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归途
作品:《七日忌》 回到C区的通道在A区的最东侧。林墨从织梦者那里离开后,没有急着走。他让队伍在A区的圆形空地里休整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从C区带来的半瓶水分给了王秀英和李浩;
第二,让陆霜和张德贵去A区的书架里找出所有关于“镜中城”的记录;
第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那本空白的《越狱计划》翻了三遍。每一遍都是空白。但第三遍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注意到纸张的厚度有细微的差异。他用指甲沿着书脊边缘划过,感觉到了凹凸不平的纹路——有人在纸张之间夹了东西。他小心地撕开最后一页的衬纸。里面夹着一根头发。很细,很长,带着一丝琥珀色的光泽——不是他的。
第四,他把头发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夹回原处,合上书。这根头发属于某个人。某个在他按下那个按钮之前,对他说过最后一句话的人。“我会等你。”他记不起这句话是谁说的。但他的手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握紧了。四个小时后,队伍出发了。A区到C区的通道和来时的B通道不同。这是一条向上的楼梯,台阶很窄,每一级都只有巴掌宽,走起来需要格外小心。两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每隔十级台阶出现的一个数字——从A-001开始,一直往上数。林墨走在最前面。王猛殿后。中间是赵明远、李浩、王秀英、张德贵、陆霜、苏瓷和秦守义。九个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两个——苏瓷和王猛。
“你在A区的时候,”林墨头也不回地问苏瓷,“见过沈夜的人吗?”
苏瓷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声音从前方的脚步声间隙里传过来:“见过。有两个。他们在第二次清理之前从C区转过来的。一个叫周元,戴金丝边眼镜,自称是沈夜的‘联络员’。另一个——”她停顿了一下。“另一个你认识。在C区第一次清理的时候,他找过你的麻烦。”
“赵铭。”林墨说。
“对。”苏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到A区之后,直接找了沈夜的人。他告诉他们,你在C区组建了一个队伍,说要‘越狱’。他还说你手里有一本什么书——”林墨的脚步停了一瞬。“他们怎么知道的?”
“赵铭在C区的时候,一直在监视你。他说沈夜让他做的。”沈夜。林墨继续走。台阶在脚下延伸,数字在变化——A-187、A-188、A-189……“沈夜在C区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一个叫‘镜中城’的地方?”他问。
苏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但他提过另一个词——‘出口’。”“他说什么了?”“他说,‘出口不在笼子外面,在笼子最里面。’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说谜语。但现在想想——”“他在说镜中城。”林墨接过话。台阶到了尽头。A-247。一扇铁门挡在前面,门把手上有一个掌纹识别器,和来的时候一样。林墨把手按上去。识别器亮了。发出一声蜂鸣。门开了。门后面是C区的走廊。昏暗的应急灯,紧闭的门,地上的荧光箭头已经黯淡了,只剩模糊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气味——铁锈、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深渊造物的气味。林墨踏进走廊的瞬间,感觉到了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某个具体的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投来的注视——墙壁在看他,地板在看他,天花板上那些熄灭的灯管在看他。整个C区都在看他。它知道他们回来了。
“走快一点。”林墨说。C区的布局变了。他们在的时候,C区有十二条走廊,每条走廊都有编号,从A到L。石碑在中央,石碑周围是空地,空地周围是走廊入口。但现在——石碑不见了。中央空地还在,但石碑的位置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基座,上面有断裂的痕迹,像被人从根部砸断的。基座周围站着十几个人,穿着各色衣服,表情各不相同。看到林墨的队伍从走廊里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其中一个走上前。是个瘦高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 forearm 上一道很新的伤疤。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在脸上的钉子。
“林墨?”他问。
“是。”
“沈夜等你很久了。”瘦高男人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在L走廊。他说你想去的地方,只有他能带你去。”
林墨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哪里?”
