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痛定孤城祭双魂

作品:《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

    祖昭渡过淮水后,兵锋直指钟离。


    钟离守军不过两千,守将是石虎从邺城调来的一个羯人都尉,名叫达思摩。此人贪杯好色,祖昭大军杀到城下时他还在府中醉卧未醒。韩晃率前锋趁夜摸上城墙,一刀抹了哨兵的脖子,打开城门。北伐军蜂拥而入,达思摩被从被窝里揪出来时连裤子都没穿齐,糊里糊涂便做了刀下鬼。钟离城不到半个时辰便告易手。


    祖昭策马入城,面上并无喜色。他令刘虎清点府库,韩晃布防四门,自己则站在钟离城中的十字街口,望着东边。南边是东城的方向,师父和叔父还被困在那里。他派出的斥候已经去了整整一天,尚未回报。


    “将军。”身后传来赵孟的声音。


    祖昭转过身,赵孟的面色让他的心猛地一沉。这个跟了他多年的斥候统领,此刻眼眶微红,嘴唇紧抿,单膝跪地时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口格外刺耳。


    “东城……失守了。”


    祖昭站在原地,没有动。


    “韩将军和祖将军……”赵孟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率数百人断后,掩护赵虎将军率残部突围。两位将军皆战死于西门土桥。”


    街口的风忽然停了,祖昭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他的手指攥紧了马鞭,指节咯咯作响,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韩潜的脸、祖约的脸在他眼前交替闪过。师父教他骑射时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叔父在他大婚时端着酒碗憨笑的模样,师娘、婶娘还在寿春等他们凯旋回去,祖霖才九岁。


    他忽然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战马,翻身上鞍。动作太快太猛,马镫撞在马腹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军集结!”祖昭拔剑在手,声音嘶哑得变了调,“随我去东城!”


    刘虎从府库方向快步跑来,一把拽住马辔:“将军,去不得,石虎主力尽在东城,此刻去是自投罗网!”


    “松手。”祖昭低头看他,眼中血丝密布,那眼神让刘虎心头一颤。


    韩晃和吴猛同时赶到。韩晃拦在马前,沉声道:“将军,东城已失,石虎十万大军盘踞城外。我军长途奔袭,士卒疲惫,此刻杀过去便是以卵击石。韩将军和祖将军断后,为的是给北伐军留种子,不是让将军再去送死。”


    祖昭厉声道:“那便让我师父和叔父白死了?”


    吴猛没有争辩,他沉默地走到祖昭马侧,忽然伸手抓住祖昭的腰带,猛地往下一拽。祖昭猝不及防,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拖下来,后颈撞在吴猛的臂弯里。吴猛另一只手在他颈后一按,祖昭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


    “抬进府衙。”吴猛将祖昭扛在肩上,对韩晃和刘虎道,“将军醒了要杀要剐,我吴猛一人担着。”


    夜色降临时,祖昭在钟离府衙的厢房中悠悠转醒。后颈隐隐作痛,他撑着床板坐起身,烛火在眼前摇曳。刘虎、韩晃、吴猛三人跪在床前,甲胄未卸,面上满是风尘与愧色。


    吴猛垂首道:“末将冒犯将军,请将军治罪。”


    祖昭沉默良久,烛火映在他眼中,那里面翻涌的仇恨和悲痛渐渐沉了下去,沉到深处,化作一层薄薄的冰。他站起身,走到吴猛面前,伸手将吴猛扶了起来。


    “你阻止了我犯傻,救了大军。”祖昭的声音沙哑,但已恢复了平静,“何罪之有。”


    他转身走到案前,摊开舆图。手指在钟离与东城之间划了一道线,又在寿春的方向画了一个圈。


    “石虎破了东城,寿春门户大开,石虎下一步很有可能西进寿春。寿春是我军根基所在,城中只有老弱留守。若寿春有失——”他没有说下去。


    “传令。”他抬起头,“全军转道西南,急行军,直扑定远。定远是寿春东面的屏障,占住定远,就把石虎挡在了寿春门外。”


    两日后,大军抵达定远。


    定远是一座小城,城墙不高,但北临淮水,南靠丘陵,地势险要。祖昭下令全军伐木筑寨,壕沟挖了两道,鹿角布了三层。


    正忙碌间,东边官道上扬起了烟尘。


    赵孟率斥候飞骑来报:“将军,前方发现一队晋军残兵,约千余人,旗号是北伐军的。”


    祖昭翻身上马,策骑迎了上去。


    那支队伍从官道尽头缓缓走来。千余人,衣甲残破,半数缠着渗血的绷带。队伍最前面是一辆牛车,车上躺满了伤兵。领兵者独臂空袖,满面焦黑,正是赵虎。


    赵虎看到祖昭的那一刻,翻身下马,踉跄几步跪倒在地。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将军……末将无能,没能把韩将军和祖将军带出来。”


    身后千余残兵齐刷刷跪倒,哭声压抑不住地在队伍中蔓延开来。一个断了手臂的老卒用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祖昭翻身下马,双手扶起赵虎。他看着眼前这千余残兵,看着他们破烂的衣甲和渗血的绷带,看着那一张张被战火熏得焦黑的面孔。这些人从雍丘跟到寿春,从寿春跟到东城,打了一辈子的仗,现在只剩下这么多了。


    “活着回来就好。”祖昭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将赵虎扶上马背,对身后的韩晃道:“传令,生火造饭,把伤兵全部抬进城中医治。将我们的干粮和药材全部拿出来。”


    当夜,定远城中篝火通明。


    祖昭独自一人坐在城西的土坡上,面前摆着两碗酒。一碗朝北,一碗朝东。朝北是祖逖的坟茔方向,朝东是东城。他端起酒碗,对着北面一饮而尽,又对着东面将酒慢慢洒在地上。


    夜风从淮北平原上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淮水的涛声隐约可闻,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吟唱。他攥着空碗,指节发白,久久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