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新政
作品:《白衣天子》 陈四有些手足无措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原本还哼着荆楚小调的他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把满是泥污的大手在破旧的衣襟上蹭了蹭,拘谨地看着站在田埂上的那个年轻人。
只觉得这人生得是真好看...气质更是一等一的出众,一袭长发用玉簪挽着,浑身没有什么多余装饰,却端的贵不可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这...这没啥名字...都是俺们这些种田把式瞎哼哼...”
“但很好听。”
白衣公子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一般明媚柔和,声音也极温和,没有什么架子,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一路行来,多见百姓流离失所,满目疮痍。我倒是希望,这田间地头,这种歌声能再多一些。”
听到这位贵人居然夸赞自己瞎哼的调子,陈四越发紧张起来,他这种老实本分、习惯了逆来顺受的汉子,向来不知道该怎么和生人打交道,更何况是这种一看就来历极大、贵气逼人的公子?
他张了张嘴,笨拙地解释道:
“也不全是这种...有些年轻的后生,干活累了,就喜欢唱些俗调子,荤段子...怕是要污了公子的耳朵。”
白衣公子闻言,又轻轻笑了起来。
“所谓的雅与俗,其实也只在一念之间。”
“《诗经》里的十五国风,最初不也是先贤们在田间地头采风、收集的农人歌谣而成么?所谓的乡野之音、俗不可耐,未必就真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看着陈四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倒也不是只有入得士大夫耳的才是好东西,我倒觉得,百姓们都喜欢的,才是好的。”
陈四听得不是很懂--什么诗经,什么士大夫,这些词离他太遥远了。
但他能听出来,眼前这位公子没有瞧不起他们的意思,那份平易近人和温润和气,是装不出来的。
于是他的胆子也稍微大了些,将锄头杵在泥地里,主动问道:
“公子说话真好听,像是有大学问的...公子是从何处来啊?咋跑到俺们这荒天野地里来了?”
“从襄阳过来。”
这白衣公子正是顾怀,他看着这片在寒风中被一点点翻新的土地,轻声道:“原本只是路过,远远看见城外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开荒,心里好奇,便想着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四那瘦骨嶙峋、在冬日里依然只穿着破布衣裳的身躯,眉头微微皱起。
“返乡的百姓很多啊...可是我记得,襄阳府衙那边,并没有给谷城拨付过赈济的粮食,你们这些时日...是吃什么熬过来的?”
陈四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倒是没什么波澜。
“也得看运气...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他指了指远处的荒山和水沟,“草根,树皮,老鼠,水里的草籽...”
“就是这冬天了,地都冻上了,什么都不好找。”
“不过,县衙那边的大老爷倒是也会接济一点,俺们这些愿意下地开荒的,要是实在饿得头晕眼花、下不了地了,也能去县衙外面领碗稀粥喝,虽然没什么米,但也算是口热汤,能吊住一口气。”
“实在不行还能多灌些水...提着一口气把地翻出来,等开了春,野菜树皮长起来了,就好过了。”
陈四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对谷城县衙的感激。
却让顾怀听得沉默下来。
冬日的寒风吹过田野,掀起他的大氅,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连脚上都没双鞋穿的汉子。
满心都是苦涩。
他想起了自己上一次来到谷城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看到了谷城的破败,看到了那座连大门都没有的县衙,看到了在废墟里种菜的县令。
因为觉得谷城建制都快荒废了,百姓离散,重建的代价太大、周期太长。
所以,他选择了放弃。
他给了李平便宜行事的权力,给了免税分地的政策,却唯独...没有调拨一粒粮食,没有给予任何实质性的物资支援。
当时的决定,有错么?
顾怀在心里问自己。
站在一个统帅、一个决策者的角度来看,那个决定毫无疑问是理智、客观的。
当时他还未曾预料到荆南的战况会如此顺利,甚至能反哺江北,他甚至不知道襄阳城里这个冬天会饿死多少人,他哪里有余力去兼顾一个几乎被打成白地的谷城?
