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失忆后说我始乱终弃》
1. 重生1
百年前,渺仙宗宗主江嬛提剑杀上魔宫,与晏魔君对峙,晏魔君不敌,自爆而亡。
大火烧遍魔宫三十三天,焚光罪孽,片瓦不剩。
百年后,乡绅府邸里,有两个丫鬟提着水桶往后院走去。
今日是个阴沉天,枝丫上的鸟雀被开窗声惊动,扇动翅膀飞走。
窗后,有人从窗户缝隙处往外看去,只看见一面高高的院墙,墙角深绿,院中种了柳树。
这是她苏醒后第一次看见的场景。
晏秋时本想开窗的,可向外开的窗被人从外部封住,里面看着好好的,根本推不开。
她收回了手,不再做无用功。
封住的门窗一般有两种作用,防止里面的东西出去,以及防止外面的东西进来。
晏秋时觉得自己大约是前者,低头看向双手。
十指修长,冰肌玉骨,临近腕骨处一抹十字伤痕,如一枚微弱银星坠落她手背。
目光落回室内,房间内装饰简朴雅致,拔步床,梳妆台,铜盆架,绣着鸳鸯的屏风一应俱全。
屏风外,还放着一张书桌,书桌后的博古架上空空荡荡,她刚刚看了一圈,上面落了一层灰。
上面放置的东西都被撤走,还能看见圆形瓶底在木架上留下的印子。
从装饰看,是个文雅姑娘住的地方,在这种环境熏陶下,说不定会长成饱读诗书的才女。
晏秋时眸光微动,侧过脸,看向鸳鸯戏水屏风。
视线穿过屏风,是落锁的房门。
房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说话声。
“快点吧阿菊,我们给表小姐擦身子就走,再拖下去就赶不上晚食了。”绿衣侍女提着一桶热水。
被招呼的阿菊抬眼,双手端着铜盆和布巾,她看见了压在深灰天幕下的小院,眼底有着明显的恐惧。
“阿兰姐,我听说……表小姐是个活死人。”她年纪小,才十四岁,要不是其他丫鬟没时间,这活不会派给她做。
更何况府上的小姐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她一小小奴仆,焉能不心有戚戚焉。
走在前头的阿兰说:“那不正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不用我们多费口舌,伺候谁不是伺候呢。”
她在门前停下,取下挂在腰上的钥匙,打开了紧闭的门。
木门发出声响,暗淡天光映亮屋子内部,阿兰抬眼,本以为第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鸳鸯戏水屏风。
谁知是个轻飘飘的白影。
她立在屏风前,像是恭候已久的纸人,一身白衣,高挑清瘦,乌发垂落身后,肤白如雪。
目光沉沉地看来,阿兰却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菊身量矮小,慢吞吞地挪过来,没看见被阿兰挡住的屋内光景。
她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阿梅姐说她摸起来凉凉的,跟死不全一样,几乎摸不着脉搏,却还会喘气……”
说了半天,阿菊没听见阿兰姐的回应声,奇怪地抬起头:“阿兰姐?”
“哐当”一声,阿兰没拎住水桶掉在地上,打湿了裙角和绣鞋。
阿菊躲闪不及,也被飞溅的水打湿裙角。
她正想问阿兰姐怎么了,也看见了屋内的光景,那轻飘飘的惨白人影,离两人越来越近,快飘到了门前。
“!”
两个丫鬟都像被掐住了喉咙,僵直地立在原地,脸色煞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晏秋时:“阿菊,阿兰,你们刚刚叫我什么?”
“活死人会说话!”
“表小姐醒了!”
丫头们猛抽一口冷气,抱头尖叫,异口同声地嚷嚷,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晏秋时指自己:“表小姐?我吗?”
“……”没人回答晏秋时,那两个小丫鬟手牵着手跑远了。
远处风来,院中柳树枝叶婆娑。
大腹便便,锦衣华服的中年富商跟着丫鬟往后院走,身后跟着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仆。
富商姓柳,乃本地乡绅,经营着数十家布庄,十里八乡的布匹衣裳都出自他家布庄,与夫人相濡以沫多年,育有一女。
眼见快到了女儿出嫁的日子,后院里的表小姐竟然醒了。
柳老爷边走边问:“金兰你别急,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金兰也就是开门丫鬟,她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开门,表小姐站在门后,还会说话,我就立马来找老爷了。”
柳老爷问:“那她还有没有说别的?”
金兰摇头:“没有。”
说完,金兰左右看了看,她交代过银菊在这等着她,现在怎么不见人?
安置表小姐的小院名扶柳院,只因院中长着一棵极好的柳树,故有此名。
旁人都说柳树招阴,不吉利,劝柳老爷赶紧砍了吧,免得招来灾难。
柳老爷却不这么想,他本家姓柳,再说了这树长得好好的,因为风言风语砍了这棵长得好好的树像什么话?
现在好了,活死人都在扶柳院里活了过来。
管家心想,这回老爷是不砍也得砍了这树。
扶柳院的门依旧是开着的,临到门前,柳老爷抬头一看,就见一纤弱女子坐在台阶上,衣袖委地,身旁坐着粉白衣裙的小丫鬟,仰着头跟她说话。
那小丫鬟正是银菊不错,她脆生生地说:“对呀,我们的名字都是有讲究的,老爷为人风雅,以梅兰竹菊给我们取名字,刚刚的姐姐是金兰,她是第一批进府的,我是晚点来的,所以我是银菊,比我来得早的就是金菊。”
如击玉碎冰的声音传来,她慢悠悠道:“我懂了,附庸风雅。”
既然要风雅,又何必让黄白之物沾染风雅,被铜臭味染上的东西,从一开始就称不上风雅。
银菊不懂何为附庸风雅,快乐点头:“对呀!”
柳老爷一噎,对什么对,她可在拐弯抹角骂我呢。
不过他也松了口气,看起来神智尚在,不会疯疯癫癫,能说上话就是好事。
一行人来势汹汹,坐在台阶上的人想不知道都难。
银菊回头,连忙站起来,拍拍衣裙:“老爷。”
晏秋时抬头看去,淡定坐在原地不动,看柳老爷叫停身后的家丁,只身上前。
台阶上的人影很瘦,因着躺了许久,消瘦得弱不胜衣,眼眸却很黑,静若寒潭,安安静静地看来时,柳老爷莫名后脑发凉。
只消一眨眼,那种感觉便消失不见,晏秋时问:“你是……?”
此话一出,柳老爷顿时眼眶都红了:“秋儿,你当真不记得舅舅了?”
晏秋时:“舅舅?”
柳老爷颤着唇,刚要跟迷茫的外甥女叙叙旧,就被一丰腴美妇人撞开,后退数步,差点没站稳。
管家边喊老爷边上前,好险扶住了老爷。
“你起开,让我看看我的秋儿。”夫人同样锦衣华服,眼角生着几道细纹,手指涂着丹蔻,十指纤纤。
那双纤纤十指抓着晏秋时搭在膝盖上的手腕,将她扶了起来,忍不住上下打量。
晏秋时反手抓住夫人的手腕,指尖搭在她命脉上,仅仅数秒,她便松开了手。
夫人心疼道:“你都瘦了。”
晏秋时问:“舅母?”
泪水涟涟的夫人更是感动:“诶,舅母在,你可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让大夫给你治。”
晏秋时摇摇头:“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夫人刚要感动,又听晏秋时说:“不过我是谁?”
“……”夫人回头跟柳老爷对视一眼,哭得更加厉害了。
好一会后,晏秋时才搞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
夫人被两个丫鬟扶着,哭昏头了,虚弱无力:“你叫柳秋。”
她是富商柳满仓外甥女,父母死后,她变成了孤苦无依的孤女,被柳夫人接到身边养大。
可惜在接来柳府时,让她受了些委屈,导致这些年她体弱多病,好不容易看她长大成人,定了一门上好亲事。
还剩几个月就要出嫁了,怎奈不小心掉进荷塘里,磕坏了脑袋,一直昏迷不醒。
临近婚期,好不容易醒了,却又忘光了所有人。
夫人愧疚难当,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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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被交在自己手里,却养成这样,柳老爷心疼不已,不停安慰夫人。
晏秋时说:“这么说来,我是在府里长大的?”
柳老爷刚要点头,夫人一把抓住他的手,纠正道:“是也不是,你十岁多了才来的,现在你醒了,屋子里东西是该添置回来了,要不是那些臭道士说屋里藏了邪物,我怎么会让人把东西都带走,打碎了投河。”
晏秋时垂下眼眸:“原来是这样。”
哭湿帕子的夫人被柳老爷带着离开,留下两个丫鬟照顾
那两个丫鬟就是金兰和银菊。
晏秋时坐在椅子上,刚用完晚膳,望着屋内点亮的灯火:“又是孤女,真是孤女命。”
垂眸,小臂搭在桌上,堆叠袖口后缩,露出冷白手腕,银星似的伤痕露在烛火下。
不是夺舍。
银星伤痕就是证。
换言之,她根本不是柳府表小姐,更没有要成婚的婚事。
至于柳夫人,晏秋时已经确认过了,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妇人,没有修炼过的痕迹。
柳府上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自己可就不一样了,自爆之后,她丹田碎成渣渣,不过是炼气二层修为。
大乘期巅峰的自爆影响不浅,别说魔宫,魔域乃至鬼蜮都有点影响。
那个人……应该没事。
路过的金兰收拾好了桌子,问:“表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晏秋时说:“我只是奇怪,我先前的丫鬟去哪里了。”
金兰顿了顿,她说:“先前的丫鬟照顾不周,已经被夫人打发出府了,现在就有我们来照顾您。”
正在倒水的银菊哐当一声,打碎了一只茶杯。
金兰眉头一皱,扭头看向银菊,晏秋时打断了她:“无碍,碎的茶杯扫掉就是了,茶端来,我要喝。”
本打算蹲下捡碎片银菊起身,率先走向晏秋时,将茶壶放在桌上。
金兰看得诧异,银菊入府不久,做事一根筋的,看了眼前的事情,就会忘了耳边的事情。
老爷夫人都说这孩子笨,由她去罢了。
今天这么听表小姐的话?
放下茶杯,银菊悄悄回头,震惊地看向金兰。
金兰:“……”
事情是你干的,你震惊什么?
晏秋时喝了一杯水,慢悠悠道:“可是我想了想,还是更习惯以前的丫鬟伺候。”
金兰:“……”
不是都说了磕坏脑袋忘掉了所有,怎么还能更习惯以前的人伺候?
放下茶杯,晏秋时起身,往房门走去。
柳府上下全是秘密,和善的柳老爷,水做的夫人,警惕的家丁,撒谎的丫鬟……
以上所有,晏秋时没心情去解密。
好不容易死而复生,当然是离任何麻烦越远越好,什么仙门世家,魔域鬼蜮,越远越好。
从此以后躺平退休,要不是夫人说她有一桩婚事,她还真挺乐意留下陪柳府上下玩过家家。
看她越走越远,都快踏出院门了,两个丫鬟连忙追了上来。
“表小姐你要去哪?”
距离晏秋时还有一步时,一阵风吹来,却觉得颈侧一疼,如指尖蓄力一敲,身形定在原地。
两片柳叶落在肩头,随风飘落。
是晏秋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柳叶。
两个丫鬟震惊地睁大双眼,完全想不到活死人一样的表小姐有这样诡谲手段。
晏秋时回头说:“不用震惊,拦不住我很正常的。”
“曾经有人提着剑挡着门,都没能拦得住我,你们更不能。”
*
是夜,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柳府因为表小姐又热闹起来了。
不过这次是因为——
“表小姐跑了!!!”
一听这话,披衣起床的夫人直接晕倒在地,柳府上下兵荒马乱。
柳老爷一边抱着夫人,一边喊人请大夫,被关在闺房里的柳小姐也趁乱跑了出来。
只有管家百忙之间关心另一件事:“人去哪里了!快去找啊!”
2. 重生2
一个时辰前,晏秋时避开巡逻的家丁,爬上了围墙。
趴在墙角打盹的老猫忽然被陌生人侵入领地,吓得弓背哈气。
晏秋时没理,她坐在围墙上,望着府外的人间红尘。
别看府内秘密重重的,府外倒是轻松和乐,隔着远远,都能听见东大街传来热闹人生和杂耍声。
那两个丫鬟有心眼,但也不多,基本把能漏的事情都漏了,连府外东大街正在办庙会的事情都说得一清二楚。
不为城隍庆祝,也不为某位元君帝君庆祝。
似乎,在庆祝某位神明的诞生。
晏秋时摸了摸肚子:“幸好我出门前吃了饭。”
不然光逛庙会,街上吃食琳琅满目,对一个腹中空空的人实在残忍。
她死而复生,身无分文,兜里两袖清风,连个馒头都买不起。
晏秋时拍拍肚子:“炼气二层还是得吃饭。”
老猫:“斯哈——”
晏秋时这才注意到老猫,手欠呼噜一把猫头,手撑着围墙,飘然落地。
落下的人影衣袂翻飞,眉眼含笑,一如当年意气,落雪似的飘落昏暗巷道,再踏雪无痕离开。
她给两个小丫鬟施展的定身法时效一个时辰,她的时间绰绰有余。
含笑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是故意打扰,借个地方出门。”
老猫赶走了入侵者,觉得自己真厉害,也就不计较被呼噜脑袋的事情,继续盘回去睡觉。
顺着人群,晏秋时涌入东大街,在街边走马观花。
被一群拿着小木剑的小孩吸引了注意力,继而看见被孩子们包围的皮影老头。
“说好了吃了饭就讲最后一段!”
老头说:“我说话算话,你们买了我的剑,我就讲完故事。”
孩子们全都坐好,饱含期待的目光看着表演的桌子。
老头坐在桌后,点亮了灯火,将幕布后两道持剑身影。
一人蓝衣清雅,一人红衣妖邪,在老头的操纵下,用两把剑对战。
晏秋时扫了一眼,只当是寻常卖货的花样。
老头为了卖掉手上的小木剑,给孩子们表演皮影,都是营生。
“……直到一百年前,怜尘剑尊从天而降。”
熟悉的别号叫住了晏秋时,她不走了,站在孩子们身后,听完了最后一段。
“三十年来,她对悖逆之徒苦苦相劝,要她回头是岸,可到了这次最终对决,实在好言说尽,不再废话,将这魔龙君就地斩杀,魔宫尽毁——”
“百年后,怜尘剑尊稳坐高台,渺仙宗已是天下第一宗,人间太平安乐,魔龙君死不足惜。”
孩子们哇了一声,谁在年少时没有一个江湖梦。
御剑而行,多拉风。
怜尘剑尊,渺仙宗不世出的天才,也是她的死对头。
晏秋时面无表情地想,江轻鸿这人一本正经的,恐怕是想不到下面的人会这么编排她。
苦苦相劝?
江轻鸿天生剑骨,疾恶如仇,最不耐烦废话,哪会对着她这个穷凶极恶之辈废话。
当日魔宫,恍若天崩地裂,江轻鸿一身蓝衣,冷若霜雪。
手握藏冰,隔着偌大宫殿,与她对望。
只问:“你当真不回渺仙宗?”
当然,晏秋时说的话也不怎么好听:“你当真要我去?你还没喝够我给你的茶?”
