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模拟器害我玩命》
1. 吕州风起(一)
“我不理解。”
新宅散着桐油的刺鼻气味儿,寒风裹着雪沫扫过空旷的前庭,穿过回廊,发出尖锐的哨音,打在新砌的高墙上,也打在于樵满是血污的脸上。
吕州于氏,由于樵曾祖父建立,如今已有六十余载,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殷实富足,如今还在吕州城里站稳了脚跟,盖了气派的新宅。
可寒冬腊月的,乔迁不到三个月,曾祖父竟在家族议事会上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决定——强令部分族人即刻启程,远赴齐州跑商,连个新年都不让过完。
跑商的队伍中就包括于樵的父母。
于樵不理解,没听说于家有银钱不足的危机啊。
虽说搬进这新宅邸花费了不少积蓄,但宅中库房充盈,器物精美整洁,新买的下人个个麻利,就连向来挑剔的表妹都养起了宠物猫,油光水滑的,据说也是名贵品种。
整个于家可以说是富足安稳,哪里像是窘迫到需要冒着鹅毛大雪,年关将近时奔波跑商的模样?
这下好了,几十年未遇的大雪封山,连商道都出现了凶残的匪徒,劫财又灭口,商队中人无一幸免。
噩耗是由护送尸体的官兵传回来的,据说距离事发已过了近半月,官府封锁了消息。
听到这噩耗时,于樵正窝在书房的暖阁里看话本子。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抓起裘衣披上就朝正院奔去,一路上顶着风披着雪也不觉得冷,速度快得惊人,任谁看见都会说一句:
“见鬼了,这还是二房那弱不禁风的四姑娘吗?”
于樵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潜力,但临近正院踏上湿滑的台阶,还是脚下一软身子一歪摔了下去。
这一摔可摔得不轻,于樵滚下台阶,额尖擦碰到台阶棱角,躺在地上半天也没能缓过神儿来。
正院里正乱着,尖锐的哭声、失控的咒骂、杂乱的脚步声传到于樵的耳朵里,与耳边的嗡鸣一齐冲击着她的神经。
其中最刺耳的,是一声声绝望地呼喊:“我的儿!我的儿啊......”
这是祖母的声音,祖母习武,声音向来洪亮如钟。
显然,祖母哭的是于樵的父亲。
消息得到了确认。
于樵撑着地缓慢坐起身,抹了一把被风雪打得湿漉漉的面额,任凭鲜血顺着额角的伤口缓缓流下。
她突然不急了,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意识一片茫然。
“我不理解。”
她不理解的东西太多了。
大衍朝民风开放,以术道与武道两派为尊,无论男女,只要有心向学,术修开蒙、武修淬体,门槛都算不得高,家里都会支持。
于樵自幼身弱,寻常人家若生出个体弱的孩子,后天定是会好好练体养生,不求武道上有什么建树,至少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可于家却有很大不同。
自于樵出生以来,她从未被允许上过一节武道课,家族发放的,有助于锻体的灵丹奇药也未曾吃过一口。
偏偏她天生早慧,在术道上颇有天赋,于是成堆的术道课业便压了过来。
每日天不亮到深更,只有节日年关才有休息。这导致她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就时常心力交瘁、夜夜难寐。
换句话说,在于家,族人只能一条路走到死。
身体强健的族人只能上武道课,享用武道资源;天资聪慧的族人只能上术道课,享用术道资源。
修武道者四肢发达,认知受限;修术道者思维敏捷,弱不禁风。
这还是天赋好的孩子。
那些天赋不好的,到了十岁,武道没能成,术道没悟,便会被停止所有课程与资源供给,改学经商之道。
善于经商或擅长察言观色的尚有一席之地,但也要劳碌奔波。
若十四岁还碌碌庸常,便只能管理族内庶务,或从事体力劳动,从此与普通百姓无异了。
极端的培养,极致的资源倾斜,使吕州于氏崛起得十分迅速。
但代价就是,于家总是在死人。
遇险身亡的、病逝早夭的、行商蹉跎的……
如今到了第四代,族中竟有近一半的同辈兄弟姐妹是领养来的。
是的,自家孩子没了靠捡来的孤孩,且无论亲疏血脉,无论来自何处,资源和待遇毫无差别,依旧遵循家规。
放眼整个吕州城,大概只有于家行事会如此怪异了。
“四姑娘!你怎么受伤了!”
一声惊呼自门内响起,坐在垂花门前吹冷风的于樵终于还是被人发现了。
于樵抬眼看去,发现是个面生的婆子,在院里端着满满一盏茶,正要踏进正房。
那婆子看到于樵满脸血污显然吃了一惊,几步跑到门边,一手稳稳托着茶盘不让茶水溅出半分,另一手已挽住了于樵的胳膊。
“哎哟,四姑娘啊!”
她眼睛仔细瞧着于额角的伤,“遇到再大的事也要稳住自己,还好还好,瞧着吓人,只是皮肉伤,不要紧。”
她语气轻松下来,半扶半架地将于樵带进了正院。
进了温暖却吵乱的正房,婆子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茶盏往旁边桌上一搁,连声吩咐着屋里有些手足无措的丫头们:
“快!打热水来,取干净巾帕,把那件厚的裘衣给四姑娘披上,立刻去门房传话,喊个靠谱的郎中来!”
“有劳了嬷嬷。”于樵轻声道谢,目光扫过对方。
这婆子约莫五六旬的模样,发髻整洁,腰背直挺,一身普通仆妇的蓝布棉袄穿在身上,掩不住暗藏的威严。
于樵记忆力向来很好,三天前给曾祖父和祖父祖母依次请安时,她没见过此人。想来是刚买进来的,或者……是曾祖父请来的。
是啊,神秘的曾祖父,算无遗策的曾祖父。他总是有道理的,他永远是正确的。
一个农夫,却有一双仿佛能窥视天数的眼睛。
何时粮价会涨跌,哪块荒地注定繁华,哪种作物会暴卖,何日会有旱灾冰雹……买田田必旺,种粮粮必丰,紧缺的商品总是被他抢先握在掌心,在最恰当的时机卖出泼天的富贵。
于家的钱财,就像源头活水,永不枯竭。
不止钱财,于家上至传授术武的先生,下到洒扫的仆役,说不定哪个就带着几分“奇遇”的光环:
比如三境武道师傅雷教头,只因于家酿的酒比别处好喝就就留了下来;
比如三境术道师傅柳先生,因被曾祖父随手救了性命,甘愿分文不取教授术道课程。
而面前这个新来的婆子,步伐轻盈,臂膀有力,身姿挺拔……一看就是个修武道的,想来也不是简单人物。
于樵不禁内心感叹,有这般神鬼莫测的曾祖父在,于家或许不过三四十年就能成为大家氏族。
质疑?这念头大概很难在于家人的脑海中生根发芽。
“我的儿啊——!”
祖母凄厉的嚎哭让了于樵手中一抖。
她向前看去,祖母正疯狂地捶着地面,周围的人都拉着她,生怕她伤到自己。
这哭嚎声很快融入了另一个声音,是大伯母刘氏,她跪坐在那,撕扯着手帕,声音不大却撕心裂肺:“筝儿———”
看着这一幕,于樵的心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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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揪紧,悲伤再次翻涌上来。
这次随商队覆没的,还有大伯母的女儿——年仅十六岁的堂姐于筝。
堂姐术道武道都没什么天赋,却生了一颗玲珑心。
她算盘打得噼啪响,人情世故通达圆转,嘴也是甜得犹如吃了蜜饯,何等机灵讨喜的一个人……也一并葬送在那风雪交加的漫漫商道之上。
于樵果然还是不能理解,不缺钱的于家,为何要将十六岁的堂姐也派去那风雪交加的商道之上。
房内的暖意逐渐恢复了被冻得麻木的神经,令额上的伤口灼痛起来,也令于樵发散的思绪渐渐回笼。
初闻噩耗时,她没能稳住自己,任情绪翻涌。在风雪中奔跑了这么久,以她这虚弱的身体,一场风寒怕是躲不过了。
想到这儿,于樵默默运转心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从荷包里摸出两枚静心丸塞入口中。
静心丸算是珍贵的灵药,于家每年奖励下来的也不过寥寥数颗,她平时都舍不得吃。但此时不吃,于樵怕伤及心脉,身体更是遭不住。
在运转心诀与药力双管齐下,那股浓烈的悲伤终于被压下不少。
很快,外请的郎中到了,麻利地为于樵清创包扎。不久之后,护送商队尸体的官兵也到了于宅门前。
爹娘的、堂姐的、旁支族叔的、跑堂伙计的……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被白布覆盖着,逐一停放在前院。
“好孩子,我领着你去瞧吧......”
大伯母刘氏略显虚弱的声音在旁响起,她擦着红肿的双眼,戴上裘衣上的连帽,拉住于樵的手,准备随着人流前去。
就在起身迈步的瞬间。
——“叮!”
一声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黄屏,凭空出现在刘氏的身侧!
方框左上角,还印着一副栩栩如生的大伯母小像。
【家族人物属性面板】
姓名:刘舒萍
年龄:41
身份:吕州于氏(主支)第三代大夫人
天资:56
智力:117
武力:96
情商:97
健康:82/100
心情:29/100
境界:术道一境
职业:于氏商行绸缎庄顶级绣师
什么东西?
于樵心中大惊,什么是属性面板?
她的目光凝固在那诡异的光屏上,意识一片空白,茫然地被刘氏牵着走出垂花门。
难道说静心丸失了效果,悲痛和磕碰,还是让她的精神崩溃了吗?
没等于樵缓过神,新的情况又出现了!
不远处,曾祖父正与带队的官兵低声交谈。
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突发事件:大衍1023年十二月,你派出的商队于吕州齐州相交地带遭遇匪徒,全军覆没。所有尸体的致命伤皆处于脖颈处,创口形态奇特,疑似被腐蚀之物泼洒所致。”
“你突然想起,三年前你派出的商队在阎州行商时,曾有族人遇到过有同样致命伤的尸体,且亲眼目睹是当地叛军势力所为。是否告知官兵此关键线索?”
“请注意:接下来的选择,可能决定隐藏任务是否开启。”
在于樵的视野里,前方空气仿佛水波般荡漾,突然浮现出两块半透明的长形面板!
上面写着:
【1.立即告知。[需家族声望>1000(当前声望不足)]】
【2.隐而不报。】
2. 吕州风起(二)
于樵毛骨悚然。
她茫然地望着前方,看到写着【2.隐而不报。】的长方形面板骤然亮起。
而上方写着【1.立即告知。[需家族声望>1000(当前声望不足)]】的面板则迅速暗淡下去,变成了灰色。
紧接着,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此事干系重大,牵扯过深,不是一个小小的吕州于氏可以涉足的,你思虑再三,选择【2.隐而不报。】,相关隐藏任务开启失败。”
“此次放弃,就等于错过了为族人讨还公道的机会。思及此,你心头沉重,悲伤弥漫,但逝者已矣,你只能强行按捺住满腔悲痛,将精力重新投入到家族未来的谋划上。”
什么意思?
这声音是幻是实?这线索是真是假?又是谁做了这个“放弃”的选择?
于樵惊惧交加,虽然还搞不清楚情况,但这声音与面板都在提示父母死亡的线索,她下意识地去记,去理解。
“声望不足”、“隐藏任务开启失败”……这些词句熟悉又陌生,却指向一个事实:家族要放弃为父母讨还公道。
想到这,于樵立刻松开大伯母刘氏的手,奔向爹娘的尸体前,她闭了闭眼,掀开裹尸的白布。
和那些话本奇谈里讲的一样,尸体是僵硬的,苍白的,只是吕州冬日寒冷,尸体已冻得僵硬,腐臭之味儿不明显,双亲的面容依旧熟悉完整。
于樵的目光直接锁定在脖颈间的致命伤上——狰狞,恐怖,喉咙处深深凹陷,大半血肉消失不见,只留下凹凸不平的焦黑坑洞,前胸与下颌溅满斑驳坑洼的痕迹,甚是骇人。
竟真和耳边声音的描述对上了!
——创口形态奇特,疑似被腐蚀之物泼洒所致。
看到这场景,聚集过来的于家族人全是一脸骇然,议论不止。于樵的弟弟于槿不知何时哭叫着跑了过来,看到爹娘地尸体后“哇”地吐了。
她连忙吩咐嬷嬷将弟弟抱走。
于槿是爹娘领养的孩子,还不到十岁,刚感受到家的温暖就遭此变故,想来和她一样难受。
于樵将目光又转向尸体。一次次闭眼又睁眼,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适应那冲击性的画面。
悲伤之外,她更多的是心疼。
于樵读过医药相关的典籍,带有腐蚀性的一般都是些奇毒猛药,作用于人的身上通常都非即刻毙命......父母当时的痛苦,她不敢深想。
她强撑着起身,又检查了其余的尸体——堂姐、旁支族人、商队雇工……每一具尸体的脖颈处都有着同样的腐蚀伤痕,却没有一丝刀伤剑痕。确实不像普通劫匪所为。
难道耳边声音说的是真的?是阎州叛军所为……他们为何用此诡异手段,又为何在齐州、吕州交界处对一支商队下此毒手?
于樵正思绪纷乱地想着,曾祖父在一群带刀护卫的前呼后拥下姗姗来迟。
建立于氏家族六十一载,曾祖父已年近八十,他长须花白,身形枯瘦佝偻,厚重的青色大氅衬得他矮小单薄,任谁都想不到,正是这位看似弱小的老人,运筹帷幄,将家族带至今日。
“于老太爷。”
带队护送尸体的官兵头目抱拳行礼。吕州营军,一队十二人,风尘仆仆,每个人发鬓、眉毛和胡子都结着霜,脸上也有不同程度的冻伤。
于老太爷郑重地回了礼,身旁的一个婆子适时递出一袋子银子,口中恭敬:“各位军爷辛苦,送我们于家人回来。”
于樵看了一眼,正是那替她喊了郎中,穿着蓝布棉袄的婆子。
那为首的头目却推了推,拒绝了那袋银子,沉声道:“听闻匪徒作乱,守备大人立刻出兵剿匪,只可惜贼人狡猾,我们赶到时他们已毫无踪迹,商队的人无一幸免,车中货物也不翼而飞。”
“贼人出现得蹊跷,且行凶手段极其恶劣,守备大人便紧急调用了临近两县的仵作当场验尸,耽误了几日,没能第一时间将尸体送回。”
“因死的是吕州百姓,州衙特拨了些银钱,命卑职务必交予老太爷,望于老太爷节哀。”他递出一袋银子。
几乎同时,那冰冷的声音又一次在于樵耳边响起:
“官府念在于家素来‘乐善好施’,又多次在银钱上‘支持’官府办事,特拨下三十两银子,作为抚恤。”
三十两银子,相当于六品官的一个月俸禄,但对于种田经商起家的于家来说并不算什么,于家每年的“乐善好施”就能撒出去上千两。
耳边话音刚落,一个写满小字的方形面板出现在于樵面前:
【此次跑商结算】
本金:20000两白银
收益:0
盈亏:-20000两白银
家族成员死亡人数:4
附属人员死亡人数(护卫、家丁、车夫等):28人
跑商结算……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在最初的惊惧过后,于樵开始冷静下来。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大衍朝的术武之道本就蒙着一丝神秘的色彩,民间精怪传说更是光怪陆离。她素来博览群书,好奇心盛,即使没亲身经历过,但看得多了,幻想得多了,面对这无法理解之事时,接受起来还是比常人快上几分。
联想到曾祖父平素行事就透着几分“神诡”,此刻见到这奇异面板,于樵竟觉得于家发生的种种,似乎都……有迹可循了。
她逐字细看【跑商结算】,发现文字部分好懂,但文字后面的字符(比如20000、4、28),与【家族人物属性面板】上的一样,是她从未见过的文字。
好在大伯母刘氏的年纪她是知晓的,商队所携货物价值约两万两,母亲曾提过。再对照一地尸体的数目,那些怪异字符代表的数字便清晰起来。
面板上的信息倒好推断,她更在意的是:这些信息是谁总结的?
前朝大宗皇帝一统江山,也统一了文字,纵使如今江山易主,诸国分立,在文字表达上也无太大差异。可这面板与耳边的声音,符号怪异,表述晦涩,完全不似本朝之物,甚至……不像出自人手!
眼前的【跑商结算】面板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并列的长形面板,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选择死亡族人丧葬规模。”
【1.简单葬礼(花费10两银子,家族声望+5)】
【2.中等葬礼(花费50两银子,家族声望+10)】
【3.豪华葬礼(花费200两银子,家族声望+15)】
几乎是瞬间,第三个面板【豪华葬礼】亮起,耳边声音也道:
“你选择【3.豪华葬礼(花费200两银子,家族声望+15)】,银两-200,灵堂设立、丧服制作、吊唁仪式将采用符合家族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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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最高礼制。”
“请选择死亡附属人员(护卫、家丁、车夫等)的家属抚恤价值。”
面板切换:
【1.价值5两银子/人(下人忠心度+1)。】
【2.价值10两银子/人(下人忠心度+2)。】
【3.价值20两银子/人(下人忠心度+5)。】
“你选择【3.价值20两银子/人(下人忠心度+5)。】,银两-560,所有附属死亡人员的家属将获得此份抚恤。
随着最后三条面板的消散和耳边声音的沉寂,于樵听到曾祖父向身旁那位蓝布棉袄的嬷嬷低声吩咐:“振和事忙,关氏常年习武,不擅料理这些琐事。葬礼和抚恤事宜,就全权交予你了。”
说的是祖父于振和祖母关氏。
祖父刚上任安平县县主簿不过月余,正是忙的时候。虽然县主簿只是小小芝麻官,但安平县作为吕州城的附郭县,交通便利,地处繁华,自然是人稠事杂,不得清闲。
祖母关氏武道二境,效力于“采行门”,专司入山寻珍猎奇,获取大衍朝流通的修炼资源。这行当颇为危险,因此祖母闲暇时都在修炼,自然也管不了家。
那婆子应声答“是”,曾祖父沉吟片刻道:“葬礼……按不逾制的最高规格办。你去支取二百两银子。至于随行人员的抚恤,也要周全,每人二十两,具体如何操办,你斟酌便是。”
他声音不高,但于樵离得不远,且去年已突破术道二境,她在曾祖父说话时就施展了略微增强耳力的术法“顺耳术”,听得清清楚楚。
又对上了!分毫不差!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曾祖父被操控着做出决断。
于樵被这可怕的推断吓了一跳,可细细想来却很合理。
乡野轶闻中,妖鬼之物往往不通人情,视人命如草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正如曾祖父突然在大雪纷飞时派族人去跑商。
她忍不住看向曾祖父,他虽严厉,但向来待小辈宠爱有加……这一切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作孽啊......”
一声悲痛的惊呼打断于樵的思绪,祖父于振和踉跄着从门外冲入,看着一具具尸体。
当看到儿子儿媳以及孙女的遗体时,他浑身颤抖,痛声道:“何等凶残的匪徒!这……这等伤口,惨绝人寰,简直闻所未闻……”
事发突然,祖父显然是未及散值便匆匆赶回。他身上的青色官制棉袍不整,发髻也散乱了几分,想来是归心似箭,马车奔得太疾,在车里颠的。
院子中间,祖母关氏早已哭得气息紊乱,如今见到丈夫,又是一声嚎哭。于振和见状,赶紧快步上前搀扶住几乎瘫软的妻子,一手轻抚她后背顺气,一边低声安抚。
祖父向来沉稳,最擅开解人心,即使心中悲痛,压力沉重,他依旧能温言劝慰,让情绪失控的祖母渐渐平复下来。
于樵在一旁看着,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大概是于家唯一一对称得上“恩爱”的夫妻了。
祖母在采行门做事,经常连月不归,祖父也是个刻苦的,常年埋首书案,入了仕途后更是经常宿在衙门。一人得闲,另一人也要忙,一年到头也聚不了几回。
偏偏是这般聚少离多的夫妻,在于家大宅里,是唯一“相处和谐”的一对。
于樵只觉得一股怪异感在心头弥漫开来。
3. 吕州风起(三)
爹娘自她懂事起便争吵不断。
此次去齐州城跑商之前,他们大概有四五年未曾同寝了,如今却是死在一起,当真造化弄人。
大衍朝男女尊卑差异不大,只要有能力,谁都可以封侯拜相,称王称帝,因此这婚恋嫁娶还是自由的。除了讲究些许门第,大部分地方并不迂腐守旧。三四十岁成婚者、终身不嫁不娶者都不在少数。
反观于家,无论男女,无论亲生或领养,竟皆是在十八九岁的年纪,匆匆相识,不过月余光阴,便稀里糊涂地结为连理。
对,稀里糊涂。
这正是当年于樵询问母亲为何选择父亲时,母亲给出的答案。
彼时的于樵沉溺于术道修炼,不想过多参与父母之间的事,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从未深思细想,此时此刻却从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结合自己遇到的一系列怪事,于樵不得不往一些旁门左道的方向去想。
她能看见的面板、听见的声音,既然能操控曾祖父做出决断。那是否意味着,也能操控其他族人……甚至操控她自己?
连葬礼规格、抚恤银钱这等事务都会被精确“安排”,那么人生大事、前程抉择这般紧要关头呢?
于樵毛骨悚然。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紧紧握住自己另一只手,只听“叮”的一声,一个半透明面板浮现在面前。
【家族人物属性面板】
姓名:于樵
年龄:15
身份:吕州于氏(主支)第四代四小姐
天资:146
智力:177
武力:43
情商:112
健康:67/100
心情:23/100
境界:术道二境
职业:无
她又尝试数次,还试着摸了摸身体其余部位,最终确认,只有触碰手部位置才能触发这面板。
这世间术道武道皆修“原气”,术道重在用原气拓宽灵台,武道重在用原气淬炼血肉。
于樵在触发面板时凝神感应许久,发现面板显现时,周身无一丝原气波动。不知是自己修为不够,还是这面板不是被原气所驱使的。
但显然,面板运作的机理已超出她的认知。
她不再纠结其根源,转而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属性”上。这词儿新颖,但结合大伯母刘氏的面板稍加对比,便不难理解:这是在对一个人进行“评价”。
这很常见,一些人与人之间的相知相识,往往都是从内心的“评价”开始的。
“天资”和“智力”或许决定了术道的天赋;“武力”也是一看就明白;“情商”还有待观察,“情”之一字,乍一看像是情情爱爱,但放在评价中有些不合理,又不是相亲,于樵觉着“人情世故”倒是更贴切些。
“健康”和“心情”一目了然,只是她身体不太好,年纪轻轻的,还没人家四十一岁的大伯母健康。
于樵俯下身,试着握了握母亲的手指——触感冰凉。耳边没有动静,【家族人物属性面板】也没有出现。
人死灯灭。
一浮起这个念头,于樵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走向曾祖父。
耳边的声音一直在阻止于家过多介入,可它也说,此次放弃,就等于错过了为族人讨还公道的机会。机会这东西很玄,很可能一辈子就这么一次。那控制于家的妖物为了保全家族,可以不在意爹娘的死——但她在意。
她不敢莽撞得直接说出来,但总得试试。比如旁敲侧击引官府去查,让官府自己发现线索。
“曾祖父!”
护送尸体的官兵头目正要辞行,于樵看也不看官兵,只紧紧抓住曾祖父干枯的手。
“叮”的一声。
【家族人物属性面板】
姓名:于启
年龄:79
身份:吕州于氏(主支)第一代家主
天资:32
智力:73
武力:96
情商:85
健康:69/100
心情:63/100
境界:无
职业:无
于樵声音因急切而发抖:“曾祖父,到底是什么人下的手?官府为何还抓不到贼人,为何要封锁消息?哪怕悬赏线索也好,于家不缺银子,我只想知道仇人是谁,好为爹娘讨个公道!”
她说话的同时目光也扫过面板,虽然还有些字符没弄懂,但她也看得出来,曾祖父的各项属性可以说是非常普通。
于氏族人都知道,曾祖父一生都在为家族积累财富,常年劳碌奔波,没有机会勤学苦练,毫无修为,也无一官半职,全靠近乎于神的“神机妙算”。
若这“属性”真的准,那曾祖父的“神机妙算”更显得格外突兀。
这更坚定了她的推测:曾祖父是被操控的!如同一个傀儡。
于老太爷似是没想到于樵会如此质问,他惊讶又茫然地看了于樵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对着官兵头目拱了拱手。
“大人恕罪,这是我的曾孙女,平日里寡言少语,最是沉稳。想是此次遇难之人有她的双亲,悲痛之下难免言语失了分寸,还请见谅。”
官兵头目闻言望向于樵。她的脸虽被裘衣连帽裹得严实,但露出的双目红肿,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额头还露出一截纱布,隐隐透出血迹,好不凄惨。
他连忙摆手:“不碍事。年纪轻轻便失去双亲,不急才怪了。我们这些人,见过很多因失去亲人而失态之人,被逼得太紧,悲愤之下撞墙随亲人而去的亦有人在。她只是语气急些,算不得什么。”
这是以为于樵的伤是撞墙撞的。
他解释道:“知州大人不让我们发悬赏,是因为这伙匪徒的手段实在罕见,来头不小,寻常人介入恐遭报复。但你们不用担心,这件事已经惊动了术道司,想必很快就有消息了。”
“竟惊动了术道司……”于老太爷声音沙哑。
术道司,手眼通天,大衍朝顶尖术师汇聚之地,唯有突破术道三境的术师,经过重重筛选方能进入。
在于樵的认知里,术道三境已是术道的最高境界,能发出火焰术、水箭术等高威力术法,还能修习寻踪术、显影术等用于调查探案的术法,在常人眼中已是了不得的本事。
至于那些传说中翻云覆雨、言出法随的“仙人”,或金刚不坏、掌断山岳的“神佛”,民间也众说纷纭,但很少有人相信。
于樵此刻却觉得,这些说法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单是于家眼下这诡异的情况,就不像是寻常术师武师能应付的。
听这官兵头目的意思,术道司的人已经介入——怪不得那选项警告“声望<1000”不能被卷入此事。以于家目前的地位,别说术道司,连州衙经办的案子都不敢多问。
看来这“阎州叛军”确实非同小可。
于樵内心斟酌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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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最终还是开了口,“这伤口的模样……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术道司虽厉害,但也不能破获所有案件,尤其是术武之道盛行的大衍,能人辈出。万一就差于樵提供的这么一点关键线索呢?
这话一出,官兵头目立刻看向她。
“对了,是方叔!”
于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忆着说道:“三年前,方叔有一回从阎州跑商归来,我缠着他给我讲故事。那些旅途见闻我听得腻了,他便讲了个道听途说的异事……”
方叔是于家商队的向导,平时走南闯北,对大衍朝的山河地貌很是了解,这种人都爱讲故事。
耳边的声音只提到“三年前,您派出的商队有族人目睹了叛军杀人”,但没说是哪一支商队,也没说这个族人是谁。
眼下,只有方叔适合背上这个锅。于家每年派出去跑商的次数很多,每次组成的人也不同,但每一次都有方叔。包括这一次。
死无对证。
官兵头目听到“阎州”二字,眼神一凝,立刻追问:“哦?阎州?什么故事?快说来听听!”
