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月至中天

作品:《回春丹

    天色渐晚,庭院中铺满暖橘色。


    一缕斜阳的光线照到宝砚脸上,额头发丝粘黏,尚有细密的汗珠。


    一大一小抻着双腿,身体后仰,坐在花坛边上休息。


    宝砚看了眼身旁的点点,心想小孩子就是磨人,陪她玩一下午,还像有用不完的劲,大气也不喘一下。


    拍拍屁股起身,宝砚系紧挂在腰上的针织衫,说:“今天不玩了,我送你回去?”


    软磨硬泡好久,点点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两人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桑文,他笑着招呼宝砚一声:“梁小姐,别玩太晚了,先生说等着你一起吃饭呢。”


    宝砚抿唇一笑:“我很快就回来!”说完脚步都轻快许多。


    送人到棠园门口,天还未黑,宝砚任务完成刚想撤退,又被点点拉住手。


    “你想让我参观你的房间?”


    小女孩乖巧点头。


    宝砚走进来,小心打量四周,确认不见郁弗陵踪迹,才半推半就地跟上点点的脚步。


    看一看,很快就走,应该没关系的吧?


    碧绿的竹影在风中婆娑,两个人穿过花园幽径,往景致最深处探寻。


    宝砚立在一处海棠门下,往里望,总觉得蹊跷。


    里头植物疯长,人影也不见,透露出一股死寂。


    “点点,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她驻足,有点下意识的惧怕。


    女孩也不理会她了,很兴奋似的,径直就往前走。


    怕她又出意外,宝砚搓了搓胳膊,紧跟上去。


    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伸手捻一捻,指腹上黏满尘灰,再往下看,果不其然,上了把锁。


    宝砚正要提议回去的时候,点点伸手一推,大门吱呀,应声而开。


    原来这锁是坏的,她打量一眼,亦或是,被人故意破坏掉的。


    一走进去,她就忍不住皱起鼻子,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死透了,没有温度的夕阳照到深木色家具上,一层厚厚浮灰。


    屋内摆件都整齐有序,只是太久没人居住,被时光尘封。


    宝砚打量了一圈,从装饰判断,这应该是个男人的房间。要想知道主人是谁,其实很容易。


    脚尖四处转了转,最后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停在角落的五斗柜前。


    台面很空,只留有一个相框,里面的合照,和宝砚在郁丹臣房内见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三姐弟。


    所以,他是,郁丹臣的哥哥。


    哐当——


    有东西砸到地面上。


    宝砚被吓到回头,见点点好端端的,踩在一把椅子上,松了口气。


    衣柜门大开着,有个黑盒子从里面掉出来,应是她失手没拿稳。


    将相框放回原地,宝砚走过去时,点点正好从凳子上跳下来,抱起盒子摇了摇,里面有东西作响。


    两个人跪坐在地毯上,对视一眼,打开了那个精美的螺钿漆盒,里面都是一些泛黄的信封。


    没有封口,因此得见里面内容,基本是两个人亲昵的通信,热恋中浪漫的小诗,月和中天这两个字眼,反复出现。


    中天,中天,郁中天?


    捏起另一个薄薄的信封,抖了抖,一张大约三寸小的照片,落到宝砚的掌心。


    是个很年轻的女人,立在一棵丁香树下,乌发雪肤,笑意浅浅,身上披一块粉黛色丝巾,在微风中如烟如纱。


    宝砚翻到照片背面,钢笔的墨迹还未褪色。


    字体遒劲飘逸,却又道尽缱绻。


    ——吾爱,阿月。


    下一秒,点点好奇地从盒中拉出一条丝巾,皱皱巴巴的粉色,像是照片里的那条。


    宝砚睁大眼,待看清那上面干涸的大块血迹时,惊愕地跌坐在地。


    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线被收回,整个房间,再次变回死寂的坟墓。


    夜晚的弥园,亮起一盏盏珠灯,温暖,安宁。


    饭厅,热气袅袅的菜肴刚摆好,郁先生独坐桌前,正要让人去催一催,抬头望了眼门口,没有必要了。


    宝砚有些虚弱地扶着门框,一言不发。


    郁丹臣瞧见她苍白脸色,蹙起眉,让她过来。


    佣人替她拉开椅子,宝砚坐下,无力倚靠。


    “生病了?”一只手伸过来,覆上她额前。


    宝砚缓慢地摇了摇头。


    郁丹臣接过佣人递来的一块热毛巾,耐心擦拭她汗湿的额头,将碎发理到耳后,又拉起她的手,将沾了灰尘的手指,一根根揩拭,像打理最心爱的小猫一般,满眼怜爱。


    惊惧未消,宝砚有点想哭,握住了他的手,像抓住唯一的安抚物。


    对上她迷雾般的眼神,郁先生温柔地问:“要不要来我怀里?”


