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摊牌
作品:《真相失真[刑侦]》 第二天早上,程亦点开开发区所同步的审讯视频和笔录报告。
昨晚十点四十左右,猴子去九号桥下游废弃泵站附近拿货。他提前到了,在桥旁的棚下躲雨,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泵站后面的土路开过来,停在他斜对面大概三十米的位置。
雨下得大,只看清是一男一女先后下车,都穿着深色外套。根据信号轨迹,能确定那女人就是蔡咏诗。
猴子说两人说了几句话,行为挺正常,不像被绑架的样子。说完二人又站了一会,不知道干了什么,两人上了车,面包车就开走了。
他当时没在意,道上这种事多了,他只是觉得那女的身影有点眼熟,但天黑雨大看不清,就以为是哪个场子里见过的。
猴子等了一个多小时,上线一直没来,就自己回去了。
程亦脑子里飞速画着地图。九号桥下游,旧公路,往东——那边是更偏僻的江岸,再往前就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然后进入东宝地界。
东宝。
陈肃叶推开门,手里拎着车钥匙看他,“换件衣服,出去一趟。”
“去哪?”
陈肃叶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报告。
东宝县在绿水青山交界,东宝局与江水局同级,跨区执法按正常流程应该先报备。但陈肃叶只交代了换便装开私车,程亦拾掇了一下就下楼去。
陈肃叶的车是辆绿A牌的路虎,看起来不像刚买的。
不知道又从哪搞的。
车辆逐渐转出市区,程亦嘴唇紧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门扶手。
陈肃叶叼着根糖,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
陈肃叶笑道:“和我出任务还走神,想着哪个小妖精呢?”
窗外景象飞速倒退,程亦吐出一口气,“东宝县离青山不远。”
“嗯哼?”
程亦转头盯着他,“你一直在盯着这里吧。”
陈肃叶侧头看了他一眼。
程亦似乎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道,“你第一天来说的那三点声明,是基于凶手没有找到、黎志业还没有死的基础上的。刘盈兰案前你就在绿水市局查另一个关于龙岗的案件,直到刘盈兰案发,我和江就去龙岗厂区搜查,案子区域重叠,你马上就来了,因为你要盯着我们,盯着关于龙岗背后的案子。”
陈肃叶把糖咬得咔咔响。
“你在夜阑珊有线人,是不是蔡咏诗还待确定,但你一定认识她,并且盯着龙岗、东宝,或者其他地方有段时间了。蒋春就是那天你去东塘所时带过来的,那天江就说夜阑珊有问题你马上就答应带他过去,也许有害怕他打草惊蛇的考虑。”
陈肃叶沉默不语。
程亦继续说:“你要是想要抓人会直接找东宝局的人,也不用亲自来。”
“所以你是怕蔡咏诗落别人手里,还是觉得我不可信?”
陈肃叶骂了一句:“臭小子。”
程亦说,“陆承然也不是为了督导案子的,是为了阻止绿水双推行动推进对吗?”
“为什么要阻止?”陈肃叶不解地问。
“我刚开始想不通夏思哲为什么会帮你,后来我发现你和他在当年青山市的扫黑大案中合作过,也许你们在那时就认识了。”
陈肃叶咬着糖棍,“是吗?是吧。”
程亦盯着前方,东宝县的轮廓在望,“如果下车前我还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查什么的话,也许我会在不经意间扰乱计划。”
陈肃叶笑了:“威胁我呢?”
程亦冰冷的表情变得平静了一些,“是吗?是吧。”
陈肃叶又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曾经和夏主任的父亲有过几面之缘。”
夏思哲父亲。
果然如此。
程亦目光微动,困扰他许久了的疑问终于敲下锤子定音。
夏思哲二十八岁那年,刚破获一起跨省经济犯罪大案,名声鹊起,却收到父亲死在一线的噩耗。
夏队长那时和江岭同办一起涉黑涉毒案件,证据链即将完善时夏队长带着某样证物单刀赴会,结果被涉黑团伙活活打死,尸骨无存,只找到了一条手臂。却因核心证物丢失,能否追定为烈士还待议。
过了几年,那伙人在江岭手下落网,证物仍未找回。
同年,夏思哲调任市局,申请重启父亲的警号,没有获批。
因重要证物丢失,全体涉案人员量刑降档。关于夏队长的案子在江岭的极力劝阻下才未草草结案,至今仍悬在绿水市头顶。
如果双推行动照常推进,这个几乎没有翻案可能的案子会被贪婪的人们从历史长河中翻出,然后盖棺定论,成为某些人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而夏队长再无追封烈士的可能,那些在背后躲着的老鼠也可高枕无忧,真相如何再无人在意。
那关江就什么事。
为什么江就要承受莫须有的罪名,成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把江就当成减速带,活靶子,拉缓双推。
程亦阴暗地想,用一个活人确凿的清白与前程换一个死人似是而非的清白,这明显是一场舍本逐末。
这不公平。
车子停在一间超市前,陈肃叶熄火,摸出个定位器塞给他,“别想了,想得全错。下车。”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风吹过沙沙作响。
程亦靠在车门上看手机,心里感觉似乎还是有什么不对。
余光中一个女人从街对面走过来,程亦侧头,女人立刻冲他做了个飞吻。
陈肃叶恰好买完东西出来,见状笑骂了一句,死丫头。
女人也不在意,叫了声叶队,又对程亦说:“程队~初次见面,叫我荣荣就好。”
程亦把手机收起,二人跟着荣荣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楼体斑驳,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几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荣荣停在一扇防盗门前,轻车熟路地从一旁的杂物里翻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把二人迎了进去。
程亦快速扫了一眼,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简陋,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味道,透过窗帘的缝隙往下看,对面是一排废弃的门面房,视野不错。
在这架一挺机关枪能扫到半条街。
荣荣推开卧室的门,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拨开衣服,露出一扇通往隔壁的暗格。
“这栋楼的结构很有意思。”陈肃叶说,“这几户当年是一起装修的,打通了不少通道。”
穿过暗格,进入另一间同样格局的卧室,一个男人正蹲在窗边,见他们进来,站起身喊了声叶哥,又指了指窗外。
程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是另一栋楼,同样破旧,但四楼的一扇窗户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荣荣说:“程队,那是你要找的人不?”
