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为此事过于顺利，阮夫人今日的心情甚好，笑着看向何袅袅，


    “这时节不景气，府上也是大不如前，不过多一口人，也添置不了什么，况且前日传书，六丫头也是带了箱笼来的，你不必过于忧虑。”


    何袅袅闻听此言，心中更添了几丝冷意，但还是笑着应了，“是。”


    下一刻，阮夫人状似无意一般瞥了眼何袅袅，又缓缓道，“六丫头是高门大户出来的，自然是懂得礼数，不似那般商贾人出身的，处处都是小家子气。”


    这般明显的指桑骂槐，何袅袅如何听不出来，她半垂着头抿唇努力克制下情绪，却在不经意间看了眼坐在正对面的裴珩。


    动作是下意识做出来的，就连何袅袅自己也不晓得究竟是在期待什么，然而在触及裴珩那双平静的无波无澜的的眼眸之时，她心底究竟还是有些黯然。


    在这样坐下去，恐怕就要忍耐不住了，于是何袅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阮夫人微微福了福，“若是婆母没有别的吩咐，儿媳便先告退了。”


    “你去吧，这几日你去收拾一间院子出来，该置办懂得都置办齐全了给六丫头住。”


    何袅袅脚步一顿，依旧维持着恭谨的态度应下，“是。”


    院外一片春色如许，桃花谢尽，柳树成荫，早已不是春花开满园的时节了。


    何袅袅的心底一片空落落的，有些怔然的沿着鹅卵石子路向前走，却不知究竟要走去哪里，那片空落落逐渐转为涩然，她不禁抬头看天，忽然自嘲的笑了：


    其实自己又在莫名其妙的期待些什么呢，从一开始不就是一场谁都不情愿的契约，时至今日，难道自己又还能奢望些什么呢？


    伤怀不过时片刻时间，何袅袅是在阴暗之中努力爬出来的人，她忙着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好好的活下去，就算是真的难过，也要会咬着牙咽下去。


    所以再遇上小桃的时候，何袅袅已经恢复如常，面对小桃担忧的目光，何袅袅宽慰般的笑了笑，“放心吧，没有什么事，是阮夫人娘家的表姑娘要来住上一段日子，所以咱们这几日要腾出空来置办打扫个院子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何袅袅也从许多老人的嘴里打听到了一些情况，知晓了这位阮六姑娘原来是阮夫人兄长最小的女儿，自幼被捧在掌心长大，阮夫人也极为喜爱这个侄女，当年将军府还未出事时，也常常将人接来灌江口常住，与裴珩更是从小便在一处玩，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青梅竹马......何袅袅心跳慢了半刻，想想裴珩昔日的那般威名，有这样一个青梅竹马的姑娘，也实在是正常。


    听说这位阮六姑娘，生的花容月貌，性情也很是率真温柔，纵然偶有任性却也很得人喜欢。


    如此，何袅袅在这些或多或少的言语中，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姑娘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既然是裴珩的表妹，又是阮夫人极看重的外甥女，自然是要好好以礼相待，日常起居用度自然不能让阮夫人挑出错来。


    于是何袅袅勉强打起精神，带着管家和小桃一起走遍了整个府里可以居住的院落，最终挑选了小巧又不失精致的积云阁。


    积云阁的主屋一幢精致的二层木楼，一路是用来会客的堂屋，二楼便是主人日常起居休息的卧房，卧房直通二楼露台，临窗看去风景很是不错。


    小楼东西两侧分别是两排厢房，与小楼一起合围出一个院落，院子里清爽整洁未有太多装饰，不过在东侧墙下种了一排蔷薇，平添几分生气。


    想来那阮倬云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此处既不算太大也算得上极为雅致，二层的卧房也够私密，给她居住最为恰当不过。


    果然，何袅袅回禀给阮夫人之时，她亦是十分满意的点头，“如此甚好，不过这积云阁也是许多年未有人住过了，里面该添置的用具，都要准备好。”


    对于阮夫人的这些要求，何袅袅自然无不应下，让小桃去看过了还缺哪些东西，一一列了清单出来。


    夜间，何袅袅看着这纸长长的单子，止不住的叹气，“桃儿啊，这些东西都是一定要采买的么？”


    小桃上前几步，在何袅袅身边坐下，“是啊，我与管家仔细去看过了，虽说积云阁已经算得上是比较利整的院子了，但是里面许多用具却都是不能用的，这些物件......恐怕是省不了的。”


    何袅袅满脸愁容，“只是府上本来这银子就是捉襟见肘的，如今要一口气添这许多东西，只怕是......”


