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开工

作品:《白衣天子

    一脚踩在坚硬干裂的黄土上,老何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片长满了枯草的荒野。


    这里是荆门以北,宜城以南。


    是一片连绵起伏、极其难走的低矮丘陵地带。


    老何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被揉搓得有些发皱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黑色的圆圈和交叉的红线。


    他抬起手,用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重重地点了点。


    身旁的学徒立刻会意。


    学徒转过身,冲着身后那群同样满身尘土的匠人们大喊:


    “师傅说了!”


    “这里,就是第三个坞堡的桩子!”


    “打木桩!下石灰线!往两边扩出三十尺的道来!”


    随着学徒的一声令下,十几个精壮的汉子立刻扛着沉重的木桩和铁锤,冲上了那个土坡,伴随着沉闷的敲击声,将代表着地基的木桩死死地钉进了泥土里。


    老何看着那一幕,长长地吐了口气。


    半个多月。


    他带着这群人,风餐露宿,没日没夜地在这片荒野上丈量、勘测。


    从江陵平原的尽头,一直走到这片丘陵的深处。


    每一个低洼的泥沼,每一处陡峭的山坡,甚至每一条可能会在雨季暴涨的溪流,他都亲自走过、看过、算过。


    现在,整条路线的勘测,终于彻底完成了。


    老何把地图小心翼翼地收回怀里。


    一阵马蹄声,从南边的官道上隐隐传来。


    老何转过头。


    一队约莫百人的骑兵,护送着几辆轻便的马车,正踏着晨雾疾驰而来。


    马队在距离老何几十步外的地方停下。


    为首的一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黝黑,看起来极精悍的男人。


    如果江陵城里那些被坑得吐血的世家家主们在这里,一定会一眼认出,这个人,正是那个操着一口怪异口音、把他们当肥羊宰的“西域胡商首领”。


    只是此刻,他的嘴唇上没有了那两撇滑稽的小胡子,脸上的神情也再无半点市侩与愚蠢。


    “何管事。”


    男人走到老何面前,规矩地抱了抱拳。


    老何点了点头,指了指他身后。


    男人立刻心领神会。


    “事情办妥了。”


    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喜悦,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从江陵那几家大户手里套出来的粮食,整整三大仓,全换成了最实在的陈米和粗豆。”


    “不仅如此,为了掩人耳目,城防军护着我们绕了个大圈子,连夜用大车分批次运到了这里。”


    男人伸手指向丘陵深处的一座隐蔽山谷。


    “粮食已经全部入库,沿途设了暗哨,周边几股不长眼的流寇,昨天夜里也被我们顺手清理干净了。”


    “这笔粮,足够两万青壮,敞开肚皮吃上两个月!”


    老何挤出了一丝笑容。


    他用力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粮食到位了,就意味着,修这条路最难的一环,解决了。


    老何转过头,看向北方。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啊啊”声。


    身旁的学徒立刻上前一步,看向男人:“我师傅问,北边的人,什么时候到?”


    男人也顺着老何的目光看向北方。


    “算算日子,应该就是今天了。”


    话音刚落。


    北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阵遮天蔽日的巨大烟尘。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杂乱的声音。


    老何和男人同时眯起了眼睛。


    来了。


    渐渐地,那片烟尘中,走出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是一支庞大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的队伍。


    没有阵型,没有旗帜。


    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流民和战俘。


    他们像是一群被驱赶的行尸走肉,在两旁圣子亲军的押解下,麻木地向前挪动着脚步。


    整整两万人,两万从襄阳的乱兵与饥民中抽调出的青壮。


    他们中的很多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与其说他们是来干活的,不如说他们随时都会倒在路边,变成一具新的白骨。


    队伍在丘陵前缓慢地停了下来。


    那些青壮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这片荒野。


    他们不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在他们看来,或许只是当兵的嫌城里死人太多,把他们拉到外面来挖个大坑埋了。


    直到。


    一阵浓郁的、甚至带着一丝糊味的香气,顺着冷风,飘进了他们的鼻腔。


    那是食物的味道!


    是真正的、煮熟了的粮食的味道!


    无数双原本死寂的眼睛,猛地爆发出绿幽幽的光芒,死死地盯向了香味传来的方向。


    那里,几十口巨大的铁锅一字排开。


    锅底下柴火烧得极旺,锅里的糙米和粗豆翻滚着,散发着让人疯狂的香气。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如果不是两旁那些明晃晃的刀枪威慑,这群饿疯了的人绝对会直接扑上去,恨不得把铁锅连带烧火的木柴一起吞进肚子里。


    老何走上前。


    他站在高高的土坡上,俯视着这三万人。


    他挥了挥手。


    学徒立刻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鼓足了中气,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都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修路!”


    “修一条从这里,一路通往江陵的大道!”


    学徒指了指那些翻滚的铁锅。


    “看到那些粮食了吗?”


    “只要你们肯卖力气,只要你们不偷懒!”


    “管两顿饱饭!”


