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梦锁清秋》
1. 别问 吻我
云雾之巅,本该一片清明。而此处,却终年被乌云与雷电笼罩。
一身着银红色衣衫的女孩手持一支念魂笔,往画上随意一挥,继而有些疑惑地摇摆起身旁之人的衣角道:“师父,这万物生灵皆由徒儿绘就,为何徒儿却驾驭不了他们?”
“因为这自然万物,已衍衍然有了神魂。”她身旁的一位玄衣男子低头淡然一笑,一面耐心地回答着,一面用指尖轻抚过女孩的额间,原本不小心沾上红墨的额间霎时变得一干二净。
“去看看吧,去看看你所造就的世界。”
荒郊白骨诞鬼帝,玉阙仙根生梦姬。
世有传言:北斗连珠,星轨错乱,异类自混沌中现形,三界危在旦夕,唯有五志相守、气数相连者,能破此灭世之劫。
华胥国阴暗的地牢中央,摆放着一个十字金柱。金柱之上,贴着几张泛着金光的符咒,几张符咒泛出的金光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将人困在圈内。
圈内,一个男子身披一件不大合身的华贵衣衫,闭目垂头跪在金柱前。透过衣摆,隐约可见他早已身受重伤。他的双手被紧紧捆绑,高束于金柱之上。
地牢外,一女子御剑匆匆赶来。
她常年身着一袭红衣,与额间那朵形如曼陀罗花的殷红胎记倒是极为相配。只是相较往日,腰上的百宝袋中似乎比平日更为膨脝,就连平时略显凌乱的发丝今日也被一根飘逸的红丝绦高高束起。
“殿下,陛下他昨日说了不许您来此处。”地牢门前,一个守卫劝阻道。
“两个选择。把结界打开或者我把你们打晕破了结界。”女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结界,她话虽这么说,也不过是想震慑一下别人,真要将他们打晕,她也是会心疼的。
毕竟,这可是她的苍生。
那两个守卫在宫中呆的时间久,都知晓他们这位帝姬必然不可能伤害他们,但还是极为识趣地打开结界,又怕胥云帝因此怪罪,提前跑去通风报信。
“听说他伤的不轻,榕儿,本帝昨日让你送的药给他了吗?”她边走边向身边名唤榕儿的贴身宫女询问道。
“回禀殿下,已经给他了。”榕儿回禀道。
“他身上可还有异常?”
“听底下人说他身上除了有重伤外,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文字。”
“文字?”那位帝姬沉思了一阵,缓缓推开牢房的大门,“你先回去吧。”
刚推开门,便见那男子身上的酒红色烫金长衫,看上去倒是与自己这身很是登对。
感知到有人接近,那男子的耳朵轻微动了一动。她步伐轻快地朝他走去,这人一副无视她的模样倒是勾起她的几分兴趣。
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好像和任何她所爱的苍生都不一样,可她到底也没说出究竟哪里不一样,她不知道,因为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深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走上前捏着男子的脸颊,迫使那人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凑这么近看他。
鼻梁高挺如孤峰,唇线薄而锋利,本该是温润如玉的轮廓,却被一双眼彻底颠覆了气质。那冷艳的双眸直摄心魂,带着从寒潭中刚舀出的三分柔情与一分狠戾,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她。
眼角下,是一颗黑色的美人痣。
“我们以前见过。”她神情淡然,开口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几分确信。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但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他身上的白檀香也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这种熟悉远远超越了她曾认识的任何人。
这种感觉……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失而复得。
那男子微笑着,像是要回应她,但还是摇了摇头。
她并不意外,俯身在男子耳边低语道:“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放你出去。”
“为何?”男子眼神中带着些揣测与质疑地问道。
“因为你有趣。”她眼神中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魅惑,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双眸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我叫凌清秋。”男子嘴角以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上扬。
话音刚落,耳边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
帝姬衣摆一挥,低头俯身,一手轻轻贴上凌清秋的后脑勺,稍一用力便将他的脸往自己这边靠近。
嘴唇微薄,看着却十分柔软。
“你想干嘛?!”凌清秋惊慌中带着些许疑惑地问道。
“别问,吻我。”
这位帝姬手下更为用力,身上独有的清甜柔媚的蔷薇味逐渐裹挟他,唇间带着些许莽撞而又轻柔的力道毫不犹豫地吻去,像不顾一切想要救世的神女。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
金柱子上的符咒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胥云国帝王华翊珩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自己的女儿低头只为吻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嫌犯?
“梦儿?你们在干什么?!”胥云帝愣了几秒,待回过神来便一个箭步冲到两人面前,
“父皇,儿臣心悦于他。”华胥梦抬眸,一边平静地陈述,一边在心里倒数。
胥云帝再次愣住了,或许是因为他听到了一句本不可能从华胥梦嘴里说出的话,又或许他故意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眉峰轻挑,眼神平淡中带着几分好奇。
就在华胥梦于心里默数到“一”之时,符咒所笼罩的圈子化作一个实体屏障。不一会儿,屏障内的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果然如此。”
待他们离开后,胥云帝的影子从地上钻出来,化成一个人形。
“陛下,要追吗?”影问道。
“两仪穿溟阵,追不上的。”胥云帝的眼睛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露出几分罕见的担忧之色。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随她去吧。那位帝王罕见地叹息。
“两仪穿溟阵?此阵不是只有集至纯的仙、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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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力于一体方可使用吗……所以那人是……鬼帝三徒凌清秋?传说这凌清秋在鬼域被人唤作‘凌疯子’。他出现了……难道传闻要实现了吗……”
“隐,”胥云帝用指尖点了一下影的眉心,影瞬间融化在地,与胥云帝的影子融为一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镇魂司外,华胥梦拽着凌清秋的胳膊出现在那里。
这人……虽说方才是为那阵法,可那样鲁莽地亲了自己,这会儿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凌清秋颇为好奇地盯着现在的她,方才地牢里的她是那样的决绝果敢,而今褪去了帝姬平日里俯瞰苍生的疏离,反倒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好了,我们到了。”华胥梦放开他的胳膊,漫不经心地朝镇魂司走去,丝毫没有为方才的意外所影响。
她走到一半见后面的人还没跟上来,便画出牵丝咒,往后一甩,符咒霎时变成一根红线,一端缠绕着华胥梦,另一端则朝凌清秋飞去。
凌清秋腾空一跃,试图躲过,却猛地牵扯到伤口,眉头一皱,再一拧身。可那红线好似长眼一般,不断得跟着他的节奏旋转、跳跃,怎么躲都躲不过,最后稳稳当当地缠绕在了他右手的无名指上。
“?”
凌清秋低头盯着指间的红线,又抬眸看向前方身姿挺拔的红衣女子,眼底闪过几分错愕,随即又染上几分玩味的笑意。
说放出去还真就只是放出去?
“绪梦帝姬这是何意?”凌清秋缓步跟上,指尖轻捻那根红线,能清晰感受到线另一端传来的的温热气息,“方才以身为引破阵救我,如今为何又以牵丝咒将我栓在身边,莫不是真的喜欢上了我?”
华胥梦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无稽之谈。我救你并不代表你就不是凶手了。”
凌清秋眸底暗光流转,心中了然。这位看似随性的帝姬,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有谋算,自己还当谨慎才好。
“那帝姬大人可要明鉴,可不能随便冤枉好人噢。”凌清秋脚步轻盈地跟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的侧脸,带着万年难改的执念。
华胥梦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额间曼陀罗胎记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红光,与她一身红衣交相辉映。
她抬眸直视着凌清秋的双眼,语气笃定:“我的苍生,我自有分辨善恶。”
凌清秋无名指间的红线骤然发烫,华胥梦腕间也传来同样的温热,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熟悉。
而无人察觉,在远处云层深处,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望着二人走进镇魂司的背影,指尖轻轻捻动着一缕与华胥梦额间同样的曼陀罗花印记,低声呢喃:“绘世之笔,终要寻回自己的神魂了……星轨错乱,是劫,亦是归期。”
事关两届的迷局,自华胥梦救下凌清秋的那一刻,正式拉开帷幕。那个由银红衣衫女孩绘就的世界,终究要让执笔之人,亲自入局,解开这埋藏万年的悬疑与宿命。
2. 镇魂
华胥梦也不管他了,红线牵起他径直就迈入镇魂司。
“不愧是绪梦帝姬,还真是言出法随。”凌清秋摇摇头,平时凶戾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摸笑意,缓缓跟了上去。
“梦梦,你来了。”
刚一入门,得到消息的前镇魂司司长魏正宗之女魏丹忱一身粗麻孝衣,遍布伤疤的手臂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渗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惨白的脸上几乎没有半分血色,她红肿着眼眶匆匆赶来迎接。
“把他带来了?”魏丹忱顺着红线往后一看,立马了然。
“你怎么如此虚弱?又救人了?”华胥梦掏出手帕按住魏丹忱受伤的手问道,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死的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是我没用……救不活他……”魏丹忱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她抽泣着,力气猛地一卸,整个人差点朝前倒去。
华胥梦一把扶住她,将她抱在怀中,脸上除了三分同情,更多的是泰然自若的理性。
都说“先生之德,既师且父”,华胥梦自四岁起便跟随魏司长学习术法武功,日日呆在镇魂司中。若换作旁人,得知从前为自己传道授业的师父离世,多半会郁郁寡欢一段时日,亦或是大哭一场。
可如此种种,在华胥梦身上皆不存在,她像一个超然物外的神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在人间发生的一切苦难。她的衣角纤尘不染,即便有一天真的脏了,她也不会在乎的。
见她如此漠然,凌清秋也不意外,倒像是早已知晓了一般。
“是他吗?”华胥梦用力一拽红线,凌清秋一个踉跄佯步向前。
“或许吧,”魏丹忱心中似乎早有定论,只是不得实证,“一验便知。”
镇魂司负责处理京中有关鬼怪作祟事宜,时不时还要派遣镇魂师去各个地方巡查,若遇鬼怪乱世便当场处置。
但是秉着不与鬼域结恶的原则,只要那些鬼怪没有犯什么原则性的大错,比如故意致人死亡,基本上都不至于赶尽杀绝,只会被设个禁术在魂魄上然后赶回鬼域,从此再也无法踏入凡间一步。这个规矩乃是一万年前鬼域始祖凌空与当时的胥云国君主一同定下的。
由于镇魂司事物繁多,若都要司长一一过问,必然不现实。因而在司长之下,又另设了掌管探灵、镇邪、监拘、典策四大部门。
有如此诸多事宜要处理,魏丹忱对父亲在镇魂司过夜这件事早已习以为常。
而这场诡异命案,就发生在一日前,十月初一。
第二日早晨,天色晦暗,天空中稀稀拉拉地下着几滴小雨。
辰时更鼓声刚刚敲响,魏丹忱便提着刚买的热乎早膳,来到镇魂堂门外,想要送给彻夜办公的父亲。
“父亲,早膳。”魏丹忱如往常般在镇魂堂门外叩门,只是今日叩了半晌也不见屋内有人应答。
“父亲?”她试探性地推了一下门。
谁知今日那门,像是从内被人锁住了,怎么推都推不开。
魏丹忱以为是父亲尚有要事处理,便也没有过多打扰。谁知到了中午,房内仍是没有半点动静。
她眼皮不自觉地抽搐起来,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恰在此时,镇邪执事秦破妄正欲跟魏司长汇报近来有关镇压邪祟的相关事宜。魏丹忱提起食盒上前焦急地询问道:“秦姑姑,你今日可见过我父亲?”
“倒是未曾见过,怎么?司长不在屋内吗?”秦破妄话语间带着几分毋庸置疑问道。
“我也不知,可这门……根本打不开。”魏丹忱走到门前,再次用力撞了撞,那门依旧纹丝未动。
“我来。”秦破妄抽出剑左右一砍朝门劈去,那门“哐当”一声倒进屋内。
两人快步冲入屋内,却见屋内陈设井然有序,书卷摆放整齐,丝毫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魏正宗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桌上还放着几张没看完的卷宗。他垂头低眸,身上没有一点外伤,就像安静地做了一场大梦。
“父亲?父亲!”魏丹忱脸色骤变,丢下手中食盒,疯了一般冲到父亲身边。
多年研习医术的直觉,让她瞬间察觉不对劲——父亲周身毫无生机,冰冷得可怕。
“司长!”秦破妄紧随其后跑到魏正宗身边,伸出手指在他眉心一探——魂魄全无。随即缓缓开口道,“不好!司长他……他的魂魄,全无踪迹!”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信!”
魏丹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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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练地从鞋中抽出小刀往手臂上划了一刀,皮肉之下,藏了很久的鲜血汩汩流出。她用手指撬开父亲的嘴,用手引血入口。
她的血天生自带灵力,可解世间百毒,能救濒死之人,可此刻,无论她怎么尝试,父亲的身躯都越来越僵硬,半点回应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血不是可以解百毒吗?可是为什么救不了他?为什么!”魏丹忱疯狂晃动着父亲的身体,手臂上的鲜血因震动飞溅而出,洒在地上、衣上,凄厉哭喊着。
“别再伤害自己了,司长已经走了很久了,”秦破妄硬生生地将眼泪憋回去,左手一把抱住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将它紧紧绑在魏丹忱手臂上止血,“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查出杀害司长的凶手!”
“对……你说的对……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杀害父亲的凶手,”魏丹忱双手向上一抹眼泪,一秒之内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仔细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秦姑姑,立刻带人封锁案发现场,召集四大部门所有执事、司内人员到前院,我要逐一盘问!”
