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07
作品:《春天迟迟不入眠》 孟云渺到家之后,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多钟。
好饿。
她摸了摸瘪下去的腹部,挣扎片刻,无奈还是坐了起来,下床趿拉起拖鞋出了房间,进入厨房。
起小锅热油,两个蛋一卧下去香味立马飘得人食欲大涨。火腿片千层肚豌豆尖馄饨皮虾滑,冰箱里有的能用的依次哐啷着往汤里放,面条马上淹没在橙红色的汤底下。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时,她接到了来自本地的电话。
号码略微眼熟,她接起。
拧成小火的时候,扬声器里传来一道男声:“我的眼镜好像掉在你包里了。”
孟云渺重新打量起这个号码,似乎以前打来过电话,她确认它的主人:“李西驰?”
“是我。”
她记得上车时他戴了眼镜,睡着之前的确取下了,也许就是那时候不慎掉落。下了车她专注告别,并没有注意这回事。
“我找找看,找到之后联系你。”孟云渺顿了顿,又问,“你急用?”
李西驰:“有备用的。不急,下次见面给我,可以吗?”
她下意识说好,好完之后才懵,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然后后知后觉地又想:现在快递业这么发达,刚应该说给他寄个顺丰的……怎么当时没想到呢。
通话结束,她先把火关掉,面盛出来,然后去找包里搜寻。
的确有一副眼镜,恰好挂在一年好卷的参考答案上。她捏着镜腿小心取出来,钛金属材质,轻轻巧巧,银边细框,呈方形,简约、结构分明。
单单在那儿,似乎就能透过它窥见佩戴者清冷的气质——大概就是那股高智感。
好看。孟云渺有点被种草了。
可惜她知道自己并不适合佩戴。
说来好笑,上学那会儿,她还羡慕过有眼镜的那些女同学,觉着人家戴着特别漂亮,为此有一段时间刻意不端正姿势,想让自己视力下降。她也多少有点算是眼镜控?
因着孟景山近视,家里着实有不少镜盒,吃完面,她挑挑选选,始终觉得老爸的那些老气横秋的,都配不太上。
最后她选择在网上挑选下单。
莫名有种类似给房子装修的兴奋感。
她给李西驰发去微信消息,告知已经找到,想了想,切换软件到电话,给那串号码添了个备注。
-
转眼期末就到了。高一是全市大联考,1月底,周三、四、五连着考三天,周末放两天,收假回来就得正式填写文理分科表,重新分班了。
按照排班,孟云渺一向是周二看晚自习,这次也不例外。考前的晚上,学生抓紧在背诗词公式、复习错题、重做之前的各种卷子,而她也没闲着,补手写教案、写学期总结、完善师徒结对材料……坐在讲台上,手都快抡出火星子。
教室里阒静,各有各的忙。
大概九点,突然一声不小的动静从底下传出来,像是惨叫,孟云渺抬头一看,她的课代表捂住眼睛,然而眼泪仍然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同桌老实解释:“刚才传卷子太急,一没注意,A4纸边缘扫到她眼睛了。”
纸看着薄薄一张,但实则很锋利,割到人很疼。孟云渺自己读书时也没少以同样的情况被割到手,深有体会。如果碰到眼睛,估计更疼。
她拨开小姑娘的手,发现她眼白通红,根本睁不开,一碰到光就疼得缩脖子。
不行,得去医院。
孟云渺当即做出决定,先迅速联系班主任说明来龙去脉,再在群里问有没有老师可以现在过来接替看班,下次她会替回去。
地理老师宋珩艾特她,说自己还没离开学校,马上就能过来。
不一会儿,宋珩进班,冲孟云渺颔了颔首,她没时间多讲,左手搂着课代表的肩,右手拎包,匆匆走出教学楼,让她在原地等着,而她去停车场开车。
小姑娘叫裴为月,性格可爱开朗,日常到她办公室都是极为活泼地以“老师,作业要抱吗”“我跟你说,今天班上发生了xx……”为开头,现在却疼得讲不出半个字来。
孟云渺不知道这个会不会影响视力,她不了解,也不敢自作主张进行紧急处理。
一路小跑去开车的时候,突然想到她似乎是有相关专业的“人脉”。
无暇顾及太多,找到联系人的时候,也没多考虑“打扰”“人情”等别的什么,着急使然,直接就给对方打了电话。
“孟云渺?”