有戏!
但故事她是不会讲的,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吧!
于樵深吸一口气,正要说方叔讲的故事无趣,她昏昏欲睡,记不清了,只听耳边骤然响起冰冷的声音:
“突发事件:你的族人【于樵】似乎从小道消息得知与商队死亡相关的线索,指向阎州。”
“请注意:接下来的对话选择,可能决定隐藏任务是否开启!”
于樵一惊,看到面前出现两个选项面板:
【1.鼓励于樵说出线索。[需家族声望>1000(当前声望不足)]】
【2.制止于樵说出线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个选项已经亮起。
“胡闹!”曾祖父一声厉喝,“这等大事,岂能拿故事戏言!”
话音未落,于樵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封住了她的嘴!
她脑中像是有两个意识在拉扯,只是瞬间,一股陌生的意识占据了上风,她面上露出一抹懊恼之色,脱口而出道:“是我莽撞了。方叔向来爱编故事哄小孩,我一时心急才讲了出来……”
怎么回事!制止什么?她本来也没想说啊!
于樵遍体生寒,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她的身体还朝着官兵头目行了十分标准的礼,神色淡然道:“定是我悲痛过度,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大人莫要当真。”说完,便默默流着泪,回到父母遗体旁。
谁会信啊!于樵觉得这控制自己的玩意儿也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这一套行为和说辞听起来十分牵强......演得太差了!
还不如她亲自来!
她听见曾祖父向头目解释:“大人见谅,方叔是于家商队的向导,可惜也已遇害。樵儿也说了,不过是道听途说,一定是编出来哄孩子的。”
官兵头目竟也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于樵一时间不知道是官兵头目看出了曾祖父的隐瞒之意,还是他真信了。
她听到耳边的声音道:
“你再三思虑,觉得此事重大,小小吕州于氏不能牵涉其中,你选择【2.制止于樵说出线索。】,兵头目未得到线索,失望而归,突发事件解决,相关隐藏任务开启失败。”
随着话音落下,那股束缚之力消失,脑中陌生的意识也退去,于樵重新掌控了身体,但恐惧却深植心底。
4. 吕州风起(四)
对上了,全对上了!
于家的一切都合理了!
想来整个于家就是这样被操控的,或许只有她这个今日突然“清醒”的人,才能窥见真相。
于樵回忆过往种种……
比如她因身体不适,想告假一日,第二日突然发奋图强,又出现在了于氏书塾的门口;父亲头天说要反抗家族安排,自己俢习术道,第二天又去了铺子里拨弄算盘;曾祖父前一瞬有意将翡翠镯子赏给自己,后一刻又改了主意,放在了表妹的手里……
偶尔察觉不对,一转头也会忘了。
搞了半天,都是这妖物在作祟!
她望向曾祖父,想看他有什么反应,却见曾祖父像无事发生过一样,交代了一番,便一脸沉痛地回了他的院子。
但这样更恐怖了。一个正常的长辈,在小辈做错事后,多少应该训诫几句,讲些道理……
于樵没再往下想,她收回思绪,默默运转心诀,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
其实这一番折腾下来也不算白费口舌,至少有两个收获。
一是传递出去一丝线索。那官兵头目看着是个有责任心的,有一定概率会去调查,就算不调查,能把消息透给官府或术道司也好。
二是摸清了一个门道。线索这东西不光可以从曾祖父口中讲出,也可以从其他族人口中讲出,“隐藏任务”也可以由其他族人开启,关键在于“家族声望是否>1000”这个条件。
妖鬼之物设下这么个条件一定有它的道理。或许“声望>1000”之后,于家就会受到某个大势力的庇护,亦或是直接和州衙、术道司搭上线,从而免遭匪徒的报复。
现在重要的是,得先找到三年前目睹阎州叛军杀人的族人是谁。
这件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三年前于家的商队去了几次阎州,每次去的都有谁,有心打探并不难弄清。难的是,于樵心里有顾虑,谁知道那阎州的叛军会不会在灭了商队之后,安插人手来监视于宅。
毕竟连术道司都惊动了,她决定先等一等。
还有一个东西也很重要,那就是“声望”。
她需要弄清于家现在的声望是多少,除了办“豪华葬礼”,还有什么途径才能提高声望。若是声望早点突破1000,她也不用费这些心思了。
希望于家的声望别太低,如果十年后才能突破1000,那什么都不用想,线索早没了。
于樵这一夜睡得很不好。
被一个陌生的意识强行占据身体,这种恐惧深入骨髓。她浑浑噩噩,梦境纷乱。一会儿梦见双亲未死,只是为逃离于家而诈死,她哭着醒来又昏沉入睡;一会儿梦见自己的意识被彻底囚禁于躯壳之内,只能看着陌生的意识操控自己,怎样挣扎嘶喊都徒劳无功。
第二日守灵的时候,她两眼发直,大脑涨痛,整个人恍恍惚惚。
于樵甚至怀疑自己吃了假的静心丸。
“四姑娘撑过这葬礼后,怕是会大病一场。”
说话的是那位穿蓝棉袄的嬷嬷。今日她在外罩了件白布素衣,来教导于樵和于槿姐弟守灵的规矩。
堂姐于筝是小辈,大伯父与大伯母不需要守灵,旁支族叔年轻,妻子两年前失踪后亡故,膝下只有一个三岁的儿子,这守灵的任务便交给了于樵和于槿。
许是守灵这事比较小,未见面板选项出现,只是流程繁杂,免不得听那蓝袄嬷嬷细细交代了一阵。
毕竟是“豪华葬礼”,灵堂有排面,礼制规矩繁琐,守灵之人自然也要像些样子。
“多谢嬷嬷挂怀,嬷嬷如何称呼?”于樵声音虚弱。
“我姓陈。”嬷嬷微微颔首。
陈嬷嬷……于樵打起精神问询了一番,这嬷嬷自称曾在五大望族之一的“东河甄氏”做女使,机缘巧合下,被曾祖父带回了于家。
于家近年来日渐富裕,但对于繁荣的大衍来说,像于家这样的小家族多得是,跟东河甄氏无法相提并论。陈嬷嬷来自大家氏族,见识广博,学问不俗,是如何被曾祖父买回来的?
以前的于樵从不好奇这些事,可现在却不同了。
她略一思索道:“今日发丧,明日宾客才来吊唁,此刻灵堂清寂,只有我姐弟二人,嬷嬷教导之余,可否陪我们说说话?”
陈嬷嬷很是意外地看了她片刻,“当然,能为四姑娘解忧是我的荣幸,前些年姑爷去世,我家姑娘也是如此伤怀......”
于樵立刻握住陈嬷嬷的手,引她在灵堂边的蒲团上跪坐下来。于槿机灵,也忙拿过一个蒲团挨着姐姐坐下。
设灵堂的屋子没有引地龙,只放了几个暖炉,四口棺椁整齐摆着,于樵倒也不觉阴冷,没有什么比内心的恐惧更让人觉得冷的。
她瞥了一眼陈嬷嬷的属性面板。
【人物属性面板】
姓名:陈凤
年龄:47
身份:前东河甄氏(旁支)十三小姐贴身女使
天资:151
智力:101
武力:211
情商:134
健康:93/100
心情:73/100
境界:武道二境
职业:于氏家族一等护卫
这婆子有点东西!
于樵一心两用,一边听着陈嬷嬷追忆旧主,一边分神琢磨面板信息。
昨日就寝前,她查看过贴身女使盼荷和弟弟于槿的面板。发现下人的面板与于家人的面板略有不同。
就如这陈嬷嬷的,顶部少了“家族”二字,只有【人物属性面板】这几个字。身份栏也不同,盼荷是“吕州于氏,主支大房长女贴身女使”,而陈嬷嬷面板上显示的,仍是她在东河甄氏时的身份。
“我从小便跟着我们姑娘,她生得漂亮,待我极好,可惜先天不足,无法练武,老爷夫人自然也不同意她孕育子嗣,恐伤她根基,便招赘了与姑娘两情相悦的姑爷……”
于樵适时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
这陈嬷嬷的境界不低,东河甄氏果然厉害啊,连贴身女使都能培养成二境武师,三境的高手一定也不少。由奢入俭难,陈嬷嬷如今屈尊来到小小于氏,定是有故事。
于樵的目光又瞟过“职业”一栏。
盼荷的职业是“一等女使”,陈嬷嬷对外宣称的也是“一等女使”,可面板上标的却是“一等护卫”,也就是说,她的真实职业是于家暗卫!
这侧面证明了属性面板确实厉害,能展示他人的隐秘。
陈嬷嬷仍在絮语:“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千万别像我家姑娘那样,没了姑爷后一蹶不振。她才三十出头,大好年华,却走不出来,生生把自己也熬没了。”她眼眶微红。
于樵叹息道:“嬷嬷放心,我不会的。我爹娘常教导,人要为自己而活,况且,杀了我爹娘的匪徒还未伏诛,我怎能颓废?”
陈嬷嬷顿时展颜,“这么想就对了,我来于家的日子不多,却也听说你不爱言语,怕你自己一个人闷着,闷出心病来......现在我放心了。”
随即她又黯然道:“若我家姑娘也能明白就好了……”
“都过去了嬷嬷,今日与你说了一番话,我心里舒服许多,曾祖父如何能从东河甄氏将您请来?这真是我们于家的福气。”
于樵言语中流露出些许向往,“那可是东河甄氏……”
陈嬷嬷只当于樵好奇,温和说道:“姑娘病逝,又无子嗣,我继续留下徒增伤心,就自请回了奴院。”
大衍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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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奴籍属于官府事务,设奴院专管奴籍,负责收容、训导贫苦孩童与孤儿,并主理买卖事宜。
被主家弃用的奴仆,便会被遣返奴院,待价而沽。
陈嬷嬷这等武道二境又有见识的婆子,在奴院定是抢手的。
“我本想赎身,自己做点营生,但遇上于老太爷派来的人,说是寻得我家姑娘的一件旧物,那东西价值不菲,本该随姑娘下葬的,不知被何人盗出。老太爷将旧物赠予我,分文不取,只说让我来于家做个嬷嬷,工钱照付。”
“我心里感激,便同意了。”
很好,又是感恩戴德便心甘情愿进来的,和雷教头、柳先生等人如出一辙。
许是于家之外的人很难控制,这妖鬼之物便利用人心弱点,制造一场奇遇,用一件旧物、一坛美酒或是一粒灵药,施以恩惠……
得到想要的答案,于樵不再多问,与于槿专心学起丧仪流程。
这日入睡之前,于樵特意请郎中开了安神药,强制入眠,她需要十足的精神应对明日来吊唁的宾客。
第二日,于府上下都觉得二房的长女,于四姑娘疯了。
她逢人便攥住对方的手,絮絮诉说悲戚,上至七旬老人,下至三岁稚童,皆未能幸免。
整个于宅都很震惊,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也就罢了,可这于四姑娘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以往除了上柳先生、陈先生等人的课,她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躲在二房的半夏斋里看书,与人少有言语,也就大房的于三姑娘于筝能和她说上话。
想必这次是真的打击很大,瞧瞧,活生生变了性子。
幸好按照大衍朝的丧葬习俗,意外身亡的人停灵三日便要入土为安,这要是寿终正寝的喜丧,整整停灵七日,还真担心她哭出个好歹来。
这不,安平县县令家的女儿随父亲来吊唁,她也上前一把握住了,顺势将人引到一旁。
当今安平县令是吕州赵氏出身,虽然官职不大,但家族庞大,族中能人辈出,其女赵初雁从小锦衣玉食,眉目舒展大气,体态挺拔,眼神明亮。
被于樵突然握住,赵初雁似乎有点惊讶,她打量着于樵说道:“你与传闻中很不同。”
“什么传闻?”她疑惑地问。
听闻赵初雁为人热情直爽,于樵便想着主动结交也不会出问题,但她搬来这吕州城才三个月,怎么连传闻都有了?
赵初雁眉眼弯弯,“主簿于大人有时会来我家吃酒,总提起有位与我同龄的孙女儿,天资聪颖,我一直想见见。但他说你身子弱,少言寡语,只爱读书,不喜与人往来。”
“可你瞧着……挺热情的。”
于樵本就酝酿着眼泪,想着以悲伤博得同情,一听到这话眼泪顿时流了出来。
果然坏事传千里。
少言寡语,其实她也不想少言寡语,但是没办法啊。白日在于家书塾,课业繁重,术法学习艰难,她身心俱疲,哪里还有力气同别人讲话、管别人的事?
回了半夏斋吃顿饱饭,再吃些滋补的药,她才能恢复些力气,但大部分时间也要心无旁骛地修炼心决,练习术法。余下的时间就只想窝在暖和的被窝里,看一会话本子。
赵初雁看到于樵掉眼泪,顿时慌了,“诶你别哭啊,我没说你不好,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弱不禁风怎么了,我也不擅长武道,累人又粗鲁。真羡慕你,可以只安心俢习术道,这么年轻就术道二境了,你们家的教育方式还挺厉害的……”
“我之前远远见过你一次,也想变得像你一样清清冷冷,柔弱但美丽,只是被我爹给骂了。”
骂的好啊……于樵流的泪更凶了:“我家人都不太长寿。”
赵初雁沉默,良久才道:“那还是算了,我还是每日按时练功法吧。”
5. 吕州风起(五)
流泪之余,于樵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赵初雁身侧。
【人物属性面板】
姓名:赵初雁
年龄:15
身份:吕州赵氏(主支)六小姐,吕州安平县县令次女
天资:134
智力:141
武力:152
情商:134
健康:96/100
心情:93/100
境界:术道一境、武道一境
职业:无
握住于宅之外的人时,也会出现属性面板,这是今日最令于樵振奋的事了!
她也确定了一些规律。
比如于宅内的人,不允许“外赘”或“外嫁”,无论男女,婚配一律是对方“入门”,孩子世代随“于”姓,尽数归在一个族谱里。
因此这宅内之人的[身份]是以于家为本位的:吕州于氏(主/旁支)第几代九公子/四小姐,或是大夫人/二姑爷。
而于宅外的人,则以比较有分量的[身份]冠名。
世族显赫的,如“吕州吴氏”、“吕州齐氏”;官衔大的,如“吕州某县盐税官”、“吕州某县尉”;官宦人家的眷属或下人,便是“吕州某司某官夫人”、“某府千金”、“前某族女使”……
有的人[身份]和[职业]还是相同的,想来[职业]便是其[身份]的象征。
赵初雁这种有“两种”[身份]的也比较少见,家族有名,父亲也有官职,便按照身份分量的顺序,先排了家族,后排了县令之女。
因为男女有别,除了老人和半大的孩子,于樵握的大多都是女性,但男性的[身份]想来也大差不差。握的人多了,她也完全弄懂了字符代表的数字,现在看起面板毫不费力。
赵初雁的属性非常均衡。[天资]不比自己差多少,[智力]与[武力]属性并驾齐驱,[情商]也不低,[健康]和[心情]更是几乎满的。
再看看自己,[智力]虽高,但[武力]只有可怜的43点。她不禁怀疑,自己年纪轻轻突破术道二境,并非是天赋异禀,单纯是被家族高压力高资源下逼出来的。
于樵颓然地望着那面板,流着泪施展术法,手里掐出一朵彩色的火焰花。
“呀!真漂亮!”赵初雁眼神发亮。
当然漂亮了,于樵对自己的术法之道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在这于家大宅,即便是素来不太亲近的表妹们,也会偶尔在学堂缠着她变些术法小花样。
换句话说,这本事能讨人欢心。
赵初雁果然喜欢,捧着她的手细细端详了火焰花朵,“真厉害啊......我最爱看这些精巧术法,尤其是你施展术法时,掌控如此精妙,姿势干净利落,化出的花更是绮丽,当真与我们不同!”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真诚。
于樵看着眼前的赵初雁,不由怔了怔。
她想起堂姐于筝。
于筝也喜欢夸她,从不吝啬赞美,天生带着自来熟的热络。两人熟络起来,还是在录阳县老宅。
那日祭祖,于樵嫌仪式无聊,溜到队伍末尾,躲在一座石雕后席地而坐,结果被四处张望的于筝抓个正着。她也不慌,反手将于筝也拉过去,两人一同躲在石影里。那时于筝笑着说:“你倒不像长辈们说的那般循规蹈矩。”
若堂姐还在,想必能与赵初雁一见如故。于樵正想着,耳边又传来赵初雁的声音:“真想让我那些同窗瞧瞧这彩色火焰花,他们一定没见过!”
“同窗?修习术道的同窗吗?”于樵立刻来了精神。
“对啊。”赵初雁双手一拍,眸中闪亮,“不然你也来与我们同修吧!若能成同窗,你便能教我掐火焰花了,我也能教你些武技。你这般弱不禁风可不行,我认识的姑娘里……”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于樵一番,“未曾见过如你一般的,瞧着总让人觉得可怜。”
可怜。于樵又是一怔。
她从未觉得自己可怜,可堂姐也曾这般说过她,常将她从半夏斋里“挖”出来,絮絮叨叨谈天说地。
但到底是不一样的。她看了赵初雁一眼。
在于家压抑氛围下长大的孩子,多少都带着几分怪异。她自己便有少言寡语、体弱多病的毛病。于筝虽开朗,眉宇间也总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不如赵初雁这般彻头彻尾的阳光明媚。
于樵忽然展颜。这是父母离世后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她手指翻飞,一朵水汽凝成的荷花凭空绽放;右手法诀轻捻,一缕摇曳的火苗在晶莹花心燃起。水光映着火光,周围寒气雾化环绕,煞是好看。
赵初雁看得呆住,睫毛被蒸气熏上一层霜,眼中满是惊叹。
看到县令千金的笑脸,于樵觉得这十几年苦也没白吃。
她收起术法,神情认真了几分,“多谢你同我说这些。爹娘死后,我确实想换个活法,寻条自在些的路。”
赵初雁眼睛一亮,“你真这般想?倒也没这么夸张……只是换个更合适的地方修炼而已。不过你能考虑我已很高兴了,我说服人从没这么顺利过。”
于樵微微弯了弯嘴角。可惜这不是夸张,换个活法,意味着不按照于家既定的轨迹活着,意味着要想办法脱离妖鬼之物的掌控。
这谈何容易。
且不说那妖物是否允许她脱离家族,即便侥幸成功,以她自幼娇生惯养、未曾真正经历风霜的阅历,出了于家门也是寸步难行。手中无银钱,身外无倚仗,别说给爹娘报仇,连自保都做不到。
她需要在妖鬼之物的庇护下成长,积蓄力量,再徐徐图之。
“那等过了正月十五开学,你便去怀章书院参加学测吧。”赵初雁提议。
“怀章书院?学测?”
看来这怀章书院便是赵初雁修习术法的地方,这名字耳熟,她听父亲提起过,据说是吕州最负盛名的书院,培养了许多能力出众的人。
赵初雁热心介绍:“吕州城有点地位的人,都会把儿女送到怀章书院,平民百姓有天赋出众的,也可以通过每年的学测入学。”
“若怀章书院进不去,次一点也有临渊书院、宇卓书院等,我们大衍推崇全民修炼,自然是不缺求学之处。不过以你年纪轻轻就突破术道二境的天资,进怀章书院没有任何问题。”
她自信地拍了拍了于樵的手,属性面板在她身侧闪现了两下。
“那我若是想修习武道,又该去何处求学?”于樵迟疑地问。
她只记得父亲夸过怀章书院的术道师傅厉害,皆是三境术师,却未提武道。
她此刻也想将武道修炼提上日程,于家不缺武道功法秘籍,市面上普通的秘籍花钱也能买到,她缺的是有经验的教头,武道入门后不能自己瞎练,方法错了反伤根基……于家的武道课是不可能让她上的。
“书院里,也有武道课呀……”
于樵脸一热:“我不是很了解。”
明明于家已在吕州城最繁华处站稳脚跟,她亦饱读诗书,此刻却发现自己连许多常识都不懂,如同井底之蛙。
“哦哦,对。”赵初雁体谅道:“你家自有武道场,不了解也是正常。听说那些高门望族家中也设武道场,修习些不外传的功法,但他们也时常去书院的,毕竟人多,交流切磋的机会也多。”
赵初雁说话很委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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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嘛,自然是求知之所,习文识字、修术习武都是求知之路,都会教授。”
于樵心中豁然开朗:什么都能学,还可以与很多人交流,正是她获取知识,拓宽眼界的绝佳之地!
书院,好地方!
赵初雁表情认真,“我真心劝你来书院修习一段时日。虽说你们家对教子弟修炼一事颇有门道,但这世间,总有比修炼更要紧的事,晚一点进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且我们大衍推崇术武兼修,稍有底蕴的家族都深谙此道,毕竟全面发展意味着无可替代。”
于樵认真思考了一会。
“你说得对。”
她今日拉赵初雁来一旁说话,本就是想借机探问,果然受益良多。控制于家的妖鬼之物只知道让于家后辈枯守一隅,玩了命地修习,全然不识外界天地广阔、道法万千。
“我会尽力一试,只是……”于樵笑容透着无奈:“未必能如愿。”
她可以预见:即使她通过了怀章书院的学测,第二日的“她”,依旧会准时出现在于家书塾的门前……
赵初雁似察觉她的为难,温言道:“没关系,尽力就好,我跟你说这些也是有感而发。”
于樵的心弦被这番对话拨动,她细细品味着其中深意,一时忘了招呼新来吊唁的宾客,直到弟弟于槿匆匆跑来,低声道:“姐姐,有位自称父亲故友的客人前来吊唁。”她才猛然回神。
父亲的友人?
于樵抬眼望去,只见一位三十出头,书生模样的男子,正对她微微颔首。
身旁的赵初雁极轻地“咦”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讶异,随即道:“既然是令尊的友人,我就先不打扰了,今日与你聊得颇为投缘,希望我们能在怀章书院见。”
她似乎认识此人,于樵观察力敏锐,但赵初雁离开得飞快,于樵只来得及道一句:“借你吉言。”
来的人自称姓李,是一位教书先生,与父亲同龄,说是与父亲投缘,平时经常在一起谈经论道。他看起来十分清瘦,面色偏白,唇纹略重,黯淡无光。但奇怪的是,他脸上竟没什么皱纹,瞧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从未听父亲提过此人。
于樵只好道:“家父在家素来寡言,很少提起外面的事,方才多有怠慢,先生见谅。”
父亲在于家人面前确实少有言语,但在她面前却常能敞开心扉,毕竟父女连心,于樵又是个通透的,很是理解父亲不甘平凡的心。
所以这李先生是从哪冒出来的?
李先生言语间也透着古怪,言辞闪烁,语意迂回,兜兜转转问了许多父亲生前琐事,最终才像是不经意地问道:
“于兄在家中……可曾受人欺压?或是开罪了什么人?再或是……有什么把柄握在他人手中,因此受制于人?”
“受制于人”四个字,让于樵心中一紧……被那妖鬼之物操控,岂不正是“受制于人”?
她故作迟疑道:“应该是没有的,李先生何出此言?”
李先生眉头紧锁,迟疑片刻,沉声道:“容我正式介绍。在下怀章书院术道教习先生,李衡德。令尊一个月前突破术道二境,并通过考核,受聘为怀章书院藏书楼掌籍。”
“只是任职文书还没发下来,令尊就突然辞行,非要随家族商队跑商,我百般劝阻也无用。为此他还丢了性命……”
“我实在是想不通。”
“不过,既然你们于家人都不知道,也就别声张了。”他叹了一口气,将一袋银子放在于樵手中。
“这是书院的一点心意,虽没上任过一天,但好歹也是怀章书院的掌籍……你收好,莫要让他人知道。”
6. 吕州风起(六)
于樵能猜到那位李先生的意思。瞧对方的态度,显然是觉得父亲在于家遭受了不公,或是遭了算计。与其让于家人知道,闹得人尽皆知,不如当做没有这回事,将抚恤银子完全留给于樵。
那袋银子足足有一百两,不是小数目,于樵猜这里面也有李先生的一份。
当天夜里,她在父亲的棺桲前跪坐了许久。
记忆中的父亲,醉心于钻研术道。可惜天赋所限,在他二十岁出头突破术道一境后,修为便再难寸进。
这对于一境术师遍地走的大衍朝来说不算什么稀奇。术道一境仅能感应原气,引原气入体,施展不了任何术法,突破二境的术师才算得上真正有些本事。
父亲不喜左右逢源,对行商之道也不太擅长,因着精于算学,算账又准又快,便被曾祖父遣去各个铺面收账,偶尔跑商队伍缺人了,也会被派去充充数。
但他不肯放弃,每日埋头推演术法,于家发给他的例银也大多买了术道宝典。母亲为此经常抱怨,说他浪费银子,不顾妻儿,只知道捣鼓那些无用的东西……
谁曾想,于家举家迁入吕州城不到三个月,父亲竟悄然破入“术道二境”,还被任命为怀章书院藏书楼掌籍!
……若是任命书早些到,曾祖父就不会让父亲跑这趟送命商。也许母亲和父亲的关系也会稍有缓和?
但母亲还是难逃一死。
于樵心绪纷杂,默默将纸钱投入火盆。
不知过了多久,弟弟于槿踏进灵堂,手中拿着一张沾满墨迹的纸,凑到于樵身边低声道:“四姐姐,你交代我的‘差事’,我已经办好了。”
闻言,于樵接过那张纸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显然是于槿写的,有些字还用图画代替:
赵初雁、林倩、陈悦盈……一列名字。
后面则写着对应的[身份]:
吕州安平县县令府嫡次女、吕州安平县盐酒税监官、吕州城录事参军小姑子……
连她们各自的职事行当,以及术武道的境界也都一一标明在上面,清晰得很。
于槿带着点邀功的语气:“可费劲儿了!我带着云飞,一直跟她们的女使婆子套话,连马夫都没落下……全靠我假意炫耀,四处说我有个术道二境的姐姐,激起他们的攀比之心,才让他们抖落出这些消息。”
“数你最机灵,若是爹娘在,定是要好好夸奖你。”
于樵摸出来半贯钱递到他手上:“这一番攀比结交,没少破费吧?余下的你自己收着买些喜欢的。”
“四姐姐什么都知道。”于槿“嘿嘿”笑着,收了那钱,他眼睛红肿,眼下泛着青黑,笑得有些僵硬。于樵心中不由一酸。
父母关系不睦,只生了她一个,于槿便被曾祖父领养回来,塞到了他们院里。他刚进于家门时不满六岁,是个孤儿,小小年纪历经苦难捶打,最会察言观色。
于樵看过他的面板,[情商]一项格外的高,别看只有十岁,已有182,整个于宅上下,四十岁以下的,无人能及。
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思,让于槿去套话验证属性面板信息的准确性,不料他真办成了,倒给于樵省下了大把时间。
“辛苦你了,这里有我和盼荷在,带云飞去歇会儿吧。”
安顿好于槿,于樵又仔细看了一遍那纸上的信息,与属性面板上的信息分毫不差。
这控制于家的妖物当真厉害!于樵暗自心惊。
要是以后她遇到的每个人,都能像这样通过“握手”便探明其真实身份和背景……那无论她要做什么事,岂不是都能事半功倍,省下无数心力?
