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禾很心胸宽广的在萧娆肩背上重重的拍两下，萧娆吃了她刚才那么一吓，又被迫低头。这会儿眼泪在眼里打转，身形也是因为羞恼和悲愤摇摇欲坠，令禾手上一拍。哪怕也没有几分力气，萧娆整个人往前一栽，脚下踉跄，差点没当着一众人的面，给扑倒在地。


    令禾眼疾手快，抓住萧娆上襦的后衣领，一把将人给拽了回来。窦家以军功立身，虽然窦准做了宰相，早就不亲自带兵打仗了。但是家里的孩子们还是照着武将家的标准来，不管儿女全都学习骑射，所以令禾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郎，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哪怕这力气她已经收着来了，也听到一声轻微的裂帛响声。那娇气的锦帛在她的臂力和萧娆坠下去的体重之间，给撕开一道小口子。


    令禾果断缩手，那边萧娆没了力道撑着扑通一下掉到草丛里。


    灞桥这儿车马粼粼，没有一日断过，扬起的灰尘全都压在路边的树木草丛里。不下雨的时候尘土飞扬，下雨之后，那些落在叶面上的灰土直接就成了泥汤。没有人故意往草丛里头走，白白弄得自己一身脏。所以她扑进去的时候，自然就被溅了满头泥水。


    “阿若！”那萧娆兄长急了，赶紧过来把妹妹搀扶起来。人没什么事，就是看起来有些狼狈。


    令禾对着萧娆兄长投来又惊又怒的目光，赶紧的两手摊开以证清白，“你们都看得到，我没做什么。”


    萧娆兄长看的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这时候萧景让那边的婢女过来，搀扶人回去。


    萧娆才走没多久，令禾就听到那边桃枝喊，“五娘子，这个要怎么处置！？”


    令禾瞧过去，就见着桃枝和几个壮婢把刚才跟在萧娆身后的那个少女摁在地上。桃枝一马当先，抓住对方的脑袋就往土里头摁，有她这个榜样在先。其余的人摁手的摁手，抓脚的抓脚。直接把人当个王八死死摁到土里去了，半点都动弹不得。


    令禾都快忘记这儿还有一个人了。


    她抬抬手，让桃枝几个松开。


    桃枝颇有些遗憾的松手，仆随主人形，令禾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桃枝完全没得半点柔弱，全是孔武有力。


    何碧娴缓了几息才从地上把自己的脸给拔出来。桃枝把她脑袋摁住往土里埋，塞了满嘴的草梗和泥土。


    她爬起来，吐了几口带着草的土，哭着走了。


    原本的闹剧一下子就散得干干净净。令禾回头来看萧景，他人还在那，并没有离开。


    “仙长不和萧娘子一块走么？”


    萧景摇头，“她出言无状，而且也有她兄长在那照看，用不上我。”


    他顿了下，“抱歉。”


    令禾笑了笑，“现如今这番局面，仙长不也早就料到了？”


    “毕竟几年前就有人嘲讽说我故意攀附上萧氏门楣，只不过我动手了，那些人才有所收敛。现如今自然也有人来看笑话的。”


    她笑了笑，“不过还好，这么些日子，真的敢明火执仗到我跟前嘲讽的，也就萧娘子一个。”


    “是我疏忽了。”


    令禾摆摆手，不放在心上，“你又不是她嫡亲的阿兄，族兄哪能管到她的头上。”


    反正她大获全胜，有心情来做这个好人。


    她望着他不动，萧景垂首，“我知道附近有几处景色不错，不知道窦娘子可否赏脸。”


    令禾欣然点头。


    那边桃枝听得长大了嘴。婚事解除了，这两个人不但没和平常人那样打得你死我活的，反而还有闲情逸致一块儿出游？


    很快桃枝又警醒起来，不会这位好看的郎君准备了什么刀枪棍棒在路上，准备给她家五娘子出其不意吧？


    令禾没管桃枝过于丰富的内心，听到他这么提议，径直走到离他半丈远的地方，“那就有劳仙长带路了。”


    世人都知道长安风景好，这块地方是风水宝地，别的不说八水绕长安。水脉的蜿蜒环绕中孕育出格外巧夺天工的山河。


    但是这些如果没有熟悉的人带着的话，很容易走冤枉路。哪怕走在道上，都不知道望哪边看。


    她挺乐意有人给她引路。


    萧景点点头走在前面，令禾忍不住两眼往他脑袋上瞅。道士们哪怕是女冠，戴冠都是子午簪。就是簪子从前穿到后，看着总有些怪怪的。之前她看萧景的正面还好，现在从他后面看，簪子尖尖的那端对着她，好像有意和她针锋相对。


    令禾看着就有些手痒痒，想要给他给拔了。


    “仙长现如今除了入宫给弘文馆讲经之外，有没有在哪所道观清修？”


    令禾按捺下手贱的冲动，随便找了个话题。


    “偶尔在乾元观参道。”


    令禾嚯了一声，说知道，“那儿原来是前朝藩王的宅邸，后面被改成道观了。听说还挺大，风景也不错。”


    萧景点点头，“窦娘子说的没错。”


    “那仙长现如今除了去宫里，一般就在乾元观了？”


    见到前头的萧景看过来，“要是有人因为退婚的事找我不快，我好去找仙长的麻烦。”