举步维艰时,资源必须集中,保住襄阳的绝对稳定,这是大局观。
然而...
然而!
当他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这片土地上。
看着眼前这个在寒冬腊月里,光着一双满是冻疮和裂口的脚,踩在冰冷泥水里。
面黄肌瘦,却依然因为分到了一块荒地,而憧憬着明年秋天的丰收,甚至一边挨着饿一边在田里哼着歌的农夫时。
那种所谓的理智和客观,竟突然变得如此冰冷,如此残忍。
上位者在地图上轻描淡写的一道命令、一次权衡利弊的放弃。
落到底层,落到这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就是一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大山!
这还只是一个谷城。
视线放远,在如今的襄阳两郡,在南郡,乃至刚刚打下的荆南。
又有多少像陈四一样的人,在他不曾注视到的角落里,默默地承受着代价,苦苦地熬着日子?
一阵刺痛感,浮上了他的心脏。
穿越以来,凭借着超越时代的见识,凭借着果断和腹黑,他一步步从江陵外等死的破屋,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他发号施令,他算计世家,他挥斥方遒。
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义上感受到了,自己的一道政令、一丝想法,能造成怎样的后果,这握在自己手里的权柄,究竟有着怎样恐怖的分量。
这不是一场必须要赢的战略游戏,不能只计算得失、规划蓝图。
权力的本质不是生杀予夺的快感。
而是如履薄冰的责任。
你占据了这片土地,你享受了权力的快感。
你就要对这些把命都交到你手里的人负责!
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对这个农夫说点什么。
而他的沉默,反倒让陈四有些不安起来。
陈四还以为是自己的哪句话冲撞了这位贵人,惹得他不高兴了,赶紧摆了摆手,带着些自豪的口吻说道:
“公子别见怪,其实俺们也没觉得有多苦。”
“俺们这些泥腿子,别的本事没有,最会的就是熬日子。”
“这样的苦日子,早都习惯了...好歹现在还能活着喘气。”
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发黄的牙齿。
“前些年大旱的时候,那才是真的造了孽,地里什么吃的都找不到。”
“连观音土都被挖空了...那玩意儿吃下去,是能填饱肚子,可拉不出来啊,活生生把人给憋死。”
“比起那时候,现在起码还有县衙大老爷给口汤喝,有这地可以翻,已经算是好光景啦!”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收敛起心神。
他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温和。
“眼下...的确是会有些困难。”
顾怀看着陈四,轻声说道,“但襄阳那边,既然定下了政令,就应该也不会不管。”
“放心开荒吧。”
“好日子...总会来的。”
话刚出口。
顾怀自己便先愣了一下。
他惊觉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也用上了这种“大人物”常用的、看似悲天悯人实则空洞无物的套话。
这种话,有什么用?
反倒是陈四。
在听到这番更像是某种宽慰的话后,眼中却迸出了一股希冀和期盼来。
他看着顾怀,小心翼翼地问道:
“公子,您是从襄阳来的大地方人,知道的多。”
“官府说,这地开了就是俺们的,而且这三年里,真的...真的不用交一粒粮食的税吗?”
他太怕这又是一场空欢喜了。
顾怀看着陈四。
感觉像是在看着这个时代,千千万万被欺骗了无数次,却依然本能地渴望和深爱着土地的底层农夫。
“真的。”
顾怀斩钉截铁地回答,微风轻拂过他垂落的鬓发。
“官府的布告上不是已经写了么?免税三年,若是以后遇到有粮长或者差役强征,你放心去县衙报官便是,谁敢拿你们一粒粮食,襄阳那边就一定会砍了他的脑袋。”
“不过...”顾怀话锋一转,“虽然不收赋税,但徭役肯定还是会有的。”
“到了农闲的时节,要兴修水利,要扩宽河道,要修建码头和官道,这些都需要人出力,到时候,官府应该还是会征发你们去干活的。”
本以为听到徭役,这个汉子会露出畏惧的神色。
可他却说:“那无所谓,只要能让俺们安生种地,伺候好了地里的庄稼,那份力,俺们是肯定要出的!官府让修路俺们就修路,让挖河俺们就挖河!总不能白拿了官府的地不干活吧!”
