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袅袅越说声音越大，乃至于语气中都含了几分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情绪，谁知话音落下，却久久都没有动静，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何袅袅心中觉得奇怪，转身去看，却蓦然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尽头的裴珩。


    何袅袅骤然怔在了原地。


    隔着一条长长的回廊，木轮碾压过鹅卵石铺就的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墨离推裴珩走到两人身侧之后，变低眉顺眼的退去侍立在亭外，一时间，气氛却诡异的胶着起来。


    兴许是因为方才说的话过于直白，何袅袅下意识错开一步侧了身子，并没有开口说话。


    倒是阮倬云，目光在触到裴珩之后，却是肉眼可见的欢喜起来，“表兄，你来啦！”


    裴珩面上依旧是一派惯有的淡漠，他的目光极为漠然，直接冷冷越过了阮倬云，直直落在何袅袅身上。


    他便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何袅袅，漆黑的瞳孔中却自带了一抹深深的审视，“你方才说的可是真心话？”


    何袅袅心中一惊，猜到方才自己说得一番话已被裴珩听了去，心底忽然一乱，不自觉转过头，未做声响。


    前因后果堆积起来，再加之眼前还有阮倬云在，何袅袅实在不愿意多说什么。


    然而裴珩眉头却忽而蹙起，按下手边轮椅上的机关，径直来到何袅袅身前，显然不愿就此放过。


    此刻，何袅袅与裴珩一站一坐，按理说也是何袅袅比裴珩更有气势一些，但是奈何裴珩周身的气场过于强势，只一个眼神轻轻扫过，何袅袅便没来由的觉得心虚。


    “说话，嗯？”裴珩周身的寒气更甚，连带着语气也更冰冷了些。


    “啊......我......”被人这样盯着看，何袅袅张口便磕磕绊绊，待要再说话，却又忽被一旁的阮倬云截住了话头。


    “表兄，想来是嫂嫂心有所想，并未听懂您在问什么呢，表兄有什么话，不如还是问云儿，云儿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


    最后一个字，忽而被阮倬云狠狠吞了回去，在裴珩忽然一记冷风之下，她硬生生闭了嘴。


    用眼神制止了阮倬云的聒噪之后，裴珩重新看向何袅袅，在这一息之间，何袅袅已然调整好了心绪。


    她挑眉淡然看向裴珩，口中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坚硬，“我生来粗笨，又是个直肠子，听不懂他人口中的弯弯绕绕，至于口中所言么......”


    言及此处，何袅袅几乎是出于下意识的顿了顿，随后道，“自然句句都是真心话。”


    一句话说完，何袅袅心底陡然往下沉了沉，她倔强的转过头，强自避开了裴珩的目光，却还是能在眼角的余光中，瞥到一眼裴珩越发蹙紧的眉宇。


    “呵呵呵......”


    阮倬云一声轻笑打断了僵持，她掩唇看向裴珩，眉梢眼角尽是得意，“表兄这次可是听清了，嫂嫂自然是心比天高，看不上这将军府呢......”


    阮倬云的话，犹如一瓢热油猛然泼进沸水中，骤然激起轩然大波。


    “何袅袅！”


    裴珩音色骤然冷到了冰点，“你从始至终，便是这样看待这府里的一切，也包括是这样待我的，是吗？！”


    何袅袅手腕被裴珩捏的生疼，面对眼前男人一句接一句的诘问，委屈犹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混合着手上的疼痛，生生在眼中逼出了一层水汽。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甩开裴珩的手，情绪在胸腔中激荡，带得她的声音都是发颤的。


    “不然你以为要怎么样，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有不得我做主，赐婚的是当今圣上，你也好我也好，不都是只能听从圣命么！”


    何袅袅脑海中陡然浮现出那一日两人争吵的情景，想起连日来的委屈难堪，何袅袅越发生气，既然早已约定婚嫁自由，他现在又有什么理由来这样咄咄逼人的质问自己！


    何袅袅的声音嘶哑，像是硬从喉咙挤出来的一般，“你我之间的事情，早在那个时候便有了结论了，难道将军是忘了，当初的约定了吗！”


    裴珩的神色猛然一怔，就那么一瞬间，有些何袅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一齐涌入裴珩的眼中，他眉头紧紧拧起，悬在半空的手忽然便垂了下去。


    “行！”裴珩的声音陡然大了几分，“既然你是这么想的，便如你所愿！”


    摔下这句话，裴珩侧首看向在一旁立着的阮倬云，一息之间，他语气已透着格外的冰冷和疏离，“我们走！”


    阮倬云自然是欣喜万分，挑衅似的睨了眼何袅袅，随后便急忙亦步亦趋上前，与等候在一旁的墨离一齐推了裴珩离开。


    墨离看着自家犹自散着一片冷气的公子，又回头看了看面色苍白，双眸发红的何袅袅，不觉张了张嘴低声道，“公子，少夫人她......”


