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于民无损,于国无益
作品:《陆北顾大宋文豪》 翌日清晨。
听着正房内有了动静,四名婢女便捧着盥洗用具鱼贯而入。
为首那名唤作碧荷的婢女,上前柔声道:“使君醒了?热水已备好,可要现在梳洗?”
陆北顾颔首,碧荷便示意身后三人上前伺候。
一人捧来盐与牙具,一人端着盛满清水的铜盆,另一人则托着干净的面巾。
“我自己动手便是。”
闻言,四名婢女齐齐一滞。
碧荷犹豫刹那,很是为难地小心说道:“使君,我等是与发运使司自愿签了赤契的女使。”跟能够随意打杀奴婢只需要赔钱的唐代不同,宋代哪怕是官府里,役使的也都是签了契书的自由人,即良人。
“女使”作为雇佣奴婢的官方称谓,其核心特征是与雇主或雇佣机构建立契约关系,在服务期间是主仆名分,但契约期满后恢复良人身份,同时,雇主或雇佣机构不得随意打杀。
“恳请使君留我等伺候。”
旁边年龄最小的婢女都快哭了,怯生生地哀求道:“我等若是被解了契,往后是寻不到这般好差事的,家中生计亦将无着。”
陆北顾看着她们的神情,明白了过来。
只能说,双方的思维模式还是有些不同的。
对于他来讲,其实这些事情都可以自己做的,他觉得让人伺候一方面麻烦,另一方面他在生活上也不喜欢使唤别人。
但问题是,这些婢女,或者说女使,是赖此为生的。
如果陆北顾不需要她们,那她们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往好的方面设想,发运使司不解契,将她们调到内衙其他地方,那无论是工作环境还是工作强度,必然都是不如这里的。
往坏的方面设想,发运使司解了契,像她们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又该如何生存呢?早早嫁人?还是去市井间辛苦做工?亦或是沦落风尘?
而对于她们以及她们的家庭,能得到在发运使司伺候漕使的差事,无疑是梦寐以求的美差,说出去是很引人羡慕的既不累又能跟高官攀上关系,虽然是婢女,但衣食住行各方面的待遇几乎可以媲美城里的富家女。
因此,若是她们失去了这份差事,家里人也必然会怨怼,甚至是毒打。
陆北顾作为发运使,如果让她们走,不是在给她们自由,而是彻底毁掉了她们目前过得还算不错的人生“那你们来吧。”
碧荷亲自试了水温,将浸湿的面巾拧得半干,细心地给陆北顾擦
脸。
盥洗毕,另一名婢女已执起犀角梳,为他梳理发髻,手法轻柔熟练,不多时便绾好发髻并以玉簪固定。早膳设在外间临窗的小厅。
一张桌上,已摆开八样精致主食并几样小菜,还有一碗梗米粥。
碧荷一边布箸,一边轻声介绍:“这是蟹黄汤包,用的是今晨才捞上来的活蟹;这是翡翠烧卖,馅儿是荠菜与虾茸;这碟是扬州酱菜,酸甜脆嫩,最是开胃”
汤包皮薄如纸,几近透明,能瞧见内里晃动的汤汁与蟹黄。
陆北顾以竹箸轻轻提起,先咬破一小口,鲜烫的汁水瞬间涌出,蟹香浓郁到整个口腔都被短暂充满。至于烧卖则碧绿如玉,入口清鲜,虾茸弹牙。
因为怕粥喝著白,故而紧接着还端上来一碗熬得稠糯的鸡茸粟米羹,撒了细碎的芫荽,咸香适口。吃完饭。
陆北顾前往外衙,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正堂内,正式升堂视事。
一众官佐僚属晓得今早这场会议的重要性,都想着给漕使留下好印象,故而到的一个比一个早。等陆北顾抵达的时候,人已经齐全了,茶和茶点也都摆好了。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而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
踏着光栅走进正堂,陆北顾的目光扫过堂中肃立的众人。
一一发运副使李肃之、发运判官盛昭与陈云中、发运都监韩威,以及漕粮房、纲运房、转般房、盐茶房、坑治房、巡检房、计度房这七房的房主,还有负责做会议记录的勾当公事蒋之奇,皆垂手恭立,屏息以待。
“参见漕使!”