镇魂司长身亡,探灵、镇邪、监拘、典策四大部门的执事都有机会继任司长之位。加之镇魂堂设有结界,除了她,只有四大执事可以出入,因而这四个人,魏丹忱一个不信。
她当即捏碎传音符,将镇魂司长魂魄被夺、离奇身亡的噩耗告知华胥梦,恳请这位帝姬前来主持公道、彻查此案。
她刚与华胥梦说完此事,便有人来报说抓到凶手了。
于是便有了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
“老实点,别乱动。”华胥梦话罢一抬手封了凌清秋的术法和听觉,搀扶着魏丹忱往案发现场走去。
“从古至今,能无声无息取走修士魂魄的法子,无非三种。”华胥梦目光清冷,语速平稳,“一是鬼域王族与生俱来的噬魂吸阴之能,二是借助噬魂灯这类专噬人魂的邪器,三便是修炼禁术噬魂功法。”
“他身上印有承脉印咒,确然是鬼域王族不错,可师父若真是被他所杀,那此事可就难办了。你们当初是在哪里抓到他的?”华胥梦略带怀疑地问道。
鬼王弟子,纵使阴力再不堪,自保之力也还是有的,断不会如此轻易地让人抓住。除非……
3. 伪装
说话间,两人已拉着凌清秋走到魏司长被害的房前。
“听他们说就在镇邪司门口,都没逃出去,”魏丹忱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道,“此事说来也怪,此等抓捕之事,历来都是由探灵和镇邪两大部门负责,但此次抓住他的人却是监拘执事纪明轩。”
“有意思。”华胥梦推开房门,环顾了一圈。
为了方便探查,事发当日魏丹忱便命人封了这间屋子,不准任何人挪动尸体,生怕抹除什么至关重要的细节。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腐朽之气,混合着卷宗纸张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国师案、顾归案,师父怎么老是喜欢研究这些陈年旧案。”华胥梦粗略地翻看着桌上堆叠的卷宗,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许是典策那边刚整理出来了吧?”魏丹忱也拿起卷宗翻了翻道。
“师父的尸身你可有查过?”华胥梦绕过书桌,径直走到魏正宗身前,目光冷静地打量着师父的遗体,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昨日匆忙,还未及细看。”魏丹忱强忍着泪水蹲下身。
“他这官服……不对劲。”
交叉的衣领底下那侧深深凹陷,而上方却略微鼓起,交领处还有些许磨损。这般模样,倒像是在术法击打后领子下陷,又刻意被人恢复原状所致。
“这是?”魏丹忱有些颤抖地拉开父亲的交领,衣领下一道焦褐色的掌印赫然显现,她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蚀魂掌?”
“蚀魂掌属阳,因而镇邪司之人皆会修炼,若要到达如此境界,恐怕只有四大执事了。可这蚀魂掌,怕是还不至于让常年修炼固元功的师父魂飞魄散……”华胥梦沉思道。
“这一掌是死后击打所致,”魏丹忱轻按了一下尸身上焦褐色的掌印道,“蚀魂掌灼热,此处皮肉像被烫过般向内蜷缩,诡异地紧绷,形成边缘坚硬的凹陷,与周围开始泛白的腐败皮肤界限分明,多半是因为这一掌乃是人死后击打所致。”
“如此说来,想杀害师父的不止一人,”华胥梦沉思了一会儿道,“谁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我和秦执事。”魏丹忱抬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华胥梦,又看了看被华胥梦牵在身后略显无聊的一只鬼。
“虽然最开始也是她告诉我父亲魂魄全无的……但她恐怕并非凶手。”
“何以见得?”华胥梦问道。
“数日前她镇压一个无头鬼之时曾被那鬼伤了右臂,震碎了主经脉,是我给她诊治的,她现在的修为和寻常镇魂卫没什么区别。”魏丹忱思索了一番道。
“无头鬼?有意思。”
“咳咳!”
站在一旁被禁了听觉和术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交谈,半句也听不清的凌清秋,终于忍不住轻咳两声,示意自己的存在。他好歹是鬼帝座下弟子,这般被无视,未免太过无趣。
“这还有个现成的凶手呢,”华胥梦带着几分试探地扯了扯红线,问道,“要验吗?投石问路。”
“验吧。”魏丹忱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所谓投石问路乃是一种术法,顾名思义即将仙的法力和鬼的阴力以同等能量同时注入尸体中,若体内有仙力残留,则周身会有仙力波动;若体内有阴力残留,则皮肤上会浮现黑色裂纹。只是此法对尸体的破坏极大,且需要鬼修的配合,因此很少有人真正运用到查案之中。
华胥梦闻言反手解了凌清秋身上的两个禁制。
“好了,别演了。堂堂鬼王弟子,即便是身受重伤,两天时间也早就恢复了。以你的阴力,我的这根红线可囚不住你。你为了让我们放下防备戴了一路,等到现在不就是求个真相吗?”华胥梦玩弄着左手无名指上摇摇欲坠的红线,语气笃定,瞬间戳破了凌清秋的伪装。
凌清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勾起一抹浅笑,周身散发出的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鬼域王族的凌厉气场。他抬手轻拂,缠在无名指上的红线瞬间烟消云散:“不愧是绪梦帝姬,果然聪慧。”
“不装了那就来吧。”华胥梦走到魏正宗的尸体旁,并很识趣地在身旁给凌清秋留了一个位置。
“开始吧。”
凌清秋颔首,两人并肩而立,皆是一身红衣,在昏暗的屋内格外惹眼。华胥梦掌心凝起朱红仙力,凌清秋指尖涌动墨绿阴力,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强横的力量,同时缓缓注入魏正宗的尸身之中。
“快看!”魏丹忱惊呼一声,目光死死盯着父亲的尸身。
只见一道道漆黑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掌印处蔓延开来,不过片刻便爬满了魏正宗的全身,没有半点仙力波动显现。
魏正宗早已踏入仙人之境,即便死后仙力溃散,体内也定然会有残留,可如今……
而今这个结果……
杀他之人的阴力,远胜于他自身的仙力!
“莫非真是他?!”魏丹忱看着父亲的尸身颇为震惊。
“不是我。”凌清秋神色冷然,语气毋庸置疑,没有半分辩解的多余话语。
“或许真不是他。”华胥梦却摇了摇头,冷静分析,“我十五岁出师之时,法术已臻仙人之最。他能轻易解开我自创的红丝囚,阴力定然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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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力不相上下。若他想杀师父,不过是举手之劳,断不会弄得自己身受重伤,还被人轻易抓住。”
“因此只有一种可能,他这伤,是被鬼域中人所伤。否则以他鬼帝三徒的地位,即便要杀师父,也犯不着亲自潜入人界,落得这般狼狈。”
“也是,他如此重伤仓皇逃窜,想来也是没时间杀人了,”魏丹忱应声附和道,但转念一想仍觉不对,“如此说来……那父亲体内又为何残留的是阴力呢?噬魂灯是仙力凝聚的法宝,至于那禁术……”
“这恐怕和禁术的来源有关了,”见凌清秋一脸深沉的模样,华胥梦问道,“你们鬼界可有什么术法能取人魂魄?”
“鬼域王族的藏书阁中有过一本《拘灵宝鉴》,上面就有此术的记载。不过数月之前此书不翼而飞了,鬼域中人皆传是你们人界所为。”凌清秋斜着眼,略带嘲讽地加重“你们人界”的读音。
闻言,华胥梦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绕着屋子踱步,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当看到窗台时,脚步顿住。
窗台上落着一层薄灰,却莫名空出两行整齐的痕迹,显然是曾有东西摆放于此,被人刻意取走,连灰尘都没能完全掩盖。
“倒是不无可能。我们人界中人,连鬼域王族的藏书阁都敢闯,是条汉子。”华胥梦双手轻拍,掸去指尖沾染的灰尘,眼神变得锐利,“但你们鬼域中人,连本秘典都看不住,未免太过无用。”
她没有再多言,转身看向两人:“走吧,把镇魂司所有人叫到院子里,我们去四大执事的房间看看。”
距离司长的镇魂堂最近的是秦破妄的镇邪堂。
镇邪堂的大门外,高悬着一个八卦镜。推门进去,便可看见一把桃木剑高悬在横梁之上。堂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罗盘,罗盘上的各种圈层依次排列,犹如一幅精心绘制的神秘画卷。
“梦梦,你看!”魏丹忱见那枕塌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微微隆起,她从榻枕下掏出一本折叠起来的书,“《拘灵宝鉴》!可是她的手不是受伤了吗……真的能练吗?”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华胥梦仔细探查着每一个角落,最后把目光聚焦在了秦破妄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与其他执事的椅子不同,木椅上镶着宝石,放在办公之处未免有些惹眼,格格不入。
她缓步上前,指尖轻敲椅身,逐一探查,当敲到右侧扶手时,清脆的空响瞬间与其他位置的沉闷声区分开来,明显是中空的。
华胥梦眸色一沉,指尖按住那颗血红宝石,微微用力向下按去。
“咔嚓——”
4. 钓鱼
伴随着“咔嚓”一声,椅子左边的扶手上轻微地振动了一下。华胥梦扳开扶手,一个暗格映入眼帘。准确来说,这个扶手本身就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存放着几张微微泛黄的画和一本秦家功法秘籍《惊九霄》。画上的人物虽未勾勒面容,只寥寥几笔勾勒身形衣着,可华胥梦只是一眼,便认出画中人正是自己的师父魏正宗。
看到这一幕,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所有零散的线索,渐渐开始拼凑成型。
“奇怪,这本书这里怎么少了一页。”魏丹忱快速翻阅着功法秘籍,指尖停在书页断裂处,眉头紧紧皱起。
“这少的应是能修炼此种噬魂术的条件吧?”华胥梦看了一眼双手交叉着随意靠在大门上的凌清秋问道。
“你看我做甚?我看过的很多东西都早已记不清了。”察觉到华胥梦略微炽热的目光,凌清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你是如何知晓的?”魏丹忱来回翻阅了一下上下文,然后一脸崇拜地看向华胥梦道。
“因为这本书不是她的,”华胥梦拿起那几张画缓缓走向魏丹忱,“说来我们能发现此事还有你的功劳。”
“哦?”魏丹忱立刻丢下手中的书,认真地竖起耳朵,眼睛不由自主地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若不是你那日派人彻底封锁了镇魂司,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那人怕是也不会走投无路,急于布下嫁祸的局。”华胥梦回身从榻上捡起那本《惊九霄》,一边细细翻看一边缓缓说道。
“想要嫁祸她的人看似把这本书放在了隐蔽的地方,实则是因为他并不知道,在秦执事的椅子上就有一个暗格。如若真是秦执事自己放的,她断不会如此多此一举。”
“再者而言,那人特意把书上记载修炼噬魂术条件的一页撕去,恰恰说明这条件本身,就藏着指向真凶的秘密。总之,这本书绝对不是秦破妄的。”
华胥梦语气笃定,一番分析条理清晰,魏丹忱听得连连点头,可随即又陷入疑惑:“那么这人究竟是谁呢?”
院中,枯黄的树叶在枝头摇摇欲坠,残阳如血,别有一番离别的悲凉意境。
探灵执事燕逐锋、镇邪执事秦破妄、监拘执事纪明轩以及典策执事萧述微,四大执事及他们手下的镇魂卫此刻都站在院中。
镇魂司刚刚经历了如此大的变动,而凶手就要潜藏在这些和他们朝夕相处的同伴中,他们不免有些慌乱,一来是怕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有人知道委任的新司长会是什么脾气;二来也是怕落得像毕秀姑与杨乃武一样的结局,被屈打成招,受诬通奸杀夫。
当然,比起对屈打成招的惧怕,盘踞他们心中更多的是信任,对华胥梦的信任。毕竟华胥梦的盛名早在她四岁在贵妃宫前救下一个因失手打翻了贵妃的东山白蜜水而被重罚的太监时,就已经在民间广为流传了,人人都知这位帝姬聪慧公正、明辨是非。
华胥梦在探查完四个科房后走入院中,凌清秋也毫不避讳地跟她并肩走进去,而这一行为就直接把身为镇魂司司长独女的魏丹忱看傻了。
拜托,此处可是镇魂司,是你们鬼域中人听到都该闻风丧胆的地方。这家伙怎的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上来了?
“本殿已经知道杀害魏司长的凶手是谁了。”讲到此处华胥梦顿了一下,目光平等地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是谁啊?”
“究竟是谁啊?”
“难道不是那个什么鬼吗?”
……
人群一时间有些沸腾。
“肃静!”华胥梦沉声开口,周身散发出帝姬的凛然气场,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本殿现已查明,凶手就是——秦破妄!”
她高举手中的《拘灵宝鉴》,语气铿锵:“这是在她的房中搜寻到的证物,正是记载噬魂禁术的功法秘籍!”
“我房间?”秦破妄睁大双眼盯着那卷书看了半天道,“这不是我的,这绝对不是我的!况且我右手经脉尽断,法力尽失,根本无法修炼禁术,魏丹忱可以为我作证!”
“不是你的?可证物实实在在从你房间搜出,你又有什么方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华胥梦目光锐利,步步紧逼,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卷书上确实少了最关键的一页。依本殿看,这上面定然是写了此功法可左手修炼,才被你刻意撕掉,妄图掩盖真相!”
“我……殿下,真不是我!”秦破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一个劲儿地重复着“不是我”。
“殿下,这书页虽然毁坏了,但臣女有一法能将其复原。”魏丹忱上前一步颇为恭敬地拱手道。
“哦?什么办法说来听听。”华胥梦挑眉问道。
“臣女有一法宝,名为神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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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能使枯木逢春,或可一试。”魏丹忱故意提高音量,暗暗打量着众人道。
“准了,”华胥梦话锋一转道,“不过本殿听说,这神农鼎只有在寅时才能发挥其最大的功效。现下太阳也快落山了,要不尔等先去休整一番,待寅时将近再来此处如何?”
“听凭帝姬吩咐。”
众人应声说着也就散了,只是三三两两的人离开之时还能听到几声议论。
“神农鼎?药王之物怎会在此?”
