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夜局翻涌
作品:《序列:八道横行》 子夜时分,雌黄楼。
最后一拨客人终于押好了注,将命钱换成了一张薄薄的赌票,心满意足的离开。
空荡荡的大厅内,连灯光也显得有些昏暗。
真名叫做“韩安’的秃顶男人,此时眉间倦意深重,却还是向将自己一路送到门口的雌黄楼管事抱拳行礼。
“今天晚上劳烦您陪着忙活这么久,辛苦了。”
管事客气道:“韩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贵号能在我们雌黄楼开盘,那可是双赢的好事,我可巴不得能开个通宵呢。”
韩安闻言笑了笑,擡手将几枚银命钱塞进对方袖中。
“这是我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少,拿去喝杯酒,解解乏,夜里也能睡得踏实。”
“韩爷您赏脸,我要是不接那就是不懂事了。”
管事没有推辞,安心将钱收下,叮嘱道:“您回去的路上可千万小心,最近城里可不太平。”“不太平好啊,不太平我们才能有饭吃。”
韩安笑道:“等我回去给东家报了账,就把分红给连爷送来,到时候还要劳烦您帮忙转交。”“这事不着急,您慢走。”
出了雌黄楼,街上早已经空空荡荡,街灯微弱,像是被头顶的夜色压着擡不起头。
韩安沿着主街走了半条,忽然擡手摸了摸胸口衣襟内侧。
那里藏着一件羽道命器,里面装着的是今天开盘收来的所有赌金。
但其中却少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赌票的根册。
这件命器可以核对所有赌票的真假,可以说是整个赌盘的关键所在。
但现在这个东西,却被留在了雌黄楼中。
“自己这位新东家,做事未免也太谨慎了一些”
韩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立马把笑意给咽了回去。
今晚回家,只带钱,不带根。
既然东家下了命令,韩安自然得照办。
至于东家为何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雌黄楼,又是怎么说服雌黄楼收下这么一颗烫手山芋,甚至拿出自己的名誉来为淬金赌场作保
这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了。
“熬过了明天,自己就能得到一百两气数的抽佣”
这个酬劳,放在赌行内其实并不算高。
不过比起赚钱,韩安更看中的是自己的命数能够上涨多少。
毕竟整个过程可是自己亲手操盘完成,如此难得的机会,如果上涨的气数低
于二两五钱,那自己可就要骂娘了。
揣着一肚子心事,韩安迈步朝着东家指定的汇合点走去。
倏然,他脚下步伐微微一顿,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给轻轻绊了一下。
“月黑风高,果然是路湿脚滑啊”
韩安哑然失笑,没有停步,而是转头走向了左手边的一条暗巷。
夜不入林,暗不串巷。
不必在道上混,这在寻常老百姓间都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可韩安却似乎偏偏不信这个邪,一头闯进了巷中凝固的夜色。
“阁下是哪条道上的兄弟?这么晚还出来打食,也不嫌累得慌。”
韩安站在巷中,面带笑容看向定在巷子口的那道身影。
“我这人不是要钱不要命的浑人,兄弟你如果只是图财,那就开个价,我们好说好商量。”他的话音不高,却在巷子里来往传荡。
巷口那道影子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站进了一束掠过墙头,洒落而下的月光中。马褂长裤,大头皮鞋,这个装束在正南道上再普通不过,没什么特别。
对方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礼帽,帽檐被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
“把赌金和根册都拿出来,缺一样,都没得商量。”
韩安闻言,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来意,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没再装糊涂,反而低低“嗬”了一声。
“让你好好说话,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这么嚣张的话可不是从韩安的口中传出来的。
一道身影从韩安身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叶炳欢理了发剃了胡子,衬衣的领口半敞着,身上少了几分风尘飘打的沧桑,多了不少放荡不羁的俊气,右手拎着一把剔骨尖刀,刀身泛黑,像是凝满了层层血迹。
他站在韩安的侧后方,手臂随意搭在韩安的肩膀上,歪着头打量着巷口之人,脸上笑容轻松。“你是梁重虎搬来的援兵,还是廖洪花钱买来的走狗?”