结果可想而知。
提剑就杀才是江轻鸿会做的事情。
老头讲完了所有,擦擦额上汗珠。
坐在最前面的孩子问:“魔龙不是三百年前就杀死了吗?怎么一百年前她还活着?”
另一个孩子却问:“世上真有这人吗?”
老头斩钉截铁道:“当然!”
“她真这么可怕,面目憎恶,杀人如麻,杀了自己师尊,给师妹下毒,专吃小孩?”
提起这人,哪怕已经死掉了百年,自己也编排了她不少年,老头仍心有戚戚焉。
他重重点头:“对,恶行实在罄竹难书,死不足惜。”
“你怎么知道的?”另一道声音传来。
老头想也不想道:“我就是那场战争活下来的修士,我怎么不知道她是不是这样的人?”
回答完,老头觉得不对,从幕布后探出头来。
果然刚刚问话的不是看表演的孩子,而是眉眼带笑的年轻姑娘,素裙清雅,发间簪了一枚珍珠钗。
她身后是花灯摊子,幽幽灯火模糊了她的轮廓,老头上了年纪,老眼昏花了,也能看出她样貌不俗。
就是这渺远的身影,仿佛从金碧辉煌宫殿走来,穿过胆战心惊的从属,登上高位,莫敢直视。
孩子们也被她的话吸引,扭头看去。
晏秋时乐了:“既然你是当年幸存者,有没有魔龙君画像,让我好唾弃唾弃这罄竹难书的罪人。”
老头思绪被打断,回身去掏背篓:“那你可是问对人了,我真有魔龙君画像!”
既然是生意上门,那可不得好好招待。
晏秋时跟孩子们一块,好奇探头。
老头拿出了一幅夜叉图。
青黑皮肤的夜叉皱眉瞪眼,一脚踩着骷髅头,一手握着三叉戟。
孩子们:“……”
晏秋时直抒胸臆:“……这玩意是真能辟邪,丑得别致。”
皮影戏老头:“你买吗?十五文一张。”
晏秋时很无赖:“送我我就要。”
老头立马把画像当宝贝似的收回去:“讨口子,去去!”
还以为是生意上门,没想到是来要饭的,白瞎了好模样。
晏秋时:“你真送我还不乐意要呢,跟魔龙君一点都不像,人家不用剑,也不用叉。”
小孩们都闹起来了:“老头你撒谎!”
老头气得不行:“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走开走开,别妨碍我做生意。”
晏秋时不走:“你当真见过魔龙君?”
老头气得不行:“我当年在魔宫当烧火工,我没亲眼见过,难道你有?”
孩子们:“原来是烧火工,咦——”
晏秋时舒服了,双手一揣,笑着往外走。
背过身后,笑容减淡,双眸颜色清浅,冷淡无情。
从某些角度看,她的眼睛跟寻常人双眼有明显的差别,更像是兽类才会有的竖瞳。
一百年。
渺仙宗都是天下第一宗了,她还余威犹在。
这么多年,也不算白干。
离开了老头摊子,远处开始了庆祝诞辰的游行。
队伍从远处而来,为首的高壮男人手持火把,在前方开路,身后跟着八人齐抬的轿子,当众坐着神明,被红布从头罩到脚,一片衣角都看不见。
路道两旁明亮的灯火变暗,也或许是因为游行队伍火光太盛的缘故。
热闹的东大街因游神队伍变得安静,纷纷低头,肃穆恭敬地送神明离开。
红布飘摇,灯火幽微,暮春夜风阵阵,吹动红布一角,只要抬眼,就能从缝隙里窥见石神的冰山一角。
晏秋时站在人群之后,不明所以的游人也抬头,好奇张望。
街道对面,响起了皮影老头的声音:“哎哟我的眼睛。”
举着火把的人连忙说:“快,用赐福水洗一洗眼睛,外乡人不懂规矩。”
“都说了游行不能看,非不听。”
“这下好了,被神威刺伤了眼睛。”
此话一出,好奇张望的外乡人也都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晏秋时没低头,视线穿过轿子,只见为首神官一声令下,护在轿子两旁的年轻姑娘抱着怀中小银瓶上前。
她们应当是临时上阵的,衣服不合身,洗眼睛的步骤也不怎么熟练,只一味往老头眼睛里灌水。
神智倒是清醒,弄湿了老头的皮影工具还会不好意思。
清澈的水倾泻而下,淋了老头满头满脸,濡湿了胸前衣衫,听到老头叫停才作罢。
老头眨了眨眼睛,迎接他的,是前所未有清晰的世界,因年老带来的白翳在赐福水的清洗下消失,不药而愈。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得清了!”
“那当然了,这可是石神的赐福水,能消除百病。”
老头惊喜的声音又吸引了不少声音,本地人都习以为常,外乡人都好奇张望,暗感惊奇。
重获光明的老头视线扫过人群,目光落在人群后一道人影,发间珍珠钗似曾相识。
比起那色泽莹润的珍珠钗,更吸引老头的是她身上的气质,比路过的石神轿子更引起他的注意。
以及惊惧。
没等他看清,那人影便消失在眼前。
再也看不见。
晏秋时本跟着外乡客看这一场戏,还跟身边的书生热烈讨论了一遍这是不是里应外合的做戏。
书生:“子不语怪力乱神,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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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眼生白翳,药师难医,怎能因为一捧水给洗干净?”
晏秋时还没答话,肩膀就被慌张路过的女人撞了一下,目光被她吸引。
布裙荆钗的女人满脸泪水,念念叨叨地走着,途经的人都会让出路来。
紧接着,另一男人满脸歉然地穿过人群,一边道歉一边往前追。
书生摇头晃脑地说完这场戏的阴谋,必然是骗钱的勾当,回头一看,深有同感的知己消失不见。
晏秋时悄然跟上,身影拐入被阴影笼罩的巷道。
边走,她抬手抚上被女人撞过的肩头,指尖搓了搓,微不可查的灵力消散。
在她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灵力波动,巧合的是,那是属于自己的灵力。
“总不能真两手空空地活着。”晏秋时这么想着,就跟上了那对年轻夫妻。
一觉百年,变得一无所有,说不定自己给自己留了一点遗产,跟上去看看。
脱离了人群,晏秋时跟着年轻夫妻越走越远,走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
看见了男人追上了女人,握着她肩膀说:“阿萤,不要找了,孩子在家。”
女人俨然神志不清,对男人所有的话都视而不见,只有听见了这句话才有所反应。
“在家?”
“对,就在家,你跟我回去,就能看见孩子了。”
女人满心挂念孩子,听了他的话,才冷静下来,被带着回家。
相携而行的夫妻影子拖得长长,晏秋时冷眼旁观,看向女人裙角,鞋底上沾染的泥点。
只浅浅走一次不会沾染这么多,得深入地走了一圈才能染得这么脏。
再看男人,他衣摆干干净净,只有一层薄灰。
他们去了不同的地方。
在路上,女人又哭了几次,男人就说孩子在家,又拖又拽,才走到家中。
回到家后,女人看见空空如也的摇篮,再次失声痛哭。
晏秋时站在土围墙外,听见了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不多时,男人也跟着她一块痛哭。
她倚着土墙,闭眼感受了一番,手上掐诀,指尖显现一只蓝蝶。
蓝蝶吃了她的指尖血,驻足片刻,振翅飞向更深的夜色中。
女人身上沾染的灵力很浅,应当是路过时沾染的,一捏就碎了。
所以重点不是她,是她去过的地方。
年轻夫妻的家位于城西,这里坐落着不少民居,今天有游神,几乎都去了东大街参加庆祝。
不过晏秋时不算一无所获,临街的居所出门只有两个方向,要么往左手走去前往东大街,要么往右手去,前往城外。
神志不清的人没有这么强的辨别能力,凭靠本能乱走,既然她是从左手方向来,往右手方向找去,不就能一看究竟。
顺着蓝蝶的指引,晏秋时来到了一片野坟地,荒草丛生,野狗嚎叫。
晏秋时扛着顺来的铁锹,问蓝蝶:“你认真的?”
蓝蝶翩跹,蝶翼划出的流光仍指向不远处。
晏秋时没辙,只好扛着铁锹深入,看蓝蝶边飞边找,停在了茂密荒草上。
蓝蝶不动了,晏秋时已经不想问蓝蝶是不是认真的,因为她已经感受到地底下传来浓郁的灵。
晏秋时:“天材地宝讲究机缘,被我捡到就是我的。”
说罢,开挖。
好一会,铁锹撞到硬物,发出当啷声响。
探头一看,她挖出了一口棺材。
棺材平平无奇,刷着黑漆,表面无腐无坏。
要是换了正道修士,连野坟地都不会踏入,哪会做这么冒犯死者的事情。
恶名满身的晏秋时不在乎这点骂名,她推开棺材,银星伤痕的手搭在棺材边缘,好让她看清棺材里。
今日月圆,月光清亮,照亮了晏秋时的来时路,好让她挖出这口棺材。
现在明月也照亮了棺材里的人,蓝蝶飘摇而下,缓缓落在棺中人手背上,砰的消散,碎星落满手背。
这灵认出了棺中人,不会伤害她。
晏秋时心头一撞,似在梦中,好一会,缓缓皱眉:“江轻鸿?”
果真是你。
有着银星伤痕的手伸出,两指并拢,按在她颈侧,心跳微弱。
晏秋时:“还活着。”
被老头吹上天的怜尘剑尊穿着熟悉的蓝衣躺在棺材里,仙姿佚貌,眉眼如旧,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身侧放着绝世神兵,藏冰。
3. 重生3
棺中人不知所觉地深睡,任人摆布,晏秋时盯了良久。
论地位,她跟这位高高在上的怜尘剑尊是敌对关系,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每一次见面,都不死不休。
魔宫一别,算是她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说不定对方也被她影响,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晏秋时不恨江轻鸿,但江轻鸿一定恨她。
要是以前,有人问晏秋时说:“你的毕生仇敌落到你手里,你会怎么办?”
晏秋时一定会说:“先下手为强。”
会说出这话的晏秋时一定十分年轻,还带着在福利院生活了十几年,早早进入社会养活自己,而养出的满身戾气。
最激进的是她,最讨厌生活里出现任何变动的也是她。
读作珍惜生命,写作谨慎利己。
但要是现在,同一个问题再次摆在晏秋时面前,那她的答案一定会是。
“关我什么事。”她站起身,一手挽袖,另一手扯过棺材盖,给棺材严丝合缝地盖上。
阴影重新笼罩棺中人的脸,光风霁月的人蒙上阴影,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
轰隆一声,棺木重新闭合。
黑棺木本就没有打钉子,像是一份拆了一半的礼物,就等着晏秋时打开。
晏秋时却把打开的盖子重新盖上,拍拍手掌,细心抹除掉跟自己相关的痕迹。
会不会有下一个人发现她的存在,被发现之后会怎么样,晏秋时不在乎。
既然要死,那就死得干干净净,不要留下一丁点痕迹,免得来之不易的退休生活被人打搅。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不惹事,事不惹我,关我屁事。
心中默念四字经,晏秋时拍拍衣袖上尘土,提上丢在一边铁锹,准备还回去,然后趁夜色离开这座城。
“白忙活一场,还以为是老己留的遗产。”晏秋时拖着铁锹,哼着荒腔走板的歌,慢悠悠地走。
夜里荧光一闪,蓝蝶扇着翅膀出现在晏秋时眼前,绕着她眼前飞,蝶翼带来的萤蓝光芒晃得晏秋时眼晕。
她一把捏住蓝蝶的翅膀:“别瞎捣乱,安静呆着。”
蝴蝶消停了,蝶翼萤蓝流光,腹部是白森森的骨架构成。
从名字上看就知道,这蝴蝶并非活物。
在晏秋时自爆前,看似轻巧的小玩意,是正邪两道的噩梦,蝶翼上一点点鳞粉,能将化神期以下修士化成骨架,血肉消弭后,骨架还会泛着淡淡蓝光。
故名为蓝骨蝶。
上天入地也只有这一只蓝骨蝶。
“要是喜欢江轻鸿你自己去找,要是她知道你是怎么炼出来的,保管给你削成两半。”晏秋时扔了铁锹,竖起一根手指,划过蓝骨蝶腹部。
“从中间削。”
这听起来很可怕,蓝骨蝶感受到主人的威胁,终于消停了。
野坟地重新归于寂静,月光阴冷。
一刻钟后,觅食的野狗来到了黑棺木附近。
棺材仍稳稳当当地停在原地,掘出的新泥土堆在一边,自带的泥腥味将野狗勾引过来。
它们习惯在地里刨食,闻到了新鲜的土腥味,还以为是同类挖到了吃食,跟着过来分一杯羹。
却只看见停在原地的黑棺木,野狗找不到吃的,用爪子四处乱刨,把堆积的土堆刨得更乱。
其中一只野狗胡乱刨动,爪子搭上棺木边缘,留下几道刮痕。
意识到什么的野狗对棺木上牙咬,一只蓝蝶翩跹而来,翅膀扇过野狗的眼睛。
野狗惊叫一声,如灭顶之灾降临,惊慌失措跑远。
剩下的几只野狗也被蓝蝶一一逼退,野坟地里全是狗叫声。
白衣人重新回到黑棺木边,脸色冷得吓人。
轰隆一声,棺木被晏秋时二次推开,江轻鸿睡美人似的睡在原地,无知无觉,丰神冶丽。
而她就是把睡美人惊醒的混账王子。
“你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的?”晏秋时咬牙,“这问题不搞清楚,我一日不得安宁。”
手按在棺木边缘,带着银星伤痕抓住江轻鸿交叠的手,稍一用力,将人拉了起来,半靠在晏秋时怀中。
额头一歪,微凉的皮肤挨着晏秋时颈侧。
晏秋时惊讶:“这么容易?”
再怎么说都是一代大能,正道魁首,入定之际也会有护体防身的手段,不把冒犯的人炸飞,枉为大能,江轻鸿这样随意让人摆弄,倒让晏秋时怀疑起怀中人的真假。
审视的目光再次落在江轻鸿脸上,仅片刻,晏秋时便确定这是真江轻鸿。
世上任何人能改换面貌欺骗她,唯有江轻鸿不能。
晏秋时与她自小一块长大,连她身上哪里长了痣都清楚,只消一眼,就能分清真假。
再次确定这是真江轻鸿,晏秋时一点都不高兴。
连江轻鸿都会中招,这事必然非同小可,迟早会牵扯上自己。
届时晏秋时再想独善其身,也没办法。
她满脸不高兴地俯身,准备将人从棺中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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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却传来喧嚣声,有人举着火把,急切地往野坟地走来。
“果然在哪!”
“看见人了,大管家,我找到人了!”
“表小姐就在那。”
柳家乃城中富户,手眼通天,想找个跑出府外的孤女再轻松不过。
一个时辰又半时辰过去,晏秋时逛个庙会还挖个人,半天没挪窝,可不就被一路问过来的管家找到了人。
管家发丝银白,奔波大半夜,城中的游神和庙会都散了,已到了夜深人静之时。
终于在野坟地里找到了熟悉的人,原以为能不辱使命,看见晏秋时怀中抱着人时,恨不得两眼一翻,就此晕了过去。
这场景不能说不诡异,好几个自诩胆大的家丁都不敢上前,举着火把将附近一圈围了起来。
可是大管家没晕,愣是挺住了,迈着两条哆哆嗦嗦的老腿上前。
大管家:“表小姐,地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挖,放回去吧。”
晏秋时将人打横抱起,淡蓝衣裙滑落,轻柔如云。
身为渺仙宗宗主,江轻鸿地位尊崇,所用之物无一不精,比如衣袍外层的薄纱是由黑溟海鲛人织成的鲛纱。
转身就拒绝了大管家的建议,她说:“不行,还活着。”
大管家惊讶:“还活着?那要不要请大夫?”
