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下一刻，何袅袅的目光便追了过来，弄的裴珩只得端起手旁的茶盏饮了一口以做掩饰。


    “你明白？”


    阮夫人却是生气了，手掌倏然”啪“一声击在案上，一双秀眉微微蹙起，脸上尽是不满。


    “我且问你，府上多处屋舍皆有掉漆脱落，庭中草木也未见修建，膳房更是人手不足，差事不均，主子的庭院未见有人值守，如此这般疏漏之处不胜枚举，你这个家，是如何管的？”


    见何袅袅咬着唇并未会回话，阮夫人犹嫌不足的继续训，“堂堂一个将军府邸，竟然只有十余个下人伺候，你如何全得了这裴府的体面？还是你居心叵测，本就是想好了要让他人看笑话的？”


    这一番话，已经是严厉至极。


    何袅袅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却又很快定住心神，寻摸出阮夫人话中之意，思忖着如何回话。


    如果拿今时今日和当初盛极一时的裴府相比，自然是处处都比不过的，即便是现在的模样，也已经是何袅袅尽心尽力打理了好几个月的成果了。


    想起之前自己初次看到的府邸，何袅袅只觉得满腹委屈，如今这般模样就已经要被人这样挑剔了，若是当初，还不知她要如何看不入眼呢。


    气氛陡然严肃起来，阮夫人是真的沉下一张脸训斥，堂上的下人大气也不敢出，个个只敢静穆肃立，生怕主子一怒，牵连到自己。


    裴珩见何袅袅犹自低头不语，自然明白也是自己母亲今日话说的重了，犹豫了片刻正要开口，谁知何袅袅却忽然抬头，不卑不亢的看向阮夫人。


    “婆母所言甚是，儿媳自然明白。但是......”


    何袅袅环顾四周看了看，这才不紧不慢的继续道，“昨日婆母曾言，是得了圣上的恩旨才能回转家中，那么想必婆母也该是清楚的，今时不同往日了。”


    在阮夫人略带讶然的目光中，何袅袅将眼前的现实境况索性摊开了讲：


    “自我入府查了账房，便知道这三年来府上一直是亏空的，别说采买下人了，便是府中现有人的月例银子也是捉襟见肘，更何况是修缮府邸迎来送往了，况且，将军身子不好，日常请医用药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如今将军并无月俸，只有府上田产庄子的收入，要想维持这一大家子的生计已是不易，自然顾不得那些不是必须的体面了。”


    这一番话，何袅袅也是第一次这样坦白的对人说起，虽然不中听，却也是实话。


    这几个月来，她想尽了法子俭省，可以说一个铜板掰成八瓣儿用也不为过。


    也是因为她这样行为之下，才能让裴珩能有汤药吃，能让府上的下人们都能按时领月俸，也能在有限银两之内，尽心尽力的打理着府上的一切。


    平心而论，相比之下何袅袅对自己就算得上是极为苛刻的。


    她忽然瞧见自己身上所穿还是从洛阳带来的半新不旧的衣衫，想起自己用尽心血打理出来的成果竟然会被人这样横竖挑毛病，心中也着实不忿。


    这些委屈，她可以自己忍耐，但却不能容忍他人随意指摘，毕竟如果换做任何一个人，也未必能比她做的更好。


    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阮夫人被堵得哑口无言，她沉默了片刻后，问道，“田产铺子并未被查没，为何......”


    “咳咳咳咳......”阮夫人一句话未说完，裴珩忽然剧烈咳了起来，他咳得面色潮红，直直挥手，“咳咳咳......水......给我水。”


    阮夫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走，她眸中满是忧虑，赶紧向身边的嬷嬷吩咐，“快去倒温水来。”


    最终，在一片忙乱之中，阮夫人只能让何袅袅先回去了，她看着这个让自己有一种说不上来感觉的女子，始终也喜欢不起来，只扔下了一句，“今日你且先回去吧，待我查清了府上的亏空，再来问你。”


    是夜，书房半敞着窗子，裴珩坐在窗下，望着天边一轮新月沉思。手上的狼毫蓄满了一整滴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裴珩却恍然未觉。


    墨离推门而入之时，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公子，夜深了，您还是早点歇息吧。”


    裴珩如梦惊醒，索性搁下笔，转头看向墨离，“喂，你见过家中可有一个女子敢顶撞母亲么？”


    墨离认真想了想，旋即摇头，“没有，莫说是女子，便是当年老爷在，对夫人也是......”


