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疆场开域
作品:《序列:八道横行》 六合武馆。
沈戎踏进练武场的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座以枪为碑的新坟。
枪尾深扎进土里,枪头朝天,像一截挺得笔直的脊梁骨。
这杆枪,沈戎认识。
这是薛霸先的枪,名为“金不换’。
浪子回头金不换。
其实浪子早已经回头,甚至就从未走错过路。
但偏偏“亲不待’这三个字,硬得像是一块铁,敲不动,也打不碎。
薛霸先就坐在坟旁,浑身血迹斑斑,肩头的枪伤异常扎眼。
他擡头看向沈戎。
“来了?”
“来了。”
沈戎回答的声音很平。
他走到坟前,没有任何犹豫,膝盖一弯,径直跪了下去。
砰。
地面上散落着刚翻出来的新土,额头砸上去,发出的声音闷得人心头发慌。
沈戎擡起头,额角沾着泥土。
“但是来晚了。”
“其实老头跟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薛霸先擡手摸向旁边的枪杆子,指节碰到上面干涸的血痕,指尖微微发颤。
“老头没有死在病榻上,也没有死在别人的嘲笑里。而是在今天重新凝聚了自己的武心,堂堂正正死在了这座练武场上。”
“拿枪上道,拿枪死这样的结果,对于我们这个行当的人来说,已经能算的上是喜丧了。”一个“喜’字落进沈戎的耳中,却如投石入海,眼底瞬间激起道道冷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擡手按住膝盖,缓缓起身。
站到坟前,沈戎的目光凝视着这座矮矮的新坟。
“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捉刀的人要死,幕后主使也不能活着。”
神情肃穆,字字铿锵,像是在向坟中人做出承诺。
薛霸先转头来看,眼里压着的那股雷火终于烧出来。
他等的就是沈戎这句话。
老头可以在枪下死,但他这个做儿子的,必须让这杆枪和它的主人,一同赔命。
倏然,沈戎手上的墨玉指环传出震动。
“这时候,会是谁?”
沈戎眉头微皱,手腕一翻,一部电话机出现在手中。
是他和汤隐山之间用于联系的电话机。
但这次其中传出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我是蔡循。”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对方直接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蔡山长?”
沈戎先看了一眼薛霸先,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电话机:“那老汤”
“这条通讯线是我让器物院的人接进来的。”蔡循的声音不急不缓:“他并不知道我跟你联系。”沈戎闻言眉头一挑,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正冠县这件事,道上拔刀见血,山上同样波谲云诡。
此前在道上杀人的是沈戎,在山上出招的是汤隐山。
但现在蔡循的意思,显然是打算接替汤隐山的位置。
“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但暂时还不能让老汤知道,不然以他的性格,很可能会再次掉入廖洪的陷阱。”
蔡循话音略作停顿,随后补充了一句:“但是人,我们一定要救。”
沈戎听到这句话,脸色稍缓了几分。
但他依旧没有吭声,而是将自己的呼吸放得更加平稳,静静等着对方的后话。
“人进了九重山武馆,梁重虎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所以接下来不管他愿不愿意,肯定会主动向你出手。”
“但梁重虎这个人性格十分谨慎,因此才会一直顶着廖洪的命令,选择在一旁观望局势。”“现在他被逼动手,一定会加倍小心。动手的过程中,一旦他落入下风,肯定会用人质来威胁你,将你拉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沈戎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将自己摆入其中,心头不禁微微发寒。
杀梁重虎,楚居官的父母必死。
不杀梁重虎,则沈戎必死。
忽然间,沈戎心中跳出一个念头。
或许廖洪就没打算要隐瞒挟持人质的事情,他要的就是逼沈戎在“灭亲’和“就戮’之间做出选择。“所以我们要让梁重虎和廖洪都感觉胜券在握。如此一来,梁重虎反而会想方设法护住人质,因为那是他免遭廖洪事后清算的护身符,同时也是他继续跟廖洪要价的筹码。”
蔡循的话音从头到尾都不带半分火气,但沈戎的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一把拉成满月的劲弓。现在没听见响,只不过是因为箭还未离弓弦。
“那蔡山长的意思是?”
