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来横滨的第二天

作品:《横滨来了个小巫女

    回到竹之宫神社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我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两侧的石灯笼亮着昏黄的光,照亮苔痕斑驳的石壁和从缝隙里探出来的蕨叶。


    穿过鸟居,绕过正殿,沿着回廊往西走,到了我住的地方。


    竹之宫神社不大,建筑格局却规规矩矩的——正殿、拜殿、神乐殿一应俱全,再往后便是社务所和居所。


    我在西厢,是紧挨着社务所的一排樟子门房间,朝南,白天光线好,冬天也暖和,纸门上的障子纸是新换的,透着一层柔和的米白色,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暖光。


    老神官说,这是给我这个“唯一的实战派巫女”的特殊待遇。


    我倒觉得,神官把我安排在这里住,纯粹是因为西厢离正殿最远,我半夜出勤回来不会吵到他睡觉。


    廊下的灯还亮着。


    我刚踏上缘侧,还没来得及脱鞋,就听见里面身侧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哦!琉璃!你回来了!”


    我拉开樟子门的手顿住了。


    老神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狩衣的外袍,腰带系得歪歪扭扭,随便缠了两圈,头发也乱糟糟。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老神官的左脸颊上贴着两块创可贴,额角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肿起老高,嘴角破了一小块,结着深褐色的血痂。


    他就顶着这样一张五彩斑斓的脸,冲我笑嘻嘻地招手:“今天除灵还顺利吧?”


    我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


    我看着老神官。


    老神官看着我。


    “……您这是又怎么了?”


    “啊?这个啊?”老神官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创可贴,“没事没事,小事情,哈哈哈哈哈!”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伤口被扯动,他“嘶”了一声,但笑容丝毫没有收敛,反而咧得更开了。


    我叹了口气。


    “您先进来吧。”我把布制提袋放在门边,甩掉木屐,赤脚踩上缘侧。


    木地板冰凉,脚趾本能地蜷了蜷。


    “我没事——”


    “请进来。”


    “哦。”


    白胡子老头乖乖走了进来。


    我也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药箱。


    药箱是竹制的,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发亮,提手上缠着一圈旧旧的麻绳,那是老神官给我,说拎着顺手。


    “您这次又栽进哪里了?”我蹲下身,从里面翻出碘伏和棉球,头也不抬地问。


    老神官坐在桌案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听到我的问题,他眨了眨眼,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掉泥坑里了。”


    “……泥坑?”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喝酒喝高兴了嘛,回来的路上没看清路,一脚踩进去,咕咚——哈哈哈!”


    老神官用手比划了一个摔倒的姿势,动作太大,差点又从凳子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稳住了。


    我拿着棉球的手悬在半空,盯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问道:“您今年多大了?”


    “六十七,身体硬朗得很。”


    六十七岁的人,喝醉了酒,掉进泥坑里,摔得满脸是伤,回来还自己瞎贴创可贴。


    我放弃了和一个醉酒长辈讲道理的想法。


    “我给您重新上药吧。”


    我用棉球蘸着碘伏,轻轻擦拭老神官额角的淤伤和嘴角的血痂。


    碘伏接触到伤口的时候,他“嘶嘶”地抽了两口凉气,但没有躲开。


    “疼?”


    “不疼不疼!”他说,然后缩了缩脖子,“……有点。”


    我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


    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着老神官花白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衬衫。


    药箱打开着横在桌面上,棉球和纱布散了一桌,窗外有虫鸣,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摇着沙锤。


    空气里弥漫着碘伏清冽的气味和榻榻米淡淡的草香。


    “琉璃啊,”老神官忽然开口叫我。


    “嗯?”


    “最近萩原君有没有和你联系?”