一接通,名字就被叫了出来。
听到李西驰的声音,她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那感觉就像,之前她做的一切应对都是在伪装大人的冷静,而现在不必伪装,她确信她就是大人了。
简单交代了一下她这边的情况,电话里李西驰的声音听起来低沉,但是莫名又带着点轻柔:“大概率是角膜上皮划伤。我在急诊,别慌,你开车小心。”
孟云渺匆匆载着裴为月到医院,幸好这个点车不多,急诊眼科人也少。
熟门熟路地捏着挂号单转角到急诊的走廊,一抬头就见李西驰侧身站在那里跟什么人讲话,跟对方告辞以后,偏头看见了她们。
他没有犹豫,直接走过来。
“现在能睁开吗?”李西驰问。
孟云渺回答:“好像不能,她一直在流泪,很疼。”说完她问了裴为月是不是这样,小姑娘忍痛嗯了一声。
李西驰:“进诊室吧,让值班医生先滴个麻药。”
表面麻醉1分钟后,痛感减退,裴为月勉强把眼睛睁开了缝,之后就是一系列紧锣密鼓的处理,各种检查,最后涂好眼膏用纱布包扎。
好在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角膜上皮很快就能重新长好,不过受一趟罪是无可避免了。
被急诊医生一通告知注意事项,从诊室出来,孟云渺给班主任发消息,告诉对方结果。
李西驰这时也弯了点儿腰对裴为月开口:“麻药过了还是会有异物感,可能还会有点疼。”
小姑娘轻轻点了点头,并用另一只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没有口罩和眼镜的遮挡,他那张脸一览无遗。驳杂的灯光投射下来,将他的下颌线勾勒得愈发流畅。
盯了几秒钟,忽觉不太好意思,她低下头去一瞬,又小心翼翼试探着回看了两眼。
整个过程给孟云渺看得不自觉笑。
李西驰瞧她一眼:“笑什么?”
……她笑了吗?
也许是刚才的画面太可爱。
在学生面前要维护自己的良好形象,于是孟云渺收敛嘴角,正经而严肃地回望:“我走得急,眼镜忘带过来顺便还你了。”
李西驰:“不急。”
其他也不能多说,想着之后手机再联系,孟云渺准备客气道完谢,就带着裴为月离开医院,“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的话——”
“不成立。”他淡声打断,“已经有了。不用谢。”
孟云渺微愣:“啊?”
有点懵地坐上车,她才想起来问小孩:“你要回家吗?”
裴为月:“我住校,孟老师。”
“我知道,”一开始跟班主任说的时候,就了解到了她父母无法立即赶到,医药费都已预支过来,“都这样了,接下来几天要不还是回去休养休养,少用点眼,明天让家长带你去复查。”
裴为月摇头:“明天期末考试呀。老班说了,选科分班会极大参考这次成绩,我不能不考……”
这是很无奈的事,毕竟事关前途。和班主任、家长沟通好,孟云渺最终选择送她回学校。
可能是不疼了,回程路上裴为月恢复了活泼,在副驾驶好奇地逡巡着,并和孟云渺搭话:“孟老师,你认识刚才那个医生吗?”
顿了顿,她发现这话似乎有歧义,因为刚才明明接触了两个不同的医生,于是她改了一下,补充道:“就是很帅的那个。当然了,没有说另一个不帅的意思。”
孟云渺笑:“问这个做什么?”
裴为月叹了口气:“我以前一直都很想学医来着,可是上了高中之后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我可能只是觉得穿着白大褂很酷,实则自己超级讨厌物理和化学,不感兴趣,也学不明白。可马上要选科了,他们都说选纯理科以后才能有好前程……”
少年的烦恼,是源于对同龄人“为什么他们做什么都毫不费力”的无能为力的追问。
这样的心事,平时是无法向师长吐露出口的,也许是因为今夜头顶的月光太温柔,她竟然问出来了:“孟老师,你教政治,当初应该是学文科吧?你是怎么想的,犹豫了吗?”
孟云渺回想,她当时犹豫了吗?