顾怀怔怔地看着他。
“我很喜欢你这份理所当然...”
顾怀轻声呢喃了一句,眼神中满是复杂。
“只是觉得,你们对这世道的期望,实在是太少了些。”
不苛求锦衣玉食,不奢望高官厚禄。
他们只是想要一块能种出粮食的地,只想能吃上一口饱饭。
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真的是天下最好的百姓了。
“期望?”
陈四摇了摇头,“俺们这种人,不敢有什么期望。只要能安生过日子,就已经很好了。”
他大概从未碰到这么一个脾气极好、愿意听他唠叨的贵人,所以难免想要多说点。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些乡野间特有的腔调说道:
“公子,俺这些时日还听人私底下说,襄阳受了招安的那位大老爷,以前是赤眉贼寇的头子?”
顾怀挑了挑眉,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听着。
陈四啐了一口,有些不忿地说道:“俺才不信那些家伙嚼的舌根子!”
“哪有贼寇会把地分给俺们穷人的?贼寇只会抢粮食、杀人!”
“能下令把这地白白分给俺们种,还能免税三年...这样的大善人,哪里能是贼寇呢?”
他握着手里的锄头木柄,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俺好多东西都不懂,俺现在就想着,咬着牙熬过这两年。”
“若是能活下来...”
“俺以后,就再也不是佃户了!俺是有自己田地的人了!”
他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畅快淋漓地对人倾吐过心声了。
顾怀安静地听着这个卑微农夫最朴素的愿景。
他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这一刻,那些涉及长安的勾心斗角,那些南阳五姓的阴谋算计,那些所谓的大义名分,在这些最朴素的言语面前,全都变得轻如鸿毛。
百姓在乎你是正统的大乾中郎将,还是曾经被天下唾弃的反贼吗?
他们根本不在乎!
谁能给他们土地。
谁能让他们活下去。
谁...就是真正的天命!
顾怀的视线越过了陈四的肩膀,穿透了冬日清晨的薄雾。
他看着漫山遍野,像蚂蚁一样在大地上挥洒汗水、开垦荒地的农人们。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会的。”
他像是在对陈四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保证,你会有自己的田。”
“你不会再是佃户了。”
“这片土地上,以后都不会再有佃户了。”
......
顾怀进入谷城前,并没有打起仪仗旗号。
这次出襄阳巡视,他只带了亲卫营,轻装简从,直到快到县衙的时候,才遣人提前通报了一声。
等他在那座残破的县衙门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时。
谷城县令李平,已经带着县衙里仅有的几个官吏,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
“下官李平,拜见中郎将大人!”
李平激动地拜倒在地。
顾怀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比起上一次在见到时在废墟里的落魄模样。
现在的李平,其实形象上也没好到哪儿去。
官服依然是旧的,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脚下甚至还沾着黄泥,整个人依然瘦削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不同的是。
大概是因为心里有了寄托,有了真正可以去为之奋斗的政务。
他如今的精气神倒是极好,双目有神,一扫之前在县衙里的那种麻木与绝望。
“不用多礼了,进去说。”
顾怀拍了拍他的手臂,率先走进了县衙。
县衙前院那片被李平当成菜地的广场,如今却被清理了出来,搭起了几个草棚,里面有不少书吏正奋笔疾书地核算着什么,大堂依然有些漏风,但摆上了几张从废墟里淘换来的旧案几,也勉强有了一个办公理事的模样。
顾怀在主位上坐下,刚一落座,李平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这月余以来的开荒成果。
“禀大人!”
