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雨打红花

作品:《序列:八道横行

    夜晚八时,雨盖正冠。


    街道上的路灯在雨幕中被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影,来往的行人脚步匆匆,唯恐被这场恼人的夜雨给黏住了脚步。


    唯有一人不疾不徐,在人群中迈步逆行。


    沈戎手中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神情平静,呼吸平稳,可他浑身却散发着一股异常的灼热,像刚从炉膛里走出来似的。


    潮湿的雨气尚未近身,便被这股高温蒸成了淡淡白雾,缭绕在他周身。


    雾气不浓,却够骇人。


    正冠县的百姓见惯了命途中人,但像这种场景还是头一回看见,远远的便闪身躲到了一旁,把路让开,生怕惊扰到这位一看就不太好惹的存在。


    沈戎的脚步不快,目标却异常明确,就是街尾那家名为“朔风’的酒店。


    酒店的门脸不大,门口的旋转玻璃门擦的一尘不染,大堂中悬挂的水晶灯打出的灯光照在上面,像是挂上了一层薄纱。


    这家酒店可不是住人的,而是杀人的。


    沈戎已经让杜煜查清楚了,这里就是红花会在正冠县内的据点。


    站在酒店门前,沈戎清楚感觉到这里也被一座命域所笼罩着,不过范围比起五畜黑市就差了很多。进了酒店,那就是踩进了别人的地盘。


    换做旁人,怎么都得掂量几分,权衡自己进去之后能不能全身而退。


    可沈戎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擡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瓶里装的是玄坛脉的丹元,如今已经快要见底。


    沈戎右手拇指推掉瓶塞,仰头将其中仅存的丹元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一片炽热的烈焰在沈戎体内再度轰然炸开。


    叮当


    空瓶子落在酒店门口的阶上,又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旋转门后,便是朔风酒店的大堂,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杀手窝,倒像是个颇有格调的私人会所。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四根粗壮的立柱撑起将近十米的挑高,上千平方米的大堂被划分成了不同的功能区,数十名衣着各异的杀手分散各处,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员来回穿梭。


    他们脸上无一例外都盖着一张面具,有书中人,也有戏中角,还有的索性就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具。


    办理入住的前,一个戴着马面,身上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男人敲了敲面。


    “一心敬(寻求安全屋)。”


    后的侍者擡起头来,语气温和:


    “您什么时候需要?”


    “现在。”


    “什么地方?”


    “万年县。”


    男人挪开手掌,露出盖在下面的一把献首刀。


    “好的,请稍候。”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正有人在办理入住。


    “九九归(住店休息),给我靠里那间,不临街,要有窗户。其他规矩照旧,我不打电话,吃喝都不用送。”


    侍者点头应道,随后将一把黄铜钥匙递给对方。


    大堂的西北角里,一名杀手正掀开衣襟,露出肋下渗血的布条。


    “哥俩好(医疗急救)。”


    为他看伤的人戴着一张绿色面具,眼洞里露出的眸子目光平静,擡手按了按伤口边缘,便示意对方把衣服放下。


    “问题不大,吃药还是手术?”


    “都是什么价?”


    “吃药十两,三天恢复。手术二十,保你下了手术就能活蹦乱跳。”


    “我考虑考虑”


    远处靠窗的位置,一人正在跟一名打着领结的侍者低声交谈着。


    “七个巧(购买消息)。”


    “您想买谁的?”


    “变化派,汤隐山。”


    侍者闻言一笑:“如果是关于他的消息,那您都不用花钱。”


    “什么?”


    “有老板已经提前给了费用,后天之前,所有关于汤隐山的消息一律免费”


    “还有这种好事?”对方一惊:“那楚居官”


    “也是一样。”侍者笑道:“只要是变化学派的人,全都免费。”


    “那好,全部给我来上一份。”


    类似这样的场景在大堂各处不断上演,一切井然有序,像是一部运转顺畅的机械,专门处理“杀人’这门生意。


    而就在这时候,酒店的旋转门转了起来,刮进来几缕寒风。


    “客人晚上好,欢迎来到朔风酒店。”


    候在门口的侍者立马迎了上去,躬身垂首,笑着问道:“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我今天不划拳,我来找人。”


    “找人?”


    侍者疑惑擡头,瞳孔骤然一缩。


    他发现对方脸上竞没有盖着面具!


    “客人,酒店有规矩,进出不得显露真容”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发现眼前之人的眉眼有几分熟悉。


    不需要他深思回忆,一个名字便突


    然闯进了他的心头。


    “沈沈戎?!”


    这一声惊呼的音量并不大,但却像在大堂内丢下了一颗炸弹。


    刹那间,所有人手上和嘴上的动作都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戎身上。


    那些目光千奇百怪,有震惊,有诧异,也有疑惑,还有一丝掩不住的贪婪。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会自投罗网?


