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怀生》 第272章 晴雨共生 离明接过布巾,沾了温水,粗鲁地在他脸上擦了几把,瞬间擦去了满脸的污渍,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九方怀生原本的轮廓。 “这模样倒还看得过去。”离明放下布巾,瞥了他一眼。 九方怀生气鼓鼓地别过脸,不理她。 店家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这孩子生得俊,换上新衣裳,定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 离明没接话,只是对店家道:“衣裳尽快做,我就在此处等着。” 店家应下,转身进了里间忙活。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九方怀生时不时的小声哼唧。 离明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九方怀生站在原地,小手攥成拳,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神识虽碎,那点喜怒哀乐倒是半点没少,可你貌似也不会说话了。” 九方怀生抬眼瞪她,依旧不说话,只是那双大眼睛里的情绪渐渐归为平静。 离明瞧着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逗弄,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街巷出神。人间的烟火气依旧热闹,可她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不知过了多久,店家捧着一套崭新的青蓝色锦袍走了出来:“客官,衣裳做好了,您瞧瞧?” 离明回过神,起身接过衣裳,走到九方怀生面前:“换上。” 九方怀生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摆明了不乐意。 离明眉一挑,作势要去拽他:“你若是不换,我便亲自帮你换。” 九方怀生吓得赶紧抱住自己的衣袍,小身子往后缩,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接过衣裳,扭扭捏捏地走到屏风后。片刻后,他穿着新衣裳走出来,青蓝色的锦袍衬得他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当真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只是那板着的小脸,依旧带着几分别扭。 离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头:“算有几分人样了。” 话音刚落,九方怀生突然抬脚,狠狠踩了一下离明的鞋尖,随后扭头就往店外跑。可他身子尚小,腿短步子慢,没跑两步就被离明拎住了后领,像提小猫似的提了回来。 “还敢跑?”离明挑眉,指尖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你如今这副模样,离了我,怕是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还敢跟我耍脾气?” 九方怀生捂着额头,眼眶又红了,下一刻嚎啕大哭起来。 离明瞧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松开手道:“罢了,不逗你了。走,带你去买些吃的,省得你又去偷人家的馒头。” 说着,她伸手去牵九方怀生的手。 九方怀生依旧将手往身后藏了藏,最终还是被离明拽住了小小的手掌,被牵着走出店铺。 街巷的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长长的。 失去大部分神识的九方怀生只能记得自己最喜欢的人和最喜欢之物,其他任何人触碰到自己心中总是会涌出一股控制不住的委屈,因此也控制不住泪水滑落脸颊。他挣了挣手,没挣开,便索性由着她牵着,小脑袋转来转去,眼角仍旧挂着泪水,却看着街边的糖画、捏泥人的小摊,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离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或许这世间的事,本就充满变数,至少此刻,在这人间的烟火里,那些沉重的过往,似乎也能暂时放一放了。 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夕阳余晖里被慢慢拉长,直到暮色浸透四野,入夜的寒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两人的脚步却始终没有停歇。 离明牵着九方怀生,踏入一片阒静的树林。没有了集市的人声鼎沸来分神,九方怀生积压的委屈轰然决堤,又扯开嗓子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执拗又细碎,伴着离明的沉默,竟从暮色沉沉熬到了天光破晓。