这么一想,她苍白的脸上不禁透出一丝兴奋。
一旁伺候的盼荷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忧心忡忡,忍不住低声道:“姑娘,奴婢实在不明白您在鼓捣些什么,还让八哥儿陪着你胡闹,打听消息这事儿可见不得光……若被人察觉,恐生是非。”
“嗯,我知道。”于樵将手中写满信息的纸丢进火盆,看着它燃烧殆尽。
“不过是些表面身份来历,谈不上打探阴私家事,即使被吊唁的宾客知道,也只当是一个失去父母的十岁孩童心情不好,与人炫耀攀比罢了,不会深究。”
属性面板的准确性已经得到验证,以后她也不会再打听。
盼荷松了口气,将暖脚的脚炉挪到于樵近前,轻声道:“那姑娘闭目歇歇?我去小厨房吩咐备些热甜汤。明日老爷夫人下葬,还有得累呢。”
于樵应了声“好”。
隔了一会,大伯母刘氏擦着眼泪走进灵堂,跪在堂姐于筝的棺桲前絮絮倾诉良久,最后累得伏在棺边昏睡过去。
灵堂终于恢复了彻底的寂静。
昨日服用过安神药,于樵睡的还算好,此时不怎么困,便盘膝修炼术道。
术武之道的修炼之法,和话本子里的“修仙”有几分相似。只是修仙修的叫“灵气”,术武之道修的是“原气”。
原气充斥天地之间,无处不在。其浓度也没有高低之分:天空地面水中,山中林地室内,原气的浓度都是一样的。能否晋升,全看修炼者的“悟性”与“勤勉”。
于樵闭目凝神,引动周遭游离的原气,纳入经脉,汇向灵台。
话本里修仙者灵气存于丹田,而术道修士的原气,则聚于额内灵台。只是,这原气无色无相,肉眼也看不见,只能感应那若有若无的“气感”,极难操控。
约莫一炷香后,于樵终于捕捉到一缕原气,她神念专注,不断压缩。
因原气无影无形,她只能模糊感知其逐渐被压缩成一条线——这正是踏入术道二境的门槛,“原气化线”。
天地万物自有其理,施展术法,更像是以原气为“线”,操控方法为“针”,将自身所悟的“自然之理”编织成形,或虚或实,或真或幻。
他人所施展的术法也可经过推演解析,掌握方法后为自己所用。
那些术法宝典就是这么来的。
能够施展出术法后,修炼者通过大量练习,熟能生巧,施术速度越来越快。造诣高深者,甚至能瞬发术法。就比如于樵白日里能快速施展出的火焰花和水火交融的荷花,就是通过了大量的练习。
压缩完第一根线,于樵又开始压缩第二根,随后两根原气便如穿针引线,开始编织。
以于樵目前的修为,能引动的原气有限,只能施展出规模较小的术法,且难持久,构不成什么伤害。
术道可探索的领域极多,每个人擅长的都不同。
于樵擅长的都是些“精细活”,编织些精巧细致的术法。
父亲在时,经常跟她讨论未来的事,建议她去做“纹刻师”。
纹刻师,可以将术法编织成阵,纹刻在某件器物之上,使器物拥有远超常人的威力,变成“武具”或“法器”。
这种职业不算常见,为器物纹刻术法耗时费力,且须一气呵成,要求施术者很有耐心,对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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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掌控力极高。
于樵以前没什么梦想,便往自己擅长的方向努力了……但此刻,她想多学些能护身的术法。
控制于家的妖鬼之物说不准会作什么妖,万一哪天于家破产了,狗急跳墙之下把她也派出去跑商,她对着匪徒用“掐花”和“纹刻”可活不下来……
那些耳熟能详的,例如水箭术、火球术、藤蔓术之类的法术,于樵也会。
但是这类法术消耗极大,只有三境术师才能频繁使用,二境术师只能勉强施展一次,在被多人围攻之下很难活下来。
她决定钻研一下暗器类的术法,这种法术消耗的原气少,现阶段起码能形成三四次,说不准在危急之时能出其不意,有些奇效。
比如《水针术》,于家藏书阁里的一本术法宝典。
水针术,门槛术道二境,消耗小,但施展之法极难,凝成水针,需要“原气化丝”,用原气丝将水编织得极为细小,始终维持,不能断裂。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还需在水针周围另施一道术法,压缩气流,使水针能快速射/出,杀人于无形,肉眼很难看到。
相当于同时维持两个术法。
这别说二境了,三境的术师都得费一番功夫练习。好在于樵本身就擅长“精细活”,且经常一边练习术法一边看话本子,一心二用手到擒来。
凭着记忆,于樵开始施展水针术,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后,空中凝成了一个手指粗细的水柱——与之前一样,和“针”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这水针术在于家从没有人施展成功过。
于家书塾术道先生——三境术师柳先生曾说过,《水针术》这本宝典应该是野路子来的,他在书院没见过,过于玄乎,只做参考就好,不建议浪费时间俢习。
换句话说就是,他没学会这门术法,一定是术法宝典有问题。
之前于樵信了,但见识过“属性面板”,被妖鬼之物控制过的于樵现在觉得,或许是柳先生不大行。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能被妖鬼之物看上并放进藏书阁的术法宝典,有很大概率是好东西。她喜欢钻研术法,必须再试一试。
想到这,她集中精神,感应原气线,努力将原气线拉得更长,更细,可原气线总是“啪”地断掉。她叹了口气,若是自己能看到原气线的形态就好了。
就这样,于樵一会儿练习水针术,一会儿运转心诀,引外界原气入体,拓宽并充盈灵台。时间悄然流逝,也不觉得守灵难熬。
直到隐约听见盼荷的声音:“姑娘,寅时初刻了,甜汤温在火盆旁,修炼完记得喝。”
她才慢慢回神,睁开双眼。
灵堂依旧静悄悄的,烛火忽明忽暗,盼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于槿和云飞依旧睡着,大伯母刘氏也不知何时睡在于槿身边,手臂轻护着他。
几碗温在炭火盆旁边的甜汤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很有食欲。
于樵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端起甜汤喝下,一股暖意顿时从胃中升起,浑身舒畅。
她正犹豫是否叫于槿和大伯母也起来喝些,忽然听见身后门轴“吱呀”一响,一股裹挟雪粒的寒风灌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于樵以为是盼荷,轻声说了句:“银耳软烂,梨子清甜,很好喝。”但未得到任何回应。
她疑惑回头。
只见漆黑的门口,一个身影立在那里。
鹅黄棉裙,银鼠比甲,虎头棉帽,分明是……堂姐于筝!
7. 吕州风起(七)
不是吧?
于樵感觉全身血液都涌了上来,耳边咚咚直跳。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灵堂门外漆黑一片,那身影已经不见,风中似乎夹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叹息,清晰可闻。
这一定不是错觉!于樵汗毛都竖了起来,不带这么玩的吧!
于家人都知道她天生体弱,感知也敏锐。幼时生活在录阳县,每逢路过灵堂、墓地,她必会受到惊吓以至高烧缠绵,即使听几句县里发生的灵异怪谈,夜里都会辗转反侧,心魂不宁。
所以别的家有什么吊唁之事,爹娘祖父祖母都会借口于樵病了,让她尽量少接触这些事。
可是堂姐!这是在做什么?!
于樵深吸了口气,僵硬地放下碗,下意识想唤醒大伯母刘氏——大伯母的女儿,想必是来找大伯母的,她虽和堂姐关系好,但人鬼殊途,不能强求。
谁知于樵刚一起身,就听到耳边传来那久违的冰冷声音!
“突发事件:你的族人【于樵】在守灵时遇到怪事,似乎目睹已故族人【于筝】的身影并听到其叹息,是否让【于樵】出灵堂调查?”
“请注意:接下来的选择,可能决定隐藏任务是否开启。”
面前弹出两个长条面板。
【1.前往调查。[境界>术道二境/武道二境(已达成)]】
【2.不予理会。】
在于樵惊恐的注视下,第一个面板在昏暗的灵堂里亮出了刺目的光。
“你选择【1.前往调查。[境界>术道二境/武道二境(已达成)]】,隐藏任务【魂归故里】已开启。”
“完成后可获得:
家族奖励:【往生林线索】
族人个人奖励:概率获得【武具】、【特殊称号】、【心诀宝典】、【功法秘籍】。”
耳边话音刚落,面前弹出一个面板。
这个面板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画,画风线条独特简约,用黑墨绘着一位穿着银鼠比甲的少女,她背着身,站在一处崖前,望着崖下的村庄。
于樵猜测这就是堂姐的身死之地。
下一息,她感觉到身体被一股陌生的意识占据,不受控制地踏出灵堂!
于樵懵了,谁能成想,隐藏任务还有个人版本的?
门槛还不低,需要二境,不枉她每日修炼……不枉个鬼!她现在后悔自己那么努力了!
一个灵异任务设置这么个门槛,很显然是有危险的,不到二境应对不了!
于樵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踏出温暖安全的灵堂,走进漆黑的院子。她一边恐惧一边给自己洗脑:得往好的方面去想,往好的方面去想……完成任务能获得那所谓的“家族奖励”和“个人奖励”,说不定有好东西!
虽然她不知道【往生林线索】是什么,听着不像什么好地方。“称号”听着也像虚名,但“武具”、“心诀宝典”和“功法秘籍”她认得呀!
这么一想,那恐惧感还真消下去不少。
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叹息,于樵的身体跟着时隐时现的鹅黄色身影,一路来到大房的茯苓轩。
茯苓轩里很安静,灵堂的门明明是被寒风吹开的,可此时,这院子里却一点风也没有,雪花无声飘落,月光也被遮在云里,衬得茯苓轩漆黑一片。
于樵从小到大都没自己走过夜路,更别提是跟着一只鬼……她此刻有些庆幸身体不是自己操控的,虽没有完全封闭五感和体感,但感知的程度减弱了几分,不用十成十地面对这恐怖的氛围。
她暗暗祈祷茯苓轩的人能发现她的闯入。
大伯母在灵堂,大伯父不知道在不在房中,但她在意识深处看到了大伯父的小厮——假石,竟在这大冬天里裹着棉被窝在廊下,面前放了个火盆,昏昏欲睡。
于樵只希望他能醒来,跟自己一起面对。
堂姐的身影在“于樵”踏进院子后,就消失在一颗枯树之后。
占据于樵身体的意识犹豫了片刻,走到那枯树前,试探着喊了一声:
“三姐姐……是你吗?三姐姐……”语调哀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不是,这情绪对吗?
于樵的意识被困在躯体里,无声呐喊。
这隐藏任务是【魂归故里】,不是【人鬼情未了】,她是和堂姐关系的确不错,但这是鬼啊!多少演出来一点恐惧的情绪,或是思念之情,别这么哀怨啊!堂姐不欠她什么!
可占据于樵身体的“东西”听不到她的呐喊,依旧期期艾艾地朝着堂姐于筝生前所住的屋子低唤:
“三姐姐,你别丢下我……”
又是一声叹息幽幽飘过,在于樵急得不行,努力冲破桎梏试图掌握身体的时候,那鹅黄身影终于凝实。
堂姐于筝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她生前住的屋门前。
没有什么浓雾缭绕,也没有骇人的伤口,她如同生时一般,穿着临行前那身衣服,眉目温和地望向于樵。
于樵突然没那么害怕了。
一“人”一鬼对视良久,堂姐才微微张口:“闻……闻……”
没有冬日说话时会呵出的霜气。
闻什么?
很显然,堂姐一定是想给她什么线索,然而占据于樵身体的陌生意识并不开窍,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三姐姐……”那声音带着刻意挤出的哽咽,“你为何一个人走了?独留我一人在这寂寞冷清的宅院里……”
“她”上前两步,作势欲抓住于筝,于筝的魂影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如烟般消散在浓稠的夜色中。
“三姐姐别走!”
话音落下不久,于樵意识猛地一沉,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一股阴湿彻骨的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她心脏咚咚直跳,连忙急声喊道:“三姐,你还在吗?是何人害了你们?可有线索留下?”
可惜没人回应,堂姐的身影没再出现,连那股子阴湿的冷意也逐渐消失殆尽。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一阵风过,【于筝】的魂体消失。”
所以……这就没了?就只得到了一个字的线索:闻。
闻什么?还是文?纹?是堂姐的鬼魂能量有限,还是占据她身体的意识没触发正确的对话?
最后也只给了一句说书人似的旁白有何用?这就是隐藏任务?这咋完成啊?
于樵不禁怀疑,这妖鬼之物是不是不行,这样操控没有任何意义。她要是消极对待,不做任何调查,这任务岂不是就要停滞不前?
真是该操控时候不操控,不该操控的时候瞎操控。
她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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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很复杂。疑惑、不舍、残留的恐惧、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欢喜。不得不承认,她是思念堂姐的,见到堂姐也有很多话想说。或许这个隐藏任务能让她跟堂姐好好道别。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推开了堂姐的房门。
既然没有提示,她只能先自己摸索。
乡野怪谈里,若是想引得鬼魂现身,通常需要去对方生前的居所,了解其生平,走入其内心。
在录阳县老宅时,她常去堂姐的卧房玩耍。但搬到吕州城后,堂姐总是忙,能见一次面都不容易,也就没来过。未经过主人邀请就擅入卧房是失礼的,但她此时也没别的办法。
“三姐,扰你清净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踏进房门。
堂姐的卧房不算冷,房内地龙尚有余温,想来是大伯母思念堂姐,曾在这屋里呆了许久。
于樵指尖微捻,一缕细小却明亮的火苗跃出,点燃屋内的烛台。进入术道二境确实好,火苗虽小,但足够方便。
暖光驱散黑暗,照亮了房内陈设。她四周看了看,卧房正中央是一张榉木拔步床,帐子是半旧的,泛着淡淡的天青色,此刻空荡荡地垂着。床边是一张梳妆台,上面不见妆匣,只有一面斑驳的铜镜,于樵拿起看了看,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窗下的书案上,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上面积攒了薄薄的一层灰。
于樵皱了皱眉,这很奇怪。
堂姐在录阳县的卧房,床帐是毛茸茸的,上面要绣着各种年兽;梳妆台也会堆满吕州最流行的脂粉,铜镜更是经过纹刻师处理过的,照得人清晰灵动;而且不管出了多远的门,堂姐的书案上一定是乱的:半翻开的话本子,横七竖八的工艺品,散落着零碎玩意儿……那才是常态。
而眼前这屋子,陈设简素得近乎寒酸,用的也都是些旧物。
于家搬到吕州城时,曾祖父明明拨了不少银子让各房添置……是她进错了房间吗?
带着疑惑,于樵在角落书柜翻看起来,账册、信笺、志怪传奇……这些东西确实是堂姐的,她曾在堂姐房中见过,都是从录阳县带来的。
想起“闻”这个线索,她犹豫了一瞬,施展了个“嗅嗅术”,开始满屋子闻。
她闻遍了所有物件陈设,又扒着墙,趴在地上闻,最后还坐在堂姐的床上,嗅了嗅床被……什么异常都没发现,只有堂姐常用熏香的味道,由于“嗅嗅术”放大了她的嗅觉,于樵差点被那香气熏得晕过去。
最后,她将目光落在靠墙的樟木箱子上。
这箱子她进来就看到了,尺寸很大,更像是库房存放大件器物时所用,箱口扣着黄铜锁,于樵细细观察片刻,发现这箱身与锁扣上,竟隐隐流转着刻印的防盗阵纹!
她轻轻“咦”了一声。
难道那线索是“纹”?阵纹?
她的房里也有樟木箱子,放些总觉得能用得上的旧书、旧衣物或是旧物件,但没有这般巨大的,更不会特意刻上防盗阵纹……这东西可不便宜,因于樵有意在未来突破三境后做“纹刻师”,所以特意了解过。
有了这么个防盗阵纹,这箱子便无法用蛮力打开,只能用钥匙。
堂姐会把钥匙放在何处?
于樵正欲寻找,可下一瞬,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8. 吕州风起(八)
于樵立刻坐到书案前,随手抓起一支笔,几乎同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伴随着大伯母刘氏急切的呼唤:
“筝儿!筝儿!筝……”
望见案前端坐的于樵,刘氏声音戛然而止,眼中希冀的光瞬间黯淡。
“是你啊樵儿,我见灯火亮着,还以为……”
于樵连忙起身行礼:“在灵堂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梦到了堂姐,她在梦中劝我想开些,醒来后也不知怎的,就想来这里看看……”
刘氏没沉默着没答话,她用那双红肿的眼睛不错眼地瞧了于樵许久,又看了看她手中握着的笔,许久才道:“啊,我记得这支笔......是你送给筝儿的,筝儿很喜欢,说这笔蓄墨很好,用起来非常顺手,还说你……在上面刻了半个阵纹?”
很普通的羊毫笔,去年于樵突破术道二境十分高兴,趁着兴头钻研了纹刻术,疯狂在各种物件上刻阵纹。一些纹刻成功的物件便当成了小礼物,随手送给了关系亲近的人。
只是二境能力有限,于樵悟性再高,再刻苦,也只能刻绘些很简单的阵纹,亦或是复杂阵纹的一小部分。这羊毫笔只能多蓄些墨,没什么别的用处。
这是她送给堂姐唯一的礼物,刘氏既知此物,想必堂姐时常提起。
于樵心头微涩,她“嗯”了一声,突然走上前去,轻轻抱了抱刘氏。
“大伯母,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但逝者已矣,堂姐在梦中叮嘱,让我们往前看。”
她每次不开心时,爹娘,亦或是堂姐抱一抱她就会好很多。
刘氏身子微微一僵,怔了片刻,眼泪便落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
她哭了片刻,擦了擦眼泪道:“往日你从来不主动来我们院儿,都是筝儿去寻你,我那时心里还觉得你这孩子有些冷淡......如今筝儿没了,除我之外,却只有你一个人惦记她。”
于樵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难怪大伯母看她的眼神那样复杂,若不是有这隐藏任务在,她依旧不会主动来这茯苓轩。
“日后你和槿儿若有难处,一定要和大伯母说,你两个堂哥已成家立业,无需我再操心,本来只需要把你堂姐拉扯成年……”刘氏喉头哽咽,终究说不下去。
于樵温言抚慰良久,等到刘氏情绪平稳,她才问起:“我原本是想来睹物思人,可一进来就觉得不对,堂姐这屋子,如今为何如此清冷?”
刘氏立刻就明白她在问什么,苦笑着说:“不怪你疑惑,连我都想不明白。”
她走到拔步床前,手指抚过床沿雕花,“搬到吕州城之前,老太爷曾盘下几个新铺子,地段好,屋内也敞亮,老太爷说筝儿擅长经营,便给她一间打理。她欢喜极了,一到吕州城,便日日出门探看行市。”
“只是铺子虽给了她,经营什么却起了争执。老太爷直接定了皮草生意,连牌匾都制好了,但筝儿却不同意,觉得既然是自己的铺子,理当自己做主……可她又如何拗得过算无遗策的老祖宗?”
刘氏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子,最终定格在那只樟木箱上:“自那以后,筝儿就变得神神秘秘。白日里虽去铺子监工,督促皮草铺筹建,夜里却常不知去向,几日不归家也是常事,我劝也劝不住。”
“后来老太爷命她随商队跑商,她什么都没说,却变卖了她屋里所有值钱物件,拖回这只箱子。为此我还责骂了她一晚上……你说我骂她做什么,骂她做什么呢?”刘氏声音颤抖,“若是她能回来,把这整个院子都卖了我也愿意……”
堂姐得到铺子那日确实很开心,拉着刚下学的于樵分享许久。她能感受到堂姐的雀跃和憧憬,冲散了堂姐眉间惯有的郁色。
后来堂姐不再寻她,她也觉得是堂姐终于找到了喜欢做的事,太忙了,她虽有些失落,却也欣慰来着……没想到内里竟有这般曲折。
虽然这些听起来和堂姐的死因没什么关系,但或许对【魂归故里】的隐藏任务有所帮助。按照她读话本子的经验来看,这类助亡魂了却心愿的故事,往往能牵出其死亡线索。
哪怕没有线索,能让堂姐安息也是好的。
“所以这只箱子便是三姐最后留下的东西了?”于樵轻声问。
刘氏点头,“对,可这箱子的钥匙我翻遍了整个屋子也没寻到,筝儿的身上也没有,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伙匪徒夺去了。”
她望着箱子,神情怔然,“我多想知道这里头是什么。她最后……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于樵随刘氏走出于筝卧房时,已约摸寅时正刻,那个昏睡的值夜小厮因两人的动静醒了过来,正战战兢兢立在廊下。
看到刘氏出来,他慌忙躬身,擦了擦不断流出的鼻涕水,磕磕巴巴地说道:“夫……夫人,老爷,老爷……之前说心里憋闷,想出去走走。”
刘氏神色已恢复平静,只对小厮冷冷“哼”了一声。
于樵看在眼中,向刘氏行了一礼,“叨扰大伯母了,侄女回去继续守灵了。”
刘氏颔首,命身旁的张妈妈送她回灵堂。
而于樵耳边此响起那熟悉的声音:
“你的族人【于樵】与【刘舒萍】自发进行了一番对话,获得线索[上锁的樟木箱],隐藏任务【魂归故里】进度+5%(当前进度5%)。”
“请注意:提升触发隐藏任务族人属性,有助于族人自发探索隐藏任务,获得关键线索。”
一个硕大的半透明面板出现在于樵面前。
左侧是一幅画,绘的是堂姐房中的景象。画面以樟木箱子为主体,置于近景,显得十分硕大;而远景处,是于樵抱着刘氏轻声安慰的场景,只占了整个画面的四分之一。
右侧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自发对话内容】
族人【于樵】进入族人【于筝】房间。
【于樵】拿起一支毛笔。
【刘淑萍】:“筝儿!筝儿!筝……是你啊樵儿,我见灯火亮着,还以为……”
【于樵】:“在灵堂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梦到了堂姐,她在梦中劝我想开些,醒来后也不知怎的,就想来这里看看……”
【刘淑萍】:“啊,我记得这支笔......是你送给筝儿的,筝儿很喜欢,说这笔蓄墨很好,用起来非常顺手,还说你……在上面刻了半个阵纹?”
............
【于樵】:“我原本是想来睹物思人,可一进来就觉得不对,堂姐这屋子,如今为何如此清冷?”
............
【刘淑萍】:“后来,老太爷命她随商队跑商,她什么都没说,却变卖了她屋里所有值钱物件,拖回这只箱子。”
............
【刘舒萍】:“对,可这箱子的钥匙我翻遍了整个屋子也没寻到,筝儿的身上也没有,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伙匪徒夺去了。”
…………
【小厮假石】:“夫……夫人,老爷,老爷……之前说心里憋闷,想出去走走。”
【刘舒萍】:“哼。”
族人【于樵】行礼。
【于樵】:“叨扰大伯母了,侄女回去继续守灵了。”
族人【于樵】离开茯苓轩。
…………
于樵心头大骇。
看清面板上那字迹,她好悬崴了脚。
这隐藏任务好生诡异霸道!不仅强制“上身”操控她接下任务,就连她与大伯母方才的对话,也被一字不差地记录在这面板之上!
虽然于樵歪打正着,让这隐藏任务加了5%的进度,但她的脸色不怎么好。
妖鬼的监视太过可怕,在“获取关键线索”时,如此详尽地捕捉对话细节,一点隐私都没有。
但反过来推想,倒也能得出一个稍好的结论:日常寻常交谈,妖鬼之物不会时刻监听。
她双手交握,触发自己的【人物属性面板】仔细查看。
自从可以触发面板后,于樵经常摸自己的手玩,自然也发现了,属性面板上的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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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实时更新的。比如前一刻[健康]是63,一股冷风灌过来,她打个寒战,[健康]就变成62了。
既然是实时更新,那父亲突破术道二境后,面板一定又变化。
可妖鬼之物却依旧派他去跑商……那就说明,【人物属性面板】,妖鬼之物同样不会时刻监视!
也就是说,那妖鬼之物也和自己“触碰手”一样,需要主动“查看”,才能看到族人的属性面板!
这就有意思了。
于樵此刻觉得,这些面板和耳边声音,更像是某种术师用的顶级“法器,而操纵这“法器”之人,或许和她一样,只是个凡人?
于樵心头咚咚直跳。
可她转念一想,能创造出这等法器的,怎可能只是个寻常凡人?“它”定是邪物,不是邪物,也是入了邪教的邪恶之徒。
于樵在心头咒了几句,在走出茯苓轩三十几步时,悄然掐了个“顺耳术”。
她听到大伯母极力压低,却难掩恨意的声音:
“犯不着替你们老爷遮掩,这宅子里谁不知道他于希清爱喝花酒的臭毛病?他定是觉得我今晚去给筝儿守灵,不会回来了,才又溜去鬼混!没想到我却回来了!”
“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不知道跟着你们老爷,在这里窝着做甚……是你们老爷怕我冲动生气把东西都砸了?看见你我更生气!”
确实是没用的东西,她叫了那么半天堂姐的魂,这假石都不知道醒来跟她共同面对。
大伯母的声音又拔了一个台阶,“他女儿刚死,他竟有脸去喝花酒!他还没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妹关心筝儿,他还是人吗?!”
于樵只听了这两句,便因走远听不到了。张妈妈脚步飞快,若非她学了这顺耳术,怕是连这两句都听不见。
顺耳术不是什么难学的术法,二境的术师大多都会。只是此术法编织时需要扰动周遭气流,极耗原气,距离越远越吃力。
柳先生授课时声音小,于樵为了能在课上听清,自打掌握顺耳术起,几乎每日都练,熟能生巧,这才勉强能听些墙角。
她心里不由得替大伯母惋惜。
大伯母是安平县人,本是小官家的千金,喜好绣花纺织,手艺极好。后来她母亲被革了职,她来录阳县散心,遇到了大伯父,一见倾心。
平心而论,于家人确实都生得一副好样貌,大伯父于希清更是浓眉大眼,风流倜傥。她不得不怀疑,那操控于家的邪物,就是看中了这点才选于家当傀儡的——毕竟样貌好,一见钟情、英年早婚才显得合理,对外也好解释。
即便是领养的孩子,也是经过筛选的,比如父亲和于槿,虽不是浓眉大眼,但也周正。尤其是父亲上挑的柳叶眼,母亲说过,有时气头上看见那双眼睛,火气都能消一半,觉得日子也不是没有盼头。
只可惜,样貌好不等于人品好,大伯父于希清年轻时就好流连烟花之地,几乎每天都一身酒气。他武道一境,在录阳县时当捕快,来了吕州城,靠着于家这层关系,也顺理应当地进了安平县衙。
堂姐的尸体还在灵堂躺着,身为父亲的大伯父居然出去喝花酒……当真难评。
接下来的守灵,耳边的声音没再出什么幺蛾子,第三日下葬也顺利地完成,只有父亲那位叫李衡德的友人,又不死心地来问了几句她父亲的事。
她依旧什么也没说。
只是下葬结束后,心事重重的于樵终于病倒了。
于家人都不意外,这于四姑娘身体本就不好,先前听闻噩耗在雪里头奔了一回,这病根儿就存下了。后来披麻戴孝守在灵前,全凭一股意志强撑着。
如今紧绷的弦一松,积压的寒气病气哪里抵挡得住?
