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成了暴君白月光》
1. 重逢 一
眉尾吊春,沸雪灼山。
早春寒意料峭,将为融化尽的雪水拦截在半山腰,溪水边几簇新绿怯生生探出枝头,沿着东南小径蜿蜒而下,依稀能看见一处青瓦小院儿。
小院儿门没关,风声穿过正堂,吹拂在躺在竹编躺椅上休息的人身上。
少年呼吸平缓,懒洋洋的闭着眼,脸上盖着这本书,辨不得容貌,但那双捏着书脊的手实在干净漂亮,让人挪不开眼。
只待风吹的竹椅摇摇晃晃,那本书也随之滑落,少年这才被日光刺激的咪眼。
他恹恹地又闭上眼,定了会,缓过神来,腕骨翻折间,随手将的书扔在一旁的桌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天,潇潇洒洒睡一觉可真惬意啊。
要是今后日子都这样该多好。
可惜了啊。
少年不知想起了什么,踱步一会,感慨自己命运多舛,前路坎坷,等那股子伤春悲秋的劲过去,才终于淡扯着嗓子喊人:“苏月——”
无人应答。
这是他书童的名字,同他一般,也姓苏。
苏逸试着喊了两声自家书童的名字,没有回应,嘴里小声嘀咕着:“这又是跑去哪儿了?”
既然不在,他又是闲来无事,喊不到就喊不到了,干些什么呢?
百无聊赖之际,他慢悠悠闲逛两步,盯着那葡藤架子看了好一会,才终于转了个身,伸了个懒腰。
“数数日子,穿过来也有一段时日了,不过还是有点不太适应这里的生活节奏,有点可笑,不是号称适应能力最强的人吗?”
他讲话有个习惯,无人在的时候,总爱自说自话。
像是站在上帝视角对一个旁观者说的,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他的重心并不放在这之上。
瞧瞧他这话说的,什么叫穿过来?穿越这点屁大的小事,还用得着单提出来再新开一页?
当然。
当然有必要!
他,苏逸,一流大学,一流学霸,一流打工仔贫困生熬夜怪,以及卷王中的战斗机。
卷的就是绩点!卷的就是奖学金!
由此可见,这么一个擅长卷的人,和如今的这个大乾王朝自然没什么关系。
21世纪新青年苏逸完完全全,的的确确不是本朝代的人。
没错。
扯淡的事发生了。
他,穿越了。
简直是太他妈天打五雷轰了!
这个世界还有正常人吗?真的不是他记忆错乱,提前拥有了千年以后,与自己同名同姓一个人的记忆?
但是苏逸内心深处,对卷的渴望与恐惧,却是实打实的。
完全准确地回忆起深夜熬那个通宵,室友养的流浪三花还下来脚踩猫砂了来着。
太清晰了。
于是完全打断了苏逸做梦的幻想。
就跟小说里发生的事情无差,他也多了个系统。
只不过这系统除了发布任务,大部分时候处于一种直接死机的状态。
摆设,纯纯摆设!
不过,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作为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现代人,理应急忙慌地去思考自己到底怎么活下来。
但是苏逸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一个字——淡。
人淡如菊的淡。
他对于自己前一天晚上还在熬夜修改论文,结果第二天起来眼一睁一闭就穿越了,大脑飞速旋转过后合理运用现代常识习惯,以至于他摆烂躺平的极其迅速。
穿越?穿就穿呗。
完成任务?那就完成呗?
干不完?那就干不完呗……这有什么?
总之,穿过来要有一个月了,他每天就是看看书,累了就上山拔拔草药,顺带春游一下,活得好不快活。
只不过这系统任务有点莫名其妙,见他太闲,让他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屌丝去考状元。
苏逸面色不显,心里诽谤:烤烧饼吧,还考状元?
但是下一秒就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因为他发现,任务的奖励是续命用的药丸。
苏逸:合着折腾老半天,我又穿到了一个病秧子身上?
他现生身体就不太好,虽然年轻没生过什么大病,可小病不断,感冒发烧头疼脑热,基本上没停过吃药。
本以为穿越过来就能摆脱掉这样的身体,梦想崩塌的那一瞬,苏逸安静的翻身,思考自己人生的坎坷。
认命吧。这玩意不carry不行。
会死的。
至于穿越的理由……
这事儿交给系统解释,那就是苏逸身体过弱,熬夜不论文猝死了,系统垂怜,才有机会重获一世。
苏逸掰了掰手指头,除了在现生还没来得及成为准博士,也没什么遗憾的事。
嘶……似乎是有一个前男友。
不过分手是他主动提的,估计自己死了,也不会惦记。
苏逸重新回了躺椅上,摇摇晃晃,眼睫低垂,思绪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刚要进入梦乡,就被一声打断!
“少爷!出大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慌里慌张的奔跑声和稚嫩的喊叫声从不远处传来,苏逸辨出来,这是他书童的声音。
苏逸寻声望过去,看见跌撞着扑进院门的苏月,不由得问:“怎么了?”
“河边死了个人!”苏月压低声音:“还没死透,少爷,你医术好,要不要去看看?”
苏逸觉得有必要找个时间教育一下苏月别多管闲事儿,他歪在躺椅里,斜眯眼,打量了苏月一眼,慢悠悠吐了口气儿,说话拿枪带调:“管这么多有的没地做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别人是死是活又管你何事,你有这闲情雅致,好好的坐在这里翻两页书不行?”
苏月:“……”
苏逸看见他一脸吃瘪了的表情,知道这家伙大概是对书那两个字过敏。
原来厌学这件事,不管古代还是现代,大抵都是能够融会贯通的。
苏逸下最后通牒:“不去。”
“好吧……”
“宿主。”
苏逸被吓得手一抖,心跳忽然很快,在脑海中和系统对话:“你怎么又突然诈尸了。”
系统声音冷静地不像话:“诈尸的不是我,是你前男友。”
苏逸:“?”
前男友这玩意不应该在分手后死的干干净净吗?
“准确的来说,现在应该叫裕王殿下。”
苏逸:“?”
殿你个大头鬼,还他妈搞上cosplay了?
“救他也算是任务。”
苏逸:“?”
任务你爹?不杀了他算我心善。
但是……
但是……
这是任务。
救命的。任务。
这三两句话快给他的cpu干烧了,苏逸轻轻啧了一声,痛苦的闭上眼。
苏月本来已经说服好自己,不再多管闲事,但下一秒又听见苏逸咳嗽一声:“算了,还是去看看。”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逸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这会儿忽然间有改变想法,让苏月左眼皮一直跳。
看着他麻利地起身往河边走,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不是不去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记得自家少爷那句话好像是这样说的吧?
果然,人还得是有点学识……
崇拜少爷+1
人总是会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自觉地做出打铃的动作。
不是他的错。
苏逸理直气壮地解释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家少爷我身体不好,多做点好人好事儿,发发善心。”
苏逸睁眼说瞎话:他可是是为了自己。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没错。
不过看戏也在一方面。
追求八卦是人类的天性,更何况是这种和前男友双双穿越的情况,八百年不曾见一次。
他虽然恨,但是对方穿过来就嘎了这件事儿,还是让他心里不爽。
或许是早晨刚下过一场春雨,溪边的柳条抽出了几根嫩芽,还挂着湿漉漉的一层水,草地也平整地冒出了一抹新绿,阳光打下来的时候,倒还有两三分悠闲田园的意境。
沿着小路往山下走,到河边的时候,苏月口中躺着的那个死人早已消失不见。
春溪漱石处,空余水痕。
苏逸就知道这事儿不会这么简单。
经过了这么多不同寻常的事情,他的心理素质早已是常人不曾作比的强大。
和苏月就不一样了。
光看年龄,不过也才十岁出头,今天这一天都挺魔幻,早起遇见一个死人,死人还活了,现在还消失不见了。
他头皮发麻,缩着身子,只不过还是站在苏逸身前,保护着自家少爷。
苏逸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别怕,”苏逸余光瞥向四周:“这里隐蔽处多,或许就跟你说的一样,还没死透,不知跑哪儿去了。多找找,跑是跑不远的。”
“你去西边看看,注意别摔倒了。”
话音刚落,东侧林间,寒鸦惊起,苏逸目光微怔,侧目看了过去。
“我现在就去。”
苏月格外小一只,莽着身子就向西边跑,一头扎进了那林子。
苏逸也沿着这片不大的树林,慢慢的往里走。
这片林子很静,他敏锐地听到一声响。
他目光看向那棵高大地树,似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人影。
前男友。
苏逸脑海中有闪过那个熟悉的名字,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脚打算转身就走。
下一秒,却被人用力扯住。
苏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一股寡淡的木质香调猛然冲入鼻尖。
熟悉。当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味道,他总觉得上瘾。不过最后滚到床上,那股糜烂的气味总会把木质香调遮盖。
又陌生。大概是分别太久,他已经忘了那具体是什么样的味道。
真的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到这一步,他的大脑瞬间宕机,浑身血液倒流凝固。
“……谢明眴。”
苏逸本不打算主动去叫他的名字,不过一时气上心头,三个字儿在唇齿间碾的粉碎,是在喊什么仇人的名字。
他的音色本就偏冷,这会儿脾气不怎么好,更是听起来让人觉得杀心四起:“把你的刀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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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儿。”
“……许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伶牙俐齿的样子。”
浅笑的声听起来分不太清虚实,匕首被迅速收回。
身后的人叫他松开,下一秒又脱离再倒在地上。
苏逸回过头,扫了一眼地下的人,冷笑一声。
伤成这个样子,还能拿刀劫持,死要面子活受罪。
装你爹呢装。
躺在地上晕倒的男人骨相格外地优越,眉骨突出,鼻梁高挺,五官分明。
苏逸在心里唾弃自己当初被这套皮相迷了眼,又立马紧急表情管理,皱眉俯视他。
谢明眴本以为是前来追杀的人,看清楚那张人脸后,心跳猛然加速,但面上却不显。
喉头猛地涌出一股热血,下意识的伸手去擦,浑浊的血沿着指缝流出,粘在了他玄黑的袖口上。
他毫不在意的擦了擦,借了个力依靠在树根上,呼吸声很重:“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还没问你呢。”
苏逸冷眼看着他,并不打算直接帮他:“在这遇见,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孽缘。”
“孽缘也是缘。”
谢明眴说话的时候声音悠然,总是带着笑,端着的是礼貌架子。
可是放在苏逸耳朵里听来,算得上是轻狂傲慢,欠的想让人揍两拳。
的确,孽缘也是缘。
这点苏逸不可否认。
说实话,虽然他和谢明眴已经分手,但是这三年来,也没彻底把他放下。
却还是会再听见他名字的那一瞬,心跳加速,可要让他亲眼看着对方去死,苏逸做不到。
他的确是生气,是恨对方为什么要提分手。
可是分手后冷静下来的那三年,他们没再见过面。
苏逸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梦中想要对他释放出的质问和愤恨早已再找不到,反倒是思念像是茁壮生长的藤,团团环绕成一片茂密地绿。
爱的底色还是很浓重。
可那已是上辈子的事,过往不可寻,他们也只能站在当下。
谢明眴断断续续的说。他也是穿越过来,不知怎的就到了这。谢明眴的讲述总是带着柔,又缓,似乎是在苏逸面前温柔惯了,也狠不下心来,去说口气强硬的话。
两人就这么半撑着聊了会。与其说是聊,倒不如说,是谢明眴单方面的输出。
他似乎变了许多。
话变多了,情绪变浓厚丰富了,看自己的眼神也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逸不清楚这叫什么。
愧疚后的再爱?
放屁吧。好马不吃回头草,他苏逸又不是什么蠢猪。
死也不会回头的。
可对方话不停,似乎硬要解释清楚自己究竟怎么来的。
穿越过来,一时表达欲旺盛,也能理解。
毕竟他当时穿过来的时候,受到的惊吓可不比谢明眴少。
于是他就那么沉默着,听谢明眴说完了全程。
非常之有耐心。
苏逸在心里暗自给自己加油打气,克制住自己没一脚踹在谢明眴心窝里。
听完这一切,苏逸才知道为何谢明眴会来这。
现代世界的他因为熬夜写论文,终于猝死,谢明眴赶去参加自己的葬礼,出了车祸。
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儿了。
或许是谢明眴演讲功力实在丰厚,听着苏逸的鼻尖泛酸,想说些什么,可是所有的词句都被堵在嘴中。
林间朔风,混着血腥气扑进苏逸的鼻子,呛得他直咳。
总觉得泪都要咳出来了。
苏逸什么也没说。没有质问,没有追究,也没有更多其他的情绪。
余留的只是沉默。
两人之间安静许久,久道谢明眴不再能够听得见风的声音,连睁开眼再看一看对方都难,久得他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恍惚间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看着他那副痛不欲生的表情,苏逸只觉得的心脏一揪一揪的疼。
为什么恨和爱总是能同时存在?
为什么明明反复强调过自己不要心软,却还是会一错再错?
爱这件事,太难懂了。
他和谢明眴爱了那么久,还是没弄清楚爱究竟是什么。
苏逸蹲下身子,那双手盖在谢明眴眼睫上,似乎还能感受到眼睫微微扇动时从手心传来的痒意。
谢明眴觉得自己快死了。
死到临头,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不知是从他身上传来的,还是衣袖上的香。
像是做梦一样,他不由自主的问:“是做梦吧。”
他没再能听到苏逸的回答,自然也没能感受到那瘦弱的身躯将他背起的乏力,便陷入了昏昏沉沉的梦中。
苏月来寻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少爷将一名昏迷的男子背在背上,一步一步的往前。
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底泛着血色,已看不出往常的冷淡。
苏逸声音沙哑,却还死死的背着悲伤的人,倔强,忽然开口:“我是为了你才救他的。”
因为系统和苏月把他的消息带来了,所以苏逸要救他。
但这绝不是他自愿的。
绝对不是。
2. 重逢 二
苏逸咬着牙,连拖带拽的把人捡回小院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却还是强忍着,替他包扎上药。
他否定了自己的情绪崩溃,嘴里默念着一切为了系统任务,反复强调这并非他本愿,却还是在好不容易歇下来之后,盯着那人的眉眼发呆。
烛火轻跃,谢明眴唇色泛白,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纱布上好像又渗出暗红。
苏逸跑神许久,又因为一身极细地呻吟,才回神拿过浸湿棉帕替他擦拭头上的汗。
怎么会伤成这样?
苏月提着铜壶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家少爷俯身为那陌生人擦汗,一只手抵在腰上,弯着腰,皱着眉。
少爷总是腰疼。
最是春寒料峭时,又忙忙碌碌这么些时辰,不痛才怪呢。
早知就不救这人了。
除了那张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不好相处的气息。总之苏月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大好。
苏月思绪悄然而止。他悄无声息进来,又轻手轻脚放下。
苏逸注意到,疲倦的眼皮缓缓抬起,淡笑着,半是安慰道:“累不累?”
“不累。”苏月小声嘀咕,了他心中不平思绪:“少爷,我担心您。您在这等太久了,累的都腰疼了。换我来吧。”
热气氤氲,滚水被注入盆中。
苏逸轻轻摇头:“还好,这都是老毛病了,不干活里会疼,倒不如让我站起来动动,总坐着躺着也不是回事。”
苏月争不过,只得随他去,作罢了。
等苏月重新将那棉帕洗净拧干,递给自家少爷,嘴里还不忘絮絮叨叨的问:“……不过少爷,我们还真要收留这来历不明的家伙啊?看病救人可是要银子的。要是把上个月采的草药全部都用他身上,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去换粮食……”
苏月担心的不无道理。
苏逸手上的动作停顿,又将被子往上掖了掖,看着床铺上那人面色潮红,又去探了探他身上的体温,心中竟然多了些庆幸。
多亏他穿越过来之后学了点医术,这会儿才能从容应对,不至于自己先慌了心神。
他接过帕子,一点一点的擦拭谢明眴滚烫的额头:“毕竟是条人命,救便救下了。”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苏逸一点点在心里劝告自己,又开始给自己找借口。
他完全忽略心底深处最隐秘的想法,看不惯对方吃苦受累,也看不到对方就这么白白死去,但是又没办法逼迫自己认识清楚他们曾经分手。
于是就这么别扭的,将人救下。
“年纪轻轻的,少忧心这些”,苏逸轻轻叹了口气:“睡觉前记得把西厢的门窗关牢一些,初春的夜风凉,一个不小心就会冻着,别坏了身子。”
苏月乖巧应道:“好哦。”
听话地转身拉开木门,回了自己房间。
等到身后的声音完全消失不见,苏逸才终于敢静下心来。
“系统”,苏逸看着还在昏睡之中的谢明眴:“他是被什么人追杀了吗?”
“差不多。”系统回答的声音仍旧是那电子机械化的女音,言简意赅,毫不废话:“你只需要救下他就好。”
苏逸总是对这些系统莫名其妙的回答和想法感到不悦。
什么原因都不解释,只让他自己猜。
除了发布任务,屁点用都没有。
苏逸那双眼睛生得极为好看,只是平常不爱笑,连带着黑润润的眼中也没有笑意,多数时候是严肃和认真,看着便让人觉得冷。
他走到窗边,感受着凉风吹到自己脸上。
为什么会碰见他?
为什么刚好又是他?
苏逸高中时候解题,就经常性的刨根问底,想弄清楚事情缘何发生,也多亏了他聪明,这才不会在证明公式定理上花费太多的时间。
可是他也忘了,这世间许多事情本就没有理由。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脑子中乱成一团,苏逸轻轻叹了口气,在转过身的时候就看到原本还因疼痛不由自主发抖的人,已经醒了过来,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瞧。
苏逸头皮一阵发麻,佯装冷静:“……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谢明眴见他后退半步的动作,哑然失笑:“你往后退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能吃了你。”
苏逸刚刚劝告过自己,要保持理智和清醒,不能被对方的这张脸迷了心智,拒绝他一切拉近关系的行为。
身后的窗户已经被合上,房间里逐渐热了起来,苏逸站得笔直,身形清瘦:“你说你因为参加我的葬礼出了车祸,那你为什么要去?”
谢明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有必要吧……”
“参加你的葬礼,有必要的。”谢明眴瞳色很亮,像是刚被泪水润过一样,这会儿看人的时候眉眼扬起:“你知道我第六感一向很准,准到可怕。”
“是我觉得,我可能会死掉。”谢明眴无奈的耸了耸肩:“大概是罪有应得,老天爷也看不下去,来惩罚一下我。”
苏逸睨了他一眼:“什么罪有应得,你那叫死有余辜。”
谢明眴忽略掉自己喉头中的异样,仍旧笑得温温柔柔的同他说话,只不过话音还未落,便又开始咳血。
苏逸又开始皱眉头,上前两步,粗暴的拿过帕子替他擦去血迹,又把人稳稳地摁在床上:“好了,早叫你不要起身。”
“再多说一句,就给我滚出去睡。”苏逸。在那带血的帕子扔进水桶中,好不容易洗了个干净,目光又下意识落在衾被上的血痕。
他干净的床单被罩,就这么被谢明眴霍霍了……
想到这儿,不免又暴躁了几分,自暴自弃的又去擦他的嘴角残留的血迹,却被人攥住手腕,拉近。
“你问完了,该到我了。”
谢明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对方:“为什么救我,不该恨死我了?”
“我没那么小肚鸡肠”,苏逸尽力想要挣脱开他的手,却还是被抓的牢牢的:“你松开。”
“我不信”,谢明眴轻轻摇头。
“我以为你见到我会惊讶,为什么反而一点没有反应?”
谢明眴回忆起自己睁开眼的那一刻,印象中苏逸的表情,像是早有预料。
苏逸瞳孔微睁。
他没想到都那种情况了,谢明眴还能通过他的微表情分析心理动作。
他自然不可能告诉对方系统的存在,也不可能告知他啊,有这么大的金手指。
所以除了一味地否定,什么也不能说。
苏逸声音极其别扭:“因为不想,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那你又管那么多做什么?”谢明眴道。
“那你现在滚出去。”苏逸冷声:“我不管你了。”
谢明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眼下一圈乌黑:“没睡好觉?”
“……”
苏逸仿佛又回到了之前跟他吵架的时候,自己刚要脾气爆炸,对方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翻篇。
于是只能丧气的回答:“没有。”
“我昏迷了多久?”谢明眴又问道。
“三四天。”苏逸道:“你身上的伤我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再过一段时间,我们要离开这,至于你,爱去哪儿去哪。”
“我能去哪?”谢明眴并没有贸然去抓他的手,只是和他保持安全距离,用那双眼睛盯着:“我横死鬼投胎,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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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寡人一个,又能去哪?”
“没了你,我都不知道要被什么野兽叼走。”谢明眴说这话的时候及其诚恳:“能不能带着我,我做什么都好。”
“……我没钱,养不活你”,苏逸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谢明眴却忽然笑了:“那就别赶我走了,我能挣钱。”
苏逸并未直接回应他,而是转身欲走,衣袖却被人拉住。
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命令:“等你病好了,跟我上山采药。”
这话脱口,便是反向的默许。
他也实在说不出口什么拒绝的话了。
——
谢明眴虽然伤的重,可他好的也快。
三四天过去便能正常走路。大约七天之后,他就跟着苏逸上山采药去了。
苏逸这段时间忧心吃饭的事儿,他手头的确没多少银子,捉襟见肘,甚至找了抄书的活,每日挑着灯熬到大半夜,精神头相比之前坏的多了。
谢明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第二日就独自一个人上山采药去了。
结果回来的时候,肩头又多出两道新伤,还强忍着,撑过了一个晚上。
所以第二日发现他肩头冒血的时候,顺带发现了被扔在自己桌子上的一包碎银。
他转身就去扒了人的衣服,开始包扎,动作粗暴。
谢明眴疼地止不住冒汗,却还是软下声跟他解释:“昨天上山采药的时候碰见了刺客,我受了点轻伤,也把他的银子捡走了,这叫有得有失……”
苏逸忍住自己没给他一巴掌,怒极反笑:“一天天的那么多仇家,早知道就不该救你。”
“别啊,虽然我仇家多,但我会捡钱啊?”
苏逸磨了磨牙,在心里暗自骂他神经病,这银子就比他的命还重要?
不过因为这一事儿,苏逸也没再主动提起过要赶谢明眴走了。
时间就那么一天天的过去,苏逸这段时间一直在打听镇上书院的消息,估摸着过段时间就要搬到镇子上去。
谢明眴也来回跑的更多了。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但还是不肯回去,说什么认了这身份迎接他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杀,没有那么多心情雅致同他们玩儿。
他将自己身上的玉佩当掉,换了不少银子,盘下了间铺子,慢慢的也开始有营收。
连带着三个人打算搬家的想法也越来越近。
谢明眴和苏逸关系好上不少,虽然对方总还是冷冷的,不接他的话茬。
丹凤与秋红吹尽暖又凉风,是丹桂季节,也是万物温吞却温韵的秋。苏逸在誊抄经义,一旁的人支着胳膊在研墨。
苏逸收笔的时候,这才注意到一旁边角有一团墨,仔细看去,竟是一只打盹的猫。苏逸气的不行,不由得怒声道:“谢、明、眴!”
“你怎么老戏弄我?”
“这怎么能叫戏弄,这叫喜欢,才肯亲近。”
苏逸不想跟他争辩这些有的没的:“懒得理你。”
“歇歇呗,”谢明眴跟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儿端出了碗热梨汤:“整天研究这些之乎者也,当心成了老书虫。”
“知道的以为你要科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当什么大儒?”谢明眴道:“尝尝甜不甜?”
苏逸瞪了他一眼,目光却落在对方的喉结上,或许是上次被人暗杀,不小心蹭到了,但是莫名其妙的就留了疤。
以至于每每望过去的时候,那道疤痕就会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谢明眴似乎有所察觉,故意凑的近了些:“怎么了?”
苏逸推开他,抓起账本又蹙起眉,心中有些烦躁:“什么时候走?”
“再过两天。”
3. 重逢 三
果不其然,他们没再等很久,一周后就去了镇下。
碧水映残阳,流云惊晚秋。
丹枫簌簌铺满官道,马蹄踏碎昨夜积雨。马车四壁塞满苏逸的典籍,只余寸许空隙堆着细软箱笼。
车身忽地颠簸,苏逸手中书册险些脱手,却见两根修长手指轻轻压住书脊,稳稳接住。
谢明眴膝头还摊着本未看完的商经,不知何时睁了眼,温声道:“车马劳顿还手不释卷,当心落下眼疾。”
瞧他这话说的,看个书,哪哪都是毛病。
苏逸不理他,也不瞪他,只装聋作哑。
倒是一旁的苏月捧着蜜饯盒子,探头,嘁了一声:“我家公子这叫悬梁刺股!哪像某些人,整日只会拨算盘珠子。”
“此言差矣。”谢明眴知道苏逸如今不想搭理他,也不上赶着讨人嫌。
这会儿顺手往苏月的嘴里塞了颗杏脯,堵住他的嘴:“要是没有我,又哪来的银钱给你家公子买这圣贤书?”
苏逸冷冷睨了他一眼,好半晌才发话,屈指叩了叩车壁,打断两人:“得了,说这么多闲碎话,没点营养。我饿了,下去吃点东西再走。”
谢明眴笑笑,也算是默认了自己说的话没营养这个观点。等三人下车时,就见青石巷口支着面摊,腾腾冒着热气,柏木案板前的老妪将面团抻得啪啪作响,牛骨汤的醇香混着辣椒的辛气扑面而来。
三人等了会儿,直到面端上,苏逸接过谢明瞬递来的竹筷,挑开浮油,氤氲热气模糊了眉眼,一时竟有些发愣。
再回神时,谢明眴已经挽袖替他卷起袖衫,又听他道:“慢些吃,当心烫着。”
苏逸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月呲溜几口,碗里便空了大半。
他捧着海碗大口喝汤,再抬头时嘴角还沾着汤渍,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看二人这番交流,不禁问出自己许久前就存在的问题:“姓谢的,我一直有个问题,为何你待我家公子这般殷勤?”
谢明眴也不觉得他没礼貌,只当对方是小孩,手里捏着筷子,挑眉,轻笑:“这话说的,难不成我对你不好么?”
“至少和对少爷不一样。”
苏月想了一下:“你对我们家少爷的好,是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偶尔才想起来我,二者差别大了去了。”
“所以吃饱了么?”谢明眴看着他已经快扒干净了的面碗,笑了声:“胃口这么大,当心阿逸不要你。”
“你别逗他”,苏逸蹙眉,扯了一下谢明眴的衣袖,叫他别逗小孩,安心吃饭,又对苏月道:“吃多点是正常的,正长个子呢。”
苏月原本正不开心着,听到这话瞬间喜笑颜开:“果然还是公子懂我。姓谢的,你瞧瞧,少爷这才叫疼我!”
苏逸见二人又要拌嘴,只得无奈的用手揉了揉自己太阳穴,叹了口气:“没一个省油的灯。”
三人用完餐,又上了马车,走了好一阵儿,才终于下暮色初临时分,停在一处三进院落。
苏逸拨开帘子,就见庭中石榴树虬枝盘曲,檐下悬着的六角铜铃乱响。东厢门临窗书案已摆好纸笔,更显雅致。
谢明眴跟在苏逸身后,循着他的视线,揣测:“喜欢吗?”
“准备的这么齐全?”苏逸倒是有些惊讶。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我的心还那么诚。”谢明眴正倚着月洞门轻笑:“而且苏大夫悬壶济世,谢某自然要投桃报李。”
苏逸没什么获奖感言要发表,只是简单道:“谢谢。”
谢明眴挑眉:“就这么简单?”