只要能把人请回府里,别说晏秋时要大夫,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找人搭梯子去摘。
晏秋时:“不必,暂时不必。”
不清楚事情的原委,还不是让江轻鸿显露人前的时候。
接连两次被拒绝,大管家对晏秋时怀中的人产生好奇,借着火光,他仔细打量。
那人肤色冷白,风髻雾鬓,正脸却向一侧歪倒,贴着表小姐的颈侧,藏在阴影下。
再者天色昏黑,看不清。
“大管家?”其中一个家丁被大管家招呼,举着火把走上前。
乌云蔽月,火光映亮了眼前的人,她低头垂眼,看向了打开的棺木。
双眸黝黑,静若深潭,冰如琉璃,唇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大管家终于发现一件事情,为什么他总觉得表小姐违和。
因为表小姐在笑的时候,眼睛从没有过一丝笑意,看着他们的眼神,跟看着地上的杂草没区别。
想清楚这一点,大管家不敢细究表小姐,看向了被她抱在怀中,昏迷不醒的人。
刚要看清,晏秋时却是一动,肩膀一侧,避开了大管家探究的视线。
一丁点都不给看。
4. 重生4
那动作像是早有察觉。
大管家意识到失态,连忙说:“表小姐,咱们回去吧,老爷夫人还在府上等着你呢。”
晏秋时:“舅舅找我,我当然是要回去的。”
大管家听见她松口,也就放心了。
晏秋时又说:“棺木里还有东西,一并带上吧。”
大管家奇怪:“还有东西?”他往前走了几步,探头一看,只见棺中躺着一柄长剑。
晶莹剔透,像是用冰打造的,剑柄隐约是只飞鸟。
被火光一映,顿生薄如蝉翼,脆弱易折之感。
更奇怪的是这是一柄没有鞘的剑,只安静躺在那,却能想象它被主人握在手里时,有多锐利无双。
家丁也看见了那把剑,惊讶道:“怎么是透明的,难道是用冰雕成的?”
晏秋时低笑一声:“你也这么觉得。”
野坟地,昏迷的女人,冰做长剑,怎么看都怎么不对劲。
可大管家率领家丁们在城里找了一整夜,好不容易找到了人,能打道回府,好好休息,所有警惕心都在火光下消弭。
于是大管家今晚上第二次大意,直接伸手,想要拿起那把巧夺天工的长剑。
晏秋时指挥着剩余的家丁找到被她丢在半路上的铁锹。
一会后,家丁就拿着铁锹,问:“表小姐找这个做什么?”
晏秋时:“这是我从路上借来挖坟的,劳你帮我还回去,就在你们来的路上,门前挂着白额桃符那户人家的,我看他们家似乎有新丧,便不去打扰,自取了。”
本城习俗,谁家有新丧,就会给桃符顶部贴一圈白纸,好让头七回魂时,循着记号找到家里。
大多数时间都是寄托思念般的存在,并没有日思夜想的家人头七回魂。
家丁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什么叫做怕打扰到别人家,就自取了。
可到底家丁什么都没说,带着铁锹还回去了。
跟做贼一样,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惊扰户主。
谁让表小姐先做贼的。
晏秋时抱着江轻鸿,本想先一步离开这湿润泥泞的野坟地,野坟地外,已经停着大管家让人拉来的马车。
这车本来是大管家用来防表小姐不肯上车回家的,现在倒是方便了晏秋时,穿过大半城,把江轻鸿抱回柳府中,还是有点太招摇了。
要是江轻鸿醒了,听说这事,得气得跟她再打一场。
现在的晏秋时没有跟江轻鸿打架的余力。
刚要把人放下。
不远处,却传出大管家惊叫声,晏秋时伸出的手立马缩回,快步回到黑棺木附近。
却见大管家抓着自己的右手,手掌和指尖蒙上一层冰霜,像是刚从冰窖里走出来一样,骨血都被冻透。
几个家丁何曾见过这场面,都举着火把呆在原地。
大管家冷得不行,想把手伸进火把里取暖,好把这蚀骨寒意被驱走。
手却被抓住了,是表小姐去而复返。
她问:“手不要了?”
大管家抓着手腕:“可是我的手……”
神兵护主,大管家只挨上个边边,就被冻伤了手。
不过也好在神兵意识到大管家是个凡人,没有恶意,稍稍警示一番。
晏秋时:“你的手没事,再过一刻钟就不冷,要是火烧了,那就真没了。”
原以为江轻鸿变成这样了,连藏冰都没办法收入袖中,绝世神兵也该跟废铁无异。
却不想神威不减,冻伤了大管家。
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江轻鸿也不是无药可救。
大管家放心了,随即又问:“那这冰剑怎么办?”
总不能连带棺材一块扛回去吧?
表小姐要是真这么说了,他拼着一身老骨头都得求她不要这么做。
晏秋时:“我拿吧。”
她调整了姿势,改成单手抱着江轻鸿。
大管家也露出了家丁同款表情,几度欲言又止。
虽说怀中人身形纤细,再怎么说都是个人,任是个力士带着个昏睡的人,也该觉得疲惫。
可她抱着人,看起来不比拿着茶杯费劲。
从始至终气都没喘一下,跟宝贝似的,就是带着不撒手。
晏秋时没在意大管家想什么,她又看向了棺中冰剑。
说实话,她也不想亲手拿藏冰。
晏秋时对藏冰的熟悉程度没比江轻鸿少多少。
渺仙宗宗主的本命灵剑,每次砍她的时候都带着它,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剑柄上的飞鸟是青鸾。
剑格则是青鸾羽的形状,剑如飞鸟,出剑轻快,取人性命不过是瞬息之间。
最可恶的是,江轻鸿只用藏冰跟她打架,别人想见一面藏冰,实在难如登天。
想当年,琴川沉家家主沉如霜不远千里而来,只为能亲眼见一次藏冰出鞘。
江轻鸿偏偏不理,只说:“我这剑只在该出鞘的时候出鞘。”
转头就拿着藏冰跟她打得不可开交。
连那傻蝴蝶差点被劈成两半,它主人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竟想着回去找江轻鸿。
图什么?
晏秋时也想问自己图什么。
这事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剑上冰灵气寒凉,斩妖除魔,冰冷无情,世人无不畏惧。
凭江轻鸿对自己的恨意,只消指尖轻轻一碰,那浮在藏冰剑上的冰灵气就会钻进她皮肤下,顺着经脉深入,抵达心脉时,就是死期。
但能被轻易杀掉的就不是晏秋时,区区冰灵气,还不至于能把她冻死。
晏秋时想了想,自己炼气二层的修为,应该能扛一会冻。
再不成,就让蓝骨蝶一块扛,她还挺怕疼。
谁让它非要自己回来找江轻鸿。
晏秋时做好心理准备,深呼吸,心一横握住了剑柄。
剑柄被攥在手中,晏秋时等着神兵护主,把她冻得透心凉。
结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晏秋时抬腕,长剑被她从棺中抽起,剑身晶莹冰蓝,倒映着她目光疑惑的双眼。
藏冰安静躺在晏秋时手中,好似真就是一把安安静静的剑。
惊讶之下,晏秋时垂眼看向趴在怀中昏迷的人。
江轻鸿依旧毫无反应,不知是不是错觉,藏冰似乎更华光内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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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纯净无害。
大管家露出羡慕的目光,他的手还在冒寒气。
折腾许久,晏秋时终于坐上了马车,重新回到柳府。
车夫坐在车辙上赶车,大管家跟着车夫同坐一块,马车后跟着家丁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府中。
大管家打了个哈欠,心里想的不是等会要怎样跟老爷邀功。
而是想回去之后一定要劝老爷砍了柳树,实在招阴,短短时间,招来的人一个比一个阴。
另一方面,更深的隐忧从大管家心底升起。
表小姐手段非人,老爷当真能说服她么?
因晏秋时这一闹,柳府上下彻夜未眠。
柳老爷跟夫人在堂中等待许久,亲眼看见了晏秋时从马车上下来,才稍稍放心。
结果晏秋时一拍脑袋,说句:“忘了!”
转身,又从车上抱下来个人。
柳老爷:“……”
夫人捏着帕子惊叫:“我的好秋儿,你是从哪偷了个人回来?”
晏秋时一手抱人,一手带剑,老实说:“地里挖的。”
还是春末夜里,柳老爷擦了擦汗:“秋儿莫要开玩笑。”
晏秋时站在门前,跟柳家夫妇面面相觑。
好一会后,夫人捏帕子的手开始哆嗦,小声问:“真从地里挖的?”
晏秋时点头:“舅母还让我回家吗?”
夫妇两:“……”
忽然也不是很想让外甥女回家了。
柳老爷将求助的目光看向大管家,大管家忍痛点头。
真从地里挖的。
铁锹才让人还回去,还铲子的家丁被狗追出三条街。
柳老爷沉重闭目,缓缓开口,问:“这人,需要请大夫吗?”
晏秋时继续老实说:“暂时不用。”
柳老爷如久旱逢甘霖,真是峰回路转,皱成一团的脸都舒展开了。
暂时不用,那就是以后有可能要。
死人永远不用请大夫,但是活人需要,所以秋儿怀里的是个活人。
柳老爷的衣袖被夫人扯了扯,夫人说:“既、既然如此,那就带着朋友回家吧。”
这都行?
晏秋时眉毛一挑,还以为这对夫妇终于要人受不了,将她赶出府外。
她好趁机要点银钱,这声舅舅舅母可不能白叫,再带着江轻鸿躲一躲。
等她醒了,问清楚事情再离开。
从此桥归桥,路过路,她当她的仙门宗主,她做她的闲云野鹤。
计划感觉很完美,但是还是有点小差错。
江轻鸿不会这么轻易把她放走。
说不定还会把她带回渺仙宗,关在地牢里寸步难行。
既然这样,事情也不难解决,大不了化个妆改头换面一下。
饶是江轻鸿也想不到,晏秋时早已今时不同往日,是个炼气二层,丹田破碎的菜鸡。
最后一点小差错都被不上了,计划彻底完美。
谁曾想,这对夫妻抖着抖着,还是把晏秋时放进家门。
完美的计划,死在了第一步。
晏秋时面无表情地抱着人进门了。
5. 重生5
兜兜转转一夜,晏秋时还是回到了扶柳院。
院中还亮着灯,两个丫鬟惊惶不安地守在房中,半点不敢睡。
看见去而复返的晏秋时,如蒙大赦,分外殷勤地给她收拾好新床铺,好让她把怀里的人放下。
此时夜色深沉,银菊给晏秋时打了热水。
晏秋时站在铜盆前,双手浸入水中,细细洗净。
水声轻微,双手骨节分明,瓷白细腻,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的手,从指尖到手腕没有一点瑕疵。
这也是一双很有力气的双手。
银菊刚刚就亲眼见过,表小姐抱着跟她一样高的女人进家门,跟喝茶一样轻松。
不仅如此,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把剑。
手上灰尘洗净,晏秋时抬起双手。
银菊难得机灵,及时递上干燥的手帕:“给你。”
晏秋时接过帕子,将双手擦干净,手一翻,左手手背上的银星形状的伤痕被银菊收入眼底。
银菊心想可惜了,玉做的似的手,留了瑕疵。
随后她跟了上来:“表小姐要更衣吗?”
经她一问,晏秋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失去了修为,不再有护体灵力自发隔开所有灰尘,也不是纤尘不染的魔君。
晏秋时停止走向江轻鸿房中的脚步,转而回到下午苏醒待的房间。
夫人行动迅速,下午才说把房里的东西重新添置好,出回门的功夫,空荡的,甚至显得冷清的房间变得富丽堂皇起来。
老旧的鸳鸯戏水屏风换成了螺钿屏风,站在山石上的孔雀华贵骄傲。
博古架也放满了珍玩,错落有致,插着柳枝的长颈花瓶压在旧痕迹上,看不出往日的陈旧。
柳老爷附庸风雅,夫人应当是真风雅,只是甩不开柳老爷一贯以来的豪气,让晏秋时的新房间处在风雅和富贵的中间,让人看花了眼。
绕过屏风,银菊刚要跟上,替表小姐更衣。
里面传出晏秋时的声音:“在外头守着。”
银菊应了一声,乖乖站在屏风外等着。
她刚被夫人派贴身丫鬟耳提面命,不准让表小姐离开视线,今晚上的事情不能在发生第二次,哪怕是更衣沐浴都得跟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表小姐说话就是让她很想照办。
她就站在屏风外,表小姐应该不会忽然消失。
比起这个,她更不敢直接闯进去,盯着表小姐更衣。
另一间房中,金兰缓步靠近床边。
拔步床垂下纱帐,躺在床上的人影变得朦胧,看不清面目。
实际上她也没看清这位姑娘的长相,趁表小姐不在,便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思及此,她抬手悄悄撩开纱帐,露出帐中人真面目。
真是个美人,清冷如月,犹在树梢之上,好似姑射仙人。
忽然想到了什么,金兰伸出一根手指,探向她鼻息。
她也就比银菊大几岁,胆子没比她大多少,要是知道她还是个活人,也能像对表小姐一样对她……
手指即将碰上她鼻尖,金兰的手腕被人隔着衣袖抓住,再不能寸进。
那一瞬间,金兰浑身冷汗直冒。
因为抓住她手腕的,不是旁人,正是昏迷的美人。
那美人抓住了金兰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攥碎。
可她连眼睛都没睁开,依旧安静地睡着。
金兰想尖叫,腿都软了,她伺候表小姐的时候压根没碰见过这事!
表小姐也睡得很沉,但任人更衣净身,只是费了点力气。
伺候这人,得费命!
金兰怕的不行,想摆脱桎梏,却被无形的风一震,像是刺骨寒风迎面而来,将她吹倒在床边三步外的地方倒下。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
凛冽寒风悄然消散,仿佛从没来过,举起的手落回床铺上。
“哎呀。”金兰摔倒在地,握着被攥过的手腕。
对方仍躺在床上,无知无觉。
晏秋时绕过屏风,察觉到未散的冰灵气,又看倒在地上,双眼发红的金兰,立马明白了发生什么事。
银菊后一步进门,连忙扶起金兰:“金兰姐你怎么在地上坐着,天凉,快起来。”
晏秋时对金兰说:“她这人凶,睡着的时候别靠近她。”
金兰有点委屈:“为什么?”
晏秋时:“可能因为,小时候被我捉弄多了吧。”
金兰不明所以:“啊?”
