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呦呦死了!
作品:《呦呦南山鹿》 苍穹昏暗如墨,一道身影驭马在思归山马道上疾驰前行。
马道尽头是连绵雪山,朔风呼啸,猛地吹开那人鬓边乱发,露出一张清瘦素白的脸。
陈少闲勒紧缰绳,任由长风卷动绿衣,纵马往雪山而去,她的身后是旌旗猎猎,大部队人马紧追不舍,也是她成婚五年的夫君紧追不放。
敌国的天子,祈宴。
漫天冰雹轰然坠落,砸在身上砭骨生寒,战马受了惊,停而不前。陈少闲单手持枪,立在山腰之中,前路茫茫雪山,身后追兵将至。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娘娘,别跑了,随我们回去吧!”
陈少闲的额头被冰雹砸破,鲜血源源不断涌出,她睁着染了血的眼,平静地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喊她娘娘的人,原是池阳卫的千户。
可笑,真是可笑。
今日是池阳破城之日,也是她夫君称帝之日。
她抬手抹开眼上的血,心下只觉得荒唐:“谁是你们的娘娘,吾乃池阳城守将,大晋新帝亲敕的忠诚侯,你们,又算个什么东西?”
“大晋不过二十余年,而我大凉立世百年有余,若论天道正统,这天下,本就该是我大凉的天下。”
陈少闲循声朝远处望去,那人一身青罗龙袍,脚踏冰粒缓步而来,身旁侍者为他擎着一柄明黄伞盖,半颗冰碴也近不得他身。众将士分列两侧,齐齐俯首跪拜,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山间。
“吾皇万岁!”
陈少闲嗤声一笑,只觉得自己当真是眼盲心瞎,识人不清,竟将如此狼子野心之辈,放在枕边整整五年。
也属活该。
她自嘲一笑,沾着血的眼眸望向那人,声线寒冽如冰:“陛下藏锋至此,小将实在佩服。”
冰雹簌簌砸落,她额间又添数道伤口,鲜血淋漓而下,冰水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祈宴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之色,语气淡淡:“事已至此,你还要顽抗到何时?归顺于朕,朕封你为皇后,共掌天下。”
“皇后?”
她冷笑:“要论天道正统,你们外族蛮夷入住中原,窃国称帝,何谈天命所归?我陈家满门忠烈,戍守边关,守的是汉家人的山河,护的是池阳城的百姓。”
她孤身立于山间,俯首望去,山下是她祖父、她兄长,和她,戍守一生的池州卫,那座守护一生的边关城池。
“今日城破,我身为守将,自当与城同葬,绝不臣服你们蛮夷之君。”
冰雹倏然而歇,天地间唯有长风呼啸。她手中这杆枪杀过许多人,有敌亦有友,如今用来自裁,倒也算得其所。
长枪锋利穿透了她的胸膛,原来利刃刺入心脏,是这般剜心刺骨得疼。
“陈少闲,你敢死?”
祈宴在耳边叫着她的名字,她却觉得那声音刺耳难听。
“你不要辰哥儿了?他还那么小,未满三岁,没了娘,该有多可怜……”
一口鲜血蓦然间喷洒而出,落在祈宴的手腕上,她染着血的眉眼,只剩下孤绝与冷硬。
恍惚间,似有人轻声唤:“呦呦!”
是谁在叫呦呦啊?
那年春日正好,阳光明媚,绿衣少年轻摇折扇,温声问她:“你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呦呦么,陈呦呦?”
原来从一开始,便全错了。
她从来不是那只安然食草的鹿。
她是——
呦呦南山鹿,罹罟以媒和。
冰雹纷纷落下,砸得帐顶嗡嗡震颤。
陈少闲惊得一身冷汗,猛地从榻上坐起身。
“又做噩梦了?”
室内只点燃了一盏羊油灯,灯芯燃得微弱,昏黄光晕堪堪笼罩案桌一方。案前端坐着一青年,他垂眸看着手中文书,眼皮未掀,只语气淡淡地道:“如今四年都过去了,还是这么怕?”