“先退,再进。”
蔡循言简意赅。
沈戎没来得及深思其中寒意,毛道的本能便已经传来预警。
他猛地转头,就见练武场的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三道人影。
他们全都站在练武场的孤灯
之外,浑身阴气森森,似刚从坟墓之中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不用介绍,沈戎便已经认出了对方的来路。
百行山,冥行。
“增挂派和变化派之间的矛盾不过只是表象,真正的内因是廖洪对我的试探。现在他三番五次过线,我也就没必要再留情面了。”
蔡循的话音从电话机中传出:“小沈,冥行此前跟你有过过节,但现在他们已经知道错了。这次许魁首亲自过来,便是为了当面向你道歉。”
“怎么道歉?”
沈戎冷眼盯着那三人,声音不冷不热问道。
“他们能跟你进【山海疆场】。”
蔡循说道:“你先退这一步,后续我来安排。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去做你最擅长的事情。”沈戎擅长什么?
无它,杀人而已。
“我明白了。”
沈戎深吸一口气,随后结束了通话。
与此同时,远处居中而站的人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不多不少,刚好让一束月光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泡在水里太久的尸体,额头皱纹深重,双眼突出,瞳仁极小,浑身没有半点活气,反而像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正是正南道四环冥行的当家之人,许刍灵。
“死在你手里的张图,是我的徒孙。”
张图,便是纸人张的本名。
“吴禄 他是我的徒弟。”
沈戎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近乎冷漠的看着对方。
“现在再算上他们两人,一共四条命。”
许刍灵当着沈戎的面,将一笔笔血债说的清清楚楚。
“冥行跟你的仇,就算彻底了结了。”
这不是求和,更像是在兑账。
沈戎也没有说什么假惺惺的和解话语,因为他很清楚,对方之所以愿意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蔡循。
“既然你没有意见,那就进场吧。”
许刍灵将自己冰冷的目光从沈戎身上挪开,看了左右两人一眼。
随着他擡手一挥,两名冥行成员的身体忽然开始“融化’。
他们如同两具触水的纸人一般,从脚踝到膝盖,从胸腹到肩颈,一寸寸的化开,变成两摊带着纸灰与墨腥的味道的诡异液体,缓缓朝沈戎流来。
沈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就在这两滩古怪东西贴上他的鞋底的瞬间,
他发现自己的命域之中忽然多出了两头类似怅鬼,却又有所区别的东西。
“这是阴魂附体,你要是怕了,现在可以喊停。”
听着许刍灵略带嘲讽的声音,沈戎只是微微一笑。
下一刻,他口鼻间的呼吸忽然变了。
像是带着一座装满了余烬的火炉忽然被注入了一股烈风,炽烈的火焰瞬间在流淌的鲜血中爆开。咚咚咚
心脏跳动的声音充斥脑海,沈戎眼前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
天上月,近处灯,新坟土、旧血痕 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浸入水中般晃动了起来。沈戎缓缓阖上了眼眸,直到鼻尖再度闻到那股带着甘甜的微风,方才睁开眼睛。
苍茫山林,蛮荒大地。
高山拔天接地,黑虎于山巅屹立。
吼!
一声怒吼,如惊雷炸裂。
沈戎头顶的蓝天白云陡然被乌云压塌,电光在天穹上铺开,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山林间,却像万千铁珠乱落,将茂密的枝叶打得粉碎。
面对这位图腾脉主的“欢迎’,沈戎这次没有理会对方,而是细细感受着这方特殊的世界。无论是呼吸或者雷霆,还是这打在身上的铁雨,一切带给沈戎的感觉都是真实不虚。
这不是一个虚幻的世界。
但沈戎明明又是通过血脉的共鸣,将自己的意识牵引进了这里
所以自己现在这具身体,到底从何而来?