    他是不是仗着红花会酒店内有不准动手的规矩,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一时间朔风酒店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沈戎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将手中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塞进了侍者的怀中。


    后者浑身僵硬,两眼瞪大,一动不敢动。


    伞尖还滴着水,一滴滴砸在他光亮的皮鞋上,晕出一团水渍。


    沈戎径直走向位于大堂东侧的休息区,坐进一张宽敞的沙发,双臂展开压着沙发背,缓缓翘起了二郎腿,姿态嚣张得无以复加。


    他擡起眼,一双异色的眸子从左扫到右。


    视线相撞,这些平日间胆大心硬的杀手竟感觉像是直面天敌,喉咙发紧,心头发颤,下意识挪开了眼睛“哼。”


    不屑的冷哼回荡在大堂内,每个人都感觉脸上火辣辣发疼,却无人敢发出半点不满的声响。沈戎似也知道他们无胆造次,竟自顾自闭上了眼睛,在这个杀手窝里假寐了起来。


    沉闷的气氛压得人呼吸不畅,只有角落里一口自鸣钟不受影响,钟摆照常摆动,替众人失速的心跳找回节奏。


    哒哒哒


    皮鞋敲打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格外清脆,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朝着沈戎所在的地方靠近。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长相英俊,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书卷气。他在沈戎对面的沙发坐下,微微一笑。


    “沈先生?”


    沈戎睁开眼睛,语气随意:“你是?”


    “鄙人高湛。”男人脸上笑意不变,“是这家朔风酒店的东家。”


    红花会高湛,等级“血沾杆’。


    沈戎故作恍然:“原来是高老板啊,你有什么事吗?”


    面对反客为主的沈戎,高湛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直接开门见山。


    “红花会的酒店只为会员服务,不接待外人。所以”


    高湛擡手指向大门方向:“请。”


    铮!


    一把献首刀从沈戎手中飞出,“咄’的


    一声钉在了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谁是外人?”


    沈戎笑着反问。


    高湛却根本不去看那把刀一眼,缓缓放下手,按在大腿上,昂首脾睨着沈戎。


    “我说你是,你就是。”


    视线相对,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一句。


    但旁人却都感觉到了那股冰冷的杀气,转瞬间席卷整个大堂,像是有快刀架在了他们的脖颈上。高湛能在正冠县这种正南道四环核心大县开办酒店,自然不是寻常人物。


    虽然他们都没看见过高湛出手,但“血沾杆’这三个字,便代表高湛至少也是六位命途。


    沈戎哪儿来的胆子,居然敢来朔风酒店挑衅高湛?


    在这些杀手的眼中,沈戎此举无异于是找死。


    可高湛此刻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他竞从沈戎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真实不虚的威胁感,仿佛坐在自己对面的,也是一位成名多年的六位高手。


    “怎么可能?”


    高湛内心骤然翻起惊涛骇浪。


    以他的身份,自然知晓昨天深夜在正冠县内发生了什么。


    甚至沈戎从五畜黑市常乐游的手上拿到了一批玄坛脉丹元的消息,就是从他手上卖出去的。他不信沈戎能靠那区区几百两的丹元,就把毛道命途推上了六位。


    若真能这么简单,毛道那群畜生早就南下了,怎么可能会窝在正北道上忍饥挨饿,喝风饮雪?“但他要不是六位,这威胁感又是从何而来?他又怎么敢来自己的地盘放肆?!”


    电光火石间,高湛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蔡山长如果有事情要吩咐,来个电话就行,我自会亲自上山听吩咐。”


    高湛率先打破对峙,眼中冷意一收,微笑道:“何必派人来跑一趟?”


    他这句话说的很聪明,既是在用蔡循的名字敲打沈戎,警告他不要太嚣张,同时又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阶下。


    沈戎自然一眼便看透他的心思,不过这次,他可没兴趣给阶。


    “这里没有蔡山长的事情。”沈戎淡漠道:“我现在也不是格物山的学生。”


    给脸不要脸


    高湛的脸色沉下去:“那你是谁?”


    “当然是红花会的杀手了。”沈戎擡手指向那把插在桌面上的献首刀,语气讥讽道:“高老板眼神这么差?”


    这句话一出,大堂里内众人心头“突突’直跳。


    这是铁了心要当众打


    高湛的脸啊。


    “沈先生提醒的好,是我疏忽了”


    高湛眼底寒意迸发。


    下一刻,沈戎身边的空间墓然扭曲起皱,像有人将一张无形的布用力攥紧。


    命域压制毫无征兆地落下。


    沈戎的身影在扭曲之中变得模糊,像要被揉碎一般。


    旁观的杀手们脸色剧变,下意识抽身后退,以免被殃及池鱼。


    就在这时,一抹枯寂的灰白色忽然铺开,从沈戎脚下席卷开来。


    穹顶上的水晶吊灯忽然一晃,光线摇动间,沈戎的身旁突然多出了几道身影。


    姚敬城昂首站在沈戎身后左侧,双刀反握在手,刀尖指着地面。眼神凶狠,脊背微微压低,像是一条随时都可能扑上前的恶犬。


    只要沈戎一句话,他就会第一个动。


    站在右后方的则是郑沧海,双手交错插在袖中,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衣不富贵,势不逼人,看上去像是个人畜无害的中年男人。


    可高湛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之时,却莫名感觉背脊有些发凉。


    吼!


