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的时候，村子里出了件新鲜事——有人要来拜庄子为师。


    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破竹箱，风尘仆仆地走到庄子门口，扑通一声跪下。


    “先生，请收我为徒！”


    庄子正在院子里逗美丽，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学生名叫宋荣，宋国人，从小仰慕先生学问，特来求学。”


    庄子想了想，摇头。


    “不收。”


    宋荣愣住了：“为什么？”


    庄子说：“我没什么可教的。”


    宋荣急了：“先生是当世高人，怎么会没什么可教的？”


    庄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觉得我是高人？”


    宋荣拼命点头。


    庄子说：“那你就错了。我不是高人。我只是个懒人。”


    宋荣又愣住了。


    庄子继续说：“我懒得做官，懒得赚钱，懒得跟人争。每天就晒晒太阳，逗逗猫，喝喝酒。你跟我学什么？学懒？”


    宋荣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顾小兰从屋里探出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庄先生，人家大老远跑来找你，你就收下嘛。”


    庄子看了她一眼：“你替他说话？”


    顾小兰吐了吐舌头：“我就是觉得他可怜。”


    宋荣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庄子叹了口气，看着宋荣。


    “你真想跟我学？”


    宋荣拼命点头。


    庄子说：“那好。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宋荣正襟危坐：“先生请问。”


    庄子指了指远处的一棵大树：“那棵树，为什么长在那儿？”


    宋荣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庄子，想了半天，说：“因为……因为种子落在那里，它就长在那里。”


    庄子点头：“对。那你再回答我，它长得直不直？”


    宋荣又看了看那棵树。那棵树是直的，笔直笔直的，像一根箭。


    “直。”他说。


    庄子说：“它为什么长得直？”


    宋荣想了想：“因为……因为它得到了足够的阳光和雨水？”


    庄子摇头。


    “因为它没想过要长直。它只是长着长着，就直了。”


    宋荣愣住了。


    庄子站起来，走到那棵树旁边，拍了拍树干。


    “这棵树，从来不想自己要长成什么样。它只是长。该直的时候就直了，该弯的时候就弯了。它不跟别的树比，也不跟自己较劲。所以它活得久，活得自在。”


    他转回身，看着宋荣。


    “你要学的是这个。不是学我说话，不是学我写文章，是学这棵树——该长就长，该停就停。不想那么多，活好每一天。”


    宋荣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先生，我懂了。”


    庄子笑了。


    “懂了就起来吧。地上凉。”


    宋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带着笑。


    “先生，那我算您的学生了吗？”


    庄子想了想，说：“算半个。”


    “半个？”


    “嗯。另外半个，你得跟这棵树学。”


    宋荣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庄子，忽然笑了。


    “好。我跟它学。”


    顾小兰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鼓掌。


    “恭喜庄先生！收徒弟了！”


    庄子瞪她：“什么徒弟？就是多了个帮忙干活的。”


    宋荣倒是勤快，当天就住下了。


    他在庄子旁边搭了个小茅屋，比庄子的还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但他住得很开心，每天早起干活——打水、劈柴、扫地、喂猫，什么都干。


    庄子说：“你不用干这么多。”


    宋荣说：“先生，我是在跟树学。树不也天天站着吗？我干活就是站着。”


    庄子无语了。


    林默涵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读研究生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每天泡在实验室里，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弄明白。


    后来学的东西多了，反而觉得什么都不懂了。


    再后来，穿越到这个时代，跟着庄子待了这么久，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不是学来的，是活出来的。


    宋荣干完活，就坐在庄子旁边，听他说话。


    庄子有时候说，有时候不说。说的时候天南海北，什么都讲。不说的时候就晒太阳，逗猫，喝酒。


    宋荣也不催，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有一天，庄子忽然问他：“你听了这么多天，听到什么了？”


    宋荣想了想，说：“听到风的声音，鸟的声音，猫的声音，还有先生打呼噜的声音。”


    庄子笑了。


    “那你学到什么了？”


    宋荣说：“学到怎么听。”


    庄子点头：“这就够了。”


    宋荣在村里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要走了。


    “先生，我要回去了。”他跪在庄子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庄子看着他：“回去干什么？”


    宋荣说：“回去种地，照顾老母亲。以前总觉得那些事没意思，想出来学大道理。现在明白了，种地也是道，照顾母亲也是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庄子笑了。


    “好。走吧。”


    宋荣站起来，又对着林默涵他们鞠了一躬。


    “多谢各位照顾。”


    顾小兰塞给他一包干粮：“路上吃。”


    宋荣接过，眼眶红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村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庄子站在茅屋前，怀里抱着美丽，旁边趴着美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宋荣挥了挥手，大声喊：“先生，我会再来的！”


    庄子点点头。


    宋荣走了。


    顾小兰站在庄子旁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说：“庄先生，你明明很喜欢他，为什么不让他多待几天？”


    庄子想了想，说：“他要回去种地。地不等人。”


    他转身走回屋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而且，”他说，“他想明白的事，比待在我这儿重要。”


    顾小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庄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庄子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个懒人。”


    那天晚上，庄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美丽趴在他腿上，美乐趴在他脚边。


    他摸着美丽的毛，慢悠悠地说：“这小子，不知道能不能把地种好。”


    美丽喵了一声。


    庄子点头：“对，应该能。他聪明。”


    美乐也喵了一声。


    庄子笑了：“你说得也对。聪明不一定能把地种好。得踏实。”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庄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年轻过，也想过要学很多东西，走很多地方，做很多大事。


    后来他哪儿也没去，什么事也没做，就在这个村子里，活了一辈子。


    但他不后悔。


    因为该明白的事，他都明白了。


    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从这棵树下，这条溪边，这只猫身上，这些日子里，慢慢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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