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就在墨离推着裴珩转身之际，裴珩的目光却骤然顿住了，连带着墨离手上的动作也僵在原地，何袅袅疑惑之余也回头去看，裴珩目光落下的地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妇人。


    那妇人身上披了一件孔雀蓝外氅，系了一条略前一色的百褶裙，发髻用刨花水抿得纹丝不乱，但却未佩戴什么金银首饰，只在发髻一段斜插了两支玉钗，遥遥看上去，却不知是何人。


    但瞧裴珩和墨离的反应，想必应当是认得的，何袅袅还在寻思眼前的妇人究竟是谁之时她却已款步向这里走来。


    离得近了，何袅袅这才看出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的年岁，身材修长面容姣好，举手投足之中颇见优雅，只是一张脸上未见什么什么表情，抿着唇一副肃穆不苟言笑的样子。


    那双久经世故的眼中是含了几分锐利的，平平淡淡向何袅袅这里一扫，顿生不怒自威之势。


    是一种熟悉的压迫感，何袅袅胸口一闷，这种感觉，仿佛从前在家时，也时常会有，何袅袅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她猜不到眼前妇人的身份，不吃如何称呼，又被人这样赤裸裸的打量着，一时间只觉尴尬，只得将求救的眼神落在裴珩身上。


    那妇人在扫过裴珩身坐的轮椅之时，目光分明一滞，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要说话，却终究未曾张口。


    方才还噙着一抹笑意的裴珩，此刻一张脸却冷如冰霜一般，他眸光清冷暗淡，仿佛是察觉到了何袅袅的目光，又顿了许久之后，才抿唇吐出两个生硬的字，“母亲。”


    什么！何袅袅彻底傻眼了。


    眼前这个看上去便不是很面善的，甚至是还在隐约之中带着些许敌意的妇人，裴珩唤她母亲？


    那么......何袅袅心中已经了结论，她既然是裴珩的母亲，那便是......自己的婆母了？


    得出这个结论，何袅袅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自己就这样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不但白得了个夫君，还连带着多了个婆母？


    而且还是......自己作为一个儿媳，无论是于情于理都必须要恭敬伺候的婆母？


    何袅袅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时间，何袅袅脑中思绪混乱，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裴珩的母亲会骤然出现在这里，又或者说，作为裴珩的生母，为什么她不在裴府，而是选在这样一个日子，突然出现？


    一时间问题太多，何袅袅无暇顾虑这么多，被裴珩母亲这样打量着，何袅袅整个人都有些莫名的紧张，见她此刻怔目炯炯的打量着自己，何袅袅顿时便开始手足无措。


    按照道理，新妇第一次见婆母，应当是要行礼参拜的，但是这一桩婚事本就和寻常不同，眼下又是在人来人往的他人府门前，仿佛怎么做都是不对的。


    裴母的目光颇为犀利，带着一种审视的冷锋，将何袅袅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直看得何袅袅心里发毛，额上冷汗将落之时，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这，”裴母的目光淡淡扫过何袅袅，最终落在裴珩的面上，“就是你新娶的夫人？”


    被人这样打量着，其实何袅袅很是尴尬，按照道理来说，自己如今其实身份十分尴尬，因为她和裴珩既没有夫妻之实，也没有行过婚嫁之礼，的确称不上“娶”这一个字。


    但是，因为有那一道天家的圣旨在，此事又仿佛是已经落在了实处，若是旁人这样问也就罢了，偏偏眼前这一位，还是处在自己顶头的人。


    此刻，裴珩的一张脸已经冷如寒潭一般，仿佛是对自己母亲的突然到来也颇为不喜，何袅袅察觉道眼前紧张的气氛，于是便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屈膝给裴母行了一个常礼：


    “是......”何袅袅的声音有些迟疑，“我便是圣上降下圣旨赐婚而来的何家之女。”


    裴母眯着眼睛，又将何袅袅从头到尾细细的打量了个遍，也未置可否，最终只冷冷扔下一句：“回府。”


    说罢这一句话，她转身就走，循着她的身影看过去，何袅袅这才看到街角的转弯处，停着一辆古朴的青盖马车。


    一路相对无言，一前一后两辆马车缓缓走在街面上，何袅袅坐在裴珩的对面，见人只阖着双目臭着一张脸，一副不愿说话的模样，她只得也闭起了嘴，但心中到底是紧张的，整个人如坐针毡。


    不知就这样坐立不安了多久，一直闭起双目的裴珩却骤然出声了，“你是屁股下面长钉子了？”


    何袅袅顿时不动了，乖乖坐在原地，看裴珩缓缓睁开眼，向她道，“她的确是我的母亲，不过，”


    裴珩用极为浅淡的语气阐述了一个事实，眸光如一口深井一般波澜不惊，“我也已经三年多未曾见过她了。”


    何袅袅顿时一愣，见裴珩脸色并不是很好，不由低声道，“那......”