她这一病来势汹汹,整整三日高烧不退。
浑浑噩噩,半清醒半昏沉之间,她能听见耳边断断续续响着那冰冷的声音:
“你的族人【于樵】悲伤过度,积劳成疾,[健康]低于60,[武力]-3,请选择治疗方式……”
9. 吕州风起(九)
[武力]-3!这让于樵本就不高的[武力]更加雪上加霜。
于樵努力睁开眼,看了眼选项,同时听到结果是:“延请名医,花费200两白银,全力救治。”她便放心地昏睡过去。
曾祖父似乎请了三四个郎中,又喂她吃了几粒价值不菲的灵药,于樵心里是欣慰的。不管操控于家的是什么,它至少不想让她死。
她得感谢自己苦修到术道二境,能接下隐藏任务。于樵能隐约感觉到,正是这个“隐藏任务”,才让那邪物舍不得放弃她。
去年在录阳县老宅,她亲眼看着三房的五弟于莳死在阴冷的屋里,于家并没有“全力救治”。可惜了他的天赋,比自己对术道的见解要高出很多。
等于樵退烧醒来,已是年关前一日。
因着家里有丧事,这个年关于宅里并不喜庆,桃符、春帖都没贴,红灯笼也没挂。家宴取消了,下人也没那么忙碌,各家各院死气沉沉,没什么烟火气。
盼荷吹着汤药,一勺一勺递到于樵的嘴里,语气松快了些,但眉间仍有忧色:“姑娘可算是好过来了,再不好,这半夏斋要散了……”
“什么意思?”于樵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宋妈妈和童叔,本来伺候姑娘伺候得好好的,老太爷却突然要把他们遣回奴院,今日就要被奴院的人带走了。任凭棋哥儿怎么哭闹,老太爷都不松口!”
于樵短促地吸了一口,被药汁呛得咳了半天。
宋妈妈是母亲的贴身女使,是母亲嫁进于家后过来伺候的,童叔是父亲的小厮,因为父亲颇爱术师的做派,便给他改了名字叫小术童。爹娘每次跑商都会把他们留下。
待喘咳平息,于樵连忙让盼荷伺候她穿衣,“快,随我去曾祖父那!”
“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按理来说,爹娘刚下葬没几日,半夏斋正需要料理操持,我们姐弟俩也需要人安慰照顾,正常人家不可能在这时候遣返老仆……”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
对啊,那是正常人家,可于家不是正常人家啊!
她苦笑一声,“算了,慢些吧。这事大概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于樵的记忆又活泛起来。自她记事起,于家宅院里但凡有主子身故,曾祖父便会立刻将其贴身仆役遣回奴院,从无例外。便是负责洒扫的粗使仆役,也是按院落屋舍分配,人随屋走,屋空则散,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不用说,定又是那邪物在操控。
前脚花了重金救她性命,后脚就给她添堵,真是没处说理。
盼荷听到这里,不免有些感同身受,神色低落,“宋妈妈和童叔也说这事大概没指望了,还说于家规矩向来如此……当真是卸磨杀驴,半点人情味没有。”
她顿了顿,给于樵穿衣的动作变慢了,有些迟疑,“那姑娘还去吗?若是没法子,不如继续歇着,我不说出去,没人知道姑娘醒了。姑娘身体虚弱,出去吹风恐怕又要严重……”
“还是去吧。”于樵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去了也没用,自己硬是要拦,说不准还会被那陌生的意识上身,谁知道这东西上身上多了会不会有后遗症……比如完全代替她之类的,人间尚有替死鬼的传说,这东西都能替她说话做事了,还真挺邪乎的。
但宋妈妈与童叔跟在爹娘身边多年,她亲自去,多少能打点奴院的人一番,别让他们今晚一回去就把宋妈妈和童叔转手卖了。
还有堂姐于筝的贴身女使赤金,也得叫奴院的人先留一留,至少先让她问了堂姐最近三个月都在忙活什么,又是从哪里弄来的那刻有防盗阵纹的樟木箱子。
最主要的是,她想看看遣回这些下人,耳边声音会有什么提示,眼前会跳出什么面板。有句话不是说吗,知己知彼。她不会异想天开自己能战胜那邪物,但多了解点总没坏处。
去曾祖父长青居的路上,于樵走得很稳,甚至越走越快,完全不像大病初愈的样子,吓得盼荷直劝她慢点。
于樵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
以往风寒过后,虽然爹娘会请良医让她悉心调养,但高烧一场后怎么都要气血亏虚,萎靡数日。可这次却截然不同,她觉得自己脱胎换骨,身轻气爽。
于樵疑惑地凝神,用原气感应了片刻,发现灵台容纳原气的地方竟然拓宽了一圈,且原气更加纯粹凝实了!这意味可容纳的原气多了近一倍!
她连忙双手交握,“叮”的一声,面板弹出。
【家族人物属性面板】
姓名:于樵
年龄:15
身份:吕州于氏(主支)第四代四小姐
天资:163
智力:213
武力:58
情商:119
健康:79/100
心情:36/100
境界:术道二境
职业:无
看到这面板,于樵扭头问身边的盼荷:“我这次病是哪位郎中治好的?”
简直是医术奇迹啊!
不仅[健康]比生病前高,连其他属性也有显著提升,[武力]-3后不降反增,而[智力]是直接突破200大关!
盼荷想了想回道:“听老太爷身边的人说,是个姓徐的名医,在吕州很有名。但他开始说姑娘情况不太好,还是老太爷拿了些灵药丸子来,徐郎中才说或许可以一试。”
也就是说,可能是灵药的功效?
于樵一边沉思一边继续往前走,从最边上的回廊拐了个弯。大概离长青居百步远时,她听到有人说话。
“曾祖父,我知道咱们于家走到现在不容易,可我爹娘才刚去世,我姐姐又病倒了,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求您通融一两个月吧,他们的工钱可以从我的例银里扣……”
正是于槿那特有的尖亮童音。
于樵猛地停下脚步,细细听了一阵,在盼荷疑惑的目光中张开口:“盼荷,我们现在离长青居有多远?”
“大概二十多丈?姑娘定是累了,我们半夏斋离长青居最远,您又大病了一场,我就说别走这么快……”
“那你能听到长青居里的人在说什么吗?”于樵打断她。
盼荷顿时一脸无奈,“姑娘这是烧糊涂了,今日风大,我们离得远,这墙也又高又厚,只能隐约听到有些吵闹。”
于樵有些茫然。她很肯定自己没有施展顺耳术,但确实听清了长青居里的对话。
不仅如此,她发现自己的目力也变得更好了,此条回廊的尽头有一片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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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她平日里望去只是一团影,而此时,那山石的轮廓却无比清晰,她甚至能看清最顶上一块石头的裂缝,裂缝里还夹着没扫干净的雪。
在于樵的认知里,这世间虽有术武两道,可再厉害也依旧是凡人身躯,武道借助原气淬体或许能身强力大些,但想使出开碑裂石的武技,还是需要运转原气的。至于术道,更不用说,所有五感的提升都要借助术法。
所以她现在是什么情况?耳力与目力超越常人?
是哪颗灵药的药效还没过?还是像话本里说的那样,机缘巧合?
若是灵药,她得想办法多弄上几颗,若是机缘巧合……
现在瞎想也没用。她朝盼荷摆摆手:“走吧,可能是我太虚弱,精神恍惚了。”
于樵抬脚继续往前走,同时留心听着长青居的动静。
曾祖父沙哑的声音传来:“我早知你会如此说。只是你们月例有限,自身修炼资源尚且要精打细算,怎能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仆役身上?”
他语气带着训诫:“于家倾力栽培你们,是要你们将来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为于家跻身大宗氏族倾尽所能,不是为了让你们浪费在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上!”
无关紧要的仆役?儿女情长的小事?
于樵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是曾祖父的想法,还是控制于家背后之物的想法?因为没听到任何声音,也没看到面板选项,所以她不能肯定。
不过“为跻身大宗氏族倾尽所能”,倒像是那邪物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族人的性命可以不在乎。
她听到宋妈妈的悲泣:“老太爷莫要怪八哥儿,都是我的错,想着多照顾我们四姐儿几天。她自小身体弱,这次病得凶险,险些没命,离不得人,这才厚着脸皮多留了几日。今日听郎中说已经大好了,定能醒来,如今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我们这就走……”
此时,于樵已拐过最后一个弯,走到长青居厚重的木门前。
守门护卫见是她,推开了大门,寒风裹着雪片卷入门内,于樵下意识眯了眯眼,看清了院内的情形。
怪不得长青居的大门紧闭,这院子里真够乱的。
左边,陈嬷嬷搀扶着曾祖父,身边站着几个护卫;右边,宋妈妈和童叔各自抱着一个包袱,于槿挡在他们身前,手中挥舞着平时练剑会用到的木剑,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看着不像被“上身”了,很符合于槿平时的性子。
大门边还站着两个眼生的人,一身小吏打扮,应该是奴院的人。他们似乎见惯了这种“回收”下人的场面,颇有几分看热闹的闲适。
于槿一见到她就哭了出来,连声问她怎么办。宋妈妈则快步上前,抓住于樵的肩膀仔细端详,随后松了一口气道:“瞧着没什么大碍,这下我彻底放心了。”
说完,她看向童叔。童叔点点头,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于樵,“这是老爷和夫人留下的东西,老爷临走前交代,万一他们回不来,务必要亲手交给姑娘您。”
听起来爹娘似乎早有准备。只是……为何偏要在这般仓促的情形下交给自己?于樵心头掠过一丝荒谬感,几乎要疑心自己是否活在了话本子里了——毕竟这种“冲突”实在是太过经典。
她有点草木皆兵。
10. 吕州风起(十)
宋妈妈在她身边低声解释道:“姑娘,别怪我们众目睽睽之下交给你。前几日姑娘一心忙着守灵下葬,我和小术童也需约束下人、看管库房,生怕半夏斋乱了套,实在抽不出空去取这包袱里的东西。”
“好不容易得空了,东西取回来了,姑娘您却又病倒了……我们不放心,一直贴身带着。”
于樵这才松了口气。看来包袱里的东西,平时并未收在院内,爹娘是预料到商道凶险,以防万一,只做了口头嘱托。她掂了掂包袱,轻飘飘的,又捏了捏,像是书册纸张之类的东西。
果不其然,宋妈妈说道:“不是什么金银首饰,大多是些契纸文书。”
契纸文书?于樵抓着包袱的手指紧了紧。
“其实近几年来,老爷夫人每次外出跑商前,都会这般交代我们。”
宋妈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也知道,若他们真有个万一,我们定会被遣回奴院。只是……实在没料到,姑娘您还病着,于家这边却是半分情面也不肯通融,执意要在正月前便将我们遣送回去。”
童叔在一旁补充,“我们本以为见不到姑娘了,就琢磨先把这包袱带回奴院保管。但既然见到了姑娘,这东西是万万不能再带走了,奴院人多手杂,揣着这些要紧的契纸文书,实在太不方便。”
于槿闻言也凑过来,困惑道:“什么契纸文书如此重要?由我转交给四姐姐不可以吗?难道是娘的药铺?”
童叔点头:“里面是有药铺契书,不过......”
童叔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一声厉呵打断。
“放肆!什么老爷夫人的东西?药铺?那是于家的产业!”
于樵还没适应听觉增强带来的副作用,这厉呵仿佛炸在耳边,吓得她一哆嗦。
她回头看去,只见曾祖爷身边的护卫头子李护卫,正大步走来,身后跟着的数名护卫迅速散开,隐隐形成包围之势。李护卫是很典型的猛汉,络腮胡,人高马大的,是于家唯一一个三境武师。
看到李护卫,于樵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遣走下人哪需要“上”他们这些族人的“身”,只需要控制曾祖父一人,发号施令,护卫一围,整个于家哪有能反抗的?
是她先前多想了。
看来,让“于家族人遵守规矩”,那邪物依旧不会事无巨细,其中规律还需要进一步摸索。
李护卫的目光扫过宋妈妈和童叔,最后落在于樵怀中的包袱上:“身为于氏族人,在外所得银钱、所置产业,一概归于家所有!此乃于家家规!”
“主人身故之后,其经营的产业,皆由家族议事会统一收归,再择他房贤能子弟接手经营,岂容私相授受!”
他手一挥,沉声道:“拿下包袱!”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直扑于樵。
于家家规?于樵一惊,下意识后退,将包袱死死护在怀中。
“不能抢!凭什么抢!”于槿再也忍不住,挥舞着小木剑挡在于樵身前,声音带着愤怒和哭腔,“娘亲辛辛苦苦开起来的药铺,凭什么就成了于家的!这上哪说理去!大衍的律法何在?”
宋妈妈和童叔也急忙上前阻拦,小院顿时陷入推搡拉扯。
眼看护卫轻易拨开童叔,宋妈妈也阻拦不住,于槿的木剑更如同玩具,于樵心中焦急,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通了一些细节,猛地吸了口气,催动原气——
“慢着!谁说这是于家的产业了!”
扩音术成功施展,蕴含原气的声音骤然拔高,清晰地压过所有嘈杂,瞬间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滞。
李护卫眯眼看她:“四姑娘此言何意?”
于樵却愣住了。她的视线并未落在李护卫身上,而是凝固在自己声音扩散的区域。
就在发动扩音术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一道道纤细,交织缠绕的淡红色光线,正随着她的声音波动!
那是她催动的原气!无形无质的原气,竟在她眼中显露出了形态和轨迹!
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于樵将注意力拉回,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她解开包袱。
“我爹娘不会背叛家族,他们给我留下的,一定不是于家的产业!”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于樵在包袱中翻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上面写着“樵儿亲启”。她拆开信封,从封口处探入手指,扒拉几下,找到了一张写着“药铺”二字的契纸,将其抽了出来。
既然药铺已被点破,那只拿出这份就好了。
她没有立刻展开契纸,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心脏咚咚直跳。
方才院中混乱之际,她始终分出心神紧盯着曾祖父。但曾祖父一直沉默不语,甚至目光有些茫然涣散,与先前因遣返旧仆而厉声训斥于槿时的威严判若两人。
这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想:曾祖父那略微低下的属性面板,意味着他的认知并未随年岁和阅历的增长而提升,他的一言一行多半是被那邪物推着走的。
换句话说,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那么事情就比较清晰了。
于槿反抗遣返旧仆的行为,触犯了“某种家规”,因此曾祖父会发声下令。
而他们保护包袱的行为,并未触犯“某种家规”,因此妖物未操控曾祖父,他便呈现茫然状态。那李护卫,不过是在执行他自认为的职责,越俎代庖罢了。
若保护包袱未触犯家规,那只能指向一个事实——包袱里的契纸文书,并非于家产业!
而且若是触犯家规,于樵不信这万能的邪物没有补救措施,不然于家早晚脱离控制。
她深吸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那契纸。
只见抬头写着几个大字《大衍朝药铺经营官契文书》,契首写着药铺字号:【齐氏药铺】。
齐氏药铺?果然!
于樵嘴角上扬,继续往下看。
契中详列东家与掌柜权责,和寻常官契没什么区别,引人注目的是利润分配一栏,写着“掌柜一分利润不得,全归东家所有”!
于樵眉头一皱,赶紧看向契尾。契尾盖着鲜红的官印,几位有头有脸的见证人画押俱全,做不得假。而立契人一处,两个名字尤为醒目:
掌柜:齐婉(画押)
财东:齐洵(画押)
齐婉,是于樵的母亲,而齐洵,是于樵的舅舅。
于樵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童叔口中的药铺,不姓于,而是母亲的娘家,齐家的!想来爹娘留下的其他铺面也都是如此。
那李护卫盯着契纸细看,果然不再发难。曾祖父也云淡风轻,语气带着责备之意:“你们太过鲁莽了。于家所有产业的契纸文书,皆由老夫亲自保管,怎会流落在外?”
他直了直佝偻的腰身,“只是遣返老仆这件事没得商量,这才是我们于家的家规。”
这才是我们于家的家规。
对啊。“主人身故,遣散旧仆”才是于家的家规,于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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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她儿时在《于氏家规》的手札上见过。虽有些薄情寡义,但到底合乎律法,外人听了八卦一嘴也就过去了。
可李护卫之前所说“身为于氏族人,在外所得银钱、所置产业,一概归于家所有”这条,就十分没有人权了,有悖大衍朝律法。
大衍朝律法严明,绝不容“家规”凌驾国法。那邪物若想要于家长久昌盛,屹立不倒,不可能公然设立有悖于律法的“家规”,否则日后族中有人在京城做了官,一定会被人参上一本。
因此,这条“家规”不能明载于族规册页,于樵自然也没在《于氏家规》上见过。
联想到自己与其他族人日常言行总是前后矛盾——会本能地反抗,疑惑,但到了每月每日必须遵守“家规”的时刻,那份不敢深究的顺从便悄然主导……
于樵突然悟了!
在邪物的操控之下,于家暗地里还有一份“不可明说的家规”。是被那邪物植入的,根植于一些族人脑海深处的默认认知!
在需要遵守的时候触发!
而这条家规显然在曾祖父这里触发了。
想通这一节,于樵轻叹一声,按住于槿又要举起的小木剑,在他耳边低声道:“槿儿,我们拗不过曾祖父的。宋妈妈与童叔回了奴院也无妨,我向奴院的人讨个人情,让他们别转头卖了两人,回头我再想办法,实在不行还有舅舅呢。”
舅舅平日里待他们姐弟俩很好。抛开利益不谈,单凭与母亲融洽的姐弟关系,也不会坐视不理。若所有的铺子都在舅舅名下,宋妈妈与童叔去齐家更方便些。
于槿愣了愣,缓缓放下小木剑,嘴中喃喃道:“是啊......对,我还有姐姐,还有舅舅。”
于樵摸了摸弟弟的脑瓜顶,虽然于槿较同龄人更机灵些,但到底流落街头多年,养成了事事抗争的习惯,本能地要用双手去争去护。
安抚好弟弟,她走向门边站着的两个奴院小吏,施了个礼,趁着两人慌忙虚扶的当口,二两银子悄然滑入他们袖中。
“两位辛苦,我是于家四姑娘,今日遣返的宋妈妈与小术童,原是我双亲贴身侍奉之人,情谊深厚。有于家的规矩在,我目前留不住他们,但过几日我自有办法,且母亲娘家齐氏也正缺得力人手......”
她压低声音,语含恳切,“望二位通融一番,容他们在奴院多待几日。另外,还有一位名叫赤金的女使……”
这几日正赶上年关,各家都忙,一般不会去采买新的仆役,这等顺水人情两个小吏自是乐得做。他们满口应承,态度明显热络不少。
打点好奴院的人,宋妈妈和童叔那边也签好了遣返文书,跟在曾祖父身边的陈嬷嬷神情复杂地接过文书,递交给奴院小吏。
经过于樵身边时,她终究没忍住,低声劝慰:“姑娘莫怨老太爷,许是他早年穷怕了……”
话没说完,她自己似觉不妥,只剩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于樵的耳边出现冰冷的声音:
“及时优化家族人力配置,将不必要的开支转化为银钱,是防止家族腐败的有力方法。于氏家族已开启“自动遣返多余奴仆”功能,在族人逝去的本月内,自动遣返该族人的奴仆。以下为本月遣返详情。”
一个面板在于樵面前浮现:
【本月遣返奴仆】
贴身奴仆:4名
粗使奴仆:13名
护院:2名
遣返所获银钱:35两白银
于樵的手一抖。
11. 吕州风起(十一)
回半夏斋的路上,于樵反复揣摩着那声音的每一个字。“自动遣返”——“自动”——“自发行动”!果然!
事已至此,她已然摸清了一部分邪物操控族人的规律。
第一类:突发事件操控。如遇选项面板弹出、隐藏任务接取,便是妖物直接“上身”,绝对操控。
第二类:日常家规执行。妖物设下“家规”,不必亲自盯梢,只需想个法子,让族人“自动”遵从。
家规分为两种,第一种是:零碎小事管理。只控制曾祖父一人即可。
而另一种是:每日每月点卯。诸如每日必上书塾、赴铺做工、每月缴纳俸禄盈利等……则控制需要遵守的族人。
这让她想到三境术法“巫祝术”。
巫祝术,原本是用来治病安神、鼓舞人心的。术师施展巫祝术,辅以符箓香火,可对受术者施加强大的心理暗示,使其相信病邪已被驱除,从而激发自愈能力;亦或是让其信心倍增,从而在考场或战场上超常发挥。
于是便有了个行当,叫“巫祝师”,在民间颇受推崇,一般人请不到。
但此法亦有其阴暗面。若用于挑唆作恶、操控人心,后果不堪设想。这也使得巫祝师处境微妙,常人总疑心治疗鼓舞之余,巫祝师是否掺杂了别的念头。
总之,这类每日每月的例行公事,如同点卯,用类似于“巫祝术”这种方法最为便利:无需妖物时刻“上身”,族人便会如同被设定好的机关,自发执行。
这么一看,于家更像是被邪物用一种“邪恶的法器”给控制了,这法器不光有监听监视功能,还有“巫祝术”功能!
理清了思绪,于樵再次拿出那张齐氏药铺的契纸细看。
若是她的推测正确,那这东西就很有说道了。
她记起一件旧事。
儿时母亲开第一家药铺分店时,曾在屋里和父亲大吵过一架。争执的原因就是,那新铺契书上写的东家,竟然还是曾祖父!
父亲不理解,按照常理,正常人经营家族产业蒸蒸日上,多少会借着家族资源,搞点自己的私产。
母亲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大约是“每月赚的钱统统要上交家族,我哪有本钱自己做东家?父亲也不允许我们这么做,我们不能背叛于家!”
于樵现在才发现这事有多离谱。
自她清醒,身体异变后,过往记忆便如剥洋葱般层层清晰。
她心中生出一丝不平。这种规矩,对赚钱少的人来说确实安逸——于家每月给的月例银子不低,成年人的例银赶得上外头小官的俸禄了,像于樵这种天资好的,得到的术道修炼赏赐更是价值不菲。
可对于母亲、堂姐和族叔这样,凭本事在外奔波,辛苦赚钱的人,就极其不公了。
于樵记得,父亲当时莫名其妙地偃旗息鼓,估摸着也是因那邪物的“巫祝术”占据上风。
然而,母亲与舅舅立下的这份铺契,却分明不是这回事儿。
虽然这上面写明了“掌柜一分利润不得,全归东家所有”,非常苛刻,能立下这种不合常理的铺契,娘与舅舅应该没少打点官府和见证人。
但这事儿若是真拿到明面上,依照大衍朝律法,这份不合理的官契是不会被承认的。
所以很明显,这份官契是用来糊弄于家的!是在和“身为于氏族人,在外所得银钱、所置产业,一概归于家所有”这条家规,对着干!
难道说……是娘与舅舅私下另有交易?
那他们或许早已察觉到于家的异常,甚至寻到了“妖物”的漏洞!
一回到半夏斋,于樵就吩咐盼荷:“收拾些东西,明日随我去奴院一趟。另外再托人给我舅舅传个口信,明日若有空,在奴院一见。”
身体发生异变之后,她[健康]值高,精神头也足,无需拖到年后。她有太多的事情想弄清楚。
盼荷出去后,屋内再无旁人。于樵解开父母留下的包袱,将其中物品一一摊在案上。其实东西不多,只有两个鼓囊囊的信封,和三本书。
写着“樵儿亲启”的信封已拆开,她将里面的纸页都抽出来,逐一展开,全都是铺契:齐氏成衣铺、齐氏染料坊、齐氏药铺、齐氏狩猎行。
那狩猎行的立契日期还是新的,就在爹娘跑商出发之前。
她又拆开另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
于樵清点了一下,银票大小面额加一起总共2324两,这应该是爹娘积攒的例银和娘的嫁妆放在一起了。
她娘嫁过来时,齐家只是小商户,嫁妆不算多,首饰不漂亮,田地铺面也不在好位置,早些年都被换成了银子。
于家那“不可明说的家规”虽霸道,但到底留了一线,于樵记忆里没有贪墨嫁妆和赘礼钱的事。
这些银票和于槿分了,一人1162两,若是不追求文武双修,不去外面买昂贵的宝典秘籍,倒也足够姐弟俩相当富裕地过上几年。
但她不能安于现状。
将这些银票和契纸文书收好,盼荷敲门说小厨房已备好了饭,到晚膳的时间了,于樵便先吃了一顿饱饭,补一补病中亏虚。
用完了膳,她再次回到桌案前,目光落在最后那三本书上。
书卷古旧,纸页泛黄,缠绕其上的白色原气证明了它们的价值——三本宝典或秘籍。
术道修心诀,习术法,所著书卷称为宝典;武道修功法,练武技,所著书卷称为秘籍。这是大衍的朝廷规定的。
每本真正的宝典或秘籍,写到关键之处,都会画有小型的阵纹。修炼者将原气渡入,阵纹便会显现心诀/功法的运转轨迹,或是展示术法的编织流程、武技的施展方式,方便修炼者观摩参悟。
那缠绕其上的原气想必就源自这些阵纹。
普通人拓印宝典和秘籍,只能拓印文字,不能拓印阵纹。没有阵纹,那对于买到的修炼者来说就是本废书,能修炼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言归正传,能“看”到原气是好事,日后若有需求购买宝典或秘籍,也不会被骗。
至于为何书卷上的原气呈白色,而自己施展扩音术时原气却是赤红,于樵也有所猜测:或许和她修炼的心诀有关。
心诀会影响术师施术的手段和技巧,同样,武师的功法侧重点也不同。每种心诀或功法都各自有其运转之道,练多了会互斥,所以一个人只能同时修一种心诀或功法。
于樵目前修炼的心诀名为《七情诀》,七情为薪,心火为炉,说得十分玄妙,是家族里最好的心诀宝典。但她修炼近十年,也没觉出有什么大造化,就是情绪起伏大的时候,施法比较顺利。
柳先生说了,于家这本心诀肯定也是野路子来的,他在书院里没见过,但细究之下,这套心诀也不错,总比那些常见且单一的《培元诀》、《静心诀》、《导引诀》之类的要好。
这也正常,野路子来的心诀很多都是隐士高人所著,往往兼收并蓄,将固本培元、凝神静气等效用融于一体,还能琢磨出一些别出心裁的花样。就是得小心点,别修出什么岔子。
于樵拿起面前的第一本书,名为《洗衣真解》,是本术法宝典,扉页有书签夹着。于樵翻到扉页看了看,上头只写了宝典作者的名字,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但那张书签上却写着力透纸背的三个大字:
言必失。
是父亲的字迹,于樵一眼便认了出来。只是这“言必失”三个字让她丈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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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摸不着头。
言必失?是父亲觉得他自己话太多,用来警醒的?毕竟书签上的字一般都如同座右铭。
她前后看了看那书签,没瞧出什么门道,便索性放下,继续翻看这本《洗衣真解》。
《洗衣真解》,别看名字挺日常的,但门槛不低,需要术道二境,里面讲了三种小术法:清洁术、祛味术、和平整术。用起来还挺方便,怪不得爹娘跑商临行前,爹整理行囊比往常快了一个时辰,想必这便是缘由。
挺好一本宝典,回头就学。
她又拿起第二本《避客术》。不出所料,也是宝典。随手一翻,扉页里面竟也夹着一张书签,同样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
言必失。
她挑了挑眉,将书签放到案上。《避客术》门槛很低,仅需术道一境,第一章写着:避客术,制造一个存在感稀薄的结界,让他人下意识忽略自己,免受打扰。
有意思。于樵不禁嘿嘿一乐,脑中浮现出画面:父亲拎着账箱进了铺子,也不跟掌柜寒暄,直接拿过账本开始算账,他算得又快又准,时间充裕,便悄然施展“避客术”,躲在角落偷偷修炼术道……
想着想着,她心头突然一酸,眼泪便滚了下来。
于樵连忙擦了擦眼泪,拿起最后一本,上头写着《过门指术》,也是宝典。扉页同样夹着一张写着“言必失”的书签。
这本宝典的开篇写着这样一段话:人常在走到某处时,蓦然忘却所为何来,尤以刚跨过门槛为甚。故研此微末遗忘之术,在人踏过门槛前,指其眉心即发,用过亦难察觉,横竖片刻自会忆起。然需耗竭全部元气,慎用其身,莫陷险境。
字里行间透着股诙谐。于樵会心一笑,好神奇的术法,感觉用起来会有奇效,修炼最低标准是术道一境。
趁着兴头,她决定先试试《洗衣真解》。
这里面的法术虽有三个,且门槛不低,却最为基础实用。于樵凝神细究术法原理,时不时翻开有阵纹那页,指尖萦绕原气,注入宝典阵纹,细细观摩推演那术法编织之道。不到两个时辰,竟已学了个七七八八。
不含杀伤力的基础术法就是如此简单易懂。
清洁术与平整术最好掌握,于樵施展起来虽有些磕磕绊绊,耗时也与仆役浆洗熨烫相差无几,但起码省去了用胰皂涂抹、流水冲洗、火炭熨烫等复杂程序。她不禁设想,若是有一天她意外流落到荒郊野岭,也能保持体面。
祛味术难些,她试图除尽衣物上的熏香气息,却总留一丝余韵,许是施术还有些问题,或是境界所限导致原气不足,只得待日后多加练习。
学完这三个术法,于樵特意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神状态。出乎意料的是,她竟没觉得有任何疲惫,以往原气耗空时还会带来一股被掏空之感,今日也不那么明显。
她还是想不明白身上究竟起了何种变故,但她决定先不告诉任何人,暗处或许藏着叛军的人,邪物又一直监视……对外显得越弱越好。
最后,于樵转头看向桌案上那三张写有“言必失”的书签。
她爹不是粗人,应该不至于在临行前,连宝典的书签都不统一收整。
书签所夹扉页,她也反复检查过,既无隐晦阵纹,也无关键文字或藏头秘语。父亲生前也说过,这辈子最讨厌打哑谜的人,断不会行故弄玄虚之事。
那么答案呼之欲出,“言必失”三字,便是父亲不惜重复三次也要她知晓的箴言!
