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挖坟

作品:《凡武

    大周王朝,广陵郡,青山镇。


    大旱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陈九蹲在土坯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妹妹小草蜷在屋里的炕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哥……我不饿,你吃……”


    陈九没吭声,把小草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勺一勺往她嘴里喂。


    小草烧了五天,他还是请不起郎中,只能用凉帕子敷在额头上降温。


    她昨晚已经开始说胡话,陈九吓得一夜没合眼,就那么坐在炕沿边上。


    喂完粥,小草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陈九坐在炕沿上,盯着外边火辣辣的日头出神。


    天元大陆,以神道为尊,神庭统摄四方,皇权更需由神庭加冕,方能被认可。


    世人需感召神明,获得“神眷”方能踏入修行之门,资质越高,越能被神明垂青,获得神力加持。


    相反,没有神眷之人,被称为“无眷者”,无法修炼,只能从事最底层的劳役,终其一生不过是蝼蚁凡人。


    而陈九,便是后者。


    父母是镇子里的铁匠,自打出生就是无眷者,一辈子打铁卖苦力,累死累活却只能勉强糊口。


    娘亲本来身子就弱,生小草的前一晚还在帮爹打铁,以至于母女两人都落下了病根。


    爹更加拼命地打铁,却生生累死在匠台上,没过一个月,娘也撒手人寰。


    从此,陈九与妹妹相依为命。


    但那些神眷者,生下来就有神明庇佑,能当人上人!


    他们穿绸缎,逛青楼,出门有车马,进门有奴仆,吃的用的,陈九连见都没见过。


    凭什么?


    就因为他们是神眷者?


    凡人就该认命?


    陈九恨这个世道。


    小草生病时,陈九没钱抓药,曾去过镇上的神祠。


    他虔诚地跪在泥塑神像前,把头磕得咚咚响,求神明开眼,救救他妹妹。


    但神像的眼睛永远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笑。


    屁用没有。


    求神无用,求医无钱,陈九开始痛恨那些所谓的神明!


    小草睡得不安稳,皱着眉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陈九喉结动了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低低道:“小草,哥想办法给你抓药……”


    晚上。


    镇子北三里。


    乱葬岗比陈九想的还要瘆人。


    说是岗,其实就是一片荒坡,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土包一个挨着一个。


    这里埋的都是穷人,没钱的卷一张破席子,好点的还能混口薄棺材。


    陈九攥紧手里的柴刀,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


    他爹活着的时候常念叨,做人要本分,亏心事做不得,死了会下地狱。


    可现在小草快死了,他已经顾不上地狱了。


    陈九找到一座新坟,坟前插着块木板,上头用炭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认不全。


    柴刀砍下去,陈九心里一个劲地说:“我就是借点钱,以后逢年过节都给你烧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只听“当”的一声。


    棺材板。


    陈九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把棺材盖上头的土扒开,又把柴刀插进棺材盖下,用力一撬。


    “嘎吱——”


    棺材盖掀开一条缝,一股呛人的气味冲出来,他赶忙别过脸去。


    棺材里头躺着一具男尸,脸上已经起了尸斑,看着年纪不大。


    陈九不敢多看,屏住呼吸,伸手就往尸体怀里摸。


    空的。


    他又摸袖口,摸腰带,裤子。


    啥也没有。


    陈九脑子一片空白!


    不对啊,但凡有棺材板的,多少会有点陪葬品,难道被人捷足先登了?


    就在这时,他瞥见尸体的右手攥着拳头。


    陈九愣了一下,伸手去掰,掰不动。


    他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根一根地往外掰。


    咔吧!


    手指头断了。


    陈九心里一哆嗦,抠出来一看,是一块玉。


    缺了个角,表面全是裂纹,有一点暗红,像染了血一样。


    就这么个破玩意儿,能值钱吗?


    陈九正琢磨着,手心忽然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手掌的纹路往肉里钻!


    陈九大惊,使劲甩了甩手,却甩不掉。


    那东西顺着手臂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脖子,最后“轰”得一下钻进他脑子里!


    陈九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坟头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迷迷糊糊听见一个声音:


    “……神明不渡你,你便不活了吗?”


    陈九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那声音又响了:


    “不渡就不渡!”


    “我辈凡武,何须神渡?”


    ……


    陈九猛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地上,脸上、嘴里全是土!


    乱葬岗还是那个乱葬岗,月亮不知何时在头顶高悬。


    他爬起来,摊开手,那块玉还在。


    一样的裂纹,一样的缺角,但他觉得跟刚才不一样了。


    脑子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闭上眼,脑海突然闪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人。


    站在一座山崖上。


    浑身都是伤,鲜血把衣服都染透了。


    他面前站着数不清的敌人,身上都发着刺眼的光,犹如神明一般。


    可那个人就这么站着,后背挺得笔直。


    突然,他转过身,看着陈九:“来。”


    下一秒!


    画面破碎,一股信息流往他脑子里钻。


    痛!


    陈九疼得抱住脑袋,不停地在地上打滚。


    那股信息太多太乱,他根本来不及细看,只记得寥寥数语:


    “《凡武经》……”


    “第一境:炼肉境……”


    “……千锤百炼,肉身如铁。”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慢慢消退,但脑子里还是嗡嗡响。


    陈九躺在坟头上大口喘息,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摊开手又看了看,玉还是那块玉,可他隐隐觉得不一样了。


    陈九双手撑地爬起来,对着那座坟“扑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不管你是谁,今天这恩……我陈九记下了。”


    “等我有了钱,一定给你立碑,给你烧纸……逢年过节都给你供着!”


    说完,他爬起来,把那块玉往怀里一塞就往回跑。


    说来也怪!


    当他跑出乱葬岗的时候,月亮就躲进了云里,四下一片漆黑。


    陈九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他不知道那块玉到底是什么,不知道那个满身是伤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脑子里那些东西能不能学。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世上,除了跪着求神,可能还有另外一条路。


    ……


    陈九一口气跑回家,推开门,小草还躺在炕上。


    他扑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


    直到此刻,陈九浑身一软,瘫坐在炕沿上。


    喘了几口气,他又把怀里的玉摸出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


    玉还是那块玉。


    当他盯着它看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回很轻,像呢喃一般:


    “凡武经第一境:炼肉境。”


    “气血初生,皮肉如革。需以痛为引,每日捶打肉身千次,百日可成。”


    凡武经?


    第一境?


    陈九顿时愣住,每日捶打肉身……千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有血,有泥,还有尸水。


    小草在炕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陈九把那块玉贴在胸口,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


    你到底是谁?


    凡武又是什么?


    那些发光的人,是神明么?


    明天。


    神祠里的香火还会继续烧,神眷者照常享福,凡人依旧种地、打铁、饿肚子、病死……


    “我辈凡武,何须神渡?”


    陈九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