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谷底

作品:《一眼万金

    复审通知下来之后的第五天。


    沈牧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堆东西——父亲的关系网络图、苏晚晴给的旧档案信封、U盘里打印出来的十七份鉴定记录、瓷瓶的照片、张守正告诉他的三家作坊的信息。


    窗外的光线很暗。三月底的中州,下午四点就开始阴沉了。


    他已经三天没去德发斋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没有意义。鉴定资质暂停,不能帮人看东西。赵德发的生意也受牵连——有些客户看到德发斋门口没有人,干脆绕路走了。


    周胖子昨天来过一次。带了两包卤味和一瓶啤酒。


    “牧哥,你别想太多。”周胖子坐在床边,嘴里塞着卤鸡爪,“这帮人搞不死你的。”


    沈牧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张父亲手绘的关系网络图。


    十二年前,沈建国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投诉、复审、吊销资质。然后——消失了。


    不是被打败了。是被整个系统碾碎了。


    一个人再有眼力,也敌不过一个系统。


    沈牧拿起那张1998年的老照片。


    四个人。三个有名字。第四个人背对镜头。


    苏怀远在背面写着:“查此人。”


    十二年了。没有人查到过。


    沈牧把照片翻回正面,盯着那个背对镜头的人。


    中等身材。深色外套。半侧的脸模糊不清。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第四个人的右手。


    照片的清晰度不高,但勉强能看到——第四个人的右手拿着一个东西。小小的,像是一张名片或者一个什么卡片。


    以前看的时候没注意到。


    沈牧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


    确实是一张卡片。但印着什么——看不清。


    他把照片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出租屋里很安静。隔壁没有开电视。楼下的小卖铺也关了门。


    沈牧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满桌的材料。


    他想起赵德发说的话——“你爹当年也被栽过赃。但他当时只做了一件事:跟他们讲道理。”


    讲道理没有用。


    他又想起苏晚晴说的话——“你的眼力够强,就没有人敢动你。”


    眼力够强。


    他的眼力已经是Lv2了。能看穿材质成分,能判断化学组成,能在几秒钟内给出大多数古物的真伪结论。


    但眼力再强——也看不穿人心。


    陈少白笑着的时候在想什么?方正道写邮件的时候在想什么?那三个来“投诉”的人在拿到钱的时候在想什么?


    透视眼能看穿铜的锈、玉的裂、瓷的胎。


    看不穿人的恶意。


    沈牧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透视,是记忆。


    小时候。大概六七岁的时候。


    父亲坐在客厅的桌子前,面前也摆着一堆东西——纸、笔、放大镜、几本旧书。


    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味飘进客厅。


    “爹,你在看什么?”


    “看东西。”父亲头也不抬。


    “什么东西?”


    “别人不让我看的东西。”


    小沈牧歪着头:“为什么别人不让你看?”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因为看到了真的,就得说真话。说真话的人——不是所有人都喜欢。”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吃饭了。别给孩子灌那些。”


    父亲笑着把东西收起来。


    那天晚上,父亲把沈牧抱在膝盖上。


    “牧儿。”


    “嗯。”


    “你记住——眼见未必为实。但眼见为实的人,不能闭眼。”


    沈牧睁开了眼睛。


    出租屋里还是很暗。窗外的光线更弱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白纸。


    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反击计划。”


    下面列了四条。


    一、证明瓷瓶是赝品——查瑞祥窑与白玉堂的关联。


    二、揭穿三个假投诉——翡翠掉包+铜香炉替换+和田玉缺细节。


    三、确保复审调查走正规流程——何志远+管理处主任老陈。


    四、鉴宝大会。


    第四条——鉴宝大会。


    沈牧停了一下笔。


    鉴宝大会是古玩城每年最大的活动之一。比交流会规模更大,影响更广。全市的藏家、鉴定师、拍卖行代表、甚至省里的专家都会来。


    赵德发曾经提过——下个月中旬,古玩城有一场鉴宝大会。


    如果能在鉴宝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无可辩驳的实力和证据来反击......


    那就不是私底下的博弈了。


    是公开的、所有人都看得到的、无法否认的。


    沈牧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很凉。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拿起手机。


    给赵德发发了一条消息:


    “赵老板,明天我去德发斋。有事商量。”


    赵德发的回复很快:


    “好。我等你。”


    沈牧把手机放下。


    看着窗外的夜色。


    谷底就是谷底。


    再往下没有路了——只能往上。


    父亲的旧笔记里有一页写着一行字。沈牧把它翻出来,在灯下看了一遍。


    “留给牧儿——眼见未必为实。”


    他把笔记合上。


    这句话他小时候听过。父亲当面说过。现在又在笔记里看到。


    眼见未必为实。


    但如果你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你就有责任说出来。


    不管代价是什么。


    沈牧关了窗户,关了灯。


    明天开始。


    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