瘦高男人笑了。那笑容很标准,露八颗牙齿,像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
“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是沈夜不知道的。”
“包括我的书?”瘦高男人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闪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但林墨注意到了。
“当然。”瘦高男人说,“沈夜说,那本书本来就不属于你。是你从——‘织梦者’那里偷来的。”林墨听到“织梦者”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沈夜的人知道织梦者的存在。他们知道A区深处有什么,知道林墨去过那里,知道他带走了什么东西。这意味着沈夜和织梦者之间,有过比“对不起”更深的关系。
“带路。”林墨说。
他转头看向王猛。
“你和秦守义留在这里。看着队伍。我一个人去。”
“不行。”王猛说。
“沈夜不会在L走廊对我动手。他要的是书,不是我的命。但如果你们都去了,他可能会用你们来威胁我。”
王猛沉默了。秦守义站在后面,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三十分钟。”王猛说,“三十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林墨点了点头。他跟着瘦高男人走进L走廊。L走廊是C区最深的一条。
林墨在C区待了七天,从来没有走过L走廊。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没有必要。但现在他知道了——L走廊是C区唯一一条没有谜题的走廊。没有谜题,没有深渊造物,没有镜子。只有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和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瘦高男人在房间门口停下来,敲了三下门。“进来。”沈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线很柔和。沈夜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空白的书,是一本印刷体的、有字有页的真正的书。他看到林墨进来,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你回来了。”他说。
“你说过,我不想让我离开C区。”林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但我还是走了。”沈夜笑了。那笑容和之前在石碑前的一样温和,但温和下面有一层林墨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疲惫。“我说过吗?”沈夜揉了揉太阳穴,“可能吧。但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你见到了织梦者。”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
沈夜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屏幕。和C区石碑上的一模一样。但屏幕上是活的——画面在流动,在变化。林墨看到了A区的书架,看到了B区的走廊,看到了——一个银白色的身影。
织梦者。
“我能看到整个笼子。”沈夜说,把屏幕放回柜子里,“典狱长给我的权限。我能看到每一个区域,每一个玩家,每一本书,每一个秘密。”他转身面对林墨。
“我看到你走进A-47。看到你见到织梦者。看到她给你那本书。”他停顿了一下。
“林墨,那本书不应该在你手里。”
“为什么?”
“因为那本书里记载的东西,如果被典狱长发现,你——和所有知道你名字的人——都会死。”
林墨沉默了。
“你害怕典狱长?”他问。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节奏很均匀,像某种古老的编码。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这个笼子里吗?”他问。“织梦者告诉我了。因为你出去之后,什么都不是。”沈夜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击。
“织梦者说得对。也不对。”他看着林墨。
“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外面什么都没有。是因为——我在外面欠了太多。”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和织梦者给林墨的那张不同——这张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容很甜。
“我女儿。”沈夜说,“她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手术费要八十万。我拿不出来。所以我借了高利贷。借了五十万,加上利息滚到一百二十万。我还不起了。”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小女孩的脸上。
“他们开始威胁我。说要找到我女儿,说要——你知道的。那些话我不想重复。”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
“然后我收到了一个邀请。‘轮回之笼’。他们说,只要我参加游戏,就能拿到两百万。两百万。够我还债,够我女儿做手术,够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进来了。我赢了。我拿到了两百万。但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典狱长告诉我——出去的门,只能开一次。如果我出去了,我就不能再回来。但如果我留下来,我可以赚更多。每次清理,每次有玩家死去,我都能拿到分成。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所以我留下来了。一次。两次。三次。三百二十七次。”他看着林墨的眼睛。“
我的女儿现在应该十四岁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等到那场手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不敢出去。我怕出去之后,发现她已经——”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林墨站在那里,看着沈夜。看着这个C区的掌控者,这个典狱长的代理人,这个让所有人又敬又怕的人——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你想让我帮你带话给织梦者。”林墨说,“你想让她告诉你的女儿——”
“不。”沈夜打断他,“我不想让她告诉我女儿任何事。我只想让她告诉我——她还活着吗。”他站起来,走到林墨面前。
“织梦者知道所有死去的人的记忆。如果我的女儿死了,她的记忆会在织梦者那里。我需要知道真相。”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沈夜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一个人在镜子前练习了太多次,已经忘记了真正的笑容是什么样子。
“因为我去不了A区。典狱长给我的权限只到C区。我可以看到A区和B区,但我不能踏进去。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我帮典狱长维持C区的秩序,典狱长给我钱,给我权限,但不会给我自由。”他看着林墨手里的书。
“但你不一样。你是设计师。你有后门。你能去我去不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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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他退后一步。
“所以,做个交易。我帮你找到镜中城的入口。你把那本书里的内容读给我听。不是全部——只需要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苏晚。”沈夜说,“我女儿的名字。”林墨看着沈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操控,没有任何之前那些精密的、层层叠叠的伪装。只有一种东西。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失败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恐惧——对“不知道”的恐惧。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死是活,不知道她有没有等到那场手术,不知道她在最后的时刻有没有喊过“爸爸”。这种恐惧让沈夜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掌控一切的人,一个算无遗策的人,一个站在笼子顶端的人——但他的手在发抖。“好。”林墨说。沈夜闭上了眼睛。“谢谢。”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三十分钟后,林墨从L走廊走出来。王猛站在空地边缘,看到他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怎么样?”