苏逸白他一眼:“那不谢了。”
谢明眴:……
他关门,保持微笑:“那算了,还是谢谢吧。”
苏逸自然而然的住进了东厢房,谢明眴住在了他的隔壁,苏月离他们两人的房间稍远。
晚些时候,苏逸喊他:“去趟书斋买些书吧。”
谢明眴点了点头,两人便出了门。
二人沿着小巷往外走,谢明眴左右打量,又观察苏逸的表情,道:“这里离书院不远,又临近街道,若是呆在家中,学累了就往街上走走,也不像在山上的时候那么沉闷。”
苏逸仔细打量了一下,宅院距离街道的确不远。
他们穿过巷子,只往东走了约百米,就看到了唤书斋的牌匾:“紧邻书斋私塾,那这宅子租金应该不便宜吧。”
“不贵,许是租给学生的,万一哪天高中得名,说出去也有面儿,还卖了个好人缘”,谢明眴低头含笑:“进去吧。”
此处是城南。
江宁县城南门大街以东,不仅有县衙在这,衙门里的官差以及商贾大多也住在这附近。
他们住的这条街巷,以前出过一位文曲星,所以这条巷子叫状元坊。
前来求学的学子大多都住在这儿,以求个好彩头。
他们进的这书铺子进去亮亮堂堂的,书架有些老旧,但架子上的书摆放依旧整齐,有三四个读书人,整理于架子旁翻看着,或有提笔摘抄,店里只有一名伙计在两人进门之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保持安静。
苏逸同谢明眴对视一眼,进了书斋内,附耳轻声道:“怎的人这么少?”
谢明眴感受着喷洒在他耳边的呼吸,解释道:“这段时间大环境不好,书斋客流量少了很多,原先的伙计如今就只剩下一个。”
只是话音刚落,吵闹的声音便从门外响起,一名肥头大耳的青年身后跟着一众小厮,声音粗犷。
周围的众人皆是寻声望去。
那伙计慌乱地上前迎客,声音却仍旧不敢大:“我们掌柜的今日不在,公子莫要气恼……若有什么事情,咱们好好商量……”
那纨绔带着七八恶仆将书架推得东倒西歪,怒道:“有什么可商量的!区区话本都凑不齐,趁早关门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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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生好大威风,不知令尊的名声可经得起你这般挥霍?”
“侯瑾,你莫要多管闲事。”
那名趾高气扬的青年被这一句话便激怒了气:“我来何处,做什么事,同你有何关系!你若看不惯,就去别处呆着,别到这儿来添堵!”
“你且看一看这四方被你影响的顾客有多少,究竟是我给你添堵,还是你给大家伙添堵。”
侯瑾淡然一笑,温婉和善地伸手摊向众人,冲书斋的伙计拱了拱手:“小兄弟,泼皮无赖最为难缠,赶出去便可。”
二者相比较之下,一人嚣张跋扈,一人温和知礼,高下立见。
众人心中的那杆秤皆是偏向了侯瑾那边。
王高旻气急败坏之余,环顾四周,看到在他身侧不远处的苏逸谢明眴两人,神色猛然一怔。
苏逸眉头皱起,鼻尖隐约闻到一股劣质的香粉,浓烈且呛鼻。
他偏头看向谢明眴,这家伙已然上前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苏逸:“?”
“好冲的味道,懒得说话。”
谢明眴说话间竟然带了些鼻音,苏逸一听都知道他在憋气。
“那你还往前凑?”
只不过还没等到回答,就被面前的人打断。
王高旻听此一言气急败坏:“你知道我是谁吗?!这方圆百里,谁人不知道我们王家,我表叔可是青州同知,你要敢惹我,我便叫他来治你!”
“没想到这等穷乡僻壤,竟还有如此高门显赫之人,还真不容易。”
谢明眴说话不急不缓,一开口,便吸引了绝大部分人的视线。
苏逸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你们!“王高旻气得浑身乱颤,镶宝蹀躞带哗啦作响,“你当真一点都不怕!”
“不就是青州同知嘛,你刚刚才说过。”谢明眴漫不经心地挑选了两本书,又接过苏逸手中那本,不再理他:“小兄弟,结账。”
苏逸眼神一定,竟真是他原本四处寻没发现的那两册书。
原来他早都发现了,却还是站着同他聊闲,不拿了书快走,反倒在这揶揄他。
“欸,来了来了,四十文”,那伙计急忙上前,接过谢明眴掏出的铜板:“客官慢走。”
只是二人还未曾走远,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公子留步!敢问公子可是来参加院试的,之前未曾见过二位公子。”
苏逸本不想多费口舌,但看在是刚刚那位还算知书达理的公子,转身礼貌回应:“是,还请问侯公子有何要事?”
秋阳透过金叶斑驳洒落,给苏逸月白襕衫镀了层碎金,候瑾立于书斋门口,谦和温顺:“可否,同苏公子交个朋友?”
候瑾还未曾听到回答,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谢明眴抱臂,轻睨着侯瑾腰间玉佩上的侯字,忽地轻笑:“原来是城南侯氏诗礼传家小公子,幸会。”
4. 秋墨 一
“我想……请你们二人吃口茶。”侯公子挠了挠头,讪笑了声。
若只是单纯的交个朋友,苏逸自然不会拒绝。
三人寻了处临街的茶楼,品茗谈天。
二楼雅间推开雕花木窗,正巧能望见隔壁商铺飞檐下悬着的铜铃,风过时,叮当声混着茶香在室内流转。
“在下苏逸,字子玉,来处甚小,便不多言。”苏逸倒是坦然。
谢明眴闻声,这才回过神。
他椅子靠背,懒洋洋地挪向对面,又闲又懒,不甚规矩。
“在下侯瑾,字子玉,江宁人士。”侯瑾作揖,身上满是读书人的文雅:“今日初见,我便觉得二位定是不俗之人。惊扰二位,实在惭愧。”
小二上了一壶好茶。
谢明眴伺候人伺候惯了,自然而然地摸了竹镊,夹着茶盏在沸水里翻烫,随后指尖一转,青瓷茶盏稳稳落在苏逸面前,闻言道:“不妨事。”
早早的,侯瑾的目光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这二人,瞧着便气质脱俗。
那青袍公子眉目清冷,却没什么压迫感。而黑衣那位更稀奇,明明做着侍茶的活计,通身气度却比公子还要矜贵三分。
“这位兄台怎么称呼......”侯瑾见他迟迟不自我介绍,迫不得已,便只能主动开口。
“谢明眴,”苏逸答道:“他天生不爱说话,哑巴一个,莫管他。”
谢明眴饶有趣味看过去,却发现苏逸不知何时同他拉开了距离,不由得轻声闷笑。
苏逸听见响动,又挪了位置,离谢明眴更远了些。
这混蛋,没个混蛋样子。
真讨人嫌。
苏逸面前多了杯茶,也不欢喜,手背顶着茶边,隔开茶盏,眼睛看向候瑾压在扇骨下的蓝皮册子:“侯兄手中可是崇阳书院的课业簿?”
“是啊,我本就在崇阳书院就读。”
侯瑾被唤回了神,急忙应道:“我们书院是这方圆百里都出了名的,就连那纨绔王高旻也是我们书院中一员。”
侯瑾说及王高旻,便是止不住的皱眉,似石子入潭,激起侯瑾满腹牢骚,开始一一数落他这段时日干的荒唐事。
口干舌燥之余还补充一句:“若非是我父亲和其父是昔日同窗好友,料我也是不敢惹他的。”
谢明眴拨弄茶盖的手顿了顿:“这般跋扈,书院不管?”
苏逸也好奇。
“他表叔在青州衙门当差,母亲又是京里来的千金。去年他找人替考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竟说是书童冒名顶替......。”侯瑾一说就是个没完没了。想来实在是那惹人嫌的家伙干了太多腌臜事,叫人怎么听都难受:“话说,二位也是三日后来参加书院面试的吗?”
谢明眴笑容不减反增:“我不是。小时候便没多少读书的天赋,照顾人倒是会一点,跟着苏公子平日里就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算是书童。”
侯瑾看着谢明眴那副矜贵样子,更觉诧异。
谁家书童找这么没规矩年纪还大的,长得好看也不行。
哪里带这么糊弄人的。
苏逸叹气,解释道:“他是我表兄,并非什么随从书童,侯兄莫要听他胡言。”
谢明眴低头轻笑。
苏逸每次听见他的笑声,都只觉得心里被个尖嘴猴腮的鸟钻了趟,把他的心尖尖从头到尾全啄了个遍。
难受的紧。
苏逸认真的同侯瑾问道:“敢问候兄,敢问三日后书院讲郎会考我们些什么内容?我并未参加过此类考核,所以有些担心。”
“苏兄莫要紧张,无非就是按照书院章程来。我依稀记得当年我考进书院时,斋夫只问了我些较为重要的基本信息,讲郎考察了我的经学制艺,又抽考了我几首诗赋和对子,哦对了,还有表判!只是表判我答的不好,但张秀才并未说我什么。”
侯瑾想了想,补充道:“或许是我诗赋和对子还算过得去,这才过了。”
苏逸思索盘量了一下,只觉得压力倍增。
他并未经过什么正经的训练,除了系统给他安排的必读必背,《三字经》《千家诗》《声律启蒙》等等这都是最基本的。
但是四书五经,他只是学了个皮毛。
要怪只能怪时间短任务重,就算他的学习能力堪称魔鬼,但是再好的脑子也经不起这么糟蹋。
更别提他的诗赋和对子,只能说勉强过关,算不上出彩。
但是这却是他没日没夜的学的最好成果。
毕竟他用现代人的语言和思维活了二十几岁,能在短短几个月学到如此地步已经实属不易。
谢明眴看出了他心中的忧虑,更怕苏逸悄悄悄给自己施加压力。
换做其他人,背不会记不住更不会融会贯通,越学越是崩溃。
但苏逸不同,只要给他时间,再难的东西,再硬的骨头他也能啃得干干净净,学不死恨不得能把自己往死里逼。
“瞧瞧,我们阿逸都要被吓怕了。”
谢明眴说话没个正形:“怕什么?考不过再等就是了。”
“闭嘴。”
苏逸在桌下狠狠踩了那人脚尖,面上仍端着温润笑意:“谢过侯兄。只是不知这诗赋可有什么讲究?”
“讲究可大了!”侯瑾浑然不觉对面两人的暗潮汹涌,“就说说对仗......”
窗外暮色渐浓时,谈话终于落下尾声。苏逸起身,却感受到紧贴的人的体温,侧了一下身,想要躲开谢明眴,却被他从后方伸出一双手环住了腰。
这下苏逸再动弹不得。
侯瑾看两人的交谈动作极为熟悉自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只当他们表兄弟,更是比一般人亲近。
他起身拱手:“谢兄,苏兄,你们二人皆是识大体的读书人,只是往日在书斋我同人交好,王高旻并不敢多对我使绊子。但是出了书院便不一样了。你们二人初来乍到,又是人生地不熟,我怕他会找你们二人的麻烦。”
苏逸、谢明眴对视一眼。
苏逸道:“多谢侯兄提醒。我们二人对此中门道并不清楚,意外招惹并非我们的本意。”
谢明眴接上:“侯兄放心。我和阿逸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要是敢来,我们自然也不会客气。”
“如此便最好”,侯瑾那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苏逸同侯瑾拱手道别:“那我们三日后便在书院见。以后还要多多仰仗侯兄。”
“哪里哪里。”
侯瑾心中万分舒畅,同他们二人道别完后便朝着他们二人相反的方向远去。
“刚才你环我腰作甚?”等人走远,苏逸磨了磨后槽牙,质问:“分手了就别动手动脚耍流氓。”
“那你吃醋又是干什么?”谢明眴不饶人:“分手了哪还有吃前男友醋的道理?”
“你哪里看出我吃醋了?”苏逸心里有鬼,只能这样没气势的反问。
他确实不高兴,很明显的是因为谢明眴那个中央空调,对谁都爱笑。
但是苏逸告诉自己,他只不过被谢明眴这副样子气的多了,这才下意识地不愉快。
“哪都看出来了。”谢明眴还拿着给他买的书:“一生气就跟兔子一样远离我,撵都撵不上,一坐下又恨不得跟我离八百里,怎么哄都不顶事。”
安静片刻,谢明眴再次开口:“苏逸,我都记着。是你都忘了。”
苏逸的脚步顿了一瞬:“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给人扣帽子了?”
他算得上是一字一句:“我记性好,这些东西忘不掉。反倒是你。我不和你一般计较都算我大度。”
谢明眴看着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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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又转身要走,下意识扯住他的袖子。
“干什么?”
苏逸的眼睛里藏了很多东西,谢明眴却终是看不明白。
“没事......”
谢明眴松开了自己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苏逸身后。
谢明眴心想,这可能算得上是应激。
他看到苏逸的背影,便下意识觉得那是离开的预兆,死亡,厌恶,不复相见,以及天人永隔。
只是上天可能也看不惯谢明眴的苦难,于是干脆叫他死亡。
醒来再看见苏逸那双湿润的眼,才终于叫谢明眴尝到几分劫后余生的干涩。
可能是谢明眴本人都没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也变成了过去他最讨厌的那副样子。
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
——
苏逸也不懂,为什么明明只是一场恋爱,却叫他记了三四年,甚至于每一个瞬间,他都记得清楚。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这些扰人理智的东西甩出脑袋外。
一道熟悉的声音钻入耳,苏逸一惊,没忍住快跑了起来,三两不就到了路口。
此时的巷道中,咒骂声,讨伐声乱作一团。
苏月抄起铲子,冲外面那群体积比他大了不少的汉子嚷道:“是你家主子不讲理!我们家公子知书达理,仪表堂堂,跟你们这厮一般计较?”
“阿月!”
苏逸没见脚下砖瓦不平,一时心急,踉跄间被谢明眴伸手拦住,又在他平稳后迅速松开,目光同王高旻那破痞子对上。
谢明眴道:“王公子这是做什么?”
“做甚?老子砸了你的门户看你还究竟认不认得我是谁!”
王高旻气急败坏,唤了手下上前:“给我砸,出事了我担着!”
“你敢!今天你要想进这院子,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苏月也是个脾气暴躁的,身后虽有两人拦着,但半大点的小子更是有劲,身后挟持住苏月那两人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射到谢明眴和苏逸这边。
“慢着”,苏逸声音半哑:“阿月,听话,莫让外人见了笑话。”
谢明眴闻言拂了拂袖子,余光收回,落至苏月身上,嘴上却要笑不笑的盯着。
苏月听到自家公子的话,那副暴跳如雷的样子才终于消失,可还是立于原地愤愤不平的大口呼吸。
苏逸生的眉清目秀,身着一袭缎青素锦长袍,最寻常不过的文人装扮,偏衬得身段优雅欣长,勾的人目光无法挪开:“王公子如此气派,神采飞扬,我们二人是真心实意的夸赞,却未曾想遭到这般误解。”
“胡说八道!”王高旻虽然看迷了眼,但好歹理智尚存:“你们二人说我身上难闻,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表兄只是说他闻不惯胭脂俗粉的香,是因为他不曾经历过,不懂男欢女爱的情事叫人如何上瘾,反倒比不上王兄知趣。”
苏月目光呆滞,不可思议的看向谢明眴,又看向苏逸。
这等事,怎么能如此大方的就讲出来了?!
他家公子如此知礼懂礼的一个人,怎么出了一趟门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谢明眴接收到苏月的目光,无奈的摊手,示意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一句话也未曾反驳。
床上那点子事儿,知不知趣,苏逸是最清楚的。
先不提他总爱掩饰着,不肯向谢明眴袒露自己的欲望。
甚至于就算滚到了一起,每次都被自己哄着才肯叫两声,因而总叫谢明眴一个人高高的挂着,得不到抒解。
不知趣的究竟是谁?
苏逸这好大一口锅扣下,谢明眴却有口难言。
他斜了眼王高旻,却因为意识到王高旻在直勾勾盯着苏逸看,生出了一股无名火,想叫那人眼珠生生剜出来。
5. 秋墨 二
“王公子,不妨先坐下来聊聊。”
结果却听见那人更发的无理取闹起来:“我是个不讲理的人,坐下聊不好!”
“好大的火气,这可由不得你在这闹事儿。”谢明眴嗤笑一声。苏逸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一声惨叫。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银针,就那么直直刺入王高旻膝窝,叫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表情痛苦,身旁的下人吓了一跳,急忙弯腰凑近去扶他。
谢明眴并不想和他有过多交流,一言不发,扯着苏逸进了门。
咣当一声,大门被关上。
又不知是谁报了衙门。
等捕快到时,寻衅滋事的人顿时乱作一团,散了去。
周围图个热闹的看客见无戏可看,也随之离开。
听到门外终于安静,苏逸这才猛的松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腰。
站了许久,腰竟是有些酸疼。
“明明挺利索一张嘴,”谢明眴盯着他手上动作:“怎么不见你缺德损人了,倒挺新奇。”
“被狗咬你跑的不利索。”
苏逸口干舌燥,抿了抿唇,看着苏月还扒着大门门缝,盯着那群人离去的背影,低声冲谢明眴道:“这不是我们的世道,我们无权无势,哪里来的硬气和他打擂台?”
“所以,惹不了他,光记得在我这逞嘴上功夫?”
谢明眴轻轻歪着头:“只欺负我?”
他声线偏冷,但语速不急缓,还算得上清润,尾音上扬的时候像是在哄人,又像是无意识的撩人。
苏逸不敢和他对视,垂下眼,嘟囔:“谁欺负得了你,没脸没皮的。”
“欺负我的人多了去了,比如某个手脚冰凉还不讲理的小雪人。”
谢明眴倒了杯烫的茶,轻轻塞进苏逸手中:“暖着。”
苏逸的指尖被人轻轻捻过,感受到一阵难以忽略的温度,心间一颤。
他天生体温偏低,一到秋冬,寒风一吹,他的手脚便冰凉到不像话。
谢明眴老是同他开玩笑。
人家都是女娲用泥捏的,苏逸可能就是用雪捏的,浑身上下都是冰的。
难为他一到夏天也放不进冰箱,谢明眴也总担心,嘴里嚷嚷着别叫再化了。
以至于他们两人谈恋爱的时候,谢明眴总是备着热水袋,又或者暖宝宝。
一到下雪,谢明眴就得揣他的手暖,两只手轮换着,睡觉的时候,恨不得给苏逸套三层袜子,每天晚上却还是被蹭掉。
谢明眴倒是对他手脚冰凉十分上心,但苏逸不长记性,出门还是不看天气,穿的衣服永远也只有一个季节,就算冻着了,吭都不吭一声。
所以谢明眴看不下去,他们谈了四年恋爱,谢明眴就贡献了四个秋冬的围巾。
临“死”前,谢明眴的副驾驶还放着给苏逸带的围巾。
大车车灯打过来的时候,雾雨朦朦,谢明眴却还在想,这雨越下越大,可是自己赶不到了。
要叫苏逸受委屈了。
“我改不掉这手脚冰凉的毛病,这是天生的。”苏逸冰冷的手捧着热茶,回温。
“自己养坏的就别推给老天爷。”
谢明眴又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事情似的,嘱咐道:“明日书院面试,莫要心急,”
谢明眴没有苏逸擅长应考,他想了想,站起身一步一走,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咳嗽病越发重了起来,活像只病恹恹的白狐狸:“不过要吃好喝好。书院厨子若敢给你吃冷饭,回来我拆了他灶台。”
苏逸应了一声。
“有个问题我很想知道。”
“那便问。”
谢明眴看着苏逸垂下的眼睫:“我想问的是,如果我没穿过来,你的冬天怎么办?”
苏逸一口饮尽尽茶水:“没你我也照样活,又不是不过了。”
谢明眴没反驳,接过他喝干净的茶杯,手指摩挲着湿润的圈口,学着样子给自己也倒了杯,齿间咬住杯壁,一口饮尽。
“可是没你,我的确会死。”
就这一句话,让原本升温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谢明眴亲手为他烫的茶也慢慢降温。
那人没再说什么,推了门出去,关门声轻到几乎微不可察。
但是苏逸沾了墨水的笔仍旧一顿,墨点染上纸,洇透,昭示着他心中的不平静。
——
谢明眴染了风寒,这两天窝在自己房间,就连自己亲口许下的乔迁宴,也是没影了,更没送苏逸去考试。
苏月收了东西,眼神游移间瞥见自家少爷失神地望着谢明眴的房门,试探着问:“少爷,这两天和谢公子吵架了吗?”
“瞎猜什么,我跟他有什么可吵的”,苏逸一笑:“别瞎想。上车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苏月却不信,跟着他上了马车:“我不是瞎猜!谢明眴那家伙,平日里恨不得眼睛能住你身上,你倒是看看,这两天统共才和你说了几句话?更何况你这一去,就是半个月回不来,他倒好,连出来送一送都不愿意。”
“他病了。”
苏逸声音有些许的哑,马车颠簸,震得他心也有些疼:“叫他多休息休息也好。”
“那也不差这一两刻吧。”
苏月撇了撇嘴:“我不想和他呆在一起,想陪着少爷你。他平日里除了好言好语的阴阳怪气,就是那张一成不变的笑脸,看着就叫人心里来气。”
“浑话,”苏逸面色不大好:“阿月,他对你不差,有好东西也念叨着你,平日里哪有冲你发过脾气?你总在明里暗里欺负他好脾气,一成不变的笑又如何?也好过别人两面三刀。”
“少爷,”苏月被这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骂的没回过神:“您怎么冲着他说话了。”
“我帮理不帮亲。”
书院离家其实不远,隔了四五条街,拐了两个弯儿,车就停在了书院大门口。苏逸接过自己的书,下了马车:“你且回去吧,他还病着,少不了人照顾。”
苏月还想说什么,就被人敲了一下脑袋:“下次回来,再叫我听见你说这些话,小心我拿鞭子抽的你皮开肉绽,非要长了记性不成。”
“是......”苏月捧着被敲疼了的脑门:“少爷,你也要保重身体,别学的太用功了,我等你回来。”
“路上慢点。”
苏逸嘱咐:“回去路上捎两包蜜饯和话本给谢明眴,药苦嘴,他不知还有多久才好,少不了喝药。卧病又不能出门,买些话本有趣些”
苏月小声嘀咕一声,应了,然后这才叫人驾着马车往来的那条路拐回去。
苏逸望着周围三两书生,皆是穿着青浦布衣,书生衣饰,这书院属于官学,由政府管理,包括山长的选派,讲学内容的选定,就和现在以考试为中心的教学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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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
书院大门其势恢宏,位于十二节台阶之上,门两侧摆放着汉白玉抱鼓石,背面雕刻梅兰竹菊,寓意一路清廉。侯瑾告诉他,这处书院是前内阁首辅周泽正来崇阳讲学时所居住的地方,大门两侧悬挂的,便是他亲手撰写的对联,题的是“惟楚有才,于斯为盛”,寓意书院人才辈出,珠联璧合。
并无人接引他进去,苏逸叫人通报过后,只能安静的站在书院外等。
他望着十二级青石阶发怔,那对吊着梅兰竹菊的汉白玉抱鼓石倒有些像四个板着脸的教书先生。
他正数到第七片瓦当上的卷云纹,身后忽然传来声嗤笑。
“苏公子莫不是被石阶吓着了?”
蓝衫少年摇着折扇晃过来,“在下李砚,家父是刑部...”
“李公子。”
斋夫抱着书箱从旁经过,凉凉插话:“上回您对着楹联念成''惟楚有菜'',山长可说了,今年再背错一字,就请令尊来听讲学。”
苏逸忍笑忍得肩头微颤。那楹联分明是“惟楚有才,于斯为盛。”
那蓝衣少年表情无奈,冲他挥了挥手:“得得得!总得给我时间,让我好好背背吧!”
他的话音落下,又看向了苏逸:“嘿,有缘再会喽!”
此刻被阳光镀了层金,倒似在冲他眨眼。
斋夫看着蓝衣少年远去的身影,叹气似的的摇了摇头,领着苏逸进了门。
斋夫带他去找讲郎,苏逸仔细打量着书院内,白墙青瓦,书画字拓,威仪大方。
进了厢房,讲郎张允贤坐在小岸前的麻席上,表情冷淡的抬头看他:“坐吧。”
苏逸轻点头,学着对方,合规矩的坐下,看着他手里翻动着纸张,又认真的听他絮叨:“读过的书不多,但根基尚可……四书没念完,按道理是不许收录的,经学未通,更别提制艺,书院的进度不好赶……这首诗写的倒不错,剩下的两篇只能算得上平平无奇,算不上顶好,我还需再考你一考。”
苏逸认真的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请先生考校。”
他心中紧张,讲郎倒也并非不近人情。
张允贤手里捏着举荐信,心中早已有底,考察只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考了几篇他诗词歌赋,对子,本就平平无奇,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意外多嘴添了一句,却意外的发现苏逸表判答的极为有理。
寥寥数字,字字有理。
又多问了两句才发现,学了两本四书,竟然只用了两月,便学了个粗略。他心下不得暗自感叹,莫非是文曲星转世?
讲郎并未多过为难他。
虽说每年的入学,上百名的学生前来面试,录取的不过十来人,但是这十来人中,已经是顶顶好的了。
苏逸并非最过出彩的那个。
但是言行举止,都格外有规矩,又聪明,虽然现如今相比于他人有些落后,但颇有大家风范,相信多学几日便一定能超过书院中的大部分人。
讲郎同他大致说了说书院的规矩,便让斋夫带着她下去,自己去找山长汇报今年收录学生。
苏逸心里暗自长舒了口气。
他被人领着去书阁领书,又恰巧碰见两名新生,看起来和他年纪一般大。
斋夫叫苏逸取了行李和书,跟着那两名新生前往寝舍,说完就扬长而去,只剩下了三人面面相觑。
6. 秋墨 三
苏逸仔细打量着在他前方那两位书童,两人相貌都不差,算的是耐看,比不过谢明眴的一眼惊艳。
藏书阁的管书发了他们三人一人一套四书章句,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又同他们讲借书的细节。
苏逸听的仔细,捧了东西出门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外面落了小雨。
他怕淋湿怀里的书,蒙着头将书包裹的严严实实,寻着记忆往寝舍的方向跑去。
幸亏他跑得快,身上只落了几滴小雨,他的衣裳也没湿,进了房舍,大致扫了一眼,意外觉得住宿环境不错。
虽然是大通铺,但是在干净整洁,他挑了个相对人少的房间,找了个角落将书放下,主动同房间的其他同窗交换打招呼,得了回应,话题结束后便缄默不语,安静地坐在床上翻看那套四书章句。
书中的东西晦涩,只消片刻他脑袋里便晕乎乎的,突然却被一声呼唤叫住神:“苏兄!”
他寻着声音抬眼望去,却发现侯瑾站在不远处,他急忙合了书,跑去门外,拱手:“侯兄,好久不见。”
“面试还算顺利吗?”
候瑾并未等苏逸说完话,他算是自言自语:“张秀才向来不会为难人,苏兄文采斐然,为人处事落落大方,自然不必忧心。”
“多亏了侯兄吉言,一切顺利。”
苏逸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两人说了些闲话,苏逸就听到旁边有人在叫他。
候瑾一拍脑门:“瞧瞧我这记性,新入学的童生要向山长行拜师礼,迟到不得。”
苏逸被人推搡着,一起往西书堂的方向去。
等到他们见到山长的面,苏逸才察觉这人的眼熟,他几乎算得上是讶异:“刘掌柜?”
山长明显愣了一下,轻轻冲他摇了摇头:“你说的可是唤书斋的当家刘海詹?那是我的亲胞弟。”
竟是双胞胎!
