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师每次讲完一个动作，都会走到她面前，问她听懂了没有，有没有问题。然而问别人的时候，她又公事公办。


    下午培训结束，培训的几个人往外走。


    林小秋走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止姝，你认识酒店的什么人吗？”


    谢止姝想了想，说：“认识方经理。”


    “哦……”林小秋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可看她的眼神和之前相比变得有些不太一样。


    第三天培训的时候，事情更明显。


    早上刚到培训室，桌上就放着一杯热牛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谢小姐”。


    中午去食堂吃饭，打饭的阿姨看见她的工牌，多给她打了一个鸡腿，解释说是“方经理交代过的”。


    下午培训结束，孙老师叫住她，问她住得习不习惯，说有什么需要就跟她说，别客气。


    谢止姝一一回答，说了好几次谢谢，但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感觉越来越重。


    回到宿舍，她给周琰发了条消息，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始终没有回复。


    她按灭手机，想他管着那么大一个集团的财务，大约还在忙。


    谢止姝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工牌上印着她的名字和部门，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工牌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


    明明那些人对她都很热情，她应该高兴才对。可是她却一点开心的滋味都没有。


    谢止姝想起在淇州，她坐在流水线上，和所有人一样，干多少活拿多少钱。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觉得那样才是正常的。


    她坐在床沿上，把拖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那堵白墙。


    别人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周琰。


    这个念头一产生，便如同针扎在脑子里一样，拔不出来。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只有一片模糊的白色。


    她盯着那片白色，眼睛有点酸。


    -


    半个月后，谢止姝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有点不习惯镜子里的那个人。


    深黑色的制服裁剪合身，腰侧收了一道线，正恰好展示出她纤细的腰线。头发用发网盘起别在脑后，将她的整张脸和脖子完完整整露出。


    刘主管站在旁边，帮她调整了一下领口，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肩膀的布料往下拽了拽。


    “行了。”刘主管语气带着十足的满意。


    她看着镜子里的谢止姝，想起半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个时候她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皮肤暗沉。


    现在不一样了，这半个月的培训把她的轮廓磨了出来，肩膀打开，下巴收住，整个人从上到下都立体了起来，往那一站，不用说话便透着股利落劲。


    “方经理把你安排去迎宾是对的。”刘主管绕到她侧面，看了看侧面的线条：“这身材身高干迎宾最是合适不过，迎宾就要高个子，你这168的身高，客人进门第一眼看的就是你。”


    谢止姝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在裙边蹭了一下。


    精致的妆容，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笔挺的制服又衬着她干净又精神。镜子里的自己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得那好像是另一个更好的自己。


    刘主管说：“周总之前还问过你的培训情况，叮嘱我们好好教你，不着急，慢慢来。”


    谢止姝有些讶异，周琰在工作之余竟然能有空来关心她的情况。


    她看着镜子里挺拔的自己，心里既陌生，又怀疑。


    半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但这次她真的可以靠自己站稳脚跟，不用再依靠他了吗？


    刘主管从柜子里拿出一双黑色高跟鞋放在她脚边，让她换上试试。


    谢止姝坐下来换鞋的时候，刘主管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的样子，觉得十分感慨。


    谢止姝的变化很大，同是女人，她在这行干了很多年，许多人干三年都磨不出她这股坚毅扎实的气质，可这小姑娘只用半个月就养了出来。


    “可以，明天正式上岗。”刘主管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养好精神，加油。”


    “好。”谢止姝点点头：“谢谢刘主管。”


    -


    周明港是被人拉着来的，几个朋友说要聚聚，挑了这家酒店吃饭。他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站在大堂等人，无聊地四处看。


    然后他就看见了站在入口右侧的那个人。


    深色制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正微微弯腰对着一个刚进门的客人说了什么，嘴角带着笑。客人往里面走了，她直起身，目光收回来的过程中扫过大堂，正好和他的视线撞上。


    周明港愣了一下。


    他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姑娘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目光平静地移开，继续站岗。


    周明港眯起眼仔细打量，上下看了几秒，才猛地想起。


    机场、灰扑扑的身形。


    是那个女的。


    他差点没认出来，眼前的这个人和机场那个完全不是一回事。制服穿在身上大大方方的，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眼清秀，不浓不艳。


    想当初他在机场看见她的时候，心里还嘀咕周琰是不是脑子有泡，那模样的都靠近，现在他得承认，周琰那双眼还是毒辣，这小姑娘收拾出来确实不一样。


    就……说不上哪里好看，五官拆开来看也不是那种惊艳的长相，可凑在一起，就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当初在机场还觉得她上不了台面，现在收拾出来，倒比京山那些娇生惯养的姑娘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气质。


    他又往旁边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抬头看了看那姑娘的方向。最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餐饮部的办公区走。


    门开着，刘主管正坐在里面翻什么东西，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周先生，您怎么来了？今天有客人？”


    “跟几个朋友吃饭，来得早，随便转转。”周明港靠在门框上，笑了笑：“刚才在大堂看见几个迎宾员，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刘主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谁：“你说谢止姝啊？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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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没多久，刚培训上岗。”


    “谢止姝？”周明港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哪的人？”


    “崖山的。”刘主管随口一提。


    周明港脸上没变，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崖山哪里的？”


    刘主管想了想：“这我就不知道了，具体我没细问过她，她平时话也不多，您之前和她认识？”


    周明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直起身，拍了拍门框：“不认识，随便问问。”


    转身离开，他走到走廊拐角停下，脑子还在转着那两个字。


    崖山。


    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他那位姑父就是从那块山区出来的，后来也是因为那个地方没的。


    那些事情家里大人从来不提，但他小时候听的只言片语已经够多了，堵在路上的人，酒后下手的村民，等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他那位冷面冷心的表哥，动不动要往那个地方跑，也不知道是去找什么，现在倒好，直接从那领了个人回来。


    周明港靠墙站了一会，后背发凉。


    那地方的人，周琰到底知不知道底细？还是说他知道了也不在乎？


    他想起姑父出事之后周芸华的样子，那段时间整个周家没人敢提那两个字。


    现在周琰把人带回来，还安排在自家的酒店里。这要是被家里那些长辈知道了，不得闹翻天？


    周明港掏出手机，赶紧翻到父亲的号码，拨出去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爸。”周明港低声道：“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女的，周琰带回来的那个，我今天又撞见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崖山。”周明港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意加重：“那女的是崖山人。”


    电话那头还是安静，过了几秒，周世昌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谨慎许多：“你确定？”


    “确定，我打听到了，名字叫谢止姝。”周明港往大厅的方向多看了几眼，那姑娘还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举止端庄，阳光从旋转门里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他收回目光：“爸，那个地方以前出过那种事，你说周琰是不是脑子不清楚？还敢从那个地方领人？他就不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电话那头的人听懂了。


    “我知道了。”周世昌说：“你先别声张，该吃饭吃饭，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好。”周明港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原地站了一会。


    走廊安静，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往包间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大堂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光，和站在光边上的那个人的轮廓。


    谢止姝站在那里，穿着酒店的制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脊背始终挺直，站得比谁都要认真。


    周明港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脑子在想他那位表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崖山，那可是周芸华的逆鳞，十几年了她都还没放下，周琰这样做，他妈的疯了吧。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离开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