“自从大人离开后,下官便按照大人的吩咐,在谷城推行免税开荒、包产到户的政令。”
“起初百姓并不信任,好在有大人派来的孙老相助,稳住了人心。”
他翻开手边的一本厚厚的名录。
“如今,山里躲藏的百姓,已经十归其七八,再加上附近零星收拢的流民,谷城眼下造册在籍的百姓...”
“已有两千户!近八千余人!”
“按照大人的吩咐,所有的青壮劳力都已分配了荒地,眼下正趁着冬日翻地冻土,只待开春播种!”
听到这个数字。
连顾怀都忍不住微微动容,看着这个双眼熬得通红的县令。
从一座空无一人的死城,到如今八千人扎根,在毫无粮食赈济的情况下,硬生生地在一片废墟上聚拢起了这么多的人口。
他不由得感叹,当初李平质问他时说的那句话,的确是对的。
--只要还有人坚守,只要还没放弃,只要谷城的这块大乾官府的招牌还挂在这里,百姓的根,就还在。
顾怀看着李平,眼中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
“李县令,你做得很好。”
“而且。”
顾怀带着一丝歉意,诚恳开口,“之前,也是我犯了错。”
李平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位大权在握的中郎将大人。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顾怀坦然道:“我之前,只顾着襄阳的恢复和荆南的战局,却忽视了谷城这种地方上的困境。”
“我对来年春耕的重视,也还远远不足。”
“在我那时看来,优先恢复重要地域,并且稳住大局,是最重要的,可是,今天我在城外看到那些百姓,才明白。”
“百姓们要的实在是不多,他们只是想踏踏实实地种地,想来年能有个收成,想不用再四处流浪,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家。”
“如果连让他们好好种地、吃饱肚子都保证不了,我们拿什么去安定人心?所谓的大局,又有什么用?”
顾怀目光炯炯。
“不止是襄阳城池附近。”
“从现在起,我治下的每一个偏远县镇,都需要将明年春耕,提成最重要、最优先的事情!”
“只有地里长出了粮,百姓的心,才能真正地扎下根来!”
听到堂堂中郎将,竟然当面向自己承认错误,而且说出如此推心置腹、体恤民情的话。
这位江北荆南如今实际上的统治者终于懂得了基层之苦,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为政之本。
李平只觉得眼眶一热,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吸了吸鼻子,连连点头,强压下心中的酸楚。
三年...他这三年所受的委屈,所遭的白眼,在这一刻,仿佛都值了。
顾怀让他坐下,又详细地问了些这月余以来的细节。
李平便将自己是如何敲锣打鼓从深山里将百姓唤回,又是如何带着百姓在无粮无兵的情况下,硬生生清理出了一条连接襄阳的简易商路。
又是如何厚着脸皮,去向那些偶尔路过谷城的过路商贾,靠着借贷,才勉强筹集到了第一批救命的糙米,熬成了稀粥吊住那些开荒百姓的命,并约定明年秋日丰收后再用粮食连本带利地偿还。
“...下官向他们保证,谷城是大人亲自定下的新政试点,三年免税。只要他们肯借粮,肯借度冬的物资,等明年秋天大丰收了,不仅用粮食加息还给他们,而且以后他们途径谷城,也会适度减少商税...”
顾怀静静地听着。
能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活下来,还能把一座死城盘活的基层官员,果然都不是迂腐的书呆子。
先疏通商路,然后为了百姓能活命,敢于变通,敢于借贷,甚至敢拿官府的信誉去抵押。
可以想见,李平这段时间到底有多不容易。
他不仅要召回百姓,安定人心,还要处理政务,甚至作为文人沦落到要去找商贾借粮...
这种魄力,比那些只会坐在大堂上念道德文章的清流,强了一万倍!
