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怒揍皇子为兄弟,衣解半襟见郎身

作品:《夺朱记

    一句软腻腻的二哥哥,听得他心头像打翻了醋瓮,酸得发苦。


    是了,面上他还是她那个二哥哥。


    不过是这么个名分罢了。


    父亲早先便同他说过,不许他对珠珠存那非分之想,直言他护不住她。


    所以这一仗,他非赢不可。


    赢了,才能自立门户,替她谋个明公正道的新身份。


    到那时,他要让他爹瞧瞧,他钟逐风,到底护不护得住她!


    “少将军,监军请您过帐议事,说那明日部署还得再议一议。”


    帐外忽地传来一声禀报。


    钟逐风将她推将开去,扯过被子把她裹起来。


    “且安稳睡一觉罢,莫要想东想西。”


    他胡乱披挂起来,大步掀帘而出,临去扔下一句:“明日一早,我让不停送你走。”


    ……


    钟苓宜一觉醒来,偌大军营竟已空空如也。


    不停也不曾来送她回去。


    她与钟逐风留下的几个看护周旋了半日,终究脱不得身,只得困在营中等候大军归来。


    直等到日头西沉,才听得远处马蹄声嘚嘚作响,浩浩荡荡的队伍踏着残阳归来。


    众人脸上都带着喜色,她忙不迭地迎上去,挤在人群里,竖起耳朵听那些兵士嘁嘁喳喳地说着战况。


    这一仗打得顺风顺水,鞑靼人熬了一冬,马瘦毛长,哪里比得过粮草充足的昌军。


    她听得出神,想着这一仗打完,回南都的日子便不远了。


    钟苓宜急急在人群里寻钟逐风的身影,左顾右盼,却怎么也瞧不见。心下焦躁,随手扯住一个眼熟的兵士便问。


    那兵士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今日咱们一路追,直把鞑靼杀得片甲不留!”


    “最后把那叫火里的将领围住,谁知那厮竟挟了咱们一个人!火里要咱们让路,少将军正犹豫——”


    “嘿!多亏九皇子英明神武,一箭射穿那人质的喉咙,当即下令全军冲杀,把鞑靼打了个落花流水,连火里也给生擒了!”


    钟苓宜一边听一边点头,那兵士还在滔滔不绝,她却已远远瞧见一行将领簇拥着一匹战马进了营地。


    马上坐的,正是监军九皇子谢琰。


    剑眉星目,意气风发。众人好一通恭维奉承,前呼后拥地过去了。


    在他们后面远远地,钟逐风骑着马缓缓而来。


    身前揽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钟苓宜见他毫发无损,心头一松,欢喜地冲上前去迎他。


    可越走越近,脚下却渐渐慢了。


    那倚在他身前一动不动的人,是不停。


    他嘴角溢着血,眉眼却还清明,安静的像是睡着了。


    喉上插着一只折断的箭头,血已然黑了。


    【多亏九皇子英明神武,一箭射穿了那人质的喉咙……】


    钟苓宜眨了眨眼。


    方才那兵士眉飞色舞的话,忽然又响在耳边。


    所以今日那个人质。


    是不停……


    是不停。


    是不停!


    她怔怔地站着,眼睁睁看着钟逐风策马走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垂着眼,一手揽着不停的身子,一手握着缰绳。


    眼红得骇人。


    钟苓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不停没能送她走。


    他再也无法送她走了。


    再不会叫她气得嘴都张不开,只管拿手指戳她肩头,她还偏要闭眼吐舌头故意气他。


    再不会给她去山头采那狗尾巴草,编作小狗小兔逗她欢喜。


    再不会做她练武时的人.肉沙包,由着她摔打耍赖。


    再不会在她和钟逐风斗嘴时急得两头跑,左右拿捏不住,末了往地上一蹲,摇头叹气,只管啊啊地比划。


    她缓缓走上前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不停……不停……”


    钟苓宜轻声唤着,他却再不会笑着应她了。


    他袖口一抖,滑出个什么物件来,落在沙地上。


    她低头看,是个小小的木疙瘩,还没打磨完,粗粗糙糙的。


    蹲下身才看清是个猪头。


    雕了一半的猪头。


    猪猪。


    是珠珠啊。


    原是预备送她的生辰礼啊。


    钟苓宜的眼泪啪地落下来,溅在那猪头上。


    她知道的。


    她从小就知道。


    但凡上战场,总得预备着有这么一日。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她以为自己早就想好了,想了一千遍,一万遍,真到那天,她肯定扛得住。


    可为什么心口这样疼?疼得像要炸开似的。


    那是她的不停哥哥啊。


    钟逐风沉默翻身下马,将不停的身子轻轻放在地上。


    钟苓宜看见他垂下头去,手在抖。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额角青筋暴起,突突地跳着。


    他到底没让泪落下来。


    她知道的,他从不让人看见那些。


    她伏在不停袖边,却不敢伸手去碰。


    老人家说,人刚走那阵是碰不得的,碰了,他要疼的。


    钟苓宜跪守着不停,晚风渐起,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


    她抬头望去,只见钟逐风甩开两个拉扯他的亲兵,大步流星朝主帐方向走去,那架势分明是找人拼命。


    “少将军!少将军!”亲兵在后头追,“监军帐前不可乱闯——”


    钟逐风充耳不闻,一把掀开帐帘。


    钟苓宜心下一紧,忙起身跟了过去。


    谢琰看见来人倒也不惊,徐徐走出帐外,负手而立。


    “岱青,”他慢悠悠开口,“你这是来领罪的,还是来问罪的?”


    钟逐风攥紧拳头,咬紧牙关:“为什么?”