    现在的她怎么可能拒绝?


    椅子腿擦过地面,蓝色裙摆拂过男人的裤腿,宝砚两只胳膊环上他脖颈,也顺便坐在他大腿上,像只受惊的猫,怯怯地蜷缩在郁先生坚实宽厚的胸膛。


    “不怕了。”


    手臂搂住她的腰,大手抚摸着她发顶,充满疼惜意味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就这样静静相拥好一会儿,郁丹臣说:“有发生不开心的事情,不要憋在心里。”


    宝砚咬着嘴唇,犹豫半晌,才试探着出声:“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该打听。”


    郁先生垂眸与她对视,大概意思是,不该问的就别问了,但见她一副快要憋坏的样子,还是宽容地笑了笑:“问吧。”


    “那如果我说错话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他只是微笑,不置可否。


    宝砚纠结一番,忐忑出声:“您的哥哥,是怎么去世的?”


    搂着她腰的那只手用力了些,如果不是她的错觉的话。


    半晌,也没等来郁丹臣的回答。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起身:“吃饭吧,快凉了。”


    宝砚见状,只得乖乖坐回原位,两手蔫蔫地撑在颊边,瞧他。


    郁丹臣亲手盛了碗春笋鸡汤,递给她,仍是面色如常。可宝砚知道,他的目光里已经没有温度。


    卧室壁灯昏昏,宝砚卷着羽绒被,在床上烦恼地滚来滚去,大叫一声后,又顶着一头如鸟窝凌乱的长发坐起身。


    她实在有些低估郁丹臣对她的影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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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他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以及对她捉摸不透的态度,都让她困扰不已。


    宝砚从没遇见过这样的男人,令她从心底里惧怕,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飞蛾扑火。


    脚尖在地毯上找到拖鞋,睡裙从床单上拂过,她推开门出去。


    郁先生的房间照例点着一支香,宝砚摸清楚了,他这个时间点习惯浸浴,大概不喜欢身上药的味道,所以才要用木香来盖一盖。


    她下定决心,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发现里面格局很大,别有洞天。


    除了日常的淋浴,收纳空间,还有个下陷的浴池,被一层薄薄的幔帘挡住,看不真切。


    男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宝砚没有离太近,半道上就停下脚步。


    郁丹臣一早就发现她,低沉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替我找件衣服。”


    宝砚没有犹豫,转身就去。


    一切都是如此亲密而自然,仿佛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好长时间。


    直到站在衣帽间门口,她才有点懵地挠了挠头。


    一扇一扇打开衣柜门,各类服饰排列得整整齐齐,被人细心地打理过,散发着清淡好闻的香气。


    还没有找到睡衣,却发现其中一间衣柜竟然是空的,最里面又是一扇门。


    好像郁宅总有数不清的秘密。


    宝砚只瞥了一眼,惦记着正事,退出去,目光打量一圈,随手拿了一套深灰色的亚麻睡衫。


    正准备离开了,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倒回脚步,进入衣柜。


    推了推门,意料之内无法打开,手掌心贴在上面,一片冰凉,像是特制的高强度钢材,尽职守护着秘密的天地。


    “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身后冷不丁响起人声。


    宝砚受惊般回头,不知郁丹臣何时进来的,只围一张浴巾在腰间,潮湿的皮肤上挂着水珠。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将他的衣服紧紧抱在怀中。


    迎着她高度警惕的目光,郁先生走上前来,没开口责怪,反而喟叹一声:“总是这么怕我,难道我要吃了你?”


    宝砚又摇摇头,嘴角抿出一个笑,只是有点僵。


    他伸出手,玩心顿起,揉乱她干净蓬松的发顶,意味不明地说:“以后,会让你知道的。”说罢,关上了那两扇柜门,“现在还不是时候。”


    幸好,他没有生气,宝砚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心里却涌出一股莫名的雀跃。


    片刻后,郁先生换好睡衫,温暖干燥地半躺在床上,因为手里拿着一本书,卧室的光线调得很亮。


    宝砚没有走,背着手,脚步很轻地四处踱着,房里名贵的摆件都被柔软的手指宠幸过。


    “不困吗?”郁丹臣抬起眼皮,有些好笑地问。


    终于得到他关注,两条小腿快速奔至床边,膝盖抵向地毯,半个身子也趴在床边。


    宝砚两手摸着柔滑被面,歪着脑袋问:“可以和你一起看吗?”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停了,灯光澄暖,长睫覆下,男人的眼神幽深而迷朦。


    静静对视一会儿,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胳膊,拉她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