“谈成了。”林墨说,“沈夜会帮我们找到镜中城的入口。作为交换,我要帮他查一个人的下落。”
“谁?”
“他女儿。”王猛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外面有女儿?”
“有。他说他留在这里是为了赚钱给她治病。”王猛没有说话。他看着L走廊的入口,表情很复杂。“你信他?”秦守义从后面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嘲讽,“一个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混蛋,突然变成慈父了?”
“信不信不重要。”林墨说,“重要的是他掌握的信息。他知道镜中城的入口在哪里。他知道怎么进去。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他看了一眼手里的书。“他知道这本书的真正用途。”
“什么用途?”赵明远问。林墨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书还是空白的,他什么都看不到。但沈夜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你不是在书里找答案。书是在你身上找答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林墨不知道。但他知道,答案就在镜中城。那个所有恐惧凝聚的地方。那个他设计这个笼子时,就为自己留下的后门。那个——他必须独自面对的地方。“明天出发。”林墨说。队伍在C区的空地里扎营。说是扎营,其实就是找了一面墙,靠着坐下。九个人挤在一起,背靠背,面朝外。这是最原始的防御姿势——群居动物在夜晚来临时会这样做,把最脆弱的部分藏在中间,用彼此的温度抵御寒冷和恐惧。
C区没有夜晚。
灯光永远是暗红色的,时间永远凝固在黄昏。但人的身体有自己的时钟。王秀英第一个睡着了,蜷缩在赵明远和李浩之间,呼吸很轻,很均匀。张德贵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手指在无意识地敲击膝盖——那是一种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才会有的习惯,用节奏来安抚自己。陆霜坐在最外侧,面朝L走廊的方向。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但林墨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眼睛每隔几秒就会眨一下,眨眼的频率比正常人慢——那是一种警戒状态,眼睛在闭上的瞬间仍然在观察。苏瓷坐在林墨旁边。她没有睡,也没有警戒。她只是在看——看着天花板那些暗红色的灯管,看着空地上的基座,看着那些偶尔经过的、沈夜手下的人。
“你在想什么?”林墨问。
苏瓷没有转头。
“我在想,如果我没有失忆,我会是什么样的人。”
“你失忆了?”
“不完全。”苏瓷说,“我记得一些事。我记得我小时候在什么地方长大,记得我上过什么学校,记得我——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但我不知道我是谁。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记得所有的事,但你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苏瓷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也这样?”“我记得实验室,记得按钮,记得一个人对我说‘我会等你’。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为什么等我。”他把手伸进口袋,触碰到那张照片的边缘。“我有她的照片。但我看到她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苏瓷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林墨说,“沈夜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他说我为了设计一个公平的游戏,封锁了自己的感情。”
“那你觉得现在这个游戏公平吗?”林墨没有回答。因为答案他早就知道。不公平。从一开始就不公平。沈夜有典狱长的权限,秦守义有暴力的优势,陆霜有警察的训练,而他——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忆,没有感情,没有过去。他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丢进了一个满是野兽的世界。但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不公平。因为他没有感情,所以他不会恐惧。不会恐惧的人,才能走进那个由恐惧凝聚而成的地方。镜中城。他闭上眼睛。明天,一切都会改变。或者,一切都不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在笼子最深处,有一个答案在等他。那个答案关乎他的过去,关乎他的未来,关乎他按下那个按钮时放弃的一切。也关乎那个说“我会等你”的人。他在黑暗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真实,更像一个活人。也许,这就是他开始找回的东西。不是记忆。不是感情。是心跳。是证明他还活着的、唯一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