没让外人多留,两个丫鬟很快就被晏秋时打发出去,留她一人独自在房中。
她没坐在床边,自己挑了张椅子坐下。
其实她也很困,但还不到睡觉的时候。
跑了大半城,还连夜挖坟,把人从城外带回家,消耗的体力不少,她早就不是挥挥衣袖就能搬山填海的魔君。
所以她更想不明白,为什么江轻鸿会出现在这里。
晏秋时盯着江轻鸿沉睡的脸:“故事已经迎来大结局,你应该是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仙门宗主,与我这个宗门叛徒不再有相见之日才对。”
直到现在,晏秋时也没忘记自己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从异世而来,穿进了一本自己看的小说里。
小说名叫《登仙录》,讲述的是出身草根的女主江嬛,在父母身死后,被渺仙宗宗主扶仪上仙收为徒弟,一路逆袭成为一代剑尊的爽文故事。
在穿书之前,晏秋时把这本小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对小说情节如数家珍。
因为这事,跟黑粉吵过架,被封为江嬛梦女。
起因就是有人发帖。
说:《登仙录》一点都不爽,江嬛就是个圣母,这个救,那个也救,顾头顾尾的,得到的东西还要分给拖油瓶,哪里爽文了,简直是诈骗好吗?
晏秋时一看就不爽,长篇大论回复:“得了吧,少把女主当成皮套穿走,把心狠手辣,枉顾人命奉为圭臬,以为自己就是天才江嬛,其实穿书之后连被江嬛救下的七个拖油瓶都不如。”
黑粉:“对啊,我就喜欢看杀伐果决的主角,江嬛圣母又磨叽,不喜欢。”
晏秋时:“秘境第二关需要八个人一块通关的设定被你吃了?要不是江嬛圣母救下所有人,调动所有人共同作战,以江嬛当前金丹期的实力能闯得过秘境第二关,把误闯的小师妹救出来?”
“亏你还用危檐雪的头像,不是江嬛圣母,别说剩下的七个人,危檐雪也会被困死在第二关里。”
黑粉被反驳,也不肯消停:“我又不是危檐雪粉丝,只是看到这个头像好看就用了,这你也要管?”
晏秋时更加呵呵:“所以你连江嬛救下这些人之后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看到一半就瞎咧咧。你头像是我画的,明明是跟江嬛一块的双人图,你只截了危檐雪当头像,我很不爽,就管你怎么了?”
气不过的黑粉,以及围观的网友都点进了晏秋时主页,顿时被江嬛含量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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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百的主页劝退。
黑粉:“……淦,原来是江嬛梦女。”
事后,晏秋时依旧在各处都大战网友,随着书籍的火爆,江嬛梦女的绰号越传越广。
不过这是网友封的,她不承认这事。
江嬛固然圣母,可她也绝非江嬛梦女。
就像是人会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一样,她只是欣赏江嬛的性格。
所以她不止一次发帖反驳过自己并不喜欢江嬛的圣母性格,也更主张以江嬛的身份能让她得到更多。
只是不喜欢看别人ooc她。
网友们也把晏秋时的反驳当成喜闻乐见的傲娇,催促她继续产出,文画双修太太摩多摩多。
解释多了,晏秋时也觉得心累,懒得解释了。
江嬛的确是个圣母,褒义的,但也从不滥好人。
人如剑,杀伐果决。
剑是兵中君子,出剑有因,从不是见人就杀的杀伐果决。
自幼拜入师门,在师尊扶仪上仙的教导下,她落落大方,仗义助人,同时她也天赋异禀,天生剑骨,乃不世出的天才。
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扶仪上仙的首徒晏秋时就是阳光下的阴影。
她乡野出身,没有因伸张正义而壮烈的父母,更没有天生剑骨,普普通通,毫无亮点。
偏偏这样的人成为了江嬛的师姐,成为了很多人的比较对象。
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晏秋时总听见这也不如,那也不如的发言,日渐压抑,变得心胸狭窄。
枉顾多年情谊,最终犯下杀师大罪。
还为了能在修为上压江轻鸿一头,放出了后山魔龙,吸收魔龙之力,潜逃妖界,成为妖主。
看书的时候,晏秋时有多讨厌江轻鸿,她就有多讨厌大师姐。
要说在江轻鸿封神的道路上少不了许许多多的炮灰,那晏秋时就是她最终需要打倒的大boss。
亦是一块长大的师姐,亦是杀师下毒的仇人,更是为祸人间的大魔头。
江轻鸿是个重情之人,杀敌无数,却迟迟难对晏秋时下杀手,内心几度被撕裂。
大结局时,写到晏秋时被江轻鸿斩于剑下,在屏幕外的她大呼痛快,将那一幕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时候她还不叫晏秋时。
她叫晏十五,是院长妈妈在农历十五捡到的她,就叫她十五。
这本书晏十五至少看了三十遍,伴随她从高中到大学。
晏十五大学毕业不久,白天在公司敲代码,晚上回家了就搞《登仙录》同人。
她工作十分繁忙,租住的房子地方远,通勤时间长,一天工作将近十二小时,晚上回家还得搞搞文画双修回血。
爱好不多,除了挣钱买房,就是搞《登仙录》同人。
比起其他爱好,搞同人不怎么花钱,还能满足她的情绪需求。
一天只睡四小时的作息方式还是遭了报应,晏十五在准备生贺图时,因第三十一遍重看大结局太激动,猝死在画板前。
比起这些,晏秋时更好奇另一个问题。
她起身,缓缓走向床边,裙摆摩挲,在极近的距离停下。
晏秋时俯身,在江轻鸿耳边问:“自爆那日,我骗你说有遗言,自知死不足惜,起码要告诉你我喜欢什么样的棺材。”
“你明知道我撒谎成性,只为苟活,不会轻易去死,却还是心软,等我把话说完。”
“我给你留了时间,自爆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走?”
6. 新娘1
数个问题落下,房间内依旧安静如初。
没有人回答晏秋时的问题,床上的人呼吸均匀,仍旧沉浸在没有尽头的梦中。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答案。”晏秋时说完,抬眼,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江轻鸿。
答案很简单。
穿书之后,她该干的不该干的全都干了一遍,比起原著大反派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轻鸿恨她是人之常情。
像她这样的大魔头死不足惜,江轻鸿理应代师清理门墙。
可不得亲眼看着她死得透透的才放心,怎么可能会中计离开?
这个理由很充分,晏秋时点点头,说服了自己。
事实上,江轻鸿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证据就是一百年后,她这个祸害还活生生站在她床边,将她生命掌控在股掌之间。
许久之后,江轻鸿依旧毫无反应。
“没劲,不如回去睡觉。”晏秋时变得意兴阑珊,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开。
房门被拉开,府上养的鸡在打鸣,晏秋时踏着昏黑夜色回了另一间屋子。
床上,江轻鸿听见关门声,平整的眉心轻轻一皱。
蹙眉的痕迹如蜻蜓点水一般,浅淡无痕,顷刻间又恢复成原本死气沉沉的样子。
一觉睡醒,晏秋时第一时间就去看了一遍隔壁房里的江轻鸿。
不出所料,还在睡。
晏秋时也不在意,只当她是把年少时少睡的觉一股脑给补回来。
看过人之后,她逗留的时间比昨晚还短,转身就走,多看一眼都懒的样子。
紧接着就把院里的两个小丫鬟给她指使得团团转,声音传出了扶柳院外。
守在扶柳院外的仆妇立马把消息转告给了夫人。
“你说她让你们做什么?”夫人叫来了银菊,细细盘问。
这孩子年纪小,脑子直,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银菊果然如实道:“搬桌子。”
夫人跟柳老爷对视一样,前者奇怪道:“搬桌子?搬哪去?”
银菊:“搬桌子到柳树下,表小姐说在那风景好,然后就问我们俩谁会磨墨,金兰姐姐说她会,就被拉着磨墨了。”
顿了顿,可能是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少,银菊又补充道:“磨了一下午,表小姐真是精力无限。”
夫人听得稀奇:“那她磨了墨写了什么?”
银菊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在洒扫看不见,写好之后,表小姐就会当着我们的面把东西都烧干净。”
于是晚膳后,准备把残羹冷炙送出扶柳院的金兰被叫到了夫人面前。
面对同一个问题,金兰说:“表小姐不是在写字,她在画画。”
夫人更加稀奇:“她在画什么?”
金兰:“画她带回来的人。”
夫人和柳老爷异口同声:“什么?”
“表小姐画的是她带回来的人,不过是醒着的样子,看起来更年轻,一张白纸上好多个那个人,什么样的都有,站着的,坐着的,喝水的……哦对了,还有练剑。”
金兰到底年轻,再稳重也有三分稚气,提起表小姐画的画时双眼亮晶晶的。
她绘声绘色地描绘起晏秋时画了好多个拿着剑舞动的小人,然后把每一张纸叠在一块,手捏着页脚自上而下快速翻动,就能看见舞剑小人动起来的连环画。
金兰叹了口气:“可惜表小姐做完连环画,就烧掉了。”
夫人:“你在遗憾什么?”
金兰有点脸红:“因为很好看。”
画上的人英姿飒爽,游若蛟龙,手中长剑如臂使指,她看着也有几分羡慕。
既羡慕画中人,也羡慕画画的人。
表小姐画得这么栩栩如生,想必是亲眼见过这场景的。
夫人:“……”
夫人心累地让金兰回去。
心累之下,一连三天,夫人没再过问扶柳院的事情。
这三天里,大家都安安静静,看似平静,水面之下,暗潮涌动。
柳老爷说:“这看起来,秋儿还是很安分的,夫人你就莫要担心了。”
夫人说:“你明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柳老爷说:“她带了个人回来,看着情深义重的,说不定能让她答应我们的事呢?届时楹儿不就有救了?”
一提起独女,夫妻俩的表情都变得忧心忡忡。
良久,夫人攥着手帕哭道:“我苦命的楹儿啊。”
苦命的楹儿甩开了丫鬟仆妇们,搬来梯子,架在墙边,爬了上去。
她趴在院墙上,抬头往里张望。
只见院中柳树浓绿,枝叶垂下,如轻纱绿幕,树下横着一张桌案,上边搁着镇纸与毛笔。
柳楹眯眼细看,看见了纸上似乎写了什么,可惜距离太远,看不清。
随后她看向院中其余地方,都是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柳楹奇道:“不是都说她在扶柳院么?怎么没见人?”
身后传来了含着笑意的问话声:“你在这干什么?”
柳楹毫无察觉,想也不想就回答了:“我在看我表姐,她怎么不在,你有什么头绪吗?”
下面的人答道:“没什么头绪。”
柳楹觉得不对,她是柳氏布庄少东家,又是府中大小姐,谁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的。
这样爱搭不理的语气,到底是谁……
柳楹低头一看,她那素未谋面的表姐正站在梯子,一只手已经放在了梯子上,修长如玉的手握着竹管。
这是个很危险的姿势,进则推倒,退则固定。
表姐看起来不是很想帮她固定的样子,她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要是摔了,只是自讨苦吃。
柳楹识时务者为俊杰,连忙说:“表姐别推!我马上下来!”
晏秋时看柳楹慢吞吞挪下了梯子,脚步沉重,身形纤瘦,力气倒是不小。
晏秋时说:“你是柳府千金。”
柳楹还剩两步路,也不规规矩矩地下了,直接蹦了下来。
随口对晏秋时应了一句:“对呀,我爹娘就我一个。”
晏秋时彻底看清了眼前人,年纪约十五六岁,脸型微圆,双颊饱满,动作带着少年人的轻快,穿着碧色衣裳。
朝她看来的双眼明亮而圆,像是一只好奇的猫儿,逢人就笑。
晏秋时恍惚了一瞬,似乎想起危檐雪。
小师妹也有一双猫儿似的眼睛,她被江轻鸿带坏了,喜欢鼓着包子脸,不爱笑。
危檐雪是假的不爱笑,总因为旁人的一句话忍不住笑。
江轻鸿是真的不爱笑,以至于晏秋时在年少时,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二师姐是个冰雪美人,从不笑。
稀奇的是,晏秋时却记得很多种江轻鸿笑起来的样子。
柳楹:“表姐你饿不饿,我带了一点糕点,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晏秋时挑剔:“不必。”
柳楹也不在乎,防止有人循着痕迹追上来,不忘反手关上院门。
随后继续当晏秋时的尾巴,追着问:“表姐你不吃,那你的朋友吃吗?我怎么没见到她?”
被关在房里的柳楹消息打探得不够全面,只知道活死人似的表姐一觉醒来,连夜跑出府外后,带回了一个朋友。
晏秋时没多解释,随口敷衍:“她心情不好,吃不下饭。”
柳楹很是震惊:“还有人会因为心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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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不下,那不更应该吃多一点才有余力消化心情吗?”
晏秋时回头,忽而一笑:“是啊,我也劝过,但是劝不动。”
就差拿藏冰架在江轻鸿脖子上了,她仍是佁然不动。
一点苏醒的痕迹都没有。
柳楹觉得匪夷所思:“我跟我爹娘就没体会过什么叫做心情不好吃不下,我们高兴了吃一点,不高兴了就多吃一点。”
晏秋时脑子里关于危檐雪的画面全散干净了,小师妹从不说废话,只会向她讨教。
听少女嘀哩咕噜说了一大堆话,忽然不觉江轻鸿昏睡不起心烦。
她那样安静,也挺好的。
再听下去,她想带着江轻鸿连夜离开。
就这样离开又有点可惜,毕竟像这样食宿免费的酒店仅此一家,出了这趟门就没有了。
这些天,晏秋时不是不清楚那两个丫鬟就是柳家派来监视她的。
不说这两个丫鬟,院门外也有不少监视者,盯着她的动向。
晏秋时这些看似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晚专心致志威胁江轻鸿赶紧醒,好问清状况就走。
实则对扶柳院外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
她知道府上最近挂了红绸,也知道做好的花轿被抬进府,更知道出嫁的嫁衣已经完工,正挂在夫人偏院里,让绣娘依照着她的身形修改。
府中有人要出嫁,不知出何缘由,柳老爷和夫人不希望女儿出嫁。
不想出嫁,却必须要出嫁,走投无路的夫妇两想到了一个昏招:让人替嫁。
那个替嫁的倒霉鬼,可不就是一觉百年,醒来之后一无所知的晏秋时。
晏秋时可没忘记,她苏醒当日,说出那句“那我是谁?”时,夫妇眼里爆发出的惊喜光芒。
只是晏秋时不在意,去留的自由,从来不在柳家人手上。
在她的手上。
柳楹在扶柳院里待了一会,把带来的桃酥放在桌角,就偷偷溜了回去。
晏秋时低头作画,没理会柳楹离开前,满脸的欲言又止。
出门拿糕点的两个丫鬟还没回来,又是柳楹亲自关上的院门。
一声门响后,院内重归安静。
晏秋时提笔上色,左手挽着衣袖,手背伤痕钻出一只蝴蝶,扇着翅膀停留在柳楹留下的油纸包上。
蓝骨蝶触角抖了抖,前足一伸,像是抓住了什么。
一会后,被蓝骨蝶抓住的东西无处遁形,显现出原型,是一团妖气。
蓝骨蝶丝毫不惧,将那团黑雾团吧团吧,一口一口吃光。
吃饱喝足后,它满足地飞回晏秋时的肩膀上。
“小姑娘身上沾了妖气,很浓。”晏秋时说,“小小的小棉城真是给人惊喜不浅,才来了几天,都碰见多少次妖气了。”
恰在此时,晏秋时停笔,穿着嫁衣的女子跃然纸上,还是江轻鸿的脸。
要是夫人在,必然会被吓得不轻。
因为那新娘穿着的嫁衣,正是挂在她偏院里的那套,不说样式一样,连细节都一模一样。
可晏秋时一直在扶柳院中,不应该见过那身嫁衣才对。
*
柳楹的纠结在当晚就有了答案。
当夜,柳府大门被敲响,睡眼惺忪的门房开门,却只看见一口鎏金大箱子。
上面压着一张婚书,指明这是祂留下的纳征礼。
聘礼被家丁们抬到老爷和夫人面前,管家打开了箱子。
两人面沉如水地看着箱子里堆满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
夜明珠的光芒,简直要亮瞎丫鬟家丁的眼睛,忍不住多看几眼。
再是一方富豪,也该对这箱价值连城的财宝动了心。
7. 新娘2
时间已经是深夜,柳府上下依旧灯火通明。
府上的两位主人坐在堂中,仆从们也都不敢睡,皆侍立在堂中,眼观鼻,鼻观心,等候主人发话。
堂中金银财宝琳琅满目,丢在一旁的聘书被揉得发皱,没有被当场撕碎,根本不是夫人力气小。
而是这婚书上不知道被谁施展了什么奇技淫巧,无论夫人和老爷怎么用刀砍火烧,都无法毁坏婚书。
只能可笑地在上面添加了几道皱痕,像是讥讽柳家人的不自量力。
就像是无名者坚定迎娶柳家千金的决心。
“撕拉。”一声,夫人扯坏了手中帕子,随手把撕成两半的手帕丢进火盆里。
手帕掉进火盆中,顷刻就被火焰吞噬殆尽。
仆从们都心头一跳。
良久,便听夫人说:“去,将表小姐请来。”
有丫鬟立马听命去办。
大管家问:“小姐那边……”
柳老爷沉沉吐出一口气:“不许任何人告诉小姐,你让人去守住小姐的锦绣院。”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大管家转身就走。
从前院到后院,是一段距离不短的路,跟前院的喧嚣危险不一样,后院仍沉在安静中。
守夜的金兰银菊被敲门声叫醒,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边问谁来喊门,边开门。
打开门一看,外面站满了人,能来的都来了。
少顷,晏秋时的房门也被人敲响。
门外的人没有多等,径直推门而入。
晏秋时从沉沉梦境中被惊醒,脸上血色褪尽,唇齿间匆忙吐出一句:“不,快走!”