“据说当年药王离世后将其传给了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魏司长的女儿医术高绝,想来就是那个关门弟子了吧。”
“你们说这神农鼎当真能恢复书卷吗?”一个粗犷而低沉的声音问道。
“执事!”众人拱手。
“属下觉得既然帝姬都如此说了,想必应当不会有错。”
……
夜,一望无际。
夜色之中,一个黑漆漆的人形符咒先是趴在门匾上仔细打量了一下,再轻盈地钻过窗户的缝隙,熟练地爬进房中。
谁知刚一进去,便有一个红色的大网从天而降。
小黑人在网中疯狂上下乱撞,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符咒的主人试图剥离神识、召回魂魄,可无论如何运转法力,都逃不出这张牢笼般的红网。
“别再蹦哒了,你逃不出去的。这可是绪梦帝姬的红线囚,不仅囚身更囚魂。”魏丹忱从床上猛地坐起身,双手叉腰道。
“好了,就先委屈你换个地方呆呆吧,毕竟今晚这儿可热闹着呢。”华胥梦慵懒地躺在房梁之上,随手一挥,将红网滚作一个小球,随意揣进怀中,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底满是了然。
寅时的更鼓敲响之时,天色尚未明朗,但院中已站了不少人了。
“奇怪,都这个点了,四大执事怎么就来了一个?”
“大人们的事岂是我们能管的?可能是有事耽搁了吧?”
“各位!别来无恙?”华胥梦揉了揉略微惺忪的双眼,左手别在身后,右手朝人群挥了挥手。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纪明轩,她目光一沉。
魏丹忱手托三足两耳高八寸的青铜鼎,跟在她身后。而凌清秋则躺在一旁的屋顶上,选了个好位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好戏。
“寅时已至,开始吧。”
5. 前尘往事
华胥梦接过魏丹忱递来的神农鼎,随手往空中一抛,古鼎瞬间胀大数倍,缓缓落于她身前。
她将那本缺页的古籍抛入鼎中,书卷刚一触鼎,鼎内便探出千万根莹绿触手,将书卷层层裹住。绿意流转片刻,尽数收回鼎内。一本崭新完整、毫发无损的古籍静静浮于半空,缓缓飘回华胥梦掌心。
“如何?”见那书“修补”好后飘回华胥梦手中,魏丹忱问道。
“一字不差,记载的正是需将全部力量凝于左手方能修炼此功。”华胥梦前后翻阅后微微颔首,又故作疑声问道,“只是神农鼎向来只擅修补草木、炼制丹药,何时连损毁书页都能修复得分毫不差?”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如此看来杀害我父亲之人并非秦执事,而是有人存心想要嫁祸于她,”魏丹忱义正词严道,“而此人,昨夜已被帝姬与我擒下。”
“谁啊?”
“是谁啊?”
“这还不明显吗?”
……
“肃静!本殿心中已有答案,那日之事应是如此……”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十月初一那晚的真相,一点点铺展在众人面前。
十月初一,众人各自散去,典策执事萧述微却以案情卷宗未整理完毕为由,独自留在镇魂司。
亥时,他整理好卷宗,敲响了魏司长的房门。
回廊很长,那一路,他走了很久。
回廊漫长,他步履缓慢而沉重。冥阴节寒风凛冽,仿佛穿越了数世轮回才重新吹到他身边,卷着远处焚烧纸衣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肃穆悲凉的烟火气。
他不再犹豫,径直敲开了魏司长的房门。
房门打开,魏正宗低头翻看卷宗,毫无防备。萧述微暗中掐诀,催动体内阴力,依照《拘灵宝鉴》所载秘术出手。
魏正宗来不及反应,魂魄已被生生剥离,转瞬焚尽。
而紧随其后的,是探灵执事燕逐锋。
子时之时,本该早已回家了的燕逐锋出现在镇魂堂外。他见屋内烛火已熄便悄悄潜入屋中。
谁知刚一进去便被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的魏司长吓了一跳,想都没想就一个蚀魂掌劈过去,待回过神来之时,发现魏司长早已没了呼吸。
就在他慌慌张张冲出镇魂司之时,突然看到了身受重伤倒在路边的凌清秋。一探灵脉发现人家根本没有脉搏,断定其是鬼非人,而镇魂司之人对待鬼,难免带有偏见。
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替罪羊自己跑上门来,他当然要用鬼来为自己顶罪,于是就将他拖回镇魂司内,藏在看似隐蔽的地方。
由于当时事发突然,自己也并没有顾虑太多。在第二天魏丹忱说要封锁镇魂司查找凶手的时候他便慌了。
碍于镇魂堂外有人监视,他便将自己的神识附着在符咒纸人上,通过窗户钻进屋内,查看当晚慌乱之下是否留下什么破绽,还画蛇添足地为魏司长整理了胸口下陷的衣裳。
“二位,本殿说的可有错?”华胥梦长袖一甩,一个被红线困住的小纸片人和一个被红线五花大绑的执事顺着袖口滚落在地。
“说!我父亲平日待你们不薄!你们为何要害他!”魏丹忱冲上前就是两脚问道。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你若有能耐……”话未说完,燕逐锋的纸人骤然冒起黑烟,应声倒地。
“他这是……中毒了!”魏丹忱抽出小刀就想往自己手臂上划,华胥梦见状冲上去一把握住差点划到魏丹忱手臂的刀,鲜血瞬间泼洒开来,染红一片。
“你能不能不要如此莽撞,你的血能将人救活的前提是他想活。很明显,以这烟黑的程度来看,他中毒至少四个时辰了,也就是说从他出门那一刻起,便已做好了当下的决定,”华胥梦一把抱住魏丹忱,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救不了他,别再伤害自己了。”
看见华胥梦手掌上不断往外涌的鲜血,魏丹忱瞬间冷静下来。她从怀中掏出金疮药,一边吹,一边轻轻地给华胥梦的手掌上药,然后一层一层包裹好。
“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魏丹忱刀锋直指萧述微,带着几分冷笑道。
“是因为顾归吧?”华胥梦抬眸注视着萧述微问道。
这个名字她曾听师父提过无数次,每每提及这个名字时师父总是懊悔不已,总怪自己当时太懦弱,想平衡的东西太多,瞻前顾后,不敢与这世间的规则斗一斗,是以当“顾归案”的卷宗再次摆放在师父的桌前时,她心中便有了猜测。
“是,顾归。”听到这个如此久远名字的萧述微心尖一颤,就像是跌入了一场很美很美的大梦之中……
十七年前,我十八岁。蜀郡青城山下,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那时候的她还是初入人界的鬼,头上插着树枝,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翻领披袄,光着脚丫在街上到处跑。
她在一片大叶子上用血画了个肖像,拿着那片叶子到处打听“画中人”。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街上明明有那么多人,我却一眼就看到了她。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周围的人好像都不存在了,我的眼里从此只有她那找不到人时用叶柄挠挠脑袋,再撅着嘴巴舔舔刚刚被自己咬破的手指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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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模样了。
“我可以跟你回家吗?”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一刻,我好像在她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久别重逢的爱意,想靠近又怕会伤害到我的顾虑,以及莫名的后悔。
我的心告诉我该答应她,可我不知道,这将毁了她本该幸福美满的一生。
她说她是一只鬼,名叫顾归,“顾”是“回顾”的“顾”,“归”是“同归”的“归”。
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介绍,但是总觉得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内心深处在隐隐作痛。
在遇到她之前,我不过是一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父母因病亡故,我也从来没有体会过被爱的滋味,每日靠上街卖一些自己画的山水画为生。
但是遇到她之后,她会陪我一起下厨,一起卖画。我的画中也渐渐有了她的影子,有了生活的影子。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不是鬼,因为或许不会有一个鬼会像她这般留恋着人间,留恋着这份注定无法长久拥有的人间烟火。
后来,我娶了她。我明明知道,人和鬼是不能在一起的,可是没办法,我爱她,即使阴阳两隔,我也爱她。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只有我们彼此。
那一天,我向她承诺,会爱她一辈子,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而她却面露担忧地摇了摇头骂我傻子,说这一世,换她来保护我。
有她在的那两年,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我和她成婚以后,我怕她一个人呆在家中寂寞,时常会带她一起去街上卖画。
有一次,我的一个儿时的同窗樊建经过我的摊子。
不知为何,我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因为他的注意力不曾落在过我的画上,而那色眯眯中带有审视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顾归身上,他看着顾归就像在打量一件精美的器物。
“她是你的……”樊建把手伸到小摊里,借着拿画的契机时不时地想碰顾归一下。
“这位——是我的夫人。”我牵起顾归的手跟他解释道。
在那之前,我许久未曾见过他,不知道现在的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只觉他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那日晚上回去后,我睡得很沉。第二日醒来,已近午时,我起床后一如既往地想找顾归,但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她,我怕她出什么事了。可我不知道她究竟去哪儿了,就也学着她的样子,拿着我给她画的画,跑到大街上去一个一个的问。
一路上,我听到了几个大婶的闲谈,说昨晚有一个女鬼杀了人,被路过的镇邪执事抓走了,要在今日午时三刻处斩。
6. 因果轮回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头皮被发根扯得发疼。
我找到她的时候,是午时二刻,她被困在朱砂所画的缚魂阵中,四周围着一圈镇魂卫。为首的那个镇邪执事站在中间。
透过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了失魂落魄的我,然后她用她那还带着血迹的嘴角扯出一抹温暖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顾不得究竟是谁死了,我只要她活!
我想要冲上去救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整个人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我急得大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只能这样看着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十月初一的午时三刻,本该天光大盛,但那日阴云密布,遮盖了整个法场。
“鬼者顾归,于昨夜杀害樊建,罪大恶极,天地不容。今判处斩刑,斩其阴魂,从此不入轮回!”那个镇邪执事说着命镇魂卫行刑。
“以阳为刃,斩尔阴魂!”
我看着她的魂魄像被打碎的玻璃般迸裂,她眼角有泪,身躯逐渐化作无数光点消散,那一瞬间,我可以动了。
我不顾一切地冲向她,却被人群挡住去路,我跪在地上隐忍着叫喊,风将她的泪吹进我的眼睛,唤醒了我前世的记忆,借着她的双眸我望见了我们的前世……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以为的相遇,其实一直都是重逢。
前世,我本是一个游历四方的修仙之人。
先皇驾崩,将皇位传给了二十岁的太子。听说新皇登基会赏赐百姓,便想来京城看看。
我再次见到她时,她刚甩掉了身后的丫鬟和随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往护城河里跳。
我一直是一个很懦弱的人,但是不知为何,看着她那决然的背影,我生平第一次做出了违背自己、舍己为人的决定。我虽不会游泳,但好歹总还是有些法术傍身,于是我便一鼓作气跳下河寻她,将她救了上来。
上来之后,她的丫鬟和随从听说有女子落水也匆匆赶到了此处,见她衣衫不整的模样便火急火燎地要架她走。
“且慢!这位姑娘身上被水鬼缠住了,若不尽早除去不止会一直昏迷,更会危急性命。”我好意提醒道。
水鬼修长的指甲缝里嵌着河泥,指尖泛着死灰,一手扒着那女子的衣裳,一手紧紧攥着一缕发黑的水草。在我说话间缓缓探出一张被黑藻缠绕着的泡烂了的青白色的脸。
“现在的术士真是什么人都敢骗!”那丫鬟不屑地啐了我一口,命那些随从快些把姑娘抬回家,莫要耽误了治病。
我也不着急解释,因为这种事情,一开始都是没有人信的,我便在护城河边的一家茶馆挑了个显眼位置吃茶,等他们来请我。
果不其然,黄昏时分,那家的丫鬟再次找到了护城河边。
“这位——仙师,之前是婢子有眼无珠。只是现下我家小姐危在旦夕,还望仙师能不计前嫌高抬贵手,救我家小姐一命。事后婢子任凭你处置。”
见上午咄咄逼人的丫鬟此刻跪在我的脚下认错,我也不好再指责什么,便跟她去了她们小姐的府上。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姓顾,叫顾同归。他们家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顾家。听说顾家曾出过四位皇后,顾家也凭借一位又一位入宫为后的女儿,稳居现在的外戚尊位。因而京城曾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嫁女当如顾家女。而此次新皇内定的皇后,便是顾同归。
驱鬼之事安排在了第二日正午。正午阳气最盛之时,我焚烧艾草,并在她身上贴上驱鬼符,在水鬼驱离体内后用桃木剑将其杀死。
顾国公担心那鬼阴魂不散再找来,便请我在他府中多住几日,希望我可以用法术“开导开导”她,并许诺倘若他们的女儿能变回从前那副贤良淑德的模样,事成之后愿引荐我入朝为官。
其实我也知道,与其说是开导,不如说是希望我能用法术把她变成一个提线木偶。让她不要再整日寻死觅活,好好听从父母之命。
可我却觉得,与其窝囊地活,不如痛快地死。
那日,我见到了清醒的顾同归。
她与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一样,在遇见她之前,我从未见过如此清醒而独立的灵魂,但也许是我从未深入了解过其他女子。
顾同归的院子守卫极严,不过见我来了,他们也放心,便撤了些人手留在门外以备不时之需。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院中干枯的水池边,是那样地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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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连飞过的鸟都会在她指尖驻足。她会轻柔得抚摸它们的羽冠,然后将它们放走。
自己得不到的自由,希望它们会有。
“那日是你救了我?”她见我走过来便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示意我坐下。
“嗯,是我。”我坐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片干枯的荷塘。
“你说,这个池子里也会有水鬼吗?”她膝盖弯曲并拢,双手环抱着膝盖,将其轻拢于胸前,头部微微低垂,轻靠在膝盖上,以一种求知的目光看向我。
“这池子没水,水鬼会被晒干的。”我不经意地回望向她。她的目光很有力量,好像只要是她做的决定任谁来了也无法动摇。
“这池子本是有水的,但那日过后,一夜之间,这里的水就被父亲派人舀干了,”她将自己抱得更紧,“我在此处都身不由己,更别说在那吃人的皇宫了。”
“我看不上权势,更不想嫁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哪怕他是这天下之主,”她沉默了一会儿,骤然满怀期许地抬头看向我,“你法术如此高强,可以助我逃出去吗?”