苏逸为自己刚刚的失礼道歉。
山长刘海梧摆了摆手,看起来甚是和蔼:“对我们两个不熟的人的确会认错,不怪你。”
听人说,这位山长可是乡试前几名。
幼时遣词成句,文采斐然,更是通达情理,后来乡试榜上有名,更得众人称羡。
却没曾想家中出了变故,母亲因病亡故,这才守丧三年。
几番辗转,才成了这崇阳书院的山长。
苏逸心中唏嘘。光是那讲郎的诗才,就可见不一般,更别提这位乡试第三。
其他入学的新生也都终于到齐,站在后方盯着前方的几人看。
山长或许还是有要事,行完了拜师礼,教诲了他们几句读书做人的道理,便让斋夫带着他们出去了。
苏逸一直仔细的听讲。
他初来乍到,许多事情都不懂。
就比方说他们书院的分班,倒有些像上学时候的快慢班。
像他们这些新来的,就是在慢班,也就是外舍,要是后来考试考得好,就能进入内舍,每个月还会发钱,再好就在升上舍。
当然,这也算是书院出名的好处,官衙的拨款是真正落到了他们的身上,食宿免费,勤工俭学,补贴帮助,一个都没落下,苏逸心中大为震撼。
怪不得想读书当官的书生这么多。
至于考试,和现代也无差,基本上就是周考和月考,季考。
具体谁出题,根据考试规模,出什么,一般也是根据学习进度来。
苏逸他年少时读书,便在山河四省,难免是他这种学霸,也被这两种制度压榨了个十乘十。
钱是没有的,学是必须要上的,考不好是要被扔进慢班的,只不过苏逸从来没有退出过前两名就是了。
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他们这些新入学的童生拿了书本,来了外舍讲堂,左右两侧是厢房,庭院中对称栽着两棵梅树,格外雅致。
苏逸进了讲堂里,选了一桌不显眼的案角坐下,大屋子坐北朝南,独栋一间,厅堂高大宽敞,目测和A大的小讲堂差不多大小,中间并无立柱支撑,四面采光极好,眼下众人都是埋头读书,只听到翻书时的沙沙声。
苏逸掏出《孟子集注》,对着《孟子》对看。
这本是四书中最难学的一本。
要想学通透了,没个两年三载的下不来。
除非文曲星下凡。
一来记性好,二来肯吃苦耐劳,三来考运极佳。
否则凡人的一辈子搭进去,都不一定能博得个秀才的名号。
这会儿苏逸刚学完一篇文章,还未消化,指尖点在书角,又轻轻卷起,展开,不一会书角便翘起边。
他正沉思着,却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卷了书页边角,又想起来谢明眴。
“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学生学卷书角?”
这句话像是刻在苏逸脑子似的,一旦触发特定场景,他便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想起他。
谢明眴总喜欢用大人的口语,实际上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是苏逸那个时候很听话,基本上不会反驳。
他会压平书角,很安静地停下手上动作,仰头看着,那眼神像是在对谢明眴说,我不卷书角了,奖励有吗?
那不就是在伸手要谢明眴抱他,亲他么,也实在怨不得谢明眴老像在逗小朋友一样逗他。
想到这,苏逸眼睛里多了一抹笑,抛却诸多繁杂,又重新将心神放回到书上。
他学起习来,什么都能抛诸耳后。于他而言,入定境界才是他学习的利器,高度地专注会让他忘了一切事情,然后便是长达数个小时的浑然忘我,等到讲郎进了屋,苏逸才被那一声清亮的声音唤回,来人正是张秀才。
张允贤出身国子监贡监,并非凭借父荫捐官,而是靠着自己的真才实学,从县学中数百名考生脱颖而出,进了国子监。
为何来做这书院讲郎,具体原因不太清楚,但料想张秀才这不争不抢的性格,许是官场上受人欺负,这才一怒之下来了他们县学罢。
苏逸预习了大半,本来还觉得课上能轻松点,谁知上来第一篇讲的不是苏逸预习那篇。
古人的之乎者也,也多亏了苏博士三年便是念这个的,好歹还能听明白,但是他又要一边对照着书,一边又要自己理解,在短短十分钟,苏逸便放弃了对照书的学法,而是一味地听张秀才讲课,至于听到不懂的地方,便在书本留白的地方记上,留着课后再读。
苏逸半个时辰前就意识到同窗早都学过一遍,这些课听起来皆是得心应手,而自己同他们差距甚大,但却半点不慌,对于他们投来打量的目光也是丝毫不顾,任凭自己学自己的。
这节课一连讲了一个半时辰,才终于熬到钟声响起。
苏逸紧绷了一上午,眉头才松开一点。
收拾干净自己的书案,起身先去用竹筒接了水,又排队取了食盒,找到了堂后一处亭台,算是个僻静之所。
他并不在意那些叽喳围成一团的学子,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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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找圈子。
他那些年就这么过来了,向来是头孤狼,倒是不差这一两个好友。
苏逸吃饭速度很快,回了讲堂,打算将今天上午讲的全背下来,他记忆力好,不过半个时辰,就能生涩的连背下来,又读了两遍,又接着背集注,上课时不懂得笔记,也被他一一对照,两个时辰就背的一字不落。
其他人不知他一下午就背完了他们五六天的内容,苏逸也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快多少,只觉得危机感极重,又往后多预习了两篇。
直到天色将黑,他们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苏逸学得正起劲,贸然被人打断,不由得眉头一皱,打算不去吃了。却听见外面有人喊:“苏逸,有人找。”
苏逸起身,穿过人流,临近书院大门,这才看见不远处灯下站着的人,谢明眴瞧着他又愣神,快走两步,晃了晃手:“小雪人,回神。”
“没走神”,苏逸上前,接过饭盒:“你还生着病,多跑这一趟做什么。是不是苏月念叨你了?”
“我可没见过他什么时候这么乖过,”谢明眴进不去书院,两个人就回了马车上,谢明眴支着胳膊看他吃饭:“你是不是同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吵了两句”,苏逸闷头吃饭。
“孩子还小,吵他做什么?”
苏逸听见这话,不由得白了他一眼:“小了不吵大了才敢跟你动手。”
“学的累么?”谢明眴闷声笑了好一会,又拨了拨他落下的发丝,掖到耳后:“学不会也没事,吃饱饭,累了就休息,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在旁边吹风,考不上学的人才多”,苏逸脑袋晕晕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看着有荤有素的饭菜,尽量又塞了一口:“我吃的不多,这么多菜,你怕不是要将我当猪喂。”
“当猪喂就好了,不见得你这么瘦了。”谢明眴掐着晚饭的点来,就是知道苏逸这脾性:“我不来,是不是又不打算吃了?”
“没有,我刚打算去吃,你就来了”,苏逸不由得伸手轻蹭了一下鼻尖,声音越说越小,他抓紧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你别下来了,天黑地快,我要回去学会儿,今天刚到,东西还没学通透。”
谢明眴合了盖子,在人将要走前扯住他的袖子:“苏逸。”
苏逸听见这一声,浑身过电似的,僵在原地。
谢明眴哑笑,将人扯近了些:“从头到尾没问我为什么来,我还想着好好道个歉,你也没给我机会。”
“道什么歉,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苏逸鼻头一酸,低垂着眉眼:“况且要真的论起来,不是我触了你的霉头?”
苏逸那双眼睛含着一汪水,看的谢明眴心又一紧:“不是霉头,我只是有点怕。”
“死过一次了,还没习惯?”
苏逸就跟开完笑似的,就被人箍着腰,抱住:“没有下次了,我们都不说了。”
苏逸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畏惧那个字眼。
“谢明眴,你不该怕死的。”
“我不怕死,”谢明眴力道又大了些,似乎是无意识的:“我怕没有你。”
“......没有谁,这日子都是照常过”苏逸没去揉他的头:“我死了,只是少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错了,”苏逸感到自己腰上一热,察觉到谢明眴哭了,顿时有些着急,可是还未动,就听他说:“是谢明眴的魂,一块跟着死了。”
7. 秋墨 四
因为谢明眴那个混球夜里的一番话,苏逸晚课自习的时候,便走了三次神。
他回想自己上高中的那段时间,要是拿这副状态,还怎么考得上大学?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谢明眴就是个乱人心的妖精。
第二日钟声响起,苏逸眼睛微睁,半眯着眼,又急忙漱口,潦草地穿了衣,趁着讲郎还未赶到书屋门前,溜进了门,翻开昨日预习的书就是一阵朗诵。
六七年的研究生和博士,让他完全遗忘掉正常人的规律和作息。
早晨是不起的,夜里是不睡的,非要熬了一个又一个的轮回,那才叫罢休。
苏逸睡了一觉,想清楚明白很多事儿,包括昨天晚上预习的那两篇课文,还分了半点心神给谢明眴。
他得找个时间好好跟谢明眴说清楚。
如今正是考学的关键时刻,哪里分得出闲心同他谈情说爱。
不对,算不得情爱。
谢明眴只是爱和他瞎扯皮,估计,也实在没什么想和他重修旧好的意思。
他也不想将那些日常相处都归咎于情爱。
但是苏逸向来为人实诚,说一便是一,也不曾诓骗自己,知道自己心动,也晓得自己早栽在了谢明眴的身上。
但只不过是学会隐藏和伪装,他倒是熟门熟路。
毕竟死前两年,他就将这些感情藏得一丝不落。
——
末秋寒凉,惆怅风尽,落叶纷飞。
算了算时日,苏逸已经有十天不曾见到谢明眴了。
换句话来讲,是他已经有将近十天未曾来找过苏逸了。
讲堂外屋长了两棵高大的枫树,这个时候簌簌落下,被秋雨打吹,粘连着湿雨,落在了灰砖青瓦之上。
苏逸这两日披了稍微厚点的衣服,也未觉得冷。只是手脚冰凉,随着天气渐冷越发严重。
他来书院的这段时间,已经考过了两次朔望课,一次月课。
虽然学习刻苦认真,但终究还是学不过那些学了四五载的童生们。虽然帖经墨义他历来不会出错,几乎算得上是与集注上一字不落。
但是要让他写文,个人悟性不够,光靠苦读累积,也叫他难办。
好在有了两次经验,他从第一次的倒数第二,往前晋升了足足三十名,是书院的一半人头数。
他进步飞速,又经常得讲郎夸赞,不免有些人会开始眼红。
有些人,多得家中钱财护佑,这才凭借着那点半吊子学识进了书院,名次不见有起色,又心生狭隘,眼见着本来不如自己的学生,短短月余,甩了自己一大截儿,更是怒火中烧。
这不,又是一次课考。
试卷贴出来,苏逸就被人叫去了张允贤的书屋内,旁边站着名他不太认得的同窗,时不时地拿那目光睨他。
张允贤见人进来,二话没说,就叫他背滕文公篇,苏逸脑瓜子灵,立马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极其迅速地通篇背完,尽量说的委婉:“还请先生指教。”
“他肯定是来之前通读过,才会背的如此迅速。”那名同窗一时间真不知说什么才好:“不过月余,进步如此神速,定是走了捷径。先生不是告诫过我们,欲速则不达,唯有水滴石穿,金石为开,方是正道。他定是走了偏门旁道。”
“苏逸,你老实告诉为师,孟子及朱子集注,你共背了几日。”
“先生,不算温习的话,十日有余。”
张允贤揣着一脸温和地笑:“你可知,这本书我学了许久?”
“一月?两月?”
苏逸有点难为情:“先生,若是让我也算上温习,三四个月才能将这本彻底吃透,比不上先生。”
“谦虚”,张允贤原先并不多对苏逸看好,只是半月前,苏逸第一次课考后诸多问题有所不解,便来问他,张允贤只是稍微一点拨,苏逸便如文思泉涌,悟性极高,天生就是块学习的料子。
只是,经书义理他虽然记得清楚,但是还未曾融会贯通,等到来日经验积累,说不定,要比自己还出彩。
“既然旁的还有人不信,那你便再多背两篇。苏逸,你入学那日,是八月十一。那你便背一下第八篇和十一篇文章,叫人好好听听,究竟是作弊,还是真材实学。”
苏逸应了声是,二话不说,便滚瓜烂熟的全背了出来,没有丝毫的卡壳。
“述而不作,好古而知今。若是学习心存嫉妒,又或是轻视他人,那又该如何从圣贤的智慧中汲取养分?又如何以谦逊的态度示人?”
张允贤淡笑:“叫苏逸来,不是叫他自证,是叫你看清了学习的要义,唯有厚德载物,方才胸怀博大。读书明事理。如此,才能做好官。”
唐俊脸色红了大半,他先前有多气势汹汹,这会儿就有多垂头丧气。
他算是意识到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那一篇文章,他背个五六日才能学个大概。
这家伙,十日时间就背完了整本书,还能记得一字不落。又被讲郎这么一说,实在心生惭愧,从头红到了耳朵尖,道了歉,这才退了出去。
苏逸见事毕,这才松了口气,却又听见讲郎说:“但你也不要骄傲,不过背了几篇书,还不算是真正的学会。我给你那几本书读的如何了?”
张允贤通过前两次苏逸的试卷,算是摸清了他学习的劣根,于是便叫他四日为限,在不落下功课的同时,习完一整本书。等到临近县试,他便能学完一整套。
整整六十册,算得上是后世的题库。
破题全书,经义概述,八股范文,测测里面都记满了蝇头小字,随便一页都有上千字,叫苏逸看的眼疼。
他知晓讲郎是为了最大发掘他的才能,否则这几次考试也断不会有如此之大的进步。
“不要光妄想着囫囵吞枣,什么晦涩难懂的东西都往脑子里塞,那是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干的,算不得有出息。你要自己研习出一套法,学会如何破题,承题,起股,来日上了考场,才能手到擒来。”
“先生,您可高看我了。单拎出来每一册书,每一页都有千字。我就是会背,也断不可这样浪费时间。”
苏逸一笑:“可来的路上着急,忘了把讲义也带来了。”
“你个不知趣的,不懂与同人交好,才被旁人嫉妒”,张允贤虽然表面训他,但实际对他是格外照看,不然也不会如此信他,叫他一进来就开始背诵:“四日一册书,对旁人来说几乎算是不可能,从里面揣摩名家范文,旁人读几遍就会丢掉。但我慧眼识珠,觉得你是个好苗子,可别叫我看走了眼。”
苏逸拱手:“定不负先生重望。”
苏逸临走前怀里又被塞了两册书,不知道又是讲郎从哪里翻出来的,说是当成课后作业,有不懂的便来找他。
这才是真的叫他不眠不思的学习。
苏逸下午上完了课,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喝了两口水,就再次挑了灯,一直看到周围的人都走干净了,又听到书院的打更声,眼睛也累得不得了,这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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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干净了书案,打算回寝舍睡觉。
只是还未出门,就被人摸黑堵在了墙角,他口鼻被人捂着,发不出声音,只能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瞪了他一眼:“你松开我。”
谢明眴叫他小声些。
他是翻墙进来,怕再遇见巡院的人,将他给撵出去。
苏逸嗤了一声:“既然没胆子,还翻墙?”
“这不是见你学的忘了家,又怕你连人也一块忘了,来帮你温习一下。”
谢明眴堪堪的将人松开,但还是大半个将人圈住,“说说,我叫什么?”
“谢明眴,你若是发了疯,就去医馆抓药,叫人多扎上两针,何处来这找我胡言乱语。”苏逸哑然。
“医馆抓药不准,我怕吃坏了,这才前来寻你问药”,谢明眴道:“我且有一问。这疯病和相思病可有共通之处?”
“有”,苏逸话语直白:“都是神志不清的傻子才得的病,治不好。”
“不把脉问诊,在这信口雌黄,诓我没学过医?”谢明眴闻言笑着辩解:“在家中整日忧心,怕你冻着冷着,又怕你不好好吃饭,瞧瞧,这黑眼圈重的。看得叫人平白的心疼。”
“说这话也不怕我笑你。夜里十点放在之前你睡了吗?”
苏逸做势伸脚要踹他:“靠这么近做什么?又是黑灯瞎火的,平白无故灭了我的灯,又不叫我回去。等旁人一会儿找不见我,要来寻,就把你抓个正着,然后送去衙门报官。”
“你又逃不掉,他们既要来,不也把你抓的正着?”谢明眴道:“就给你安个幽会情郎的名头。”
“明明是被人抓着,想走也走不掉,你这人不安好心”,苏逸难得安静了一会儿:“阿月还好吗?”
“好的很,身强体壮,逼着让我教他练武”,谢明眴道:“练了也好,叫他以后护着你,也好。”
苏逸:……
“他才十一二,你就要他拿刀拿剑,万一伤着了怎么办?”苏逸咬牙切齿。
谢明眴道:“多想了。谁家不是从小开始训练?等到真养大了,想学了的时候,都已经定型了。”
“你还不如叫他多读些书”,苏逸有点气:“再等等吧,等书院放假,我再回去好好收拾你们两个。”
“我又做错了什么事儿?怎么又要收拾我?我每天不是想着你,就是主动来看你。”
苏逸怒道:“就许你会点武功,半夜飞檐走壁的。爬墙再叫你给摔着了,又平白多走两三个街头,又是宵禁时间,净给自己找事儿。”
“好逸儿,别训我。”谢明眴抓着他的手捏了捏,又极其迅速的松开:“我本以为你会欢喜我来。”
“但不是这个时候!”
苏逸压低了声音:“你白日里来,我也不会多说你什么。”
“外头人那么多,教我怎么翻墙?还没跨上来就被逮着了,多没面子。”谢明眴还在笑:“这不是怕你名节受损。”
“那你这样,我就是清白的了?”
“不叫旁人看见,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不就是清白的。”谢明眴道:“况且我们只是闲聊,又不是来谈情说爱,又或者是做出了些不知羞臊的事。”
苏逸拿他没办法。
要说他没羞没臊,要对他动手动脚,但那也只是最意外不过的触碰。
又要说他们两个人真的只是闲聊,那这种朦胧的氛围,全当不知道,那不就是叫他自己装瞎做聋了。
但他又没办法,谁叫这人一直都是这样。
8. 摹冬 一
“还是说,你觉得我们这算得上偷情?”谢明眴神色宁和,头轻抵墙壁,可无人注意到他突然颤抖的指尖,被迅速抽回。
“无情,又哪里需要偷?”苏逸问。
“供你读书供你吃穿,还替你养孩子,我才是活菩萨下凡,哪怕一点情都没有?”
谢明眴仍旧笑着,温和道:“好了,别苦着张脸。这段时间忙没来看你,怕你等的着急,这才趁着晚上有空闲来看看你。要是困了,就回去罢,我看着你走回去。”
苏逸点了点头,却意外地蹭到他有些凉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却也只说了一句叫他注意身体,转身提着灯消失在了前往寝舍的那条长廊上。
谢明眴好一会儿才回神,拂了拂衣袖,出了书院,往家的方向走。
——
在书院读书的这段日子,苏逸学了不少东西,渐入佳境,读书课考月考,反复循环,这才慢慢地适应下来,张允贤又对他实在宽容,看他的眼里都是养了个好弟子的欣慰。
苏逸书学的通畅了,也有时间放松。但却意外的,觉得这个秋天过得格外地快。
转眼又是一年冬,天气愈发地寒冷,晚上睡觉的时候要裹上厚厚的冬衣,寝舍里有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更是别提这段时间早晨起床,接来洗脸的水冰寒刺骨,只叫人难以洗漱。
苏逸也睡得不踏实,比往常早起了好些时候,哪怕是去了讲堂,也总好过在这硬冷的床上干熬。
日子越往后走,苏逸的学问就越发地深,下午的时候又进行了一次课考,试卷还没张贴,成绩就已经贴了出来。
苏逸自己心中有底,只觉得前三名应该无差,并不曾自己亲自去看。
事实下来果真如此。
外舍同窗皆是震惊,短短两三月,他便有如此之大的进步。
眼红的人虽多,但好歹都是明事理的读书人。
又有人知晓之前唐俊一事,倒也没人敢教唆,再次构陷苏逸,平白污人清白。
苏逸这才刚从藏书阁里出来,就被讲郎叫走,推门进来的时候,张允贤正捧了本书,看的仔细,听到推门声响起,抬眼睨了一下他:“来了,坐吧。”
“是,先生。”
苏逸这次没再忘了带上讲义,可是看那样子,张允贤并不打算考察他:“先放一放。很快就要教五经了,你想好要以何为本经了吗?”
“弟子不知这其中门道,还请先生指教。”
“五经,乃是诗,书,礼,易,春秋。虽只选一经作为本经,但所占比重却极大。就好比如乡试,头场七道题,五经就占了四道。所以选本经便极为地重要。每经流派各不相同,流派不同,见解便不同。”
“当初我入学的时候,讲郎便治诗经,我也学的是诗经。按理来讲,你应该同我一样,治诗经,但我却以为,你有自己的想法。你性格沉静,洞察细微,治易经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但易经最难,主程传,朱子本义,古人治学先治易,取先难而后易,由此可见易经之深奥。我还是要提醒你,莫要因为他人一时之言随波逐流,轻易改变想法,我只是依你之才,提出见解。”
“先生是觉得,治诗经和春秋的人太多,又怕我觉得选了治其他经,遇到困难重重,才以为弟子选治诗经吗?”
苏逸正色:“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先生以为我有高才,但我却深知,虽我并不畏惧易经难,不学诗无以言,要达到修齐治平的境界,就要深造温柔敦厚之风,方才助人修身养性。先生,我确定,我选择治诗经。”
“你既然这样想,那我便放心了。”张允贤道:“只是你基础不比旁人,治诗经的又是群英荟萃,你可能要吃更多的苦,才能拿到个好名次。”
“弟子不怕吃苦,只怕先生不肯倾囊相授。”
张允贤哈哈一笑:“我若不肯倾囊相授,何苦私下叫你来,又和你讲这些大道理。”
“是,弟子愚钝,看不透先生良苦用心”,苏逸哪能是真的看不透。
张允贤接过他递来的讲义,提问到一半,蓦然打断:“再过段时日,就是三月一次的季考,知府教谕出题,你复习的如何了?”
苏逸被他这么一提,瞬间压力山大,那可都是两榜的进士出身,别提学识有多渊博。
“瞧瞧,究竟在怕什么”,张允贤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得笑了一下:“说不得你以后要比他们更加厉害。都是一步步考上来的,谁又落得了谁几步?”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张允贤拂了拂自己那短翘的胡子,心情大好。
苏逸应了声是:“多谢先生教诲。”
等到考察完毕,他终于捧着书册出了门,却发现外面飘起了雪,落在地上不出半刻就化成了水,他掂量着,加快不速,回了讲堂。
果然,不出七日,张允贤就开始讲习诗经,不分快慢班,想去的都能去听,就连课考也取消了。
不过好歹诗经读起来朗朗上口,苏逸背书的速度自然也越发地快。但是最要紧的还是即将来临的季考,毕竟涉及分班,要想从外舍进入中舍,至少要是前两名。
可是苏逸考了两次,硬是没能撼动班里的第一第二,叫他时而感到有些挫败。
但是于苏逸而言,挫败只是一时的,只要肯学,学精,就算无法超过,也能一步一步的把距离拉小。
窗外飞雪,下得越发地重,不知细小的飞雪下了几场,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鹅毛大雪。
古人一贯身着单衣单裤,自然没有现代的什么毛裤护着腿和膝盖,苏逸后来冻到头脑发懵,墨台都冻成了冰砖,他可算是理解了天大寒砚冰坚这句诗文。
幸亏后来书院允许他们烤火盆,于是分划坐席,每一处都摆放火盆,这才叫他们好受了些。
苏逸怕冷,谢明眴又给他送了衣服,肉眼可见的保暖厚实,套了新的被褥,倒叫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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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慕。
有了衣物,他才好了不少,日子没有之前那么难熬。
至少没有先前那样往外一站,就真的要跟雪人比个高下。
等到季考那天,相比之前的科考,要严格了不少,足足考满了三个时辰。
考试的内容相比于课考,少了帖经墨义,多了一道诗,四书五经两道。苏逸虽然不擅长写诗,但好歹有模学样,二三流的水准也是水准,写出来便已经是上上等,苏逸并不自己苛责自己。
至于其他的题,他算是押中了一道半,剩下两道半,都是按照之前训练那么多归结出的方法,极其放松的写完了整张试卷。
除了手有点凉,并没有其他什么紧张的情绪在。
时间把握的恰到好处,他刚收了笔,就到了收卷时间。
余光瞥见旁侧的考生,大多一脸颓丧,苏逸心里估算着试题难度,便放下心来,升班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果真,到了放榜,他瞥了一眼,早有所料,第二名,看完了名次,便迅速的退了出去,意外的是却被人拦住,拦住他的并非旁人,正是此次季考的第一名,孔靖琪。
他为人稳重,已在外舍待了三年,在苏逸来之后的数次考试都稳居第一。
但他还是好奇,苏逸究竟是怎么做到在短短三个月之内,从班级倒数第二,一直爬到第二名的。
他跟在苏逸身后:“苏兄,请留步。”
苏逸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记得孔靖琪,不只因为他一直都是第一,更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和自己一样,也不融圈子,像个独行侠一样。
“孔兄,何事。”
“我只是好奇。苏兄,你是如何用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就取得如此大的进步?我初进书院时,数次季考都只差半步,可是你刚来时,甚至不如初到时的我,我实在好奇。”
他算是意识到,自己学成这般,便已经是尽力万分,可偏偏有人天资聪慧,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便抵得过自己三年。
本以为欲速不达,没想到所有的一切放在天资之前,都只能算得上是笑话。
什么没有捷径?什么欲速不达?通通是骗他们只靠吃苦读书的!