    最终，墨离到唇边的话儿还是没有说下去，只能无奈的望了一眼何袅袅，最终还是低头默默推着裴珩离开了。


    直到一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转角处，何袅袅一直死死撑着紧绷的脸才逐渐松懈下来。方才强撑出来的一腔孤勇此刻忽然卸下，站在四处透风的凉亭中，她猛然的深觉自己似乎无处可依，身子一歪，下意识靠在了一旁柱子上。


    暮春时节，其实天气并算不得冷，但何袅袅手脚却都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她仅仅靠着那根木柱，足下有些绵软，身子更像失了力一般滑落下去。


    “姑娘！姑娘！”


    小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声比一声近，何袅袅喉咙里满是酸涩，却还是强撑着回了一句，“我在这儿！”


    小桃很快找过来了，见何袅袅面色不好，又这样蹲在地上，不由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何袅袅站起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那个什么表姑娘欺负您了？”


    小桃的关切这样显而易见，何袅袅心底更是一片没来由的酸楚，只能蓦然摇了摇头，“回去吧。”


    是夜，一弯弦月挂在广袤无垠的天边，月色清亮，盈盈洒下一地银辉，何袅袅独自一人枯坐在院门前的门槛上，侧身靠着门板，心绪确实久久不能平静。


    青石砖铺就的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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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还有上一个寒冬未曾消散的寒意一股脑儿的往外冒，透过软底绣鞋钻入足心，直让人手脚都是一片冰凉。


    眼前一景一物，仿佛处处都有那人的影子，何袅袅心底茫然，索性拿起手边的酒坛猛灌了几口，那是之前买回来入药用的女儿红，酒性极烈。这样猛灌下去，辣火火的口感顿时呛得何袅袅咳嗽连连。


    “咳咳咳......”


    何袅袅被呛得猛咳不止，涕泪泗流，心底却觉越发孤寂，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一般，呀在那里闷闷的喘不上气。


    “姑娘......”小桃不止何时来了，蹲坐在何袅袅的身边，一脸关切，“还是少喝些吧，这烈酒可伤身啊......”


    小桃一壁轻拍着何袅袅的后背，一壁递过一杯温水，“姑娘若是心中有气，只管跟小桃说，可千万别自己藏着，闷坏了身子。”


    “桃儿，”何袅袅将温水一饮而尽，“平日克己守礼，但是心眼儿里，却究竟不是滋味儿的......”


    小桃默默无言，只在何袅袅身边席地而坐，身子紧紧靠着何袅袅，夜色中，两人相视一笑。


    烈酒再入喉时，已不如方才那般难以入口，半坛子酒灌下去，何袅袅脑中那根理智的弦渐渐松下，烈酒入喉，却是怎么都压不下满腹酸涩。


    “桃儿，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何袅袅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目光茫然的仰头看着那弯弦月，心底一片凄然。


    明明从一开始，自己不过就是想要去求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能有一屋遮风挡雨，便已心满意足，可是为什么，这条路越走越远，好像越来越不受控？


    她的目光，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已经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那个人身上？分明只不过是止乎于礼的人，却为何自己的喜怒，会一丝一缕的和他牵上关系？


    何袅袅也不过就是个不足双十的少女，自然不清楚，此刻心底那些不可言之于口的酸涩究竟是什么，又从何而来。


    她只是迷惘的坐在那里，满腹愁绪，却不知愁思何来？


    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这般日日夜夜的朝夕相处，何袅袅早已分不清裴珩究竟是东家，是依傍，又或者......是别的？


    恍惚间，酒越喝越多，意识越来越模糊，小桃的声音也显得隐约，“姑娘，您这是......在为了将军伤身么......”


    何袅袅很想摇头否认，但身子好像有些不受控的做出了什么动作，夜凉如水，何袅袅忽然觉得冷了，下意识迷迷糊糊的抱紧自己，“夜深了，我冷，快回去。”


    然而，却没有等来小桃的回应，她似乎是惊呼了一声，紧接着下一刻，何袅袅就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拦腰抱起，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心底一慌，下意识挣扎，却被人搂的更紧，整个人都被牢牢固在一个陌生的怀抱中，半点动弹不得。


    “呜呜......啊呜......”


    隐约中，何袅袅仿佛听嗅到了一个男人低沉的气息，“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