    何袅袅想问些什么，但又觉得站在自己的立场，好像无论问什么都不太好，又见裴珩一副不愿提及往事的模样，最终只能将话咽下腹中。


    回到府中以后，何袅袅大气也不敢出，只能跟在裴母和裴珩的身后，和一路推着轮椅的墨离并排而走。


    裴母走在最前面，她自然是极为熟悉府内布局的，所经之处颇为熟稔，一路行经之处，遇上了零星几个下人，骤然看到裴母，都被吓了一跳，赶忙躬身行礼。


    “夫......参见夫人......”


    裴母只双目平视，只淡淡应了一声，径自穿过飞檐回廊，一路来到正堂才停下。


    裴府正堂之上，左右两侧各摆放了四张檀木圈椅，堂上主位是一条供桌，然后便是一张紫檀木的罗汉榻，一左一右分别是两个主位。


    何袅袅看着裴母自然而然的在右侧主位上落座，目光不由往左侧空着的位子上瞟了一眼，心中莫名。


    左侧，正堂左侧的主位，一般都是留给家中主君的，裴母这般......何袅袅忽然思及裴珩战死沙场的父兄，心中竟然隐有触动。


    若是没有那一场祸事，如今的裴府，该是多显赫的钟鸣鼎食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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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袅袅跟随裴珩在堂下站定，裴珩自然是坐在轮椅上的，倒是何袅袅未得允许，在尊长面前自然不能随意落座。


    见裴珩冷着一张脸，并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裴母便轻咳可一声，率先开口了，


    “珩儿近年来身子可好？”


    裴珩目光一凝，旋即若无其事地避开了裴母的目光，声音极为浅淡，“如母亲所见，好与不好的，也只能如此了。”


    被裴珩噎了一句，裴母脸色便有些难看，看到何袅袅垂着头站在那里，顿觉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发作，裴珩却又开了口。


    “不知......”裴珩虽然是在说话，但是目光却是看向远处的，“母亲不是在外祖阮家住的好好的，怎会突然回来？”


    阮家，是毗邻在灌江口之南的临江府中的又一个世家大族，据说阮氏先祖曾和裴氏先祖颇有渊源，两家更是有世代联姻的习俗。


    裴珩的母亲阮玉容，当年作为阮氏一门唯一的嫡女，便是遵从了两家的婚约而定，在及笄之年与裴珩父亲成婚，做了裴府的当家主母。


    究竟只是上一辈的往事了，何袅袅也只是听说过而已，不过在今日之前，何袅袅还从未想过，原来阮夫人竟然是在裴府出事那年，便回了阮家。


    见裴珩主动说话，阮夫人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叹了口气道，“是圣上......”


    提及皇帝，阮夫人的眸中多了几分忌惮，“年前圣上突然赐婚，后来御驾又亲临灌江口，想必你也是面过圣了？”


    裴珩没有作声，只是微微颔首默认了，于是阮夫人继续道，“圣驾回銮之后，礼部便传了一道圣旨莱临江府，道是你新婚之喜，特赦为娘......回府同聚天伦。”


    裴珩的哑然了片刻，似是想起了那日之事牵起唇角自嘲一笑，“看起来圣上，还真是对我皇恩浩荡呢。”


    “珩儿！”阮夫人骤然站起身，面色瞬间急切起来，“你怎可对圣上如此不敬！”


    裴珩微微抬眼看向阮夫人，满眼都是自嘲的讽刺，“您何至于紧张至此，如今这府里是什么光景你也看到了，我裴氏一门已经沦落至此，难道还有什么可怕的么？”


    阮夫人的脸骤然白了白，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一直闷不作声的何袅袅，随即道：“你万不可对圣上有怨怼之心，要知道此番若不是圣上恩旨，你怎可会被轻易解了禁足幽闭之令。”


    在裴珩有些错愕的目光中，阮夫人让随行的丫鬟取来一卷明黄色丝帛递给裴珩，声音却已经有些微微发颤，


    “珩儿，你自三年前被幽闭灌江口终身不得离开，此次皇恩浩荡解了你的禁足，又让为娘能得以归来，珩儿，你应当感谢天恩才是啊......”


    裴珩看了阮夫人片刻，眼中瞬间凝成了一股寒意，黑亮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隐约的雾气，他略带冷嘲的抬眸，语气干涩直接冷笑出声，


    “母亲，你若是还有眼睛，便看看我这双腿，你觉得我难道还要对圣上感激涕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