对于谷城的试点。
顾怀原本是抱着落下一记闲棋,听之任之、可能需要两三年时间才能慢慢落实的态度。
但现在,看到了谷城百姓的韧性和李平的能力。
他俨然已经改变了主意。
砸下血本,强力扶持!用最短的速度落实试点,并且在确认效果之后,全面推行荆襄!
“你做得极好,县衙欠下的那些债务,襄阳府衙会派人来清算。”
顾怀打断了李平的汇报,直接给出了他的决定。
“谷城,我不会再放任不管了。”
“我回去之后,马上就会下令,从襄阳府库调拨一批粮草物资过来。”
“不仅如此,为了防备流寇滋扰,我还会调派一营刚刚整编好的戍卫兵力进驻谷城。”
“谷城的县衙建制,由你全权挑选人手,立刻重建起来!”
“让谷城,成为这荆襄大地上,第一个在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新城!”
李平彻底呆住了。
这想象了无数次的画面,这梦寐以求的支援,竟然就随着顾怀的突然到访,如此突如其来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张着嘴,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地点头。
说话间,孙老吧嗒着旱烟杆,满脚泥巴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公子,您来了。”
孙老和统筹谷城大局的李平不同。
顾怀当初之所以将孙老从江陵调来,就是觉得李平作为传统的文官,虽然有满腔热血,但在具体指导春耕和摸透底层百姓心思上,绝对不如孙老这种在地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农。
现在看来,这两个人的搭档,的确产生了奇妙的反应。
李平主导政务宏观规划,孙老则一头扎进地里,落地实干。
孙老是顾家庄最初的老人,经历了从废墟等死到庄子骨干的蜕变,对顾怀自然不像李平那样拘谨畏惧。
“公子啊,谷城现在人是聚起来了,大家干劲也慢慢足了起来。”
他清楚公子的性子,所以行礼之后,并没有急着寒暄,直接将实际推进中遇到的那些困难,一一说了出来。
“但是,眼下有三件事情,若是解决不了,就算把地都翻烂了,明年春耕也依然要抓瞎!”
顾怀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肃然:“我在听。”
“第一件事,就是太缺农具和耕牛了!”
孙老拿出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梳理着思路,“耕牛就别提了,早被乱兵吃光了,现在的问题是,大部分农户连趁手的铁农具都没有!”
“好几户人家,只能合用一把崩了口的破锄头,没轮到锄头的人,只能用木棍去刨土,甚至用手去抠!”
“他们都是在拿命熬啊!照这个速度,到了开春,地根本翻不完!”
顾怀皱起眉头,他想起之前城外陈四手里那把惨不忍睹的锄头。
“第二件事,就是没有底肥!”
孙老继续说道:“公子,您之前教的那套堆肥法,在这谷城根本行不通。”
“庄子里是有统一的公厕,集中收集,可这谷城,到处都是废墟,百姓们多半都是随地解决,加上没有牲畜,连牛粪都捡不到一点。”
“这里虽然是襄阳旁边最大的产粮地,土地肥得很,但毕竟荒了大半年,若是不下足了底肥,就算种下去,明年拔的青苗也是黄不拉几的,结不出几粒好粮食,得养几年才能缓过来。”
“至于第三件事,就是种子了。”
孙老叹了口气:“襄阳之前拨付了一些种子...但说到底,现在有几千人在开荒,根本就不够,现在谷城有了人气,不少外地的商贾闻着味儿就来了,他们比百姓精明,一听咱们这儿分地免税三年,就知道明年秋天肯定有粮。”
“所以他们就开仓,借种子给百姓!”
顾怀的眼睛眯了起来,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
“借?利息多少?”
孙老放下烟杆,举起三根手指:“三成起步!有的甚至敢要五成!”
“春天借一斗谷种,秋天要还一斗半,甚至两斗!”
“这些扒皮抽筋的畜生!百姓们拿命开出来的荒地,流血流汗种出来的粮食,秋收之后还了这高利,就又变成两手空空了!”
