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藏春坞

作品:《花中娇客

    阿椿又迷路了。


    这不怨她,沈府太大。


    即使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沈家蒙受祖荫,如今依旧重宇别院、高堂广厦。


    而她生于偏远的南梧州,长到十六岁,才第一次入京。


    生父在她出世前就撒手人寰,母亲沈云娥性格怯懦,又有咳疾,难以维持生计。幸好有远房表舅沈士儒接济,母女俩才得以安稳生活。


    三年前,沈士儒溘然长逝;救济断了,阿椿开始去酒肆做工、赚钱为母亲治病。


    事迹传到沈士儒的母亲——也就是尚在世的老祖宗耳中,她为阿椿的孝行所感,差人将她们母女接进京城,安置在府中。


    这是阿椿入沈府的第二日。


    今日花园散步,侍女突然被五小姐叫走做事,阿椿不认路,也不懂侯府规矩,坐在石凳上等,没等到人回来,又怕耽误了向老祖宗请安,只能循着记忆往睦和堂方向去。


    雕栏玉砌,水榭华庭,弯弯绕绕,她又转回原地。


    太阳正晒,阿椿急红了一张脸,从袖中掏手帕擦汗。


    正擦着,阿椿忽觉有人在看自己,她抬头,只见莲池对面廊亭中,站了一位公子。


    恰值盛夏,满塘粉芙蕖,风一吹,清香四溢;荷叶卷卷落落,浓淡不一的绿中,他银白衫,束金冠,长身玉立,眉眼深刻,容仪俊爽。


    眼皮一跳,阿椿浮出一念头,他一定就是长兄沈维桢。


    ——她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在此之前,两人从未见过面。


    昨天在老祖宗处吃饭,阿椿只见了其余的姐妹、兄弟,唯独没有沈维桢。


    他差小厮过来,称近期感染风寒,恐过了病气给妹妹,不好相见。


    其实阿椿明白,这位兄长厌恶她。


    她清楚自己身世,名义上是远房亲戚;实际呢?老祖宗怜悯她,吃穿用度和府上其他小姐同一规格,但阿椿绝不敢将自己当作沈府的姑娘。


    沈维桢不同。


    他是长子,承袭爵位,为人正直,十九岁时就高中解元;若非为父守孝,只怕他早已入了朝堂,前途无量,是沈家最出色的一个。


    水边开彻芙蓉,阿椿惶恐地向沈维桢行礼。


    想叫哥哥,又怕他厌恶,更不能像下人那样称呼他为“大爷”——


    手帕要被绞破,阿椿终于憋出一声:“沈公子。”


    手忙脚乱,心里直打鼓,不知行礼姿势对不对、称呼合不合时宜。


    她第一次入京,不懂怎样和这个哥哥相处。


    慌乱望去,阿椿发现沈维桢没有回礼,也不知听没听到她的称呼;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隔水凝望她。


    阿椿更不安了。


    老祖宗说沈维桢很像父亲,实际上,这个长兄气质更像他母亲李夫人——永嘉侯长女,漠然疏离。


    昨夜里李夫人的冷若冰霜,现在沈维桢的目不转睛,无论哪一种视线,都令阿椿脊背发冷,薄汗浸衫。


    尴尬中,阿椿瞧见侍女身影,顿时如蒙大赦,远远地冲沈维桢又行一礼,匆匆离开。


    ——哪怕姿势错了,可她行了两次,他应该能谅解她的诚心吧?


    阿椿心有自知之明,知道沈维桢厌恶她这个“妹妹”,决不去做碍眼的木头桩子。


    只是不知怎么,沈维桢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大约是讨厌到恨不得她消失吧。


    阿椿很识趣地走开。


    向老祖宗的请安还是迟了。


    阿椿跨过睦和堂门槛时,姐姐妹妹已全部到齐,正坐着闲聊。


    老祖宗性格宽容,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更何况现在满心都是沈维桢的婚事。


    阿椿安静坐着,听了一耳朵。


    原来,刚才沈维桢在莲池那边,是要与人相看。


    沈维桢守孝期满,李夫人操心儿子终身大事,看中了孟小姐,今日邀请她进府做客,是想让沈维桢与她见一见。


    “孟小姐是昌宁侯府的三姑娘,聪慧淑贤,”说话的是三姐沈宗淑,二房的长女,为人最和善,笑着同老祖宗说,“去年金明池演习,您见过的。”


    “是她啊,”老祖宗略略一想,又问传话的小厮,“维桢怎么说的?”