    我擦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我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没什么没什么,”老神官笑呵呵地摆手,“就是最近我一个人喝酒太没意思了嘛,想起那小伙子了。那孩子好啊,会喝酒,还会陪我聊天——”


    “要不是他,我们神社怎么能遇到琉璃你这样能干聪明的巫女呢。”


    我没有说话。


    棉球在指尖转了一圈,被我放进了废物袋里。


    我低头收拾药箱,把碘伏的盖子拧紧,把纱布叠好放回原位,把棉签一根一根地归拢。


    萩原君,萩原研二,那个在米花町把我从爆炸现场拽出来的拆弹警官,那个发现我的灵力后思考半晌,然后认真地对我说“米花町不太适合你,我推荐你去一个地方”。


    他笑起来很好看、喝酒很痛快、和老神官能从天亮聊到天黑。


    他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他可能很忙吧,”我合上药箱,手指摩挲着箱盖上那条磨得发亮的麻绳,“拆弹警官的工作,本来就很忙。”


    米花町高犯罪率在那儿放着呢,炸弹,只会出现在米花町群众想不到的地方,没有它放不到的地方。


    “是吗……”老神官点点头,“那等他下次来,我要好好跟他喝一杯!琉璃你也一起嘛!年轻人别老是闷着,喝酒多开心啊!”


    “我不喝酒。”


    “喝茶也行啊!”


    “……”


    我把药箱放回柜子里,转过身来,看着老神官那张五彩斑斓的笑脸。


    “您今晚喝了多少?”我问。


    他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四罐!不多不多!”


    “……”


    “行了,”我走过去,伸出手,“我扶您回房间休息。”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试图站起来证明自己,结果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稳住了。


    “走吧。”


    “麻烦琉璃了。”


    安顿好老神官后,我走回西厢。


    中庭院子里的那棵老樱花树枝干虬结,在月色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春天的时候它会开满白色的花,花瓣落下来铺满整个院子。


    老神官说,那棵树是他祖父种下的,有几百多年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樟子门,月光立刻涌了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我脱下被灵力烘干的巫女服,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换上干净的睡衣之后,我躺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闭上眼睛,莫名地想到今晚在鹤见川旁救下的那个绷带美男子。


    鸢色的眼眸,在暮色河面的微光里映着碎金般的水影,明明在笑,深处却像是空了很大一块,什么也填不满。


    还有那些湿漉漉地缠在他身上的绷带,不像伤者的包扎,倒像某种封印,裹着一段不愿示人的过往。


    还有他那句“一起殉情”。


    在战国时代,我见过太多面对死亡的面孔——有恐惧的、有不甘的、有愤怒的、有绝望的,也有释然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死亡说得这样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他是真的不怕死。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甚至很是期待,好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终于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亮,便忍不住要与人分享,哪怕那光亮是深渊的入口,他也觉得比这无尽的黑暗要好。


    倒是他被我揍了之后,捂着额角喊疼的样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生气,水光浮动,委屈巴巴的。


    那一刻,他看起来,反而像个活人了。


    *


    第二天,早饭吃到一半,我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


    竹之宫神社除了老神官和我之外,还有两个常驻巫女——佐佐木凛和桥本千鹤,她们负责白天的神社事务,比如售卖御守、写朱印、打扫正殿、接待参拜客之类的工作。


    我和她们的交集不多,因为我的工作时间通常是黄昏以后,而且干的事情和她们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她们在卖御守的时候,我在和怨灵搏斗;她们在写朱印的时候,我在净化被诅咒的地脉。


    我和佐佐木凛比较熟,我刚来横滨那几天,还是她带着我熟悉了附近的路和超市的位置。


    消息的内容是这样的:


    【琉璃酱,早上好!今天有空吗?我本来和贤治君约好了要送他种子,但临时要去一趟横滨站那边取货,实在走不开,你能不能帮我送到武装侦探社楼下的咖啡厅?他会在那里等我。拜托拜托!回来给你带车站那家店的铜锣烧!】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图片,是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麻绳系着,标签上用圆滚滚的字体写着“宫泽贤治様”几个字。


    我盯着“宫泽贤治”这个名字看了几秒。


    我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凛好像提过一嘴,说有一个在武装侦探社工作的年轻人,特别喜欢种东西,总向她讨要神社里自产的天然种子,两个人就是因为这个认识的。