陈少闲心口突突狂跳,她抬起双手盖在脸上,掌心布满厚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的痕迹。
不对,这不是她如今的手。
她嫁与祈宴已有五年,自那时起便甚少碰枪,每日以名贵霜膏养护双手,虽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细腻,但也绝无如今这般粗糙。
“你可真没出息!”
“不过才挨了十鞭,就让你怕成这样?就你这点胆子,如何上得战场?”
青年搁下笔,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书里抬起头,朝着床榻望去,烛火摇曳,室内的光线忽明忽暗,只瞧得见那人的一身轮廓。
他长叹口气,端起油灯走到榻前。
橘黄色的暖光照亮两人身前这小片天地,他轻唤一声:“呦呦!”
被烛火晃到,陈少闲才似彻底清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望向身旁。那人一身轻甲戎服,长发由玉冠高束,额前利落无遮,一双杏眼微微眯着,正神情冷然地凝视着她。
他的面容在她记忆中早已淡成一片模糊的轮廓,直到此刻看见,才将记忆里的模样一点点拼凑,渐渐清晰。
陈少闲倏然伸手,指尖触到秀眉俊目,是带着温度的。
她记起来了,这是她的堂兄,陈最。
那个被先皇扣以谋逆罪名,处以剥皮实草之刑,早已长眠夜台的堂兄啊!
帐外的声音太吵,陈最将烛台搁在榻前的小矮几上,便见陈少闲死死扯住他的衣袖大哭不止,声嘶力竭,竟像是死了亲哥似的嚎啕恸哭。
陈最本是攒了一肚子火气,没忍住让亲卫抽了她十鞭子,原想待她醒了,再好好教训一番,可谁知这人醒来就往他怀里扑,又哭又笑,模样实在吓人。
他垂眸瞧她,又觉得她哭得可怜,心疼得眼泪差点落了下来,可这小丫头实在野性难驯,整日在军营中仗势欺人、作威作福,倘若今日不在众人面前惩戒一二,他身为一军主将,日后又何以服众。
犹豫了片刻,陈最终是软了心,还是服软地伸出双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
“呦呦不怕,是兄长的错。”
“兄长不该拿鞭子抽你,惹你想起那些不好的旧事。”
帐外冰声嚣闹,竟一时盖不过她的哭声。
陈最只听得头皮发麻。
索性将她搂在怀中柔声哄着,一下下轻轻拍她的背,一如她幼时那般。
呦呦降生那年,大晋方才立国,四海未平,天下依旧兵荒马乱,呦呦的母亲乃是女中豪杰,但是顾得这头,就顾不得那头。
他比她年长七岁,自呦呦落地起,便是他一手拉扯长大。
陈少闲哭得停不下来。
她想起陈最死得那年,她刚成亲不久,腹中还怀着两个月大的孩子。
她只懂领兵打仗,军中诸事她一股脑全丢给了祈宴,祈宴能力很强,仿佛天生便是运筹帷幄的人,竟将兄长被处死的消息瞒得密不透风。若不是谢铮孤身闯营,亲自送来尸首,祈宴当真能把这件事一直瞒到她孩子呱呱坠地,或许更久。
可是谢铮来了。
谢铮背着兄长那具只剩皮囊,没肉没骨的尸身而来,那一日风雪交加,他驭马而行,一身黑衣黑氅,面色冷得像冰。
他的目光冷得如同寒冰深潭,手中长枪一横,径直拦住了她的去路。
“司夫人!”
她将车帷帘卷开,坐在马车里,看着风雪而立的那人,他们隔着太多年未见。她那日心情甚好,只因当时还叫作司宴的夫君,说要带她去赏梅。
骤然见到阔别多年的师傅,她更欢喜,只是她的笑意还未攀上眼角,便听谢铮冷声冷语地唤她。
她恭敬行礼:“师傅!”
“司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夫君说思归山脚下开了许多梅花,要带我去看看。”
谢铮冷笑一声:“司夫人好雅兴。”
陈少闲听着一愣,自十二岁随堂兄来到池阳,她便再未离开过。他们本是师徒,纵使生疏,也不该是这般态度。
她心下不解,语气也冷了几分:“师傅所言何意,莫非你孤身一人,便见不得旁人成双成对?”