那声音很小,堪比气声,床边的几个人都没听清。
迷蒙的双眼看了拔步床顶部好一会,晏秋时低声说了一句:“我怎么住这么寒酸的地方……老鹦鹉你的审美呢?”
这一回听清了的丫鬟们:“……”
屋里的布置都能赶上她家小姐的闺阁,那可是老爷夫人捧在手心里的明珠,这还寒酸啊?
为首的丫鬟是夫人院里伺候的,她出声提醒道:“表小姐,该醒醒了,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晏秋时眨眨眼,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身在何处。
她不在妖宫魔宫也不在鬼蜮,一边聒噪一边给她当“大内总管”的不是给自己插一脑袋鸟毛的老鹦鹉,是几个稚气未脱的小丫鬟。
她在人间。
扶柳院里的灯也亮了起来,注定今夜是柳家的不眠夜。
自从丹田被她当二踢脚炸了之后,晏秋时大乘期巅峰的修为如烟花一样烟消云散,连身体大不如前。
证据就是她没在小丫鬟们推门之前就醒了过来。
小丫鬟们都一问三不知,全都穿着相似的衣服,梳着差不多的发型。
问只会回答:“老爷夫人有请,我们来伺候表小姐更衣。”
说是更衣,实则是迫不及待地把她这个提线人偶穿上漂亮衣裳,带着去见背后的人。
房门一开,冲天的妖气丝丝缕缕地飘到晏秋时眼前。
她顿时收回了拒绝的话,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手背上的银星伤痕。
小蝴蝶不饿,等会再吃。
将要被一群小丫鬟簇拥着推出扶柳院前,晏秋时瞥见了未点灯火的房间。
她停住了脚步:“我要去看一眼那个人。”
府上多人都清楚,表小姐带回来个活死人。
可眼下老爷夫人有请,谁知道表小姐是不是想要趁机逃走。
就在丫鬟们犹豫之际,金兰及时说:“让她去看吧,用不了多少时间。”
晏秋时不在乎过程,结果能达到目的就行了。
丫鬟们站在屏风外,隔着屏风,看见表小姐的窈窕身影变得朦胧,最终停留在床边。
手中烛火幽微,光线不甚明亮,足以让她看清江轻鸿的睡颜,她如玉做的人。
灯光映在她脸上,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晏秋时:“江轻鸿你就睡吧。”
她俯身,一手握着灯盏,另一手拉过江轻鸿放在身侧的手。
两人掌心相贴,一人手心温度发凉,另一人温热,最后都变成一样的温度。
师门传承,扶仪上仙一脉全是剑修,收的三个徒弟也都是剑修。
天下英才尽在扶摇榜,扶摇榜百年更新一次,举办蓬莱大会,汇聚天下英才,排名列序。
扶仪上仙既是渺仙宗宗主,又是蝉联两次的扶摇榜榜首,是天下剑修的榜样。
可以见得晏秋时干的事情究竟有多天怒人怨,狼心狗肺。
记忆里的师尊生性温和,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剑修。
平生最得意的事情,就是练出了一种法门,能让剑不需要剑鞘,直接藏在袖子里。
并把这项法门全都传授给徒弟们。
只要不是病入膏肓,魂飞天外,都能将本命灵剑藏进衣袖中,然后两袖飘逸地出门,别提多轻松。
想到此处,晏秋时抬眼,江轻鸿的剑正躺在她身侧,通体冰蓝剔透,散发着微微寒光。
江轻鸿的冷,就是常年拿着藏冰剑摸出来的。
次徒江嬛天生剑骨,关门弟子危檐雪剑心之体,于剑修一道事半功倍。
首徒晏秋时什么都没有,空占首徒之名。
天生剑骨没有让江轻鸿沾沾自喜,懈怠修炼。
从很小的时候,江轻鸿就是练剑最勤奋刻苦的那个,所以她的手受伤最多,手背伤痕纵横交错,手心常年有各种各样的稀碎伤痕。
然后摊着掌心,被人拉着上药,苦着脸被勒令不准超时练剑。
年纪轻轻,虎口处积累了一层厚厚的茧。
现在那一层茧没有了,江轻鸿的手变得柔软修长,指尖泛着血色,宛若上好的玉雕。
麟光界最年轻的剑尊,都是一剑一剑练出来的。
每一招每一式,晏秋时都亲自领教过。
晏秋时吸收够了灵力,松开了江轻鸿的手,低笑一声:“江轻鸿,你的茧子都去哪了?”
自然是无人应答。
晏秋时拿到了灵力,失了兴趣,随手一撇,江轻鸿的手落回床上。
*
在老爷夫人耐心将近失去时,终于听见了远处来人的声音。
今夜无月。
堂前站着不少家丁,手上提着灯盏,堂前这片灯火通明。
晏秋时面不改色地穿过一路提灯家丁,走进人满为患的堂中。
对堂中搁置的一箱财宝熟视无睹。
不等堂中两人发话,直接落座。
倒是让想来一场下马威的老爷夫人没有用武之地。
主动权瞬间调转,落在本该处于劣势的晏秋时手中。
晏秋时直视两人双眼:“不论你们说什么,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不会答应。”
“……”
这话堵死了主座上两人开口的余地。
夫人一改泪水涟涟的姿态,言辞恳切:“秋儿,我知你是个好心的,这些天悉心照顾房里的朋友,我们答应你……”
“她不是我朋友,我是她仇人。”晏秋时敲了敲桌子,“看茶。”
丫鬟本能倒茶,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听她的话?
幸好老爷夫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只盯着表小姐。
小丫鬟生长在柳家里,她是家生子,不清楚世上有一种魔,能蛊惑人心。
晏秋时还不至于大费周折去蛊惑一个小丫鬟,就为了要一杯茶,她早已修炼至臻。
即便修为散尽,也有基础在,想让人听命于她,绝非难事。
老爷夫人:“……”仇人?
谁家对仇人这样?
夫妇两一时急昏头,没仔细辨别晏秋时说的是“我是她仇人”,而非“她是我仇人。”
晏秋时喝了口茶,随手放下:“夫人,我过来不是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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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辘话的,我只问你一件事。”
目光看向夫人,沉声问:“我,是怎么来的。”
柳老爷还想说:“你当然是我家长姐……”
夫人直接打断老爷的话:“你是我让人买来的活死人,准备用来替我女儿嫁出去的。”
这计划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只是没想到,这人醒了。
醒了也就醒了吧,这姑娘看着像是忘却前尘,提前商定好的身世可不就起了作用。
谁曾想……
夫人说出了心底的问题:“所以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柳秋?”
晏秋时不答反问:“从哪买的?”
夫人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说出了答案:“人伢子手里,他不知道从哪听说我需要个人,他就上门了,带来了一口棺材,我差点让人给打出门去。”
“可是我一想,我可怜的女儿需要一个替身,就买下你了,我还有文书。”
让人替死这种事情,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自家里未必不能找到愿意的人。
可到底是有伤天和,夫人忍痛,买了个活死人回来。
好减轻她的罪孽。
夫人让人取来了一本册子。
府上的账本都在夫人手上,她是管账的一把好手,主要经营都是柳老爷带着掌柜们在做。
账本拿到手上,夫人快速翻开册子,即将找到相关文书时,一片枯叶缓缓落了下来。
本该装着晏秋时买卖文书的地方空空如也。
“枯叶?”饶是镇定如夫人,见这诡异一幕,忍不住背后发寒。
老爷震惊地站了起来:“怎么没有了,我亲眼看着你收在这……”
家仆们看了眼还扔在地上的稀世珍宝,为数不多的向往之心,全都收回。
种种诡谲手段,有命拿也没命花。
晏秋时:“将我送你到这的人,是人是鬼你们不清楚。”
目光缓缓扫过夫人老爷恍惚的脸,进而一一看向面露紧张的丫鬟家丁们。
晏秋时琉璃似的双眼黑不见底,眼底毫无笑意,下半张脸却是笑着的。
她缓缓道:“说不定,连我是人是鬼都你们都不清楚。”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变得更紧张。
这话有道理,扶柳院里的金兰银菊到现在都没能说清楚,表小姐到底是怎么当着她们的面离开。
大管家和出门寻人的家丁也没能说清楚,表小姐是怎么从地里把另一个活死人挖出来的。
要说手段诡谲,表小姐也不遑多让。
没看老爷夫人都对她客客气气,没敢妄动,生怕惹怒了对方,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为人父母的,女儿还在家中,必然不会轻举妄动,让旁人伤了掌上明珠。
说不定表小姐自己就不算……活人。
夜风吹来,火盆噗的一下熄灭,胆小的人忍不住跟旁边的人抱作一团。
晏秋时在这时发话了:“风太大了,有点冷,把门关小一点。”
众人:“……”
给自己吓得够呛的人差点没能喘上气。
老爷和夫人也因为这句话,把高高悬起的心往下放了放。
会怕冷是好事,起码还是活的。
只听说过人怕冷,没听说过鬼怕冷。
靠近门边的仆从关上了门。
室内重归温暖。
晏秋时吓也吓够了,终于打算说出最终目的:“所以我不是来答应你们的,我是来要求你们,都配合我。”
冲天的妖气对于旁人来说,是避之不及的存在。
但对于晏秋时而言,那是肚子饿了送上盒饭。
她吃饭,蓝骨蝶吃妖气,吃得越多,越强。
蓝骨蝶越强大,就越有利于她。
晏秋时打算去黑吃黑。
牺牲别人,强壮自己。
一想到要是江轻鸿醒了,想逮住她都难的场面,她就想笑。
8. 新娘3
柳家没有拒绝晏秋时的理由。
他们已经走投无路,用任何手段要挟晏秋时都是枉费,买卖文书变成枯叶,唯一能拿捏晏秋时的人不是她朋友。
“不仅不是朋友,还是不死不休的仇人。”晏秋时补充道。
看晏秋时这态度,不管是不是缓兵之计,都只能认了。
天一亮,关在锦绣院数月的柳楹再次重获自由。
她被大管家带着来到前院,只见堂中父母齐全,坐在首位,下手正坐着表姐。
她就着酽茶吃糕点。
柳楹喊过父母,直接在晏秋时手侧位置坐下:“表姐你也在,你怎么跟我爹一样,喜欢吃苦的不行的茶?”
晏秋时看柳楹随手拿走糕点,剩下的还有很多,她收手,不再吃剩下的:“糕点太甜,酽茶解腻。”
柳楹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什么都爱吃的年纪。
她咬了一口绿豆糕,奇怪道:“甜吗?我觉得刚刚好。”
看一眼晏秋时杯子里茶,青瓷茶杯盛着淡褐色的茶水,里面飘出茶叶的清香,清新淡雅。
柳楹揣测道:“莫非你在茶里加了糖?”
主位上的夫妇两终于听不下去了。
柳老爷轻咳一声:“楹儿,不得对客人无礼。”
柳楹扭头,奇怪道:“什么客人?她不是我表姐吗?”
随即,再次扭头,看向淡定的晏秋时。
晏秋时放下茶杯,不作回答。
夫人恰在此时说话了:“她不是你表姐,我们骗了你。”
为了能瞒住府中上下,老爷和夫人力求将晏秋时的身世隐瞒的天.衣无缝,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只包括大管家以及几个丫鬟。
柳楹全然不知情,真以为自己有个表姐。
自那事情发生之后,她便被关在了锦绣院,不准出门。
看了看父母欲言又止的脸,又看气定神闲的晏秋时,柳楹脸上的笑意减淡。
良久,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霍然起身,指着外面的红绸问:“那些……不是准备给我的吗?”
“表姐不是因为家中无人,来我们家待嫁的吗?”
父母没说话。
在众人,乃至柳楹心中,她爹娘是世上最宽厚善良的人,平日乐善好施,没苛待过家中下人。
银菊手脚笨,打碎了她爹最心爱的一套茶具,也只心疼地捡起碎片,让她出门玩去。
甚至离家多年长姐所生的外甥女也接进家里,帮忙置办嫁妆。
柳楹在这样的家中长大,耳濡目染下,也养成了阔达开朗的性格。
她自知给家里惹了祸患,崩溃过,逃避过,最终选择接受。
昨天偷偷爬墙去看表姐,只是想看看表姐,希望她也是温和宽厚的人。
日后她不在家中,由她帮忙照顾父母,也去得安心。
现在看来……
灾难和红绸都不是给自己准备的。
柳老爷垂下了眼,没敢跟女儿对视。
夫人丰沛得像河水的双眼这次没有眼泪,直视柳楹:“府上得有人出嫁,我和你爹都不希望是你,她本来是我给你准备的替身。”
柳楹:“石神手眼通天,怎么任由你们欺瞒祂?到时降下神罚,万一你我……府中上下都会死。”
夫人:“不,你不会。”
既然要做瞒天过海的事情,当然不会这么愚蠢的,只送一个替身了事。
他们早就做好打算,替身出嫁当日,前往城外需要时间,同时还会有另一顶小轿子从另一扇城门出去,走南辕北辙的方向。
家中仆从也会散尽,柳家会成为一座空府。
什么神不神罚,尽管降临到他们两个老骨头身上便是。
柳楹才十六岁,怎么忍心让她去送死?