虽然现如今名次要比他高上一个,但越往后,这差距便会拉得越来越大。
孔靖琪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但他知道,这件事情发生,只不过早晚,自己要先想通了,才能不被这件事情烦恼。
“勤勉自律,善读善乐”,苏逸微然一笑:“可能只是因为我觉得,读书也有乐趣吧。”
“这……”
“哦对,或许也有点运气在身上,考试前少吃凉的,莫要堂上坏了肚子,结果定不会太坏。”
苏逸其实并不想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他所想所言,皆很真挚无比,至于旁人如何去想,那他也实在管不到。
孔靖琪听的一怔,见人远去的身影,不知作何言。
9. 摹冬 二
寒冬腊月,辞旧迎新。
苏逸望着院中高挂的红灯笼,看着厚厚的一层白雪,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穿越过来已有一年多了。
入乡随俗,不论庶民百姓还是官宦大夫,这一年到头的奔走忙碌,岁至佳节,总因为祭祀,又或是拜年的喜庆氛围,洗掉了一年到头的疲倦。
苏逸虽然无事可做的时候还是忘不掉背书学习。
这一晃神儿,又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十里长街,火树银花。远远望去,明灯千盏,花灯如昼,又如繁星皓月,璀璨光华。
街上的铺子大多人满为患酒,长街一路到头,各家各户的门铺前挂起了一盏盏彩灯,各式形状的都有,也有人耍杂技,喷火钻圈的周边都围了一层层的人,花影缤纷,声乐喧嚣,好不热闹。
苏月还小,哪里都想凑个热闹,便吵着闹着要苏逸陪他一起出了门,谢明眴话不多说,不紧不慢地坠在人身后。
三人出了巷子口,沿着这条大街一直往北去,便能看到河口。
河上的木桥石桥,皆是行走满了人,河里是数不清的河灯,从他们身旁经过的,或多或少都提着花灯,兔子灯,花灯,不论是何形状,大家眼里皆是笑意。
苏月扯了扯苏逸的袖子,嫌他们两个人走的慢。
苏逸睨了他一眼,再三叮嘱过后放了他自己一个人玩儿,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走远,无声的摇了摇头。
就剩下他跟个老大爷似的,跟谢明眴不快不慢的,一起散步。
或许是因为长久的没说话,谢明眴突然开了口,却只叫他能听见:“还记得辛弃疾的那句词吗?”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苏逸莞尔一笑:“我记得,你新调的香,叫我取名,当时正好翻到他的词册,便取了花千树这个名。”
“这一晃神,都过去五六年了”,谢明眴淡声笑道。
苏逸偏过头,看了眼身旁的人,却不知作何感想。
世事难料,往事变迁。
往事就如泥沼一般,将人吞进回忆里,再爬起来,他们浑身泥污,面前是什么,周围又站的是谁,早已看的不太真切。
可是伸过手去,牵着的,还是只有那一个人。
苏逸没再接话。
他走在前,也不敢回头看。
路过一家小摊贩时看中了个灯笼,拿起来看了又看,心生欢喜,摸口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带钱,有些尴尬的僵在原地,转头找人的时候,谢明眴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掏出铜板递了过去。
苏逸轻声:“谢谢。”
“不客气,我的报应”,谢明眴手里还抓了串糖葫芦,怀里护着人,生怕被人流挤到:“拿着。”
“怕酸”,苏逸还没来得及翻白眼,就被人塞了一串糖葫芦,他只能接过,却迟迟没有下嘴:“我不吃酸的。”
“外面是甜的。”
“里面是酸的。”
两个人僵持不下。
两人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着,谢明眴低头,就着苏逸的手咬上了糖葫芦,糖咬在嘴里,很甜,但又很快就化掉,山楂确实有点酸。
谢明眴眨巴了一下眼:“不酸。”
“真的假的?”苏逸疑问。
“骗你是小狗。”
苏逸半信半疑的咬上一口,舌尖舔上糖表面的时候是麦芽糖的甜,咬碎了那一层糖,齿尖陷入山楂肉里,叫他酸的眉头皱起,却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吐又吐不掉。
谢明眴伸手,递到了苏逸面前。
“干嘛……”苏逸声音还有些含糊:“你知道我不喜欢吃酸的,还要诓我。”
“吐出来,难不成还想吞进去?”
谢明眴捏着他的嘴,手里接着他吐掉的果肉,找了个地方扔掉,又用帕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一点记性都不长,一骗就上当。”
“赔钱,精神损失费。”
“没有,不然你报警。”
苏逸磨了磨后槽牙:“我最讨厌没有边界感的前男友。”
“……”谢明眴气笑了:“你自己都亲口说了是前男友,还伸手要钱?”
“那我也是你恩人,救了你命的,给钱。”苏逸又伸手。
“不给”,谢明眴转身就要走。
“谢明眴,你别逼我。”
谢明眴:“不像读过书的,不仅有点傻,还有点蠢,要不要低头看看,嗯?”
苏逸低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荷包,一脸疑惑的拽了下来,拿在手里:“?”
“我刚刚付钱的时候明明没有。”
谢明眴没敢说是因为自己去买糖葫芦把他的荷包拽下来了,他只是哦了一声:“可能是你没看见吧。”
“这么大一个,我眼瞎吗?”
谢明眴:“别这样说自己。”
苏逸:……
苏逸气的不理他了,谢明眴在身后拽住人的袖子:“灯不要了?”
“你啰嗦了!”苏逸一把拽过灯。
“别走丢了。”谢明眴看着气冲冲往前走的人,不由的又说了句:“你要是走丢了,我只能满大街发寻人启事了。”
“你敢!”苏逸几乎是在这句话刚一说完,就极其迅速的回头,他伸手抵在谢明眴前面,明明是在竖中指,乍一看,却像是刮他的鼻尖。
“我怎么不敢?”谢明眴伸手握住他的手:“手这么凉,怎么又一个人开始过冬。”
“耍什么流氓,松开”,苏逸试图甩开他的手,却挣脱不掉。
谢明眴啧了一声:“牵着手走,别走丢了。”
“你就是想占我便宜。”
“我差这一点便宜吗?”
苏逸:……
不是都说和前男友分手了之后,就跟冤家对头一样吗?他们两个人怎么回事儿?
只是苏逸还没想明白,苏月就不知道甚至人流从哪儿钻了出来,谢明眴手里的糖葫芦被塞给了他,那家伙倒是兴高采烈的。
苏逸:“不是给我买的?”
谢明眴:“你不是嫌酸?”
苏逸:“他想吃了,我可以给他买。”
谢明眴:“还是花我的钱。”
苏逸:“……”
苏月听见两人的争辩,看到最上面少了两个的糖葫芦,立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少爷,我不吃了。”
“吃,吃干净了”,苏逸声音有点冷。
苏月:……
他余光瞥见自家少爷脸上的阴沉沉的,抿着嘴唇,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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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了一块糖葫芦,嚼吧嚼吧,酸的让他瞳孔突然睁大,但可能是因为糖太甜,所以好歹还能下咽。
“酸吗?”苏月听见谢明眴问他,他摇了摇头:“不酸。”
“不酸?”
苏月又听见苏逸声音冷了下去,急忙改口:“酸,酸的很。”
“是挺酸的”,谢明眴点了点头:“谁家的醋缸子翻了,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味儿,都省得买醋了。”
苏月咽了口口水,试图和自家公子交流:“我到底该不该酸啊,少爷。”
“你自己心里没数?”苏逸如是反问。
苏月:根本不敢有数啊二位。
谢明眴冲他招了招手,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嘟囔:“你怕什么,你家少爷又不会吃了你?”
“怕不怕是一回事,我家少爷生气没生气又是一回事。你又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瞧瞧把我家公子气的!”苏月气急败坏,糖葫芦也不吃了,立马转换阵营,跟上自家少爷的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怎么我躺着也中枪。”谢明眴无奈地摇了摇头,快走两步,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等到了家门口,苏逸还是闷着头往屋里冲,谢明眴还没来得及跟进屋,就被那人关上的门扇到了眼前。
苏月:“你肯定是惹我家少爷生气了。”
谢明眴:“可是我对你家少爷这么好,怎么可能舍得惹他生气?”
苏月:“那他为什么不让你进去?还不让你跟着他?”
谢明眴:“他不也没让你进去吗?”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苏月:“你要不然进去劝劝他?”
谢明眴:“劝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苏月呵呵两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蹦出来四个字儿:“你……纯属活该……”
终于听见屋内传来的响动,苏逸在里面大声喊道!“谢明眴,滚进来!”
苏月一点自身难保的表情,又很明显看得出来是在看戏:“少爷让你滚进去。”
谢明眴:“我难道不能走进去吗?”
苏月:“你飞着进去也行。”
谢明眴开了门,看着背身站着的人,二话不说,软下了说话的语气哄他:“我的错。”
苏逸:……
他几乎算的上是咬牙切齿,“我还没开始骂。”
“别骂了,歇歇嗓子”,谢明眴凑近两步,给他倒了杯热茶:“说这么多话,再把嗓子累坏了怎么办?来,喝点茶。”
“你说你错了,倒是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苏逸气得不得了,恨不得上下大喘气儿:“你说出来,说不出来就滚蛋。”
“错的多。”谢明眴认错的态度极其地真诚,和苏逸离得很近很近,几乎要贴着他说话:“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莫要和我一般计较。”
“你津津乐道的看我笑话!根本就没一点道歉的想法!”
苏逸被他一句话气得猛烈呼吸:“我少骂你是狗了?你又是怎么说的?”
开始翻旧账:“我一骂你狗,你就跟我犟。”
越说越气:“你还说你那叫犬系!”
最后怨声骂道:“犬你大爷啊犬!”
谢明眴:……
10. 摹冬 三
上元佳节一过,正是正月里的好时候。
明雪尽褪,寒冬料峭。二月时节,犹有春绿。落了雪的官道已经看不出鹅毛飘扬时那番纯净的白,此时与泥土混合着,显得地上湿湿哒哒的。
每年临近童试,乡试,关于读书人的聚会就会越发的多。县城里面也比往常更加地热闹,全部都是前来应考的学子,以及陪同的家眷。
客栈人满为患,这几日上街去的时候,苏月都抱怨过两句人多。
也差不多是过完了年,书院就照常开了学。这次开学,他们还要提前一个月报名,需要考生亲自前往县衙。
要想参加县试,就必须要有当地的秀才作为担保人,还要再找五名统考者互相担保。如果出现有作弊行为,剩下四人将被连坐。
这些其实都不难,给苏逸担保的人,自然也是张允贤。
只是越是临近考试的这段时间,日子便过得越发地快。
旁人只觉得时间不够用,许多东西还没复习到,有的人着急,可也有的人半点不怕。
就如苏逸一样,前段时间学的不舍昼夜,挑灯夜读,反倒这段时间开始早睡早起,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也多亏了过年那段时间,苏逸仍旧每天保持看书练字,不曾落下自己的功课,年后又多出了一个月时间温习,查缺补漏。
再因为他上辈子经历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考试,心态极其地好,考试的前一天晚上睡觉也格外地香。
到了县试那一天,苏逸起床的时候约莫只是四更天。
他穿上赴考要穿的冠服,稍微吃了点东西垫肚子,拿上了考篮,里面装的不仅有考试用具,考牌,还有中午要吃的东西。
谢明眴替他准备了些糕点,肉脯和水,虽然备的不多,但仍旧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如何叫他少吃一点,别饿着肚子考试。还不忘替他准备了一件裘衣,生怕他考试的时候冻着,又陪着苏逸一起,坐上了马车,从南门大街一直到考棚的附近,虽然天还没亮,但是依旧能听到马蹄在砖瓦上发出的踢踏声。
苏逸总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像是他们参加高考的时候,维持交通秩序的的衙役便是警察,剩下的考生排排站,等着排队入场。
临近进考场前。
谢明眴:“能考个第几?”
苏逸:“……我还没进考场。”
谢明眴:“第一有没有信心?”
苏逸:“没有。”
谢明眴哦了一声,“第二也不是不行,好好考。”
苏逸:……
他悄悄的冲谢明眴比了个中指,这才肯沿着人流走向龙门,接受搜检,他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进去。
排队的时候,他便一直在想刚刚谢明眴说的那句话,叫他拿个第一,不知道到底有多难。
三千多考生,录取的不过也才四五十人,入围就已经够叫他费力了,更何况他只学了一年,拿个第一第二又谈何容易。
苏逸悄悄打了个哈欠。
进了考点儿,还要在公堂前等一会儿,一旁还有禀生认保。那边唱完名,苏逸听见了张允贤的声音。本以为那边黑压压一群,不容易找到自家老师,可苏逸眼神却好的不得了,一眼就瞥到了张允贤,冲他笑了一下,领过了考试纸,就被小吏带去了自己的座次。
考房低矮,苏逸进去的时候须得拱着腰,他将卷子放好,又摆好笔墨纸砚,不知等了多久,一直到所有的考生进入,公堂上传来击云板的声响,巡考的兵丁提着灯牌,巡查着是否有人作弊。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明亮。
题目并非出在试卷上,而是由书吏拿着题板,苏逸将题目抄写在草稿纸上,第一道是首五言八韵,第二道则是五道五经题,取本经作答,苏逸照旧抄下了自己的题目,第三道竟是一道截搭题,苏逸却也不甚意外,这题考察的便是学生的随机应变。
一直到誊写完了题目,他这才写上了姓名,仔细的读起题来。
县试的时间足够,一天才三道题,苏逸搓了搓手,试图给手掌心添点温度。
他花了点时间想解答思路,将三道题的答题思路在稿纸上拟好之后,取出食盒,捏了块糕点,又喝了口水,只当做是午饭,然后迅速的收干净,开始提笔作答。
苏逸也不着急,工工整整誊抄好了之后,直到终于考完,上堂交了卷,他才长长的呼了口气。
若是这场考得好了,后面几场就不用再参加了。算算时间,大概是后天发成绩,不管考得好与不好,于他而言,都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谢明眴看苏逸状态良好,只是有点累,借了个肩膀给他靠,心里觉得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就等后天放榜,让苏月去县衙看一看。
一直等到了放榜的那天,大红的榜纸粘贴在墙上,苏逸离拥挤的人群远远儿的,他猜测今年直录取的应该不会多,果然不出所料,竟只有一人,苏月钻进人群里,看苏逸的名次,过了会儿笑盈盈地钻出来看他:“少爷少爷!你在圈内!”
苏逸眼疾手快,扯着人往身边带了带:“别被人撞到了,既然看完了,我们就先回去。”
谢明眴正在马车上等他们,看见两人上车:“如何?”
“好的很呢!”苏月极其兴奋:“我家公子可在榜前二十!这可是用功读了一年,若是再多读两年,那说不定就是状元!”
苏逸眉头拧了一下:“办不到。”
谢明眴暗自笑了笑:“明天就好好休息吧,好好准备第二场。这一场下来只取了六七百人,后天估计就不会这么挤了。”
果真如他所料,县城里的人忽然一下子就少了大半。
连着第二场第三场,苏逸叹了口气,暗自想到:这考试不仅仅考的是试,还考的是人。虽然不如第一场累,但是也决计不会轻松,但是好歹,第二、三场考试过后,就取榜前二十录取了。
苏逸便在此之列。
他得了消息,于是便亲自找了张允贤,打算同他好好商议一番,张允贤也感到十分意外。
他虽然觉得所苏逸聪明,但却没想到他真的能考过,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才知道苏逸短短一年便考中到底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可苏逸认知清晰。
他也知道自己这次考试多少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他的截搭题其实并不熟练,若非不是考前训练过两道,稍微有些手感,写过的题库里,又有一道与此恰巧类似,他这才侥幸过了。
若是府试出题不按照规矩来,而他又缺乏融会贯通,实在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运气能考过。
张允贤知道他忧心所在,安慰他:“要知道,你比刚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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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进步飞速,亦不用妄自菲薄,如果还是担忧,那边趁着这二三月的时间,好好训练一下,取得个好名次也是板上钉钉的。”
苏逸也是如此觉得。
但他还是告了假,打算回家学。
张允贤对他十分放心,于是便准了。
等到了家里,他咬着筷子只吃了两口菜,就想撂下筷子回房间看书:“我吃饱了。”
谢明眴钳住人的手腕:“吃太少了。”
苏逸声音压低了:“已经很多了。”
谢明眴的眼睛像黑沉沉的水,平静无波,直勾勾盯着他看:“两块拍黄瓜,半个鸡蛋,两勺米粥,这是你的很多?”
“吃多了胃不舒服。”
“吃少了胃就舒服了?”
“那我胃口小。”
“养养不就大了。”
苏月捧着饭碗,吃饭的动静越发地小,这两位在这打打闹闹,教他如何抬头敢看。
放在其他事情上,自家主子就算是上手扇他,给谢公子一巴掌,谢公子也只会哄着,问他手疼不疼。
可偏偏一关系到自家公子的吃饭,休息,身心愉悦和健康,谢明眴便是半步都不肯退,就连自家公子那个大犟种也只能甘愿落了下风,三句话不到,便败下阵来,让他管着。
苏逸低地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那我再吃一口……”
谢明眴不依不饶:“不行。”
苏逸试图再次讨价还价:“两口。”
谢明眴并不吃他这一套:“全吃完。”
“谢明眴你得寸进尺!”
苏逸打又打不过,吵又吵不赢,只得双眼无神的坐了下来,一脸怨恨的扒着饭。
苏月总觉得自家公子自打去了书院,精神也多少有些不正常,原来多么光风霁月,端庄温润的一个人,从来不会和谢公子纠缠这一两分的嘴上功夫。
他的头越发的低了。
苏逸盯着盘里的饭菜:“你听我说,饭不能硬吃。”
“嘴一张筷子一夹,往嘴里硬塞,你是没嘴还是没筷子?”
谢明眴早早的就溜到了一旁看着账本,时不时的分出一个目光给苏逸:“本来就没多少饭,扒干净的衣服看看自己身上,究竟还有几两肉,全部都是给自己饿出来的。”
“我要是胖成个猪,你根本都不屑于要我。”苏逸气的脑子不清醒,直接脱口而出。
听到这话,谢明眴账本被扔到了桌上,他问:“有本事试试。”
“试什么?”
“试试你胖了之后,我敢不敢要了你。”
苏逸愣了好半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
“你又占我便宜!”
他周边没有随处可以抄起的东西,直接砸向谢明眴,只能气势汹汹的站起来,但是打又不能打,动又不知道往哪儿动,最后气的自己原地转圈,懊恼的冲谢明眴竖了个中指。
谢明眴:“别光竖中指,有本事逼着我竖。”
苏逸原地抓狂:“你不说话会死啊!”
谢明眴反倒是一脸平静:“你听不懂不就得了。”
“你他妈这叫性骚扰!懂不懂!”
“不懂,TD。”
一旁围观的苏月:……瓦达西宝宝听不懂。
到底是什么东西突然闯入?
11. 摹冬 四
苏逸不知道谢明眴这几天究竟怎么回事。
原来多么正常的一个人,也不知道到底受了什么刺激,他说一句怼一句。
当然也有可能是两个人相处久了,那层温润尔雅的伪装表皮被扒开,一年的相处下来,没有人再提过让谢明眴滚蛋这件事情。
然而苏逸却只觉得他管的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加严重。自己在家里的时时刻刻,仿佛都有只眼盯着。
可能是太过允许人肆意妄为,也有可能是因为苏逸的确没有找到什么好的方法治他。
演变到最后,苏逸觉得他可能是被邪祟附身了,悄悄的跟苏月打商量,想请人来做法。
却没成想,他们两只脚还没踏出门,就被谢明眴像拎小鸡仔一样拎了回来。
“哪儿去?”
谢明眴表情带着笑,一只手拽着苏逸的后脖梗,冰凉的手指尖攥紧他的脖子,揪着他的皮扯,一只脚将苏月绊住,要好不好的,看他摔了个狗吃屎。
两人目光交错一瞬间,本以为十分默契,没成想刚开口就露馅。
“去书铺!”“买果脯!”
苏逸睨了苏月一眼,苏月再次接收到信号。
“买果脯!”“去书铺!”
谢明眴松松垮垮的,披了件挡风,头发只堪堪挽住,倒多了些美人矜贵的风骨,只是那双眼又格外的冷静。
他直接微凉,大拇指和中指轻捏着苏逸后脖颈处的那块软肉,食指轻轻的刮蹭,似乎是在警告对方。
“都去?”
苏月本来还在脑筋急转弯,却没想到对方已经替他把借口找好,连忙应声道:“对对对!”
苏逸不堪入目的转过头去,轻啧了一声,认命的站在了谢明眴身后:“对你个鸡蛋啊。”
谢明眴松开了他:“说说,打算干什么去?”
“降妖除魔”,苏逸脱口而出。
“哪吒看多了?”谢明眴眼睛轻轻眯一起,打量着苏逸浑身上下:“有没有志气不知道,力气是没有的,还想学人家哪吒。”
“你除了有人家的黑眼圈,其他还有什么?”
“……这辈子也想用你这张嘴刻薄的活一次。”
“晚了,我用着呢,下辈子吧。”
“那抓?”苏月还在日常疑惑:“那是啥?什么新话本里讲的吗,没听过啊?”
谢明眴被苏逸打了一巴掌,也幸亏他反应及时,伸手反箍住了他,苏逸实在气不过,手上的力气越发的大,可他一个书生,才是真的病秧子,和一个装病的练家子怎么纠缠得过。
苏月将这两人的打闹看在眼里,问在嘴里:“少爷,到底是啥?我真的不知道!”
苏月被这两个人每天都吊起胃口,总感觉他们两个心里埋的有事儿一样,每次都要露根狐狸尾巴,叫他眼睁睁的瞅着,又死活不肯告诉他。
“就是一个小神仙,脚踩风火轮,身缠混天绫,手拿金箍棒。”
“金箍棒是孙悟空的,那是火尖枪”,谢明眴叹口气。
“孙悟空又是谁?”
“大圣”,苏逸和谢明眴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又突然想起:“哦,忘了你不知道。”
苏月:……
“前两天就注意到你们不对劲儿,老是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谢明眴盯着苏逸:“你不复习了?”
苏逸心想,你还好意思说,为了请大师,让大师看见他真诚的心意,他特地匀出来了时间,压缩他的学习时长。
“人也不能只复习。”
“什么妖魔鬼怪?”谢明眴听见他出口说出这话,皱了皱眉:“你怕不是被什么妖孽附身。”
苏月:?不是,这也能猜中?
苏逸:哈哈……
谢明眴看着两人几乎石化的表情,已经猜到了大半:“不会主角是我吧?”
“降妖除魔,妖也是我,魔也是我。你们两个,长本事了。”
谢明眴本来还笑着,话音一落就跟变脸似的,迅速收起了笑:“天天脑瓜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老老实实回去,再叫我看见你们两个人鬼鬼祟祟,小心我棍棒伺候。”
苏逸哦了一声:“家暴男。”
谢明眴:……
苏月只听见了之后三个字,被他们两个人赶了回去,回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着:“莫不是这俩都被妖孽附身了吧?!”
这个猜想浮上心头,他浑身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打着颤,哆哆嗦嗦的把自己塞进了被窝。
他在心里劝慰自己,肯定不是,肯定不是,自己有的时候也会犯浑,说些莫名其妙让人听不懂的话,他们两个只是关系好,心有灵犀,自己怎么能这么想自家少爷?!
他甩了甩脑子,将它乱成一团浆糊的东西清理了出去,稳住呼吸,哄着自己入睡。
这边房间的两个人,终于是安生了会儿。一个坐在书案旁,翻开自己的经书,另一个抽了账本,还不忘给自己泡个茶。
“谢明眴,你这段时间太招摇了”,苏逸拧了拧眉,开口道:“先是救那锦衣卫,刚到县城就收拾了王高旻,又在外抛头露面的,你的确是不想让王爷这个身份,但怕的就是他主动找上门来。”
“不着急,没个一年半载,这消息传不到我皇兄耳朵边。”谢明眴提了朱笔在账本上圈圈点点:“倒是苦了你,连书院都去不成了。”
“你以为待在家就安全多少?”
“花了银子的”,两个人谈话间,那一整册账本都已经被谢明眴看完:“我倒觉得身上中的那一箭是故意射偏,这有人想害原身,难道他就不能自保了?”
“死后没有补刀,选择苏月下山打水的时候,正巧你还是为每月进山采草药的医者。”
谢明眴放下账本,起身:“为你求得进书院的帖子太过顺利,开办商铺不出月余便做得火热朝天,日进斗金,却没有别家敢来祸害。还有一朝皇帝手眼通天的那身本领,怎么可能不把我揪回去?”
“这一切太巧了,很难让我不怀疑,原身本来就想逃跑”,谢明眴笑到:“我明里花银子请人保护我,也有人暗地里苦苦陪着。”
“你是说,这一年以来,我们都一直被监视着?”
“但是我的记忆仍旧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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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也不知原身是不是故意设计的,但是这也不重要。他不害我,反倒亲手给我送来保镖,倒不如顺水推舟,送他个人情。”
“你怕不怕……隔墙有耳”,苏逸他的声音。
“怕”,谢明眴走近,琥珀色的瞳孔沾染着笑意,眼角弯起,轻声:“那就声音一小点,只叫我们两个听见就好。”
“大声密谋的时候不见你减小音量,没羞没臊的时候又故作心虚,像你这种心眼密的人,送进了那龙潭虎穴,也丝毫不会有伤”,苏逸声音平淡,如果不听内容,便叫人觉得只是在简单叙事,并非阴阳怪气。
“所以你可更不能失败了,这府试越好的名次,就越叫我有头有脸。等到有朝一日事情败露,我被我那皇兄叫去,就能说自己是善心大发,发现了个愿为家国社稷鞠躬尽瘁的大文魁,他也能少骂我两句。”
“胡诌”,苏逸不知怎么说他:“我如今才虚岁十六,古时候的状元郎最年轻的也不过二十三四。照你这个折腾的劲头儿,不过两年就被发现了假死,叫我也跟你一起受罪吃苦,整日招人追杀,现在连书院都去不得。”
“也算是亡命天涯,苦命鸳鸯”,谢明眴道:“等你跟我一起过惯了这有趣的日子,说不定啊,没了我还要再伤心难过。”
“若是因为你的缘故,我连书都读不得,该怎么办?”
“那我自投罗网,认了我那皇爷的身份,把你亲手送进国子监。”谢明眴道:“叫你把柄都落在我身上,万事都依着我,再也逃不了。”
“你早想这样干了吧?”
苏逸睨了他一眼:“只不过没找到机会实行,看你还挺跃跃欲试的。”
“还想过几天安生日子,更何况,我之前犯了的错,还没得到你的原谅,哪里又改强硬,逼着你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你知道我心硬,你提了分手,我决计不会再回头。”
这还是他们见面后,第一次提起感情。
苏逸道:“又何苦对我那么好,白白浪费了自己的一番心意。”
谢明眴却不以为然:“我还觉得老惹你生气,时不时的怼你两句,这叫对你不好呢。”
苏逸:“……”
“你要不说,我还差点忘干净了”,苏逸咬牙切齿:“刚捡回来的时候,毛都没顺,连句恩公都没叫过,整天苏逸苏逸的叫,时不时的还怼我两句。”
“错了错了,这不是看之前的称呼怕惹了你不高兴么。”
谢明眴哑然,他在乎的点总还是那么莫名其妙:“那你说说看,还想让我叫你什么?”
“苏哥?”
苏逸跟触电的般似的,差点被这一声苏哥叫的跳窜了起来。
“你别这么肉麻!”苏逸手里的笔被紧紧的攥着,脑子发懵:“你比我大,大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叫什么哥?”
这话不假。
前世的时候,谢明眴就比他大个五岁,如今单看样貌,仍旧还是比他大个五岁。
“那你叫我。”
“嗯?”
苏逸反应过来了之后:……自己怎么老爱给自己挖坑
12. 春风 一
四月中旬便是三年两考的府试,今年便是府考的第二年,如果考不过下一场就又等到了大后年。
这小三考中,默认的便是府试最难。
不是因为其录取人数固定只有五十个,而这五十个名额里,已经内定了八个,都是各县的案首。
但是参加考试的,都是通过县试爬上来的学子,还有过往考过县试但却没有通过府试的。
他们之中的哪个人不是有点功底在身上?
在等级森严的科举体系中,考过了府试,就算是童生了,所以数不清的学子卡在了这一关,蹉跎了大半生,竟然连最基本的资格都还没有,实在是叫人叹息。
于是,府试的难度,就相当于现世的国考,甚至比那还要难上几分!
如果苏逸敢拿着参加县试的那个水平参加府试,是断然考不过的。
可对于苏逸而言,一个月便是一个大断层。
他虽身在家中,但却与讲郎一直保持有书信来往,那两三本厚重的会试程文,书角都被他翻的卷齐,笔墨纸砚,更是被用到快的不像话。
他早晨天还没亮洗漱穿衣,晨起练字,上午边背边读,下午边练边写,从早上学到晚上,一道道的破题,一遍遍的寻找方法,一个月的时间,截搭题教他练了一个通通彻彻,策问功底越发的深厚,这一月的书信往来,苏逸肉眼可见的飞升。
张允贤在临考前给他的最后一个评价是,甚好。
苏逸可能不知道这个甚好从张允贤嘴里说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崇阳书院近十年来出了那么多才子,也仅仅只有一位,被张允贤亲口夸过。
而那位,正是当今朝中刑部尚书,也是江宁县出的唯一一位状元郎。
谢明眴见他每日埋在房中埋首作文,不止一次的悄悄溜进去看账本,而那人也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也不知多少次,苏逸被突然出现在自己案前的人吓了一跳,现在基本上都已经要免疫。
紫竹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汁将滴未滴,苏逸正裹着薄衾在油灯下揣摩程文。
谢明眴披着外衫推门而入,往他嘴里塞了块桂花糖。
谢明眴道:“这般用功,怕是要把砚台磨穿。”
此刻砚中浓墨翻涌,倒映着苏逸微红的眼尾,他的舌尖迈上一股甜意,等到将这块桂花糖咽下,谢明眴才开口问。
“还不睡吗?”