众人齐齐作揖行礼。
陆北顾点点头,虚擡了一下手:“都坐吧。”
众人分左右两列入座。
陆北顾坐在地面明显被刻意擡高了尺余的上首主位,看着下面的一众官佐僚属,在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土皇帝”是什么感觉。
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他就是不受到任何制衡和约束的一把手 虽然有过外任地方的履历,但这种“头上再也没人管、身边也无人制衡”的感觉,是他在雄州、秦州乃至熙河路,都从未体验过的。
当然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只是一种幻觉。
因为他的工作是必须要得到下面六路的发运使密切配合的,在发运使司里固然可以威福自专,但要是六路的发运使不买账,那他的政令其实也出不了发运使司的大门。
“诸位。”
陆北顾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传开。
“本官奉旨总揽东南六路漕运盐茶之政,初来乍到,于诸般事务尚需熟悉。今日召诸位前来,一为相见,二为听亚政还望诸位不吝赐教,将所司职掌、当前要务、积年利弊,据实陈说,不必隐讳。”“不吝赐教”当然只是客气客气,至于“据实陈说,不必隐讳”那也是妄想。
实际上,通过这场会议能了解个大致情况已经很不错了,至于真实的详情,那还得靠陆北顾亲自下去实地调查。
随后,陆北顾看向发运副使李肃之,示意他先说。
“咳咳。”
李肃之坐直了身体,道:“回漕使,如今朝廷定额,东南六路岁漕粮六百万石以上,此乃常例。然近年来因荆湖溪峒蛮扰攘,辰、锦诸州水道不靖,荆湖南北两路实运不足五十万石,缺额皆由淮南、两浙、江东、江西四路补足。今岁应收漕粮六百一十七万石,目前已征收的夏粮共八十三万石,已全数运抵泗、楚、真、扬四州的转般仓暂贮,待秋粮征缴到位后分批北运。”
陆北顾只听了这一段,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夏粮?”
李肃之有些尴尬。
“夏税不收粮吧?况且,东南六路不是以种水稻为主吗?夏天怎地能收上来这般多的粮食?”当年陆北顾在求学的时候,就曾与苏辙等人讨论过税的问题。
宋随唐制,用的是两税法,不过夏税跟秋税没法比,一般都是收铜钱或者折纳绸、绢、绵、布,基本没有收粮食的。
尤其是在东南,更不可能收粮食。
原因很简单,北方或许还有夏季收获的冬小麦可供上缴,但南方都是品种为粳米、糯米之类的水稻,不可能在夏天违反自然规律变出来粮食啊!
面对陆北顾的一连串问题,李肃之只得答道。
“是地方州县用所征收的夏税,从民间购买粮食然后上缴到发运使司的。”
看着堂下沉默的众人,陆北顾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拿夏税去民间购买粮食这个操作,纯属脱裤子放屁,正常来讲,东南六路秋天收获的稻米,是足够满足地方收实物税以及发运使司所需征缴漕粮需求的。
之所以会有这种不合理政策,肯定不是发运使司和地方州县为了给本年度的漕运粮食留出冗余,而是为了上下其手。
夏税,本来都是朝廷的税收,不能随便动,因此地方官吏很难从中获取利益。
但如果
是“应发运使司要求”,而拿出一部分夏税去民间购买粮食,那吃回扣的余地可就太大了…找谁买?什么价格买?买到的是什么品质、数量的粮食?
陆北顾没有继续问下去。
继续追问除了让众人尴尬,没有别的作用,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因为在这个操作里拿到了大头的,绝对不可能是发运使司在座的众人,而是东南六路五十四州、二百七十三县的数千名大小官吏。
那么要取消掉这个不合理政策吗?