跳涧村那被当做奖品的「觐见’机会,难道是用自己原本的肉体进入【山海疆场】?
两者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故地重游,沈戎脑海中疑惑丛生。
但是他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观察和思考,一道信息已经强行挤入了他的意识中。
一瞬间,沈戎便知道自己这次将要面对什么。
在这里,他将会失去所有的命技、命器、镇物,在几近赤身裸体的状态下,以最原始的肉搏方式,杀死自己的“心猿’。
如果输了,那便是赤龙脱困,心猿失守。
沈戎会被毛道强横的血肉反噬而死。
通常情况下,到了这一步的毛道命途会提前向自己的图腾脉主进行献祭,以此来换取对方的庇护和赐福但是沈戎做不了这一步,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一块篆刻着特殊轨迹的木牌出现在沈戎手中,接着他眼前的画面忽然开始紊乱颤动。
位于六合武馆的练武场浮现而出,与这
片苍茫山林交错重叠。
毛马命器,识途。
沈戎感觉捆缚在自己身上的无形枷锁被卸下,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充斥心头。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灰白色的线条开始在周身浮现。
长街,店铺,摊位,石虎拱卫的老宅,贴着门神画像的门扉
市井的轮廓在雨幕里勾勒而出,属于沈戎的命域在此刻展开。
吱呀
姚敬城率先踹门而出,双刀在手,横眼张望,寻找着对手的踪影。
郑沧海盘腿坐在屋顶上,仰着头,一脸好奇的看着山巅那团庞大的阴影。
那两道通过附身来此的冥行怅鬼站在沈戎左右,伸出双手触碰他的肩头。
下一刻,他们口中发出无声的嘶鸣,身影像一团被搅开的墨,一点点融入沈戎的体内,化作海量的气数。
“来”
沈戎终于用正眼看向那位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图腾脉主,擡手一招。
“把你那什么「心猿’赶紧喊出来,老子赶时间。”
与此同时,六合武馆练武场中。
许刍灵将目光投向了薛霸先。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薛霸先的皮肤忽然开始发白,以快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眼中的光亮也随之消散,瞳孔凝固,像是点在纸上的两颗墨点。
他变成了纸人。
一具仍旧保持着“坐姿”的纸人。
许刍灵伸手将薛霸先提起,转身朝着武馆外走去。
走到正堂之时,许刍灵脚步微停,擡手一甩。
一颗并不算明亮的火星子落在了正堂的门梁上,下一瞬,一条火舌却猛地窜起,舔梁上柱,大火飞速蔓延。
火起风动,许刍灵提着薛霸先行走在风中。
就在这时,他怀中忽然传出了一阵清脆的铃响。
许刍灵听着这个声音,嘴角缓缓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许魁首,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廖院长手眼通天,我在什么地方,你难道会不知道?”
许刍灵的话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但电话那端的廖洪对此却浑不在意。
“许魁首不愧是冥行的掌舵人,连六合武馆这种地方都能进出自如。”
廖洪笑道:“这把火放得好啊,都烧了,一了百了。”
许刍灵面无表情,似根本没听对方在说什么,只是冷冷道:“我不是四等别山的学生,该怎
么做事,还不需要劳烦廖院来指导吧?”
“许魁首你的确不是山上的人,但在正冠县这条道上混,还真得要多听听四等别山的声音。”“那就等你当上首席山长再说吧。”
许刍灵冷哼一声:“今天是我们冥行自己的事情,跟你们增挂派无关。”
说吧,许刍灵直接挂断了电话。
此刻在一间漆黑的房间里,廖洪靠着椅背,听着那头忙音,眼神晦涩。
对于许刍灵的冒犯,他并没有动怒,只是擡起手轻轻敲点着桌面。
咚。
“这到底是一场巧合还是预谋?”
廖洪轻声自语:“蔡循,你装了这么多年,是已经忘了该怎么出手,还是手艺已经退化到了这么拙劣的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