答案是当然。甚至为此翘了一次早读课。
第二次缺席早读,她是故意的。
那天下着小雨,一大早就要交文理分科表,她翻来覆去地纠结,提着伞已经走到学校门口了,却选择没进去,转而再外面又晃了几圈,直至彻底迟到。
迟到了就会被值周生抓住,继而被扣留在大门口当典型,那就能再拖半小时。
她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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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蹭地迈入大门,脚步迟缓,不遗余力地让自己的目光和那位拿着记录表的学长对上,希望他立即开口让自己过去挨训。
不知怎么的,那天只有李西驰一个值周生,他站在门口侧边窄窄的屋檐下,隔着稀疏的雨幕,和她对上视线。
正以为自己计划得逞,却不想,下一秒,他撇开眼,当作什么也没看见,仿佛掠过眼前的是一团冷空气。
咦?
无奈之下,孟云渺只好自己主动走过去自首。
大概李西驰也没想到还有这样古怪的人吧,他看着她走过来,似是紧张,手指上下划着书包垂下的带子,用一种诚实但苦恼的语气对他说:“我可以自己登记吗?”
她不确定对方记不记得自己三天前才刚刚被他抓过、在表上写过的大名。
很顺利地和上次一样获得准可,不过这次蒋秋燕就不会从教学楼里匆匆跑过来将她拎小猫一样带走了。
她开始罚站,站得很纠结。
那时候还是旧高考,只有文科和理科两个选项,她摸着一只细笔,一会儿把理科选项下面的√给涂掉,一会儿又改主意,重新给选上。
孟景山和云舒其实没有逼迫她一定要怎么样,他们更擅长把好坏都讲明白,让她自己做决定。可是这样,反而让她更煎熬了。
雨好像大了,孟云渺避着雨,退了一点距离,结果撞到了什么,抬头一看,是李西驰的小臂。
他蹙眉看过来,目光落在她快被涂黑的选科表上,又落到她眼睛上,问了句:“这是你又迟到的原因?”
哦,他还记得啊。
孟云渺很轻地说“嗯”。
没看错的话,他可能是因为这种毫不修饰的实话,而淡淡地笑了一下:“这么难?”
然后她竟然礼貌且莫名地询问起他的意见。
作为一个很厉害的学长,即使没什么交集,但天然地,她会带着一丝敬仰和崇拜。
问完,其实当即有点后悔,一是因为非常冒昧,二是觉得他大概也和自己班里人没什么区别,觉得这个小题大做。
“几个问题。”语调并不算温柔,不过没听出不耐。
孟云渺:“什么?”
“做一辈子数据分析,你愿意吗?”
孟云渺懵:“不太想和数学相爱相杀一辈子……”
李西驰:“换成建筑设计?”
她想了想:“这好像需要一点美术功底,我可能不太行。”
“敲代码呢。”
她摇头。
“律师?”
孟云渺点点头:“可以。”
“如果做老师,想教哪科?”
“……语文,政治?”
李西驰将视线收回,对捉弄人并不感兴趣:“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
孟云渺把这个小故事说给裴为月听,省略了对主角的描述,只留下最后几句对话。
裴为月好奇:“所以,孟老师立即就坚定了自己答案吗?”
“倒也不是。”孟云渺陈述道,“我还想挣扎一下,于是问他,‘为什么不说医生呢,我其实还蛮愿意学医的’,不过我那会儿想的,是那种仙气飘飘的老中医。”
“然后呢,他怎么回答?”
“他思考了一下说,谁想不开去学医。”
孟云渺每每回想到这儿都觉得奇妙,对他那样的人来说,用这个语气说出来,应当是真的不喜医学:“可是你刚刚看到了,反而他成了一个很厉害的医生。可能,世界上并不存在绝对正确,或者绝对错误的选择。”
少年人的注意说转移就转移,本还在为伤病、为考试、为前程而愁眉苦脸,下一秒就能立马捕捉到关键之处:“是他?所以真的认识他!”
车验了牌,畅通地开进了学校。
孟云渺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进行阐述,便道:“晚自习都下了,你今天早点休息,不要为了考试打着灯复习,身体才是第一要义,明白吗?”
“哦……”
车就停在宿舍楼门口,裴为月动手解了安全带,认真跟她道了谢,并说不用送到里面去了。一只眼的睫毛动了动,她想了想,在下车时又说:“孟老师,其实我真的觉得班上那些人超级没有眼光!中央空调有什么好的!”
车门发出一声亮响,随之闭合。
少女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前跑去,空气中仿佛还留有她稚气的尾音。
孟云渺眨了几下眼睛,有些疑惑,愣完之后又想,好吧,也许这个年纪都是想一出是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