微风吹过时,带着她身上独有的甘冽而淡雅的清香。
那一刻,我愣住了。我虽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她若要以女子之身冲破桎梏、挑战纲常需要多大的勇气。她从来就非池中之物,这些凡俗之事又怎能困住她。
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敢于对抗世界的勇气。可能是出于一种敬重亦或是爱慕,我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她。
我跟她说让她今日亥时在屋内等我,我定会带她离开此处,说罢我便回去准备了。
亥时时分,我抱这一个盒子趁着夜色迷晕她房内的护卫,进入了她房间。
盒内,装的是昆仑山上的息壤。息壤能自行生长膨胀、永不耗减,用于制作人偶再合适不过。
我照着顾同归的模样捏了个一模一样人形,再以自己一半寿元为代价唤醒了这具人偶。
它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与顾同归别无二致,它唯一的缺点就是在光下没有影子。不过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谁又会在乎呢?此后,它便会扮作一副贤良淑德的好模样代替顾同归活在顾家了。
7. 情之一字
“我帮你换副面孔吧,从今往后你就自由了。”我用皮革帮她做了副人皮面具,连夜送她离开了顾府。
后来,她开了一家画铺,虽很少有人光顾,但凭借着一两笔生意以及自己多年的积蓄,也足够养活自己。我没事的时候也时常过去帮衬她,一来二去,彼此也就互生情愫,并私定终身。
与新皇即位大典的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册封顾同归为后,三年守孝期满后成婚。
三年时间,过得很快。只够寒梅开谢三回,只够归雁往返三程,只够赚三十两白银,也只够我们爱一个人。
新皇与“顾同归”成婚那日,我曾去观礼。我本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谁知第二日醒来之时,便听人说昨夜新皇连夜将顾家上下抓进宫了,不知道犯了什么事都把他们关进大牢了。
我听说这个消息后立马往家赶,找了一圈也没看见顾同归的人影,就在此时,她突然从外面回来了,还带回了早膳。
这一顿饭我吃得忐忑,因为我并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得知那个消息。但是很快,我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天边乌云渐起,山雨欲来。
我睡着后,顾同归只身一人策马去了皇宫。
她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放在心口,下跪道:“臣女顾同归,拜见陛下。”
“你终于来了!”王座上的人冷笑着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烛火站起身,走到顾同归面前,用火在她身边照了照,地上顾同归的影子也逐渐晃动着缩短。
“是,臣女来了,恳请陛下放过臣女家人。”顾同归叩首请求道。
确认是人无误后,他一手捏起顾同归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吼道:“你为何骗朕?!当朕的皇后难道还委屈你了?拿一个人偶就想糊弄朕!”
“说话!”他眼神锐利地看着顾同归,仿佛要将她吞噬。
“臣女……臣女心里没有您……”顾同归犹豫了一番,直言道。
“呵!没有朕?那你说说你心里有谁啊!”皇帝被她的直率气笑了。
“无论是谁,臣女都不想被困在深宫中一辈子!”顾同归跪在天子脚下,直视着天子道。
“不想被困?哈哈哈哈,”皇帝被她这番言论逗笑了,“人心即是囚笼。朕不过是抓了你的家人,你便匆匆赶来了。‘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一个人只要有情,就会有软肋,就很难真的洒脱。不想被困?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要你告诉朕那人是谁,朕便放你和你的家人离开。”
“他来不了了,臣女愿以我一命换他一命。”
“别,这样可就不好玩喽,无妨,我们再等等。”
等我醒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
无色无味的神仙醉。
我刚忙赶去皇宫。
路上,雨水肆意地洒落,我也来不及回去拿伞,任雨水将我浇了个透彻。
宫殿仍旧是那个宫殿,只是今日的大殿之上,俨然透着一股威压。
“你果然来了。”皇帝冷笑着看了我一眼,好像一早便猜到了一般。
“臣愧对陛下!”我顿首叩拜道。
“息土化形术,真有你的,都敢骗到朕头上了!”他扭头甩袖往龙椅上走。
天边雷声轰鸣,暴雨瓢泼。
“臣知罪,”我悄悄打量了一下他道,“可是陛下,臣是真的心悦于她。”
“若今天你们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此地,你怎么选?”他听见我的话停下脚步,斜着眼问道。
“臣愿死!”我脱口而出。
他脸上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手,顾同归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把顾家人放了,你们走吧。”他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
那时候的我们虽然年少,但也不愿辜负任何人的真心。
我和顾同归走出殿门后,一个太监追了出来,说是陛下看我今日淋了雨,特命他送了碗姜茶和一把伞来。
我谢过皇恩,接过姜茶,一饮而尽。
到家后,我强忍着咽喉处的瘙痒钻进房间,随即恶心欲呕,一口鲜血忍不住如喷泉般涌出。
“你怎么了?”顾同归闻声冲进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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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别离。”我喘息着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又一口血喷出来。
伤别离是一种急性剧毒,但并非喝了就当场发作,而是会在半个时辰内逐渐侵蚀五脏六腑,以此达到伤别离之效。
“是那碗姜茶!”顾同归看着我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惨白,哭喊道,“为什么他还是不肯放过你!”
“你别怕,你别怕,我会陪着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她轻抚着我的背,见我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微弱,她干净利落地抽出我兰锜上的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感谢你曾给过我的……片刻光明,这三年,我很快乐……”
我从不信轮回,可这一生如若不能与你一同度过,那我祈求有千万次重生。
她死后,执念不散,又不肯喝下孟婆汤忘却一切再入轮回,便一个人拖着残缺的神魂飘荡在鬼域。
一甲子一轮回,她在鬼域足足等了我六十年。而在这六十年里,她日日活在失去我的煎熬之中,她怕遗忘,但更怕自己找不到我。
透过她的泪,我也从看了十五年前那晚的前因后果。
那日收摊之后,樊建不知怎得摸到我家来了。待我们熟睡后他捅破窗户纸,朝屋中吹入蒙汗药。
可惜他不知道,人类的蒙汗药对鬼并不起作用。
“你来此做甚?”顾归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听着门一点一点被推开的声音问道。
“呦!小娘子!你竟然没有晕过去,”樊建搓着双手兴奋道,“来来来,到我怀里来。”
“呵,凭你?也配!”顾归一个白眼甩过去。
樊建眉头皱起,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往前逼近道:“你若是不过来,我就杀了他!”
顾归一听,脸色一暗,嘴角却微微一笑道:“走,我跟你,去你家。”
樊建前脚刚踏入家门,一抬头便见顾归从架子上拿起一个铜镜。铜镜里,浮现出三个女子的脸,她们争先恐后地想要从镜中钻出来。
“她……她们是……”樊建一把将镜子砸在地上,但那镜子仍旧毫发无损,他被吓得跌坐在地,连连后退。
8. 江湖再会
“她们?刘空、林无乐、方楠皆因你而死,你这家里的怨气,都快装不下了呢,那就让她们好好陪你玩玩吧。”顾归将铜镜捡起,轻轻放在樊建手中,随手将他定在原地,而后倚榻冷笑道。
“樊建,你还记得吗?”
“我当时是扬州第一富商之女,你在赌坊赌输了,来我家借钱时与我相识,你说你爱我,你说要娶我,可结果呢,婚后把我的八万两嫁妆挥霍一空便把我休了!”刘空从镜中伸出一掌,打断他的腿,厉声说道。
“樊建,那你还记得我吗?”
“我本来都要跟我心爱之人成婚了!不但被你当街强抢凌辱,还将此事大肆宣扬,说我水性杨花,轻浮难耐寂寞!”林无乐说着,伸出双手,捏住樊建的嘴,利索地将他的舌头连根拔起。
“樊建,你定然是不记得我了。”
“那你可还记得被你害死的孩子吗?!我父母为了五两银子将我卖给你,我们成婚一年后,我有了身孕,你就因为大夫的一句是女非男,你就用脚踹我肚子,将她活活踩死!”方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用锋利的指甲刺穿他的胸膛,活生生掏出了他的心脏。
“善恶有报,既然律法不能惩治你,那我们就是你的报应!”
那日刑场上,我问她:“我都已经放下了,你又何必这般执着?”
隐约间,我听到她回应我:“因为他们要伤害的人是你。因为是你,所以我不敢赌。这一次,我是能护你周全的顾归,不再是那个为你殉情的顾同归了。忘了我吧……”
“即便我父亲当初有错,自有律法惩治他,你凭什么随意杀了他!”魏丹忱抓起萧述微的衣领,怒声道。
“那他又凭什么定顾归的错!难道就因为她们是鬼,杀了人就不问孰是孰非、不辨前因后果,就要直接被处死吗?这是偏见!她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她这一辈子,从未真正想要害过人,不过是为了保护我、保护她自己,还那些女子一个公道,杀了一个该死之人,何错之有?!他不过是区区一个执事,凭什么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她!”萧述微疯了似的怒吼道。
“好了!顾同归在没有力量的时候愿意为你殉情,顾归在有力量的时候愿意保护你,这些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常人没有法力,而鬼怪拥有阴力,她明明有更妥当的解决办法。在你的性命不被威胁后,她不该杀人。我们不能仅凭一个人该不该死,就判定这个人该不该被杀。”华胥梦敲了敲自己有些晕的脑门道。
“这《拘灵宝鉴》乃鬼域所有,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躺在屋顶上看戏的凌清秋忽然起身。
“地上捡的。”萧述微语气极为敷衍地回道。
“哦?我竟不知,地上什么时候连鬼域王族的藏书都能随地捡了,”凌清秋冷笑一声,抬手说道,“不过事已至此,我也不想追究了,你毁我一页书,我便废你一身阴力。”
伴随着一声惨叫,一团黑色阴力从萧述微头顶涌出,窜入凌清秋体内。
“来人!把他押下去,择日问斩。”纪明轩闻言,立刻派人将他押入大牢。
“为官者在拥有权力的时候就该明白,他们做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决定,而是关乎别人生死的抉择。尔等务必谨记!”
“吾等定当谨遵帝姬教诲!”
人群散去了之后,华胥梦也终于可以功成身退了。
“你方才为何帮他?”见凌清秋从屋顶上飞下来,华胥梦问道。
“或许是真被世俗情意打动了吧,想让他放下过往,重新开始。”凌清秋神色有些迟疑,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帮萧述微,或许是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我不懂,但是你和传闻中似乎不大一样。”华胥梦说道。
“人拥有情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若是没有情感,便会错失人生诸多乐趣。”凌清秋注视着华胥梦的双眸,眼底露出几分柔情。
“真的吗?”华胥梦挑了挑眉。
“相信我,你的人生会不一样。我听说你们华胥国有一天机阁,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想来定能助你。”凌清秋的话语间,满是对情感的憧憬。
与他闲聊时,华胥梦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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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多年的旧友交谈。
“这些天耽误了这么久,我也该走了。”他说。
华胥梦心弦微动:“慢走不送。”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一颗种子正在她心里悄然种下。
她自小就没有七情六欲,没有情感,不会哭也不会笑,即使是陪了她很久的嬷嬷病逝了,她也只是淡淡地劝慰和那嬷嬷共事许久的宫女节哀。
但胥云帝却因此格外器重她,认为她是天选帝王,生来便该继承王位,甚至为了她打破了王位传男不传女的传统。
她以前也不懂,只觉得没有感情应该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那位老嬷嬷曾告诉她,这意味着一个人没有软肋,不惧恐惧,无畏危难,而这样的人注定是会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
后来她拜师学艺,在十四岁时遇到了学成归来的魏丹忱。在遇见她之前,我从未见过有人脸上,能露出这般多繁杂多变的表情,在宫女脸上没有,在皇兄脸上没有,在父皇脸上更没有。
魏丹忱是个医者,许是她从第一天起,就察觉到了华胥梦的异常,所以她总喜欢逗华胥梦,可想要华胥梦笑简直比周幽王用烽火戏诸侯博褒姒一笑还难。
也许是因为,华胥梦从头到尾都没觉得没有感情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可是今天,有个人告诉她,人有感情很好。她不知是出于何种缘由,竟萌生了想要体会情感的念头,或许是因为她真想知道让一个鬼王弟子做如此选择背后的原因吧。
待凌清秋走后,魏丹忱一脸疑惑地走上前。
“凌清秋帮他?他是谁?凌清秋怎么帮的?”魏丹忱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萧述微。我们这位鬼王弟子若是没有将萧述微的阴力收回,我们若要斩他,则会用斩鬼的法子,一刀落下,再无轮回。可若是他没了阴力,我们用的便是普通斩刑,一甲子之后,他尚能再入轮回。”华胥梦解释道。
“可……顾姑娘不是都已经魂飞魄散了吗?”魏丹忱仍旧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你可听说过——忘川寄语?”华胥梦问道。
9. 天机阁主
“忘川寄语生长在人界和鬼域交界的酆都山上,传说若鬼在生前服用,死后可聚其魂魄,再入轮回。服用过的鬼在离世前留下的眼泪名为忘川泪,可使挚爱之人看到前世今生,并留下寄语,”魏丹忱默背着医书上的记载,猛然醒悟。
“所以我父亲给她留了余地!”
只是蜀郡并不是京城,没有像镇魂司一样的地方专门捉鬼。因而镇魂司之人外出公干若遇杀人闹事的鬼,一般会选择严刑处置,杀一儆百。
魏正宗并非善恶不分,只是别无选择,只能用这种方式守住心中的正义。
“不错,只是萧述微不知道罢了,可此事我总觉得还有隐情,”华胥梦心头莫名一颤,轻声道,“也罢,希望他们还会有重逢那日。”
“梦梦,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魏丹忱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不会又要回那个无聊的皇宫了吧?”