晨曦驱散了骨血里的寒意时,走在前面的人却骤然停了脚步。九方怀生被离明高大的背影挡住了视线,冷不防撞上去,踉跄着险些跌坐在地。 风掠过树梢,拂起离明额前的碎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石桥对岸,正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是微生雨。 她素色的衣襟上,唯有腰间悬着的鸿云囊,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一点刺目的光泽。 离明侧身,掌心轻轻落在九方怀生的后背上,将他朝前推了几步。 微生雨抬眸,与跌跌撞撞望过来的九方怀生四目相对。她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淡淡的看着他,眼底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可九方怀生在看清她模样的刹那,却陡然收住了哭声。下一秒,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泪渍的笑,踉踉跄跄地迈着小短腿,朝石桥那头小跑而去。 这一次,微生雨没有再退。她垂眸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扑到自己身前,伸出胖乎乎的胳膊抱住她的腿,还撒娇似的蹭了蹭。 离明立在原地,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看来,纵使神识散佚大半,他也终究是记得你的。” 微生雨刚要开口,瞳孔却猛地一缩。她低头望去,只见九方怀生正仰头望着自己,小手已经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指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离明轻笑出声,不再言语,只静静立在风里看着。 半晌,微生雨才抬眼看向她,声音微凉:“你带他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句话?” 离明缓缓摇头,目光落在那一人一童相牵的手上,语气平静无波:“他待你的真心,天地可鉴。待尘埃落定,你登顶巅峰之日,注定孤影独酌。他如今神识碎裂,散于四方,倒不如将他留在你身边。至少在神识归位之前,你们之间那份不死不休的宿命,或许能换一种模样——改作,至死方休。” 听完这番话,微生雨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服:“与你这般玲珑心思的人并肩,当真叫人酣畅淋漓……” 余下的话,她半句未说,也不打算再说,只牵着九方怀生的小手,转身便要离去。 “若你不带他踏遍山水,寻回那些散落的神识,他便能永远这般,守在你身边。”离明的声音再次响起,风一般漫过林间。 微生雨的脚步蓦地一顿,静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抬脚继续往前走,没有给离明一句明确的回应,牵着九方怀生,一步步走向神乐之巅的千阶长梯。 刚踏上第一级石阶,一股磅礴的灵力便骤然翻涌开来。九方怀生好奇地睁大眼睛,踮着脚尖四下张望。 下一刻,他只觉身子轻飘飘的,像是正穿过一层泛着金光的薄纱,朝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缓缓而去。 重走这条通天路,微生雨心中百感交集,直到那汪澄澈见底的池水映入眼帘,她才缓缓停下脚步。 水面上,正静静漂浮着一枚棱角分明的碎片,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光,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微生雨伸出两指,轻轻一捻,那碎片便似有灵性般,径直飞入她的指缝间。她抬手,将碎片轻轻按在九方怀生的额间。 碎片融入的瞬间,九方怀生只觉额头微微发痒,他抬手挠了挠,半点过往的记忆也未曾浮现。 他的注意力,早被神乐之巅四周铺开的万里长卷勾了去。 卷上的景象栩栩如生,人潮熙攘,叫卖声仿佛就在耳畔——挑着担子的小贩,摇着扇子的行人,形形色色,鲜活灵动。画卷中央,最醒目的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连半点留白都没有,满眼都是蓬勃的生机。 待他看够了转身,正撞见微生雨正抬手,温柔地抚摸着一头九色鹿的茸角。 曾经那般熟悉的彼此,此刻竟谁也认不出谁。 微生雨用余光扫过一人一鹿,终究还是没打算让枝意记起过往。毕竟,它今日能踏上这条通天路,全是拜江舟楼那一推所赐。最后,她只淡淡开口,说出的话,让一人一鹿都听得云里雾里:“我本可以拿它做筹码,可终究,还是想给你们留个念想。大战起时,我便让它在画外栖息。若天意怜见,你们自会有破镜重圆的一日。” 枝意歪着毛茸茸的鹿头,一双澄澈的眸子望着微生雨,不解地开口:“神女此话,是何深意?” 