    低沉的咆哮像是贴着大堂的地面滚过,顺着每个人的脚踝爬进了骨头缝子里。


    一头黑虎趴伏在沈戎的脚边,身形不动,尾巴不动,只有那双暗黄色的眼睛盯着高湛。


    像是在盯着一块可口的血肉。


    “高老板,我记得红花会的酒店内不能动手吧?”


    沈戎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怎么,难道你是想带头坏了这个规矩?”


    “他还不是六位 ”高湛的心头瞬间有了判断,但是这个判断却让他对沈戎的忌惮更甚了一层。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发现自己竞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赢得了沈戎。


    两相叠加,高湛此刻竟发现自己已经没了跟对方动手的想法。


    “姓沈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高湛紧咬牙关,竭力压住心头的火气。


    “呸!”


    姚敬城侧头啐了一口,双手一擡就要上。


    “沈爷,您跟他废什么话啊,我先来。”


    “别着急。”


    沈戎微微一笑,擡手示意姚敬城别动。


    “高老板,我今天不是来砸场子的。不过”


    他看着高湛,声音仍旧不急不缓:“你们红花会三番五次找我变化学派的麻烦,这事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有人悬赏,就有人接单,这是红花会的规矩


    ,我们从来不针对任何人。”


    高湛冷声开口:“如果有人出得起价,我这颗脑袋也可以挂上去。”


    “你们红花会是什么规矩,我没兴趣听。”沈戎眼神一沉:“从今往后,如果再有红花会的人在变化学派的面前拔刀。那这笔账,我就算在你高湛一个人的身上。”


    这句话的语气并不重,不像是威胁,而是通知。


    可落在所有人的耳中,却比任何威胁都要更重。


    “沈戎,你别以为自己靠上了蔡循就可以目中无人,正南道四环可也不止一个正冠县!”


    高湛低声喝道:“擡着头走路,小心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四环当然不止一个正冠县,但是不巧,你跟我现在就在正冠县。”


    沈戎轻轻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当然,你如果不信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高湛脸颊不断抽动,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擡手向门口示意。


    “慢走不送。”


    沈戎安坐不动:“我说了我要走了吗?”


    高湛眼神冰冷,心头的怒火眼看就要抑制不住。


    “别激动,高老板。”


    沈戎擡手拍了拍肩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只是想在你这里挂笔悬赏。”


    高湛闻言心头莫名一颤:“谁?”


    “格物山,命域院,增挂派,廖洪。”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高湛心头那股怒意竟一下就散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戎不答反问:“红花会悬赏什么时候要问原因了?”


    “不问原因,但是要给钱。”


    高湛压低了声音:“你能给多少?”


    “我没钱。”


    沈戎理直气壮的看着对方,一句话说得十分干脆。


    “你耍我?!”


    高湛刚刚熄灭的怒火以更加凶猛的态势重燃了起来。


    “谁规定悬赏一定得用真金白银?”


    沈戎淡定道:“一条命换一条命。谁能摘了廖洪的脑袋,我帮他杀一个人。”


    能有本事杀了廖洪的人,会稀罕你的人情?


    高湛面露不屑,可下一刻,他心却突然“咯噔’一声。


    他明白了沈戎的意思,对方根本就不是来悬赏的。


    而是在拿红花会当传声筒,把一个消息传给整个正冠县一一开战!


    高湛眼


    神闪烁不定,忽然高声开口。


    “来人,把沈先生的悬赏挂上去。”


    高湛话音一顿,又补充了一句:“挂在悬赏栏的最上面。”


    沈戎看着这位能屈能伸的红花会「血沾杆’,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多谢。”


    随着沈戎起身,姚敬城与郑沧海的身影一同消散,脚边的黑虎也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对了。”


    沈戎从高湛身旁走过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语气随意得像顺口一提。


    “麻烦高老板帮我转告一下扎纸行的人。等我解决了这些所谓的大人物。再来处理他们这些不入流的小货色。”


    说完,沈戎不再停留,推开了朔风酒店的旋转门。


    门外雨声好像更大了几分。


    雨线把街景切的七零八落,远处车轮碾水的声音也被雨吞得断断续续。


    沈戎撑起伞,走进雨中。


    忽然,一道人影从对面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谢凤朝的手里没有伞,雨水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淌,淌过眉骨,却淌不进那双布满血色的眼睛。“安排好了?”


    谢凤朝轻轻「嗯’一声。


    “那就走吧,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沈戎点头道:“下了一晚上的雨,也是时候该让他们听听雷鸣了。”


    一把伞下,两人并肩前行。


    刀枪还未出鞘,但杀气已经沸腾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