“刚刚那人说,人有情感很好,”华胥梦放慢步伐,伸手揽住魏丹忱的肩膀,说道,“这些年我本无七情六欲,你为了让我开心,试过无数办法,也总让我学着你们的模样多笑笑,可都没有效果。此间事了,我想闯闯江湖,去找属于我的七情六欲。”
“何时启程?”魏丹忱自小便对江湖之事十分憧憬,儿时在药王谷学医也曾偷溜下山,只是因为父亲在身侧耳提面命,学成归来后也再难有江湖浪迹之机。
“等帮你操持完师父的头七后。”
“好,待此间事了,我陪你一起。”魏丹忱跟着她走了好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天机阁。我们还要找一个人跟我们一起去。”
天机阁藏在京城最繁闹的朱雀大街后巷,往来的青石板路上爬满了青苔,单单在巷尾拐出个不起眼的木门,木门上有一道浅浅的圆环印记。
门楣上没挂匾额,只斜斜插着一支褪色的乌木签,签头刻着个极小的“谢”字,微风吹过时便在门楣上轻轻摇晃。
华胥梦确认无人跟踪也无人监视后,纵身跃起,取下门楣上的木签。
待取下木签,魏丹忱才看清——这不只是一根木签,更是一把钥匙。
取下木签后,华胥梦微微扒开墙体上的一块青苔,然后将木签插入青苔遮盖的墙洞内,木门应声而开。
“外人都说你与天机阁阁主是死对头,看来并非属实。”魏丹忱看着这门极为随意地被打开道。
“俗话说得好,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朋友,而是对手。众人皆道‘玉衡有骨,谢氏无簪’,但他们不知道,我们这位谢阁主他只认银子……和自己的命。”华胥梦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石阶,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空间仿佛骤然扩大了数百倍,目之所及都是金光闪闪的一片。
“凌华战神。”魏丹忱盯着那面墙,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整面墙由熔金浇筑而成,凌华战神像从墙顶一直铺展到墙基,气势恢宏,几乎要撑满所有的视线。
她的发辫如星河倾泻而下,每一缕发丝都刻着细密的光纹,似有无数星辰在发丝间流转生灭。
她那面容之上,一半是救世的悲悯,眼睑垂落时带着怜惜万物的柔情;另一半却凝着战神的凛冽,眉峰斜挑处藏着誓守天下的决心。
她的肩上披着破碎却威严的战甲,甲片边缘翻卷着火焰纹路,仿佛刚从刀光剑影的战场归来。
一手轻托,掌心里盛着滋养苍生的沃土;另一手紧握断尘剑,剑刃劈入墙面深处,似要重现救世时的壮阔与悲鸣。
“她的眼睛和你的好像。”魏丹忱看呆了。
说话间,一把嵌着细碎金纹、绘着淡墨星图的羊脂玉骨扇以极快的速度旋转过来。
华胥梦伸出食指,顺着扇子的方向,指尖微微发力,那扇子便如同有了生命般贴着华胥梦的指腹旋转。
随着扇子的旋转,一只手带着劲风直劈而来,她侧身躲过,并将折扇在手中一翻,骤然合拢,那只冒然伸过来偷袭的手和扇骨相击,发出“砰”得一声脆响。
“啊!”来人故作吃痛地叫唤了一声,脚下却丝毫不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腿扫向华胥梦。
华胥梦纵身跃起,以他肩头为支点向后轻飘,回身轻轻一踢,那人便“噗通”一声跪倒在金砖地上。
“当心。”见那人正正好好地跪在自己面前,魏丹忱一边提醒,却一边朝华胥梦走去。
“这位是……”跪在地上的人有些狼狈地起身锤了锤自己的膝盖,再拍了拍自己金线缝制的衣裳,生怕沾了半分灰尘。
“魏丹忱。”华胥梦介绍道。
“哦~你就是那个镇魂司司长之女,药王谷天赋最高的药王关门弟子?”那人视线定格在魏丹忱脸上道。
“那你就是这个天机阁阁主谢无簪?”魏丹忱也不甘示弱,抱起双臂,瞪大眼睛看向他道。
“你猜。”谢无簪缓缓朝后退去,然后猛地抽出华胥梦握在手里的玉骨扇,悠闲地轻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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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华胥梦指尖微凝剑气,轻轻一点,将他震退半步道:“我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哎呦哎呦,魏医师,快管管她,她推我!”谢无簪着急忙慌地摇着扇子躲到魏丹忱身后。
“那我肯定是帮我家梦梦!”魏丹忱一连几日沉浸在亲人离世的悲痛中,却莫名被他这副滑稽模样逗笑了,丢下他不管就往华胥梦身边走。
华胥梦抬手引剑,气息无波无澜,只淡淡道:“言归正传。”
“好了好了,我说我说,你先把你那剑收……收起来。”谢无簪一下窜出去三丈远道。
华胥梦手掌一抬一收,长剑便化作她手臂上一道红印。
“说吧。”
“你不就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恢复七情六欲嘛,本阁主查了这么多天的古籍,寻到一法或可一试,”谢无簪笑着走到华胥梦面前,低声道,“那这银子……?”
“老规矩。”华胥梦摸着手上的剑印道。
“好,那我告诉你,根据我这几日埋头在书堆里翻找的结果来看,还真让我寻到了一个法子——这法子不仅能帮你一点点拾回那些遗失的七情,让你重新体会到喜时的欢喜雀跃、怒时的怒发冲冠、哀时的怅然若失,甚至连爱与恨都会变得鲜活。不仅如此,它还能助你复原那被尘封的七情六欲,让你不再只会成日悲天悯人,让感官重获对世间万物的感知,让那些对求生的渴求,对舒适的渴望,对情感的渴慕,都慢慢在你内心深处苏醒过来。你可不要以为这是什么镜花水月的空谈,这古书上的记载虽然玄妙,却字字透着笃定,想来是前人验证过的路径……”谢无簪如竹筒倒豆子般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长串不着边际的废话。
魏丹忱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但她看华胥梦神色平静,无波无澜,似在等待他说完废话。她撇撇嘴,把自己那些快到嘴边的话又憋回去了。
华胥梦的剑如同感知到了什么般再次飞出,华胥梦将它在手中转了几圈道:“说重点。”
华胥梦向来只是吓唬吓唬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因为几句话、几两银子就动手,可谢无簪向来怕死,求饶也从来没晚过一步。
“啊啊啊啊啊好好好好,我们有话好说,好说的,”谢无簪见那剑锋一寸一寸地靠近,急得直跳脚,“知念谷,溯情丹。”
见华胥梦的剑逐渐收回去,谢无簪一下便硬气起来道:“一共两千两百六十两。”
“噌——”长剑再次飞出。
10. 百鬼夜行
“哎哎哎哎哎,两千两,两千两!”谢无簪再次跳到几丈开外。
华胥梦从百宝袋中掏出一百两朝他扔去道:“多了没有。”
谢无簪双手接住,在手中颠了颠,歪嘴叹气道:“好吧好吧,一百两就一百两吧。”
“丹忱,你可愿他与我们同行?”华胥梦极为体贴地问道。
“无妨无妨。”魏丹忱立马接道。
“好,谢无簪,你今日回府收拾收拾,四日后,和我们一起去知念谷。”华胥梦不容置喙地说道。
“我?我没空,我还要看顾这么大一个生意呢。”谢无簪摇起折扇摇头道。
谢无簪此人最是贪财,与天机阁打交道多年,华胥梦对此已然十分了解。况且天机阁眼线遍布各地,偌大个产业何时真的由他一人来打理,他如此说,不过是以退为进。
“一日五两。”华胥梦毫无波澜地说道。
“有空有空,没空也得有空。”谢无簪一听有这种游山玩水还能赚到钱的好事赶忙应下,生怕华胥梦反悔。
魏丹忱见状,不屑地白了他一眼。
“还有,顺便帮我伪造个路引。”华胥梦补充道。
“殿下,伪造路引私度关津者,杖八十,”谢无簪面露难色道,“帝姬大人行行好吧,您自己不惧天威光明正大地逃出来也就罢了,可别拉上我。”
谢无簪此人不仅贪财,还怕死,与天机阁打交道多年,华胥梦对此也十分了解。当初谢无簪与华胥梦初识,乃是魏司长派华胥梦出城降鬼,正好遇到在客栈中被一只女鬼缠身的谢无簪,彼时的他正一个劲儿地朝那女鬼磕头求饶。
“我知道你怕死,你放心,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华胥梦看着他一副没出息的样道。
“那这可就是另外的价钱喽~”谢无簪非常满意地嘿嘿一笑道。
酆都山,是鬼域和人界的交界处。
这里的暮色总是与别处的山峰格格不入,像是浸透了浓墨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峰峦之上。
山两侧的古木虬结如鬼爪般盘旋,枝桠在昏暗中交错成网,漏下的月光碎成惨白的星子,落在地上如同亘古不化的寒霜。
放眼望去,成片的红色曼陀罗花开得妖艳,这倒是让凌清秋想起了华胥梦额间那朵。
风过处,不见草木摇动,反倒有细碎的沙砾顺着石阶滚下,带着“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无形的脚在缓慢地挪动。摩擦间,偶有淡绿色的磷火从石缝里窜出来,如同无声的悲鸣。
林中,幽绿的光团忽明忽灭。
凌清秋拾阶而上,看似不经意地折下一根带有树叶的枝条放在手中把玩,摘下几片叶子朝远处飞去,叶子在空中高速旋转,随即便割穿了从三十丈开外逐渐围过来的厉鬼的喉咙。
那些厉鬼吃痛地在林中哀嚎着倒下,没倒的鬼踩着同伴的尸体疯了般地朝凌清秋的方向冲来,树枝划破衣服的“嘶拉”声不断传来,他们也不在乎,仍旧鬼叫着飞奔,浩浩荡荡足有百数。
凌清秋握紧树枝向四周横扫一记,方圆百里的鬼竟是极为整齐地全数倒下,连草木也被齐齐拦腰斩断。
如此阴力,怕是都快和凌帝都不相上下了。
藏在树上之人微微晃动了一下。
“凌辞月!滚下来!”凌清秋冷笑一声,将树枝旋转一圈飞向不远处的一棵树道,“区区数百厉鬼,也想杀我?”
“这么快就被发现啦?那真是太可惜了。”凌辞月飞身躲着,但那树枝却好像有灵性一般,早就算准了他的轨迹,直直就刺透他的肩膀。可他却毫不在意,肩上插着树枝,提着剑便飞身而下。
“有病。”凌清秋见他这副模样,一把将树枝从他肩膀里拔出就准备离开。
见凌清秋转身要走,凌辞月挥剑就朝他刺去,凌清秋头也不回地横步躲开,踩着枝叶飞身离去。
“再惹我,我不介意——杀你!”他留下一句话。
“你等着,迟早有一天,我要吃了你!”凌辞月跺着脚,像是有些气急败坏,“疯子。”
四日后的清晨,魏丹忱一早便起来到魏家祠堂拜别了双亲,三人一同坐马车启程往知念谷的方向行驶。
“呐,这是给你们办的路引。”谢无簪摇着玉衡扇,悠闲地从怀中掏出两张纸递给华胥梦道。
“姓名:煦梦,年龄:十七岁,籍贯:长安城,出行目的:求医。”华胥梦随意地念着纸上的字,而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谢无簪,“倒是所言非虚,不愧是号称‘万物皆可做,万事皆得晓’的天机阁,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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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仿得足以以假乱真。”
“那殿下……”谢无簪笑着搓起双手。
“又要钱?”魏丹忱经过昨天那一遭都已经知道谢无簪的德行了。
“路引一百两一张,一共两百两。”谢无簪闻言便麻溜地伸手要钱。
“你疯了?”魏丹忱扬声问道。
“这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伪造的,我的命,难道还不值两百两吗?”谢无簪瞪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用他那副人畜无害的眼神看了看魏丹忱,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华胥梦的口袋上。
华胥梦一时有些语塞,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拍在他手上道:“你最好把自己那些算计都藏好了。”
“现下路引是万无一失了,只是我们帝姬大人这独有的曼陀罗花胎记……”谢无簪摇着他的玉衡扇轻笑道。
“你不说我都忘了。”华胥梦伸出两指,轻点额间,将那朵曼陀罗花于额间隐形。
鬼域的森罗大殿内,常年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经久不散。
若有阴风吹过,根根发丝悬挂而成的帘子便会随风摇动,悬挂在殿上的骷髅头随之相互撞击,发出风铃般悦耳的声音。
王座之上,鬼帝凌厉端坐着翻阅近来域中大事。翻阅间,他目光一顿,停留在了几日前人界传来的信上。
凌清秋回来后,身着墨黑劲装便迈入殿中。
“师父,我回来了。”凌清秋恭敬地行礼道。
头还没抬起来,便觉一股强大的气流朝自己涌来。凌清秋也不躲,任这气流将自己拍倒在地上,滑出几米远,胸口骤然一痛。
凌清秋也不是第一次被凌帝教训了,因而他能很明显的察觉出,凌帝的阴力,已然远不如从前了。
“哼!你还知道回来!”鬼帝凌厉极具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以为自己有不借助法器就可以穿梭两界的能力便可为所欲为了吗?!还差点被人当成罪犯抓了,可真有你的!”