微生雨只是浅浅一笑,语气平静无波:“吾以天道之名,遣你前往妖界,重整妖界雄风,静候妖界之主归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席卷了枝意的全身。它不由自主地抬眸,望向画卷中那处光芒冲天的所在——那里,正是妖界的入口。下一刻,它的双蹄便不受控制地踏入画卷,朝着那片熟悉的故土,缓缓而去。 微生雨望着画卷里多出来的那道九色鹿影,眸色微沉。她早就在大战之时,便将六界一点点尽数纳入这万里长卷之中。纵使如今登临共主之位,可在这男儿掌权的旧制积习之下,她终究难以收服所有人的心。 从最初立志要扶女子站上权力之巅,坐拥天下万物时起,她便已将所有可能的变数都思量透彻。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才终于想出这分割天地的法子——一个世界藏于卷中,一个世界便是眼前的现实。 她曾以无数生灵的性命为引,硬生生为江舟楼堆砌出无上机缘,只为将这只妖炼成一把锁,一把能锁住世间万物灵力的锁。如此一来,现实世界里便再无成仙、成神、成魔、成妖的门路,只余凡人生生不息。而她,要在这条全新的轨迹之上,耗去千年时光,亲手缔造出女子掌权的新秩序,让这份传承生根发芽。 她凝望着眼前这万里山河长卷,指尖轻捻,将墨寒缓缓召出,又温柔地送它飘向十弦身侧。她素来不喜欢棒打鸳鸯,可若没有十弦的力量,根本无法割裂两个壁垒分明的世界。于是她只能折中——纵不能让这对苦命鸳鸯重获人身,却也能让他们相伴相守,永不分离。 墨寒的气息悠悠散开,十弦瞬间感应到了,周身泛起一圈淡淡的光晕,那是藏不住的欢喜。纵使此生再无机会化为人形,能守着心爱之人寸步不离,便已是最大的慰藉。 九方怀生瞧着微生雨眉头紧锁,似有满腹心事,便踮着脚尖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模样像极了在安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微生雨回过神来,低头看向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她知道,此刻纵有千言万语,眼前这个孩子也未必能懂,只缓缓开口道:“还是凡人的时候,我便听过一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些年,人外人我见得多了,却唯独没见过这天外天。而这混沌之力,倒像是来自天外天的力量。所以当我一得到它,便立刻飞身冲向天际,想去看看那天外天,究竟是何模样。” 她似是陷入了悠远的回忆,缓缓抬起手,掌心张开,透过指缝望向苍茫的天际,声音轻得像风:“天外,果然还有天。只是那里一片漆黑,漆黑之中,却又翻涌着无数我从未见过的色彩。正当我想看得更真切些时,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出现,拦住了我的去路。我用尽了法子,也没能将它撞破,就像一尾被困在缸中的鱼,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那一方天地。最后,我只能放弃。” 九方怀生眨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歪着小脑袋望着她,满脸都是懵懂的疑惑。 微生雨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里带着几分怅然:“那时的我,从未想过,即便是动用混沌之力与自身神力,竟也难以支撑这万里长卷里的一方世界。我原以为,只要得到混沌之力,我的计划便会万无一失。可到头来,还是要靠着旁人的力量托举,才能将这卷中世界稳固。也就是在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自己的自身能力仍旧不足,纵使我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这世间之事,也终究不是尽在掌握。” 九方怀生神识残缺,纵有喜怒哀乐,也读不懂旁人眉宇间翻涌的复杂心绪。他望着微生雨眼底的怅然,说不清是自负落空还是别的什么,只隐隐觉出她在难过,便想也不想地张开小小的臂膀,将她的头轻轻揽入自己单薄的胸膛。 微生雨没有推开,反而伸手回抱住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蛇是冷血的,偏你这样鲜活又温暖。” 相拥片刻后两人分开,微生雨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踏入了凡间红尘。 她带他乘一叶扁舟,在烟波浩渺的湖上随波飘荡;带他赤脚踩进湖水,任溅起的水花打湿衣襟,笑闹成一团;带他走在苔痕斑驳的幽径,看野花在路边肆意绽放;带他瞧成群的野鸭凫水,摘酸甜的野果解馋;带他守着东方天际鱼肚白泛起,又追着西天的落日余晖,跑过一个又一个黄昏。 这一路行来,总免不了撞见九方怀生遗落的神识碎片。微生雨从未想过要将它们藏起,每一次遇见,都轻轻将碎片渡入他的身体,看着他一点点拼凑完整,一点点褪去稚气。 她就这般陪着他,看着他从齐腰的孩童,长成了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的少年郎。恍惚间,竟像是亲手将他,又养大了一回。 