    墨离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住了嘴。


    裴珩却似乎并不在意，想起白天何袅袅竟然这样不给自己母亲面子，只觉得那个莽莽撞撞又甚是胆大的丫头甚是有趣。


    “你看她摇头晃脑漫不经心的样子，分明是在敷衍，还让人挑不出错了，这种本事啊，也就只有那只傻鸟儿才会了。”


    方才自知失言的墨离此刻摸不准裴珩的意思，只得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公子说的极是。”


    裴珩止不住自己的翘起来的唇角，“从昨日起我就觉得奇怪，她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子，竟然会用埙来吹楚歌，当真是稀奇，本以为她会在雅集上被人欺负呢，没想到这只傻鸟，倒是精得很呢......”


    听着裴珩的絮絮叨叨，墨离继续点头，“是，公子说的对。”


    “对什么对！”裴珩抬手便是一本书飞到了墨离头上，“你就只会说对对对，就你这呆头呆脑的，也好意思叫人家傻鸟？”


    墨离瞬间抬起头，一张脸写满了委屈，“公子，我可没有说过少夫人是傻鸟，那分明是您自己说的......”


    裴珩无不得意的笑了，像是一点都没有听到墨离的话，“你瞧瞧，本公子的媳妇儿多能干，不但在外面不会受欺负，在家里也丝毫不委屈自己......”


    裴珩在墨离肚子上捅了一记，语气是没来由的轻快，“你呀，还不跟人家学着点儿。”


    墨离望着自己公子那张脸，只觉得无语之中也很是无辜，“公子，你这幅样子，很容易被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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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珩难得展颜，笑嘻嘻看着墨离，“你若是嫉妒我，便赶紧自己去寻个娘子去。”


    嗯？自家公子今日看上去很是不对？墨离眨巴眨巴眼睛，眼神极为清澈，“公子啊，你之前可是说过，不让少夫人到处乱说是您的娘子呢。”


    裴珩的脸色骤然一肃，“我何时说过了，你别被那只傻鸟带歪了。”


    墨离无奈翻白眼，好好好，公子说的都对。


    见自家公子一脸的春心荡漾，墨离正打算悄悄告退之际，裴珩去又忽然正了几分神色，”对了，我且问你，府上......很缺银子么？”


    其实对于这种事情，裴珩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从未过问过的，今日突然问起，便是他忽然想起白天何袅袅所言府上银两亏空的话了。


    “嗯......”墨离犹豫了片刻，如实回话，“若说是账面上的银子，那确实是不多的。”


    见裴珩一脸意外的模样，墨离便又解释，“公子忘了，三年前，咱们便将八成的铺子庄子都转在暗处了，剩在明面上的田产不过两成，还都是不怎么有营收的，所以......能入得了账面上的银子的确是不多。”


    墨离这样一说，裴珩才骤然想起，当初家道中落之时，为防皇帝抄没家产，一早便将大部分田产庄的文书契约都转在了暗处，查无可查。


    府中的日常开销也是用那些所剩不多的铺子维持的，如此行事，一方面也是为了能让皇帝放心，另外一方面，也是他心如死灰，不想再管这些俗事。


    那个时候的他自然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生活中还能闯进来一个何袅袅。


    “那么这几个月进了账房的银子，每月能有多少？”


    “每月不过两三百两，年前天气不好，还要更少些。”


    裴珩沉默了片刻，漆黑的眸子逐渐陷入深思，“她就是用这些银子打理府上的？”


    一个月只有两三百两的银子，要用来维持偌大的一个府邸，还要给府上的下人月俸，怎么看都是捉襟见肘，决计不够的。


    即便是裴珩再没有管过家，但是这点银子的数量，她还是心中有数的。


    墨离点点头，“是，所以少夫人才在那个时候便裁撤了一批人，凡事也尽量亲力亲为，而且，不光是府里的开销，便是公子您日日不离口的汤药，一应所需要的开销用度，也是在里面的。”


    这一次，裴珩却是沉默了许久，他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和这一个府邸的人都在何袅袅的潜移默化中变得越来越好，自己却似乎并没有看到何袅袅的艰难。


    他忽然想起，昨日的城东雅集上，何袅袅在一众莺莺燕燕女子中格外素净的装扮，心中忽然一动。


    抬手从是抽屉中取出一只锦盒，里面装着一只艳红如血的凤血手镯，通体晶莹光润，即便在夜色中仿佛也能熠熠生辉，格外光彩夺目。


    裴珩将锦盒向墨离一推，“那你就去将此物送给她，不要显得本公子一毛不拔，苛责了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