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温柔的怀抱。


    那些……近乎荒谬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安慰。


    是梦吗?


    她揉了揉依旧酸痛的眼睛,喃喃地,低语了一句:


    “是梦吗……”


    “还是……”


    她有些分不清了。


    记忆里的温暖那么真实,真实到仿佛那人的体温还残留在皮肤上。可这空荡荡的房间,这熄灭的油灯,这叠放整齐的衣服,又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一切都已结束,只剩下她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再去想。


    掀开被子,下床。


    脚心触及冰凉的地面,让她激灵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


    她走到凳子前,拿起那身衣服,一件一件,利索地套回身上。布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穿戴整齐。


    她站在房间中央,仰起了头。


    目光,投向头顶上方。


    那里,是黝黑的房梁,和厚重的屋瓦。


    “唰——!”


    她足下微微发力。


    人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盈地、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稳稳落在了粗实的房梁上。


    梁上积着薄薄的灰。


    她站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


    一寸,一寸。


    然后,她看到了。


    在几片屋瓦覆盖的交接处,有明显的、新鲜的摩擦痕迹。灰尘被蹭掉了,露出了瓦片本身深青的颜色。那痕迹很轻微,若不是有心寻找,绝难发现,但此刻在她眼中,却无比清晰。


    不是梦。


    她心里,默默地下了结论。


    昨夜,真的有人来过。


    那个“小贼”……


    她垂下眼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失落,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被那个女人拥在怀里的感觉……


    真的很温暖。


    温暖得……像是属于母亲的怀抱。


    她甚至有些失望。


    失望于那不是一场梦。


    “哒。”


    她轻轻一跃,重新落回地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站定。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浊气和忧郁,都呼出去。


    然后,小福伸手,推开了房门。


    光,瞬间涌了进来。


    天光大亮。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看日头的颜色和位置,大概是巳时左右了。


    不知为何。


    经过昨夜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近乎荒谬的“安慰”之后,她心中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悲伤,似乎真的……被冲淡了少许。


    那女人说的话,又在耳边回响起来。


    “除恶务尽。”


    “在你能力之内……把那些恶人,清理干净。”


    “你每解决掉一个恶人……这世上,或许就能少十个无辜的人受害。”


    还有……那些关于星星的话。


    小福眼底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悲伤还在。


    仇恨,也在那里,像一颗毒种子,深深埋进了心底的冻土。


    但现在,除了悲伤和仇恨,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


    一种近乎使命般的决绝。


    是的。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用这世道上,那些该杀之人的血,去祭奠。


    祭奠嫂子。


    祭奠小涵。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最后一丝迷茫和软弱,似乎也被这晨光驱散了少许。


    她飞快地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


    然后,她走出院门,朝着六扇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悄然运转着内力,一丝丝温润的气流,缓缓流过酸涩胀痛的双眼。干涩和疼痛,在精纯内力的滋养下,渐渐消减。


    待她走到六扇门那条熟悉的街口时,远远地,就看见衙门外面,比往日多了许多来回走动、步履匆匆的身影。


    捕快。


    很多捕快。


    脸上都带着凝重,彼此低声交谈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不同寻常的气氛。


    小福心里“咯噔”一下。


    出事了。


    又有案子了?


    她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几乎是跑着,冲进了衙门。


    穿过前院,径直跑向平日里议事和分配任务的厅堂。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低沉而急促的说话声。


    她一步跨过门槛。


    厅堂里,人不少。


    红樱站在最中间,一身玄底金衫捕头服,衬得她身姿挺拔,脸色却是少有的沉肃。


    她身旁,站着两个人。


    两个银衫捕快。


    其中一人,小福认得。


    秦旺。


    红樱师姐的心腹之一。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红,而是一种充血般的、带着狰狞恨意的红血丝,布满了眼白。脸上的肌肉紧绷着,腮帮子咬得死紧,额角的青筋都隐隐凸起。那是一种……快要压抑不住的、择人而噬的暴怒与悲愤。


    出什么事了?


    小福的心,猛地一沉。


    能让秦旺这般失态……


    她快步走进去。


    “师姐!”


    声音打破了厅堂里压抑的低语。


    “怎么了?”


    “又有案子了吗?”


    红樱听到她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落在了小福脸上。


    红肿的眼泡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和昨天那种死寂的空茫截然不同了。虽然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悲伤,但至少她又在努力微笑了。


    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过、却硬挺着重新舒展开枝叶的小草。


    红樱提着的心,悄悄地,往下放了放。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