谢铮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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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他静静看了她许久,才平静出声:“那今日司夫人,怕是没这个雅兴了。兄长的遗体,便劳烦你寻一处地方,好生安葬。
话音刚落,他便将身后背着的包囊放进马车。目光落在她骇然失色的脸上,语气淡淡:“兄长说,他死得难看,你就不必看了。就在思归山脚下,石榴树旁挖个坑埋了便是,不必厚葬。”
说完这话,他再没看她一眼,头也未回的打马离开。
她到底不是个听话的人,包囊被解开。那个昔日身姿挺括,英姿俊朗的将军,如今只剩下一张空皮囊,像被抽去了筋骨、剥去了血肉的兽皮,皱成一团。
她嚎叫痛哭,哭得晕了过去。
待她醒来时,腹中两个月的孩儿,已然落了。
烛影照在两人脸上,她从最初的嚎啕大哭逐渐小声下去,转而抽抽泣泣。太多的记忆涌入脑子,她头好疼好胀,直到后面,她什么也不愿意想了,她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哑着声,喊了一声:“哥。”
陈最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轻声道:“我好想你啊!”
真的好想你啊!
“呦呦不哭。”
陈最像是哄着小时候的她一般,轻轻抚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温和道:“都是兄长的错,呦呦乖,不哭了。”
这场冰雹来得突兀,去得却慢,足足下了一刻钟,陈少闲便哭嚎了一刻钟。陈最只觉当真是女孩子娇贵难养,过年的猪也没这般嗷地凶。他半边肩膀都被泪水浸得透湿,也难怪世人总说,女儿家是水做的。
陈少闲总算哭累了,渐渐收了声。陈最耳畔没了嚎叫,顿时松快不少,他低头瞧她,刚想把人推开,又见陈少闲将头挪向另外一边,继续搂着他,不撒手。
陈最彻底没辙了。
估摸着以后就算被麾下将士看不起,也绝不敢再挥鞭子抽她了。简直要他的小命。
他小声咕哝了一句:“真是吓人。”。
陈少闲睁开眼,只觉双目酸胀。她趴在陈最肩头缓了缓,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叹:“呦呦,今日是要赖在我身上了吗?”
陈少闲抬起头,正对上陈最垂落的目光,温和道:“哭够了就起来,我去换身衣裳,湿了贴身不舒服。”
“哦。”她嘴上应着,身子却是一动不动。
陈最叹气,转而又笑了笑道:“你想想,若是亲卫忽然掀帘进来,见咱们这般模样,又该传出怎样闲话?”
“他们敢!”陈少闲嗓子嚎得太凶。一开口粗哑难听至极。
陈最忙揉了揉耳朵,皱眉道:“嗓子哑得跟破锣划似的,别开口了。”
“哥,我做了个梦。”
陈少闲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所谓的前世,只是那几年的光景太过真实,真实到若说是一场梦,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
“梦到你爹又抽你了?我就说鞭子不该抽,是林一那小子出的馊主意,说要让你长点记性,等会出去,哥替你报仇。把他绑起来狠狠揍一顿,如何?”
陈最哄她,本就是从小练到大的本事,这事他得心应手,出卖同袍也是信手拈来。
陈少闲没搭理他的胡扯,只是闷声地继续刚才的话题:“梦到你死了!”
“哦,怎么死的?”陈最仿佛毫不在意,甚有闲心的卷起她一缕青丝,绕在指尖把玩。
“以谋逆之罪,被陛下处以剥皮实草之刑。”
“这么惨啊!”陈最缠绕青丝的指尖微微一顿,旋即又慢悠悠道,“那我是如何谋反的,有么有坐上那龙椅,哪怕一天也行啊!
陈少闲实在不想搭理他,她一把推开人,从床上走下来,感受这具少年身躯,不用照镜子,她也能感受到肌肤紧致,腰肢纤细,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她走到军帐边,掀开帐帘,让晚风吹进来,她需要醒醒脑子。
“哥,我如今多大?”
陈最随口胡诌:“不是十六,就是二十六,反正不算小了。”
“我死的那年,刚满二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