“弟子知错了,只是这次实是因为被几个阴力甚高的鬼追杀,情急之下才逃去人界的。”
凌清秋低头一瞬,眸中神色深邃,眉间暗藏狠厉,他缓缓爬起身,换了一副温顺模样跪在血铺成的尸熔地面上。
“可有查到是谁要杀你?”凌帝面色稍稍缓和。
11. 古刹观心
“尚未。”凌清秋沉默了一会儿道。
虽然嘴上说着“尚未”,但其实左不过就是那几个师兄妹为了帝位而厉兵秣马,暗中互相暗算杀伐罢了。毕竟他们之间,迟早有一场恶战,现下暗算几个,来日自然更有胜算。
鬼者因人死后强大的意念不散,或爱或恨,不愿遗忘,而被困于轮回之外。所以对鬼魂而言,从无血脉传承一说,唯有同样放不下前尘的深重执念。
而为了维护鬼域长久的稳定,鬼域的自古以来便有一条规矩:强者为王。
但凡能击败现任鬼帝,便可登顶新任鬼帝。历代鬼帝登基后,都会以吸阴术将前任鬼帝的阴力和那些所谓的师兄师弟们的阴力引渡到自己身上,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从鬼域开创至今,无一例外。
吸阴术乃第一任鬼域之主所创,只有鬼帝认定的王族之人可练,唯有在三年一届的万鬼试炼中杀出重围、拔得头筹,方能跻身鬼域王族。由鬼帝亲手烙下承脉咒印后,便可修习王族专属的噬魂吸阴术。
“一月后便是万鬼试炼,你既然回来了,那此次的万鬼试炼便交由你负责了。”凌帝嘱咐道。
“是。”凌清秋目光沉了下来。
万鬼试炼向来由鬼帝亲自主持,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历任鬼帝会将此事假手于人,就是在他执念将散,再入轮回之时。时间会抚平一切,万事万物总有看开的一天。即便是阴力最盛的鬼帝也是如此,最短的不过两年就看开了,而最长的却用了一万年。
当然,万鬼试炼如此大事,即便不是鬼帝亲自主持,也断没有随意指派的道理。鬼域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皇室弟子若是主持过万鬼试炼,便等同于人界被册立为太子。可福祸相依、树大招风,一旦主持过万鬼试炼,便时不时的会遭遇各种鬼怪的暗算。
车轮滚滚向前,正如日子一天天过去,分秒不待。
已是深秋初冬,夜里寒气重得扎人。
白日里落过一阵冷雨,到了夜间气温骤降,山风裹着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山间本就比山下苦寒,这一夜更是冷到滴水成冰,石缝间的潮气尽数凝作白霜。
“这天气可真冷。”魏丹忱裹紧了披风往马车深处缩了缩。
“前方有个古刹,我们今夜要不在那里歇一晚,明日再赶路?”谢无簪借着烛光比划着地图上的路线道。
“可以。”
那古刹依莲花山而建,飞檐翘角在朦胧月色中勾勒出苍劲的轮廓,仿佛从山骨里生长出来,与岩壁、古树融为一体。
举着火折子走近些,便会看到那古刹的门匾上写着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观心寺。
“有人吗?有人吗?”谢无簪轻叩寺门问道。
大门“嘎吱”一声,被人拉开一道小缝,一个守夜的僧人探出头来。
“施主可有何事?”他一手死死抵着门扇,满脸戒备地开口问道。
“我们赶路途径此处,现下天色已晚,可否让我们在寺中留宿一夜?”谢无簪拿出路引问道。
“自京城而来……可以是可以,”那小僧看了看路引,环视一圈低声道,“只不过……近来寺中颇不太平。可寺外也同样凶险,前些日子连一伙山匪死在了离寺庙不远荒郊中。”
“无妨,这位姑娘可是打架的好手。”谢无簪笑着用他的扇子指了指华胥梦。
“梦梦。”魏丹忱有些不安地挽住华胥梦的手臂唤了一声。
“别怕,鬼闹除鬼,人闹杀人。”华胥梦眼底没有喜怒,更没有畏惧。
观心寺的客房多设在寺院东侧或西侧的配殿区域,与僧众居住的僧寮隔了半座庭院。
“三位施主,夜间还请不要随意走动,尤其是不要接近那边的禁闭寮。”那位小僧叮嘱道。
“为何?”谢无簪想都没想就接话道。
“……那里关了犯了错的僧人。”小僧犹豫了许久,压低声音解释。
寺庙不大,庙里的客房也不多。
于是小僧安排华胥梦与魏丹忱同住一间,谢无簪则和一位名叫齐宴离的香客同房。
谢无簪一进房门,就见一个衣衫有些磨损的男子坐在罗汉榻上看书。在他手边的桌案上,还整整齐齐地放置着两叠书。
那些书大多很杂,从志怪典籍《论衡》到正史《史记》,无所不包。
衣衫虽略有磨损,可那份卓然仪态,反倒让人忽略了这点。他面庞瓷白如玉,额前碎发轻垂,倒是有几分文弱书生的神韵了。
“兄台,你可知道这寺庙之前发生过何事?为何那小僧说这寺中不太平?”谢无簪进屋刚放好行李,便忍不住打听起来。
与其说谢无簪乃是天机阁主无所不知,倒不如说他天生好奇心重,什么都爱打听,事无巨细,连王婶家中丢了几只鸡都知道。
那位名叫齐宴离的香客头也未抬,仍旧看着书。
“这里几个月前死过人,你可有听过‘皋陶治狱’?他们是被獬豸的角穿体而亡。”齐宴离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嘴角却勾起一抹阴鸷笑意。
獬豸,在《论衡》中有记载:“獬豸者,一角之羊也,性知有罪。”
所谓皋陶治狱讲得就是皋陶在治狱之时,当罪案有疑问难以判断,就会让獬豸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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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遇到有罪之人,它就会用自己的角去撞他,而遇到无罪之人,则不会有任何动作。
“如此说来,难不成先前死的是有罪之人?”
夜色如墨,寮房内点点烛火随风摇曳,影影绰绰如鬼魅飘忽。寺院的夜素来死寂,宛若暴风雨将至前的海面,沉寂得压抑。
很快,这种平静就被打破了。
“哐当——”
随着青铜脸盆掉落在地,尖叫声也随着响起。
“啊——獬豸又杀人啦!”
这声喊叫响起时华胥梦和魏丹忱睡得正香,但很快,就被谢无簪“邦邦邦”的敲门声敲醒了。
“快起来快起来!有死人了!”谢无簪一边敲一边喊。他的嗓门,竟比发现命案的夜巡僧人还要慌张急切。
“他说什么……有人死了?”魏丹忱猛地从床上坐起,看向正睁大眼睛不知所措的华胥梦。
她大抵本就不愿起身,亦是倦极了。
这一瞬间,魏丹忱有些心疼她。
没有七情六欲的她,其实就像个机器一样,有时候魏丹忱都觉得她没有活人味。别人叫她做什么她会去做,有时候自己想做什么也会去做。但是做完以后也就做完了。别人因她做得好而赞扬她时她不会开心,不会得意;别人骂她之时她也不会难过,更不会流泪。
可她偏偏又不是什么都不会,她会慈悲。
有时候魏丹忱都觉得,这大概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她帮助别人得不到快乐,也不求回报。她能感知到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却唯独不懂自己。她好到有时候让人觉得她本该如此,这就是她的命。
这样的她,也许有一天真的能成为一个好君主,可是魏丹忱总觉得那样的话她将永远缺失一些东西,一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可是,谁在乎呢?
他们三人赶到禁闭寮之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
“第三个了,这已经是獬豸杀的第三个人了。”那个书生齐宴离手里捏着一本书张望着。
“你怎么知道是獬豸杀的人?”魏丹忱听他这么说有些好奇,“难不成你见过?”
明明是子虚乌有的东西,为何众人的口风会如此一致?
“我没见过,但是我看到过他们的伤口,是被獬豸的角顶死的。”齐宴离认为此事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关在禁闭寮里的都是犯了错的僧人,獬豸要惩治他们也无可厚非。
魏丹忱想了想,他这话好像没毛病,但似乎漏了什么。
“照这么说,难不成你见过活的獬豸?”华胥梦一语点破要害。
“獬豸杀人这流言到底从何而起?”
12. 碧眼见鬼
“我虽没见过,但是有人见过啊!听他们说,第一个人死的时候,窗户上浮现出一尊身长八尺的巨兽暗影,”齐宴离端着书又看了起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碧眼见鬼’?寺中就有这样一个人,那巨兽名为獬豸,便是此人所言。”
“梦梦,‘碧眼见鬼’是什么人?”魏丹忱有些听不懂这位仁兄在说什么。
“‘碧眼见鬼’讲的是河南巡抚胡宝瑔眼睛是碧色的,他也因此自幼就能看见鬼怪之物,”华胥梦陷入沉思,“只是那人看到的鬼,应该指的是亡灵吧。”
“真的会有这种人吗?”魏丹忱有些不可思议。
“他若是没有这种本事,那必然是在装神弄鬼喽!”谢无簪摇着玉衡扇笑道。
“我们先去看看命案现场,再去会一会这位传说中的‘碧眼见鬼’。”华胥梦给谢无簪递了个眼神。
“那个,我们今晚初来此处,都不知此间的前因后果,想来是不会有嫌疑的。这位姑娘乃是京城第一神探,不妨请她来为我们破案?”谢无簪将扇子“啪”得一合。
“京城第一神探?没听说过。”一身着绛紫暗花并蒂莲的女子揉了揉眼睛冷笑一声,看她那模样,神色昏沉慵懒,像是尚未睡醒。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既然这位施主如此说,那便试试吧。”站在最前面的慧觉方丈闻言说道。
在寺庙中,方丈是最高负责人,负责整体教务、戒律执行和寺庙事务决策,德高望重,他也是僧众的精神领袖。
大家听慧觉方丈都如此说,于是纷纷回头打量起方才说大话的谢无簪,不由自主纷纷退让,给几人让出一条路。
华胥梦神色不卑不亢,径直穿过人群,无惧亦无波澜。她感念生命的离去,但心底的湖水从未波动。
寮房之内,青铜制成的脸盆倒扣在地上,连带着脸盆中的水也撒了一地,溅了一地,血水混着清水淌了一地,色泽暗沉如生鲜猪肝。
“这位死者是?”华胥梦环视着案发现场。
这禁闭寮内,四面无窗,能进出往来的只有一扇大门,门上悬着一细小铜铃,□□贴紧门板,非人力推门震动,纵有风过亦不发声。
“哦,他是普济,是我们寺庙的首座。”刚刚领我们进庙的小僧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谢无簪反正也无事可干,就四处瞎打听。
“小僧法号怀素,是寺里的知客,负责接待访客。”那位怀素小僧自我介绍道。
“他身长七尺三寸,死者立身之时,伤口离地四尺三寸,若真是獬豸所伤,那异兽体型约莫在六尺五寸至八尺之间。”魏丹忱粗略地估计了一下长度。
“梦梦,你看他这里……”魏丹忱指了指他心头的致命伤口。
伤口自外而内渐次收窄,呈圆锥状,创口边缘十分平整。
普济双手蜷成环状,指节微微佝偻,像是在那兽角插进心脉的一瞬间,他曾双手握住那利器奋力抵挡过。
“他这个伤口……像是被骨镞所伤。”魏丹忱轻轻按压着伤口边缘。
她轻掰死者已然僵硬的下颌,又缓缓抬起僵直难曲的手肘,再捏了捏僵硬的膝关节:“他是在两三个时辰前死的,锐器透胸,伤及心脉,致血崩气绝。”
“这里一直都锁着吗?”华胥梦一来便注意到了门外厚重的锁链,这般厚重木门配粗实锁链,反倒显得格格不入。与其说是在锁人,倒像是防止什么异兽跑进去。
“是的,从首座被关进去起就是用这个锁的。”知客怀素解释道。
“那这个锁什么时候开启过?换句话说,你们最后一次看见他还活着是在什么时辰?”华胥梦目光柔和地看向第一个发现首座之死的两个巡逻小僧。
“我们俩最后一次见他应该是在卯时时分,给他送了早膳。”那两个僧人想了一会儿答道。
“早膳?为何没有午膳?”华胥梦有些不解。
“我知道,我知道,我悄悄和你说,”谢无簪“唰”一下就冲到华胥梦面前,熟练地伸手,“此事有辱清规,他们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告诉你。”
华胥梦熟练地掏出五两银子扔在他手上。
“我告诉你,寺中修行需戒荤腥,而这位普济首座那天晚上被人发现在吃生肉,所以被关在此处,于是法号知行的监院罚他不能用午膳。”谢无簪凑到华胥梦耳边低声道。
“那就奇怪了,这里四面无窗,平时大门又锁着,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呢?”魏丹忱也凑过来。
“此事怕是另有玄机。听说你们寺中有一人有能见亡灵之能,可否带我去见见?”
“沿着这条回廊一直走,第三间就是他的禅房。”怀素说着又不由地后退两步。
“你怕他?”华胥梦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是个怪人,寺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怕他的。”怀素想起那人,便忍不住心生发怵。
“那我们快去看看。”谢无簪来了兴致。
天将破晓,薄雾笼罩着回廊,平白填了几分阴森之气。
第三间禅房门敞然大开,像是要迎接什么远道而来的客人。
禅房中央,一个剃度过的小和尚闭着眼盘腿坐在莲花台中央,看他这样貌,不过十八九岁。
感觉到有人进来,他睁开了双眼,他的瞳孔是青蓝色的,碧绿中带着一抹蓝,似山间幽泉,澄澈明净,一望见底。
有一瞬间,华胥梦都感觉自己好像要陷在那泉水中了。
“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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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眼见鬼’?”谢无簪满脸惊讶。
“贵客到访,有失远迎。贫僧名叫王见尘。”王见尘起身作揖。
“在下煦梦。”华胥梦介绍道。
“听说华胥国的帝姬封号便是‘绪梦’。”王见尘仿佛看破一切。
“我的‘煦’是‘和煦’的‘煦’。”华胥梦并不打算这么快就承认。
王见尘点点头,神色了然,不点自明。
见帝姬大人都如此介绍,魏丹忱和谢无簪也纷纷报上大名。
“魏丹忱。”
“谢无簪。”
很快,他们便意识到了问题。
“你可有法号?”魏丹忱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这里的僧人介绍时大多都介绍自己的法号,他突然说自己的姓名,魏丹忱倒是有些不习惯。
“没有。”王见尘倒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问了一般。
“为何没有?”谢无簪也疑惑起来,“法号一般是由师父授予,你师父既已为你剃度,为何没有法号?”