“到时候,公子这新政,这分地,岂不是成了给那些商贾打长工?!”
砰!
顾怀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案几上。
那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上,此刻笼罩着一层骇人的寒霜,眼中杀机涌现。
李平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他这才猛然惊醒,顾怀在他面前一向温和讲理如同翩翩公子,可这位同时也是刚刚让麾下大军,在荆南杀得人头滚滚!
“好!好得很!”
顾怀怒极反笑,声音冰寒。
“我费尽心思给百姓一条活路,这些吸血的家伙,居然把主意打到我定下的新政上来了?”
“虽说借出种子的确解决了燃眉之急,但此时还敢放高利贷盘剥百姓,他们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顾怀站起身来,踱步片刻,下了决定。
既然发现了问题,那就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手段去解决它!
面对种种阻碍,唯有雷霆手段!
“农具和铁器的事情好解决,传我的手令,立刻快马加鞭送回江陵!”
“让江陵的所有工坊,从今天起,除了必要的军械维修之外,停下一切兵器铠甲的锻造!”
“所有的铁匠,所有的炉火,全部给我转去生产锄头、铁犁、镰刀!”
“同时,我马上要去巡视襄阳城外正在选址建厂的工业区,老何之后的第一个任务,也是全力锻造农具!”
“刀剑可以暂缓,但这地里的庄稼不等人!”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保证每一个开荒的农户,都能有一把趁手的铁器!”
“第二件事!”
顾怀看向孙老,“肥料和卫生的问题,合二为一,一并解决!”
“李平,你立刻在谷城发布告示,除了那些有地可种的青壮之外。”
“城里那些半大的孩子、年迈的老人、残疾的弱者,也就是干不了重体力开荒的人,统统由县衙招募起来!”
“每天给他们发放报酬,他们的任务只有两个,第一,在城内城外的指定地点,按照图纸挖坑,搭建统一的旱厕!”
“第二,组成清扫队,每天推着独轮车,去巡逻清理那些随地便溺的秽物,打扫整个谷城的卫生,全部集中倒入旱厕之中沤肥!”
李平眼睛一亮。
一箭三雕!
不仅给那些干不了重活、随时可能饿死的老弱病残提供了一条能活命的饭碗;
还彻底改善了谷城废墟上那极易爆发瘟疫的恶劣卫生环境;
最关键的是,源源不断地为开春后的土地,收集到了最宝贵的农家底肥!
“大人此计,简直是鬼斧神工!”
顾怀没有理会他的赞扬,眼神越发森寒,转向了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件,也是必须立刻解决的事。”
高利贷。
这是任何一个想要恢复民生的地方,都绝对不能容忍的东西。
“既然那些商贾想要趁火打劫,想要吸我治下百姓的血,觉得这是白纸黑字你情我愿,不怕清算。”
“那我就教教他们,今后在这荆襄的地界上,规矩到底该由谁来定!”
顾怀回到案几后,提笔书写。
“李平,你现在就去,拿着我的手令去!”
“去把那些在谷城放种贷的商贾,全都给我叫到县衙大堂来!”
“从今天起,谷城百姓开春所需的所有优质谷种,由襄阳府衙直接出资,提供官方免息借贷!秋收之后,借了一斗,只还一斗!”
“至于那些商贾之前已经借给百姓的种子...”
顾怀冷笑一声,“拿着我的手令告诉他们!”
“之前签的契约,不管是按了手印还是画了押,统统作废!”
“借出去多少,就去找襄阳府衙领多少,全部契约转到襄阳府衙名下,就此清账!谁要是敢有半句怨言,或者敢在暗地里去逼债...”
顾怀杀气腾腾,厉声喝道,“那他们就不用走出这谷城了!”
“谷城要成为荆襄大地上,第一片干干净净、只属于种田人的净土!”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搞小动作,就别怪我把他们的手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