程亦看清了,正是西湾找遍天涯海角无影无踪的陈国栋。
虽然知道这个距离听不见,但程亦还是压低声音问:“他一个人?”
“目前看是。”男人说,“但六楼这两天也有生面孔进出,我们还没摸清是哪个路子的。”
说完看了眼程亦,又继续看窗外。
程亦问:“你怎么知道陈国栋在这?”
他是对着陈肃叶说的,荣荣坐在床上晃着腿,回答了他:“那里本来是个流氓住的,前几天突然不见了。昨天阿贵看到那老头子突然出现,我们马上就报告叶队了。”
“怎么样?是那人不?”荣荣眨眨眼,“叶队,他值多少钱?”
陈肃叶飞快地打着字:“少不了你的。”
阿贵小声说:“四楼的那个女人出来了。”
程亦盯着楼梯口,一个女人确实正下楼去,穿着简单朴素的上衣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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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约莫三四十岁。
不是蔡咏诗。
荣荣也看了一眼,对程亦说,“这是李老头的小三。”
程亦脑中蹦出一个名字,不动声色地问道,“李老头?”
“东宝县公安局的老条子,老婆是东宝一中的老师,管他管得严哩。”荣荣不屑道,“这女的偶尔来这住。”
程亦沉吟不语,阿贵突然出声:“陈队,有人过来了。”
陈肃叶凑过去看,只能看见一个男人的后脑勺消失在本楼楼道,随即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两三个人,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正在上楼来。
荣荣面色一变,打开衣柜就要往里钻,阿贵从床底抄出根水管,陈肃叶示意他在卧室里待着,和程亦走到客厅。
楼道里的脚步声果然停在了这一层,随即响起敲门声。
“兄弟,看这么久了,累了吧,出来喝口水吧。”
程亦和陈肃叶交换了一个眼神,陈肃叶微微点头,程亦挽起袖子,在后腰蹭了蹭手。
门板由叩叫声转为猛烈的拍打声,锁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另一个声音吼道:“开门!”
陈肃叶扬声,“谁啊?”
“兄弟,有事,聊聊?”
“聊什么?”陈肃叶说着,拉开了门。
门外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里面的人这么配合。
为首的是个光头,胳膊上是大片的纹身。他身后跟着两个青年,手里都是明晃晃的砍刀。
光头看见陈肃叶和程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呦,还是两小白脸。”
陈肃叶:“多谢。哥们,找我们什么事?”
“装傻呢,不厚道吧,盯着我们兄弟看了一天。”
陈肃叶上下打量了几人,笑了笑,“你们有什么好看的?”
“他妈的废话这么多!”光头身后的青年忽然动了,砍刀劈向陈肃叶!
陈肃叶侧身避开第一刀,反手一肘砸在对方肋下,同时抬腿踹向第二人。没想到光头后面还有人潜伏在楼道里,第三个、第四个——狭窄的门框里瞬间又涌进来几个人。
程亦身形一闪,躲过一人攻击,贴着墙从侧面切入,枪口抵在光头的腰眼上,喝道:“让他们住手。”
光头一愣,随即感觉到那硬邦邦的触感,身体僵直吼了一声,“住手!”
“大哥!”
几人都望见了怼在光头腰间的东西,动作同时顿住。
打斗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肃叶反手卸了一个青年的武器,砍刀铛啷一声落地。
他的眼睛在那把枪上停了片刻,又看向程亦。
光头慢慢举起手:“有话好好说嘛,是不是,别太冲动…,对不对——”
光头正说着,旁边的人突然暴起,手中寒芒闪过。
砰!
程亦身影一晃,向门口闪了一步避过刀锋。手枪发出砰地一声,光头旁边的人抽搐了两下,整个人直直砸向地面。
众人只见那人倒下,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程亦往后撤了一步,站在楼梯口,举枪的姿势不变,楼道的风吹起他的衬衫夹克。
程亦又将枪口对准了光头,冷声道:“别动。”
光头愣了一秒,几乎破声叫道:“杀人啦!”
陈肃叶飞快地推开他,蹲下去探那人的脉搏,手指按在颈动脉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程亦,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楼下有人边上楼边吼道:“住手!”雄厚有力的声音回荡在楼道中,光头和小弟神色各异地盯着程、陈二人。
荣荣手里握了把弹簧刀,在阿贵身后探出头。
目光触及倒在地上的光头,她短暂地尖叫了半声,随即望向仍举着枪的程亦,惊恐着:“程、程亦,你杀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