“因为我的头发——是我自己剃的,”王见尘双手合十,指尖不断地拨着手上的那串由108颗黄金檀串成的佛珠,“我入僧门已有十年,师父仍不肯给我剃度。我以为是他不相信我欲斩断俗缘的决心,于是便自己剃了头发。后来师父告诉我,他不给我剃度是因为我还有红尘之事未了。”
“他说‘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可我明明已经放下了……”
“你师父是何人?”魏丹忱问道。
“观心寺……莫不是前任首座了无大师?”谢无簪突然想到了什么。
“正是。”王见尘眼中流露出几分悲伤。
“了无大师?!就是那个四处云游传教,荒时救灾,丰时行善的华胥国第一高僧?”魏丹忱激动地跳起来。
了无大师是华胥国佛门的最高代表,据说晚年因在观心寺附近找到机缘,并知晓有缘人会途径此处而选择在观心寺坐化。
“说说有关獬豸杀人的事吧,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华胥梦将主题拉回正题。
“我看到了——恐惧。”王见尘闭上双眼,回想起来……
人死之后,魂魄不会马上转世,而是会有一段时间,去同生前自己最爱的人、最爱自己的人以及这个世界告别。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既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风。
他们会去到每一个自己想去的地方,见每一个自己想见的人,然后不留遗憾地告别。
而这个时长,取决于他们自己。
在这段时间里,有的人觉得世间再无留恋,在死后选择释然,忘掉那些曾经的爱与恨,伤与痛重新开始;也有人爱恨纠缠,却终不敢忘,选择为情守候半生。
13. 獬豸
九月二十日,观心寺死了第一个人,他法号净心,是一个和尚。
他的亡灵守在尸体旁的墙角,整个人蜷缩成团,面朝着墙壁瑟瑟发抖,仍深陷在遇害时的恐惧里。
他若一直怀着这般愤恨,怨气积攒到一定程度,便无法入轮回,终将积怨成厉鬼。
好在王见尘发现了他,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观呼吸,止妄念,息纷扰,得安宁。”王见尘拨着指尖的黄金檀佛珠立于他身后,他口中诵出的字句如熔铸赤金般泛着金光,缓缓笼罩住净心,为其驱散迷惘。
净心的心逐渐安定下来,但显然还未从刚刚的恐惧中逃离出来。
兽角刺穿躯体,鲜血喷涌而出,迅速流干,他只觉意识渐渐模糊,而眼前只有一个庞大的兽身。死了还不算完,他看着自己的魂魄一点点离开自己的身体,看着巨兽破门而出,他只敢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敢回头。
短短片刻,便如同亲历人间炼狱。可人间炼狱尚有尽头,这份无边恐惧却没有分毫止歇。
“告诉我,是何人杀了你?我定为你昭雪。”
可那净心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魂魄忍不住地颤抖,哪怕魂魄已经离体很久了,隐约间他还是感觉到冷,那种席卷全身,让人不寒而栗的——冷。
“你不知道是何人杀了你吗?”王见尘拿着佛珠,将它提在净心能隐约能感受到的一边。
黄金檀佛珠触碰到亡魂的刹那,骤然闪过一道金光,似有邪祟执念被当场化解。
净心愣了一会儿,如梦初醒般回过头,身上仍旧轻微颤抖着,他绷着嘴,缓缓挤出几个字:“獬豸……獬豸……”
亡灵之语注定无人能闻,终究只能随风飘散。
“写字?”
这是什么意思?
王见尘满心疑惑,看向净心尸体上那处圆锥状伤口:“獬豸?你说的可是瑞兽獬豸?”
听到“瑞兽”这两个字,净心抖得更厉害了,他颤抖着点了点头。
既问清了第一个死者的缘由,再查第二位便容易许多。
王见尘是在十月三十日入村行善时发现的他。
行善乃是了无大师驻锡观心寺后留下的旧例。每月月末,寺中都会遣两名僧人前往周边村落行善,或是义诊施药,或是劝化世人。
而王见尘蒙了无大师再造之恩,每月月末皆主动请命,下山行善。
王见尘见到第二个死者持戒的亡魂时,持戒正在田陇里追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姑娘自顾自地在田陇上奔跑,他便发了狂一样的在后面追。
王见尘拿着佛珠,站在田陇的尽头。那姑娘跑得更欢了,像一阵清风一样,不一会儿便跑到了王见尘面前。
“小师傅,您来了?”那姑娘娇羞地低头,指尖反复捻着衣间系带,似在撩动少年心弦。
“烦请姑娘让一下,在下来此除鬼。”王见尘说着拨起黄金檀佛珠开始念《楞严咒》。
在王见尘眼中,持戒周身骤然凭空浮现五面墙,从四方将他牢牢围困。片刻后墙体碎裂,持戒的魂魄也骤然清明,如获新生。
“是何人害你性命?”王见尘见他神智清明,开口问道。
“不是人,是獬豸!”持戒嘴巴一翕一合,留下了一语秘言。
“那第三个人呢?方才遇害的普济大师,你可见过他的亡魂?”华胥梦见他沉默,问道。
“现下还未曾见过,”王见尘摇摇头,“听闻他出事,我便去了禁闭寮,沿途始终未见其亡魂,想来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会不会是我们发现得太迟,他已然入了轮回?”魏丹忱小声试探性地问道。
确实,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闻言,谢无簪撑开玉衡扇笑起来,华胥梦却很认真地思考起魏丹忱刚刚说的这句话来。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虽说从未见过獬豸一兽,但书中既有此记载,想必也不会空穴来风。
可若獬豸真的存在,为何偏偏死的是这三位僧人?
又或者,这只是一个开始?
今年的秋意来得格外晚,十一月的太阳余热仍未散尽。
幽暗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住几人的一举一动。
“凶手凶手你在哪里?”魏丹忱走出王见尘的房间,挽着华胥梦的手臂,用自己特有的调子哼了起来。
“谢无簪,你去打听一下净心生前的事,我和丹忱去打听持戒之事。”华胥梦回头瞥了一眼身后若有所思的谢无簪。
“梦梦,他们的事你方才为何不直接问那个王见尘,他或许都知道的。”魏丹忱有些不解。
“尽信书不如无书,兼听则明。他所言多涉志怪异闻,真假尚且无从考证,不如多听听旁人的说辞。”华胥梦耐心地给她讲解道。
寺中日光渐沉,佛前古灯长明。
佛殿内,一个衣衫略微破旧的老者手端白瓷灯盏,身子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往灯盏里添着灯油。
他弓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的,满头白发也随之微微颤动。细看便能发现,他眉眼紧锁,皱纹几乎拧作一团。他整个人如同被岁月压垮的老树,在风雪中一点一点的蠕动,远远看着实在是吃力。
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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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梦见此,心头微微一揪。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做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让这天下的老人都老有所养呢。
“老师傅,您的腿怎么了?要不要我帮您看看,我可厉害了呢,什么病都能治。”医者仁心,魏丹忱先一步走上前问道。
“不必了不必了,这旧伤缠了我好些年,一把老骨头了,不必劳烦诸位,也没几年好活了。”那个年迈的香灯师连连摆手。
魏丹忱行医多年,见过无数老者病患。他们总这般看轻自己,觉得自己的性命不如年轻人金贵,因而总觉得治病就是在浪费时间,可性命本就无价,又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我们没有人知道自己能活几年,但总得要尽人事,您说对吧?”魏丹忱顺势就蹲在那老者身前,取出一方手帕覆在老者腿上,隔着手帕与粗麻裤,轻轻探查腿上旧伤。
“您这腿……是旧骨折伤吧?”魏丹忱用着巧劲捏了捏。
“是,以前同人打架烙下的伤。”那老者十分平淡得说道。
“不碍事,好治的,您告诉我您住哪儿,我下午带我的药箱去帮您治。”魏丹忱眼里闪烁着光,她恍惚间看到了一个老人晚年的幸福。
“我就住在佛殿东侧的寮房,真是劳烦二位了。”那位老者笑着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
魏丹忱与老者闲谈的片刻,华胥梦已将佛殿四周细细打量了一遍。
最后,她停在一排烛火前,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
瞬间,她的心开始剧烈跳动,好像冥冥之中的锁找到了命中注定的钥匙,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身形。
“老师傅,我们能再向您打听个事情吗?”华胥梦一手别在身后,手中还攥着什么东西。
“老身来寺中时日虽不算久,但定当知无不言。”老者慈祥极了。
“您认识持戒师傅吗?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华胥梦问得极为直白。
“若是老身没记错的话,那天好像是十月二十日,了无大师诞辰。案发都在夜里,头一个人死在禁闭寮时,寺里众人还没放在心上,后来持戒也死在了同一处,知行监院便命人用铁链把禁闭寮门锁封了。”老者越说情绪越激动。
“如此说来,那禁闭寮恐怕另有玄机,”华胥梦继续追问,“您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关禁闭寮吗,是犯了什么事?”
“头一个净心,听闻是偷了香客财物,才被关进禁闭寮。那个持戒呢是因为寺中有一天派他和另一个人去行善,他却独自闯入民宅,调戏良家女子,就被监院关起来了。”老者说着摇了摇头。
“他们往日也素来这般行事吗?”
14. 嗜乐
“以前……以前的事情老身也不知道,应该是没有的吧?”老者犹豫道。
“若说调戏女子也就罢了,这偷财物……应该罪不至死吧?这獬豸判人死罪的标准是不是有点高了啊?”魏丹忱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待那位香灯师走后,华胥梦伸出别在背后的手。
手中,攥着一方丝帕。
“丹忱,你可知这是何物?”华胥梦将丝帕递到魏丹忱面前。
丝帕上,粘着些许白色粉末。
魏丹忱接过丝帕仔细看了看,顿时脸色大变:“这是嗜乐散!只是……这不像是最初的嗜乐散,倒像是用别的方法提炼出来的。”
最初的嗜乐散产自西域,起初只供上层高门权贵享乐之用。
后来人们又发现这种嗜乐散若是利用得当有麻醉镇痛之效,效果比当时的任何麻药都更有奇效,但苦于价格昂贵无法大面积推广,当时身为太医令的卫冕就研制出一种可以更好地提取幽客制作嗜乐散之法。
但随着此物的推广,卫冕渐渐发现此物一旦过量对身体的伤害极大,因为虽然服用之后能获得快乐,但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最终会以最可怕的方式回归。
于是胥云帝便下令销毁此药,甚至连制作嗜乐散的原料幽客也被烧得一干二净了。
“随着吸入嗜乐散量的增加,人们心中喜的情绪会不断放大,从而使人变得狂躁,甚至会做出一些破格的事来填补这种喜的感觉。”
“但物极必反,乐极生悲,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做出这些破格的事,净心的亡魂是乐极的代表,而那持戒的亡魂怕是都悲完继续乐了。”
“这是在……”魏丹忱说着走到烛火边,用丝帕再次触摸了一下架子上的烛台底部——白色粉末,像是换完蜡烛后不小心遗留在那里的。
好像一切都清晰起来了,又好像还有什么仍藏在云雾之下。
“香灯师!”华胥梦和魏丹忱异口同声道。
那边的谢无簪打听完净心的事后也寻到了佛堂。
“如何?”见谢无簪摇着扇子悠闲地走过来,华胥梦问道。
比消息更先来的,是谢无簪的手。
“又要银子,”魏丹忱笑着打趣道,“谢阁主可真是爱财如命呐,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赚银子的机会,可我真的很好奇,你不是都已经家财万贯了吗?”
“银子这东西,总是不嫌多的。”谢无簪摇扇笑道。
华胥梦将每日的五两递给他道:“说吧。”
谢无簪开心得像个小孩一样掏出怀里的荷包,将银子装进去,再放在心口。
“我和你们说,这三个人都是死在禁闭寮中,而且他们都是在洗漱时被獬豸杀死的。”谢无簪凑到她们耳边说道。
“何以见得?”华胥梦眉间轻挑。
“最开始禁闭寮中的盥盆乃是用陶瓷制成的,净心死的那日,陶瓷制的盥盆碎了一地,当时他们也请了捕快前来调查,但因为王见尘将所见所闻告知了方丈,方丈便写信报到镇魂司,可最后不知为何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过了一个月,持戒也死在禁闭寮中,那瓷制的盥盆也是那样碎了一地,众人皆以为是这盥盆有什么问题,被什么鬼怪附体作案,于是在普济被关禁闭寮时,监院就嘱咐将瓷制的盥盆换成了青铜的,并将大门锁上防止再发生类似的事了。”谢无簪嘴上不停地说着,手也一刻没停地扇着风。
“梦梦,你说……该不会是有人在这盥盆里下毒了吧?”魏丹忱一拍脑门说道。
“这盥盆怕是有别的用途,”华胥梦说道。
“难不成是……求援?”谢无簪灵光一闪。
“凶手先是在佛堂的蜡烛上加入嗜乐散,通过放大情绪来让人犯错,再顺势将其关入禁闭寮中,最后于禁闭寮中完成刺杀,环环相扣,唯独这盥盆……”华胥梦喃喃道。
“等等等等,不是獬豸兽吗?怎么变成人了?”谢无簪听到一半却迷糊了。
我这是又错过什么奇闻异事了吗?
谢无簪凭借他对差异化信息的敏锐感知,一下就察觉到了华胥梦话中的异样。
“世人不是都说天机阁主无所不知吗?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我都懂了。”魏丹忱昂起头嘲笑他。
“你都知道了?那你说来听听。”谢无簪笑了,连带着满脸的不可置信。
魏丹忱也学着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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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道:“十两。”
“十两?”谢无簪用手戳了戳魏丹忱的脑袋道,“你这脑子里噼里啪啦的是装了个算盘吧?”
“就问你想不想知道吧?”魏丹忱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傲娇模样。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下来,她发现谢无簪这个人除了乐衷于银子外,还爱听些他人的闲言碎语。她有时候都觉得谢无簪是不是有病,一天不听稀奇故事就浑身难受,跟街边卖菜的大婶似的,魏丹忱甚至都觉得他比街边卖菜的大婶还爱打听消息。
都说干一行,爱一行,他这种的用现代的话说可能就是职业病吧。
“好了好了,给你便是,”谢无簪掏出自己两日的工钱准备放到魏丹忱手中,又突然缩回手想了想补充道,“但你若是敢骗我,哼,看我怎么收拾你!”
魏丹忱往华胥梦身边缩了缩,华胥梦就默默地甩出自己的剑。
“看我怎么收拾你……的屋子,哈哈哈,你说,你说。”谢无簪余光瞥到那把削铁如泥还微微泛着红光的惊鸿剑后结巴地尬笑两声补充道。
“既然你如此诚心地问我,那我就告诉你吧。那些死者之所以笃定是獬豸杀了自己,多半是因为在嗜乐散的作用下,乐极生悲,过度恐惧导致的,他们或许连来的那兽有几条腿都未曾看清过呢。”魏丹忱头头是道地解释,倒是有几分华胥梦分析案情时的模样了。
“还有,禁闭寮中并无脚印。《神异经》中有载‘东北荒中有兽,如牛,一角,毛青,四足,似熊’。倘若真是獬豸杀人,它常于林间穿行,为何屋内并无足迹?”华胥梦补充道,“世间之物,只要存在,必留痕迹。如此庞然大物即便是被有心之人藏于寺中,又怎么可能没有半点痕迹?”