说完,柳楹抓住了重点:“本来?”
“不,她会。”晏秋时默不作声听了半天,终于出声。
此话一出,差点吵起来一家三口,和绞尽脑汁准备劝架的大管家都看了过来。
夫人问:“何以见得?”
晏秋时起身,对柳楹说:“别动。”
随后伸手一捻,从她眉心出一缕黑线。
那缕黑线像是凭空出现的,只被晏秋时轻轻一捏,抓出了少女光洁眉心。
像是某种摄魂夺魄的妖法。
这场景实在骇人听闻,在场的人都露出惊恐的神色。
“跟婚约,新娘,乃至谁愿意去死都没关系。”晏秋时抽出一截黑线,用另一只手掐断。
头发丝般的黑线被晏秋时抓在手中,被挖出土的蚯蚓一样,不断蠕动。
晏秋时拇指和食指一撮,那缕头发似的黑丝烟消云散。
晏秋时说出真相:“她早就被做好了标记,除非找到人庇护,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找上门。”
“妖物寻仇不讲有仇报仇,只管饱腹,食情兽很狡猾,喜欢利益最大化,你们想死没那么容易。”
这句话,晏秋时是对着夫妇两说的。
柳老爷:“我们家跟那妖物分明无仇无怨。”
晏秋时:“妖物要吃你,你不给吃,那就是仇。”
轻巧几句话,将夫妻两数月以来的计划全盘否定,一切努力化为乌有。
在妖界的那些年,晏秋时也不是白混的。
好歹也是曾经妖主,对妖界里的所有稀奇古怪的小妖都了如指掌。
这件事情说起来还要托江轻鸿的福,她太能闹,也太不要命。
好好的宗主不当,学人家改头换面潜入妖界,结果落了一身伤,还落在晏秋时手中。
晏秋时不得不一边按住江轻鸿别让她瞎送死,一边被迫得知自己的手下到底有多能闹。
养好伤之后,江轻鸿就被晏秋时赶走。
她看过来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晏秋时细细剁成臊子。
看见柳楹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是食情兽。
“食情兽?这东西听起来,像是野兽?”柳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抽出了黑线,却不觉得疼。
甚至没有任何感觉。
晏秋时不太看的上这等小妖,生性趋利避害,胆小如鼠,又妖力微弱,吃了都不够她的小蝴蝶多飞两圈。
可是蚊子再小也是肉。
想明白这一点,晏秋时就不嫌弃了:“都把事情说说吧,你们是怎么惹上小妖的?”
心惊胆战了数月,屡屡不得法,父母找来的大师连城门都进不了,就落荒而逃。
现在有人随性地坐在椅子上,轻巧说出这东西的来历,柳家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当即问无不答。
柳楹被亲娘抱在怀中,哇哇大哭,她这么年轻,当然怕死。
现在有活下去的办法,强行压下去的后怕一股脑冲上来,压垮了柳楹的情绪。
晏秋时:“……”小女孩的心情,真是说变就变。
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坐在柳家人眼前的,其实是比食情妖恐怖百倍的存在。
曾经的妖界妖主,魔龙君中的魔龙,就是祸世之妖。
听哭声就知道,柳楹被爹娘养得很健康,声音嘹亮,哭得打嗝也不影响她说明白事情原委:“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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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也难受:“都怪阿萤那女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我的楹儿说石神很灵,你怎么会去许愿?”
柳老爷老泪纵横:“我哪怕散尽家财去还愿,也不要让你用命去还愿。”
看着柳楹哭得皱起来的脸,晏秋时思绪飘远了。
她的两个师妹,一个比一个稳重成熟,她还没见过有人会哭成这样。
穿书前也没怎么见过,福利院那地方,聚满了没人要的小孩。
院长和老师们人手不够,难免有力有不逮,顾及不到的地方。
小孩也都养成不大声哭泣的习惯,都是隐忍的啜泣,闷在被子里,偶尔吸气,听不太真切。
柳家的事需要追溯到五年前。
小棉城内没有修士,灵气也不充盈,连修仙门派都懒得来这边收徒。
所以这地方属于稀有的,修士含量为零的城池。
小棉城附近有座山,名见光山。
见光山上有一座破庙,早些年供奉着城隍,因路途遥远,平时去供奉的人不多。
不大的庙里,只有一个老庙祝在打理,因年久失修的程度太严重,老庙祝死后,新的庙祝更不上心。
一年大雨,久久不停歇,几乎要淹了大半座城,走投无路之下,城中人想起了山上的城隍庙。
荒凉多年的城隍庙被重新修葺,祭品如流水摆在供桌上。
庙祝也在神像前许下愿望,希望雨停,还大家一个太平。
当夜天降打雷,才修好的屋顶被劈坏,神像也被压垮,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石像。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新石像取代了城隍之后,雨就停了。”
“我们也以为是巧合。”柳老爷回想着饭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原委给补了个齐全。
美梦似的,他也差点动心,前去许愿。
柳老爷说:“庙祝也以为是巧合,他又许了一个愿望,许愿他逞凶好斗,烂赌成性的儿子改邪归正。”
“他的愿望实现了,他儿子戒了赌瘾,收敛了戾气,变得温和孝顺。”
晏秋时听到此处,她问:“庙祝跟他儿子呢?”
柳老爷:“搬走了。”他回头,看向大管家,“是搬走了吧?”
因为是几年前的事情,大管家稍加回忆,想起了更多的细节。
大管家说:“是搬走了不错,戒了赌瘾的儿子在外乡做成了生意,接走了父亲,庙祝便不再干了。”
这事传开,更坚定了那从天而降的石像是天降神迹。
于是撤掉了城隍像,立了石像,该城隍庙为石神庙,日日有人供奉。
五年来,石神的供奉者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灵,不少外乡人慕名而来。
供奉在神像前的水缸,也被说成神水,包治百病。
全几天的游神,游的就是石神。
几个月前,柳楹上山游玩,途中碰见夫人口中的阿萤,跟她一块登山。
想着来都来了,柳楹也进门参拜,许下了愿望。
晏秋时:“石神长什么样?”
柳老爷:“额……有着将军肚的财神样,慈眉善目的。”
夫人却反驳:“不对,分明是雍容带笑的元君。”
大管家:“可我看见的是手握斩。。马刀的将军。”
众人各执一词,谁都没法说服谁。
晏秋时问柳楹:“那你呢,你看见的石神长什么样?”
柳楹脸色的脸色越发的白,怎么每个人眼里的石神都长得不一样。
问题又重复一遍,柳楹回神,说出了答案:“眉眼俊朗的,郎君。”
9. 新娘4
晏秋时:“你许了什么愿望?”
柳楹的脸红了又白:“嫁得如意郎君。”
晏秋时:“你愿望实现了?”
柳楹:“实现了。”
当天下过雨,出了石神庙,山路湿滑。
柳楹:“下山的路上,我跟阿萤还有银铃她们走散,我被树枝绊倒,被路过的公子救起,他将我背下山,送我到药堂。”
一次英雄救美,让少女春心萌动,暗生情愫。
“想着他相貌俊朗,温柔细心,哪怕是出身草根也无妨,大不了招婿。”
柳楹继续回忆:“可他却说自己是隔壁城的富商公子,提亲那天带了不少东西过来,三天都不停歇,我爹娘与他交换庚帖。”
夫人补上一些柳楹考虑不到的细节:“虽说地方不远,可到底要亲眼看看才放心,我让老爷私底下查一查。”
“查出来的结果是……”夫人的眼神变得惶恐。
“隔壁城,没有郑家,我甚至不知道是跟谁交换了庚帖,定下了婚约。”
“我查看庚帖,上面的生辰八字当着我的面变了个样,郑家公子的八字变得漆黑一片,只剩下我女儿的生辰八字。”
“还多了一行字,上书:静候佳人。”
提起这事,柳楹害怕又火大:“这简直是恐吓,我非死不可吗?我都想好了,非要我嫁过去,我就嫁,藏着刀嫁过去,拼个双死都是我赢。”
晏秋时:“你在上山的路上,碰见了阿萤,她怀里抱着的,是不是生病的孩子?”
柳楹露出讶异神色:“是的。”
晏秋时:“她孩子丢了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柳家人都点点头。
阿萤的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之后缠绵病榻,许愿之后孩子好了,健健康康的,大夫都说神奇。
可是没过多久,孩子在摇篮里凭空消失,经验老到的猎户从阿萤家附近闻到了狼尿的味道,断定她的孩子是被狼叼走了,不是被偷走了。
阿萤在那之后,就变得疯癫,一会说孩子不见了,见人就问看没看见她孩子。
一会又说,都是她的错,她没有好好还愿。
向石神许愿这事,只有柳楹知道,她的丈夫似乎也不知道,不止一次询问阿萤到底要给谁还愿。
只是一切补救都枉然,阿萤活得像丢了魂。
事情就发生在柳家人决定无视婚约之后。
像是警告,也像是预言。
所以柳家人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柳楹就被关在房中,被重点看管着。
这时候才意识到一件事,许愿之后,原来要还愿。
一城有数万人口,芸芸众生,意外重重,谁都不知道一个人的生死究竟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
异样就这样被掩盖。
无人知晓当年老庙祝跟儿子的后续,但阿萤的下场再明显不过。
阿萤的孩子不见了,人也疯了,她丈夫陪着她一块以泪洗脸。
“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食情兽吃的,就是怒哀惧。”
晏秋时回到了房中,垂眼询问:“你还记不记得,我养过一个食情兽,你当时问我为什么要养个石头王八。”
江轻鸿呼呼大睡,理也不理自言自语的人。
晏秋时也没想她回应,只说自己想说的:“江轻鸿,我哪有小棉城的人厉害啊,我当初就养这个指头大小的王八,你就气我。”
“小棉城可是倾尽全城之力,把它养得人模人样,用信仰。”晏秋时张开双手,大致比划了神像的大小。
她没亲眼见过,但能从柳家人口中判断出大小。
这类妖物在战场中诞生,本体就是一块石头。
石头吸收了战场中死亡或存活的人的情绪,幻化成妖。
为了获得一个身体,食情兽就会吃掉主动靠近它的活物。
或许是人,或许是某种动物,然后变成它的样子。
吃过什么,就能变成什么。
晏秋时养的那只食情兽没吃过活物,是她用主仆契强迫它变成王八,那玩意也没对主人客气,源源不断地吞吃晏秋时的情绪。
乐得清闲的晏秋时便把情绪丢给石头王八,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心情前所未有的淡定平和。
就是那段时间里,妖界有些妖见到她就开始尿裤子。
所以晏秋时清楚,食情兽的修炼方式就是不停地吃,最喜欢吃的,就是人的恐惧,悲哀,与愤怒。
越极致,越纯粹,就助益修炼。
偷走了阿萤的孩子,她沉浸在悲哀之中,但不会让她死,活着的人最痛苦。
恐吓柳家父母,他们沉浸在恐惧之中,往后将会因女儿之死转变成悲哀。
迎娶柳楹,会让她沉浸在愤怒之中,死前她会爆发出强烈的恐惧。
这三种情绪,刚好符合食情兽的胃口。
柳家死一个柳楹,足够产生源源不断的悲哀。
晏秋时回头,继续说:“不过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为什么游神的神像,我没感受到妖气,只感受到磅礴灵气。”
浓郁的灵气短暂地迷惑了晏秋时,把注意力放在撞她肩膀的阿萤身上。
可以说,当夜阿萤身上沾的妖气,都比游神的石神妖气浓郁。
给皮影老头洗眼睛的水,也是些蕴含着灵气的水。
那老头修为低,只能在她魔宫里当烧火工,但判断力还是有的,才让人拿着神水近身。
“变幻不定的形象,难道就只能说明它是个没有主人的妖……吗?”晏秋时说累了,背过身给自己倒水。
刚好错过了江轻鸿颤抖的指尖。
等她一杯酽茶下肚,回头,又是安静如初的江轻鸿。
*
很快,就到了婚期。
前往隔壁城,需要经过见光山。
柳家请了一批身强力壮的武夫充当送嫁队伍,个个都腿脚利索,见势不对跑路最快。
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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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说山路危险,请多些人保护新娘子。
盛大的送嫁队伍从柳家出发,往见光山方向而去。
柳家父母强颜欢笑,送走了送嫁队伍,好不容易松一口气,却听府中下人来报:“老爷夫人,小姐不见了!”
夫人两眼一黑。
另一个下人从扶柳院出来:“夫人,我们在表小姐的房里发现了喜婆!”
那喜婆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柳小姐一上来就把我敲晕了,穿了我衣服就走,说什么不能让别人替自己送死……哎哟,我的后脑勺现在还在疼呢。”
听了这话,夫人终于忍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婚礼于黄昏举行,越靠近见光山,天色越昏黑。
周围密林遍布,茂密树丛遮天蔽日,如血残阳被挡在树梢之外。
天,彻底黑了。
喜乐热闹,乐队吹吹打打,因光线昏暗,也没人看清密林尽头,浓雾已经开始弥漫。
喜轿的上方,一只白骨蓝蝶先行,率先刺破了迷雾。
新娘撩开轿子一侧窗口的帘子,问:“你来干什么?”
乔装打扮的喜婆一僵,甩着帕子,掐着嗓子说:“姑娘这话说的,我是城中有名的喜婆,哪家姑娘出嫁能少了我?”
新娘素净一张脸,头冠也没戴,乌发随意挽了个发髻,只用珍珠钗固定。
本该盖在头顶的喜帕攥在手里,把凤凰刺绣揉皱。
她辛辣点评:“你的演技很差。”
喜婆耷拉了眉眼,恢复原本音色:“怎么会,很多人夸我八面玲珑,有家父之风。”
晏秋时就是那个不合格的新娘:“八面玲珑和演技精湛是两回事,路还长,你还有机会回去。”
柳楹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她看了看幽深的远方,又看了眼鲜活的晏秋时:“不行表姐,你都说我被妖物做了标记,有我在,还能拖一拖时间,你好快点找出那妖物的弱点,摆平此事。”
晏秋时看了柳楹一眼,没再说什么,放下了帘子。
远方的雾渐渐浓郁,吞没了这队送嫁队伍。
等为首的乐队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在浓雾之中,狂风大作,吹灭了火把,狼嚎四起。
城中人早就知道山上有狼群出没,阿萤的孩子不就是被狼偷走吃了。
那可怜的女人还在以泪洗脸,看事的说她丢了魂,她丈夫天天在家做法招魂,祈求她恢复正常。
轿夫们说:“后边有狼,我们不能后退,继续往前走。”
乐队们也就硬着头皮往前走。
柳楹也有点心慌,浓雾会让人迷失方向。
轿子里传来晏秋时的声音:“抓着窗框,快到了。”
这话犹如定心丸,柳楹冷静了不少,抓住了窗框,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松手。
浓雾的尽头,竟是坐落在半山腰上的石神庙。
庙中灯火通明,里面人影重重,似乎有人正在里面,着急又耐心地等待。
10. 新娘5
月圆则缺。
过了十五,往后数日,月亮圆润的身躯开始收窄。
送嫁队伍们抬头,一行人站在半山腰平台上,一抬眼,就能看见天上月亮。
缺了一块的月亮离大家近得不可思议,似乎能看见月亮上的阴影。
眼前是石神庙大门,穿过大门,能看见主殿。
“怎么回事?”