直到某一日,九方怀生突然被剧烈的头痛攫住,百般法子都无法缓解。微生雨心中了然,定是神识归位时彼此冲撞所致。万般无奈之下,两人只能折返神乐之巅。 她让九方怀生枕在自己的腿上,指尖轻柔地按压着他的太阳穴,试图抚平那刻骨的疼意。 待疼痛渐渐褪去,九方怀生坐起身,却依旧像个孩子般依偎着她。最后干脆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陪着她一起,静静眺望这万里山河。 微生雨默数着他体内的神识碎片,忽地蹙起了眉——偏偏少了几块牵系着过往记忆的关键碎片,难怪他的头疼会这般反复难消。 可俩人早已踏遍人间山河万里,偏偏这些至关重要的神识碎片不知所踪,纵有通天修为,竟连一丝一毫的踪迹都无从感知。 恰在此时,常年悬于神乐之巅的明月缓缓沉落,一道暖融融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两人的后背上。可天空中,竟又淅淅沥沥下起了绵绵细雨。 微生雨望见凡间的山林里,几只猿猴正嬉闹着在林间荡来荡去,身影灵动又自在。 一把伞忽然无声无息地撑在她的头顶,将漫天雨丝尽数隔绝在外。 微生雨却轻轻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雨点滴落在掌心,心中百感交集。多年前的一场雨,曾将她的心淋得一片潮湿,久久无法回暖。而今这晴日里的绵绵细雨,竟能与暖煦的阳光同存于世。这般奇景,倒让她忽然懂得了,有些事,原是该这般珍惜的。 ——完结,撒花 喜欢万物怀生请大家收藏:()万物怀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章 番外【黎明·离明】一 “公主!” 小侍卫望着前方疾走的背影急声大喊,眼看人就要拐进僻静的宫巷,他心下一慌,又拔高了嗓门喊了一声:“公主留步!” 孟揽昭脚步猛地一顿,霍地转身,伸手精准揪住了小侍卫的耳朵,挑眉嗔道:“白骁!你这嗓门再大些,怕是要把御林军都招来,今个这宫门,你就别想跟着我跨出去了!” 白骁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告饶:“公主啊!您金枝玉叶的身子,偏生爱钻那狗洞出宫,传出去多失体面?再者说,要是被国师知晓,卑职的小命怕是难保啊!” 孟揽昭悻悻松开手,叉着腰哼道:“这宫里的日子,除了琴棋书画就是繁文缛节,闷都闷死了!我也想闯闯江湖,尝尝那快意恩仇的滋味!” 白骁揉着发烫的耳朵,哭丧着脸耷拉着脑袋:“可真要被人发现了,卑职万死难辞其咎啊!” 孟揽昭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拍着胸脯道:“你忘了?父皇最疼我,有我在,定保你无事,怕什么!” 白骁垂着头,手指捻着衣摆,眼神躲躲闪闪,愣是不敢抬头看她,活脱脱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孟揽昭瞧着他这副畏首畏尾的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道:“行了行了!月黑风高的,谁会特意来探望我?你就在我殿外守着,有人问起,便说我早已安歇,让他们改日再来。我保证,天亮前一定回来!” 白骁一听这话,脸上霎时绽开喜色,可转念一想,又垮下了脸,忧心忡忡道:“可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卑职便是万死,也难逃失职之罪啊!” “放心!”孟揽昭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得意,“前几月偷溜出宫,我结识了一位江湖剑客,他教了我不少剑术,厉害得很呢!” 白骁还想再劝些什么,话音未落,便见孟揽昭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燕般掠起,稳稳落在了朱红宫墙之上。他惊得张大了嘴巴,这才恍然,公主的轻功,竟是已练到了这般地步。 孟揽昭低头,冲墙下目瞪口呆的白骁扬唇一笑,声音清朗朗地飘了下来:“今儿个,本公主也懒得钻狗洞了,先行一步!” 朔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孟揽昭身形如惊鸿掠影,几个腾挪闪避,便将夜间巡防的御林军远远甩在身后。身上的常服虽不算华贵,却偏生碍了手脚,束缚得她极不自在。 转瞬已至郊外,她足尖一点,轻巧落于一株老槐树下。旋即俯身,十指翻飞刨开浮土,将先前藏匿于此的劲装取出,三两下便利落换上,整个人的气质霎时凌厉起来。 她理了理收紧的袖口,弧度利落的线条衬得腕骨愈发利落,眸中漾起几分满意。转身的刹那,却直直撞进一具温热宽阔的胸膛,踉跄着后退数步,她捂着撞得发酸的鼻尖抬头望去,看清来人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竟是顾沧蓝。 顾沧蓝负着双剑,身形微蹲,指尖捻起她方才换下的那身衣物,抬眸时眉峰轻挑,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倒是没想到,孟兄竟还有这般雅好。” 孟揽昭稳住身形,面上不见半分惊慌,反而勾起唇角,语气带了几分戏谑:“怎么,莫非顾大侠也想换上这身女袍,体验一番?” 