“言必失……言必失。”于樵指腹摩挲书签,反复念这三个字。
想到关键语句才能“触发突发事件”的规律,她心头灵光微动,拿出《洗衣真解》,突然对着书念了一句:“《洗衣真解》。”
12. 吕州风起(十二)
没反应。
迟疑片刻,于樵换了一种说话方式:“爹给我留的《洗衣真解》居然是一本宝典,真是太有用了!”
下一刻,耳边突然响起那毫无感情的声音:
“你的族人【于樵】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一本术法宝典《洗衣真解》,族中又添新宝贝,于氏家族繁荣昌盛指日可待,真是可喜可贺!”
她面前弹出一个面板。
左侧是熟悉的画风,画着《洗衣真解》,连封面的污渍和破损之处都勾勒分明,上面冒着绿色的光晕。
右侧则是几行小字:
【《洗衣真解》宝典(绿色品质)】
介绍:学成后可掌握清洁术、祛味术、平整术三种术法,居家旅行必备。
条件:术道二境。
于樵眼睛一亮。
下一息,她就感到脑中懵了一下,由衷说道:“这么好的东西,得交给家族,让能学的人都学了才好。”
这种感觉不像是“上身”,正是那种类似于“巫祝术”般的意念暗示!
很好,“不可明说的家规”还有这么一条:族人得到珍贵修炼资源,需要上交家族。
言必失,言必失,言出必“失”,想来是爹得到资源后,发现一旦说出来就想上交,这才给她提醒。
于樵尝试集中精神抵抗了一下,发现也不是不能反抗,但过程让她很痛苦,只觉得手麻心慌,头晕目眩,浑浑噩噩,对家族愧疚不已,仿佛走火入魔。
她赶紧顺从不再抵抗。这本《洗衣真解》对她已无大用,上交也无妨。倒是《避客术》与《过门指术》,在没弄清楚那“妖鬼之物”的底细前,多藏一手方为上策。
“那就把这本宝典贡献上去吧,事不宜迟。”于樵口中顺应念叨着,一股献宝邀功的迫切感自心底悄然升起,这感觉还不错,带着几分幼时受长辈夸赞般的雀跃。
她披上裘衣,脚步欢快地踏出房门,在满院女使婆子们诧异的目光中径直朝院外走去。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快用晚膳了!”
盼荷焦急的呼喊自身后追来,她小跑着撵上于樵,气喘吁吁道:“姑娘,怎么出门也不叫我一声,可是有什么事?”
于樵扬了扬手中的《洗衣真解》,“爹留下的遗物,我方才细看,发现居然是本宝典,得赶紧交给冯管事收入藏书阁。我想着路不远,你正忙,便打算自己去一趟。”
“那可不成。”盼荷瞪了她一眼,“您病才刚好,可不能这么乱折腾,天大的事我也得跟着姑娘!若姑娘有半分闪失,我得悔青了肠子。”
于樵心头一暖,“属你最贴心。”
她捏了捏盼荷的手,“许是那徐郎中厉害,或是曾祖父的灵药灵验,我不觉得特别虚弱,只是稍有乏力罢了。”
随后,她将《洗衣真解》的妙处与盼荷简略说了说,哄道:“有了这三个术法,我们院的女使婆子们有福了,我的衣物可以少洗一些,平日也免了费劲熏香祛除那些胰皂味儿。”
盼荷每次熏香都要熏好久。
不料盼荷却皱眉道:“那还是算了吧姑娘,大衍朝懂术法的人虽有不少,可那不讲理的、爱嚼舌头的人更多!”
“姑娘用了这术法,衣物是洁净无味了,但落在旁人眼里就是没用胰子没过水。不出三日,‘于家四姑娘肮脏粗俗、不爱干净’的闲话就得传遍街头巷尾,那不得生生气死我!”
“姑娘你忘了?咱们在录阳县时,隔壁王家的二公子就曾被嘲笑一个月只穿一身衣服,后来才知道他是有四身颜色相近、但花纹不同的衣服。那王二公子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解释清楚。”
于樵一怔,后知后觉地“咦”了一声,“倒还真是这么个理。”
还挺麻烦,她虽不会过多在意虚名,但也不至于往自己身上泼脏水,风言风语也不利于她在外行事。若是以后能去一个全都是术师的地方生活就好了,衣食住行皆赖术法,那该何等逍遥。
做了一会儿白日梦,于樵又转头猜想面板上所写的“绿色品质”是什么意思。
“品质”她知道,宝典和秘籍自然是有品质之分的,分一、二、三品。一境为一品,二境为二品,三境为三品。和官职等级正好反过来。
过往读过的话本子里也经常对各种宝物分级,但通常都是什么“天地玄黄、绝珍奇贵”,以颜色区分品质她是头一回见到。
《洗衣真解》,甭管它有没有杀伤力,门槛二境,那毋庸置疑就是本“二品”宝典。那么“二品”对应的就是“绿色品质”。
所以绿色是什么层次?别的品质又是何种颜色?
于樵有种回去就拿另两本一境宝典一试的冲动,但到底记得“言必失”的警告。这事倒是不急,她相信未来总有机会获得更多奇珍异宝。
到了书塾藏书阁,守在藏书阁门口的两个护卫替她通传了冯管事,没多一会,冯管事满面春风地从藏书阁里走出,郑重接过于樵手中的《洗衣真解》。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冯管事指尖抚过书封,爱不释手,“保存如此完好,许是孤本呐!也不知道这本宝典,老太爷会不会让术道司的大人来鉴定拓印。”
他话音刚落,于樵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正是有各个族人在外获取修炼资源,于氏家族才能有如今的光景。每个对家族有贡献的族人,都应获得奖励,否则会使族人离心。请根据所获资源品质,选择族人奖励。”
面前出现三个选项长框。
【1.奖励200银两。】
【2.奖励500银两。】
【3.奖励1000银两。】
第一个选项瞬间亮起,冯管事递出200两银票,于樵的心却暗了。
狗屁邪物!
一本官府通印的二品宝典,市价少说也在300-500两银子之间,孤本的价值更大,交由术道司鉴定无误,将拓印权卖给术道司,会获得500-700两左右的奖励,若是直接卖孤本,能得到更多银钱。
这邪物对活着的人真是又邪恶又抠门,葬礼选豪华的,抚恤下人给最丰厚的,落到她这个活着的人头上,却是最低档的。
罢了,死者为大……她以后弄到好东西,再也不会说出来了!
一旁的冯管事浑然不觉,自顾自往下絮叨:“藏书阁里的秘籍宝典,有一半都没给术道司鉴定过,若是请他们鉴定拓印一番,对咱家的声望可是大有助益的……”
什么?正要离去的于樵猛然顿住。
找术道司拓印还能获取[声望]?她又犹豫了。
若当真能换来[声望],这事便值得重新掂量。银子可以另赚,可[声望]不同,它关乎能否触发隐藏任务,追查杀害爹娘的凶手。
于樵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先多往冯管事跟前凑一凑,眼睛放尖些,盯着术道司的人到底来不来拓印,观察一下耳边声音和面板会不会跳出“声望增加”的提示。
总不能到头来,钱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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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指望也落个空。
回到半夏斋后,她将200两银票收好,现在手里有将近1500两的银子,短时间内还是不用愁的。
于樵匆匆用完晚膳,随后便借口身子不适,换上寝衣躺下,修炼起《水针术》,研究身体变化带来的实质好处。
能看到原气,意味着她压缩拉扯原气时,能清晰看到哪段粗,哪段细,避免了过度压缩拉扯而导致原气线崩断。还能一直观察原气的稳定性,哪怕一点波动也能敏锐捕捉,远超之前的模糊感应。
如此编织后的水针结构紧密均匀,不易溃散,于樵仅试了两次,那水针便已凝缩至茶叶梗般粗细。
针尖细锐,针体浑圆,水针脱胎换骨!
于樵将那水针招至眼前,上上下下仔细欣赏,几乎难以置信。她又尝试调动水针周围的气流,发现原气“有影有形”后,弹射水针也变得简单了:只需稍加留意,便不会使气流破坏水针结构。
念头一动,她手指掐诀,只听“呲”一声微响,水针钉入拔步床床沿,留下一个深深小圆洞,和一小滩水渍。
威力不小!
于樵赶紧爬起来,心疼地摸了摸那处小洞,若娘亲泉下有知,怕是要上来拧她耳朵。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难掩激动。虽然施展水针术的速度慢了些,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但不管怎么说,她总算有了几分自保之力!
看来家族里这本《水针术》也是高人所著,是实打实的好术法,只是此术的修炼门槛,于樵觉得应该加上一条:需要用肉眼看到原气。
她很高兴,这本《水针术》的存在或许意味着:这世间并非只有她一人有这神通。
睡了几日以来最安稳的一觉,第二日于樵早早地起身出了门。
冬日的吕州城白天还是很热闹的,尤其正值除夕,于宅所处地段也不偏远,一出门,市井烟火气便扑面而来,倒比沉寂的宅院鲜活许多。
此时的马车正行驶在吕州城的宣武大街上,车轮轧过混着爆竹碎屑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于樵抱着暖手炉,掀开车帘一角说道:“盼荷,离奴院尚有段路,若乏了便上来歇会儿。”
吕州城街头不能行快马,底下的人走快些也能跟得上,盼荷嫌车中闷,又惦记着沿路给自家姑娘买些爱吃的零嘴儿,便没一同乘车。
“姑娘放心,我目前还不累。”她提了提手中几个用麻绳仔细捆扎的油纸包,“前面还有一处卖煎肉的,只有上午才出摊,买回去佐餐十分开胃,姑娘近日都瘦了,要多吃些。”
“好。”于樵露出一抹浅笑。
她放下车帘,向后靠了靠,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在内心梳理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首先要弄清楚铺面契书由来,找到赚银子的方法。银子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银子寸步难行,修炼资源、宝典秘籍、法器武具都需要很需要银子。
其次是求学的事。待正月十六怀章书院开学,她得寻机会去一趟,打听学测之事。或许可以拜访一下那位父亲的友人,李先生。
若是她入学怀章书院的事可以板上钉钉,就得想办法寻找家规漏洞,避免每日“点卯”去于家书塾上学。
最后是家族里的事。堂姐的隐藏任务需要推进,待这阵子风头过去,三年前目睹阎州叛军杀人的族人也要暗中寻找。
对,还得助力家族获得声望。
梳理到这,于樵不由长叹一口气。
哎,全都是事儿。
13. 吕州风起(十三)
约莫巳时初刻,马车行至奴院门口。
各州官办奴院多设于偏僻坊巷,门庭低调,围墙很高。吕州城的奴院亦如此,只有简单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旁的牌子也是铁制的,上面刻着“奴院”二字。
于樵与舅舅约定的是巳时四刻,舅舅这人喜欢推牌九,常常玩到深夜,无法早起,约定巳时四刻正合适。
她早来四刻钟,是打算先和宋妈妈与童叔聊聊。
于樵下车后,赶车的马夫便替于樵叩门,传达了来意。
于家的马夫向来机灵,能当小厮使,也算是人尽其才。
没多一会,一个三十出头,面容和善,自称“司记”的男人将于樵与盼荷迎进奴院大门。
“在下平日里在市令司手下办差,姓周。于四姑娘怎的在除夕亲自来我们奴院?真是来得不巧,若是平日,市令司大人都会亲自来接待的。”
这话听着像是客套。
奴院的“市令司”负责定期评估奴仆的“市价”,管理奴仆买卖,连掌管奴院的院判都要礼让三分,没道理来接待她一个未成年的女娃娃。
如果是曾祖父或是祖父派来采买奴仆的掌事,才有可能让市令司露上一面。
不过周司记作为市令司的代言人,亲自出面接待她,也算是很给面子了。寻常人家买卖一两个奴仆,通常由奴院的小吏经办,许是于家搬到吕州城新宅时,买新仆的“大手笔”,让奴院的人很是满意?
“采买下人的事,本不该我操心。实不相瞒,家父家母半月前意外亡故,他们身边贴身服侍的旧人,便依着家中旧例,遣回贵院了。”于樵面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说来惭愧,于家祖上清贫,如今虽好了些,但一些省俭的老规矩却未能及时更改,负责采买的管事也不敢擅自做主,这才遣了回来……唉。”她轻叹一声。
“但我这做女儿的,不能任由爹娘的旧仆流落在外,今日来这一趟,是为将二人再次买下,将籍契转到我或者齐家的名下,待会我舅舅——齐家二爷也会来。”
昨日小吏带着人回来,在于宅发生事周司记肯定会知道。
他一副见惯世态的模样:“于四姑娘节哀。您年纪轻,见得少,吕州城里的高门大户,哪家没点古怪规矩?您家已经算不错的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唏嘘:“况且宋妈妈和小术童这两人我也熟识。他们跟的主子是真仁义,叫仆役跟着经商!奴院里有时短缺些药材,还得托他们的门路周转呢。”
这意思是,娘的生意,宋妈妈和童叔也插手了?
于樵跟着周司记绕过奴院大堂,来到一个挂着“问事房”牌匾的屋前。
这问事房的门面看着比奴院大门气派多了,一股混杂着多种药草的气味儿不断飘出。于樵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周司记在一旁道:“菁草的气味是冲了些,但防疫确有奇效,奴院收容之人,多有贫民乞丐、流徙之民,不得不严加防备。我们这些当差的倒不打紧,若是不慎传给了前来采买的贵客,那才是罪过。”
到底是官办的地方,果然讲究。
于樵常在话本子里读到那些地下买卖奴隶的勾当,描绘得总是腌臜污秽,混乱不堪。但奴仆与奴隶不同,大衍律法严明,不容许“奴隶”的存在。
这奴院外面瞧着朴素了些,内里庭院却颇为敞亮,她一路行来,并未感到想象中的憋闷不适。院中护卫不少,神情肃穆但不显凶戾,看着只是维护秩序的公差,不是什么凶恶之徒。
若按父亲的话说,朝廷每年给这地方拨下的款项想必很足。
于樵曾好奇问过盼荷在录阳县奴院时的日子。盼荷八岁就被买来伺候她,记忆早已模糊,只说除了规矩森严些,倒也没受什么苛待。不过拉帮结派,打架欺凌的事倒时有发生。
进入问事房内,周司记招呼人奉上茶水,便转身去寻宋妈妈和小书童的奴籍记录。于樵没事干,便细细打量起这问事房。
问事房内两侧摆着一排桌案,每张桌案上都摞着厚厚的卷宗册簿,桌面被磨得油亮,显然使用日久。
她进来时,有两个小吏模样的人正伏案疾书,埋头于文牍之间,不过此刻已被周司记挥手打发走了。
左侧墙壁上悬挂着一幅装裱过的巨幅字框,最上头是醒目的四个大字“采买规矩”,下方则分条列项写明了验身、相看、定价、交银、过籍等一整套清晰流程。
最底下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写着“愿你得偿所愿”。
于樵心中暗叹,州城里的奴院当真有排面,竟像衙门一样。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周司记拿着两张薄薄的契纸回来了。
“于四姑娘久等了。”
周司记将两张薄薄的契纸递到于樵面前,又从怀中取出十两银子,轻轻放在案上。
“按规矩,一等仆役每人收了五两银子作为‘归遣银’。但由于临近年关,且只过了一日,还未来得及正式办理入籍手续。”
他在于樵疑惑的目光中继续道:“因此严格说来,这两人还不算真正回到了奴院名下,我便做主办个转籍,将这两人直接从于家转到齐家或者你的名下,昨日的遣返文书权当作废。姑娘只需要代表于家签个字画个押就好,这十两银子便奉还姑娘了,不会有人深究。
什么意思?
于樵眨了眨眼,这是......反方向的“行贿”?
头回自个儿出门办事,就遇上不按规矩来的了,真是天下奇闻,竟有官府中人向平民“行贿”。
她身上有何可图的?
自踏入奴院,这周司记的热络就透着几分异样。本以为是冲着曾祖父的面子……如今看来,恐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冲着她来的,那想必是和爹或娘有关系了。
心念电转间,于樵面上不动声色,只将银子轻轻推回周司记面前:“周大人无需担这风险,爹娘在时跟谁有往来,以后还是会继续有的。”
她不能担这不清不楚的人情和风险,更不想“代表于家”签字画押——谁知道这会不会又触发什么“突发事件”。
至于周司记会不会私下吞下这十两银子,就不是她的事儿了。
周司记目光一闪,迅速将那银子拢入袖中藏好,“不敢不敢,姑娘折煞在下了,哪是什么周大人,称我周司记就好。”
“我索性也直说了,方才提及那防疫的菁草,吕州冬日寒冷,夏天温度也不高,需求本不大。谁知去年阎州突然闹了场古怪的疫病,一个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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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便传到了吕州,寻常防疫的艾草作用甚微,只有菁草效用大......城中唯有于氏药铺囤有足量菁草。”
去年那场疫病于樵也印象很深,闹得很凶,于家也有几个人染了疫病,其中五弟于莳没能挺过来。
最后术道司和百业阁插手,迅速研制出治疗疫病的灵药方子,才得以控制。
而于氏也确实因为囤有大量菁草赚得盆满钵满。
“菁草有微毒,需伴蛇花佐着用,但伴蛇花价低,于氏药铺没囤伴蛇花,致使疫病初期伴蛇花的价格涨了近三倍,但你猜怎么着?”周司记一拍大腿。
“齐氏药铺有啊!”
于樵心头一震。
“奴院本已做好大出血的准备,但令堂厚道,伴蛇花没涨几个钱......”
那周司记灌了一大口茶水,很是感慨。
“不止这两味药,奴院孩子多,有个头疼脑热的是常事,且依照大衍律法,奴仆养在奴院期间,需定期服用强身健体的药。令堂供给我们的药,品质上乘,价格却极公道,多年来替奴院省下不少开销。”
“此前听闻令堂令尊的噩耗,我心痛之余,也忧心日后这药材采买之事。令尊在世时,虽不大掺和生意之事,但经常同人说:‘我家闺女,无论经商还是术道,样样出挑,将来必能承继我夫妇衣钵。’”
于樵内心尴尬。
这真不是她爹偏心她,说出的大话吗,术道她有些自信,但经商……她连账册都未正经翻过!好像这天下很多做爹娘的,都对自己的孩子有着迷一样的自信?
她今日算是对父亲有了新的认识。
“父亲这是夸大了。”于樵无奈笑笑。
周司记却一脸不认同。“于姑娘不必自谦,于兄生前从不说大话。此前我还有些担心……但今日姑娘亲自来安我的心,我的心里也就有底了。”
他心里有底了,于樵的心还在悬着。
她有些弄不明白,父亲好像在活着的时候,就十分自信地对外宣称,把娘的产业托付给她了?
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就连来这奴院,也是来赎宋妈妈与童叔的,和周司记聊上纯属歪打正着。
周司记可能是心情好了,话也变得多了,在于樵面前絮叨了许久。一会儿说:“宋妈妈和小术童跟着令堂经商多年,以他们积攒的身家,莫说赎身,盘下一间地段不错的铺面都绰绰有余。”
一会儿又半真半假地感叹:“若有令尊令堂那般的主子,便是辞了这差事,卖了身去当仆役,我也心甘情愿哪!”
都是屁话,真让他化身为奴,他肯定不愿意,于樵当乐子听了,听得倒也津津有味,知道不少爹娘在外为人处世的细节。
听起来,他们在外配合默契,远比在家中展现的融洽得多。而且听周司记的口气,似乎与父亲的关系更为熟稔。
没多一会,宋妈妈和童叔被一个小吏领了过来,那周司记也有眼色,将问事房留给三人,只说去外面等候齐二爷。
等周司记关上问事房的门,于樵直接开门见山,问宋妈妈与童叔两人:“你们可知娘与舅舅生意上的事?还有我爹……他究竟在其中做了什么?”
怎么听着一点也不像潜心修炼术道的样子?
14. 吕州风起(十四)
童叔闻言,憨厚的脸上绽出一抹笑,“姑娘聪慧。老爷在时,我总劝他早些向姑娘透个底儿。可老爷总说:‘还早,再等等,愿她晚些面对外头的纷扰。即便真有个万一,以我女儿的玲珑心思,接手也不难。’”
不难……
于樵茫然地摩挲着茶杯盖的盖沿。再玲珑心思,也不可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掌控全局吧。她对自己有自知之明,虽然有点聪明,但也不是什么神鬼之才。
她甚至有点怀疑父亲是大意了,没想到这次会真的出意外。除非……是父亲还有准备。
她含糊道:“接手的事等忙过了这阵子再说……”
童叔只当她是成竹在胸,抹了把脸,开始郑重起来。
“姑娘还年轻,不知道于家内里的规矩其实很多,但老爷和夫人对家族忠诚,从未想过破坏规矩。”
“可姑娘您天生体弱,滋补的药材不能停,虽说都是些寻常草药,但成年累月也不是个小数目。再加上老爷对术道痴迷……夫人的娘家齐家,暗地里没少接济。”
竟还有这一茬,于樵心头百般滋味翻涌而上。
“起初,这日子倒也勉强维持了个安稳。可后来,老太爷硬是将八哥儿塞到了院里……老爷夫人重情重义,岂能不管?”说到这,童叔长叹一口气。
“八哥儿术道天赋平庸,虽暂时修炼武道,但晋升速度很慢,分得的修炼资源极少。这样下去,他在十岁之后也得去学那经商之道了。这是老爷夫人都不想看到的结局。”
“后来有一天,老爷许是想开了,突然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瞒着于家,私下经商。”
于樵听着,皱了皱眉头。
在常人眼中,父亲的行为非常合乎情理,很多父母为托举子女,都会打破现状,做一些改变人生的决定。但于樵知道,有邪物的存在,有类似于“巫祝术”的暗示,身为于家人的父亲本不该有这种想法。
她看到娘与舅舅签的官契,还以为是娘发现了什么,现在听来源头竟有可能是父亲。也就是说,父亲一定是经历了什么,导致他和自己一样,获得了一定程度的“清醒”!
宋妈妈此时在一旁开口补充道:“我依旧记得那天,老爷难得找夫人谈心,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老爷离开房间后,夫人脸色一直不好,很是惊恐……”
惊恐,当然惊恐了。任何人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施了类似“巫祝术”的东西,都会惊恐。那意味着你心甘情愿做这些事,而且是十分清醒的,事后也不会后悔。
比有脏东西直接“上身”还恐怖。
“之后夫人便请来了娘家弟弟齐二爷,三人不知道商议了些什么。总之,铺子一个个开了起来。”
“那……立契那天你们在场吗?”于樵问道。
宋妈妈和童叔都笑了。
宋妈妈道:“姑娘说笑了,我们做下人的,能为老爷夫人跑跑腿,当当幌子充掌柜,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立契那等重要且私密的事,怎么能让我们知道?”
童叔附和着点头:“至于做什么生意,也都是老爷夫人商量好了才与我们说,我们只管物色伙计,找人进货。”
于樵捕捉到关键,“舅舅不管经营?”