    小桃如何能不明白自家姑娘的难处，亦是忍不住叹气，“要奴婢说，这夫人真是太欺负咱们了，府上这么多人吃喝都要用银子，上次那镯子也......”


    小桃看到何袅袅面色一滞，终究未敢再继续说下去。


    而这边的何袅袅，思绪却骤然被这一句话拉回了那一天。


    自从那一天后，自己再也没有去主动见过裴珩，那一日在阮夫人那里匆忙一见，却也一句话都没有说，那镯子......


    时至今日，何袅袅亦弄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好像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好像......


    有些事情，好像真的过于复杂了，何袅袅心烦意乱，索性收拾了那张单子，起身去了账房。


    这些银子，总要有个出处，何袅袅能想到的办法，也就是在那些已经快被翻烂的账本里面寻找，看看有哪一笔是能省下来的。


    深夜的账房格外冷清安静，何袅袅对着这个月的账本仔细看了三遍，更是满脸疑惑，顾不得眼下正是深夜，即刻叫了管家过来。


    何袅袅将最新的几本账簿推给管家，满眼都是不解的困惑，


    “管家您瞧瞧，这个月的账簿是否算错了，这几个月以来，庄子上的收成都是差不多的，左右多少不会差的太多，但是这个月......”


    “怎么这收成竟比之前足足多了十倍不止？”


    管家垂手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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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是一派平静，他接过账簿翻看了片刻，旋即拱手道，“少夫人，没有错，之前城外还有些庄子......没有上缴，这个月都补齐了，自然是多了。”


    管家低眉敛目，一番话讲的合情合理，纵然何袅袅依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好像又半点都挑不出错来。


    更何况，此事原本应该是极好的事！


    有了这比往月多出几十倍的银子，采买便不是问题了，也算是从根源上解了何袅袅的燃眉之急。


    望着何袅袅长舒了一口气的模样，管家终于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少夫人，其实就算如今将军没有俸禄，但是府上这数十年的经营，其实没有那么......“穷困潦倒。


    最后四个字，管家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另起了话头与何袅袅絮絮叨叨说了些家常。


    最终，何袅袅将单子交给管家，叫他负责一应采买之事，管家行事也是极快的，不过几日的功夫，便已经陆陆续续将单子上所列之物都买齐了送了来。


    既然阮夫人叫何袅袅亲力亲为盯着，何袅袅也少不得日日都逗留在积云阁，看着新置办的物件儿一一规整，何袅袅也不觉松了口气。


    如此都置办妥当，只要最后再打扫一遍，便都齐全了。


    于是挑了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何袅袅调了五六个女使和家丁一起过来，自己站在那里亲自看着他们打扫。


    既然是待客，又是阮夫人极为看重的人，自然是要照顾的面面俱到才行，何袅袅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自己便站在屋前廊下的柱子边，望着东墙下的那一丛丛蔷薇出了神。


    有许多事情，原本就是没有道理的，一个将军府的表姑娘，就能有这样大的排场，而自己呢？


    何袅袅不觉涩然一笑，说起来自己还是将军府的少夫人呢，但是谁又能想到自己来时竟然那样狼狈，便是如今，自己也不只不过是住在那一个小小的偏院儿里，平白担了那无妄的虚名而已。


    不过，能有眼下还算平静的日子过，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望着那生机勃勃拼命向上生长的藤蔓，何袅袅心境忽然清明，不过就是求个安身立命，平静度日罢了，能有多难。


    了不起，拿裴珩当东家伺候，总是不会错的。


    既然是东家嘛，那总是难缠的。


    想到这里，何袅袅心情又好了起来，不觉长长舒了一口气，又有什么大不了！


    宽慰了自己，何袅袅便想走进去看看，谁知却在回身之际，忽然看到了裴珩。


    他不知是何时来的，轮椅就停在台阶下的几步之外，他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打量着何袅袅，半晌都未曾说话。


    何袅袅不觉一怔，心中估摸着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然全然未曾察觉。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两人谁都没有再主动说过一句话，如今乍然相见，却是难免尴尬。


    静了半晌，裴珩忽然冷声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