    她说得理直气壮。后面的桃枝有些头皮发麻，自家娘子就是这么性情耿直的女子，不过有些太耿直了，不会挨拳头吧？


    拳头是没拳头的。前头那位郎君没有和自家娘子打架亮拳头的意思。不仅没有，还笑了。


    “我若是不在宫里，一般就在那，窦娘子有事尽管来找我好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


    令禾发现四周的游人从左右如织，逐渐减少，等上了一条小道的时候，除却她和萧景，还有桃枝几个人之外，几乎瞧不见其他的行人。


    前方是一道陡峭的山坡，桃枝几个已经爬的气喘吁吁。萧景折了一段树枝递给她，“窦娘子勉为其难，先用一下这个。”


    令禾看到树枝上那层粗糙的皮，很是嫌弃的摇头拒绝，她点了点他臂弯里的拂尘，“我用这个，我拽着一头借仙长的力上去。”


    那树皮实在是太粗糙，用点力气说不定能磨出个水泡来。她就不是个爱吃苦的人。


    萧景将臂弯里的拂尘径直递给她。他出身兰陵萧氏，所用的东西并不是只用金玉制成，但是绝对是最舒适的。


    拂尘的手柄是水晶所制，另外一头是牦牛的尾巴毛。经过数十道工序，毛色洁白顺滑。她毫不客气的攥住，掌心里传来丝滑的凉意。前头的萧景往前走，一股力道从前头带了过来，直接带动她往前走。


    令禾是不和人讲客气的。客气这个东西，多数时候没用，不但没用，反而还有还累着自己。


    她借力爬上坡，听到萧景说一声好了。她顺着他目光所及往下头去看。目光越过高处横斜出来的树木，直接望见河水滚滚东流。


    明明就近看得时候，只觉得普通，没觉得有什么。但是站在高处看，望见水流奔流不绝往东而去。


    那是在地面看不到的壮阔。


    她屏气凝神的看了许久，顺着河道一路往河流延伸的方向望去。


    那些游人们在她眼下，也都成一堆堆的黑点，看得清楚，却又渺小。


    她正看着，前头的萧景回身过来，恰好和她四目相对。


    他眼瞳黝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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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骤然相触，有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她浑身紧绷，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


    “小心。”他抬手扶在她肩膀上，“再往后就要摔下去了。”


    她往后看，果然她脚后面是一段斜坡，陡峭的很。她要是往后退，极有可能一脚踏空摔下去。虽然桃枝她们就在后面，不过就这个山坡的陡峭，要及时接住她也怕是有些难。


    萧景手掌格外克制，只是在她的肩头上扶了一把，确定她不会摔下去后，放手下来。


    令禾也不是忸怩的人，“多谢仙长了。”


    “没什么值得道谢的，举手之劳罢了。”


    令禾想了想，“那还是要谢的，毕竟长安里多少人就连举手之劳都不肯给呢。”


    萧景略怔，然后笑了笑。


    容貌出众的年轻人一身道袍，在山间的风里衣袂翻飞，有几分脱离世俗的美好。


    令禾心下突然生出点儿遗憾，不过这遗憾刚冒头，就被她毫不留情的压了下去。她喜欢上好的美色，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是锦衣玉食的贵族还是那些高眉深目的胡姬，她都喜欢。


    不过她喜欢不代表自己愿意倒贴上门。尤其是萧景已经明确表示，不愿意和她粘上半点儿关系，她也就不愿意再对他有什么暧昧的想法了。


    “仙长去过终南山没有？听说那里有很多修行人在山中修行，是不是？”


    见到萧景点头，令禾笑了，“那仙长有前去终南山修行的打算吗？”


    “终南山里不仅仅是有修行人，还有一些等着长安消息的士人。”


    这番话让令禾的神情霎时间有些古怪，她的目光落到那张秀致的面庞上笑了，“仙长其实并不想要求仙？”


    “求仙太过虚无缥缈了。”他甩了下拂尘，静静地望着?河奔腾的方向，“清修修得清心寡欲，或许可以延长些许阳寿。可若是说成仙，那就是在骗自己了。”


    这话让她很意外，她还以为像萧景这样自愿入道修行的，多多少少对做神仙这事儿有些期待，就和皇帝似的。一把年纪了，还想着能有一天直接飞升成仙。


    “仙长不想羽化登仙？我看陛下其实也很希望能做神仙的，听说陛下最近又召集了好几个擅长炼丹的道士。说要给陛下炼丹。”


    “羽化登仙就是死了。”萧景黝黑的眼眸转过来对她笑了笑。


    令禾哎呀了一声，脸上半点尴尬也无“这个我不懂的，你多包涵。”


    “我劝过陛下，说那些东西都是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如果真的仅仅服用丹药就可以成仙，那些道士自己成仙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到长安来。做神仙逍遥自在，不比在人间辛辛苦苦求富贵轻松。”


    令禾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笑得前俯后仰，她乐不可支，“可是陛下召仙师入宫，难道不也是为了求仙么？”


    萧景笑了一声摇摇头，“陛下想要长生不老，我给不了。这世上也无人能让陛下永生。有生就有死。陛下那是妄求。”


    这话说得就很不敬了。两人身后一阵慌乱的动静，是桃枝领着几个壮婢赶紧的躲到下头去，免得又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


    令禾睁大眼，上下打量萧景，“真是没想到，仙师竟然还有这份耿直。仙师自己也说，真正修行的人是不会到宫里来。”


    她望着他，突然福至心灵，“你的目标该不会是和我阿耶还有萧令那样，做宰相吧？”


    萧景脸上的笑霎时变了，他的眉眼里透出锋利的冷傲，像是出鞘的湛湛寒刀。


    令禾一如既往的耿直。她叹了口气，“那完了，你肯定当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