“学完了,今天早睡。”
苏逸不再看他,逃也似的:“明日还得早起。”
谢明眴看着他睡下,这才替他灭了灯,这才关上房门,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
四月二十四日,寅时三刻。
苏逸摸黑起身,谢明眴虽然困倦,却仍旧陪着他一起,考篮里装着连夜烤制的面饼,用油纸包了三层,还有他考试的用具,答题的纸等等。
等他赶到府衙,晨雾还未曾散尽,府衙前的青石板路上已经印开了深浅不一的水痕,堵得水泄不通。
“这般光景,不知陪着你看了多少遍。”谢明眴含笑,修长的指尖抓住考篮的竹柄,递给他:“也多亏得你争气。”
苏逸虽觉得感动,却不知要以何表情对他,只能抿紧嘴唇,攥紧了手里的考篮,低低嗯了一声,便陷入了汹涌的人潮中。
他精准的找到了张允贤。
讲郎旁边正站着个人,替他喊着:“崇阳书院的弟子!都来这边!在这!……别挤!”
一群人站立在崇阳书院的青绸旗幡下面,张允贤见苏逸过来,满脸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等到人齐之后,目光扫过一团学子,又在苏逸身上顿住,似乎是对着他所讲,可事实上所有学子都被包含在内。
张允贤只最后嘱咐他们:“破题如拆骨,立论需见髓。”
话音刚落,寅时的梆子声就穿透薄雾,府衙朱漆的大门轰然洞开。苏逸同书院的同窗应了一声是,护着自己考篮,随着人流挤进了考场。
衙役领着他们,苏逸又不知等了多久,这才终于到了公堂上。
这公堂之上的科举考试,并非只考真才实学,一府之衙,对于他们的第一印象,对于试卷的欣赏程度,又是否是自己熟悉之人,这其中考量东西极其的多,仅仅靠文笔和只会读书的脑袋,断然是不会成功的。
但是这也正常,人情便是人性。
等到各县县学的教谕都来了,知府进入了考场,考生这才被允许入场。过了龙门,苏逸有些讶然,竟然还要解衣脱袜。
“脱衣查验!“
衙役的呵斥惊得众人噤声。苏逸僵在队伍中段,看着前方考生层层剥开衣衫。
春寒料峭,那些苍白的躯体在晨雾中瑟瑟发抖,像极了屠案上待宰的羔羊。
苏逸皱了皱眉头,任凭他搜查考篮。但是脱衣于他而言简直荒谬。但是都到这个点上了,他也只得叹了口气,剥去了外衣。
他脱衣后裸漏在外的皮肤白的晃眼,如新竹破雪,肩胛处有一道淡红的疤痕,极浅,身高腿长,黑发随意的散在肩头,引得众考生纷纷侧目。
苏逸极其不自在。
多亏了旁边查出来了个作弊的考生,吵吵闹闹的吸引了大半人的视线,他才趁机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
等到作弊那人被拖出去,那几道赤裸裸打量的视线又投附在他的身上。
他二话不说,迈起脚步就入场,甩脱了身后的视线,心里想道:色狼处处有,古代何其多。
原来直男微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又经过廪生认人的程序之后,苏逸才终于坐下,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坐在高椅背上的何端止知府。
那是位有着花白胡子的老人,算着年龄,约莫有五六十岁,表情慈祥温和。
苏逸听谢明眴讲,对于这位何知府才有了些许认知。
这位何知府亦是寒门出身,最讨厌那些只顾吹嘘,沽名钓誉之辈,至于送钱送礼,更是提都别提,虽然有时喜欢听人说些夸赞的话,也算是个耳清目明,清政为廉的好官,贤良之才段不会叫他遗落。
想到这儿,苏逸下意识按住那支紫竹笔,笔杆上谢明眴刻的“蟾宫折桂“四字早已被摩挲得发亮。
这次考试是发卷作答,一道四书,一道五经,一道策文,还有两首五言八韵诗。
苏逸定睛一看,手也不冷了,眼也不花了,感慨自己题海战术用对了。
他这狗屎运气,究竟是随了谁了?
一共五道,两道半他都眼熟。
苏逸:……
这就是考运吗?
从万千题目中,蒙对一道已经就是极低的概率了,更何况是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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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半。
苏逸现在想把系统摇起来,问问他是不是给自己加幸运buff加持了。
不过要仔细来讲,应该是算不得原题。
第一道和第三道,是被他押中的考题,也正是张允贤前日书信中点拨过的。第二题在临考前一夜,他随手翻到了半句诗文,意外的记了下来。最后一道五言八韵,短短四个字,他当策文题来写过。
苏逸:……放我出去让我开怀大笑一下。
但是尽管心里这样想道,苏逸还是没有太过激动。
毕竟,他现在还没动笔,虽然题目有所变动,但是破题要点,立意选取,仍旧是大差不差。
对于苏逸而言,这基本上就是节省了他思考的时间。
更何况,对于自己写过的题,他都会反复润色修改,十分认真的背诵记忆,以达到做过就不会再忘的效果。
修辞章句,用词考校,主干枝芽,虽不说打磨到最精细,但是一旦出到他考过的题,百分他必然要拿下至少九十五,讲究的就是言简意赅破题,理气辞三道兼具,势必要写出大气磅礴的骈俪句。
至于剩下那五分,只要不是有人故意从鸡蛋里挑骨头,豆腐里挑刺,便也是手到擒来。
苏逸屏息精神,心除杂念,一气呵成,还未曾停歇,他便又马不停蹄的研究起了第二道。
等到他终于思考出个路数,破题,提笔,立意为重,洋洋洒洒,文思泉涌,直到手写的开始有些泛酸,他才终于收了笔,刚一放下,就听到了云板的击打声。
他将自己的首题交给了书吏,边喝水边琢磨,最后一道五经和两首诗。
往日练废的千百张宣纸都化作了筋骨,那些被烛火烧穿的长夜铸成了锋芒。日影西斜时,等到终于做完全卷,苏逸呆坐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终于搁笔揉腕。
这场考试实在太耗费脑子,太过集中精力,猛的一清醒过来便倍感空虚。
他手指捏着卷脚,又仔细通读了一遍,觉得已无大碍,便打算上交,但是余光一瞥,竟无人停笔,他才忽然想起,不到考试时间结束是不允许开龙门的。
他不想去外面等着,却又不好意思停笔干,坐在那一动不动,余光瞥向堂上,却发现知府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苏逸心脏猛的一跳:不会是首题写到了什么不该写的地方?
他眼有点晕,稳下神来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人是笑着的。
苏逸:……耍人。
苏逸想着不能在这儿呆着了,干坐着等着,叫他心惊受怕,那公堂之上二十几个官吏,有一半都看着他一个字都不写的在那儿坐着。
哪怕是去门外,也比现在舒坦。
他轻声收拾东西,抽了自己的试卷,交到了公堂之上。
苏逸双手把卷子奉上,铺在了桌案脚,声音不轻不重,既不会影响堂下正在作答考生,也不会叫知府听不清自己说话:“学生交卷。”
等到终于出了府衙,苏逸望着不远处,脚下的青石板,水痕早已淡去,站在马车旁的谢明眴笑盈盈的望着。
目光飘移至远处鼓楼上,惊飞的宿鸟掠过瓦片,苏逸仰头望着它们盘旋的身影,忽然想起《庄子》里那句:“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
他脚下这片青石板路,或许正是通向九万里的开端啊。
13. 春风 二
回了家之后苏逸疲惫不堪,倒头就睡,足足睡了一整天。
谁知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去,暮色浸透窗棂,临睡前还未读完的《四书章句》还摊着,墨迹未干的批注洇透了竹纸。
苏逸慢吞吞起身,单臂撑着,倚在床榻上,环视四周,竟发现谢明眴也不在房中,奇怪的是床一旁的烛火还亮着。
做什么事出去这么着急,竟也不知把灯熄了。
苏逸轻叹一气,正要伸手去够床边烛台,忽觉一阵阴风擦过,床头摇曳的烛火突然“噗”地熄灭,整个房间登时就黑了下来。
这一切事发太突然,苏逸只觉不对。
他神色一凛,随即低声斥道:“谁!”
然而无人回应。
四周寂静无声,苏逸凝神屏息,侧耳细听。
忽然间,苏逸还未曾反应过来,窗外便冲进一只短箭,划破了他的脸,伤口处渗出血丝,他不禁皱着眉头,翻身下床,便要往外追赶。
窗纸已经破掉,恍然间黑影闪过,他推开窗的时,人早已消失不见。
只见门口一团身影,一闪而过,倒在地上。
旁人在黑夜中辨不清谁是谁,但苏逸,绝技不会认不出来。
他心下暗道不好,甚至来不及穿鞋,便赤足奔出房门。脚步踉跄地向前冲。
“谢明眴!”
苏逸走近了,只觉喉头猛地发紧——那混蛋家伙肩头素锦已浸透血色,不知拖了个什么东西,手捂住肩膀是试图让伤口不再流血。
苏逸定睛一看,他拎着后脖颈的那人发现那是昏厥过去的苏月。
“怎么回事?!”
——
一年前的奚河。
谢明眴原身在暗中调查苏文昌时,顺藤摸瓜查到了江宁县,却在即将带证据回京的时候被人追杀,被派来保护的侍卫中有间谍。
箭支确实避开了要害,但却淬了毒,谢明眴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毒发入体。
所以按道理来讲,真正的裕王殿下是被害死了。
苏月所见之人,的确是已死之人。
但怪就怪在这。
谢明眴恰在此时此刻穿了过来。
谢九匆匆赶到的时候,却敏锐地察觉到谢明眴还有呼吸。将自家主子拖到了东边树林里,喂下了解毒丹。
谢明眴醒来得很快。
他还未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来得及质问,却在接收到了大脑里的信息,几乎是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应。
他盘剥尽身上的衣服,取下玉佩扔给谢九:“找具尸体,把这衣服换上,连带着这玉佩一起,扔进暗河里。速去。”
“主子真要舍了这玉佩?“谢九捧着螭龙玉佩,有些犹豫:“这可是陛下......”
“对我来说只是块玉,对苏文昌来说,那便是我却死的铁证,等到时候,带兵去下水流,找到尸体。”
谢明眴撕下袖口衬布,“让苏文昌的人以为,本王连人带玉佩都被冲进了运河。”
“还有,”谢明眴顿了顿:“路上找人把尸体烧了,千万不能带回京城,但一定要有见证者。”
“是,王爷。”谢九答道:“那您还随我一起走吗?”
“不,我还有事要做。”
谢明眴想起在路边发现他尸体的那个小侍从。
他要解决了这个倒霉蛋,以绝后患。
于是两人便就此兵分两路。
谢九死尸套上锦袍时,扔进了河里。
谢明眴便守在原地,半死不活的躺在东边树林,等这倒霉蛋子再来一趟。
谁知,竟遇见了苏逸。
他的确余毒未了,晕过去也实乃人之常情。
谢明眴便将计就计,死缠烂打,装晕装死赖在了他的身边。
包括两个人第二天上山采药遇到的刺客,其实正是来通风报信的谢九。
至于肩头上的伤,则是因为谢明眴动作幅度太大,自己故意扯开的。
不寻计谋,苏逸怎么可能让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谢九回了京城,向圣上禀报裕王已死。
谢九一个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的人,不哭不闹,说着自家主子死了的话,皇帝哪里会这么轻易相信,于是吩咐喜安悄悄跟踪他。
喜安是乾明宗谢明安的贴身侍卫,同时也是谢九的哥哥。
既然瞒不过皇帝,苏文昌疑心病重,自然也不肯相信,他下令将整个江宁县搜查一遍,直到在奚河里打捞上了那个被伪装成谢明眴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泡发,看不清脸。
唯一能辨认出来的便是他身上的那个玉佩,苏文昌太过心急,真的以为谢明眴就此殒命,只觉大势将至。
至于谢明眴开在县里的那个香粉铺子。暗地里却是交头的据点。
谢明眴不是没想过回去,在谢明安那老狐狸发现他的来去踪迹之后,百般推诿。
理由一茬接着一茬。
说自己在江宁县发现了苏文昌的把柄,倒不如将计就计,假死脱身,也更好调查。
至于他抓到的那个把柄,便是王高旻。
他父亲通过贿赂江宁县知府,买卖县试通过者名额。
这也是为什么谢明眴虽然在家门口那般狠厉,这件事,归根究底只为了激怒户部尚书苏文昌。
江宁县知府自以为将这件事做的滴水不露,却没曾想栽到了谢明眴手上。
昨日府试结束,苏逸还在睡觉的时候,谢九便潜了进来。
谢明眴却听闻来报,苏文昌听说自己人在江宁县看到了谢明眴出现,甚至是在府衙门口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更觉得被羞辱,于是又派人气势汹汹杀了回来。
他皇兄那边告诉谢明眴,首辅史元容已漏出马脚,叫他务必保护好自己,隐藏好身份。
那不长眼的刺客偏偏挑在苏逸睡觉的时候。
谢明眴原本在苏逸的房间里看账本,怕谢九一个人应付不来,害怕伤到苏逸,就找机会溜了出去,想在外面把它解决掉。
他解决了众人之后,却被人背后突然袭击。
又是淬了毒的剑……
谢明眴甚至还没来得及安慰苏逸没事,便倒头晕了过去。
至于苏月。
半大点的孩子还没见过世面在目睹谢明眴的一场激烈的打斗还有满地的死人之后,被吓得一个屁股墩坐到了地上。
这还不算完。
谢九出手没轻没重的,一出手,剑尖就悬到了听墙角的苏月面门之上。
人就这样被当场吓昏了过去。
“事情就是如此。”
谢明眴倚在榻上,虚弱至极,但还是强打精神讲清楚前因后果道:“阿逸,你可还记得那日你问我香粉铺的账本?”
苏逸道:“记得。”
“里面记录的是朝中六部要员的把柄。”谢明眴道:“你若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
他并不等苏逸的回答,便自顾自地取出东西,递到他的手里。看着苏逸的表情由黑到白,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见苏逸缓缓接过,翻开账册,瞳孔猛地收缩。
谢明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本账册上记着的东西,太多太多。
最新一页赫然写着“江宁县令,收受考生纹银三千两”。
“你之前一直在查的,便是这事。”
苏逸合了账册,气得扔他身上,谢明眴遭不住这一击猛冲,转眼又咳出半口血。
苏逸慌了神,又去扶他:“我没伤着你吧?”
“无妨,已经好很多了。”谢明眴轻轻拍了拍苏逸的背:“我之前的确一直在查这件事,却没想到他们来得倒比我预想快,这群老孬种,三日也歇不下。”
“所以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失去记忆是骗我的,说不愿意相认也是骗我的。”苏逸眼眶红了,眼角滑下泪,哑着嗓子质问:“骗子。”
谢明眴叹了口气道:“不是骗,若是我说,是因为想和你待在一起,想得到你的原谅,才这么做,你会信么?…只是,这棋盘下的太大了也不行……你若是恼我,便打我吧。”
“算了,我不敢你计较,你先别说话了……”苏逸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憋着气,却怎么都发泄不出来。
也不敢发泄。
谢明眴心头一紧,抓住苏逸的手:“苏逸,我们到现在这么久,你也没气过,没恼过。是不是还是喜欢我的?”
“……”苏逸只是沉默。
他不擅长说谎,更不擅长面对着谢明眴说不。
谢明眴知道他心软了,伸手替他抹去眼角的泪:“你心疼我,是不是?”
“……”
谢明眴将人紧紧地拥入怀中,像是一丝缝隙也不愿意再松开。
“这次是我错了,我下次不这么做了,好不好?”
“你说的话,没一句是真话。”苏逸流着泪:“既然知道留在我身边要受那么多的伤,为什么不早早走了!你只是为了利用我。”
“不是这样的。”谢明眴握着他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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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苏逸打断。
对方胡乱抹了两把脸上的泪,站起身,去检查他身上的伤口:“我带你去医馆。”
“不用,再等一会儿,会有人来的。你……再替我包扎一下伤口就好。”谢明眴抓着他的手腕,丝毫不松。
“真的?”
“真的。”
苏逸只得应下。
他循言包扎伤口,但却冷汗直冒,刀剑无眼,伤着重要部位,虽不至于危及性命,但不停的往外渗血,苏逸急上心头,只觉悲戚。
谢明眴垂头,低眉。
他瞧着见苏逸这个样子,心疼他,谢明眴竟恍然生出一种受伤也无所谓的想法。
至少苏逸会心疼他。
可半晌,又觉得这样不好。
他不想让苏逸心疼。
他抬手擦去他的泪:“阿逸别怕…没事,稍等一下,会有人来的。”
果真如谢明眴所说。
他们等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两道黑影破窗而入,还带着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
苏逸被吓了一跳。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此时此刻,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得再动。
苏逸扫过三人的面庞,却发现只认得其中的一位。
“谢九。”苏逸声音发颤。
谢九闻言,只抬头冲他微微颔首:“苏公子。”
那老者二话没说,冲上前来,扒开谢明眴身上的衣物,开始查验伤势。
他大致观察了一下,掀开药箱,苍老手指捏着银针在烛火上翻烤:“箭毒已入心脉,需剜肉换血。“
“等等!”苏逸按住老者手腕,“你们究竟......“
“阿逸,”谢明眴冰凉的手覆上他手背,“这位是太医院判徐慎之,五年前因不肯给史元容作伪证,被皇兄暗中救下…莫怕。”
徐慎之觉得啰嗦,他向来做什么事情都要快,于是迅速的割开谢明眴肩头皮肉,黑血溅上苏逸月白中衣。
一旁一位年龄较小的黑衣人回答道:“殿下为了使你县试不受影响,提前解决了王高旻,提前收钩,不仅惊扰了朝中的那只鱼,还暴露了自己。”
“什么浑话…小九,一切和苏逸无关,是我自己想的。”
谢明眴闷哼一声,额角冷汗坠入血色锦缎。
这伤太痛,要刀口刮在骨头上,一点点把毒刮出来,钻心蚀骨的痛。
苏逸在看见他表情的瞬间,就把先前的委屈和不快抛之脑后,倚在他的榻旁,表情急切:“谢明眴,疼就别忍着。”
“不忍着怎么行?”谢明眴笑了:“苏逸,没事。”
“什么没事?”苏逸听见他说这话就来气,慌不择路之际,便伸出手,放在他的嘴边,命令道:“咬,快点。”
谢明眴嘴唇轻碰,虔诚的吻了吻他伸过来的手腕:“乖,真不疼。”
谢九不再去看自家主子,而是表情生硬,看着他哥。
喜安睨了他一眼,把还躺在地下的苏月扶了起来:“你把人家吓晕的,还不过来看看。”
“是他自己胆小,如何能怨得了我?”
可话虽然这样说着,谢九人就蹲下来,接过手里的人,替他点穴。
不知过了多久,徐慎之长舒了一口气:“成了。”
苏逸定睛看去,谢明眴肩头黑血已转鲜红,地上铜盆里浮着半截乌紫箭簇。
窗外传来五更梆子响,谢明眴惨白的脸泛起潮红,他知道接下来便是神志不清的高烧和余热,不知还要昏迷多久,并抓紧最后一丝清醒,吩咐苏逸:“明日等到放榜过后,我们便启程前往南都,等明年三月份你参加完院试后我们便前往京城…至于其他的,其他的全部交给小九和喜安安排…”
晨光破晓时,苏逸抱着还在昏迷的苏月登上马车。
谢明眴披着狐裘靠在软枕上,腹部的伤口已经被清理干净。
“主子,京城密信。”
谢九突然勒马递进竹筒。
谢明眴展开信笺轻笑:“皇兄说,国子监祭酒的实在过分。这位置我盯上了,到了京城得告诉皇兄这要给你留着。”
苏逸轻轻握住他的手:“不要笑了,小心你的伤口。”
车帘外,他们路过了府衙,朱墙上的红榜正在晨风中舒展。
放榜的红纸处。
苏逸望着“案首江宁县苏逸”的金泥大字,忽然觉得那抹赤色艳得像谢明眴肩头沁出的血。
这案首之名,又何尝不是在拿着他的命做赌。
14. 春风 三
江宁前往南都的路程,就算是是驾车,最快也要十天。
此时已是小满时节,天气逐渐燥热,苏逸怕谢明眴伤口发炎,恨不得每过一个小时就扒开衣服看一下,但终究还是忍住,按照半天一换的频率。
每到换药时,苏月就会被撵下车,和抱着剑在马车外等的谢九面面相觑。
某只受伤的大型犬也不动,任凭苏逸小心翼翼的换药,支着手肘安静的看他。
“有没有感觉到不舒服?”苏逸指尖轻轻触上谢明眴的腰腹,伤口已经结痂,但还是看起来可怕,谢明眴轻轻摇了摇头,放软了声音,似乎是怕吓着了苏逸:“早都不疼了。”
“你为了我身份暴露,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苏逸低着头,不去看谢明眴:“谢明眴,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明眴身体的温度滚烫,一把抓住苏逸还停留在他腹部的手,额头轻抵在苏逸肩头,闷声:“你说呢?”
那一瞬间,苏逸只觉脸上温度异样的高。谢明眴总是露出他不加掩饰的喜欢,苏逸僵硬的转过头去:“我怎么知道?”
“看不出来么?”谢明眴笑道:“我在求你原谅我啊。”
“......”苏逸哑声,他手下压着软垫,身体有些微微发颤。他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看着偏头笑着的人,一时有些鬼迷心窍。
苏逸问:“我原谅你的话,能接个吻吗?”
--
当苏月终于上车的时候,却察觉到了车上的古怪氛围,但他向来心大,嘴里嘟囔着,哼哼唧唧的问:“少爷,那个叫谢九的,为什么跟我们一起走啊?”
苏逸疑问:“问这个做什么?”
苏月听到终于有人问,气势汹汹的说:“因为他就像一个哑巴一样!一句话都不肯说,他还骂我傻子!”
谢明眴轻轻皱了皱眉,伸手就去拨马车上的帘子,被苏月吱哇乱叫的拦住:“等一下,等一下!不要叫他听见,他肯定又该背后悄悄说我了。”
“我听见了。”
隔着马车的帘子,外面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声音,谢九正驾着马,不带有任何一点情绪,将信笺递了进来:“老大,喜安传信。”
谢明眴接过信,先递给苏逸:“谢九,苏月下去给你道歉了。”
苏月一惊:“可我才上来……哦不对,我凭什么要给他道歉!”
声音尽数消失在谢九禁锢住他的腰,把人直接扛到了肩膀上,苏逸手里拿着信,伸手,表情里带着担忧:“轻点轻点。”
“身上穿的又不是盔甲,不会疼的。”谢明眴接过话茬。
终于等到声音消失,谢明眴又道:“让我猜猜,是不是兵部尚书又有新人选了?”
苏逸昨天的时候已经看过了账本,里面的东西他只看了一遍,便记下来了,自然知道谢明眴说的是什么意思。
“倒不如猜猜是谁。”
“五军左都督孟泽翔孟大人膝下育有一女,取名为孟诀,半年前与吴子和婚配。我皇兄既然把这个鱼钩放了出来,就不会再去管,这位孟大人倒是谁都能求,也不知道是自愿的,还是被逼无奈,一个正一品,身上却背了一堆糊涂账。”
苏逸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新任的兵部尚书吴子和,和孟泽翔并不一心。”
谢明眴:“吴子和心高气傲,为官三年,因为直言进谏,时常被人打压,前两年的时候尤为过分,后来我皇兄看不下去,趁着提拔他,敲打了一些朝中不明白规矩和事理的老人。”
“他们见我皇兄有意保下吴子和,便想通过联谊婚配来绊住吴子和。”
“他们以为只要把这颗棋子捏在手里,就能够为他所用,但却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身子骨硬的人多的去了。”
苏逸道:“但是你们能保证吴子和和孟诀不会日久生情吗?”
谢明眴手指轻轻敲打,不急不缓的说道道:“吴子和是个大孝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定然不会违背。感情这个事情不在我们的掌控之内,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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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孟泽翔一定不会对付。”
苏逸皱了皱眉头问道:“为何这样说?”
谢明眴道:“吴子和的父亲死于七年前的一场动乱,他的母亲也因此瞎了双眼,而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便是孟泽翔。孟决的大哥,孟庆当年因为犯错,被贬去了去了吴子和的家乡,他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活脱脱的一个酒囊饭袋,哪能受这委屈?那几年甚至比山野中的土匪见到还受人厌恶。可位高权重的人就是这样,动一动手指,便叫杀人害命的事情隐藏的彻彻底底。那个时候孟泽翔还不是五军都督,但官职不大不小,在我那已逝的父皇耳边成天念叨,我父皇不堪其扰,这才下诏引了那人回京。”
“回京前,他又一次倒是搜刮民脂民膏,吃的满嘴流油再回京去,引起民怒,那场暴乱中,整整一个乡的人,死伤过半,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被官家的尖刀利枪所刺杀,那个时候吴子和在外求学应考,回乡之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发生,只不过当年,孟庆只过去三月有余,他为了方便搜刮民脂民膏,还不被发现,就威胁当地的官吏,顺理成章的以假名上任。这深仇大怨,吴子和肯定是要报的,至于怎么报,如果只叫他一个读书人去计划盘算,免不了是为玉碎。”
苏逸想了想:“所以你们是想利用吴子和?”
谢明眴点了点头:“阿逸真聪明。虽然这吴子和现在并不知道孟泽翔才是害死他父亲的凶手,但是他很快就会知道真相。孟决不是个绣花枕头,和他们孟家完全不同,父亲愚笨,兄弟二人皆是蠢虫,只有她一人机智灵慧,吴子和的母亲双目失明,脸上有大片烧伤,腿也瘸了一只,数次提议要把老母接进府中照料,孟泽翔对于这样的亲家,自然是不会放在眼里,不依不饶,说什么也不肯愿。吴子和哪能受得了这种气。”
“所以,按照吴子和的那个性格,他和姓孟的肯定会发生争执,而最后的导火线,就是让孟泽翔觉得,只有杀死了吴子和的母亲,他才能让这人真正的收心,全身心的服从于他。”
15. 春风 四
谢明眴捏了块蜜饯塞进苏逸的嘴里,他的指尖蹭过苏逸的上唇,像是若有若无的勾引,又极其迅速的离开,装作没事人一样:“甜不甜?”
“甜”,苏逸嘴里含含糊糊的,“怎么突然喂我?”
话音刚落,苏月气喘吁吁的扒开了马车上的帘子:“少爷!”
苏逸刚要开口问发生了什么,手就被人扯了过去。
谢明眴并没有直接告诉苏逸,之所以喂蜜饯是因为自己做贼心虚。
他看苏逸讲话时唇色很红,几乎有些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吻上去,于是便假装给他捏了块蜜饯,也好平息一下自己的心思。
但是又不愿意原本属于自己身上的视线被苏月夺去,就在苏逸的手心里写下了一个字。
苏逸反应过来后,悄悄的拉开了车马的帘子,故作好奇的问道:“阿月,你看外面是什么东西?”