童叔摇头,“从不过问。但我听说那些铺子是记在齐二爷名下,连我们二人、以及伙计们的工钱也是齐二爷发的……这我就不明白是为什么了。”
于樵大致弄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昨日舅舅回口信时提到了二人的籍契,说转到齐家由他拿着比较方便,想来就是这个原因了。
其实猜到爹娘是如何赚钱的并不难,他们开的铺子,或多或少都与于家的产业有所关联。
他们巧妙地借用了曾祖父的“神机妙算”。
于家的各个铺子之所以一个接着一个的开,全依赖曾祖父的精准预测。于樵听她娘说过,每季季初,曾祖父都会召集所有掌柜,挨个叫进院子吩咐进什么货。
这种信息属于家族商业机密,不得外泄,否则就算背叛家族,想来那根植人心的“巫祝术”不会允许族人讲出去。
但爹娘却很聪明,另辟蹊径,直接绕过了机密本身,而是经营那些由机密衍生出的“周边需求”或“上下游缺口”。
譬如药铺,蕴含原气的灵植通常都有些副作用,就比如那防疫的“菁草”需要“伴蛇花”来中和烈性,其他灵植自然也需要君臣佐使之道。
成衣铺与染料坊,直接对应了于家的绸缎庄;狩猎行,则供给着于氏的皮草铺和酒楼。
但话又说回来,于家人各司其职,各掌柜之间的消息是彼此保密的,否则曾祖父也不必“挨个”吩咐。母亲曾把这当做日常轶事讲给于樵听——曾祖父怕“隔墙有耳”,每次都将消息写在纸上,阅后即焚,行事极为谨慎。
可既然如此,爹娘又是如何弄到那些消息的?母亲身为药材铺掌柜,拿到灵药相关的消息不难,但绸缎庄、皮草铺以及酒楼呢?
她开始期待见到舅舅了。
了解完爹娘的事,于樵想着现在不在于家,奴院又有重兵把守,叛军的手应该伸不进来,便旁敲侧击,打算试着能不能问出“三年前目睹阎州叛军杀人”的族人。
“那吕州这边我就没什么问的了......”她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想问问阎州那边。这几年娘总去阎州跑商,一去就是三个月,她在那边是否置办了些产业?”
宋妈妈与童叔一愣,都摇了摇头。宋妈妈道:“这我真没听说。我只在老太爷刚定下阎州路线那年跟着夫人去过一趟,后来夫人就不让我去了……不过姑娘这么一提,倒也不是没可能。”
曾祖父……看来跑商路线也是模拟器安排的。那去阎州的商队,出现在在齐州、吕州相交界地带也就不奇怪了,很可能是特意绕路去采购紧俏货物,遇到叛军只是倒霉。
于樵心中暗叹一声,顺势问道:“阎州这条商路是近几年才定下的吗?那爹娘在其他地方,比如齐州,可有置办产业?”
“齐州没可能。”宋妈妈摇头,“阎州商路是三年前才定下来的,姑娘别看时间短,但和齐州可大不相同。”
三年前!于樵眸光微闪。
“早些年没有阎州路线时,夫人倒是常被派去齐州。可齐州靠近边塞,比吕州还冷,是资源贫瘠的苦寒之地。夫人亲口说过那地方不适合置办产业,只适合跑商做买卖。”
童叔补充道:“确实如此……在老太爷定下阎州线之前,咱们老爷甚至都没跑过商。是阎州线开了之后,于家人手吃紧,才时不时让老爷去顶替一下。”
于樵明白了,她装作苦恼的样子,“好吧,那你们还记得这几年于家都有谁被派去过阎州吗?我想问问他们,或许他们更了解爹娘在阎州是否有产业留下。”
童叔点头:“记得记得。阎州线定下后,老太爷是从跑齐州线的人里挑了几个老手,又添了几个新人,剩下的继续跑齐州。所以人是固定的。”
“除了这次遇难的......四个人......”他声音低沉了一下,“其余只有三个,都是录阳县那边的于家旁支。”他依次报出了名字。
于樵默默记下,但依旧很愁。
因为事情很有可能变得复杂了。录阳县的三位族人,可以在月底祭祖时找机会询问。但若问不出结果,那就意味着……那位目睹阎州叛军杀人的族人,很可能就在这次随商队遇难的人之中!
此时距离巳时四刻已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于樵想起隐藏任务【魂归故里】,不敢再耽搁,忙让周司记去唤堂姐于筝的贴身女使——赤金。
赤金见到她,眼中满是讶异,连忙行礼,“四姑娘怎么来看我了?”
于樵打量了赤金一番。堂姐素来待下人大方,赤金平日里的穿戴甚至不比于家姑娘差多少,打扮得光鲜亮丽。堂姐曾说:“赤金好看,我瞧着心情也好。“于樵觉得颇有道理。
可眼前的赤金,衣衫素淡,形容憔悴,看得于樵心里不舒服。
于樵往赤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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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塞了些碎银子,“以往三姐待我最好,我自是要来看看你,且我有一事相询。”
她将堂姐房中那樟木箱子的事说了说。
“那是三姐唯一的遗物,你可知道钥匙平日里收在何处?那箱子又是在哪个铺子里买回来的?”
赤金听完却茫然摇头,“四姑娘,我也不知道。”
“我们家姑娘做事风风火火的,她总嫌我慢,那阵子她接手了皮草铺子,常独自出门,十天里有八天是把我留在院里的……我只知道临行前变卖了许多物件换钱,其余的实在不清楚。”
连贴身女使都留在院子里,堂姐到底在做些什么?若是赤金嘴里问不出东西,那就只能去问皮草铺的伙计了。
于樵想了想道:“那除了大伯母提过的那些,三姐可还有别的什么反常的行为?”
这话说出口,她心里十分别扭。堂姐的死是个意外,但她却像个公廨里的县尉,探寻着别人的隐私。
赤金皱着眉回忆了半晌,才迟疑道:“反常倒也算不上,我们姑娘做事向来不爱循规蹈矩,不过那段时间她似乎偷偷练起了武道。”
“修炼武道?”
“嗯。”赤金点头,“姑娘常常几天不见人影,偶尔回来一次,夫人自然拦着不让走。姑娘孝顺,便会留宿一晚。可每每等夫人睡下,她便悄悄在院子里练功法。有一回还带回来一把极威风的长刀......”
好家伙,长刀!于樵吃惊今日这奴院真是来得太值了!
于樵细问了那长刀的模样,赤金说看得不真切,只记得刀柄与刀鞘是墨蓝的,刀身雪亮如银,很漂亮,看着就价值不菲。堂姐爱若珍宝,去跑商时都没舍得带,只佩了把常见的短刀。
没带去跑商,那便只能锁在那樟木箱中了。
能被堂姐如此珍视的刀,定非凡品,定是武师能用得上的——一把能承载原气的武具!
武具,尤其是刀剑利器,需得精心养护。武师习练武技,出招时必定带些杀伐戾气,原气这东西海纳百川,最喜欢吸纳人的各种情绪。若是不定期清除,武具的杀伐戾气太重,便会反噬,潜移默化地影响武师的性情。
而养护武具,为武具祛除戾气也需要专业的人来,还是个术师行当——净化师。
整个吕州,只有两家武具行有净化师,其中安平县只有一家,堂姐一定去过。于樵打算见完舅舅,下午就去一趟。?
她思考了一会,突然看向赤金:“若我买下你,你可愿意?”
【魂归故里】做完之前,她会经常调查堂姐生前的事,盼荷需要时刻跟在身边,宋妈妈与童叔要去经营铺面,她身边正缺一个在外头机灵办事的人。
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下人多少有些像主子,赤金性子活泼热络,比盼荷更擅交际,是上佳人选。
周司记那边,想必也乐得再卖个顺水人情,顺便多留下五两银子。
本是低着头的赤金顿时抬起头,眼中瞬间燃起光彩,“四姑娘当真?可是于家......”她有些不信。
“不是于家,而是我。你的卖身契我收着,奴院的记录上买主也是我。”
“可......可是姑娘您的例银也不多。”
“原本是有些紧巴的。”于樵坦然一笑,半真半假道:“如今才知道,我娘的嫁妆里,倒也有些能生钱的铺面。”
赤金闻言,扑通一声重重跪下,眼眶霎时通红,“四姑娘!你是最重情重义的人了!我过去糊涂,还在三姑娘面前嚼过舌头,说您薄情……我真是瞎了眼!还是三姑娘慧眼识珠!”说着就要磕头。
啊?她还在堂姐面前说过这种话?
罢了,她也是为了堂姐好。
于樵起身扶住赤金,“好赤金,快起来,若是三姐知道你跪我,非得从地下跳出来敲我脑袋不可。”
“其实你说的对,过去的我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若不是此次爹娘和堂姐遇到意外,我依旧会把他们对我的好视作理所应当......”
15. 吕州风起(十五)
周司记眉开眼笑地办了转籍文书后,巳时四刻也到了,齐二爷十分准时,在响彻奴院的敲钟声刚落下,就站在了问事房的门口。
于樵打量了一番齐二爷。
她的这位舅舅偏爱富商派头,即便冬日,也要在臃肿的棉衣外面套一件领口有刺绣的丝绸外衫。他腰间挂着一块油润锃亮的玉佩,袖口是故意卷着的,特意缝了精致的袖扣——为了推牌九方便。
齐二爷手里拿着两粒药丸,看到于樵就笑眯眯地递了过来,“拿着,现在就吃了。”
舅舅向来喜欢投喂她和弟弟,但投喂药丸还是头一回。
于樵茫然地接过药丸看了看,觉得眼熟,她凑近闻了闻,一股熟悉的药香钻入鼻腔,顿时惊喜道:“是娘经常给我吃的补药!”
这几年,她娘很少给她喝那些苦汤子,吃各种药丸的时候更多。眼前这颗药丸通体透着陈旧的粉色,药香四溢,她每月月初都要吃两颗,每次吃完都觉得十分舒适,疲惫扫空,耳聪目明。
本以为娘走了她便吃不到了。
于樵囫囵吞了药丸,苦得咧了咧嘴,看着齐二爷将赤金撵出问事房,反手关上大门。
“舅舅,这药丸哪儿买的?日后我让盼荷替我去买。”
齐二爷却闭着嘴不说话,坐到于樵旁边,在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了一个蛇皮袋,“哗啦”一声倒出各色的小药丸,滚满了桌面。
粉的、绿的、蓝的、红的、黑的……都是半个指甲盖大小。
于樵顿时惊住,她正要开口询问,齐二爷却闪电般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嘴前,“嘘,不许说话。”
于樵:“?”
她看到自家舅舅眯着眼,侧耳凝神听着外面的声音。
于樵本想告诉他,外面没人偷听,谁知齐二爷却低声制止她:“我知道你们修术道的有点小手段,但你要记住,人外有人。”
确实是这么个理,于樵点了点头。
齐二爷还是不放心,他再次竖起食指,歪着头指了指于樵:“不许说话。”
于樵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齐二爷这才放心。
他埋首于药丸,动作麻利地将它们分成三拨:粉绿一堆,红黑一堆,蓝的单独一堆。嘴中念个不停:“粉的绿的归你。粉的,每月月初两颗;绿的,每次灵台被拓宽一层服一颗;蓝的,每周一颗。”
“红的黑的给槿儿。红的,每月月初两颗;黑的,每次修炼完功法服一颗;蓝的也是每周一颗。”
分拣完毕,他小心翼翼将药丸分装到三个蛇皮袋,抬头对上于樵古怪的目光,他讪讪一笑道:“嘿嘿,其实本来就是分开的,只是来的时候急,不小心把瓷瓶都摔碎了,混在了一起……”
于樵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指了指那个装着红黑药丸的袋子,又指了指自己。
齐二爷反应很快,他迟疑地打量于樵半晌,试探地问道:“你是说,你也要这个?你是想……”他比划了个挥拳的动作,“武道?”
于樵点了点头。
齐二爷立马双眼放光,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好事儿,我先前就总跟我姐提这个事儿,说你太弱了,跟个猫儿似的,就该练练,她还不同意。”
“后来倒是同意了,但又说你们于家学业逼得紧,你根本挤不出功夫,又痴迷那术道,等你突破了术道二境再跟你提……唉,可惜了。”
齐二爷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他又回过神来,拧了拧鼻子,继续笑眯眯道:“总之,这件事儿我一百个支持,回头我就去拿这些丸子,嗯……正月初七吧,咱们望江楼见。”
望江楼,是吕州城有名的酒楼,齐二爷选这个地方没什么特别的意义,纯是因为隔壁的七赌坊便是他经常推牌九的地方。
于樵依旧不说话,点了一下头,拿出几张银票,试探着递了递。
虽不知道这些药丸子的具体品阶,但闻这药香气,定是放了灵植的灵药,价格应该不低。
齐二爷大手一挥挡了回去,“不用不用,你爹娘留下的底子,够用!”
于樵果断将银票揣回怀中。
“嘿,你倒是真不客气。”齐二爷又开心了,“也确实聪明,和你那个讨厌的爹一个样。是不是瞧见这些丸子,心里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了?”
于樵眨了眨眼,“嗯”了一声。
齐二爷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不知道你们于家是怎么个事,但自古以来,暴富的家族多少都有点邪乎,许是背后有什么术道高手坐镇,或者供奉了什么山精野怪吧。”
“我姐自打进了于家就怪怪的……唉,也是你爹娘命不好,你和槿儿要想开些,别怨恨你曾祖父。”
“其实若没有于家,齐家可能早就被吃得一点儿都不剩了。而且借着于家的势,齐家这几年宽裕不少,尤其这两三年.....总之,于家的浑水,咱们尽量不趟,只管自己的生活就好,即使你们一无所有,齐家也养得起你们。”
于樵静静看了他片刻,突然道:“也不知道是谁在吊唁那日,抱着娘的棺椁哭得死去活来,直呼于家不干人事儿,大雪刨天撵人去跑商,誓要给我娘讨回公道。”
这话惊得齐二爷差点呛着茶水,他瞪圆了眼睛瞅着于樵,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不许说话!”
于樵乐了。
于家那邪物的底细,舅舅没有她清楚。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可以说,哪些话说出去比较“危险”,于樵心里大概是有数的。
但既然舅舅喜欢鬼鬼祟祟的,她直接配合就好了。
她用眼神示意舅舅继续。
齐二爷乐不出来了,他瞪着于樵道:“我姐之前说你从小就不听话,在外面都是装的,我原本还不信,如今倒好,还调侃起你舅舅我了!”
他转了转眼睛,话锋一转:“那些铺子的官契,想必你都瞧见了?”
于樵“嗯”了一声,拿出那几张官契。
齐二爷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咧嘴笑道:“上面内容写得明白,铺子是我的,本钱是我的,赚的银子也是我的。嘿,霸道吧?瞧见时有没有气着?”
于樵眨了眨眼,只是面带微笑地将官契整齐摊在桌面上。
“啧,跟你爹一个德行,没劲!”齐二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沉默片刻后,他叹息着,声音有些低沉,“不过……你爹也确实精明。你们家老爷子那些灵通的.....嗯.....‘消息’,可以带动很多行当,多亏了你爹……”
终于说到于樵最想知道的秘密了。她打断齐二爷,开口问道:“我爹怎么弄来的?”
齐二爷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消息”怎么弄来的,他的表情很是疑惑,“这你怎么反倒来问我?你应该知道的呀。”
她应该知道?
房内突然安静下来,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半天,齐二爷突然明白过来,抬手指着于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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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不会是没看你爹给你留下的‘书’吧?他说了,办法给你留在‘书’里了,你一定能看到。那三本‘书’平日里还是放在我这保存的,前几日才被小术童取回去。”
于樵不由发呆,“我看了……但没看完。”
她昨日才拿到那三本宝典,只来得及学一本,这速度已经很快了。谁又能料到她爹把探听消息的方法放进里宝典里?既然方法在宝典里,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避客术》的作用,不只第一章开头说的那么简单。要么就是,她爹用文字或者纹刻,将方法藏在了其中一本宝典里。
“我回去一定仔细看,舅舅继续讲吧。”
齐二爷点头,“好,你爹办事向来稳妥,他说你能弄明白,那你就一定会弄明白……”
他话锋一转,“总之,只要‘消息’不断,我们乐得签下这些掩人耳目的……”他指了指桌面上的契纸。
“我们?”于樵听出来话外之音。
“是啊!”齐二爷的手指戳了戳契纸上“见证人”后头那几个名字,“不然你以为这些人好说话?”
他压低声音,“再说了,你们于家这几年横空出世,手里攥着那般多的‘消息’,若半点不漏出去喂喂旁人,你以为其他商行能坐得住?”
于樵哑然,难怪父亲那“锯嘴葫芦”般的德行,在外人缘却出奇的好。曾祖父的“神机妙算”,不仅滋养了齐家,竟也惠及了不少同行。
而且听起来,父亲此举,或许还为于家无形中消弭了一场潜在的联手打压?
齐二爷继续道:“你爹还特别谨慎,他不要钱,只接受以齐家的‘接济’:药材、补品、修炼耗材,连吃穿用度也不放过。甚至嘱咐我,灵药不要告诉他名字,修炼用的……也得悄悄地给。”
“真邪门,搞得我都有点神神叨叨的了,但不管怎么说,我是信他的。”
于樵心情复杂地看着齐二爷收好宋妈妈与童叔的籍契,带着二人离开了奴院。
临上马车,齐二爷从车窗探出头,用力挥了挥手:“外甥女,回见!舅舅信你,定能扛起这担子!”
言外之意,定能如她父亲一般,弄到于老太爷那“神机妙算”的消息。
挥别了舅舅,于樵领着盼荷和赤金上了自家马车。
她与舅舅聊的时间长,已到了午膳时间,于樵本想找个小店吃碗热汤面,奈何盼荷手里的几个油纸包一直散发诱人的香气。
“午膳就吃这些吧。”在于樵拍板下,三人分食了纸包里所有的点心熟食,于樵无视了盼荷眼神中的哀怨。
吃完“午膳”擦净了手,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马车也在这时转过一个街角,速度慢了下来。
于樵掀开晃动的车帘向外望去,街边是一家挂着“赵氏武具”招牌的铺子。
正是她此行的目的地,专卖武道修炼者兵器的铺子。
赵氏武具铺门口炉火正旺,一个赤着精壮上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浑然不觉严寒,正抡着大锤,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胚,火星四溅。这是赵氏武具铺的“铸具师”。
几个路人裹紧衣衫匆匆而过,一切都寻常得很。然而,就在这一片寻常之中,于樵的目光猛地定住。
那铸具师身旁还站着一人。
鹅黄色棉裙,银鼠绒比甲,裙摆不随风动,目光空洞又似含着无限言语,她静静站在那里,与周遭格格不入。
又见面了,堂姐于筝。
16. 吕州风起(十六)
不愧是堂姐,变成鬼了还能在大白天出来晃悠。而且今天日头很足,阳光暖洋洋的,刚好照在堂姐身上,十分真实。
就是没有影子。
于樵的耳边响起那熟悉的声音:
“你的族人【于樵】在[赵氏武具铺]前,再次看到已故族人【于筝】的身影。【于筝】似乎正望着铸具师锻造武具,是否让族人【于樵】下马车?”
“请注意:接下来的选择,可能决定是否获得隐藏任务【魂归故里】的线索。”
【1.下马车,并走到铸具师身后,与【于筝】一同观看锻造。】
【2.不下,回家。】
于樵迅速侧头看向盼荷和赤金,语速极快:“一会若是我言行与平日不同,莫要惊慌,配合我或者直接沉默,我自有主张。”
话音刚落,第一个选项亮起。
“你选择【1.下马车,并走到铸具师身后,与【于筝】一同观看锻造。】。”
在盼荷与赤金还没反应过来时,于樵已“腾”地一下跃下马车。
盼荷懵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来话,一旁的赤金犹豫着推了推她,问道:“咱们……要跟着下去吗?”
盼荷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下了车,“当然要跟!姑娘身边何时离过人伺候?”
下了车她还不忘叮嘱赤金:“往日马车到了地方停下,我们做女使的要先下来,在马车边扶着姑娘。今日许是姑娘有急事,但规矩你要记住。”
“啊……好。”
赤金点头应下了,目光却追着朝武具铺跑去的于樵,忍不住小声嘀咕:“有没有可能,姑娘其实不喜欢人扶?以前我跟在三姑娘身边时,每回停了马车,她都是自己跳下来,还会经常变换跳下去的姿势,问我哪个姿势更俊……”
“胡说什么呢!”盼荷打断赤金,瞪了她一眼,“我们姑娘身子弱,哪能一样?”
“可她今天看起来挺有劲儿的……”赤金的声音弱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于樵喘着粗气,面上通红。
只是跳下马车,跑了这几步,就累成这样吗?
“好吧,怪不得三姑娘总跟我说她心疼四姑娘,连马车都不能随意跳,是怪可怜的。”
耳力过人的于樵:“……”
她刚跑到铸具师身旁,那股操控自己身体的意识就不见了。
重新掌控身体的瞬间,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被骤然放大,她一时不适应,被震得耳膜生疼,头昏眼花。
再加上她就站在熊熊燃烧的熔炉边上,一股接着一股的热浪扑面而来,可不就被熏得面色通红,大口喘气?
自身体发生异变以来,于樵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素质在缓慢而持续地提升,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修补她先天不足的根基,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好。打开面板后,也能看见[武力]与[健康]属性确实在稳步增长。
以她如今的身体状态,绝不至于跳个马车,奔跑几步便如此狼狈。
只是这过于敏锐的听觉尚需适应……于樵连做几次深呼吸,运转《七情诀》,努力安抚被放大数倍的刺耳噪音刺激到的耳膜与神经。
稍定心神后,于樵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她怕打扰了铸具师,又不想离堂姐的鬼魂太远,便只静静站在堂姐旁边,一同看那飞溅的火星与烧红的铁胚。
锻造武器其实挺好看的。
这赵氏武具铺的东家很聪明,让挥洒汗水的铸具师在店门口锻造武器,既不能偷懒,又能吸引路人驻足。尤其是半大的孩子,最喜欢这场面,说不准路过一个有钱的世家子弟,兴头一起,就缠着家人掏银子买上一把杀伤力不强的武具。
于樵足足站了半刻钟,看得几乎入神,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连堂姐的魂影也没有搭理她。一人一鬼就这么静静并肩而立,异常和谐,恍惚间,于樵竟生出一种堂姐还活着,在她身旁陪伴的错觉。
直到那铸具师似乎觉得她杵在这儿有些碍事,停了手中铁锤,抹了把汗,回头看向她:
“站这么近,不热?”
当然热了,没看见盼荷和赤金都没敢跟过来吗?
于樵刚要开口,就听到耳边的声音终于又出现了:
“你的族人【于樵】将与隐藏任务相关人物【铸具师钱立】开启一场对话,你的选择,或许决定了是否获得隐藏任务【魂归故里】的线索。”
于樵再次感到身体一僵。原来如此,看来这邪物是在等铸具师主动说话,还挺有礼貌的。
“请选择回答内容。”
【1.还好,我体寒。】
【2.热,但我受得住。】
第一个选项长框亮起。
“你选择【1.还好,我体寒。】”
与此同时,被操控的“于樵”面不改色地说道:“还好,我体寒。”
她心里松了口气,这两个选项选哪个都无所谓,都是正常的回答。第一个调皮了一点,第二个比较正经。
“胡说八道。”铸具师钱立大笑一声,“你这丫头有意思,你虽看着弱些,但我修的功法能让我敏锐感知温度,你手脚温热,心火很旺,分明是怕热不畏寒的底子,怎会体寒?”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于樵,“不过,能在我这‘三转熔炉’旁站足一刻钟面不改色的人可不多,你应该也是习武道的吧?”
“请选择回答内容。”
【1.不是,而且我身体不怎么好。】
【2.是,你怎么看出来的?[]境界>武道一境]】
于樵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第一个选项亮起。
“于樵”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不是,而且我身体不怎么好。”
“嗯?”铸具师钱立摸着下巴继续打量于樵,“居然没习武,看着是挺瘦弱的,但根骨底子似乎不差,你家里人怎么回事?怎么不让你习武?”
他扭头瞥了眼于樵的马车,“马车没刻家徽......偷跑出来的?看你的衣着不像没钱的人家,你是哪家的人?”
耳边声音响起:
“请选择回答内容。”
【1.这不关你的事。】
【2.我是宣武大街于宅的。】
第一个选项亮起。
“这不关你的事。”“于樵”的语气转冷,带着戒备和警惕。
钱立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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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乐了,“脾气还挺大!怕我找你家里人告密你偷跑出来?”
随即他摆了摆手,脸上有些不耐烦,“得了,我若真想知道你是哪家的也不难。藏头露尾的就别想打我这儿武具的主意,不修炼武道,谁知道你想买武具做什么?快回家去吧。”
说完,他转过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再次响起,火星四溅。
耳边声音也在此时响起:
“你的选项令隐藏任务相关人物【铸具师钱立】感到不悦,此次对话结束,隐藏任务线索获取失败。是否主动开启下一场对话?”
“请注意:在人物不悦时强行开启对话,可能导致其好感度降低。建议赠送特殊物品以提升好感度,确保对话顺利进行。”
【1.开启下一场对话。】
【2.不开启,回家。】
第二个选项亮起。
不是,于樵懵了。
她被邪物一连串的操作彻底镇住。
刚刚她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武道未入门,或许会拖累任务进展。现在也不愧疚了,反正她再厉害,这个隐藏任务也做不了。
怎么做?她确实坐了个不带家族标志的马车,但那是为了瞒着于家,不是瞒着外人。求人问事贵在坦诚,哪有遮遮掩掩的,况且也不是什么腌臜事,只是问问堂姐是否在此购买或保养过武具。
这种正经的武具店铺,都是在官府登记在册的,客人往来消费皆有记录,且注重保护客人的隐私。若不自报家门自己是于家的,人家怎么可能把堂姐的信息告诉你?
这邪物怎么还选上【这不关你的事。】了?
我的天呐,是在玩什么细作谍子的戏码吗?樵只觉得自己的风评无辜受害。
更离谱的是,这邪物惹了铸具师不快后,不赶紧赔礼圆场,说点正经话补救,或是进铺子跟掌柜伙计套套话,早点把堂姐的事问出来,反而直接拒绝了开启下一段对话,还惦记着要送“特殊物品”讨好。
什么特殊物品,又来投其所好,增加“奇遇”那一套?
没这个必要吧……多简单的事,动动嘴皮子就行了,非要这么复杂。于樵推翻了她之前“邪物或许是人”的猜测,这不可能是人,定是精怪或者妖物之流……哪有人会如此愚蠢,半点不通人性?
“盼荷,赤金!走!我们回家!”
听到自己的身体这么喊,于樵干脆意识发散,主动屏蔽了外界。
她什么也不想听不想看了,太难受了,这简直就像一个蛮横的世家子弟在耍脾气。
等到于樵意识回笼,重新掌控身体时,马车已驶出了一条街。
于樵都气不起来了,只想赶快折返回赵氏武具铺,赶紧道歉,想必那钱师傅再次看到她,肯定会觉得她脑子不太正常。
而且这邪物显然也没把她身边的人放在心上,她明明带着两个女使下的车,怎么现在车里就剩一个了?
于樵突然愣住了。
对啊……她的小女使怎么就剩一个了?
看着坐在她对面,提着几个油纸包,微笑看着她的盼荷,于樵不动声色地向车门口挪了挪,轻轻问道:
“赤金呢?”