巷口那人直愣愣的杵在原地,没有吭声,似没有料到叶炳欢会在这里出现。
“老杜的脑袋还真是好用,提前猜到你们肯定会跳出来搞事。”
叶炳欢擡手抛刀,视线在对方身体上游走,仿佛在衡量每一个部分能值什么价。
“说吧,有没有钱买自己的命?要是没钱的话,那我可就要下刀了。”
“嗬”
一声嗤笑在巷中响起。
笑声很短,却充满再明显不过的嘲弄意味。
“你笑什么?”
叶炳欢眉头微皱。
“我在笑你这个杀猪的,眼神是真不太好用。”
他擡手,慢慢摘下脑袋上的黑色礼帽。
一张很普通的脸漏了出来,眉眼平淡,唯一算得上是有点特色的地方,也就对方那异常白皙光滑的皮肤了。
这种水平的长相,在叶炳欢以往看人的标准里,那就是街边一脚就能瑞飞的阿猫阿狗,根本不足为虑。但这一次,他却莫名觉得,自己可能真看走眼了。
男人把手里的帽子随手一丢,朝着叶炳欢挑了挑下巴。
“赌金、根册,还有你的命,今天缺一项都不行。”
话音落地。
巷子里本就不亮的光线忽然再暗几分,两侧巷壁忽然生出道道黑影,宛如活物般拉长扭曲,向前蜂拥而去。
但就在这座命域即将笼罩而下之时,叶炳欢突然动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韩安的后衣领,转身拔腿就跑。
反应之快速,选择之果断,令人瞠目结舌。
猝不及防的韩安被收紧的衣领给死死勒住了咽喉,脸色飞速涨红。
“欢爷,空空气给一点”
“给什么给,你没看见对方是什么档次吗?”
叶炳欢嘴里骂道:“丢你老母的廖洪,六位的鬼道居然也能找得来,到底哪儿来这么广的人脉”巷口那人看着叶炳欢拽着韩安冲出巷子,嘴角上那点笑意反而更深。
“跑得了吗?”
墙上阴魂张牙舞爪,追着叶炳欢的背影漫卷而去。
同一夜里,正冠县的另一头的九重山武馆中,也有不速之客突然造访。
梁重虎一把太师椅中,李午伺候手边,师徒两人的目光都盯着大厅中央摆着的一个巨大行李箱。“你刚才说这是廖院长让你给我送来的?”
“没错。”
答话之人一身劲装短打,留着一头干练寸发,衣领下隐约可见蔓延而上的一角刺青图案。
梁重虎看着箱子,眉头越拧越紧。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一对保虫夫妇。”
男人淡淡回道。
梁重虎闻言眼神顿时一凛:“谁的?”
“楚居官。”
对方语气随意,像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哢。
李午
双拳猛地攥紧,发出一片爆豆般的声响。
梁重虎双目微阖,眼底有凶光跳动。
“我刚才没听清楚,阁下说的是谁?”
“嗬”
男人似乎被眼前这对师徒的反应给逗笑了,眼神戏谑的打量着两人。
“你笑什么?”
李午年轻气盛,当即就要跨步上前教训对方。
“不得放肆。”
梁重虎嗬停李午的动作,平静的看着对方:“劳烦阁下再说一遍,这到底是谁的父母?”
“格物山四等别山,命域院,变化学派,楚居官。”
男人一字一顿,笑道:“这下梁掌门听清楚了吗?”