苏月急忙扯开帘子看下外面,四处张望:“哪里哪里!”
苏逸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其迅速地贴着谢明眴的嘴唇轻轻吻了一下。
等到苏月回过头来以后,又问了一遍:“少爷,我没看见你说的东西在哪?”
“哦,那可能是我眼花了。”苏逸一本正经的说谎。
苏月:……
苏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正经事:“少爷!我手疼!您听见了吗!”
苏逸伸手将人扯了进来,看着人终于坐稳:“哪疼?”
苏月紧紧依偎在自家主子身边告状:“少爷,阿月受了委屈,那谢九依着自己力气比我大,还把我的手腕给攥红了,喏,您瞧瞧!”
苏逸扯过人的手腕,仔细的瞧了又瞧:“确实红了不少。”
谢明眴闻言:“谢九,是你弄的吗?”
苏月在这边疯狂的点头:“是他是他!”
马车外的声音仍旧恭恭敬敬:“老大,是他乱跑,但我抓的时候已经很轻了,如果我用全力他现在手腕已经断了。”
苏月听见这话,越哭越大声:“他不仅把我的手腕攥红了,还恨不得把我全身上下的摸遍!还把我的鞋给弄丢了!”
苏逸这才注意到苏月脚上跑丢的一只鞋,光秃秃的,脚腕边儿也有一圈红痕,估计也是被人拽的。
谢明眴叹气:
“谢九,去把苏月的鞋找回来,然后做六百个蹲起。”
“苏月,去盯着他,一个也不许少。”
苏月这才终于高兴了些,下了马车就冲谢九做鬼脸,谢九抱着剑:“光会哭,没用的家伙。”
谢明眴:“小九,道歉。”
谢九表情一僵,不情不愿的:“对不起。”
“大声点!”
“对、不、起。”
苏月仍是不如意:“看着我道歉!”
谢九睨了他一眼,苏月浑身鸡皮疙瘩,不知怎么的就起来了,那少年郎盯着他的眼:“我说,对、不、起。”
苏月被人盯得的发毛,“行吧行吧,我就暂且原谅你了,快去给我找鞋啊,我的脚好冷。”
谢九嗤了声“娇气”,转身去给他找鞋了。
谁知道那人又扯着嗓子:“我也要去!万一你找到了给我鞋扔了怎么办?”
谢九顿住脚步,转头盯着他露在外面的脚,上前两个大跨步,又将人扛在肩上,呵斥他:“敢乱叫小心我把你扔进湖里。”
苏逸急忙撤回一条大呼小叫,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小声蛐蛐:“可是你肩膀很硬,咯到我的肚子了。”
谢九拧眉:“你一点都忍不了?”
苏月别扭的动了动:“很疼啊,我不喊疼难道还要忍着。”
对于谢九来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么娇气的人是如何这样活到大的。
他刚出生的时候,父母就都没了,他哥带着他四处游走逃窜,被一位皇爷救了去,那位皇爷就是如今的乾明宗。
皇爷养他们做暗卫,如今活下来的,哪个没有看过尸山血海,又是哪个没有提刀杀过人。
再痛的苦都吃了,再难的命令也都做了,哪能像这人一样,光是肚子不舒服便要大呼小叫。
谢九眉头还是拧着:“那你说怎么办。”
苏月凑近,嘿嘿一笑:“你换个舒服点的姿势,抱怀里,你知道吧。你老大抱我家少爷那种。”
谢九不情不愿:“事儿真多,下来。”
苏月终于得偿所愿,舒舒服服的窝进谢九怀里。
直到把人抱起,谢九才终于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喊疼,苏月的骨架很小,似乎一捏就会碎掉,一个时辰前在他身上抓挠出的那些印记,此时正赤裸裸的刺进他的眼里。
谢九不说话了。
心里盘算着下次轻点就是了。
——
“这是到了哪儿?”苏逸看书看的太入迷,眼睛晃的疼,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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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肯停下来歇一歇。
“双龙湖。”谢明眴让苏逸枕到他的腿上,苏逸闭上眼,他便轻轻的按摩着他的太阳穴:“很快就到南都了。”
“谢明眴,要是我不参加这个考试……”
“你不会的,”谢明眴笑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参加科考,但是你那么努力,我无论做什么,也要让你把书读完了。”
苏逸叹了口气。
他现在还无法完全抛弃系统,必须要等到科考结束之后,系统判定任务成功,并且将所有的解药发放完毕,才能从苏逸的身上剥离出去。
更何况有的时候,系统替他出题,整理错题,帮他节约了很多时间,让自己没有必要浪费着自己繁杂的小事上。
“院试在今年八月,怕是不怕的,可是贡生选拔,最考验资历…”
“无论你考什么样,我都能让你入国子监。”
“可是我不想走后门…”
“我皇兄一道圣旨砸下来,谁敢说是后门?”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用权势压人了?”
苏逸不情不愿的撇了他一眼:“你这些方法,听起来有用,做起来是不讲一点道德,用不着你帮我。到达南都五月初,距离院试考试还有三个月余的时间,争个前三名是没有问题的。但怕就怕在……”
“不怕,等到了京城,我们就能过安生日子了”,谢明眴眼里带着笑,手上卷着苏逸的长发,慢慢往上移动。
“你不会又在打什么鬼点子吧?”苏逸发问。
“有捷径不走,那才是真的糊涂蛋,要是真的一年一年等选拔贡生,黄花菜都要凉了,”谢明眴捏了捏他的下巴:“更何况就算允你进入国子监,他们一定会考察你的真才实学,我们只不过找了个更快的法子罢了。”
苏逸暂且相信了他的鬼话。
“你最好是。”
苏逸刚打开手中的书,却被谢明眴轻柔的捧着脑袋,不轻不重的亲了一下。苏逸被人放开,愣了一瞬,又追了上去,撵着他的唇。
“亲都亲了,你说说,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谢明眴低声哄到。
“消遣,哪需要什么关系”,苏逸亲口说出这话,仍旧心中一紧。
他偏过头:“好笑吗?”
“不好笑,”谢明眴苦涩一笑,揉着苏逸的脸:“是我犯浑了。”
苏逸一字一句道:“混、蛋。”
16. 春风 五
苏逸是被冰锥刺入心脏般的窒息感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的里衣紧贴在后背,月光从马车窗隙漏进来,在掌心投下一道颤抖的白痕。
又是那个梦。
金属扭曲的刺响,冲天而起的火舌舔舐着谢明眴苍白的侧脸,灵魂在刺目白光里碎成千万片。
他摸索着身侧尚有余温的软垫,指尖痉挛般蜷起。
“谢明眴!”
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远处火堆的暖光漏进来,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惊惶。
苏逸赤着脚跌下马车,硌得脚底生疼,直到撞进那个怀抱。
“我在。”
谢明眴的手指还湿着,小心避开了苏逸的鬓发,又解下披风裹住怀中人单薄的肩膀,察觉到对方在发抖,轻生问道:“烤了鱼,一会儿尝尝么?”
苏逸把脸埋进对方肩窝,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火堆还在烧着。
谢九正蹲在那里烤火,目光投向这边,不消片刻,又挪了回去。
苏月不知在吃什么,兴致冲冲,丝毫没注意到这边。
“我怎么睡着了。”
苏逸的敞开的衣服被人拢了拢,鼻音很重。
谢明眴又把人重新推搡进了马车,替他穿好衣服,双手插进他柔软的发丝中,替他顺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看书太过用功,困了也是情理之中。”
“我做噩梦了。”
苏逸吸了吸鼻子:“梦见了你出车祸,被撞飞了好远,车还烧着了。又梦见你出现在白光里,问我是谁,还告诉我不认识我。”
“怪我,我没想到刚下车你就醒了,应该叫醒你的。”
谢明眴唇轻轻的碰了碰苏逸的眼皮:“怎么才能不做噩梦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不是怨我太过敏感,所以什么事情都会怕?”
“不怪你,”谢明眴为他披上了披风,牵着手将人带下了马车:“我们去吃点东西。”
苏逸点了点头,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一步一步走向火堆旁。
夏天的夜晚格外的凉爽,但是湖边温度有些低,叫人身上有些发冷,直到走近了火堆,才察觉到身体的渐渐回温。
苏月看见自家少爷下来了,眼睛瞬间眯起,笑着挥手:“少爷,你醒啦!”
听到这声,谢九懒散的抬起眼,目光落在笑得开怀的人脸上,又迅速挪开。
“这么高兴?”
苏逸捏了捏苏月的鼻子。
“嘿嘿。”
苏月嘟了嘟嘴,靠近苏逸:“少爷给我擦…”
谢九冷声:“那是你主子,没一点规矩。”
苏月一听这话就来气了:“我乐意,你管我呢!”
苏逸看着两个人又吵起来了,轻叹,转而无奈的看向谢明眴。
身上的披风又被人裹紧了些,谢明眴声音平淡,道:“再吵就罚蹲起,谢九八百个,苏月二百个。”
“……”
两个人终于安静的背对背,谁也不再搭理谁了。
谢明眴亲手将烤好的鱼肉撕成一块一块的,喂给苏逸,苏逸摇了摇头:“我自己能吃。”
他捧着偌大的一个鱼,却不知从哪下口,思虑再三,“会不会腥?”
“不会,”谢明眴还是执意要将手中的一块地给他:“吃这个,特意给你撕好的。”
借着燃烧正旺的火堆,苏逸看了一眼那鱼肉,不知用了什么样的烤法,看起来焦黄酥脆,还刷上了一层蘸汁,闻起来格外的香,他就着谢明眴的手吃掉,眼神一亮:“好吃。”
谢明眴手慢慢抽回,苏逸却听着他声音低了又低,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掉手上的酱汁:“那就好。”
苏逸还未想明白这突然变化的缘故,林间突然传来凄厉的尖叫。
谢九原本正在坐在地上,闻声迅速的起身,谢明眴眼神示意对方,于是那个劲瘦的身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不出半刻,谢九回来,几片枯叶被卷进火堆。谢九声音没什么起伏,似乎是见怪不怪:“东南三里,十二人围困。”
他语速极快:“全部都是妇女青年,被匪徒劫持。”
谢明眴用披风将苏逸整个裹住,他察觉到苏逸浑身一颤,谢明眴的袖口被抓住。苏逸道:“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第二声尖叫刺破夜空。
这次听得真切,是女子濒死的哀鸣。
两人对视一眼,谢明眴道:“你留在这。”
苏逸摇头,却不依他:“我要去,不会有事的。”
谢明眴没有说教,他思索片刻,道:“可以,但是一会儿要听我的话。刀剑无眼,我怕伤着你。”
话音落,他揽着苏逸腰身掠上马背,枣红马嘶鸣着冲进密林。
夜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十丈开外的空地上,五辆马车歪斜着围成半圆,二十余蒙面人举着火把,刀刃正架在一个襁褓之上。
抱着婴儿的妇人瘫坐在地,裙裾浸在血泊里,手无寸铁却依旧坚持。
挡在她身前的青年已是强弩之末。
他右臂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却仍死死咬着牙,张开双臂,用一种愤恨地眼神望向前方的黑衣人。
为首的匪徒声音促狭,尾音又黏附着阴森:“你一个男的,长的倒是挺标致,就是脾气不怎么好...不过美人多矫情,也能理解。”
那青年似是受了奇耻大辱,怒目圆睁。
谢明眴不等那首领说话,袖箭便直直射出,贯穿他咽喉。
直到温热血珠溅在那青年衣襟上,他目光瞪大,看着前方已经倒下的首领,匪徒皆是愣神。
那刹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谢九便抹了三个脖子。
“在这等我,数到二十,我回来找你。”
谢明眴动作轻柔将苏逸抱下马,指尖在他掌心轻点:“你自己可以么?”
“用不着你,”苏逸推开他。
玄色身影冲进刀光剑影之中,苏逸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他抓起地上散落的火把,用尽全力砸向最近的匪徒。
火星迸溅中,苏月扯住他披风,尽力将他往后一扯,躲过一击。
“公子当心!”
寒刃擦着耳际划过,削断苏逸几缕青丝。
苏逸却来不及去看是谁,踉跄后退,后背撞上马车厢板。
蒙面人狞笑着逼近,却在下一秒瞪大双眼。
一柄长剑透胸而出,谢明眴抽剑时带出的血花,在月光下绽成刺眼的红。
苏逸的瞳孔骤缩,只能看到尖利的寒光刺入自己的眼睛。
“谢九。”
谢明眴一剑捅进那人的身后,微微喘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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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猛踹一脚,将那凉透的人踢开。
他的脸上也擦到几处血花,染血的手指抚上苏逸苍白的脸,谢明眴将人揽进怀中,声音不重:“吓到了?”
苏逸摇头,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这才发现四周已无站立的匪徒,谢九正提着水囊冲洗剑,而幸存的众人正相互搀扶着聚拢过来。
"多谢恩公!"
受伤的青年扑通跪下。苏逸急忙将他扶起,替他拍净身上的土尘:“没事就行,你快起来吧。”
那青年应了声是,正要起身,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苏逸见状,让苏月把自己的药箱拿来,上前施针。他将人躺平放置,银针入穴,青年紧皱的眉头慢慢的松解开来。
等施针完毕,苏逸轻声,让他慢慢休息,自己则是去看其他受伤的妇儒,帮其包扎膝盖的擦伤。
唤作云娘的妇人啜泣着诉说原委。
他们本是要往南都投亲,谁知途中遭遇流寇。
说话间,女童蜷在苏逸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衣带。
谢明眴守在他的旁边,不急不缓的问道那妇人:“这一路流匪猖狂,女子妇孺,手无寸铁,我们也是听到这边的动静,自觉人命关天,不可视而不见。既然如今恶徒已除,只待稍作休整之后,立即离开,此处距离南都不过三日的路程,若是云娘不嫌弃,不如随我们一同,路上也好有个照看。”
那云娘嗓子都快要喊哑,哭哭啼啼的救了帕子擦眼泪,这会儿才终于静下来许多,声音几乎颤抖着,双膝发软,跪倒在地:“多谢……多谢恩公。”
谢明眴将人扶起,让云娘接过苏逸怀中抱着的孩子,扯起他往一旁无人的方向去。
苏逸问道:“你本来可以不带着他们的。”
“可是你想,不是么?”
谢明眴擦了擦他脸上溅的鲜血:“嘴上说着不怕,身子都要抖成筛子了。”
“我没有。”
苏逸身子骨弱,本来连风都不经吹,又被那流匪一剑直击面门。
即便他心理素质高到离谱,但是他前世是个现代人,这种杀人的场面不多见,更何况自己性命差点被搭上。
苏逸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谢明眴腹部开始重新流血,血已经将那玄色衣袍完全浸透,于是急忙找来药和纱布替他清理包扎,不知是在埋怨谁:“…明明本来都要好了,结果现在伤口又开,反反复复的,越往后天气越热,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好…”
“只是重新把伤口扯开,又不是中了新毒,挨了新伤。”
谢明眴忽然笑了:“虽然这样很不道德,但是看着你关心我,突然感觉,就算这伤口一直有,也不亏。”
“…神经病”,苏逸担心的情绪烟消云散。
被这人一句话气的站起身:“谁天天那么大本事一有空就给你包扎伤口。下次再受伤就别来找我,养好了再让我见你。”
“所以你还是心疼?”
谢明眴伸出手紧抓他的袖子,却因为动作幅度有点大,轻轻地嘶了一声。
苏逸急忙:“不要动,你能不能听点话!”
谢明眴伸出手搂上他的脖子,轻轻的站起身:“好阿逸,我知错了,在这里风大,万一再吹出风寒,我还得带着病照顾你,就当心疼心疼我。先去车上吧,嗯?”
17. 檐铃 一
前往南都路上遇见了那种事情,他们几人也再也不敢停歇。
更何况身后还跟着一堆受伤的妇孺。
他们车上带的伤药,满打满算只让谢明眴一个人使用是恰好够的,但是分出去那么多给其他人,他自己便不够用了。
于是苏逸只能叫人加快速度,尽量在两日之内赶到南都省城。
相比于之前慢悠悠的那段时日,他们的行速快了不少,生怕耽误一丝一毫。
他们当夜就出了双龙湖的范围内,又匆匆忙忙未曾停歇的醒了大概有一日半,终于赶在日头将要落下的时候,进了城内。
他们和那群妇孺道别,为首的青年拱手作揖:“多谢各位,若不是你们,我们怕是难以安全到达南都,或许命都要丢在半道上。只是现如今我们身上并没有什么珍贵的财物,如有下次相遇,我定重酬答谢。”
“无碍,这里是一些银子,你先拿去,阿妹受了惊,云娘身上又有伤,去药铺买了药,倒也就你们好过一些。”
苏逸穿了一身素淡的青色锦袍。
表面看起来不急不缓,实则语速加快了不少。
他急着带谢明眴去医馆瞧瞧,怕伤口发炎溃烂,怕他觉得疼,又忍着不肯说。
他们最后道了别,两头人马分头而行。
苏逸想带着人直接去医馆,却被谢明眴拦下:“我不适宜在外面抛头露面,万一又碰见苏文昌手下,又是无穷无尽的追杀。我们还要在这儿住许久呢。”
苏逸虽然心急如焚,但是也只能这样先应下。
喜安替他们安排的住宿。
这是一个安静的地方,远离闹区,能够让苏逸安心复习。
等快到了地方苏逸才发现,离宅院不远处便有一家医馆,就在他们从城门往宅子去方向的官道上。
苏逸急忙抽出两张纸,写下了所需要的药材,叫苏月下去抓药。
苏月接了钱袋子,下了马车,转头就钻进了铺子里面,谢九骑在马上,直直的盯着眼前宽敞的官道,目不斜视。
等到苏月终于出来,他才终于肯施舍半分目光,嘴里冷淡道:“怎么这么慢?”
苏月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丝毫不敢有半分墨迹,兢兢业业的抓完药出来就被这人扣上了一顶慢吞吞的帽子,不免有些着急,便没注意,脚下差点一个趔趄,直接面朝地倒下,但仍旧是下意识护住怀里的药。
只是那道身影实在快的迅速,从背后揪住人的脖颈。“怎么这么笨?”
一个眨眼间,苏月被人揪住后脖颈,伸手腾空抓了两下,这才终于站稳,气得扭头看向谢九:“还不是因为你催我?说我慢吞吞的也就算了,还要骂我笨!我到底和你有怎样的深仇大恨!”
他狠狠地瞪了谢九一眼,头也不回的就钻上了马车。帘子死死被人用手死死抓住,嘟囔声极小,刻意提防着谢九。
这回就算是谢九听力再好,也再听不见他说自己坏话,心里有些憋闷。
要不是自己,他肯定就摔成个团了。
细皮嫩肉的,给他疗伤还浪费药。
他又没做错,冲他摆什么脸色。
谢九是真的不理解,但是也只迷茫了片刻,他便迅速的跳上马,驾着马车往宅子的方向赶去。
宅子院落不大,但胜在舒适。
院里栽着一棵槐树,槐树开花的最好时节在六到七月,如今只是堪堪的在枝头挂了个花骨朵,虽然看起来没有花开十分的那种清丽,但是也别有一番独特的滋味,叫人心生欢喜。
谢明眴虽然伤口还没有完全好透,但走路还是能走的,苏逸搀扶着他,先把他送进了屋子,这才又来来回回的同苏月还有谢九搬东西。
苏月清点过东西才发现,这院子里的寝房只有两间,却要住下他们四个人,他便急忙的拽着自家少爷的袖口:“少爷,阿月想和你住一起,不要和谢九一起住。”
这话说的委屈,吸引了谢明眴视线。
闻言,他道:“可是我受伤了,若是两间屋子来回跑,累着阿逸了怎么办。”
苏月有些纠结不下,他也不想累着自家少爷啊。
苏逸揉了揉他的脑袋,不由分说:“好了,你和谢九住在一起。谢明眴的伤不能拖,我还得照顾他,况且我读书的时间多,你每日进进出出的,让我无法安心下来学习。就暂且先和谢九住在一起,多磨合磨合,遇到事情不要吵架,要好声好气的解决,听到了么?”
院中,谢九已经将车上的东西全部装运了下来,苏逸房间里的书本和被褥,也已经被完全放进了房间里,做完这些时候,他便抱着剑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在一旁低眉顺眼撒娇的的苏月。
谢明眴一记眼神刀射过来,他立马挪开视线,有所反应:“老大,东西我已经全搬过来了。”
“我知道,苏月”,谢明眴语重心长的教导:“听话懂事的孩子才讨人喜欢,更何况谢九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是心肠好。”
“受委屈可以告状,可是一天告三次,苏公子也会头疼。”
谢明眴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我横在你们中间,向着你也不是,向着小九也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又叫我如何去吵你?”
苏月嘟了嘟嘴:“可本来就是他的错。他无缘无故骂我笨,说我蠢,还说我没他健壮,那…那我也是会长高的嘛!”
两个人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苏逸站在那里猛的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不远处的人不咸不淡的开口:“我向你道歉。”
“嗯……嗯?”
苏月不知怎么回事儿,眼角又挤出一滴泪,原本声音都染上了哭腔,听到这话,诧异的转过头,转了个极大的弯儿:“你说什么?”
“我知错了,下次不会骂你笨,骂你蠢,也不会说你脾气差,身体娇弱的像个女孩一样了。”
苏月:……
“我怀疑你在打击报复”,苏月脸颊上还挂着一滴泪,磨了磨后槽牙:“那你发誓。”
“我发誓。”
谢九眼皮垂了垂,想了一会儿,又抬起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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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苏月:“发誓不惹你生气了。”
“如有违背呢?”
苏月气焰逐渐的嚣张起来:“你好好说,要是我觉得不如意,那我宁愿睡院子里,也不要和你睡一起!”
“如有违背…”
谢九看向自家主子,确认过后说道:“任你处置。”
苏月终于开心了起来,雄赳赳气昂昂,明明脸上还有泪痕,转眼间就开怀大笑起来:“好啊,这可是你说的!若是敢惹我生气,我就叫你睡院子!”
谢九盯着院中那棵槐树,简单判断了一下大小,挑中了一个好位置,不咸不淡的点头。
另外两个人:……
苏逸有些疑问:“小九怎么突然这么说话了?”
罪魁祸首谢明眴揣着笑嗯了两声:“没有吧,小九一直都挺通情达理的,而且他确实做错了,道个歉也算于情于理。”
仍旧被蒙在鼓里的苏逸,暂且相信了,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铺好的床铺,还有已经安安静静平躺在床上的人:“还疼吗?”
“有一点”,谢明眴甩了甩头:“所以阿逸要来换药吗?”
“……等着吧,我先去给你熬药,一会儿让谢九过来给你换。”
谢明眴也没有得寸进尺,只是顺其自然的点了点头:“谢九的力气确实挺大的,这样的话,纱布应该不会轻易就松开蹭掉了。”
曾在医疗考核中荣获最佳医疗标兵的被冤枉的谢九:……不er
听到这话,苏逸皱了皱眉:“那还是算了,我来给你换药。”
“可是我怕你累”,谢明眴伸手抓了一下苏逸的袖子:“让谢九熬药吧,他熬药在行,能一待就是四五个时辰。”
苏逸点了点头,取了药箱来,轻轻的解开了他的外衣:“你可以自己脱吗?”
“不知道伤口会不会裂开”,谢明眴支着身子想起身:“我试一下…”
“算了算了……”
苏逸把人又重新摁回到床上:“你躺好吧,我给你脱。”
苏逸一心只想着为他换药,却丝毫没注意床上的人眼神已经黏在了他的身上。
他动作很快,衣服一层一层扒下来,便看见了最里面缠着的纱布,轻轻的动作之下,伤口总算是没有再次崩开,但还是透出一点干涸的血迹。
他其实并不知道谢明眴身上现在有多少伤口,整日飞檐走壁,干的就是一些危险的事情,光是被带毒的箭射中,就已经有了两回,一次伤在心脏,一次伤在腹部,还被人拿短箭射过肩膀,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大命。
躺在床上的某个伤患:…又叹什么气呢?
“阿逸?怎么了?”谢明眴将人的魂儿叫了回来:“是伤口太丑了吗?”
“不是,不丑”,苏逸换下他的旧纱布,又给他添了新药,冰凉的指尖,沿着那道沟壑慢慢的划过,按了一按,他抬头问道:“真的不疼吗?”
谢明眴笑了笑:“疼是不疼,但是会胀得慌。”
苏逸:……
真是被色鬼迷了心窍。
18. 檐铃 二
正是夏季最热的日子,仲夏的蝉鸣撞在竹帘上,碎成细密的金粉。
苏逸房间里的窗子大敞着。
燥热的风吹进来,也有些要受不住,只得拿起一旁的蒲扇,小口小口的吐着气。
一抬头,就看见苏月睡在了那棵高大的槐树上。
苏月这段日子跟着谢九不止学会了爬树翻墙,原本不敢在树上多呆,现在甚至能抖着腿睡在槐树的枝头上。
他睡在树荫下,自然是不会很热。
突然间门外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砖路面的声音,还有马车的踢踏声。
苏逸听见那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自家门口前停下。
开门的动静虽然算不上大,但是正在槐树上睡觉的人,像是被惊吓到似的,下意识翻了个身。
苏逸心头猛的一跳,慌忙起身,险些碰翻案头那封松烟墨,就看见门口的那道玄色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接住了苏月。
谢九怀中抱着被吓得还没有缓过神来的苏月,轻轻的拍了拍他的额头,转过头和谢明眴对视了一眼。
于是将人打横抱起,进了屋里。
谢明眴则是穿着一身素白月牙锦衣袍,绣着格外雅致的竹叶花纹雪白滚边,腰系玉带。
他只是往那一站,就让人觉得周边的风都是软的。
苏逸看的愣神,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他的身边进站了一位老者。
那位老者看起来年事已高,须发花白,但仍能他精神矍铄,身上穿着绀紫色锦袍,也将目光投掷了苏逸身上。
苏逸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出门迎接,声音略带歉意:“未能出门远迎,学生有失礼数。晚生苏逸,拜见朱老先生。”
那老人抚着胡子哈哈的笑了两声,凑进了仔细的打量着苏逸,扭头转身笑着对谢明眴道:“高洁崔魏,玉川似之。苏小公子不必多礼。”
谢明眴往前迈进两步,将人搂进怀里,熟悉的气息裹挟着笑,传入苏逸耳边:“老师,您别吓着阿逸。他昨夜加班加点的赶功课,就只为了今日能让您多瞧一眼。”
“你啊”,朱书楠摇了摇头,进了屋子里头,环视了一下四周:“一堂堂王爷,竟脱身假死,藏在这小省城中,叫老夫脸面何存。亏我还是你老师,从头至尾都被你埋在鼓里。”
三人坐下,苏逸执壶斟茶,却被谢明眴拦下,那人轻轻的攥着他的手腕,尾指在他腕上一勾,便顺势接过了茶壶,添了茶水后,将茶盏递给朱书楠:“先生用茶。”
“不得了,不得了,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端方样子,竟还学会给我添茶了。”
朱书楠表情惊讶,余光扫过书案上的墨碟,似乎是明白过来了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硬生生卡了壳:“你…这…”
谢明眴早有所料,忽然轻笑,转移话题:“阿逸善悟,善学善思,善背善记,天赋极佳,还望老师倾囊相授。”
“罢了罢了,那便叫老夫考校…”
朱淑楠已经反应过来两人的关系,但是却不知怎么脱口询问。
这样想来,竟觉得突然合理了些。
什么样的查证需要以假死的名义,节衣缩食,过着流离颠沛的日子,就只为了陪人参加科考。
对于谢明眴的身份来讲,他大可有一万种方法,满足对方心中所想,封官加爵,福禄绵延,那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只是让人疑惑的是,这苏逸似乎是知道谢明眴身份的,为什么却不见有一丝害怕?