17. 吕州风起(十七)
于樵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对面的盼荷依旧微笑着,柔声道:“赤金去给姑娘买面果子了。姑娘方才走得急,想是有要紧事,我怕惹了姑娘不快,就没同姑娘说。姑娘莫急,赤金见马车走了,会自己回于宅的。”
于樵缓缓呼出一口气,“你知道我没这么坏脾气,赤金见不到我,只怕会心慌,得回去带上她。”
赤金的籍契在她手中。为避免徒增口舌之争,她与赤金商议后,决定下午便将赤金送到舅舅名下的某个铺子里当学徒,尽量不让她再回于宅。
眼前这“盼荷”显然不知情。她是何时被掉包的?外形与盼荷别无二致,可盼荷从来不会这么微笑,笑得令人头皮发麻。
于樵右手微动,掐了个扩音术,左手猛地掀开车帘,扬声喊道:“秦二!掉头!回赵氏武具铺!”
然而车夫秦二恍若未闻,车轮辘辘,依旧平稳而缓慢地向前驶去。
于樵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墨绿色的原气丝线纵横交错,像一张稀稀拉拉的网,将整辆马车罩住。而自己的扩音术,也被这网牢牢罩住。
不止车夫听不见她的声音,连街边行走的路人、吆喝的小贩都毫无反应,她与这辆马车的声音,被彻底隔绝于一方无形的牢笼里!
这下可坏了,碰到术道高手了。
这原气网展现出的形态,分明是三境术法——隔音术。以施术者为中心,方圆十几尺内的声音都会被隔绝,外界无法听见。
而对方的原气呈墨绿色,大概与其修的心诀有关。
于樵缓慢放下车帘,背脊紧紧贴住车壁,一遍又一遍运转心诀,压住自己的恐惧。装作无事发生已经没有意义了,坐在对面的人根本没打算瞒她。
她直视着那张微笑的脸,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你不是盼荷……你是谁?你把盼荷和赤金怎么了?”
“盼荷”脸上的笑容骤然绽放,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反应倒也不算慢,可惜......还是挺蠢的。我本以为跟着你上马车前还要费些口舌,解释一下那个叫赤金的丫头去哪了,谁知道你根本没问!”
她笑着拍打了几下车座,满脸嘲弄。
“至于你那两个女使,放心,还活着,她们两人的性命取决于你接下来的表现。”
于樵稍微松了口气,心里只祈求那邪物不要再出现了,现在可是生死攸关之际,容不得半点马虎。
“不要动她们……这都怪我,我方才心里不高兴,就没注意赤金不在。”
她努力挤出两滴眼泪,双手借着裘衣的遮掩,在袖中飞快而精准地施术。右手维持扩音术,左手开始凝结水针术。
于樵要做两手准备。
对方的隔音术范围比自己扩音术刚好宽了两尺,但这并非不可突破,她需要不断尝试,将扩音术的原气丝线不断拉细、延长并伸展,穿过那墨绿色的网。
只要能向外传出一丝声音,她就有获救的希望。
水针术则是反击的手段。
术师防御薄弱是通病,她不是没有机会。
于樵忍不住气那邪物的操控。若没有邪物,她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她也气恼自己,不该发散意识屏蔽外界。
还是年轻,脸皮太薄,被邪物恶心到就选择了逃避。倘若当时能忍住尴尬保持对外界的观察,她一定能早早发现端倪,至少心里能有个准备,多些时间思考对策。
女使少了一个赤金,本就十分蹊跷了,而面前这个人更是浑身破绽:她手里提着的几个油纸包,和盼荷之前买的一模一样。
可那些吃食,早就在来武具铺之前,被她们三个分食完了!
换句话说,对方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连掩饰破绽都觉得多余。
扮作盼荷的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手里的油纸包随手一扔,身体懒洋洋地向后一靠,一只脚随意地踩在车座上,“我就说一个小家族的小姑娘,入了术道二境又如何?一点世面都没见过,何必放在心上?”
“他们还叫我务必谨慎小心,演得像一点,一定要等到马车快到于宅时再悄无声息地把人宰了,免得在街上引起骚乱,被术道司的追踪师发现……他们的狗鼻子可灵得很!”
“可你瞧瞧!”她得意地扭了扭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与那张温顺的脸形成诡异的反差。
“我根本就没演,你不还是把我给带上车了?”
尖锐的笑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把人宰了”这四个字,让于樵的心猛地一沉。对方就是来取她性命的!
她默念着冷静,冷静,按住心头的慌乱,身体微微前倾,在背后悄然凝聚出一个手指粗细的小水柱。
正常情况下,水针术完全成形至少得大半盏茶的功夫。但她现在情绪起伏极大,《七情诀》不自觉运转起来,且异常激烈,施术的速度比平时修炼时快了至少三成!
扩音术也只差一尺半!
方才那杀手说,要等到快回到于宅才会动手……时间还够,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对方,拖下去。
泪水涌了出来,于樵发挥出毕生的演技,带着哭腔道:“为什么……要杀我?我……我什么都没做……”
于樵这辈子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可她心里清楚:越是示弱,越显得毫无威胁,就越能拖住对方。小时候她逗弄蚊子,因蚊子太弱小,经常折磨一番再弄死;可若撞上的是条小蛇,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先下手为强。
看到于樵这个模样,“盼荷”的眼睛亮了几分。她猛地坐直身体,那张挂着诡异笑容的脸突然凑过来,几乎贴到于樵鼻尖!
“你猜!”
于樵惊得往后缩了缩,心脏狂跳,生怕对方看见她背后正不断压缩的水柱。
居然让她猜,好典型的变态!
很好很好,虽然是变态,但看她的样子显然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是好事!
话本子里那些杀手,十有八九都栽在傲慢上。他们都喜欢看猎物垂死挣扎,苦苦哀求,那点征服的快意感比什么都上头……对面这人的德行简直就是范本。
于樵不由得觉得好笑,长大以后,每次读到这种桥段,她都觉得俗套,翻来覆去一个套路。谁能料到有朝一日,这些“纸上谈兵”的经验,此刻竟成了她的依仗。
“变态盼荷”看着于樵哆哆嗦嗦地往后缩,笑容更大了几分,她跟着于樵凑了过来,目光直勾勾地钉在她脸上,像猫盯老鼠似的。
于樵甚至能看到对方眼白上的血丝,嗅到其呼吸中一股奇特的甜香。
人呼出的气体会被身体的状态影响,散发出各种味道,于樵瞬间闻出对方中午吃的是百业阁的钱花糕。
这是个非富即贵的人。
百业阁可不是什么人都吃得起的,于樵只吃过一次,还是与于家几个同龄小辈分食一盒,她只分到了两块。那一整个下午她的呼吸都是这个味道。
于樵脑中急转,面上却不敢停歇地哭泣。她也确实恐惧,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鼻涕也有点吸不住了,她想了想,索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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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流下.....至少也能恶心恶心对方。
这狼狈的模样果然让“变态盼荷”面露嫌恶地往后仰了仰。
“嘶,好没意思,真是好没意思!怎么竟派我杀些这等货色?连陪我好好玩一玩都不行,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哭哭啼啼……要不然直接宰了吧。”
她嘿嘿一笑。
于樵心头警铃大作!这怎么能行,水针术还未成型!
她连忙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急道:“我猜!我这就猜!别杀我!是不是……因我们于家树大招风?我曾祖父经商厉害,如果因为这个得罪你们,我可以找曾祖父跟你们谈谈!我是我们这一代最受宠爱的小辈,他什么都会答应的!”
她将一个懦弱怕死,试图搬出家族庇护的窝囊废演得惟妙惟肖。
“哈哈哈哈!”
“变态盼荷”爆发狂笑,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
“蠢!蠢透了!于家那点家底,也配入我‘画仙教’的眼?再猜!”
画仙教?于樵内心一动。
听着应该是某个教派,当世术武昌盛,势力盘根错节:如朝廷有术道司、京城秦家;中立的有百业阁、忘忧集;七情派、极乐天府亦正亦邪……
这画仙教,一听就是个纯邪教,正经教派哪有叫什么“仙”什么“神”的。
她面上哭得更凶,涕泪横流,嘴里胡乱猜着:“哦哦不是这个原因?那是,那是因为我的术道天赋吗?我听说有些大宗氏族会除掉别家有天赋的小辈……”
她嘴里絮絮叨叨,双手却藏在裘衣底下,掐诀的速度越来越快。
快了!扩音术也虽然还差了些距离,但水针术快要成型了,再拖片刻!
“天赋?你以为自己很有天赋?”
“变态盼荷”嗤了一声。
“术道二境而已,这世上有多少术道二境的人,一辈子都踏不进三境,针对一个区区二境的孩子……你当那些大宗氏族的人很闲?”
“况且踏进三境又如何?踏进三境又如何……也不过是凡人罢了………”
她语气变得轻柔,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
马车中突然安静下来,只余两个人的呼吸声,于樵全力维持水针术,紧张得手指微颤。
只差一息。再有一息,水针术便能成型!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
“盼荷”毫无征兆地猛然起身,一屁股坐到于樵身侧!
于樵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几乎同时,令她绝望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
“突发事件:你的族人【于樵】遭遇画仙教杀手刺杀,恐有性命之忧,是否奋力反抗?”
“请注意:你的选择可能决定族人的命运。”
【1.不反抗,认命了。(生存率0%)】
【2.反抗,抠对方的眼睛!(生存率2%)】
【3.反抗,使用火球术】
【4.反抗,左手抠眼睛,右手使用火球术】
第4个选项亮起。
啊?!!
这结果有什么区别吗!?生存率都低的可怜!
于樵刚生起这个念头,身体便不再受她掌控。“她”猛然抬起左手抠向对方的眼睛,右手则迅速掐诀,一个火球术开始在掌心上方逐渐形成,灵台内的原气迅速流逝……
而背后那枚刚刚成型的水针,也“啪”地一下,无声无息地溃散。
18. 吕州风起(十八)
于樵觉得自己肯定是完了,邪物果然厉害,两月之内能灭了一家三口,槿儿以后肯定也逃不了,再这样下去,于氏灭族指日可待,真是可喜可贺。
太可笑了。虽然对方也是个术师,但敢如此单枪匹马地过来杀她,一定有自保的能力,怎么可能被如此明目张胆的招数伤害到?
果然下一瞬,“变态盼荷”闪电般钳住了于樵双手,“老实点!还想反抗?”
力道之大,捏得于樵指骨欲裂,即使她此刻的意识沉到最深处,感官弱化,那剧痛依旧让她眼前发黑。她立刻意识到,这人一定习过武。
即将形成了一半的火球术直接熄灭,“于樵”疯狂摇头。
“我没反抗!我什么都没干!”
意识深处的于樵绝望了,那么大个火球都快烧到对方脸上了,还说什么都没干!
不仅让她失去了反杀的机会,还用了她灵台里大半的原气!
火球术这种施展速度较快,威力较大的术法极耗原气,且凝成的火球越大,消耗的原气越多。
以于樵目前的水平,能凝成蹴鞠大小的火球,比身体异变之前大了一圈,其实足够杀人了。但前提是对方不躲不防,任凭她烧。
“变态盼荷”似乎也被蠢到了,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火球术?威力不错,不像是刚踏入二境的术师,你们家族的心诀似乎很好用啊……”
她审视着于樵,视线无意中扫过于樵的后背,突然微微一愣。
一小条深色水渍正在裘衣上晕开。
“呵……”她松开手,戏谑道,“吓成这样?汗都湿透了?”
“原本我看你一直努力延伸扩音术,还觉得你也不是很蠢。”
“你施展术法的颜色很漂亮,很少见,是红色的,明媚又迤逦,和我的完全不同……我还想透过车帘缝隙,多欣赏会儿呢。”
“谁知我只是坐到你身边,你就吓得慌不择路,放弃了扩音术,改用火球术了,真是……”变态盼荷摇着头,似乎觉得很遗憾。
意识深处的于樵却震惊了,“术法颜色很漂亮”……这人也能看见原气形态!
但占据于樵身体的意识很茫然,结结巴巴道:“你在说什么呀……什么红色……”
于樵在意识深处愣了愣,这占据自己身体的邪物,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身体的全部状况。
“啊对。”变态盼荷恍然,语气愉悦,“忘了你看不见。”
她缓慢贴近于樵,带着些骄傲地说道:“我和你这种‘天赋很高’的人不一样,我能看到原气的形状,能看到……”她用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波浪般的痕迹,“术法运行的轨迹。”
“怎么可能……原气是看不见的。”
“于樵”像是听到了什么颠覆认知的信息,满脸不可置信。
这反应似乎取悦了对方。“变态盼荷”满意地向后一仰,笑意更深了。
可下一瞬,她猛地探手抓住于樵的左臂,狠狠往自己那边一扯:“之前还想用扩音术把声音传到外面去?真是可笑!你以为我用的,是那种普通的三境隔音术吗?”
不知何时,她手里多了一把短刀。冰凉的刀尖轻拍在于樵脸上,寒意直透心底。
“我的隔音术,范围足有二十尺!是普通隔音术的二倍!你的想法倒是不蠢,把扩音术施放在马车外围......在同境界里,你的术法造诣也算拔尖了,竟能扩散到十八尺之多。若是你再强上几分,超过了二十尺,附近若有追踪师,还真可能被你惊动了。”
她不再笑了,眼中燃起怒意
“我讨厌你们这些家族子弟!”
“用着最好的心诀,大把的资源,早早启蒙,一个个表现得天赋卓绝!”
“实际都是命好!”
话音未落,于樵只觉腹部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这疯子!她竟将那柄短刀狠狠捅进了自己的腹部!
耳边也在这时响起提示:
“你的族人【于樵】反抗失败,接下来将听天由命……”
太好了,她有救了!
于樵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后,差点被疼晕,她额头布满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何时受过这种苦。
可她不想死。
强忍着几乎晕厥的剧痛,她用尚能活动的右手猛地揪住“变态盼荷”的衣襟,将两人距离拉近几乎鼻尖相抵。
“既然……这么恨我们这些……家族子弟……”
她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牵动腹部的伤口,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可脸上硬是挤出一股破罐破摔的决绝,“那就……杀了我吧!”
“想死个痛快?解脱?”变态盼荷反而笑了,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
“哪有那么容易!”
她猛地拔出短刀,于樵短促地倒吸冷气。下一瞬,冰凉的刀刃又从后方狠狠扎进了她的肩胛骨!
“啊——!”一声痛呼卡在喉咙里,于樵整个人都弓了起来,被对方攥住的左臂绷得笔直,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
“嘘……别叫了。”
对方如同鬼魅般的声音贴在于樵耳边响起:“你放心,我会让你死个明白的,但这故事有点长,离于宅还有半条街呢,忍着点。”
她右手依旧死死攥着于樵左臂,左手竟松开刀柄,转而在于樵后背一下下轻拍,如同安抚。
“安静点,听我说。”
几近昏厥的于樵从齿缝里挤出微弱的声音:“……好,你说。”
“你说你们于家,怎么就这么跟我们过不去呢……行商就行商,偏要撞见我们画仙教办事,没办法,我们只能把整支商队都宰了……”
于樵瞳孔猛地一缩。阎州叛军!原来是阎州叛军!
她一开始也有猜测,但这人说什么画仙教,又让她打消了念头,她的思维应该再发散一些的,教派怎么就不能是叛军呢?
“我们教主想着杀了这群商队的人就完事了,也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派了两个人盯着你们于家,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术道司就突然查到阎州了。”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变态盼荷的呼吸温热,呼在于樵耳边,让她不住地打颤。
“派去盯梢的两个人死了,我们又折损了好些人手才查出来,居然是吕州军营的一个小头目告诉术道司,商队的全军覆没与阎州叛军有关……有意思,真有意思,区区一个官兵头目,居然能查到这一层。”
“可那又怎样?”她的语气陡然变得阴狠,“我们抓到了他。他倒是块硬骨头,剐了他身上不少肉,他硬是一个字都不肯吐……”
说到此处,她微微向后仰了仰头,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但再硬气有什么用?一个凡人而已,给他机会他不珍惜,那就只能用更痛苦的方式让他开口了……拷魂术。身为术师,我想你应该明白。”
于樵此刻已经双眼通红。
是她错了。她不该低估那邪物的警告,更不该小瞧了阎州叛军的狠辣。
若不是她向那官兵头目传递线索,那官兵头目也不会被这些画仙教的人抓到,自然也不会……于樵闭了闭眼。
一个意志坚定的人,通过折磨和简单的催眠术很难撬开他的嘴。可若用上“拷魂术”,无论是谁都逃不过。
拷魂术,三境禁术。施展时,被拷问者的神魂将遭受极致的暴力与压迫,在难以承受的折磨中陷入癫狂,在濒死之际任人摆布。
这术法被大衍朝廷明令禁止。它不仅对被拷问者残忍至极,对施术者的反噬也极为严重。施展过“拷魂术”的术师,精神几乎没有能保持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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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个天真念头,直接害了两个人。
“对,对,生气吧,悔恨吧,就是你的错。”变态盼荷看着咬紧牙关,双眼通红怒视着自己的于樵,脸上满是欣慰。
“说来听听,你们家的那个向导,方叔,跟你讲了什么故事?这个故事都有谁听过?”
“只有……我听过。道听途说的……故事罢了,也就你们还当真。”于樵断断续续挤出这句话,苍白的脸上透出一股讥讽。
这讥讽瞬间激怒了变态盼荷,她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握住还插在于樵肩胛骨旁的短刀刀柄,狠狠拔出!随即手腕一转,在于樵后背又狠狠划下两刀!鲜血飞溅到车座与车壁。
于樵疼得不可抑制地向后仰去,这杀手太恶劣了,腹部的伤口一直流着血,于樵本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对方却一直在反复折磨她。
但也正由于对方的折磨,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在失血中仍保持着清醒,没有昏厥过去。
于樵的右手死死揪着变态盼荷胸前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无力地垂着头,视线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向外面——
熟悉的街角,马车很快就要到于宅了。
变态盼荷显然也察觉了,脸上闪过一丝阴狠,她放下短刀,捏住于樵的后脑,强硬地将她的脸扳向自己,
“不说?别以为快到地方就想死个痛快。你倒是还挺有几分骨气,现在也不求饶了。但你别忘了,你的弟弟,你的小女使,还有你那些族人可不一定有这个骨气!”
“你不说,我就一个一个绑了他们,直到找到和你一样听了故事的。”
“哦对,还有三年前你们于家所有去阎州跑过商的,不管是管家、马夫、侍卫……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她满意地看着于樵因愤怒而再次瞪向她的双眼,继续说道:“若你表现得让我满意,你的族人还能少死几个,你放心,我们画仙教不会滥杀无辜的,只杀会对我们造成威胁的。”
只杀会对我们造成威胁的人,于樵被对方无耻到了,她突然笑出了声,面上带着绝望,“我们……于家……何其倒霉,何其无辜!”
她装作已经气若游丝的样子,声音虚弱:“别杀他们......我告诉你就是。”
变态盼荷勾了勾嘴角,“别让我知道你撒谎,不然你在意的人依旧会没命!”
“不会……撒谎。那天,除了……我,还有……”于樵喘着气,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变态盼荷急了,“你快点说!”她吼出声,捏着于樵的后脑摇了摇。
却发现摇了之后于樵更说不出话了,甚至还翻起了白眼,气息更弱,眼看就要断气。
她连忙停手,想了想,去拽于樵揪着她衣襟的右手,却发现于樵虽然像是要死了,但手劲儿还不小。
她怕再刺激到于樵,一咬牙,干脆拖着于樵的后脑,让她的上半身慢慢躺倒在车座上,自己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于樵的嘴边。
“快说,说完就给你一个痛快。”
“谢谢……你的好心。”
于樵虚弱地笑了笑,同时,她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只见左手上方,一个极小极细的水针静静悬浮着,缓慢飘到变态盼荷的后脑。
于樵一直揪着对方的衣襟,两人的距离极近,这导致于樵被攥着的左臂反而成了变态盼荷的视觉盲区。
尽管短刀刺入身体的剧痛让于樵数次濒临崩溃,愤怒与恐惧几乎吞噬她,但她仍死死咬着牙,将术法完成了!
呲——
一声极细微的轻响,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但变态盼荷目光所及的车壁上,瞬间出现一个湿润的小圆点,中间还有一个细小的浅洞。
下一瞬,变态盼荷的头无力地垂下,耳朵贴到了于樵的嘴上。
19. 吕州风起(十九)
于樵的意识放空了片刻。
随后,她的脑子里开始回忆起之前出现的四个选项。
没想到原气也有数值……火球术是500点,她灵台里有517点。
若是[原气值]有面板,且能触发该有多好。在战斗中能看见会很方便,可以精确计算每一个术法。
于樵动了动手指,想施展个术法移动一下变态盼荷的头,结果发现灵台里一滴原气都没有了。
原本不至于这么极限,她试过,身体异变后,517点原气足够她施展四次水针术,都怪那邪物“上身”,施展了火球术,差一点就用空了。
如此说来还得感谢变态盼荷打断了火球术,这才给她留了一点原气。
对,还要感谢《七情诀》,不愧是家族里最好的心诀。
刚刚在最后的关头,原气已经不足了,而《七情诀》的自主运转,似乎点燃了某种内在源泉,竟让原气源源不断地产生,补足了灵台原气的不足!
让她在更短的时间里又成功施展了一次水针术!
这也说明,她刚刚的情绪起伏已经达到了巅峰。
这是于樵修术道的十年以来,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七情诀》的妙用。
她不由得觉得可惜。很多野路子来的宝典和秘籍都是残卷,《七情诀》虽不是残卷,但文字部分也精简得过分。许多效用描述得模模糊糊,只有示范阵纹非常详细。
这导致她之前忽视了这个心诀,看来有时间得好好研究一下了。
于樵这样想着,长长呼出一口气,存了些力气抬起左臂,用力推了推压在身上的变态盼荷。
“砰”的一声,变态盼荷的身体重重砸在她的脚边。
于樵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看着那死不瞑目,依旧双目圆睁的脸孔,抹了把鼻涕,终于“嘿”地笑出声。
“你是我杀的第一个人,我这辈子也忘不掉你了,你也不算白活。”
说着,她拿起那柄染着自己鲜血的短刀,对准变态盼荷的喉咙,红着眼,一咬牙,狠狠地割了下去!
直到血液横流,对方的颈部几乎被割断一半,她才放下心,想着这样对方应该是死透了。
做完这些,于樵看着脚边血肉模糊的头,再也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将那些油纸包里还没消化完的吃食吐了变态盼荷满身满脸。
她吐到胃里东西排空,连胆汁都反了出来,最后连刀柄都握不住了,才虚脱地向后摊靠在车壁上,双眼发直地看向前方车壁——又细又小的水针在穿透“变态盼荷”的头颅后,钉在了车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洞。
若是以后找到了这《水针术》的作者,她一定要好好感谢一番。太实用了!未来如果多加练习,说不准能做到穿针引线,一箭双雕。
于樵的目光向下移动,又落回变态盼荷的身上。
也不知道这人用了什么术法,死了之后也没有恢复原貌,依旧顶着盼荷那张乖巧的脸,让她看着有些担心.....这在外人眼里不就是“下人弑主反被杀”的戏码吗?
被人看到了,不知道要被嚼舌根嚼成什么样,盼荷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担心了一些有的没的,为了让自己不睡过去,于樵又开始观察变态盼荷的衣着。
这帮画仙教的人也是用心了,衣服用料都一样,盼荷这身袄裙挺难买的,不能太臃肿,腰上还系着棉芯的缕带。大衍女子不喜欢束缚,于樵也不喜欢,不然吃多了东西会勒得慌,所以很少穿有缕带的衣服。
不过......缕带?于樵愣了愣,随即挣扎起身,从“变态盼荷”腰间抽出缕带,咬着牙紧紧勒住自己腹部的伤口。
脑子发昏,差点忘了止血。
止完血,于樵闭上了眼,隔了两息,她又如同诈尸般,抬起手在怀中摸索片刻,掏出几颗本要带给于槿的红色药丸子。
她大约知道这药是补气血、养经络的,虽然不是伤药,但或许有点用。
她把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到了此刻,于樵是真的面无血色,气若游丝了。
马车终于缓缓停靠在于宅的门前,车夫秦二下车唤了她几声,没得到回应,疑惑地敲了敲马车的车门。
浓重的血腥味飘了出来。
在车夫以及守门护卫的兵荒马乱之下,于樵说了句:“报官,术道司……与爹娘的死有关……她不是盼荷....”
便放心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她又听到那邪物的声音:
“你的族人【于樵】遭遇刺杀,生命危在旦夕,[健康]低于40,[武力]-5,请选择治疗方式。”
“你选择【3.全力救治,花费1000银两,[复元丹]一颗】,你的族人有80%的存活几率。”
“你的族人【于樵】潜力爆发,成功反杀杀手,并获得线索:画仙教。邪教画仙教,潜伏于阎州,与阎州叛军有直接关联,是否报官?”
“请注意:接下来的选择,可能决定隐藏任务是否开启。”
于樵没能听到邪物选了什么,便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她睡得很沉,中途被强行唤醒一次,模糊中听到弟弟于槿一直在她旁边喊着什么,她费力睁开眼,看到盼荷和赤金满脸泪痕的面孔。看到她们安全回来了,于樵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被灌了几口药汁,又被塞了一颗灵药丸子后,于樵又晕了过去。
那灵药丸子应该就是耳边声音所说的[复元丹]。
[复元丹]确实管用,于樵晕过去没多久,就感觉自己浑身烧了起来,滚烫滚烫的,她也逐渐有了意识,感受到伤口的疼痛,睡得不再安稳。
这是好事,证明她活下来了,百分之八十的几率,她还是幸运的,她可以安心养伤了。
真好,大年三十除夕夜,她将在昏睡中度过了。
……
于樵睡了很久。
她陷在纷乱的梦境中,与爹娘细细诉说委屈,告诉他们不必着急。遇到杀手是好事,说明“于家四姑娘知道线索”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她不用再藏着掖着。
等祭祖仪式一到,她就去问那三个族人,他们是不是三年前目睹叛军杀人的证人。一旦问出结果,她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把线索递到州衙。
然而,那邪物仿佛总与于樵过不去。
她正贪恋梦中爹娘的面容,猛地,一阵恢弘的乐曲在耳边炸响,直接将她震醒!
于樵心脏狂跳,一身冷汗。
因修炼术道常需聆听蕴含“原气”的乐曲静心,她对各种乐器也算熟悉。可此刻强行灌入耳中的乐声,其使用的器乐,她闻所未闻。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屋内烛火摇曳,光线昏暗,盼荷趴在她床边,睡得正沉。窗外一片漆黑。
黑灯瞎火的,这邪物出来折腾人做什么?
又出了什么大事,怎么还奏上音乐了?这次又死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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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运转心诀,努力平复心绪,又深呼吸几口气,不想却惊醒了盼荷。
“姑娘你醒了!”
