纪玥只和对方简短地说了几句话，片场那点难得的喘息时间便已经结束。导演那边很快开始催场，现场的节奏一下子又紧了起来。


    从刚刚开始，商沉的视线始终落在纪玥身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


    可纪玥没有看他。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那道目光，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一直和跟商沉对戏的演员聊着什么。直到导演喊了一声“准备”，商沉才缓缓收回视线。


    收回之前，他深深看了纪玥一眼，随后，他转身回到场地中央，重新站进镜头里。


    “虽然他刚才表现得确实不错，但是戏份太少了，暂时还看不出太多东西。”艾米看着纪玥走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客观评估后的保留。


    纪玥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视线落向场中正在准备下一条的商沉，片刻后才开口：“嗯。所以接下来一个月，把他的行程排满。”


    艾米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转头看她：“排满？”


    她当然知道纪玥口中的“排满”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忙，也不是多接几个通告那么简单。纪玥说的排满，往往意味着连轴转，可能凌晨收工，天还没亮就得赶下一个组，也可能今天在城东拍夜戏，明天一早就出现在城西试镜，连喘口气的空隙都少得可怜。真要这样排下来，一个月里能睡几个安稳觉，都是未知数。


    “时间不多了，先排满吧。”纪玥没有改口，语气也没有丝毫犹豫。


    她看着场中的商沉，眼底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是极清醒的判断。现在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了，想靠按部就班地磨，慢慢地学，根本来不及。


    商沉欠缺的，不只是技巧，还有真正融入剧组，适应镜头，适应高压节奏的能力。


    那些东西，不是靠几句指点就能补起来的，只能靠一场接一场地熬出来，靠实打实的剧组经历堆出来。


    一个月，确实太短。


    短到不可能让商沉真正沉淀出多么细腻，多么成熟的表演层次，也不可能让他在这样仓促的时间里完成脱胎换骨的蜕变。


    但至少，可以让他习惯。


    习惯镜头始终对着自己，习惯导演随时打断重来，习惯现场每一秒都在消耗体力和精神，也习惯在高强度工作下，依然能稳住状态，不至于一进真正重要的组，就被压得手忙脚乱。


    艾米看了纪玥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点头应下：“好。”


    纪玥既然这样决定了，就说明她心里已经有数。更何况，这种时候，也确实没有更温和的办法。


    商沉这一条拍完，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等终于结束，他额角已经浮出一层薄汗，嗓子也有些发干，工作人员刚递了水过来，他却先下意识地朝纪玥之前站着的地方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空了。


    先前还站在监视器旁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商沉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眼里的光也淡了一瞬。不过那点情绪只出现了片刻，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什么都没说，默默收回视线，转身投入到下一段表演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商沉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工作行程会很满，纪玥之前就提醒过他，所以他心里一直有准备。只是，他还是没想到，会满到这种程度。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几乎没有完整休息过。


    不是在这个剧组跑戏，就是在另一个剧组候场。或者是在化妆间里背台词，多数时候在赶路的车上闭目养神。


    很多时候，上一场刚结束，妆都来不及彻底卸干净，人就已经在去下一处的路上了。


    行程密得几乎不留空隙，连吃饭都要掐着时间，至于真正能安安稳稳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更是少得可怜。


    这样的强度，放在别人身上，早就该叫苦了。


    可商沉却一直撑了下来。


    甚至不只是撑下来而已。


    起初，他面对镜头时还带着明显的生涩，知道该站哪里，知道该说什么台词，也知道基本的表演节奏，可整个人还是有些紧，眼神，呼吸，肢体都透着尚未彻底适应的拘谨。


    到了后来，他开始越来越松弛，越来越自然，知道怎么接镜头，知道怎么在有限的戏份里准确抓住角色的重点，也知道怎么让自己在最短时间内进入状态。


    一个月的高压，像是硬生生把他往前推了一大截。


    “不得不说，你这身体素质是真好。”艾米翻着手里的行程表和这几天的现场反馈，语气里都有点掩不住的惊讶，“这么熬了一个月，状态居然一直都挺稳，没怎么掉过链子。”