    谢琰看着他,声音清清朗朗:“以一军之命,赌一人之命,非为将者所当为。”


    如溪水潺潺,动听得很。


    钟苓宜听得心里那把火腾地烧起来,恨不能一刀子攮过去。


    可惜他是至上矜贵的皇子。


    可惜她心里也明白,他说的,竟不能说是不对的。


    战场上,确实不能感情用事。


    钟逐风眼眶红透:“九殿下不射那支箭,这仗末将也打得赢!”


    “我不想有万分之一的意——”


    谢琰凉薄一笑,眼中掠过阴郁。


    “就为了那万分之一,便可随意杀一条性命不成?”


    怒极的钟逐风瞪起一双红眼,使了十足的力一拳挥过去,谢琰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


    钟逐风一把甩掉头盔,翻身骑上去,拳头高高抡起,挟着风砸下来。


    血沫子飞溅出来,引得四周一片惊呼,围观的将士们口中叫着使不得,却没一个敢上前。打人的是镇国公府的小霸王,挨揍的是当朝九皇子,哪个不要命的蠢材敢插手!


    众人见那九皇子谢琰咬牙硬捱,只暗道那素日吟风弄月的九殿下,如何敌得过沙场上拼杀出来的猛将。


    不过几息之间,那张稀世罕见的俊脸便被血糊了个透。


    钟逐风疯了般一拳接着一拳,血溅在甲胄上,溅在自己脸上,分不清是谁的。


    谢琰被他压着,渐渐也被打出了火气。


    他眯起眼,袖中手掌暗暗攒劲,蓄势待发准备反击。


    钟逐风又一拳砸下来,谢琰侧头避过,拳头擦耳捣进泥地。


    他趁机一掌拍在钟逐风肋下,翻身要起,却被钟逐风反手扣住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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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生拽回来,两个人滚作一团,泥浆裹了满身。


    “二哥哥!”


    趁钟逐风喘息之际,钟苓宜眼疾手快扑将上去,挡在谢琰身前。


    “不能再打了!他是皇子,再打下去他会死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都是泪,“不停哥哥已经没了……我只有你了……”


    一声声唤着他,小心翼翼地安抚。


    高举着血拳的钟逐风眼神空空的,只大口喘着气。


    谢琰透过眼前那层血雾,眯眼望向挡在身前这个纤弱身影。


    那兵甲穿在这小兵身上,晃晃荡荡的,分明大了一号。


    这般弱不禁风的身子,也敢上来劝架。


    真是不知死活。


    谢琰喘息着腹诽。


    却不料,钟逐风的拳头竟真的缓缓落了下来。


    他悲伤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只徐徐抚上钟苓宜的脸,替她蹭去颊边的泪。


    ……


    钟苓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支使到这边来的。


    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谢琰帐中。


    谢琰歪在毡毯上,额前乱发半掩着糊血的眉骨,也不急着擦,只懒洋洋抬起眼皮,看着跟前站着的人。


    钟苓宜眼眶还红着,肿得桃儿似的,这会儿恨不得把手里的帕子当他脸来拧。


    那么多军医,偏生叫她来伺候,真是不长眼的东西。


    “还愣着作甚?”谢琰慢悠悠开了口。


    钟苓宜无法,只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


    帕子蘸了酒,往他脸上一按。


    “嘶——”


    谢琰倒抽一口凉气,眉心跳了跳,却没躲开,只拿那双桃花眼睨着她:“你这是上药,还是上刑?”


    “回殿下,”钟苓宜垂着眼,心里恨不得狠狠抽他几个嘴巴子,手上更是不肯留情,“伤口总得清干净,不然仔细烂了。”


    说着她不由得想起不停喉头那个血窟窿,心下一颤,便又咬着牙补了一句:“殿下且忍一忍罢,皮肉伤再疼,想来也比不得利箭穿喉的。”


    谢琰低低笑了一声。


    “你叫什么来着?”


    “回殿下,小人姓钟,单字令,是镇国公府里的家生子。”


    她粗声粗气敷衍道。


    谢琰嘴角噙着笑,“我瞧你方才挡在前头那架势,是个忠心的。”


    钟苓宜把帕子摁在他额角破皮处,忍不住碾了碾。


    想到今日钟逐风着实是以下犯上,若不平息这位贵人的怒火,回南都以后,怕是麻烦缠身。


    谢琰眉头微微一蹙,却没吭声,只拿那双眸子静静瞧着她。


    钟苓宜心下明白,活着的,总还要活下去。


    “殿下,”她压下恨意斟酌着开口,“方才少将军他是急了眼,不是成心冒犯殿下。他平日里最敬重殿下,只是心里头难受,这才……”


    “他身为一军之将,作战感情用事不说,还以下犯上,”谢琰接过话头,语气仍是那般不紧不慢的,“怕是死罪易免,活罪难逃。”


    钟苓宜一噎,咬了咬唇,手上不由得又重了几分。


    谢琰嘶了一声:“你这一下比一下狠,我倒是想问问,你这是替你家少将军赔罪呢,还是替他报仇呢?”


    “回殿下,”钟苓宜挤出一个笑,“小人手生,不知轻重,殿下恕罪。”


    她低头瞧着手里的帕子,上头已经染得血红。


    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痛快。


    等钟苓宜再抬起眼来,却被眼前的光景唬得忙捂住眼,急急背过身去。


    那谢琰忒不知羞,竟解了直裰的襟扣,将衣襟大敞着,露出胸前一片来。


    平日里只当他是个吟风弄月的文弱皇子,却不想这衣袍底下,竟如此这般骨肉匀停、劲瘦得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