    “回老祖宗的话,”小厮回禀,“大爷说,孟小姐今天一袭天水碧,皎若明月照林,犹如天人。”


    老祖宗笑起来。


    这就是沈维桢同意了。


    一件大事终于有了着落,老祖宗心情舒畅,吩咐李夫人:“我记得三月份送来了几匹天水碧的杭罗,维桢说这颜色衬孟小姐,等下就全送去昌宁侯府上吧。”


    李夫人说:“当时送来了六匹,昨日阿椿进京,您说要给阿椿裁几件衣裳出来,我就命人取了两匹,赶工为阿椿做了新衣。”


    的确是赶工,连夜赶制,阿椿现在正穿着。


    她原本的衣裙不多,补丁叠补丁,和侯府格格不入。老祖宗看在眼里,特意吩咐给她多做些新衣服;阿椿明白自己不能让侯府丢人,裙子一送到,就立刻穿上身来拜谢。


    猝不及防被提到,阿椿涨红了脸,起身,向老祖宗和李夫人行礼:“劳烦老祖宗、舅妈费心。”


    李夫人不看她,也不笑。


    老祖宗仔细看,慈爱:“阿椿穿这颜色也漂亮——再留两匹给阿椿吧。剩下的,再寻四匹其他料子,一并为孟小姐送去。”


    李夫人说是。


    阿椿知道老祖宗想疼她,没想到会这么疼。


    等她回了藏春坞,送来的不止是那两匹天水碧的杭罗,还有十几匹,绫罗绸缎,纱绢绡绉,一应俱全;一些簪花钗环,被装在檀木匣子中,由伺候老祖宗的赵嬷嬷,领了十几个侍女送来。


    赵嬷嬷笑眯眯,说话慢声细语,做事一点都不含糊。


    中午抛下阿椿的侍女犯了错,被赶出藏春坞,老祖宗另送了一个侍女过来,名叫秋霜。


    赵嬷嬷说得含蓄:“往后一段时间,老祖宗要张罗大爷的大事,一时恐怕顾不上这边;姑娘您要是有什么事,只管找我。”


    阿椿说:“辛苦嬷嬷送来,您吃盏茶再走吧。”


    赵嬷嬷推脱不吃,阿椿起身送她,又塞了些碎银两。


    秋霜站在一旁,看着阿椿举止,心下暗赞,这位表姑娘,心思是通透的。


    她性格直爽,此次领老祖宗的命前来,立刻着手收拾阿椿的院子。


    藏春坞以前是沈士儒的书房,后来他外放,就闲置下了;现在拨来的小厮丫环,个个清楚阿椿的身世,觉得她是偏远州府来的,做事也懒懒散散。


    秋霜来的第一个下午,就立了规矩,该罚罚,该赏赏,一番话说得漂亮又规整,阿椿都听愣了。


    她长于市井乡野,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秋霜对阿椿同样严格。


    “姑娘,”秋霜说,“您如今是侯府的小姐了,以后少不了随着夫人出门做客。您的体面,也是老祖宗的体面,更是侯府的体面——这些规矩,您必须要学。”


    阿椿辛苦一下午,只学了行礼姿势,好不容易歇下,晚上也不能和母亲吃饭;老祖宗差人传话,让去睦和堂那边。


    刚进睦和堂的院子,阿椿就撞到沈维桢,结结实实,一头撞到他胸膛。


    她捂着额头,只听秋霜惊慌失措道:“姑娘刚进府,还没学好规矩,不小心冲撞了大爷,请您莫怪。”


    借着秋霜提的灯,阿椿才看清沈维桢的衣角,暗暗的蓝色,用银线绣了许多竹叶。


    睦和堂草木葳蕤,她刚刚没有看到他。


    白日里,阿椿视线极佳,百步外能用弹弓精准打落荔枝叶上的小虫子;可一到晚上,她的眼睛就坏了,甚至比常人视物还差些。


    阿椿扶住旁侧芭蕉站稳。


    芭蕉叶上的露水顺着叶脉坠下,落在她眉心,又冷又凉,阿椿惴惴不安,仰脸:“哥哥。”


    灯光昏暗,她看不清沈维桢的脸,只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是沉稳克制的檀木熏香,很轻,很淡。


    只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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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维桢古怪的声音:“哥哥?”