有人问了:“好端端的,大家伙都从山脚下经过,怎么就到了石神庙?”
夜里露水重,深林有雾是再正常不过。
有人还迷信石神的灵验,便说:“不会是石神想保佑本城出嫁的女儿,想让她在出嫁前,参拜石神吧?”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便有人提议让新娘下轿子参拜,扭头询问喜婆:“新娘子羞涩,不好揭红盖头,要不你扶着新娘子去?”
“大家伙就在庙外等着,你们出来了,我们再进去上个香。”
真千金,假喜婆一甩手帕,呵呵一笑。
轿子里的新娘何止不羞涩,她连盖头都当抹布抓着。
柳楹借着帕子的遮挡,挡着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脸上的表情是再标准不过的强颜欢笑,不愧是柳老爷夫人的女儿,一家三口的表情一模一样。
“表姐,怎么办啊?”柳楹是认准了这个称呼,一路上表姐不离嘴。
她从知道晏秋时开始,她爹娘就说这是她养病待嫁的表姐。
一天是表姐,终生是表姐。
轿子里传来冷淡的声音:“抓住轿子。”
柳楹手比脑子快,扒住了轿子,她的嘴还在问:“什么?”
霎时间,山间狂风大作。
不知名妖风从石神庙中呼啸而来,把庙前的队伍刮得七零八落,乐器,嫁妆都掉了满地,被无可阻挡的邪风刮向山下。
半山腰的平台之外,是深不见底的断崖,此刻天色不明,掉下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于是都撒开了手里的东西,眼疾手快地抓住附近的东西,固定身体,有的没反应过来被吹下断崖,抱住了老树根才没摔下去。
“轿子!轿子动了!”
余光中,坐落庙门前的轿子被收拢的风吸进大门里。
庙中的灯火越发旺盛,像是怪物睁开了眼睛,妖风就是祂的手,抓住了小小的轿子,塞进血盆大口中。
一声巨响,厚重朱门重重关上,发出巨响,犹如霹雳天降。
“有鬼!这地方有鬼!快跑!”
惊叫声传遍了整座见光山,武夫们惊恐地四下奔逃。
都是柳老爷带着大管家精心挑选的人,个个都手脚利索,还不等石神灭口,人基本跑得不见人影。
“……”
殿内,轿子落地,狠狠一震,发出轰隆闷响。
要是轿子里的是个柔弱新娘,早该被吓晕。
扒着轿子的柳楹就地一滚,藏在的轿子背后,脊背贴着轿子,双手捂着手。
下巴上她亲手贴的媒婆痣早就不知所踪,她也没心情去管。
因为她听见了有东西靠近的脚步声。
踩着她的心跳,步步沉重。
“咚、咚、咚……”
柳楹听着,眉毛一皱。
这动静是人能弄出来的?谁走路会像膝盖跪着走一样,还是很用力的膝行。
给柳楹听得膝盖骨发痛。
一轿之隔,一尊石像站在轿子前,面对着垂着凤凰于飞帘子的花轿。
柳家是城中首富,家财万贯,给置办的嫁妆自然是上好的,细细看,那轿帘上的凤凰翎羽都是用金线绣的。
此刻,精致华丽的帘子微微晃动。
像是里面的人正害怕地发抖。
石神对新娘的恐惧很是满意,祂做好标记的猎物正在轿子里,等着祂吞吃。
人肉的滋味实在美妙,还须是活着的,死掉的肉是苦的腐的。
恐惧愤怒与悲哀就像是烤肉的佐料,合在一块就是上好佳肴。
石神不会随便吞吃前来供奉的信徒,顶多吃路过的,不被人在意的外乡人。
只是最近,祂破戒了,把手伸进了城内。
开始变得止不住吞吃的欲望,这也是突破瓶颈的征兆。
石神的嘴里冒出一声细弱啼哭。
哭声在殿中响起,虽然很快被止住,却更突兀又诡异。
柳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被阿萤抱在怀里的孩子,捂着嘴的手更加用力。
人在面对野兽时,是无法控制恐惧的。
然后她发现,殿内亮得过分。
石神庙受城内居民供奉,诞辰那一个月,庙中都会点着明灯,亮上一整夜。
可殿内也太亮了,亮得像是站在太阳底下。
石神深深吸一口越发浓郁的恐惧,僵硬的五官舒展开,缓缓抬手,灰白的手伸向门帘。
晏秋时稳坐轿子中,手里的红盖头被随手塞在身后,食指曲起,关节上停着一只白骨蓝蝶。
蓝蝶扇动着翅膀,将赤红一片的轿子内部映亮。
柳楹的坚持没有白费,晏秋时盯着红帘子的目光很淡,里面没有什么情绪。
轿帘被掀开,没等石神看清里面,一团蓝蝴蝶铺面而来。
咚咚两声,石神被蓝蝶迷了眼,疯狂后退。
祂没有自己的声带,不会说话,只能不住挥动双手驱赶蝴蝶。
绚烂璀璨的蝶群源源不断地从轿子里飞出,没有尽头似的,如席卷而来的风,扇着翅膀,把石神包围在中间。
蓝蝶落了石神满身,头上,脸上,肩膀上,仙境一般的场景,也掩盖不了蓝蝶啃食石神身体的事实。
细微啃咬声跟咔咔的挣扎声交替响起,在寂静的殿中,越发叫人毛骨悚然。
晏秋时出身仙门,修的是仙,从未转修魔道。
她被诟病的,从来不是她用妖气魔气鬼气还是灵气,而是骇人听闻的手段。
不仅以牙还牙,还百倍奉还。
蓝蝶们在晏秋时的授意下,把穿上金装,把自己打扮得人模人样的食情兽当饭堂吃。
一口一口地吞噬,远比一剑杀死来得痛苦百万倍。
有几只落单的蝴蝶脱离了开饭队伍,飞到了轿子后面。
柳楹记住了晏秋时的话,让她进门后好好藏着,就一直藏在轿子后面不敢动。
看见蝴蝶飞来,柳楹把身后毛骨悚然的啃咬声忘在脑后,抬高了手,让蝴蝶停留在她手背。
然后她看清了蝴蝶的真正样子,瞳孔一缩。
翅膀荧蓝,像是揉碎了星河落在它的翅膀上,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蓝蝶的翅膀都闪烁着碎星般的光芒。
可组成蝴蝶重要的部分,身体,触角与足肢都是由白骨组成。
散发着瑰丽而危险的气息。
一切都源自于坐在轿子里,不羞涩,也不合格的新娘。
这几天里,晏秋时也是做了一点小事。
专心“待嫁”之余,持续不断骚扰江轻鸿,向她借了一点东西。
小棉城又是再寻常不过的小城,灵气不充裕,才让一个小妖穿上金装,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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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台上受人供奉。
那小妖胆小又谨慎,这些年来不敢明目张胆犯事,偶尔帮忙完成愿望,自顾自要求加倍奉还。
想来最近是以为自己有信仰加身,胃口变大了,想要干一票大的,盯上了城中富户的女儿。
准备把祸害一个人转向祸害一家人,产生的怨会更加浓郁。
谁曾想,一干就是一票大的。
把曾经在妖界里兴风作浪的妖主给炸了出来,还牵扯出天下第一宗渺仙宗宗主江轻鸿。
虽然江轻鸿昏迷不醒,没办法回答晏秋时的诸多问题,但她好歹也是一块行走的大容量充电宝。
晏秋时的丹田炸了,江轻鸿的丹田没有,果断借之。
修炼的事情怎么能说偷,看在昔日同门的份上,借一点不是事。
吃了这小妖,她就不用总跟江轻鸿借灵力了。
说到底,这事情利好的还是江轻鸿。
她不借灵力,晏秋时没办法收拾小妖,不收拾小妖,她还得跟江轻鸿借灵力。
这就是一桩对江轻鸿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
想明白了之后,晏秋时果断跟江轻鸿借了好几天的灵力。
小蝴蝶越攒越多。
坐在轿子里,看着外面几乎要被蓝蝶包裹的食情兽的晏秋时想了很多。
差不多满脑子都是江轻鸿。
然而食情兽在小城中蜗居多年,受人供奉,早开了灵智。
自然不会就此坐以待毙,在小臂彻底被啃食完之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下了什么。
霎时间,殿内光亮爆亮,半边小棉城也被这道白光影响。
睡迷糊的人看着窗外,疑惑嘟囔道:“天亮了?”
石神庙里,柳楹捂住了双眼,被忽然爆发的白光亮得眼睛疼。
如果有人在石神庙外,就会看见纯净灵力当开,以主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推开。
恍若神明降临时,带来的威压震慑。
半月镜被石像高高举起,被啃了半边身子的石像张了张嘴,祂没有声带,没法发出声音。
镜子却被祂驱使,白光越发盛亮,落了满身的蝴蝶九成烟消云散,残破蝶翼柳絮似的飘落。
还剩一只本体飞速回到晏秋时手中,主人没有理会蝴蝶的委屈,双眼死死盯着被高高举起的半月镜。
仅一眼,晏秋时就认清这是什么。
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游神的石像满身灵气。
为什么皮影老头会被红布下的神像刺伤眼睛。
为什么从进门开始殿内就亮得异常。
为什么每个人看见的石像都不一样。
那面半月镜,是晏秋时封印魔龙时,使用的四大神器之一。
“无相镜。”
一瞬间,晏秋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谁动了我的大封?”
*
远在山下,城中柳家。
扶柳院里的第二位客人睫毛一颤,睁开了眼睛。
从冗长梦境中醒来的第一件事,江轻鸿看见的是钉在床顶的画像,是个穿着嫁衣的女人,双手抬起,纤白手指捻着红盖头下摆掀开,露出了清冷如月的脸。
江轻鸿盯了很久。
穿嫁衣的女人长了张眼熟的脸。
江轻鸿下床,像只敏捷的猫在房中游走,路过梳妆镜时无意回头,跟镜子里的人对视。
那个穿嫁衣的女人,长了跟自己一样的脸。
江轻鸿:“……”
原来那是我。
11. 新娘6
“无相镜能识妖,辨魔,照前生,甚至能照出人心,是上古神器之一,通身银白,如两片弯月合并……”
说话的女人一身白衣飘逸,纤细高挑,出尘脱俗。
在她身后,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排排坐,争相传阅师尊口中的无相镜。
白衣女人转过脸来,婉柔温和:“还能看见照镜子的人心中所想。”
她就是晏秋时口中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剑修的的师尊,扶仪上仙。
镜子已经传到了小师妹手中,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鬼脸,抬头问:“师尊我心里正在想大鸡腿,为什么镜子里没有大鸡腿。”
扶仪上仙失笑:“不是这个心中所想,应该说,是寄托。所以镜子里不会有大鸡腿。”
“若是心中无相,镜中却有相,心中有相,镜中却无心相。”
什么相不相的,像绕口令,听得人脑袋发晕。
江轻鸿问:“那师尊把这个镜子拿出来做什么?”
扶仪上仙:“有人约定下一世,无法确定转世爱人,用一个条件向渺仙宗借了无相镜。”
小师妹问:“确定了吗?”
师尊的答案,晏秋时忘了是什么,她当时压根没有专心听。
是与不是她也不在乎,她从现代胎穿古代,开局天崩,被养不起孩子的夫妇丢弃,差点被野狗叼走。
好不容易被师尊捡回师门修炼,安稳生活没过上几年,什么情情爱爱的,都不如吃饱饭来得实在。
能映照前世的镜子就在手边,晏秋时还有点好奇。
不过她年纪又小,灵力低微,应该驱使不了这镜子。
江轻鸿察觉到了晏秋时对镜子的在意,从小师妹手里拿来镜子,她双手握着镜子,递给晏秋时。
她说:“师姐你要吗?”
小小的江轻鸿跟雪团子似的,玉雪可爱。
还没有长大之后的冷脸,不过也不怎么爱笑,冷脸萌一个。
晏秋时拿过镜子,弯唇一笑:“谢谢师妹。”
心里不知道第几次发誓,以后保证会对师妹好,绝不会走原著线,不当坏师姐,不当大反派。
毕生愿望就是朝着十全孝徒方向努力。
晏秋时低头一看,九岁的她跟镜子里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对视上。
那是二十七岁的晏十五。
晏秋时:“……”我的妈,是真货。
扶仪上仙看首徒呆在原地,起身过来:“秋儿怎么了?”
晏秋时一惊,反手把镜子盖上。
镜子咔啦一声,从月尾衔接处断开,变成两片弯月。
镜中映照出的晏十五也如镜花水月般,烟消云散。
小师妹呀了一声:“师尊,镜子碎了。”
扶仪上仙拿走镜子,轻松接上:“没碎,它就长这样,合上就能用。”
“咔啦。”
高举半月镜的食情兽承受不住神器的威压,身体开始出现崩裂。
有些东西,是好东西,但不是在所有人手里都是好东西。
食情兽乃低贱妖物,多年来受神器庇护,掩盖了身上的妖气,却从没使用过它。
或许祂也清楚,这东西不是祂能使用的。
用镜子照一照缸里的水伪装神水,再装神弄鬼,把自己变成信徒心中最像神仙的样子。
晏秋时袖中飞出无数符箓,穿过纷飞的蓝蝶,自发落入方位,没入地面。
她不算个厉害符修,师尊的手艺她只学了一半,不像师尊那样挥手而就,花草树木都能用来布阵。
但是一半也够用了。
晏秋时丹田炸了,灵力不充足,想要准备这些花了几天时间,用最朴素的办法,画了符箓,以备不时之需。
阵法亮起。
这是个缚魂阵,妖也有三魂六魄。
食情兽石头做的身体不经用,妖躯崩亡,魂魄还在,晏秋时打算捉住魂魄,细细盘问。
她语气冰冷:“是谁给你的镜子?”
穿着红嫁衣的晏秋时从轿子里走出,站在阵法之前。
魂魄被锁定,慢慢从身体里剥离。
比蝴蝶一口一口啃食痛苦百万倍。
那种痛苦,头一次让食情兽觉得没有声带是一件多不好的事情,连痛苦都无法哭嚎出声。
晏秋时:“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石神无法作答,张了张嘴,却只能吐出曾经吞吃过的人临死前的哀嚎。
“疼啊,疼啊——”
“救救我,救救我……”
“我的腿呢,我的腿被吃掉了。”
“娘,我好疼……娘啊……”
“哇啊——!”最后一声是小孩似的啼哭。
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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楹时刻谨记晏秋时的叮嘱,捂着嘴不敢出声,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从阴影处挪出。
大半边身体还藏在轿子后,她缓缓转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了毕生难忘的场景。
蓝色蝶群冲天而起,将石神包裹,蝴蝶攀上了石神高举的手臂,停在半月镜上。
只剩一半的镜子认出了曾经的主人的气息,光亮稍稍微弱。
可殿中的光明不曾减弱。
半月镜光芒暗下,地上法阵光明更甚,长出了雪白藤蔓似的铁链,狠狠缠住了崩塌了大半边身体的石神。
所谓神明,在晏秋时手中不过提线木偶。
柳楹缩望着蝶群,不寒而栗。
看见了从轿中出来的晏秋时,那股害怕变得安心。
更令她不寒而栗的人,应该是凭空变出蝶群的晏秋时才对。
见了她之后,却觉得那背影可怖,只觉厉害得顶天立地。
所有哭声停歇,一切归于平静。
一团模糊不清的人影被雪白铁链纠缠束缚,缓缓呈现在晏秋时眼前,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团人影模样渐渐变得清晰。
是个背着行囊的瘦削男人。
无主之物会变成第一次吃的东西,这个食情兽第一个吃的,是个路过的旅人。
晏秋时把手按在它天灵盖上,用最简单的办法搜魂。
结果一无所获,记忆里全是它吃人的过程,镜子怎么来的,没有一丁点线索。
晏秋时睁开眼睛,跟一双怨毒的双眼对视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柳楹从藏身处跑出来:“表姐小心!”