顾沧蓝朗声一笑,随手将衣物掷于地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笑意里添了几分玩味:“只是万万没料到,与我称兄道弟这么久的人,竟是位巾帼。想当初授你剑术时,你那股杀伐果决的劲头,可比寻常男子还要凛冽几分。” 下一刻,顾沧蓝指尖一旋,背间双剑嗡鸣出鞘,寒芒映着月色,堪堪停在孟揽昭颈侧三寸处,却无半分杀意。“既露了身份,孟姑娘打算如何收场?” 孟揽昭眸光一凛,手腕翻转出暗藏的短匕,格开剑锋的同时足尖点地,身形如蝶般向后掠出丈余,稳稳落在树影里。“顾大侠出手依旧迅疾凌厉,半点不将我视作女子,这才合我心意。”她语气闲散,指尖却紧紧攥着匕柄,目光警惕地盯着对方。 顾沧蓝收剑入鞘,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你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他缓步走近,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好奇,孟姑娘何苦女扮男装,混迹这风波诡谲的江湖?” 孟揽昭挑眉,收起短匕,倚着树干轻笑:“世人皆道女子该囿于深闺,醉心琴棋书画。可我偏生贪恋这江湖的快意恩仇,若能由得自己选,谁愿做那笼中雀、案头花?” 这话入耳,顾沧蓝当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树影簌簌晃动。他反手解下腰间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随即手腕一抛,酒壶带着凛冽的酒香飞向孟揽昭。 孟揽昭抬手稳稳接住,拔开塞子便仰头痛饮,辛辣的酒液灼过喉咙,烧得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她抹了把唇角的酒渍,爽声赞道:“痛快!” 顾沧蓝就地盘腿坐下,手肘搭在膝盖上,眼底盛着笑意:“江湖路远,知己难寻,女中豪杰更是万中无一。你被撞破女儿身还能这般泰然自若,当真叫人佩服。往后你我,既是兄弟,亦是姐妹,但凡你开口,一声顾大侠,我必义气相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孟揽昭眸中飞快掠过一丝狡黠,她足尖一点,翩然跃起,落在他身侧盘腿坐定,挑眉笑道:“顾大侠剑术这般出神入化,定然藏着不少压箱底的杀招吧?既然你说有求必应,不如就将那些绝技,悉数教给我?” 顾沧蓝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次敛去,眉宇间凝起几分肃然,沉声道:“剑之道,发于心,成于行。你纵然学得快、涉猎广,可这剑心所向,你自己尚且懵懂。何时你能让我真正满意,那些压箱底的杀招,我自会倾囊相授。” 这番话听得孟揽昭一头雾水,眉峰微蹙,追问道:“我学武的悟性与进度,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实力?那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入你的眼?” 顾沧蓝却不再接话,只是缓缓闭上双眼,任由山间清风拂过鬓角眉梢,神色安然。 孟揽昭候了半晌,只听得一阵匀长的鼾声自面前人唇边溢出,才恍然惊觉——顾沧蓝竟已睡着了。看来今日想讨教新招是无望了,她心中涌起几分无趣,捡起方才脱下的衣物利落换好,转身便要离去。 身形一晃,已如灵猫般翻过那道朱红高墙,孟揽昭踏着夜色,悄然返回了自己的寝宫。 殿门外守夜的白骁,听得屋内传来动静,连忙轻叩门扉,声音压得极低:“公主?” 孟揽昭坐在案前,单手支颐,眉宇间满是恹恹之色,有气无力地应了声:“进。” 白骁推门而入,又轻轻合上门扇,见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连忙上前问道:“公主,可是出了什么事?瞧着这般闷闷不乐。” 孟揽昭这才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困惑与怅然:“白骁,你说,若想求一人传授剑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真正满意?” 白骁心中一动,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劝道:“公主,宫里藏龙卧虎,不少侍卫统领皆是用剑的好手,论本事未必输于宫外的剑客。若是对方不愿教,不如换宫里人指点,岂不是更方便稳妥?” “不行!”孟揽昭猛地一拍案几,眸中闪过几分愠怒,“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况且我身为公主,处处受礼法束缚,学武本就是瞒着旁人的事,怎能让宫中之人知晓?” 这一拍案,震得烛火微微摇曳,也彻底让白骁噤了声,垂首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孟揽昭望着跳动的烛芯,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国师善卜,总在皇室面前说,我是月栖国最后一位公主,也是唯一的公主,月栖的黎明,要由我亲手点亮。