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十一章
作品:《小丑之子》 那盆无名的植物,叶片边缘开始卷曲了。
起初只是最下面那片老叶,微微向内耷拉,墨绿的色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暗哑。乔伊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或者只是植物自然的代谢。他按照艾薇阿姨留下的养护指南认真的执行着。
但两天后,另一片叶子也出现了同样的迹象。它也开始卷曲,失去那种厚实坚韧的质感,像疲倦的人悄悄合拢了肩膀。
乔伊蹲在陶盆前,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他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那片卷曲的叶缘。指尖传来的不再是饱满微凉的弹性,叶片干燥,几乎一碰就碎。
他想起艾薇阿姨说过,这盆植物不需要阳光,不依赖雨水,但它需要特定的土壤,必须是哥谭海岸边的,别处的土它会死。”
他跑去翻了翻他用来记录事情的小本子,上一次换土到昨天刚好是半个月。
平时都是艾薇阿姨会掐着时间给他把土带来,但昨天她却没来,甚至直到今天他也没见到艾薇阿姨。
其实这也算比较寻常的事,毕竟艾薇阿姨也像爸爸和哈莉阿姨一样经常出差忙工作,一走几十天见不到人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乔伊决定再等等,说不定艾薇阿姨会让爸爸在回来的时候把土一起带回来。
爸爸和哈莉阿姨也快有一天没来了,他们昨天下午离开,说是有个“非常重要必需要他们到场的喜剧彩排”,走之前爸爸捏着他的脸说“乖乖看家,小鸟,别给陌生人开门,哪怕他长着蝙蝠耳朵”,然后带着哈莉阿姨和一阵疯狂的大笑消失在走廊深处。
乔伊等了一整天,从晨光透过拟景窗,等到“夜幕”降临,通风口安安静静,没有藤蔓探入的悉索声,也没有艾薇阿姨的声音。
乔伊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专用的储物矮柜前。打开柜子,里面是几个密封的玻璃罐,罐身上贴着艾薇阿姨用藤蔓汁液写下的标签:“港口南岸,潮间带,碎石混沙”。
但现在,这些罐子全都空了,最后一罐土,也在上次换土时用得一干二净。
他盯着空罐子,又回头看看那盆植物。
似乎更多的叶子在开始微微卷曲了。
乔伊抿了抿唇,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这盆植物和他一样,需要哥谭的土壤,需要特定却又蕴含顽强生命力的土壤,才能活下去。
艾薇阿姨说他们很像,乔伊不觉得自己和这盆沉默的植物有多少相似之处,但他喜欢这个说法,这让他觉得,在这个空旷寂静,有时甚至令人窒息的房间里,他并非完全独自一个。
但现在,这个“同伴”要死了。
因为土壤没有了。
能带来土壤的人也没有来。
一个念头突然从他的脑海里破土而出,带着令人心慌的尖刺:
或许我可以自己去找。
这个想法一出现,立刻被汹涌的恐惧淹没。
不行,绝对不行。
爸爸说过无数次,严厉的,玩笑的,疯狂的,但内容每次都相同。
外面危险。
光会灼伤你,空气会毒害你,人会伤害
你。
只有待在这里。
只有这里是安全的。
可是……
植物要死了。
乔伊走到窗边,看着拟景窗上显示出的虚假的哥谭夜景。漆黑的天空,璀璨的繁星。
但真正的夜空是什么样的?真正的城市灯光真的会像爸爸说的那样,像烧红的针一样刺进眼睛吗?
他不知道。
五岁之前的记忆因为年纪太小总是模模糊糊的,从他真正记事起就已经被爸爸带到了这个房子里“保护”起来。到现在他十二岁了,但他对“外面”的全部认知,都来自爸爸和叔叔阿姨们带有强烈个人色彩和疯狂滤镜的描述,来自书籍和图册,来自拟景窗的模拟画面。
他就像这盆植物,一直被放置在特定的土壤中生长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浅蓝色的睡衣,又看看自己苍白的手。
皮肤在室内光线下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细微血管。
他当然不是没有好奇过外面的世界,在他六岁那年,有一次他趁爸爸不在,偷偷拉开了一点窗帘缝隙,真正的阳光哪怕经过过滤玻璃削弱,依然让他裸露的手臂瞬间泛起骇人的红疹,刺痛灼烧了好几天。
爸爸当时的样子……
乔伊打了个寒颤,不愿回忆。
那之后,防护服成了他认知中“外面”的绝对必需品,像第二层皮肤,坚固,密封,能将他与一切可能的伤害隔绝。
虽然事实上他也从未穿上过那套隔离服走出过这个屋子。
但……这几年,药一直在吃,乔伊感觉自己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容易累了,心脏乱跳的次数好像也变少了。
但这些感觉很模糊,他不敢确定。
也许只是习惯了不适?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万一……防护服其实已经没那么必要了?万一外面的光,不会立刻灼伤他了?