    商沉这一个月的变化，她全都看在眼里。


    从一开始面对镜头时还略显青涩，到后来已经能在镜头前收放自如，从最初只能勉强撑住短场戏，到现在已经能够把一些存在感比较强的小角色演出自己的味道。


    虽然他拿到的角色戏份依旧不算多，但每一个人物，他都尽可能贴着剧本去理解，去呈现，不浮，也不乱，完成度远比预想中高得多。


    “谢谢艾米姐夸奖。”商沉接过她的话，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这一个月，我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比起最开始那种偏冷淡，偏寡言的回应方式，他现在明显自然了许多。


    话还是不多，但不再显得封闭，面对旁人的评价和善意，他已经能够大大方方接住，不卑不亢，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总带着一点生疏的距离感。


    艾米看着他，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她原本只是觉得，既然是纪玥亲自挑中的人，肯定不会差，但真正看着商沉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还是会觉得意外。


    学得快，能吃苦，状态稳，最关键的是，他身上那股劲儿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肯下功夫，也真的扛得住事。


    不愧是纪玥找来的人。业务能力这方面，的确没得说。


    起初她还担心，商沉底子太薄，真要和叶嘉佑去争《双面》的角色，胜算恐怕不大。可现在看下来，她反倒有点说不准了。


    至少，商沉已经不再是那个完全没有竞争力的人。


    “接下来先好好休息两天。”艾米合上手里的本子，语气难得放缓了些，“后面的行程定下来，我再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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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商沉点头，应得很干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趁机诉苦，只是平静地接受安排。像是这一个月的连轴转，对他来说真的只是该做的事，而不是多值得拿出来说的辛苦。


    艾米让助理送商沉回去，自己则转身去找纪玥。


    这一个月里，她几乎每天都会向纪玥汇报商沉的情况，从进组表现到拍摄状态，从导演反馈到现场细节，能说的基本都说了。


    纪玥每次听完，反应都不算大，既不会明显夸奖，也很少多作评价，神情总是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艾米心里清楚。


    纪玥对商沉这段时间的表现，是满意的。


    若是不满意，纪玥不会让她一直这样盯着，更不会在明明时间紧张的情况下，还愿意把机会和资源继续往商沉身上压。


    高强度连轴转了一个月，突然被安排休息两天，他反而有些不适应。身体还维持着之前的节奏，早早醒来，却没有通告要赶，也没有人催促，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最终还是起身洗漱。


    安静下来之后，那种空落感反而被放大，之前被工作压住的疲惫一点点浮现，但与此同时，也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不踏实。他不太习惯这种松弛。


    商宜的新店已经顺利开业，位置比旧城区更好，人流量大，环境明亮，她请了三个服务员，自己负责整体运作，生意相当不错，尤其是周末，几乎从开门忙到打烊。


    商沉看了一圈，主动提出帮忙，商宜略一迟疑，也就答应了。


    只是这一次的情况明显不同，商沉的知名度已经今非昔比，他刚在店里站了一会儿，便被人认了出来，人流迅速聚集，门口甚至开始有人驻足围观，原本就不错的生意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流量彻底推高。


    商沉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流量”的存在，那些目光和兴奋的声音，全都指向他，带着明确的目的性，现场的热闹很快超出了可控范围。


    “不能再这样了，你赶紧回去。”商宜明显有些慌了，她一边维持秩序，一边低声催他离开，语气里带着急切。


    她曾经觉得哥哥能出名是件好事，可真到了这一刻，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旧城区的人对娱乐关注不多，而这里是新城区，年轻人居多，信息传播极快，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放大。


    商沉看出情况不对，没有多说什么，配合地从后门离开，被她半推半送地送出去时，多少有些无奈，却也只能接受。


    门关上的那一刻，喧闹被隔在身后，他在后巷站了几秒，才转身往住处走去。


    商场到住所的距离不算远，步行不过二十多分钟，他走得不急，像是在给自己一点缓冲时间。刚从侧门出来没走几步，一辆车便停在了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坐在驾驶位上的，是一个月未见的纪玥。她今天的打扮比往常张扬，墨镜压在脸上，唇色明亮，整个人显得利落而锋利，又隐约带着几分轻快。


    她抬手将墨镜推到头顶，露出清晰的眉眼，语气简单直接：“上车。”


    商沉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问，沉默片刻后，伸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