而且这样看起来,反倒像是谢明眴更依赖对方一些。
朱书楠心中疑惑,却也知道自己这个学生表面看起来温顺有礼,实际上比谁都叛逆。他决定了的事情,任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扭不过来,连圣上都拿他没办法。
继而只得抛除杂思,一心一意的考校苏逸的文章。
一番考察过后,朱书楠不由的感叹:“好啊好啊。殿下,拿准了老夫惜才爱才之心,挖坑等着我跳呢!苏小公子今年几岁?”
“十四,虚岁十六。”
谢明眴闷头笑了一声,苏逸腰间滑过一阵热意,反倒是将头抬得更高了。
“沉稳持重,后生可畏啊,”朱书楠如是评价道。
“谢先生夸奖。”
“你的古文立意拔高,引经据典,文风清奇,可是若单说时文,但仍有不足之处…恕老夫直言,于你的文章而言,你的时文善工,若是遇到喜好华丽辞篇的,或许还算能说得过去,但若是遇到要拿立意比高下的,那只能算是平平无奇,以至于原来的优点也变成了弱势。若是能脱去这些繁杂,简言却又深刻,那便是后世之才,千古文人。”
话说着,他提起丹红朱笔,一行一行的抹划,圈点,不消片刻,洋洋洒洒几千字的时文,便无一处不可见,勾画圈点过后,余留下的句子皆是精辟:“将这些冗杂的句子去掉,再读着看试试,意思没有失去,反倒立意都上去了,只是文笔还需多加改进,文章才能更有气势一些。”
“晚生谨记教诲。”苏逸听得十分认真:“先生一番言辞,对我启发极大,我定不负先生厚望。”
“哎,不忙言谢,我此次来自省城,要待半年,中间冗余大把的时间,这段日子想来找我便来,改文章也可,老夫也在省学中开设有讲学,想听随时可来。老夫虽然算不上博学大志,但总归有些东西是你想学的。”
“多谢先生!”
苏逸忍下了激动,却还是被那老夫子看透,揣着笑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颤巍起身,拍了拍苏逸的肩膀:“少年人,老夫看好你。若是有一天你能有所作为,终有一日,会成为参天大树!”
他落下了这句话,就要朝着门外走去:“殿下,此番老夫前往南都,虽是圣上下旨,可南都眼线多有混杂,料想你我之间的关系,他们定会前来。近段时日,若有什么要话,不妨托付给苏小公子。”
朱书楠这话的意思就是,能传信的人,便是可信任的人。
谢明眴脸上的笑意渐浓,声音温润:“老师说的是。”
等到将人送走,苏逸这才晕晕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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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老师,是前首辅朱书楠?为何不提前告诉我,若非不是我注意到了他腰间的玉牌,怕是要闹个大笑话。”
“事情紧急,未曾细细告知你,但……”
谢明眴推搡着人进了屋,却在临进门前,被旁屋的打闹声惊了一跳。
苏月不知怎么回事儿,举了块硬木板,冲上去猛的砸在了谢九身上:“流氓!混蛋!”
谢九眉头拧着,但却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阿月,”苏逸担忧的看着谢九:“做什么又打人!”
“他扒我衣服,对我图谋不轨!”苏月气急败坏:“我身家清白,怎么容得你这样羞辱!”
“又怎么回事?”谢明眴转向谢九。
“他说疼。”
谢九似乎是司空见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非说我吓到他,摔伤了,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疼,我检查一下,又是哪儿做错了?”
“你那叫检查伤口吗?!你恨不得剥干净了我的衣服,”苏月面色渐渐染上绯红:“我将来是要娶媳妇儿的。”
“那跟我检查伤口有什么关系?”谢九疑惑。
“…但是你看到我的身体了…”
“看到身体怎么了?”
谢九更疑惑了,他时常在外做任务,偶尔受伤,也是自己的弟兄们替自己包扎伤口,谁没把对方看了个透彻?
“……”苏逸无语的转过身去,不再理会这二人:“下次碰见这种事情,谢九,你就当他是个姑娘家。”
“少爷!我是男子!”苏月越发的焦急起来。
苏逸道:“哪有直男关心自己会不会被人看干净去了的?”
“直……男……?”
谢九听不懂,只当自己没文化。
苏月也听不懂,学葫芦画瓢都念出来,语气反问。
谢明眴看着钻进屋里的人,不由得轻笑了一声:“你家少爷是说,你虽不是姑娘,却胜似姑娘。”
苏逸抵住门框,呵斥了他一声:“说什么混话,惯会曲解我的。是嫌日头不够大,还是不够毒?你若是再不进来,今日就在外面待着吧。”
谢明眴快步上前,只留下一句,冲那两人:“断袖之风,古来皆有之,你家少爷,是在说你断袖!”
说罢,便进了门里,留给他们两个人一扇封闭的结结实实的门。
苏月面色涨红:“我不当断袖!”
谢九闻言,意外的低头瞥了他一眼:“原来是断袖。”
“是好男风的意思吗?”
“所以你以后要娶男子回家?”
谢九真诚的发问。
苏月:……娶娶娶,娶你个大头鬼。
他甩手进了屋,谢九跟上去,发现门又被人锁上了,便自觉的去了槐树上。
总之他就只记住了苏公子那一句话。
要想不让苏月生气,就把他当姑娘家对待。
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只觉得麻烦,但是又想起苏月鼓起圆眼瞪他的时候,又觉得也没那么讨人厌。
19. 檐铃 三
时间过得极快。
从那日拜见过朱书楠之后,他每隔七日便去一次。
也是从那之后他才知道,这位大儒,并非高堂之上不体恤民生辛苦的人。
旁人避之不及的徭役赋税,贪官徭役,他在课堂上能娓娓道来,亦有自己的真知灼见,是为真圣人也。
于苏逸而言,圣人,当以中正仁义立身,而后方可以师道行既天下。
朱书楠恰是如此。
每次讲堂都有不少人去听,算是座无虚席。
可是课后开小灶,却只讲给苏逸一个人,叫苏逸感激不尽,越发刻苦用功起来。
这半年来的相处下,朱书楠对他更是越发的喜欢了,甚至多次借苏逸敲打谢明眴,话里话外都是更喜欢苏逸多一点。
他不止一次道:“区区院试,于你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我盼着你早些去京城。唯独我担心一点,殿下想看着你堂堂正正的考上,不愿意带你走捷径。可是裕王殿下一日不在京城,圣上的心就乱一分,只有他回去了,那些私下作乱的人,才会受到威慑…”
苏逸心中亦是认同。
他已经从系统那得知,具体进入国子监方法如何,对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只要是从头开始,最终达到夺魁的目标,就算他成功通关。
更何况,就算系统不允许,他也不会浪费时间。
他就算再傻,也知道谢明眴为他已经付出了很多,断然不可能再将对方置于险境。
次年一月末,等官道的上的雪化了大半,朱书楠也终于启程回京。
临走之前,同他说了最后一次:“今年下派到南都的学政,是我当年的同窗,从伯鸿这老酸儒,虽然腐朽,有时又固执难坳,但好歹心肠不坏。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的案首必是你囊中之物。那老朽便等你到了京城,再续师生之缘。”
朱书楠是个心里通透的的。
苦学之人,可能不会有出头之日,惊艳才绝之辈,也有可能如方仲永一般,后世碌碌无为,一无所成。
但若是悟性极佳,又极为聪明,且肯吃苦爱学,那便是天生的文才。
——
三月初的淮河,裹挟着春寒料峭。
清晨的时候下了小雨,雨丝又浸透了青石板。
苏逸撑着油纸伞,出神的数着贡院上挂着的灯笼,拢了拢青布棉袍的领口。
一丛冷香混合着松烟墨气,从谢明眴的身上传来,他手里端着只黄铜手炉,塞进了苏逸怀里,硌的人掌心发烫。
苏逸回过神来望着他。
“发什么愣?”
谢明眴笑着逗他:“号舍里带不进炭火,你多暖一暖,热了再走。”
“作业替你烘了三遍考篮,定是不会让朱砂凝霜的,昨夜又给你现磨的松烟墨,就连狼毫笔我都用桑皮纸给你裹了三层,还有参片。”
谢明眴说话时呵出的白雾漫过,在他的眉梢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若是文思滞涩了,就含一片,歇一歇,别学那些老儒生们,干熬,坏了心血。”
苏逸点了点头,嘴唇抿起:“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他扯过人的袖子,轻轻的吻了一下谢明眴的嘴角,只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等我出来。”
等进入考场后,苏逸就寻到了自己的座位,号舍不足五尺。
院试的考试题目是一道五经题,一道四书题,一道五言八韵诗,还有一道书判。
多亏了朱老先生的殷殷教诲,将近大半年的勤学苦练终于用到了实处。
他只需看了题目一眼,便能立刻反映出破题之处。
若是单单只写应试文,那只是两年前的自己会做出的事情。
这段时间以来,他每日辛勤学习,平日里无事在家从早学到晚,闲暇下来的时候又从谢明眴那里了解到了很多家国之事。
民生疾苦,官府贪污。
若是逢了天灾连年,民众百姓更是活得水深火热。
有的时候被那些百姓供奉着的官员,又或者是带着祷告强烈希望州府能有所作为。
结果到头来,甚至还不如那烧杀强烈的盗贼!
穿越过来一年有余,苏逸行路也不免看到流民。
他们皆是身着破烂,拖家带口,只为了能去一个那允许他们待下去的地方。
都说人多少都是有远大理想报复在身上的。
偶尔刹那的煽情,说不定便是浇灌野心的甘露,一次又一次的刺激,才叫那些普通人有了改天换地的本领。
这已经不免在苏逸心底埋下了种子。
他不再只为了单单的考试,心中藏得更多,竟然有了一分对这世界的依恋。
有人观盛世歌舞,把酒言欢,朱门酒肉,有人食不果腹,饥寒交迫,做那长安那路上的冻死骨。
院试的主考官来自京城,是皇帝亲旨下派,天子身边近臣,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又还有什么样的文人风骨没有见过?
苏逸想,有的时候,考试亦不只是考试。
这文章,他不该只为自己而作。
要写的更该是这世,是这天下!
苏逸思虑时,于起讲处悬腕良久,忽将笔杆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忽的,他想起谢明眴前两日随手翻过《盐铁论》残卷,意外的念出一句:“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争,争的哪里是钱粮?分明是''义利''二字。“
思绪破了个口,此后便如洪水波涛汹涌一般,无数字句就此涌上心头。
他心跳极快,提笔写道:“今观漕弊如疽附骨,非刮骨不能疗毒。胥吏之害,在假公器谋私利,以仓廪饲硕鼠。昔管仲治盐铁,首除中饱之蠹;晏婴相齐邦,先斩弄权之佞。今漕粮岁失三十万石,犹病者剜肉饲虎,岂有痊期?”
一番酣畅,苏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捏了一块参片,含到嘴里,苦味混着血腥直冲颅顶,叫他清醒许多,而后再次提笔:“昔闻君子见利思义,如明镜照形。今当效太阿斩麻,断胥吏贪墨之手,还漕运清平之流......”
最后一笔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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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白时,天光已漫过号舍矮墙。
苏逸将冻僵的手指贴在怀中黄铜手炉上,目光游移。
紧接着下一道考题是《论语·里仁》的截搭题:“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这题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引经据典,理解本意,写出光彩来。
苏逸闭目思索,又听着雨打瓦当的声响,墨香混着陈年桐油的味道在鼻端萦绕,于是下一秒,他破题句落笔,写道:“贤之为德,天理人心所同具也。见之而思齐,非徒企慕其迹,实欲契其精微...”
笔锋在“精微”二字上稍顿,苏逸蘸了蘸墨,“子美作《秋兴》亦不过八首,文章贵在气脉贯通。”
承题、起讲、入手...
八股格式如牢笼,学子却要在这方寸间舞出惊鸿。破题亦需切中圣人微言大义。
“文心贵在抱雪魄,岂因霜寒改素志。昔屈子行吟泽畔,三闾大夫峨冠博带,宁赴湘流不葬俗尘。此非迂也,乃文脉千载不坠之精魂…”
不知过去多久,苏逸揉着酸胀的腕骨,颈后温热,那是谢明眴系在他中衣里的香囊散了药气,眼中不自觉的染上了笑意:“…观杜陵野老秋兴八咏,沉郁顿挫间自有鲲鹏之气。盖文章如剑,淬火则鸣,岂可囿于四六骈俪?”
“直言应是:风骨在神不在形,清奇在韵不在辞。犹记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如何处?”
“答曰:只待雪消自见真。”
这两题解答完,还剩诗和书判。
这对于苏逸而言,基本上没有半点难处,于是构思完毕,修改了出现的错处,检查无误过后,他便开始誊抄在正卷上。
等到抄录结束,便能将卷子交给书吏走人了。
卷子收上来以后,会有提学道和知府衙门书吏一并,将考生的姓名糊起来,只保留贯籍。
在改卷的时候,各府的府学教谕,县学教谕,都会在一旁监督改卷。
——
从伯鸿掀帘进值房时,满案考卷正被穿堂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已年过半百,眼神不大好,但仍抱着一丝隐秘的期望,将这些试卷一一翻看。
按道理来讲,这次考试共有一千五百多份卷子,有人帮衬着批卷,他也轻松许多。
可这是在让他高兴不起来。
于他而言,这些卷子无一不是平淡无奇,文辞华丽,却徒有其表,要么遣词造句皆是矫揉造作,属实无法打动他。
直至他看见了苏逸的卷子,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他的目光在“见利思义,见危授命”八字旁停留许久。
那份试卷上墨迹尚带潮气,字迹却磅礴大气,文思巧妙丝毫不晦涩,破题立意更是如利刃劈竹,中比似大江截流,最妙束股那句“镜无留影故能常明,水不滞波是以长清”,无一字不雅,看得他须发皆颤。
更漏指向子时,从伯瀚终于提笔在卷面朱批“风骨清奇”四字,又在天头补了行小楷:“使欧阳文忠见之,当浮一大白。”
这是这篇文章应得的评价!
20. 檐铃 四
放榜那日,苏逸按时守在府衙前,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群学子们看。
今日只有他一人而来,此处人多眼杂,不方便叫谢明眴过来。
苏逸望着周围各种年纪的,却不忍心能看下去。
不知有多少人又要名落孙三,然后日复一日活在考不中秀才的痛苦之中。
周围似乎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循着感觉望过去,却发现是院试考试那天坐堂的学政。
放榜,开始由高到低唱名,书吏守在衙门前,学政亲自拿来长案。
第一名,是案首。
苏逸目光模糊,只能看得见一片碎光,还有站在高案上的学政,一个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激灵,苏逸猝然反应过来,他中了!
他竟然真的是案首!
他根本等不及,呼吸激烈的起伏着,便往家的方向赶去。
等回家的时候,谢明眴正在门口等着他。苏逸脸上挂着笑,扶着膝盖,气息还未曾听闻,就道:“不问问我考的如何?”
“我信你。”
谢明眴话音落,被人冲上来抱了个满怀,怀中的少年罕见的多了些热气,谢明眴心想,跑这么远,就急冲冲的跑回来了,看来他每天逼着让喝药,是见效了。
不再是那个走一步喘两下,让自己担心要死的病秧子了。
不知是欣慰,还是心有余悸,他轻轻拍着苏逸的背,听着他止不住的笑:“那我是不是也要改口了。”
“什么?”
“年纪轻轻中了秀才,可是要被人改口喊相公的。”
“那你叫一声让我听听。”
谢明眴被人抵在门边,声音轻柔:“苏相公?”
苏逸听的耳根子红了,轻轻仰起头,封住了他的唇,绵长的吻过后。
只在对视的下一秒,鼻尖轻蹭着彼此,苏逸道:“复合吧,谢明眴。”
“我给你个名分。”
……
明伦堂前的玉兰堆雪,苏逸能清楚看见对方绯色官袍上银线绣的孔雀补子,振翅欲飞的羽尖正对着他低垂的眉眼。
“新科案首请低头。”
他躬身而立,从伯鸿手持银剪,将一朵半开的琼花簪在苏逸幞头右侧,带起清冽花香。
学政望着他面前的那位还带着刚褪去稚气的脸庞,那双眼却透出比若成人的坚定:“说说罢,为何独挑胥吏贪墨之事?”
苏逸躬身:“学生以为,义利之辨不在取舍,而在先后。”
从伯鸿问道:“那你说漕运衙门该裁撤三成胥吏,就不怕得罪人?”
“学生只知,蛀虫不除,国既不国。”他抬首直视三品大员的补服孔雀,“蛀虫噬柱时,梁上雕花越精致,倾塌越迅疾。”
“裁撤三成胥吏,可知要动多少人的乳酪?”
“正因胥吏盘根错节,才需雷霆手段。昔年范仲淹整治江淮漕运,三月罢黜百人。学生不才,愿效希文公''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满庭玉兰忽然簌簌作响。
学政指尖不由得往下探去,点向“文心贵在抱雪魄”五字,“那既知八股是牢笼,为何偏要引杜诗《秋兴》?”
“牢笼森严,才要证明枷锁间亦可生凌霄志。少陵野老困守夔州尚存致君尧舜心,学生身在科场,岂敢忘庙堂之忧?”
鼓声恰在此时传来,惊起满庭栖鸟。
从学政望着这个青竹似的少年,恍惚看见三十年前求学的自己,他摸着花白的胡须,笑道:“明年春闱若还有这般文章..本官亲自为你写荐书!”
苏逸规矩作揖:“多谢大人。”
可他无需向寻常考生一样选择府学还是县学,他自是在这世间开辟了一条新的科举之路。
少年穿上那身天青色襕衫,自少年意气,从提学道衙门,游泮入宫,虽是走个过场,但唯独他一人知晓。
彩幡开道时满街喧闹都静了。
道路两旁站满了百姓,皆是应声喝彩。他们穿过大街,前往府学,就挨在贡院的旁边。
游街队伍转过三个街口,锣鼓声停,三重朱门一一打开,门后便是泮桥泮水,宏大的学殿在台阶之上,苏逸听着身后逐渐响起众多急促的的呼吸,心中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请新科生员入泮!”
“入泮桥!”
“行大礼!”
“诣盥洗所!”
文庙泮池浮着新采的芹叶。
按照惯例,苏逸应该是要同这些其余的生员结交相识,但是他并未被人绊住手脚,而是在大礼结束之后,便无人再发现他的踪影。
无人的角落,暮色漫过碑廊。
谢明眴寻到了人,和他安静的呆在一起。
谢明眴虽然成熟,但是却是第一次谈恋爱,也是第一次接吻,不免的有些僵硬。
他攥住拳头,苏逸便将那只手一根一根的掰开,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目光灼热,似乎要将他整个人上下看透,又很认真的告诉谢明眴:“我很喜欢你,请接受我的表白。”
谢明眴当时在想,怎么会有人这么干净的男孩子?
很可爱,很大方,他也很喜欢。
他忽略了自己跳动的心,闭上眼,圈住那人的脖颈,任凭对方主动的靠近,带着小心翼翼,谢明眴承受了那个浅淡吻。
直到分开彼此,却也是谢明眴失去了耐心的那一刻。
他似乎有些不能忍受,终于肯主动的追上来,辗转流连于他的唇上。
他只记得刹那间的空气里唯独留下了唇齿交缠的声音,氛围暧昧勾人,也叫人不由自主的沉醉。
什么才叫爱?
懵懂无知的人因为爱人逐渐品得爱给人带来的瘾,所以爱是无声无息的盯着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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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情时而颤抖的睫毛,疯狂的吻会纠缠着他们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沾染上彼此的味道。
而后一次又一次的加深,注入所有微小的情绪,抛开所有的试探与渴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彼此。
他的爱只因一人而起。
谢明眴牵起他的手:“回家吗?”
“簪花宴…”苏逸低声:“我是案首,不能不参加…”
“谁说的?”
谢明眴低哑的声音似乎是引诱,像是神话中所出现的塞壬一样,他对苏逸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好…”
院试之后的簪花宴,苏逸没有参加。
谢九早早的就在府学外等着他们,两人乘着马车回了家。
苏逸这身装扮实在太过引人注目,无论到哪个地方都会引起众人注意,更何况谢明眴也不能抛头露面。
苏逸取下了头上的东西,轻轻的搁置一旁,安静的坐着,望着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天:“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出发。”谢明眴道:“我们驾马先行,尽量十五日便能赶到京城。”
“为何那么急?”
“大理寺卿魏立,还有印象吗?”
谢明眴替他解开了衣袍:“他前段时间因为查江南盐税一案,被人下了毒,死了,眼睛被人挖了出来,我皇兄猜测,他是在查案过程中查到了一些不能看的东西。于是叫我快马加鞭赶回去,省得再出什么乱子。”
他揉了揉苏逸的头:“怕吗?”
苏逸平淡的摇了摇头:“如果这些东西都怕,那我连救你都不会。”
“救我,是不是因为还有那么一点喜欢?”
“谢明眴,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不喜欢你。我唯一只承认,我们曾经分手过。”
苏逸不急不缓道:“活着,无非对得起两样东西,人和世。我出生起就没有亲人,是院长妈妈救了我,让我有了家。后来她生病去世了,我也学不会怎么养自己。也有可能是小时候在雪地里冻坏了脑子,也傻得可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很多人喜欢。所以我知道,和你在一起已经用尽了我所有的运气,你要分手,我又能怎么办。”
“所以你就算要和我分手,我也认了。”
苏逸捧起他的脸,献上一个吻:“但是幸好,那是误会,我就暂且当你犯了个错,权当抵消了我亲你但又不给你身份的混蛋行为。”
“那叫奖励我”,谢明眴带着人压到床榻之上,却只是捧着亲了又亲:“直到待你到了十八,可是叫我好忍。”
“…若我是女子,十五岁及笄,就能嫁人了,”苏逸被人吻的喘不过来气:“你还要在乎这点东西吗…?”
“要”,谢明眴摸了摸苏逸汗湿的头发:“但你如果忍不了的话,我只用手就是了。”
苏逸:?_??
21. 落春 一
他们从南都出发,所有行李物件全部都交于镖局。
四人快马加鞭,于第十五日卯时初刻,终于窥见了还在青灰色薄雾中的中都城墙。
苏月经过将近大半年的训练,竟然也能驾着马跟上他们的速度,从刚开始紧攥缰绳的指节发白,到现如今能够独自策马。
除了苏逸。
他终日只顾学习,连坐上马一会儿腿根都疼的不像话,只能任由谢明眴带着他。
这一路来,苏逸被谢明眴圈在怀中,鼻尖萦绕着独属于谢明眴的冷檀的气息。每当颠簸时后背贴上对方胸膛,他都能清晰感受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
天已经黑了下来,望着不远处隐影重重,苏逸突然开口:“进京后,我要学御。君子之道,六艺皆要通晓。”
苏逸目光一凝,望见了不远处的城墙,他们却在此就近停下。
“怎么了?”
“会有人来接应我们的。”谢明眴含着笑,如他所言,不出半个钟头便见一队人马,赶着富丽堂皇的轿撵,到谢明眴面前停下。
即是离别,谢明眴扶着苏逸的腰,将人送进了轿子内。
苏逸刚要开口,就被人抵在内壁,不得已伸手攥住身下铺的软垫,仰头承受谢明眴的亲吻。
车撵外没有丝毫动静,安静到不像话,苏逸只能听到他们接吻时粘腻的水声。
不知过去多久,谢九唤他,谢明眴这才拨了拨他额前乱掉的发丝,不急不缓道:“皇兄叫我回宫,与我有要事相商,这些人会把你带到我的府上,你先行休整。若是晚了等不到我回去,也可以不用等我,自己先睡就是。到了过段时间,再带你去找朱老先生。”
苏逸点了点头上了马车,看着谢明眴转身下轿子,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汗湿的彻底,腰间也止不住的发软。
真是要了人命了。
——
金銮殿。
乾明宗从奏折堆里抬头时,正见谢明眴的身影穿过大殿,向他走来。
规矩行过礼之后,谢明安面色有些不大好,扯过密折,扔进了谢明眴怀里。
“魏立眼珠被剜前,在查江南盐税,兵部尚书更是刚上任就被害,朝廷命官接连被杀害,这不是明晃晃的挑衅吗?!朕这里乱成这样,你倒还有闲心同人谈情说爱,假死呆在江宁,南都,不知道朕这里替你瞒天过海有多难。”
谢明眴翻开密折,对于谢明安这点嘲弄不以为意:“皇兄叫我回来,是想让我查案,还是想看我的笑话?”谢明眴话音刚落,就被谢明安怒斥了一声。
“荒唐!你倒是同朕说说,和那苏逸是什么关系!”
“皇兄以为如何,那便如何。”
谢明眴放下密折:“臣被苏文昌的手下追时,差点不幸坠湖,是苏逸救了臣。救命之恩,当以舍身相报。至于留在他身边,那是将计就计。”
“好一个舍身偿命,好一个将计就计,你如今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兄吗?”
谢明安怒气冲冲,随手抓起身边的东西,向他身上砸去:“不顾自身安危,轻易就被人迷了眼不说,做事也不分好歹,你这样招摇回宫,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还活着。你这样,叫朕如何放心!”
“大家总归是要知道的,皇兄消消气,况且苏逸才华横溢,难道皇兄不想大乾王朝再多一个明事理好官?”
“哪里是好官!我倒是觉得那是我的催命符!”
谢明眴猜到了谢明安会生气,但这程度...
他目光移向了一旁的喜安身上,他正为谢明安研磨,似乎是察觉到目光,抬起头和谢明眴对视。
“......”
一股无言的沉默漫开,谢明眴好奇的询问:“皇兄让喜安研磨,岂不是大材小用?”
“他是朕的暗卫,朕要他做什么,他岂敢有违背之意。”
谢明安握紧拳头,实则心虚,连带着声音也小了许多:“话说,你对魏立一事,有何见解。”
“魏立被下狱时,臣收到密探来信,说魏立有一众妻儿,原本跟随魏立前往江南,但是后又迁居住在乡下。却在魏立被杀后,迁移到了南都。”
谢明眴道:“我本以为是有人逼迫,但是一月前,才意外得知我们行进路上曾救下的一行被劫匪打劫的妇孺,竟是魏立那养在乡下的妻儿。据我所知,当日我们到达南都后,与其分手拜别,南都城内也未曾发生过劫持人质的案件。在此之后,我也试图派人在南都寻找过,但是得到的消息皆是没有出现过,就像是凭空在南都消失了。”
“你是说,魏立在很早之前就预料到自己会被杀害,提前送走了自己的妻女。”谢明安眉头紧锁:“那为何是在南都城内消失。”
“南都不似京中,人多眼杂,但为大乾交通枢纽,水路车马,整日皆是络绎不绝,来往人员众多,排查难度大。若是此时有人想要浑水摸鱼,料想就算有人疑心,也定然毫无头绪。”
“魏卿被害一案,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已派人前往江南,接回其尸首京中,并派仵作仔细检查过。魏卿并非被杀害毒害,而是生前情绪波动过大,一时激动,这才昏厥晕死过去,而那时身旁并无侍卫近身,这才不治身亡。”
谢明安挥了挥手,叫喜安退下。
谢明眴这才悠闲自得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大殿前的阶梯之上:“皇兄觉得,这是否可信?”