    “有饭吃,有水喝!”


    “路修通的那一天,发给襄阳和江陵的良民身份,分田!分地!”


    两万人的队伍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饱饭?良民?分地?


    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乱世里,这简直就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是!”


    学徒的声音猛地变得冷酷无比。


    “谁敢偷懒耍滑,谁敢聚众闹事,谁敢逃跑!”


    “看到那边的坑了吗?”


    他伸手指向远处几个刚刚挖好的大坑。


    “不用审!不用问!”


    “直接砍了脑袋,填进坑里!”


    恩威并施。


    最简单,却也最有效。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没有恐惧,反倒有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细碎喜悦。


    他们是流民,是俘虏,他们最不怕的就是卖力气。


    只要能活下去!


    老何没有再浪费时间。


    他走下土坡,来到一辆堆满工具的大车前。


    他伸手,握住了一把沉重的铁镐。


    双手高高举起,然后。


    狠狠地,砸进了脚下坚硬的泥土里。


    “当!”


    火星四溅。


    这是开工的信号。


    下一刻。


    两万人,在督工的呼喝下,和食物带来的力气中,如同蚁群,扑向了这片荒野。


    挖土,挑担,夯砸。


    无数的工具落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江汉平原的另一端。


    几乎是同一时间。


    从江陵城外调集的数千名青壮和工匠,也挥舞着锄头和石夯,向着北边开始了推进。


    两端同时起修。


    数以万计的劳力,无数堆积如山的物料,正在以一种精密的方式,在这片大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珍贵的水泥被小心翼翼地灌注在每一个关键的节点,一座座坚固的坞堡拔地而起。


    襄阳和江陵。


    这两座相隔几百里的孤城。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真正意义上,连接在一起。


    ......


    十天后。


    江陵城,城东。


    这里原本是江陵城里最繁华的商铺一条街,粮店、布庄、当铺林立。


    但今天,所有路过这里的人,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带着一丝好奇,打量着街角那一座刚刚翻修过的、气派无比的商铺。


    两扇大门敞开着,门前,两尊威武的石狮子怒目前视。


    高高的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用上好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巨大牌匾。


    上面,四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龙门镖局!


    此时,镖局的大院里。


    秦昭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


    她没有穿铠甲,也没有穿她那套粗布短打。


    而是一身极其干净利落的黑色劲装,袖口和领口用红色的丝线绣着低调的云纹,胸口的位置,用金线绣着“龙门”二字。


    她的腰间,挂着一把庄子里刚刚打造出来的、尚未饮过血的精钢横刀。


    她身上那股山贼的草莽气,终于变成了精悍与沉稳。


    在她的下方。


    三百名同样穿着黑色劲装、腰挎制式长刀的汉子,站得笔直。


    这些曾经在山里艰难度日的山贼,这些在襄阳城下被吓破了胆的溃兵。


    此刻,他们的脸上,全都写满了一种叫做“尊严”的东西。


    他们再也不用像老鼠一样躲避官府的追捕了。


    他们现在,是江陵城里,有头有脸的“镖师”!


    秦昭看着眼前这群熟悉的面孔。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顾怀之前在云间阁里对她说过的话。


    “把你们以前那些绿林道上的切口、规矩,全都给我忘掉。”


    “你们现在,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人。”


    “不惹事,但绝不怕事。”


    “谁敢动你们护的货,就是砸你们的饭碗,也就是砸我顾怀的招牌。”


    “对付砸饭碗的人,就一个字,杀。”


    秦昭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高台另一侧的沈明远。


    沈明远冲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让出了身后那个已经等候多时、满脸堆笑的胖商人。


    “秦总镖头。”


    胖商人搓着手,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客气。


    “鄙人姓王,在城南做点丝绸买卖。”


    他指了指门外停着的那十几辆大车。


    “这不是听说北边终于没打仗了嘛,那边的商道断了这么久,大户人家肯定缺好料子,鄙人就想着,趁这个机会,把这批货运到北边去。”


    胖商人叹了口气:“鄙人身家性命全在这批货上了。”


    他看着秦昭,又看了一眼镖局大堂里,那明晃晃地摆在一口打开的箱子里的、足足一万两白银的“保金”。


    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听说龙门镖局是云间阁沈大掌柜担保的。”


    “鄙人信得过。”


    “这两成的利润作为酬劳,鄙人一分不少。”


    “只求秦总镖头,能护送鄙人这十几车货,平平安安抵达!”


    秦昭看着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的商人。


    以前这种商队是他们最喜欢抢的,可如今,她们不仅不能抢他,还要保护他。


    还真是...一个预想不到的未来啊。


    秦昭伸出手。


    “王掌柜客气了。”


    她的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底气。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这趟镖,龙门接了。”


    秦昭转过身。


    “锵!”


    半截精钢长刀出鞘。


    “龙门甲字队,出列!”


    三十名最精壮的汉子齐刷刷地向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


    “备马,检查兵器。”


    秦昭将刀入鞘。


    “起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