盼荷不知道她是被吓醒的,满脸惊喜,连忙起身端来一碗温水,小心地喂于樵喝下。
温水润喉,于樵感觉稍微好受了些。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报官了吗?”她声音沙哑地问。
“姑娘,已经过了新年了,今儿是正月初一了。”盼荷轻声回答,“我刚才迷迷糊糊听到打更声,已经五更了,姑娘睡了大约七个时辰。”
她的话音弱了下来:“没有报官……”
于樵听着那折磨神经的恢宏曲子,极力压下心中烦躁,最终叹了口气道:“没事,曾祖父应该有他的考量。”
大不了过后她自己报,这事儿这么大,官兵头目都被抓了去,于家已经压不住了。
盼荷继续道:“那歹徒尸体被老太爷的护卫拉到了长青居,没几个人看见。我们回来时院子外挤满了人,徐郎中已经开始给姑娘治伤了,一盆盆的血水往外端,赤金差点晕了过去。”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没事,你看我这不已经好了。”于樵挤出一个笑。
“是呢,徐郎中刚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姑娘就醒了。”盼荷破涕为笑,话中满是欣慰。
郎中真是不好当,深更半夜的才回家。
“但也真是奇怪,姑娘自小身子弱,前几日还刚生了一场大病,我和赤金回来时,听到三房的人说你流了那么多血,怕是救不回来了,赤金差点和他们打起来。”
“但徐郎中却说姑娘身体底子好,这次受的刀伤都不在致命要害,被发现得及时,紧急处置得当,姑娘的求生意志也强,应当问题不大,我还当是在安慰我……现在我是放心了。”
盼荷絮絮叨叨地说着宽慰的话,泪水滚落下来。
“姑娘,看到你醒来我真的很高兴,我和赤金都要吓死了……姑娘别怕,你已经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后面只要安心静养,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就在这时,耳边的恢弘乐曲也到了结尾。
当乐声停止,那熟悉又冰冷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尊敬的家主大人,欢迎来到【真实家族模拟器】游戏。”
【真实家族模拟器】游戏?
于樵脑袋里乱糟糟的,她轻轻拍了拍盼荷的手背,安抚道:“让你们担心了,我现在……很累,等精神好些了,再好好同你们说话。我嘴里没有味道,苦苦的,想喝点热甜水。”
盼荷忙应了声“好”,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借着盼荷开门,于樵朝门外望了望,门外天色未亮,月色依旧,观位置辨时辰,约莫卯时初刻。
(作者ps:凌晨5点)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微光。于樵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精神,认真听耳边的声音。
“大衍1024年正月。日月其迈,岁律更新。
自于氏家族建立以来,已历六十一年风雨。“
“大衍1023年秋,于氏家族作出重大抉择,举家迁离故土,踏入这繁华富庶的吕州城。自此,‘录阳于氏’更名为‘吕州于氏’,新章由此开启。”
“赖祖宗福泽,仰全族上下同心,吕州于氏已初步站稳脚跟。现将公告‘大衍1023年年终总结’与‘大衍1024年新功能新机遇’,望吕州于氏家主知悉,与族人共绘家族新篇。”
20. 吕州风起(二十)
这两段话信息量不小,于樵怔了半天。
尊敬的“家主大人”是谁?难道就是控制家族的邪物?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过去一年,乃家族一甲子以来最为关键的迁徙开拓之年。于氏家族凭借深厚积累与果敢决断,终在吕州打下令人瞩目的基业。现公布家族综合评定如下。”
一个写满字的面板也随之出现在她面前。
【家族综合评定】
1、声望:小有名气(500<声望<1000点,家族名号在特定圈子内为人所知,在吕州各界引起广泛关注。)
2、财富:家财万贯(50000<各产业总价值评估<300000银两,拥有大量田产、店铺、现银,财力雄厚。)
3、人口:人丁兴旺(50<宅内人口总数<150人,直系、旁系亲属数十人,仆从数十人,家族结构完整。)
4、产业:多点开花(覆盖住宅、商业、田庄等多种类型,且在城内不同区域均有分布,收入稳定。)
5、地位:县豪之家(有族人获举人功名,并担任正七品及以下官职。)
竟能如此直观地查看于氏家族的状况!
而且还有[声望]!
于樵心中惊诧不已。她盯着面板看了片刻,猛地反应过来——必须记下这些信息!
顾不得伤口疼痛、头晕目眩,于樵强撑着起身,从拔步床下的抽屉里拿出笔墨纸砚。
幸亏她有在床上看书写字的毛病,盼荷宠她,便在床下抽屉里备了一套,不然还真麻烦了。敷了灵药粉的伤口虽已止血,还缠了厚厚的裹伤布,但站着或行走肯定是不行。
于樵将砚台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倒入少许碗里的清水,艰难研磨出些许墨汁。随后,她拉过被子盖住下半身,倚靠在软枕上,将一叠白纸铺在膝前。
她得赶紧把面板上的关键内容写下来,尤其是[声望]。
虽然【家族综合评定】面板并未给出[声望]的具体数值,只显示“小有名气”,但标注了500-1000的范围。
她决定暂且按最低值估算,假设于家当前的[声望]只有500点。
笔尖刚落下几个字,面前的面板消失,一个新的面板迅速浮现出来。
【族产详录】
1、宅邸:吕州城南于宅、录阳县于宅。
2、城中心资产:三层酒楼“客来香”。
3、城西产业:于氏货栈(大型)、于氏绸缎庄、于氏木工作坊、于氏豆腐坊、于氏药材铺。
4、城郊资产:良田五百亩。
接着是【收入与支出】面板
一、收入(净):
1、族人官职与营生收入:1623两白银
2、族产收入:21585两白银
3、其他收入:-1327两白银
二、支出(净):
1、家族子弟术道修炼支出:4816两白银
2、家族子弟武道修炼支出:7569两白银
3、家族子弟经商学习支出:634两白银
4、族产运营支出:
吕州城:1787两白银、录阳县:406两白银
5、势力人情往来支出:2326两白银
6、宅邸购买支出:21412两白银
[今年增加]-17069两白银
[现银存量]37156两白银
37156现银!
于樵再次惊叹,她说什么来着,于家果然不缺银钱。
若是算上跑商亏损的那20000两白银,足够支撑一大家子两年的开销了,更何况那些田地铺子也蒸蒸日上,每年都比头一年赚得更多。
这面板上的信息不算难理解,于樵一目十行,开始在纸上誊写。
“其他收入”这一项她很感兴趣。
她没看到跑商收入,那跑商应该是被纳入这项了。
跑商亏了两万,总项却只亏了1327两。这意味着于家今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赚了近一万九千两,几乎赶上了所有族产收入。
直觉告诉她,这项“其他收入”或许才是于家发迹的来源。
正想到这,所谓的“年终总结”完毕,那声音停顿片刻,再次响起:
“吕州城,雄踞于大衍北境,拥“苍山”险隘,扼守“封河”渡口,乃中原通往北境的重要城池。素有“北国钥匙,雪域商都”之称。”
“现于氏家族迁入,吕州城势力版图正式开启。”
在于樵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一张囊括吕州所有山川地貌、州衙军营的宏大地图在屋内徐徐展开。
地图上,时不时出现朱红色墨水画出的圆圈,似乎是那“家主大人”在写写画画。
每当红圈出现,被红圈圈中的区域旁边,便会浮现一个面板,上面详细标注着该区域的势力分布,以及与势力互动的信息。
比如红圈圈到州衙、县衙,面板会显示:
【吕州城官方势力——吕州州衙/某县衙】
可互动选项:
1、捐资助政(二月开启)
2、承接官营(三月开启)
3、吏员举荐(四月开启)
已触发特殊事件:无
圈到家族会显示:
【吕州城本土势力——某氏族】
可互动选项:
1、登门拜帖(正月开启)
2、参与祀典(正月开启)
3、经商合作(条件触发)
已触发特殊事件:无
待面板消失后,那地图上画出的朱红圆圈也随之消失,好像从没画过一样,十分神奇。
地图上,有一些区域的颜色是灰色的,朱红墨迹圈中这些区域时,面板只有一行文字。
如:
【吕州商业势力——纵海商会/漕帮(未达成条件,无法开启)】
【吕州修炼势力——某书院/某武道营(未达成条件,无法开启)】
这倒是有点意思。
于家族人里,官职最高的是祖父于振和,只是个九品小官,而于家是经商起家的……但不知为何,这地图上的势力互动里,商业势力全是灰色,反而是官方州衙势力是亮的。
于樵思索了一会,猜测或许是纵海商会、漕帮这些跨城跨国的大商帮,看不上小小于家。
而州衙、县衙,却是实打实接受过于家“乐善好施”的打点。
看来还是官府比较穷啊……
除了灰色的区域,地图上还有一些区域是全黑的。
于樵看到,无论“家主大人”如何用朱红墨水圈画都没有面板出现。
这些区域上方只写着简单几个字,比如:【术道司】【百业阁】,以及一些于樵未曾听闻的势力。
最令她好奇的是,有几处黑色区域连名字都没有,只有孤零零的三个问号【???】。
连吕州城的城中都有三个宅邸是【???】。
即便如此,眼前的地图依旧让于樵感到震撼。
怪不得曾祖父总是料事如神!
吕州城的诸多信息,竟被这所谓的【真实家族模拟器】掌控到如此地步!
地图偶尔会在局部地区突然放大,想来是那“家主大人”在查看细节。
放大后的地图精细异常,连宅邸内的厢房布局、州衙县衙的机密库房位置都清晰标注。看得于樵一头汗,生怕下一刻就有一群官兵闯进来把她带走……
有这地图,若是想起兵造反,简直如有神助!这“家主大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看这步步为营的架势,分明是想将于氏当作傀儡,沿着预设的轨迹,最终打造成盘根错节,不可撼动的庞大宗族!
它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沾染皇权?统治大衍?还是别的什么更深的图谋?
于樵心脏狂跳,惊疑不定。
理智上她觉得对抗不了,也不该贪婪依赖上面的信息,但身体却很诚实——又提起笔记录起来。
这次的信息很庞大,吕州城的地图复杂,势力的“互动选项”让她云里雾里。她飞快地写画下大概,打算过后再细细背下来。
现在她虽然用不上,但这些信息一看就很重要,说不准未来能用上。
这地图和面板估摸着很快就会消散,容不得她发愣卖呆!
房内烛火忽明忽暗,静静照在于樵汗湿的额头上。
她紧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飞速移动,体内原气疯狂运转,汇入笔锋。
好在这支笔也是她纹刻过的,蓄墨足,写字也流畅,不然还真赶不上这面板更新的速度。
于樵精神高度集中,目光紧锁在面前那宏伟的地图与时不时出现的面板上,落笔全凭感觉,根本没时间看上一眼。待地图与面板完全消散,她又画了几息才停笔,勉强是把一张地图还原了七七八八,势力分布也写了个大致。
未等于樵喘口气,耳边声音再次响起:
“利用好新功能和新机遇,有助于吕州于氏迅速发展。如今在这吕州城中,各方势力或虎视眈眈,或示好拉拢。是谨小慎微,依附一方,还是左右逢源,自成一体,全凭家主大人决断。于氏家族的命运,尽在家主大人的抉择与擘画之中。”
“【家族模拟器】游戏,书写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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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传奇。”
于樵面前弹出一个面板。
【功能——各宗氏族——登门拜帖(正月开启)】
备厚礼,由家主正式拜会吕州城各宗氏族族长。(冷却期:一年)
效果:小幅度提升“声望”,降低被排挤的概率,大概率获得该家族好感度,小概率获得[通家之好]玉佩(蓝色品质,需佩戴,说服力+10%)。
能提升声望!
还有[通家之好]玉佩,蓝色品质!
于樵几乎忘了这所谓模拟器带给她的惊惧,激动得直了直身体,牵动得伤口一阵疼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代表品质的颜色,二品的宝典是绿色,那蓝色代表什么?
说服力+10%,这一听就是增益型的术法效果,也就是说,这个玉佩是一件法器!
增加这么多的说服力,一定是顶级的三境术师才能纹刻出来的法器!品级一定不比绿色的差!
耳边声音也在这个时候响起:
“请选择本年结交的家族。”
面前又弹出一个面板。
【可互动家族】
吕州:
世家豪族:无(灰色)
名门望族:赵氏、钱氏(灰色)
县豪之家:周氏、龙氏
乡绅大户:吴氏、郑氏、王氏
注:每年每等级家族只能选一个。
原来这就是互动选项。
现在是正月,所以只开启了正月的互动。
于樵的目光扫过面板上的家族名称,注意到“世家豪族”和“名门望族”后面的名称都是灰色的,只有“县豪之家”和“乡绅大户”是亮蓝色字体。
她稍一思考就明白过来,这是因为于家目前的地位还不足以结交那些望族豪族。
隔了一会,周氏与吴氏两个家族上面闪出了亮光。于樵推测,这大概是那位“家主大人”随意按顺序做出的选择。
选择完毕,面板消失,下一个面板随之出现。
【功能——各宗氏族——参与祀典(正月开启)】
申请观礼各宗氏族的祭祖大典(需申请通过,冷却期:一年)
效果:中幅度提升“声望”,获得[祀典同席]称号(蓝色特殊状态,限时1年),可向该族提出一个合理的请求(如借用渠道、打探秘闻),成功率大增。
于樵快速看着文字,视线定格在[祀典同席]称号”上面。
她又兴奋了。
称号!原来这就是称号!
她记得【魂归故里】隐藏任务的个人奖励,其中就有【特殊称号】,她当时还只当虚名,毫不在意来着。
是她见识浅薄了!
这特殊状态似乎很有用啊,虽然不是百分百,只是“成功率大增”,但有时候,一件准备万全的事成功与否,往往就差那么一点“运气”或“契机”。
“请选择本年结交的家族。”
面板再次出现,内容与之前完全相同。
【可互动家族】
吕州:
世家豪族:无(灰色)
名门望族:赵氏、钱氏(灰色)
郡望之家:周氏、龙氏
乡绅大户:吴氏、郑氏、王氏
注:每年每等级家族只能选一个。
毫无悬念,“家主大人”依旧选择了周氏与吴氏。
“申请观礼书信将在本月发出,回信将在清明节前夕收到。请在此期间保持与申请家族的友好往来。”
“本月【势力互动】功能结束,现在进行【月初资源分配】。”
还有?于樵要昏了。
她将刚刚写画满的几页纸往旁边一推,头昏眼花地拿出一叠新纸,直起身拿起矮几上的碗,往嘴里灌了一口水,又胡乱朝砚台里泼了一点,发疯似的使劲磨墨。
她是真的顾不得伤口了。
不过,或许是[复元丹]太管用,又或许现在正处于紧张状态,于樵并未感到力竭,反而有种异样的亢奋。
若是母亲在世,定是骂她个狗血淋头,哪里有氏族子弟的样子:乱发飞舞,满身是汗,面目狰狞,还在床上乱写乱画。
这所谓的家族模拟器当真可怕,硬是把她这个优雅的人折磨得半点法子都没有。等手里银钱宽松点,务必是要买点现成的墨汁子,贵是贵点,但省事儿啊。
看着砚台中的墨水勉强能写上几张纸,于樵抹了把汗抬起头,目光坚毅,如临大敌。
只见面前有限的空间里,密密麻麻排布着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小像。
定睛一瞧,十分眼熟,正是于宅众人。
21. 第 21 章
最上方的两个小像,是“曾祖父”与“曾祖母”。曾祖母已过世多年,小像灰白,于樵粗略扫了一眼,那些记忆中的已故之人,小像皆是灰白的,包括她的爹娘和堂姐。
“曾祖父”与“曾祖母”小像中间延伸出一条线,弯折后分成三股,尽头是祖父祖母、二叔祖二叔祖母、三叔祖三叔祖母。
这三对祖辈的小像之间又各自延伸,连接着各自的子嗣。
于家所有族人的小像,便如同树叶一般,支脉相连,构成一棵倒悬的巨大树冠。
第四代的小辈太多,密密麻麻排在屋内,又小又挤,于樵凭着超强目力才勉强看清。
观看这“族谱之树”的“家主大人”,似乎也觉得这些小像太小,看不太清,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小像“蓦”地局部放大,直接怼在一个逝去族人的灰白大脸上。
于樵吓了一跳。
她搞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也不敢松懈,手中依旧握着笔蓄势待发。
那放大的区域随即在空中缩小,又轻微放大、滚动,直到停在了一个大小合适、以部分第四、五代家族子弟为中心的位置。
下一刻,于樵同辈中,三叔祖一脉,武修天赋最高的——于文麒堂兄的小像上闪出一道光,一个硕大的属性面板随之显现。
【家族人物属性面板】
姓名:于文麒
年龄:17
身份:吕州于氏(旁支)第四代十二少爷
天资:157
智力:98
武力:199
情商:87
健康:99/100
心情:74/100
境界:武道二境
职业:无
“!”
难道这就是那“家主大人”查看属性面板的方法?
这也太方便了,在这巨大的“族谱之树”上随便点选就能查看,哪里像她一样,每次都要想方设法地与人“握手”,避免太过唐突遭人嫌。
面板仅仅停留了一息,便迅速消失。
于樵猜测,这位“家主大人”或许对此类面板早已烂熟于心,只是粗略扫了一眼。
紧接着,代表她自己的小像也亮起微光,属性面板随之浮现。
【家族人物属性面板】
姓名:于樵
年龄:16
身份:吕州于氏(主支)第四代四小姐
天资:185
智力:237
武力:81
情商:130
健康:35/100
心情:31/100
境界:术道二境
职业:无
停留时间同样很短。
于樵有种被柳先生检查课业的紧张感。
这感觉奇妙而诡异,仿佛真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正立于她面前,从容操作着这一切,向她无声地炫耀着某种神通。
她就这样看着族人的小像依次亮起,面板相继出现、消失,堂哥堂姐的、表弟表妹的、伯父伯母的、叔父婶婶的、姑姑姑父的……甚至刚逝去的父母和堂姐的。
尤其是父亲的,面板停留了许久,足足十几息才消散。想来父亲那抢眼的“术道二境”,让这位神秘的“家主大人”感到惊讶与遗憾了。
“狗屁的家主大人!”
于樵手中的笔狠狠戳向那叠新纸,几乎戳出一个墨洞。
遗憾又有何用?
爹的尸骨都沤在那雪水浸透的土地里了!
运转心诀冷静片刻,于樵将注意力又放回面前漂浮的“族谱之树”。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家主大人”已看了大部分于家人的属性面板,剩下没看的,都是些属性平庸,或是年岁大的祖辈。
于樵也趁机记住了几个没“握”过的族人面板。
浏览完毕,一个新的面板在空中展开,上头写着【本月课程分配】,左侧竖列三栏,分别是:
[术修课程]
[武修课程]
[经商课程]
面板最底下,写着一行小字:按家族人数比例,一键自动选择9个族人(年龄<18),依次分配。
分配规则:
境界>属性
术修:天资+智力
武修:天资+武力
经商:天资+情商
每栏族人不可重复。
于樵刚看清这行小字,就见其光芒一闪,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九个人的姓名,瞬间出现在[术修课程]的后面。
[武修课程]和[经商课程]两栏后面也各自浮现出另外九个族人的姓名。
紧接着,写着【本月资源分配】的面板出现,左侧依旧竖列三栏,分别是:
[术修资源]
[武修资源]
[经商资源]
面板最底下也写着一行小字:按家族人数比例,一键自动选择9个族人(年龄不限),按资源珍贵程度依次分配。
分配规则:
境界>属性
术修:天资+智力
武修:天资+武力
经商:天资+情商
每栏族人不可重复。
也是如同【本月课程分配】一样,亮光一闪,模拟器就这样决定了各个族人的命运。
!于樵大受震撼。
这……这不就是那“不可明说的家规”吗?!
她猜对了!这[家族模拟器],果然是个邪恶法器!
“一键自动选择”,就是那可恶的“巫祝术”,让被选择的族人自发遵守家规,日日点卯,浑然不觉。
她不知道“一键”是什么东西,但显然是种极快、极便捷的指定方式。
且从这个这位“家主大人”的操作来看,对方并不关心课程和资源分配给谁,只要是天赋最高的9人就好。
于樵突然有些迷茫,原来每日被娘逼着去的术修学堂、视若珍宝的宝典灵药,竟是被这样轻飘飘地分配来的?
她原以为,是需要日常考核、综合评定,再经过族中长辈与先生们反复商议,才赐予表现优异的子弟的。
那她平日学堂上装得规矩乖巧……到底何用之有啊?
那些为了多得一点资源,在“先生”和“曾祖父”面前争先恐后、竭力表现的同辈,此刻想来,也显得格外令人心酸了。
“以你的资质,即使不去学堂,在院子里自修,也能拿到于家头一份修炼资源。对先生们有最基本的尊重就好,不必事事都听先生的,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于樵的耳边突然响起父亲对她说过的这句话。
那一日柳先生因学子们对新术法的理解进度缓慢,拖堂直至亥时才散学,饿得于樵差点晕倒。
父亲便表达了自己的教育意见。
可还没等于樵思考,父亲就被母亲制止了,说这是“态度问题”,不能教女儿这般“挑战先生的权威”,容易“被先生讨厌”,得不到“先生的关照”。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看来,或许那个时候父亲就察觉到了于家的不对。
于樵回忆着,看到又一个面板出现,顶头写着【宅邸屋院分配】,下面是录阳县旧宅和吕州新宅的地图。每处有人居住的院落上方,都悬浮着对应族人的小像——例如她自己的小像,是悬在半夏斋的上方。
于家搬入吕州新宅的,只有主支一脉,以及几个旁支中天赋较好,需在族中书塾和武道场求学的年轻子弟。
比如榴姑姑的幺女于文芝表妹、元叔父的长子于文麒堂哥、以及几个辈分高,但年岁跟于樵差不多的姑姑和叔叔。
其余族人皆留在录阳县老宅。
老宅虽旧,但屋院很多,由两个相邻的大宅子打通,足以容纳于家近百口人。
主支迁至吕州后,老宅便交由二叔祖、三叔祖两脉打理居住。
于樵看到,不知道“家主大人”做了什么,只见老宅元叔父一家的小像突然亮起微光,随即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到了新宅半夏斋位置的上方!
“该院落已住人,是否请其搬家?”
“注意:该院有族人处于搬家冷却期(六个月),再次搬家将导致[心情]降低,为保证族人心理健康,搬家需两个月后执行。”
两个长条选项出现。
【是。(两个月后执行)】
【否。】
于樵面无表情地看着写着【是。(两个月后执行)】的选项亮起,突然“哈”地一笑。
得,爹娘没了,自己重伤未愈,两个月后还要收拾收拾腾出院子。
有“六个月冷却期”的存在,才勉强换来了两个月的缓冲……若没有这限制,恐怕这半夏斋会像宋妈妈与童叔一样,醒来便已易主。
她心里一酸,但很快,这酸楚转化成满腔的干劲儿。
“家主大人”,邪物一样的东西,她指望它做甚?这院子不要也罢。
院子空旷,爹娘走后又少了一大堆下人,更显冷清,不利于身心健康。换个地方住,家族也不会缺衣少食,依旧会供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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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樵的目光在元叔父一家的小像上停留片刻……说不定,这变故还能运作一番,换些对自己有利的资源。
毕竟元叔父他们可不知道这回事……
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适当安排活动,有助于增加族人团结性与凝聚力。现在进行【本月活动规划】。”
一个最上方写着【本月活动规划】的面板弹出。
左侧是熟悉的简笔画:一群于家族人正在跪拜;右侧写着【祭祖仪式】,需本州全族人员参加,声望+5。
这仪式她熟悉,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只需当日着装朴素,前往家族祠堂依次跪拜。今年唯一不同的,是祠堂中添了四个新牌位。
说完【本月活动规划】,耳边声音道:
“现在进行【本季度商品市场波动预测】,请家主大人牢记。”
一听到“商品市场”,于樵先是一愣,随即精神大振!
她再也不说模拟器打扰她了!以后卯时初刻请尽管叫醒她,她以后一定会早睡早起,养成卯时醒的习惯!
于樵蓄了蓄墨,握紧毛笔。
一个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面板随即出现。
【商品市场波动预测】
一、价格大幅上涨
1.蛛草:武师补气丹主药,主产地坛口山涌入葫蛇群,采摘困难。
2.玄狼皮:防护武具原料,商道匪患猖獗,大量玄狼皮被劫。
3.青梅:京城“煮酒论青梅”雅集盛行,青梅酒原料紧俏。
4.葛布:葛布产地水患,入夏后将供不应求。
5.桐油:造船业旺季,桐油消耗大增。
二、价格小幅上涨
1.白皖花:冬日妇人调经需求季,走货平稳上扬。
2.银貂皮:富人冬日衣物内衬,商道匪患猖獗,存量稀少。
3.黄酒(五年陈):乡试临近,举子宴饮,陈酿受追捧。
4.素罗:官府夏装采购,素罗为官服内衬。
5.黑豆:豆腐坊原料,因部分豆田改种棉花,供应偏紧。
6.松木:吕州城修桥铺路,需大量松木,城内存量不多。
三、价格下跌
1.菁草:去年疫病蔓延得到制止,库存积压。
2.彩兔皮:彩兔泛滥,皮草铺库存充足,需求低迷。
3.鲤鱼:春季鱼汛,捕捞量过大,酒楼采购价走低。
4.麻布:新麻上市,粗麻布供给过剩。
5.石灰:附近新开石灰窑,价格腰斩。
于樵写得飞快,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这是今夜最有价值的信息。
没有银子寸步难行,有了银子就会有大把的资源,她绞尽脑汁,在纸上飞快写下:
[补气丹]原料佐药、
狩猎玄狼、
防具或许会紧缺……等字眼,尽量把她能联想到的,价格看涨商品的周边需求和上下游缺口都列出来……
打算一会就交给盼荷,天一亮就托人送到舅舅那。
她暗示得这么明显,舅舅肯定都能猜到。
商品价格波动面板消失后,于樵终于窥见了“家主大人”打理于家产业的方式。
还是面板,和【月初资源分配】有些像,顶头写着【季初商品进货】,左侧一列是于家名下各产业:
[于氏绸缎庄]
[于氏药材铺]
[于氏皮草铺]等。
右侧一列则是对应的可进货商品,每项商品后面都附有进货量,以斤数或具体数量标注。
只见“家主大人”不知是如何操作的,面板上的数字不断跳动、调整。
刚刚预测“价格大幅上涨”的商品,进货量直接被拉满;“价格小幅上涨”的,调到了进货最大量的三分之二;“价格下跌”的商品被调至“0”;其余未提及涨跌的,则设了个不高不低的进货平均值。
这次面板停留的时间很长,第一次这么长。
上面货物琳琅满目,于樵甚至瞥见酒楼一栏后的商品里,竟然还列着大衍明令禁止食用的异兽,比如雾兔、蓝毛猪之类的。
当然,这些异兽的名字是灰色的,想来是于家的酒楼暂时找不到供货渠道,于樵不由得想起爹娘开的狩猎行……
她盯着面板看了一会儿,提笔在[补气丹]佐药、狩猎玄狼等条目之前补上了大致的数量,顺便又把于家眼下缺货的东西一并记下,打算通通塞给舅舅。
具体做哪些生意,由舅舅去发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