原是那食情兽挣脱一根铁链,聚石成刀,刺向晏秋时。
比石刀更快落下的是另一道冰蓝寒芒,剑气拦腰斩断石刀,平平横扫,食情兽的魂魄也被拦腰斩断。
为祸一方的假石神,真妖物,魂飞魄散。
高台之上空荡荡,受人供奉的神像崩塌,碎了一地,摆满供果的桌子上站着一人。
蓝衣执剑,丰神冶丽,垂眸,颜色清浅的琥珀色眼底倒映着红衣潋滟的身影。
隔着偌大的神殿,两人各站一方,隔着悠远的时光与所有隔阂对望。
物是人非,事不休。
晏秋时勾唇一笑,色若春晓,风月无边。
“别来无恙啊,剑尊。”
12. 失忆1
久久,江轻鸿都没有回应。
依旧高高立在神台上,一如当年,看来的眼神漠然,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人。
晏秋时并不在意。
相较于两人不死不休的仇敌关系,没有一见面就打个你死我活,能变成陌生人已经是关系迎来了重大进展。
她无视掉江轻鸿看来的目光,低头,在石头堆里寻找那面掉落的镜子。
石神力求发展更多信徒,把自己的石像身体变得高大威猛,碎裂时满地粉尘,碎石遍地。
那面镜子也在身体崩裂时混在碎石头堆里,不知道埋在多深处。
晏秋时随手抄了根灭烛勾,在石头堆里翻找。
偌大神殿中,翻找的声音十分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无处可藏的柳楹站不住了,她觉得场面有点尴尬。
柳楹看一眼江轻鸿,她冷淡垂眸,皮肤瓷白,像是用冰雪雕刻而成。
这样冰冷的人,目光一直追随着晏秋时的动作,她动,她也动。
柳楹想了想,要是自己被这样盯着,是没办法做到这样气定神闲的。
气定神闲的晏秋时还在翻找镜子,灭烛勾扒拉的声音越来越大。
长了耳朵的人都知道,闹出这动静的晏秋时心情并不好。
晏秋时确实烦,眼下的问题没解决,新的问题又出现。
半月镜从何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也不知道。
江轻鸿这样不理会不合作,想从她嘴里知道更多的消息怕是难如登天。
说不定她一回宗门,就会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自爆都死不了的魔龙君还活着,平静百年的麟光界怕不是又要炸了。
晏秋时恼火自己走了一步臭棋。
亲手给自己带回了个麻烦,还损失了退休生活。
怎么次次都不长记性,好奇心太多要来没用。
希望麟光界早日出台规定,不许退休魔君返聘,你好我好大家好。
同一个屋檐下,三个人,三种不同想法,各自不一。
平静湖面下暗潮涌动,只等一个人打破平静。
柳楹刚回头看向晏秋时,江轻鸿便有了动作,看的人多了柳楹一个。
只是被她看一眼,柳楹浑身汗毛直立。
先前她不太相信晏秋时口中说的仇人,现在她是相信了。
不是仇人,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待故人。
柳楹最终没能站住,她走向晏秋时:“表姐,你在找什么,我帮你吧?”
局中者心乱,江轻鸿看出来了,晏秋时没有认真找东西,灭烛勾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扒拉。
那股火无处发泄,晏秋时抬头问:“江轻鸿你为什么不说话?”
站得高高的江轻鸿回话:“我叫江轻鸿?”
晏秋时错愕:“什么?”
江轻鸿转眸,看向柳楹:“小师妹,不要玩镜子,会裂。”
柳楹已经从碎石堆里扒拉出了一面镜子,闻言抬头:“啊?我吗?”
江轻鸿看了看她手上的半月镜,哦了一声:“已经裂开了。”
晏秋时觉得自己才要裂开了!
她确定得不能再确定,江轻鸿失忆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不知来处,不知去处,不知姓名,更不知出现在此的隐情。
果然救下她的决定是错误的。
晏秋时拿过镜子,往袖子里一揣:“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不忘招呼呆住的柳楹:“表妹回家了,舅舅舅母还在家等你回去。”
柳楹看看江轻鸿,又看看晏秋时,连忙提起裙摆就跑。
临到门前,门前多了一道人影。
蓝衣翩跹,冰剑晶莹。
还是站在高台上不说话的江轻鸿不错。
柳楹双眼瞪大,第一次看见瞬息千里的仙法。
这拉风的仙法就是为了拦着她们不准出门。
江轻鸿目光一错不错盯着晏秋时:“你不能走。”
晏秋时藏好镜子,好整以暇:“这位姑娘,你拦着我们做什么?”
江轻鸿长剑一伸,拦住了去路。
要不是一身光风霁月的气质,拦着门前穿嫁衣的晏秋时像极了土匪扣留压寨夫人。
显然,江轻鸿也多看了几眼晏秋时身上的嫁衣。
江轻鸿笃定道:“你认识我。”
晏秋时断然否认:“不,我不认识。”
柳楹没见过被晏秋时藏在房里的人,她哪敢说话。
江轻鸿:“那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我的灵?很浓郁,没有长期亲密接触,做不到这样浓郁。”
柳楹缓缓捂住脸,不忍再听,却又很想听更多细节。
她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在她面前说这种事情真的好吗?
晏秋时气笑了:“你不记得你是谁,不记得我是谁,倒是知道自己的灵长什么样?”
江轻鸿眨眼,没说话。
但是眼里意思很明显:很奇怪吗?
不,这事不奇怪。
江轻鸿三岁引气入体,五岁炼气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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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炼这么多年,辨别自己的灵力比吃饭喝水还简单。
只有炼气二层的晏秋时站在她面前,根本无法隐瞒身上灵气来源。
晏秋时一心想摆脱江轻鸿,让她回渺仙宗当她的宗主去。
便说:“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江轻鸿:“我昏迷时,听见有个声音在说话,她叫我江轻鸿,还让我快点醒来。”
晏秋时的反驳停了停,盯向江轻鸿的双眼眸色更深。
她的话的意思是,她昏迷期间还对外界有一定反应,并非全然一无所觉。
那是不是还对自己沦落至此的境遇有一定记忆……?
想到此处,晏秋时:“那你记不记得你是……”
江轻鸿:“那声音跟你的声音一模一样,你救我,收留我,日夜相对,你身上还有我的灵力,我们应当关系匪浅。”
晏秋时没反驳。
要不说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不一定是家人,大概率是敌人。
她们不一样,是曾经家人加敌人组合,最知道对方的死穴在哪,打得也最狠。
江轻鸿经过慎重思考,抽丝剥茧后,得出答案:“你是我娘子吧。”
柳楹:“!!!”她猛地转头,看向晏秋时。
晏秋时:“……”
晏秋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就多余听江轻鸿废话。
她轻轻一说,大放厥词,晏秋时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
过程对,结果全错。
晏秋时提气:“那你真是睡傻了,那是我的威胁。”
江轻鸿垂眸,竟是有几分乖:“我感受不到威胁。”
晏秋时:“那是你的事情,我是真心实意地威胁你。”
江轻鸿:“我也真心实意地这么想。”
晏秋时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每次跟江轻鸿吵架都吵不到点上。
她不断上前,跟江轻鸿的距离缩短,身形往隔壁侧了侧,“我不管你怎么想,少拦路。”
神殿门槛很高,晏秋时把繁重的嫁衣裙摆一卷,跨过门槛要离开。
外面夜色深沉,因着打斗,彻夜不息的灯火灭了不少,月色暗淡。
一只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还没跟上,晏秋时就知道自己不太好。
灵力耗尽,反噬来了。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即将往前倒去。
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没有灵气护体,少不了给脑门磕出一条裂。
江轻鸿瞬间将手中长剑收入袖中,双手扶住她肩膀,往后一拉,扶住了晏秋时。
13. 失忆2
猝死穿越的晏秋时曾经发过誓。
重新做人后,要培养良好的作息,早睡早起,不再修仙。
到底是事违人愿,她还是修仙了。
这次是真修仙,灵气在经脉中运转,辟谷打坐。
从年少到年青习惯了不睡觉也不会死,随后恶贯满盈,人人喊打,晏秋时更不敢睡。
自爆死而复生,晏秋时依旧不记打,熬了好几个夜晚用朱砂画符。
果然,人的誓言都是当饭吃的,自己背刺自己最狠。
梦里数落了自己一番,晏秋时意识回笼。
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帐顶,而是一片星空。
在小棉城上空酝酿了数日的阴云散去,月隐星明,树影婆娑。
晏秋时听见了有人在她头上聊天。
江轻鸿的声音离晏秋时更近一点:“是我认错了人,你跟我小师妹有点像。”
回答的声音在隔壁传来。
柳楹:“没事没事,人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的,我非常荣幸能像你的小师妹。”
令尊柳满仓就是个乡绅土豪,满脑金银,文化水平实属一般,给女儿取的名字叫楹。
楹,厅堂前的柱子。
粗壮高大,顶天立地,也幸好柳楹没有被名字影响,性格像直愣愣的柱子。
柳楹随家里做生意,是个人来熟,会喘气的都能聊上几句。
这份本事,让她跟从小到大都闷不吭声的江轻鸿都能聊得有来有回。
“可是仙师,你不是说你失忆了吗?”柳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要是半记住半记不住的,要跟表姐说清楚,不然她会生气的。”
江轻鸿:“我确实失忆了,隐约记得小师妹的样子,她年少时,跟你有几分相像,除此之外,都忘了。”
所以晏秋时为什么愿意把这少女留在身边,有了答案。
柳楹咂舌:“仙师我跟你说,你还是不要说你隐约记得小师妹的样子了。”
江轻鸿疑惑:“为什么?”
柳楹:“表姐会更生气的。”
江轻鸿更疑惑:“因为我刚见面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
柳楹:“对。”
晏秋时:“……”你对什么对。
其实柳楹想问,你自称表姐娘子,直接把人气晕,到头来却问为什么。
莫非是婚后生活关系不太好?
江轻鸿的脸实在有欺骗性,不管晏秋时信不信,柳楹是信了。
仙师看起来,不像是会撒谎的样子。
表姐就不一样了,她笑眯眯的,狐狸一样,用漂亮的脸骗人。
江轻鸿沉吟,她问:“可是她已经知道了怎么办?”
柳楹:“怎么可能?”
说着,她低头,跟躺在江轻鸿腿上的晏秋时对视。
柳楹:“……”
晏秋时直挺挺地,从地上坐起,像是死不安息的僵尸,脸色惨白地盯着柳楹。
柳楹抹一把脸上冷汗,精心打造的喜婆妆花了。
她做坏事被抓住了,朝晏秋时露齿一笑:“表姐你醒了啊?”
要是柳楹来得及用半月镜照照自己的脸,一定会很好奇,这两位大神究竟怎么从她乱成一团的脸上看出小师妹的样子?
小师妹在她们心里到底是什么神奇模样?
晏秋时不想面对江轻鸿,对柳楹秋后算账:“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柳楹:“其实是有的。”
晏秋时起身,站得稍远些:“说罢。”
柳楹:“如果小师妹是你们共同的小师妹的话,那你们的关系是不是有点禁忌了?”
同门成婚,令师尊脾气也是真好。
不过两位看起来都位高权重的样子,可能是同时翅膀硬了吧。
晏秋时额角一跳。
柳楹命好,在晏秋时转头满地找棍子,给她来一次大记忆清洗术时,前往山腰的路上传来了人声。
“就是前面了,怎么没有动静?”
柳楹听见熟悉的声音,猛然回头。
只见来时山路上,火光一片,人影重重,上山的人比送嫁队伍还多一倍。
全都是柳家花大价钱聘来的,柳家夫妇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道上,来找女儿。
作乱的石神被晏秋时吸住了注意力,没拦住逃跑的武夫们,下了山之后,都去柳家通风报信。
石神的真面貌,终于露出冰山一角。
柳老爷趁机拿出钱财,以护卫城中安危为由,也为了被抓走的女儿,要带着人上山砸了石像。
等众人终于爬上山,看见了平台上安然无恙的三人。
三人?
有人回头问:“柳老爷,你不是说请了个天师捉妖吗?怎么有两个天师?”
柳老爷也惊讶,他认不出江轻鸿的脸,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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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出了她那身衣服,便说:“可能是天师找来的帮手。”
“爹,娘!”柳楹嘴巴一憋,带着花花绿绿的脸扑向爹娘怀中。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巍峨高耸的石神庙当着众人的面垮塌,成了一片废墟。
碎石堆和黄符纸全都被压在废墟下,没人能找到关于晏秋时还活着的证据。
不明真相的人又在直呼天意。
阴影中,江轻鸿缓缓收手,一错不错地看向晏秋时。
晏秋时错开了她的目光,她清楚江轻鸿想从自己身上得到答案,用这件事作为交换。
冰雪团子长大成人,还是那样不爱说话不爱笑,喜欢静静地盯着她看。
直到晏秋时答应她。
回渺仙宗之前,晏秋时都不打算向她说真相。
从天意开始,又从天意结束。
晏秋时手背伤痕在发烫,吃饱了的蓝骨蝶在里面休息,也算是达成一部分目的。
下山时,晏秋时暂时甩不开这人,不如物尽其用。
于是她便问:“山上山下这么远,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晏秋时找到江轻鸿时,是靠熟悉的灵找到她的。
那只蓝骨蝶出了大力气。
思及此,晏秋时的手碰上手背上的伤痕,用掌心掩盖。
当着造成伤痕的罪魁祸首,藏起了经年不散的伤疤。
江轻鸿下意识看向一边,小军师柳楹不在,她只好实话实说:“这边亮得不寻常,所以过来看看。”
所以不是靠熟悉的灵追踪的,只是江宗主的圣母心犯了,前来斩妖除魔。
晏秋时转头就走。
用背影表示:我不想跟你说话。
江轻鸿追了上去,拉住晏秋时的衣袖。
晏秋时止步,回头。
火光朦胧,照亮了下山的路,同时映亮了江轻鸿的脸。
晏秋时有种奇异的感觉。
火光的映照下,江轻鸿看来的眼睛很亮,不得不承认,在听她亲口说自己失忆的时候,晏秋时的第一反应是惊喜。
晏秋时任她拉着衣袖,没抽回:“人要走光了,会看不清下山的路。”
潜台词是:人少,你想说什么,快说。
江轻鸿不知来处,不知去处,记忆一片空白,却能明白晏秋时的意思。
江轻鸿松手,被拉住的衣袖垂落,她说:“山路黑,我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