这对于陆北顾来讲当然不难,但对于目前的他来讲,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若是刚上任就把发运使司以及地方州县的官吏的外快给砍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几乎是用脚后跟都能猜到的今年秋天的漕粮征收必定困难重重,下面会找各种借口推诿,发运使司的官吏们做事也必定不会用心。
所有人都会等着完不成漕粮征收工作的陆北顾出丑,然后狼狈离开,再等朝廷换一个不损害他们利益的发运使上。
当然,陆北顾暂时不准备动这个政策的根本原因,是它并不损害百姓的利益。
对于发运使司来讲,在夏天增加了一部分粮食储备,对顺利完成漕粮运输工作来讲是好事;对于地方来讲,能通过购粮来吃回扣,官吏商贾都满意;对于百姓来讲,反正夏税已经缴了,至于地方官府拿缴的夏税去干什么其实没人关心,因为就算不拿去购粮,也是上缴朝廷。
说穿了,地方官府拿夏税买粮然后上缴发运使司,整个操作唯一损害的是大宋朝廷的部分实际财政收入。
而相比于此事的危害,还有一大把烂事的危害程度排在前面呢。
“接着说。”
“国朝施行转般法,泗州淮阴、楚州山阳、真州永丰、扬州江都四大转般仓,除八十三万石夏粮外,眼下共存陈粮约一百三十九万石,仓廪虽偶有鼠耗、潮损,然皆在例定损耗之内。”
转般法这种分段运输的漕运方式起源于唐代。
开元二十二年裴耀卿于古汴河口筑河阴仓,使江淮地区漕粮运此纳贮候水转运,经黄河、渭水至长安,为转般法之始。
而转般仓,即宋代沿袭转般法于泗、楚、真、扬四州所设的仓库,用以卸纳东南六路漕粮再换船运至开封,与此同时,历年来超过京师年度所需但已实际征缴的漕粮也会在登记造册后存放于仓里以备使用。之所以要设立转般仓,一方面是因为大运河的宽度和吃水深度与长江及其支流是截然不同的,必
须要换船,不换船的话很难通行;另一方面是宋代的漕运情况与唐代还不太一样,漕粮并不需要运往长安,只运到开封就够了,不过汴河在冬末春初是会结冰的,故而转般仓也有应急作用 一旦发生战争或天灾,以至于开封粮食吃紧,汴水却偏偏因为结冰不能通航,那么这些转般仓里积存下来的粮食就可以经由陆路进行长途运输,不需要临时从东南筹集和运输了。
当然了,有优点就有缺点。
转般法的缺点就是需要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常年维持一支庞大的官方水、陆运输队伍,这就必然会导致吏卒运输时上下其手进行侵盗,持续进行吸血。
故而在熙宁变法后就产生了“直达法”,这种漕运方式顾名思义,就是指成批货物从出发地直接运往开封的运输方式,亦称“直达纲”。
在直达法下,各地需认领岁额并自负盈亏,实行“丰不加汆,歉不代发”的原则,而地方官府哪来的那么多专业运输人员?故而只得招募游手亡赖来押纲,这群人在运输途中经常沿途一路盗卖漕粮,盗卖完后便凿沉纲船逃走。
但漕粮的人为损失,其实两种漕运方式都会产生,这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相比于转般法,直达法会破坏掉大运河的水运能力。
因为围绕“转般法”建立的机构,除了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还有排岸司、催纲司等机构呢,排岸司有着“三日一放闸”的严格蓄水制度,养着大量的闸夫、清淤夫等维持大运河顺畅运行的人员。而实施直达法为求直达时效,押运人员常仗皇命要求随时开闸通航,导致大运河的河水无法有效积蓄,致使通航条件不断恶化,船只常因水浅而阻滞搁浅,“直达”变成了“直堵”,运输效率与数量反而远不及转般法时期。
同时,直达法也在事实上加重了地方负担。
原本漕运都是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工作,地方官府只需要提供粮食就行了,还能在收粮的过程中美滋滋吃一笔回扣,而在实施了直达法后,不仅需要地方官府租船、募人进行漕粮运输,而且没有统一的管理机构进行丰歉调剂了。
这就意味着,如果溪峒蛮王彭仕羲的事情放到直达法的背景下,漕粮的压力就只能由荆湖地方官府自己承担,其他路不会帮忙。
而荆湖当地百姓即便缴纳了足够的粮食,也会因为实际上没有运到开封而被重复催缴,最后的结果就是忍无可忍,揭竿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