谢明安起身,同他一起坐下,神色紧绷:“并非完全可信。”
“但也并非完全不可信。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叫皇兄拿捏不准。”谢明眴道:“那人定是拿捏住了皇兄不会打草惊蛇,这才如此放肆。”
“正则以为,如何?”
谢明眴起身,拱手:“一切交予皇弟,待到关键时刻,皇兄只需同我演一出大戏就好。”
等到谢明眴终于从宫中出来,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策马奔驰,很快便到了裕王府。
自己昨夜入京,估计会引起不小的震动。
他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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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没打算遮遮掩掩,加速脱身,只是将计就计罢了,既然他能活着回来。那他肯定要回到自己府中。堂堂正正的调查清楚苏文昌干的那些龌龊事儿。
好端端的一个通政使,所做的行为简直叫人不耻。
还有那大理寺卿魏立,连眼珠子都被人挖了出来,不知,因为他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至于苏逸进入国子监学习的事情,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他需要找个时间见一下国子监祭酒,顺便还要让他给苏逸准备一场考试。
既然要入监学习,就必须得是堂堂正正的,不要叫他在国子监里被人看轻了。
谢明眴如是想着,推开了苏逸的房门。
昨晚到了京城已经很晚,又连续赶了十五天的路,早已让人疲惫不堪。
苏逸正卷着被子安静的睡觉。
谢明眴在他身旁坐下,紧紧抓住对方的手,在掌心摩挲,苏逸的手算不上小,骨节匀长,指尖光滑圆润。
谢明眴心想:不出意料,这趟江南,还是需要再去一趟,就是不知道何时何时。
是等苏逸金榜题名,借此机会带他历练一番,也好寻个由头,为苏逸求个一官半爵,再不济也能让皇兄对阿逸不那么抗拒,至于皇兄心心念念的成家立业,那更是不用想了。
想到这,谢明眴唤来了谢九:“去帮我将国子监徐祭酒请来,我有要事相商。”
谢九应声,三两下就出了裕王府。
苏逸悠悠转醒的时候,谢明眴更将人拥进怀里,下巴轻蹭着他的额头,见人终于肯睁开眼,调笑道:“睡得还香吗?”
“嗯,”苏逸闷声,推开他的脸:“你离我远点,太近了,热。”
“亲我的时候不嫌弃近,求我疼爱你的时候不嫌弃近,这个时候百般嫌弃,作甚?”
谢明眴摁了摁苏逸的腰窝,将人从被窝里扯起来:“好了,洗漱一下,一会带你见见校长。”
“什么校长,”苏逸摇了摇头,他还没有太清醒。
“国子监祭酒,徐晟,徐大人。”谢明眴拿过下人为苏逸准备的衣服,替他穿上:“这位大人管着国子监入学的名额,京中豪门显赫的世家大族,族中子弟荒唐淫/乱,不学无术,都负责贿赂这位徐大人,以取得入学的资格。”
“今日我们也贿赂贿赂。”
苏逸哈欠连声:“这种官,你们竟然容许他们在眼皮子底下作乱收贿。”
谢明眴道:“现在不管,不代表以后不管。”
“所以呢,你们是打算挖坑,等着人跳?”苏逸漱口,用清水洗过脸,两人一起前去书房:“好大的院子,你早说你这么有钱。”
“坑还没挖好,”谢明眴表情淡然:“这院子的确不小,但是我还是比较喜欢南都的那个小院子。”
“越小的地方越有生活的感觉,是么?”
“越小的地方越能和你顺理成章地住在一起,”谢明眴同他十指紧扣:“等人来了,也不需要你说些什么,听着就成。”
22. 落春 二
国子监祭酒徐晟今日早晨起来的时候,就得到了裕王传他入府的消息。
他讶异万分,不可置信的问道:“裕王殿下不是死了吗?”
“是假死,”前来递信的人回复道,“王爷有要事商谈。请徐祭酒快马加鞭,不要误了时辰。”
徐晟十分着急的穿好衣服带着忐忑的心到了裕王府,他进来的时,谢明眴正在书房,传唤过后他才终于见到了谢明眴,沉香木案上摆着半盏热茶,香气氤氲,他心下更是万般无法平静。
裕王府书房内,谢明眴正拎起银签轻轻的拨弄香炉里的香灰,丝绸一般的青烟缓缓地升起,映照在屏风上的白鹤图案之前。
他身旁还有一人和他并肩而立。那是一名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高挑瘦削,头发散开披在肩上,相貌俊秀,玉色的衣襟上金丝线绣成的竹叶纹在投射进来日光中泛着微光,少年安静的捧着一本书看,见徐晟跨过门槛进门时官服下摆轻轻颤抖,不轻不重的打量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漆黑,但是又叫徐晟说不清感受。
那大概是他很久都未曾见到的,独属少年人的鲜活,带着亮色,和那些整日瞳孔中带着算计的黑灰白色的老狐狸们完全不同。
两人目光相交的片刻,徐晟立马收回自己的视线。
谢明眴察觉到苏逸的跑神,笑得和善:“徐大人,许久不见,身体可还好啊?”
“下官甚好,多劳殿下挂念。”徐晟跪地时腰间玉扣撞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明眴没叫人起来,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听闻令郎今春纳了东街绸缎商柳家的庶女为妾?昨日入了城才知晓,还不曾送去贺礼。”
徐晟头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哪里哪里。”
“倒也是巧,昨日见到了圣上,与皇兄闲聊时这才得知,说令郎的别院修的甚是气派,比我这裕王府还要华贵。本王很是诧异,也十分好奇,想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院子,能让我的皇兄也赞不绝口。”
谢明眴坐下,表情仍旧不变,温和笑着:“徐祭酒以为呢?”
徐晟吓坏了,袖中的手抖得厉害。
谁人不知裕王殿下只是看起来温和,杀起人来那可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得狠人,一年半前他的死讯传来,轰动了半个京城,可是最后连尸骨都没找到。
圣上哀思过重,病体抱恙,甚至连葬礼都举行的简单潦草。
谁能想这位活阎王现在不仅活着,到京城第一天就开始拿人错处!
苍天啊,造孽啊。
更何况这话是从皇爷那里听来的,他定然是不能反驳,可...就算是不拿着圣上来压他,他也是万万不敢说一个不子啊!
徐晟扑通一个跪下了,声音颤颤巍巍:“下官...下官只是...”
“徐大人这是做什么”,谢明眴连忙上前扶起徐大人:“令郎纳妾是大喜事,徐大人因何而跪?莫要伤了我们二人之间的和气。”
徐晟就差在心里仰天长啸了。
就是这个死装样子。
表面上温和有礼恭恭敬敬的,实际上背地里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
有多少个傻蛋,出了这裕王府的门,就只剩尸骨一具。
偏偏圣上最是娇惯他这唯一一个弟弟,就算是犯了天大的错也只是罚他禁足。
“今日找来徐大人,只是有一事相求。”
谢明眴将人扶起来,笑容温和有礼,可是在徐晟眼里看来,那就叫披着羊皮的狼!谢明眴道:“阿逸,还不过来。”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苏逸嗅着书房里的熏香,心中万分安定,但是又因为谢明眴这狐假虎威的模样,又异常想笑,他上前两步,嘴角死死抿住,忍着笑:“见过大人。”
见过见过,徐晟吓得魂都没了,差点下意识地说出这句。
“我一年前在江宁游山玩水,因景色太过迷人,一时不察,竟意外跌进了湖中,幸得这位这位苏公子相救,本王才得以获救。”谢明眴继续道:“苏公子脾性温良,这一年半来,苏公子每日都对我殷勤看顾,丝毫不因我隐瞒身份而不悦,我心中甚是感激,便与苏公子以知己相交。前不久,还得了院试案首。但是又因我一己之私,万般恳求他陪我一同赴京,去没成想却坏了他考学之愿。本王实在良心难安,这才希望徐大人能看在我的面子上通融二三,准了苏公子入国子监读书,这样也能叫我了却心中不安。”
“当然...当然,下官这就去安排!”
“多谢徐大人”,苏逸拱手道谢:“但...”
徐晟魂都要吓飞过去了,原本以为除了这件事就没别的了,这会儿又听见苏逸说但字,更是浑身发抖。
“但徐大人也可对我考察一番,再做决定尚且不迟”,苏逸表情真挚。
“那便今日如何?”谢明眴和徐晟对上视线。
徐晟稳住心神,不住的点头:“呃呃...苏公子可曾读过《论语》?”
“《论语》乃为儒家经典,小生自幼熟读,大人可随意考察。”
“那...那你且背诵一下《论语学而》第一章。”
苏逸:“...徐大人,这是否有些太过简单了呢?”
“不不...最基本的才是考验一个人功底是否扎实”,徐晟尽力端起架子:“若是苏公子不会,那也无事,我换一个就是了...”
“不用,”苏逸叹了口气:“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徐晟差点跳起来拍手叫好:“字正腔圆,甚好,甚好。那苏公子明日,可有时间?哦不,随时,随时都可入学。”
谢明眴不忍直视,看着苏逸一脸麻木的表情,又看着徐晟的谄媚,啊了一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这几日奔波劳碌,苏公子不如多休息几日,这几日,徐大人还要准备月考事宜,定十分忙碌,我们还是不劳烦徐大人了。”
徐晟就差泪眼朦胧了,极其恳切:“不麻烦不麻烦。”
谢明眴终于肯放过对方,让人将他送走,自己则是和苏逸呆在书房。苏逸见人被人搀扶着出了书房,门关上就笑得不成样子:“谢明眴啊谢明眴,也有你被怕成这样的一天,看看那徐大人,见了你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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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活阎王似的,我竟然还不知道,你在旁人面前竟然是这种形象。”
“我又没做什么,又是哪种形象”,谢明眴挟住苏逸的脸,舔咬着他的唇齿,等到苏逸隐隐有些喘不过气,他才松开,道:“我不过是个好色之徒,但是良心尚在罢了,哪里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是他心中有鬼,怨我做甚?”
苏逸喘息尚未止住,红着脸,扒拉开人,随手抽出一本他书架上的书,翻看着:“你说我的书本什么时候才能抵京?”
“后日,你且再休息两天。”谢明眴抽过他手中的书,合上扔到了一边,正要蹬鼻子上脸再讨要一个吻的时候,就透过半敞开的门看见送人归来的谢九,苏逸觉得不妥,推开了谢明眴,站起来迎上谢九,问道:“小九,怎么一直没见阿月?”
归来的谢九听见苏逸问话,顿了一下:“他昨日到了之后就一直嚷嚷腿疼,不肯动。”
苏逸脑中一片混乱,“昨天睡觉前不还说自己好好的?怎么一晚上过去又开始腿疼了?哪里疼?”
“大腿根”,谢九皱了一下眉:“我说那里磨破了,需要上药,他又开始不由分说的骂我流氓。”
苏逸和谢明眴两人无言对视。
谢明眴轻笑:“人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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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苏月抱着苏逸的腰,哀嚎:“少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谁家好人会想着扒了人的裤子在大腿根涂药,我说了不要不要他还非要!不仅如此,他把我关在这里,就像关犯人一样,连口饭都不给我...”
“是你说的腿疼,不想动”,谢九生硬道,“也不想见人,特别是我”。
“那你也不能把我锁起来啊!你从外面给我门锁上了,就连窗子也是封死的,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苏月翻身滚下床,刚站起来走两步大腿根就疼得厉害,顿时扭得跟一团麻花似的,苏逸刚想把人扶起来,却还是没能快的过谢九,谢九上前一步走,接住即将倒地人,却被人激烈挣扎了起来。
谢九声音闷闷的:“是你自己说的,有本事就把你锁起来。”
苏月即将崩溃:“少爷!”
苏逸轻声一咳,再次一鼓作气道:“小九,以后这种话,你都当反话来听就好。”
“我不管,我不管,你必须要给我道歉,”苏月撒泼打滚,扯着嗓子,衣服下摆几次蹭在地上,沾染上尘土,却还是瞪着他那双杏眼,可怜兮兮道:“少爷...”
“阿月,让谢九陪着你玩一玩,这京城中,可是有很多好东西,如何?”谢明眴见状,将人扶了起来,悄声道。
十三岁的少年,正是好奇贪玩的时候,听见谢明眴这样说,顿时来了劲,兴高采烈地:“真的吗?!那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
谢九表情严肃:“可是老大,我还有...”
“那些事情就暂且交给旁人,这两天,就好好放松一下,毕竟跟着我跑了那么久,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谢明眴含着笑:“我假死这么久,好多人都不知道的吧,倒不如人工传播一下,也不用害怕该知道的人装作看不见了。”
23. 落春 三
苏逸在去国子监报道前,抽空去了趟朱府。
这几日,他心里藏着许多事情,不知道怎么说,谢明眴又察觉到了他的失神,不知由头,也不知怎么安慰。
百般哄骗下来只得到了一句无事,叫他的心里也不大爽利。
昨日又被谢明安召进了宫中,整整一夜未归,自然也不知道苏逸去朱书楠那里的事情。
等到了朱府,时隔四月有余,他才终于见到了这位叫他印象深刻的老师。
朱书楠见他来,像是关照自己许久未见亲孙子。
初到京城过得如何,是否有落下功课,这些细小杂碎的事情,他也一一慰问到来,苏逸心中涌上一股暖流,看着朱书楠,却意外地想到了自己的院长妈妈。
二人一番寒暄过后,又向他强调了进了国子监一些要处。
“我那孙子也在国子监,学术不精,平日里又没个正形,等到入了监,你们二人也好有个照应。至于殿下那边,他这次对那徐晟的态度我也是知情的,就怕有人会拿这种事情做文章。不过你也不要怕,我和殿下都站在你这边,若是有事,便同我们二人告状,我们定会为你撑腰。”
“多谢老师”,苏逸心中万分感激,起身道谢。
谢过朱书楠,苏逸见他眼睛中的光丝毫不灭,也从始至终都未出现过狠厉算计。
如此才算是一位真正的圣人大儒。
“只是……老夫还有个问题。”朱书楠胡子花白,眼神闪烁:“你同殿下,究竟是何关系?在南都的那些时日,老朽看你们二人举止亲密...”
苏逸听到殿下二字,骤然间的心脏钝疼,几乎要快喘不过气来,袖子下的那双手开始轻微的颤抖。
他闭了闭眼,却只吐出来了八个字。
“知交好友,仅此而已。”
苏逸还是循心而言,他并非薄情之人,只是自己心中早有想法,他不敢说实话,缘由众多。
至于过往,已经发生,那是不争的事实。
自己选择和谢明眴再次续下去的缘分,不单单只有情谊,还有自己的一丝藏在心中未曾言明的打算。
亲吻拥抱本就是最浅薄的触碰,更何况自己无依无靠,谢明眴无论从哪种方面来讲,都是顶好的。自己也无甚必要同他交恶,还端着初遇时的那花架子,牙尖嘴利,用词刻薄。
之所以不愿意说出口两人实际的关系,苏逸还有其他理由。
系统在他抵达京中第三日,忽然的发了任务,不知道又要抽什么风。要求自己必须要拿状元,否则会有惩罚,甚至于危及性命。
苏逸不依。
且不说他是否有十足的把握,就算对自己文采十分有信心。
可是名次不是古板的,龙椅上那位一念之差,自己便可能会名落孙山,榜上无名。
他几番争辩,却都被系统用一句【听不懂】堵了回去,诚心要和他过不去。
苏逸心中郁闷,他不知自己的未来是何打算,更无从得知是死是活,至于和谢明眴的感情,他也迷茫起来。
如果自己能活下来,那便为官为民,造福一方百姓,若是谢明眴不嫌弃,他便当了那委曲求全的断袖,等来日谢明眴娶亲,他就自请远走高飞,风流浪荡的活一世,倒也不为一段美谈。
若是不能...他也能接受,何况他连这命都是同大罗神仙求来的,续上个三年五载的,已经够叫他知足了。
而这段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感情像是彻底燃烧殆尽前最后一丝火焰,一个不留心便会叫他们两个万劫不复。
他就算相信谢明眴又如何,在这大乾王朝,他们的感情就好比如过街老鼠,叫人不耻。
断袖之风,若是连谢明眴这个王爷都毫不顾忌地展示出来,未来递折子参他的人苏逸完全不敢想!
死了倒好,他苏逸落得的一身轻松,再转世投胎,也是好汉一条。
于情于理,他都要隐藏这段关系。
“真的只是这样...?”
朱书楠手中的杯盏有些将要拿不稳:“可我见殿下对你,不止...”
“我对殿下,绝无任何非分之想。”
门外的光投进来,打在苏逸身上,他身姿傲然,声音铿锵,坚决,朱书楠心中复杂。
明明他想看见的便是这般情形,可是为何现在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谢明眴如今不在,若是在旁听着,不知道又要冷几日的脸,揪多少人的错处。
“好孩子”,朱书楠扶着座椅把手:“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心中有数,我这年过半百的一把老骨头,哪里还掺和的进你们年轻人的事情里。”
苏逸眼睫垂了垂,应声。
他出了朱府大门,又回了趟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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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
四月的梅子雨,带着清新的湿气,就这样悄然降临,日头伴随着雨声的停歇渐渐显露出来。
苏逸无事可做,只能又掏出书本预习,等到日头快落下时,他已经趴在书案上昏沉睡去。
一旁的砚台早已干掉,他脸下压着书合起的书,刚刚下小雨时规律的声音似乎催着他入眠,这会太阳又高高挂起,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脸上没有多少肉,这会嘴唇已经微微张开,不重不粗小口呼吸着,眉头轻轻蹙起,似乎正在挣扎着想要醒来。
冰凉的手掌贴上苏逸的后颈,不轻不重的揉捏着,等人眉头皱的没那么狠了,谢明眴就松开了手,坐在一旁,随手翻开一本书册,无聊的翻看着。
等到苏逸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谢明眴闭眼休息的模样,那人一身玄色窄袖蟒袍,长发披散在肩头,修长的手抓住书,轻轻的搭在膝头,半边身子依着墙,安静的闭眼休息。
苏逸刚有动静,谢明眴就睁了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醒了?”
苏逸点了点头,收拾起了自己的书案:“我睡了多久了?”
“不久,太阳一落山,你就醒了。”谢明眴将书卷递还给他:“正巧赶上吃晚饭。”
苏逸一愣,谢明眴已经伸出了手,轻轻将人牵起:“走吧,估计苏月和谢九也要回来了,我们去看看他们给你带回来了什么好东西。”
苏逸问:“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朱府。”
谢明眴步伐一顿,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二人之间安静无言。
等他们到前厅的时候,苏月已经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嘴里塞着块桂花酥,谢九则是抱臂站在一边,不知道低头在想着什么事情。
他听到脚步声时,苏逸已经凑近,一只手捏上苏月的脸颊:“光知道吃怎么办?”
苏月做了个鬼脸,挣开苏逸的手,嘟起嘴,掰着手指:“少爷,今天我们逛了很多好玩的地方,我从来没在江宁见过这么多好玩的...”
少年的嘴极其的碎,苏逸听完了都觉得口干舌燥。
但是他心里又揣着事情,大致听了个乐就打发人出去了。
他手里盘着一串苏月买给他的珠串,谢明眴站在人身旁,心中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似乎很少有见到苏逸这副寡言少语的样子。
24. 落春 四
“来到京城很无聊吗?”
夜晚的裕王府,长廊灯光下,一前一后的站着两个人,谢明眴声音响起,如砸进深潭的石块,苏逸一怔,却并不摇头,似乎是默认了这件事情。
“没有,很充实。但与此同时,又让我觉得很怪异,我总觉得好像忘掉了什么事情。”
迎面拂来的凉风吹动苏逸的发丝,他拧起眉头:“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变了很多,这让我觉得很虚幻。”
“老师对我们之间的事情有所猜测,也有可能猜得到我在骗他。但是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可以拿出来摆在台面上的资本。”
“我们在外人看来只是知己,这就够了。”
谢明眴眼睛里笑意淡了些,道:“我在京中树敌众多,不知道这段时间多少人盯着我。是什么人什么事惊到了你,让你忽然这样觉得?”
“并不是因为这些”,苏逸却不知如何说是好,他脑中忽地想起,脱口而出:“谢明眴,我觉得,你好像变了很多。”
谢明眴神情一顿,表情又恢复寻常:“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苏逸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了句:“天上的月亮也不一定一直都是一个样子。可能是我多虑了。”
谢明眴望着身前的人单薄的背影,不知怎得,却忽然生出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受。
他从身后将人拥进怀里,苏逸脖颈感受到男人凑上来的热意,又听见他附在自己的耳边,而且还是下意识的身体僵硬:“苏逸,上辈子,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分手吗?”
他不想知道。
而身体上的僵硬并非源于他对谢明眴的抗拒,那是一种无论与他多么亲近,内心深处仍会隐隐感到的无力与疏离。
因为害怕。
害怕他迟早有一天还会再次抛下自己,害怕到现在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虚幻的梦。
这种痛苦的拉扯感无时无刻不在击垮他的心理防线,一旦当他开始回忆起自己和谢明眴的点点滴滴,那种源自于乞求对方不要离开深深的恐惧,和撕心裂肺过后无法挣扎的结局。
似乎结果都只是那样。
仅此而已。
苏逸不是很想听。
谢明眴不依不饶:“我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遇见事情也不发脾气。相反,我是一个内心很阴暗的人。”
“我真的没有你表面看起来的那么有礼貌,我只是恰好知道,要在什么样的人面前戴上什么样的面具罢了。”
“在你没有遇见我之前,我的日子是寡淡的,每天都是复杂的人际交往,糟糕的工作,糟糕的家庭,糟糕的生活。我讨厌这种被装进笼子里的生活,循规蹈矩,日复一日。”
“哪怕我热爱我的工作,也并不影响我仍旧觉得它糟糕透顶。”
最初的时候,谢明眴很抗拒苏逸的靠近。
他不是一个擅长处理感情的人。
但是苏逸似乎又不太一样。
他很安静,会一个人坐在角落,就好似过去,对方安静的着卫衣帽子补觉,只在有人叫的时候才会懒懒的抬起眼皮看一眼。
但是苏逸会有喜怒哀乐,行动力又强的可怕,那双眼睛里闪着少年人独有的傲气,在谢明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他强硬的挤进他的生活。谢明眴手足无措,却仍旧只能装作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仿佛这样就能将对方的进攻拒之门外。
苏逸是个直白的,又不是很会害羞的人。
就算自己表情多么礼貌疏离,他也不会气馁。
一步步地试探,一步步地进入狮子的领地。
谢明眴盘踞在自己领地,懒洋洋地甩着尾巴,看着小家伙游离在自己领地边缘,伸出爪子试探。
他没有发怒的必要,否则也不会纵容苏逸的靠近。
但这是个很糟糕的讯号,而所有的一切也终止在谢明眴被人堵在家门口告白的时候。
一时鬼迷心窍,却只是因为一个香甜的,让人上瘾的亲吻。
谢明眴,他从少年时期开始,便意志坚定的认为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但这却并不影响他戴着面具,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现给旁人,也下意识的在苏逸面前扮演着所谓年长者的成熟,温柔体贴,完全找不出一丝错处。
尽管他心中一直保持着一个理念,没有人会一直爱谁,也没有人会一直幸福。
这个地球离了谁都可以再转,而自己便是自己的整个地球,他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独活下去,也不需要谁的陪伴。
他本以为三年,足够让一个年仅二十的年轻人认识到未来的残酷,还有他们终将分手的事实。
可是苏逸却说,他很幸福。
谢明眴扮演的恋人尽心尽力,可苏逸不需要表演,就已经抓住了谢明眴的目光。
所以逃离,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不允许自己心甘情愿地爱上一个人,他见不得自己不受控制,也不太能够把握得住自己心中的真正想法,甚至隐隐约约有沦陷的态势。
随着日子的推演,这份感情就像是狂飙的赛车,已经完全失去最初的航向,谢明眴看似手握方向盘,尽管如他冷静,却仍旧无法预料失控发生在哪一秒。
最好的办法是减速,停车,然后留下一句不抱有善意的评价,像个恶霸一样,不曾留下任何的道歉和解释,只有冷眼和恶语相向,斩断他们之间一切的情思,然后转身就走。
谢明眴是个胆小鬼。
他也承认这个事实。
可是当他停好了车,却始终没有办法面对那双眼睛说出你很糟糕这句话。
天知道提出分手的那天晚上,苏逸有多乖。
他穿了一件纯白的卫衣,站在路灯下的时候,脸上的绒毛都细的能够看清,眼睛很漂亮,漂亮的让谢明眴不自觉的想要献上一个吻。
无关情欲。
可是狠心的人学不会糊里糊涂,他按照既定的轨道,像只麻木的行尸走肉,对苏逸说出了他至今都在后悔和懊恼的那句话。
分手。
可笑。
“可是你出现了,我意识到在我的身上,的确有什么东西因为你而变了。我会很频繁地想起你,会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你的消息笑,会渴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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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动态。我知道我完了,我真的喜欢上你了。”
谢明眴仿佛在讲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你说想要和我结婚的时候,我早已被我的父母安排了无数的相亲。他们站在高处打量我,就好像我也曾站在同样的高度打量你。我不能挣扎,因为我从生来就注定那样活着。”
“直到我听到了你的死讯。”
谢明眴声音沙哑。
“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我犯下的错误无法修正,浑浑噩噩的日子我过得足够多,所以大货车车灯打过来那一瞬间,我在想,到了地下,还能不能再见到你。见到你我又该怎么办?”
“但是可能我死状很惨,你所喜欢我身上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副丑陋的皮囊,一段于你而言不好的回忆,我不知道我身上还有什么能让你再次喜欢上我的。”
谢明眴这大半辈子皆是目中无人,从未因为何事高看过任何人,也一直都是以狠心自称。要怪就怪他这层伪装实在太好,让别人看不透,只觉得他温润儒雅,却不知他心底有多阴暗。
当他醒来见到苏逸时,那人恨意和爱意夹杂的神情让他心脏割裂一般的疼痛。
“你的感觉不是错误的。我还想在你的面前披上虚伪的壳子,却时常按捺不住我的心跳。我讨厌每一个靠近你的人,甚至不止一次生出了把你关起来的念头,想叫你只属于我,只看得见我一个人。”
“之前的我不知道怎么样爱你,”苏逸又听到他说:“苏逸,我只需要一点时间就可以了。”
苏逸脖颈处传来湿痒的咬意,谢明眴的齿尖摩擦在苏逸的皮肤上,带来轻微的痛意。
这样么...
苏逸总是会心软,他永远无法撑过第二句道歉,不与人交恶,也从来不与人记仇,更何况说这句话的人,是他从第一眼就很喜欢很喜欢的。
他甚至认定了一辈子,只喜欢他一个。
动过情的,又唯一爱过的,仅仅只有谢明眴一个。
那段回忆割不开,也忘不掉,就那样永远的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藏在他过去所有痛苦又或是甜蜜的日子中。
他也不打算忘掉。
唯一不同的是,他瞒着谢明眴,装作不在乎过去的样子,就好像那段日子是一段微不足道的过去,随手便能翻页。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的时候,他也算是个合格的演员。
阴影就是阴影,难过也是不争的事实,害怕会一直都在,也渐渐的不知道该如何相信对方。
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他割舍不掉自己对他的爱,又完全无法释怀那段痛苦的回忆,所以只能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接受他的靠近,放任自己,像个不长记性的孩子。
“...吃醋什么的,明明是小孩子才会做的吧。”
苏逸低下头来,凑近谢明眴的唇瓣,声音很软,他闭上眼睛,却隐隐约有泪意:“谢哥,伸个舌头...”
苏逸想好了。
他心甘情愿当这情欲中的瘾君子。
哪怕未来看不到尽头,哪怕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