话音落地,梁重虎的脑海中忽闪而过的不是汤隐山的那张老脸,而是一张几乎从来不会显露怒意,随时都带着和煦笑容的面孔。
蔡循。
曾经有绿林会的匪山干出过绑架过格物山学子的事情,后果还没过十二个小时,对方的山头便被连根拔起,满山上下,鸡犬不存。
而动手操刀之人,就是这位四等别山的首席山长。
这件事在正冠县内并不是什么秘密,当时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各种流言蜚语满天乱飞。
甚至有声音说背后指使之人,就在四等别山上。
不过蔡循在把人质安全带回之后,并没有就此事进行深究。
久而久之,道上的传言也就消停了下去。
但梁重虎此刻却突然觉得,彼时彼刻,就如同此时此刻。
自己俨然成了那个绑架格物山学子的绿林匪徒。
“廖院长说,这是他最后的翻盘希望,至关重要,不容有半点闪失。放眼整个正冠县,只有将人托付给梁掌门你,他才能放心。”
梁重虎的眼神盯着那只行李箱,按在扶手上的指节缓缓发白。
这哪里是什么“托付”。
分明是将一把沾血的刀塞进了自己的手里,还要逼着自己把刀握紧。
“何必如此?”
梁重虎声音莫名变得低哑。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
男人咧嘴一笑,眉眼间浮现出一股浓烈的凶戾之气。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道上的规矩。梁掌门你吃饱了好处,到了要办事的时候,却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地道?”
“要我说啊,你们九重山要是没这个胆子,一开始就不该揽这个活
儿。这事情要是交给我们来做,能耽搁到现在?”
“你”
李午双目圆睁,脸上怒气升腾。
“你还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摆脸色。”
男人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拿正眼看向李午。
“要是在老子的地头上,就凭你看我这一眼,已经足够把你三刀六洞了,懂吗?”
李午牙根紧咬,额角青筋分明,身上的气数已经临近爆发的边缘。
“李午,退后,这里还没有你说话份。”
梁重虎冰冷的目光逼退了怒火焚身的李午,转头朝男人拱手抱拳,十分客气问道:“还没请教,弟兄在洪图会内是站在哪支旗下?”
“好说,洪图会白旗,哥老堂。”
男人手势松散地比划了两下。
“站的什么位置?尊姓大名?”
梁重虎继续追问,竟有了几分盘道的架势。
男人笑容轻蔑:“梁掌门这不会是打算找我讨回场子吧?”
“九重山武馆在武士会内虽然算不上什么大门派,但武人的骨气还是有的。兄弟你今天在这里落了九重山的脸面,日后有机会,在下肯定要把这份面子要回来。”
梁重虎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站在身后的李午听到这番话,阴沉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傲然笑意,脊背都挺直了几分,昂首垂眸,脾睨对方。
“梁掌门倒是个敞亮人。”
男人依旧没有收敛嘴角上挂着的那一点讥笑,起身自报家门。
“在下哥老堂双花红棍,陈难。”
他笑道:“那我就等着梁掌门大驾光临了!”
说完,男人擡眼看向李午,擡手戳了戳太阳穴,随后转身便走,虎步龙行,背景很快便消失在厅外的夜色中。
“师傅。”
“你先下去,让为师安静安静。”
李午察觉出梁重虎此刻状态有些不对劲,心头发紧,不敢再多说什么,悄然退了出去。
厅里只剩梁重虎和那只静止不动的行李箱。
梁重虎眸光幽深,坐在椅中久久不动。
砰!
一声炸响,梁重虎身下太师椅崩成一地童粉。
他长身站立,缓缓吐出一口气,像吐出了一口带血的火。
“廖洪,我何曾说过我不动,只不过是在等候时机罢了,你何必这么逼我?”
廖洪这么做的意思很明显。
就是明摆着告诉梁重虎,他所有后路都已经被斩断了。
而让洪图会送人的举动,也是在跟梁重虎挑明,如果他不做,有的是人能做。
但是不做的下场,一样是死路一条。
梁重虎此刻内心的憋屈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但他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
因为从陈难带着人进入九重山武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蔡循不会放过自己。
如果不能帮着廖洪赢,那就只能跟着他一起死。
事到如今,已经到了非黑即白的地步,再没有那一分可以转圜的灰。
子时已过,新夜已至。
距离格物山“学考’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