“就是就是,”魏丹忱点头附和道,但随即又疑惑了,“但是这和足迹又有什么关系,说不定它是一只很轻很小的獬豸,所以就没有足迹呢?”
“她意思是若真是神兽杀人,它不会和人一样洗鞋或者换鞋进屋,长时间在土里奔跑,陡然踩在室内,怎么说也会留有脚印。”谢无簪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
那么既然不是兽,这人又是怎么在杀完人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的呢?
15. 香客
“梆,梆,梆……”食梆的声音从斋堂传来,余韵绵长。
“几位施主,可要小僧带你们去用膳?”怀素见这三人早膳也未曾用,查案查了一早上,如今又到了该用午膳的点,也仍旧不见人,想来他们该是不知道寺庙的膳堂究竟在何处,于是便寻来问问。
“怀素小师傅,你来得正好。刚好我也饿了,走吧梦梦我们去吃饭吧。”魏丹忱挽起华胥梦的手臂就跟怀素往膳堂的方向走去。
观心寺的膳堂建在僧寮的右侧,他们到的时候,其他几位香客已围着暖烘烘的炭盆早早开始用膳了。
谢无簪刚一坐下,筷子都没拿起来,嘴倒是先张开了,他看向坐在一旁的齐宴离:“齐兄,你怎么连用膳也要看书,莫非你本名为吕蒙,当年被孙权夸手不释卷的人其实是你?”
单单只跟谢无簪住了一个晚上,齐宴离似乎就已经习惯谢无簪话多的模样,所以他不想多言,亦或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反正他没有理谢无簪,只是一个人自顾自地边看书边吃饭。
“真是奇怪,永宁齐氏世代以武传家,你父亲更是永宁卫指挥使,你只要动动口就可以继承家业,为何齐公子还如此执着于读书呢?”见齐宴离半晌不说话,谢无簪若有所思地夹起一块琥珀冬瓜咬了一口。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离哥哥以后可是要凭借自己的能力考取功名,指点江山的。”身着绛紫暗花并蒂莲的女子在一旁冷哼一声。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她的离哥哥在等蟾光有意,许他金榜题名。
“紫襦裙,花并蒂。你是临海卫氏,看你这年纪……你就是卫瑶吧。今日这是睡醒了?”谢无簪为了突显自己的高光时刻拿出玉衡扇极为随意地扇了两下。
“还真把自己当诸葛武侯了。”魏丹忱笑着调侃他。
“是又如何,”卫瑶冷哼一声,满不在乎地瞥了他一眼,“你又是谁?”
“鄙人不才,是你祖宗。”谢无簪见她如此傲慢也不甘示弱。
“你!”卫瑶拍案而起怒容将现,袖摆挥动间隐约可见其腕间一道细长伤疤
齐宴离手上仍旧拿着书,扫了她一眼:“食不言。”
卫瑶被训斥了只好灰头土脸强压着怒火又坐下。
看到卫瑶如此行径,谢无簪也不觉意外。
临海卫氏、永宁齐氏与章安孟氏原是此处的三大世家,只是后来临海卫氏一夜之间被灭了门,章安孟氏家主离世,长子也不知所踪,于是三大世家只留下了永宁齐氏。
卫瑶与卫瑾是亲姐妹,刚至金钗之年,便嫁入齐家嫁与齐宴离,故而于卫瑶而言,她对自己的姐夫总有一种天然的畏惧。
谢无簪喜欢听新鲜事儿,于是建了一整个天机阁为他打听四面八方传来的最新消息,再加之他本身过目不忘,因而他对各大家族的诸多秘辛都了如指掌。
但华胥梦就不一样了,她即便有渠道知晓这些被谢无簪视若珍宝的故事,在她眼中不过是平凡人普通的一生,如清风过耳,不留痕迹。或许在她看来,他们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蚂蚁也无甚不同。
因而在见到卫瑶如此反差后,华胥梦愣了一下。
“齐公子既然要参加科举为何不在家备考,偏要跑来此处?”魏丹忱问道。
齐宴离虽然都说了要“食不言”了,可魏丹忱毕竟不是卫瑶,也没那么听话。
“家中不允我参加科举,与其被迫走那些我不喜欢的路,不如我一走了之来得痛快,所以我便躲来此处了。”齐宴离放下书卷,缓声开口。
华胥梦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谢无簪。
“那卫姑娘呢?又是为何来此?”华胥梦也学着魏丹忱的模样摆出一副颇为好奇的神情。
魏丹忱注意到她后却莫名地有些心疼: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是渴望有七情六欲能和正常人一样感知这个世界的吧。
“我为何来此……观心寺这么有名,我每周都会来此为家人诵经祈福的,希望他们来世能平平安安的。”卫瑶悄悄看了一眼齐宴离,莫名地有些心虚道。
齐宴离为了备考,两个月前住进寺中,偏生这样巧,卫瑶也就只在这两个月间频繁来此寺庙。
魏丹忱瞧她这般小女儿情态,已然心下了然,暗自含笑,看破不说破。
这八成是想做娥皇女英,同嫁一夫了。
而华胥梦那边注意到这眼神时就有些懵懵的了,她虽然能感受到他们之间好似有点特殊的情况。但讲真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特殊情况,可能就是卫瑶对齐宴离和对别人不太一样?
不懂。
在卫瑶的另一边,坐着一个体型有些瘦削的中年男子,一个人啃着碗里的蔬菜自顾自的吃得津津有味,甚至将那些普普通通的素菜吃出了大鱼大肉的气势。
“这位仁兄怎么称呼?”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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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这个和那个的谢无簪已然按捺不住想要上前搭话,他拎起茶杯就走过去,步履间竟有几分敬酒寒暄的姿态。
那人见谢无簪端着茶杯朝自己走来,赶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学着谢无簪的样子端起茶杯,可嘴里仍在不停地嚼着。
他边嚼干粮,神色略显拘谨,慢吞吞断断续续答道:“我……叫江福……是这附近村头里的村民。”
“您来此处是……”
“送吃的。送些自家种的稻谷给寺里师傅。今年收成还算安稳,自打先前那伙山匪莫名尽数死绝,再也没人下山劫掠乡里,日子总算能过了。寺里师傅平日心善,常帮衬村里穷苦人家,照看邻里老小,我便多备了些粮米送过来,也算略尽心意。”江福弯着腰,脸上挂着一副淳朴憨实的笑。
“那个山匪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们昨日来的时候怀素小师傅也提及过此事。”魏丹忱好不容易将嘴里的东西嚼完,赶忙问道。
“看着像是被乱刀砍死的。我和你们说,那是在几个月前的早上,我一出门就发现一大群人围在村口,人群中间全是那些平时常来抢劫的山匪尸体,”江福鼓着腮帮子,却只见高高突起的颧骨,他顿了顿,凑到二人身前接着道,“村里人都私下议论,说他们作恶太多,劫掠村舍、凌辱乡邻,恶贯满盈,是老天爷看不下去,降下天罚替天行道了。只是……我这心底总觉着怪怪的,那伙山匪常年盘踞莲花山,个个狡黠凶悍,怎会一夜之间尽数横死村口,连半点动静都没闹出?”
他这句话不由地在华胥梦心底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在他们身处底层的人民眼中,能吃上饭就是顶顶要紧的事了。每天起早贪黑去耕耘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收割来的粮食一半还要拿去充当赋税养活那些高官,仅仅剩下的一些还可能被山匪不劳而获,辛辛苦苦劳作一年仍旧吃不上饱饭,到头来也只能暗骂一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而这硕鼠究竟骂谁,他们也从不敢明言。
尽管在这世道,他们自己想要活下去都有万般不易,他们这些被土地养大的人们仍旧懂得知恩图报,观心寺不过时不时地派人帮衬村子处理些许小事,他们就会铭记在心,时刻想着如何回报。
这一刻,华胥梦觉得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苍生都不容易,与生俱来的悲悯神性,让她盼着众生皆能安稳度日,希望这片土地的馈赠能真正属于劳动的百姓,希望他们雨时有伞,热时有扇,盗贼无有,天下大同。
16. 密室
午膳过后,魏丹忱立马回房拿了药箱去找那香灯师。
华胥梦曾说过,医者,托之以仁爱之士,任之以聪明理达,信之以廉洁淳良。而魏丹忱就是这样一个集仁爱、聪慧和淳朴于一身之人。
男女授受不亲,即便是如香灯师般的年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要防着外界的流言蜚语,因而魏丹忱便把怀素也叫了进来。
“疤痕发白,筋骨折损,骨位歪斜,这伤口……”整体呈条索状,看着倒像是被刃口较钝、刀身厚重或有一定宽度的刀刃所伤。
柴刀、斧头、□□……这些利器在魏丹忱脑中一一闪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看这伤口的恢复程度,受伤至今至少已过十年,此事定然另有隐情。
他究竟在隐瞒什么?
魏丹忱心上这么想着,面上不露声色,仍旧如往常般说笑着为他治病。
“老师傅,您这腿是怎么伤的?竟然如此严重。”魏丹忱旁敲侧击地问道。
“你说这个……这是很久以前,老身遇到了一伙强盗,他们正在调戏一个女子,我自是看不惯,便冲上去想救那个女子,老身这腿便是那时伤的。”香灯师有些无力地锤了锤自己那条受伤的腿,叹了口气。
“老师傅您还挺讲义气的!”魏丹忱惊叹道。
且不说在当时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做决定,单是这位年迈的老者能用自己孱弱的身躯为别人战斗,就足以令人感到震撼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慢慢悠悠地说道。
虽是如此想着,魏丹忱转而心下一沉,她打开药箱掏出上午华胥梦包裹证物的丝帕道:“老师傅,我一会儿要给您正骨,怕是会有些疼痛,我这有一药物名为嗜乐散,只需一点便可起到麻痹镇痛的效果,您可要试试?”
魏丹忱再抬眸时,眼中多了几分怀疑与试探。
“若是如此自然最好。”那老者悠然答道。
面上看着,倒无异常。
这副模样,倒是让魏丹忱一时分辨不出真假,她讪笑着将那手帕放回药箱中:“我突然想到,老师傅年迈,用着嗜乐散恐伤身体,还是改用烈酒吧。”
“老身不懂这些,听凭姑娘做主。”香灯师轻轻摇了摇头。
经过魏丹忱一番极为专业的折骨重接手法后,香灯师的腿伤在恢复进程中算是取得质变了。
许是谢无簪的影响实在太过强大,又或许是因为华胥梦的那句“兼听则明”,魏丹忱刚和怀素走出寮房,就向怀素打听起这位香灯师的来历。
“他姓任,法号明烛,是二十年前到寺中来的。他本是这附近的村中人,年少时常行走江湖,银子用完了就来寺中当扫地僧,但是后来伤了腿,妻子早逝,家中又无子嗣。他就所幸就执劳寺中,成为了香灯师。”怀素说完扭头左右张望,一连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
而另一边,谢无簪跟着华胥梦一起去拜访知行监院。说是拜访,实则先礼后兵,硬是将知行监院请到了禁闭寮。
观心寺的监院是个四五十岁的壮年人,有着黑熊般的一身粗肉,再加上那交加一字的粗眉,不怒自威。
“老师傅,你们这禁闭寮可有什么密道?”华胥梦里外绕着禁闭寮走上一圈问道。
这禁闭寮位于回廊尽头,一旁便是一片幽静的竹林。
此处地处净房的必经之路,平日里往来的人也不少,因而便将寮门加重,并且在门上装了铃铛,若是有人出逃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华胥梦沿着禁闭寮的外围走一圈,再走入屋内时,明显感觉这空间少了几分。
“阿弥陀佛,此地本是一位贵人的府邸,他寿终正寝之时,天光大盛,众人皆道此处风水绝佳,便在此处建了一座寺庙。先府主人喜静,若是老衲没有记错,这间屋子原是他的卧房,而这屋中……似乎正有一密道。”知行拨弄着缠绕在手上的佛珠道。
不同于王见尘,知行监院的佛珠是由36颗黑檀佛珠组成的。
“果然如此。”床的对面,是一尊佛像,佛像两侧,挂着两行字。
华胥梦在挂有“心无挂碍,无有恐怖”字迹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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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敲了敲,墙体发出了与别处厚实墙体不同的“咚咚”声。
“只是……”知行监院眼睛死死地盯着华胥梦的一举一动,心中明显有事,面上却不显,只是手中拨弄佛珠的速度变得更为迅疾。
“监院师父有话不妨直说。”谢无簪一副宾至如归的模样顺势便坐在了禁闭寮的床上,事不关己地摇着他的玉衡扇,很是惬意。
“只是那密室据说在建寺之初就被从内堵上了,老衲也不知那密室究竟该如何开启。”知行监院肉眼可见的有些慌乱,这与他训诫他人之时的威严肃穆、不苟言笑大为不同。
“你可不要小瞧我们绪梦帝……帝……的实力。”谢无簪话正欲脱口而出,就被华胥梦一记眼刀震慑住了,他赶忙一个急转弯圆了回来。
他这边话音刚落,华胥梦拉着写有“诸行无常”的书卷微微用力,挂画的木质挂钩先向下一动,再猛地回弹,密道的门伴随着低沉的摩擦声而缓缓打开。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巨大的兽头。蓝黑的鬃毛卷而蓬松,嘴鼻处是雄狮般的利齿,眉间一根粗如巨笋的角高高翘起,尖尖的兽角上还依稀可见斑驳血迹,它的眼神犀利,看着很是威严。
“嚯!”谢无簪猛地站起身,三两步奔到密室前,“这莫不是……舞狮所用的器具改造的?”
知行监院也疾走几步,不停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闭上眼有些急促地低声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些东西怎么会被丢在此处?”谢无簪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不出所料,华胥梦又是一个白眼。
自从那日她从魏丹忱那里学会这个眼神后她就经常用在谢无簪身上,彼时的她虽不知这是无语的神情,但听见谢无簪的这些话,便忍不住想到魏丹忱的这个眼神,所以不知不觉也就这样做了。
“不丢这儿难不成抱房间去?”华胥梦依旧翻了个白眼,“只是这血迹……不像是刚沾上去的。”
“如此看来,这凶手必然是寺中之人!”谢无簪一拍玉衡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