    阿椿心凉了。


    他果然不肯认她这个“妹妹”。


    “沈公子,”阿椿看不清,也不敢多看,怕从长兄脸上看到厌恶,她低头,用秋霜教的标准姿态行了一礼,“我眼睛有疾,夜间看不清晰,刚才并不知公子在此——”


    余光看到他慢慢退了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阿椿咬了咬唇,说不下去了。


    “你是静徽?”沈维桢问,“眼睛怎么了?”


    “静徽是昨天老祖宗赐的名字,公子唤我阿椿就好。”阿椿仍垂首,“我晚上看不清东西,医生说没法子治,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天生就这样。”


    椿,是山茶的雅称。


    南梧州天气炎热,终年不落雪,四季如春,潮湿多雨,最适宜山茶生长。母亲为她取名阿椿,也是希望她能如山茶,漫山遍野,无拘无束。


    老祖宗说女孩子也要有正经的名字,“沈阿椿”听起来实在上不得台面。


    先前沈维桢应该有个妹妹,可惜未出世便夭折了;那时老祖宗翻书,已选好两个字,“静徽”,搁置多年,现在刚好给了阿椿。


    至于眼疾么,阿椿的确没有办法。


    沈维桢的生父,沈士儒,也有同样的眼疾;他年轻时拜访过多少名医,都没有用。


    阿椿就不再有指望。


    沈维桢静默。


    他什么都未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阿椿始终低着头,等他脚步声消失后,才轻轻眨眨眼。


    没关系。


    她心想,这些都是正常的。


    将心比心,她也绝不会喜欢一个抢走自己爹娘所有关爱的小孩子。


    只是……


    阿椿攥紧衣袖。


    被讨厌时,还是会难过。


    月色素白,秋霜看阿椿怔忡神色,顿觉可怜。


    这位因老祖宗垂爱才接进府中的远房表姑娘,年纪小小,虽有天人之姿,命运却颠簸。方才教规矩时,秋霜已注意到了,阿椿十指满是茧子,掌心更有不少细小疤痕,联想之前听说的那些,知道她一定吃了不少苦,十分不易。


    晚上,老祖宗对阿椿的行为举止很满意。


    秋霜松口气。


    老祖宗将她派到藏春坞时,提点过她,要好好照顾这位表姑娘。


    秋霜不怕表姑娘一身乡野气,只怕她性格傲气、不肯学。


    幸好表姑娘性格和软,不爱说话,但明理、懂是非。


    本以为这一天可以安然无恙过去,谁知仁寿堂那边有了动静,不知为何,李夫人怒斥沈维桢,气冲冲去他院子,又气冲冲地走。


    伺候阿椿睡下后,秋霜问了当值的小姐妹,才知道缘由。


    就在方才,沈维桢忽然告诉李夫人,不愿同孟小姐继续议亲。


    李夫人震怒。


    “大爷一向果断,今日这是怎么了?”秋霜错愕,“不是说,正午大爷只见了孟小姐一眼,就同意了吗?”


    “是啊,”小红点头,“当时我在院外伺候,听得真真的——中午莲池相看后,大爷亲自对小厮说,天水碧很衬孟小姐,还要差人采买丝绸送去给孟小姐呢。”


    秋霜略想了想,疑惑:“说起来,我今天下午也见了孟小姐,仙女一般的人。不过,她今日的裙子是天水碧色的?不是铜青色?”


    “或许是我记岔了,”小红探头,问,“姐姐,表姑娘已经睡下了?衣服交给我吧,我送去浆洗熏香。”


    秋霜说好,转身进房去取。


    内室只点着两盏烛,不甚明亮,她瞧见纱帏露出一条细缝,床边摆好的鞋子也乱了位置。


    一顿,秋霜假装没看到,取走衣裙,交还给门外等候的小红。


    “表姑娘喜欢清雅的花果香,切不可熏得浓了,”秋霜叮嘱,“还有,这几件——”


    蓦然,她停住,愣愣地看箩筐中的衣裙。


    ——今日,表小姐穿过莲池向老太太请安,穿的就是一身天水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