他走回植物前蹲下。卷曲的叶片边缘,那抹灰败的黄色似乎又扩散了一点点。那是死亡的颜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寂静在房间里膨胀,压迫着他的耳膜。植物的枯萎声都似乎在寂静里被放大。
终于,乔伊站了起来。
他走到衣柜前,里面整齐挂着的,除了日常衣物,就是那套陪伴他多年但几乎没穿过的防护服。
银灰色的面料,触感微凉,关节处有灵活的褶皱,头部是连着呼吸过滤面罩的头套。
他小心地把它拿出来,摊在床上。
他盯着防护服略微思考了一下才开始穿戴。
先脱掉睡衣,换上内衬,然后费力地钻进略显笨重的防护服主体,拉上后背的密封拉链,一直拉到顶后卡紧扣环。
接着是手套,与袖口严密接合。
最后,是那个带着宽大目镜和过滤器的头套。他深吸一口气,将头套戴上,在颈后固定好。
橡胶和过滤材料的气味充满了鼻腔,自己的呼吸声在头套里被放大,显得有些粗重。
视野被目镜框定,但黑面具送的眼镜依然戴在里面。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握了握拳。
防护服有些紧了毕竟这几年他也长高了不少,但好在至少还勉强能穿。
全副武装后,他看起来像个小小的宇航员,即将踏入未知而致命的真空地带。
他走到门边,这是一扇有着电子锁和生物识别面板的门,爸爸曾经牵着他的手,在这面板上按过。那时候他还很小,爸爸大笑着说:“记好了,小鸟,这是你的门。不过,你永远不需要用它,对吧?爸爸会给你带来整个世界,哈哈!”
乔伊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取下左手的防护手套,将食指按在了冰凉的识别区。
绿灯无声亮起。
“咔哒。”
很轻的一声,门锁解开了。
乔伊的心跳骤然加速,隔着防护服和胸腔,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重新带好左手的防护手套后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清晰的传来。
用力旋转后推开。
门,开了。
门外,不是铺着地毯的走廊,而是一条狭窄,向下延伸的混凝土楼梯,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一股与顶层截然不同的空气涌了进来,即便隔着防护服的过滤功能乔伊也闻到了,陈腐,潮湿,混合着比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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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身上更浓烈的消毒水和铁锈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乔伊眼前看不到光,只有仿若能吞噬一切的无尽的黑。
乔伊僵在门口,终于后知后觉的觉出几分恐惧,对外面世界未知的恐惧。
眼前的黑暗像是张着无形的口,等待吞噬踏入者,让他几乎想要立刻关上门,逃回那个明亮安全的茧里。
但就在这时,他眼前的视野,突然发生了变化。
是被乔伊戴着的特制眼镜。
眼镜的镜片上极快地掠过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字符,然后,黑暗开始褪色,深灰的轮廓在他眼前浮现的出来,原来那是楼梯的栏杆,墙壁的粗糙纹理,脚下台阶的边缘一点点在乔伊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画面虽然依旧有几分模糊,也缺少了细节和色彩,但足以辨明方向和障碍。
眼睛的夜视功能被自动启动了。
是赛斯叔叔预设的吗?还是眼镜自动感应到极低光照而启动?
他不知道。但这被照亮的灰色道路,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勇气。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温暖的灯光,摊开的拼图,桌上那根虹彩羽毛,床头的新笔,还有地毯中央,那盆在陶盆里静静等待的、叶片卷曲的植物。
转回头,他面对着黑暗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第一次踩在了冰冷坚硬的混凝土台阶上。
楼梯很深,旋转向下,仿佛没有尽头。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眼镜提供的夜视视野范围有限,边缘依旧是浓稠的黑暗。寂静被放大,只有他自己防护服摩擦的沙沙声,过滤面罩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如擂鼓的轰鸣。
偶尔,不知从建筑多深的地方,传来隐约的响动,隔着层层结构模糊不清,却足以让他在瞬间害怕得身体僵直。
但他不敢停。他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了往下走的勇气。他只能数着台阶,一级,两级……拐弯,又是向下。走廊出现,岔路。
有些糟糕,他似乎有些迷失了方向,事实上他记住了走过的路,如果放弃他随时能够回到那间屋子中。
但……说不定前面就是出口了呢?
乔伊努力忽视心中恐惧的情绪,继续往前探索着。
他回忆着自己在书上学到的一些知识,寻找着选择那些看起来像是通往更开阔空间又或者有着微弱空气流动的路径。
有些走廊堆满废弃的医疗设备或破损的家具,阴影幢幢;有些门扉紧闭,上面有可疑的深色污渍。
空气越来越浑浊,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混杂。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了十分钟,也可能过了一小时。他的腿开始发酸,防护服内的温度在升高,面罩内侧蒙上了水汽。
恐惧从未远离。
终于,在经过一条格外漫长的廊道后,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一点不同的灰影闯入了乔伊的视野。
那似乎是……门的轮廓。
而且,好像有极其微弱的光从门缝下方渗进来。
乔伊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巨大的、锈蚀的插销。他踮起脚,用尽全力,才将沉重的插销一点点拉开。生锈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惊心动魄。
他停顿倾听,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
他用力推开了门。
瞬间,截然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冰冷,湿润,带着哥谭夜晚特有的混杂了河水腥气,远处车流和城市尘埃的味道。
风,真正的、毫无阻碍的风,吹拂在他包裹严实的防护服上,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站在门口,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