    武装侦探社。


    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过。


    横滨有两个很出名的异能者组织,港口Mafia、武装侦探社。


    我刚来的时候,推荐我来横滨的萩原警官在电话里提过:“那边有些特殊的人,但大多是好的,你不用太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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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


    *


    武装侦探社的办公楼在横滨的元町附近,是一栋红砖砌的老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


    楼下有一家咖啡厅。


    我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那袋种子,仰头看了看这栋楼,穿过马路,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咖啡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看报纸的老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杯子。


    我环顾四周,按照手里的照片寻找那个叫宫泽贤治的人。


    一个穿着背带裤、头发颜色像麦穗一样金黄的少年,正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和一盆……草?


    我走近两步,看清了那盆东西。


    确实一株刚发芽的幼苗,种在一个看起来像是手工捏制的陶盆里,盆身上歪歪扭扭地刻着“贤治”两个字。


    “您好,”我走过去,微微欠身,“请问是宫泽贤治先生吗?我是竹之宫神社的巫女,替佐佐木凛来送种子的。”


    少年抬起头,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啊!是的!我是贤治!”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莽撞,差点碰翻了桌上的茶杯。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杯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凛小姐今天有事吗?麻烦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不麻烦,”我把纸袋递过去,“凛说这是您要的种子,都是神社里自产的,没有用过农药。”


    “太好了!”贤治接过纸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些种子,眼睛里亮晶晶的,“今年的番茄和黄瓜一定能长得很好,上次凛小姐给我的种子,已经发芽了,你看,就是这盆。”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盆幼苗。


    嫩绿的叶片刚从土里探出头来,叶面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确实长得很精神。


    “长得很好的。”我夸了一句。


    宫泽贤治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一口白牙。


    “对了,巫女小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铃鹿琉璃。”我说。


    “琉璃小姐,”贤治很自然地叫了我的名字,“谢谢你专程跑一趟,要不要坐下来喝杯茶?这家的咖啡很好喝,红茶也不错。”


    “不用了,我——”


    话还没说完,咖啡厅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叮铃叮铃”地响了好几声。


    然后,一个我绝对不会认错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哟,巫女小姐。”


    那嗓音含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圈才懒洋洋地吐出来。


    “真有缘分呢,我们又见面了。”


    我抿了抿唇,缓缓转过身。


    又是他。


    昨天在鹤见川边遇见的那个绷带男人。


    今天又出现在咖啡厅门口。


    这横滨也挺大一城市,偏偏隔天就撞见第二次,这是什么特别的缘分?


    绷带美男子站在咖啡厅的门口,逆着午后的阳光。


    我麻木地微笑,眼神下意识落在他的左额角上。


    那里有一个紫红的淤痕,还没有完全消退。


    绷带美男子注意到我的视线,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鸢色的眼睛往下耷拉了一点。


    “托您的福,昨晚疼了好久呢。”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但那道淤痕实在显眼,配上他若无其事的表情,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什么?”贤治茫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太宰先生,你和琉璃小姐认识?”


    太宰?


    贤治君认识这个家伙,难道他是武装侦探社的人?


    “太宰……先生,”我干巴巴地开口,问出心中疑惑“您在武装侦探社的工作?”


    “我在这里工作啊,”他理所当然地说,鸢色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巫女小姐该不会以为我是那种在河里漂来漂去的无业游民吧?”


    我:“……”


    我就是这么以为的。


    我甚至以为你是杀人藏尸的变态。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面上笑容纹丝不动。


    “哎呀,太宰先生,原来你们认识啊,”贤治在一旁兴奋地插嘴,“太好了!那琉璃小姐也坐下来喝杯茶吧,太宰先生也一起!”


    “好主意贤治君,”太宰治轻快地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在宫泽贤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仰起头看我,像是猫盯上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坐啊,巫女小姐,”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热情邀约,“难得有缘相遇,不聊几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