父皇因此赐我封号黎明。可私下里,他却日日叮嘱我,莫要卷入朝堂权争,莫让双手沾染血腥,更要离那江湖的纷纷扰扰,越远越好。” 这些话字字皆是皇家秘辛,白骁听得浑身发紧,只觉如芒在背,仿佛脖颈上悬了一把利刃,稍不留神便会身首异处。他再也不敢多听,连忙转身斟了杯热茶,双手捧着递上前,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公主说了这许久,定是口干了,快喝口茶润润喉吧。” 孟揽昭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茶水入喉,一股倦意却陡然涌了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起身缓步走向床榻,和衣躺下,声音已是迷蒙含糊:“白骁……你出去,继续守着殿门……” 白骁躬身抱拳,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白骁退至殿门外,后背方才绷紧的筋骨骤然松弛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只觉连入夜的风都裹挟着几分沁人的清爽,竟像是从鬼门关捡回了半条命一般。 月色溶溶,洒在青石板上,一道身影自回廊尽头缓步而来。那人肌肤粗糙黝黑,风尘仆仆的模样里透着几分悍然之气,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白骁凝目望去,待看清来人面容,霎时双目一亮,心头的郁气尽数散去,快步迎上前去,扬声唤道:“萧将军!” 萧黑烬颔首,将手中锦盒递与白骁,沉声道:“此乃固本培元的汤药,闲时煎服,可强筋骨。” 白骁心头一热,他一介武夫,竟能得大将军这般记挂,当下也不推辞,双手接过,躬身道:“谢将军垂怜。” 萧黑烬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殿门,檐角铜铃无风自响,清泠声里,他忽的开口:“你本是我帐下最得力的利刃,如今却要遣你去公主身侧做个近卫,你心中,可有半分不甘?” 白骁闻言,猛地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垂首沉声回禀:“将军运筹帷幄,所谋皆是家国大计,卑职唯命是从,绝无半句怨言!” 萧黑烬眸色沉沉,如寒潭深不见底。他戍守边疆数载,刀光剑影里沉浮,这般与下属闲话的时刻,竟是寥寥无几。他此番回京,本是为了见孟揽昭一面,怎料被军务奏报耽搁了大半时日,到头来,终究还是未能得见。 一声长叹溢出唇齿,萧黑烬伸手将白骁扶起,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正因为信得过你的本事,才敢将此任托付于你。如今朝局波谲云诡,多事之秋,你务必寸步不离,护她周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黑烬这番话入耳,白骁脑中蓦地闪过孟揽昭先前的几句低语,心头第一次涌起难耐的好奇,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此般安排,莫非也有国师授意?” 话音落下的刹那,白骁才惊觉自己失言,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脸色煞白地躬身请罪:“将军恕罪!此乃宫闱秘辛,卑职一时糊涂,实在不该多问!” 萧黑烬倒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眸光微沉。能这般心直口快把话问出口的人,心性纯良却难守口风,于他这等久历朝堂的人而言,有些事,不说,才是万全之策。他抬手一掌拍在白骁肩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时辰不早,早些歇着吧。军中事务繁杂,你我就此别过。” 白骁暗暗松了口气,望着萧黑烬远去的背影,将怀中锦盒抱得更紧了些。心头却是懊恼不已,只觉自己方才那番话实在莽撞,怕是要落个“大嘴巴”的印象,越想越是愁眉不展。 倏忽间,天光大亮,嘹亮的鸡鸣声穿破晨雾,响彻宫闱的每一个角落。孟揽昭也已悠悠转醒,梳洗完毕后推开殿门,一眼便瞧见阶前坐着个满面愁容的白骁。她缓步走下台阶,声音清浅:“若是乏了,便回去歇着吧。今日我要与国师大人往芙蓉园研学,你不必随侍。” 白骁闻言,连忙起身行礼:“那卑职先行告退。” 望着白骁离去的背影,孟揽昭轻轻叹了口气,旋即转身,径直往芙蓉园的方向去了。 行至湖畔,果不其然,只见湖边那块青苍大石上,坐着个身形微佝的老者,正手持一根青竹钓竿,悠然垂钓于碧波之上。 孟揽昭放轻脚步上前,敛衽行礼,声音清婉如晨间流泉:“梁国师久等了。” 石上老者闻声回首,须发如雪,眉眼间却透着几分清隽的仙骨,他抬手示意她落座,目光仍落在湖面浮动的钓线上:“公主来得正好,且看这池鱼。” 孟揽昭顺势望去,只见碧水如镜,钓饵沉在水中纹丝不动,半晌也无鱼上钩。她不解道:“国师在此垂钓已有多时?可这鱼儿似是并不上钩。” 梁正捋须一笑,指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涟漪:“老夫钓的从来不是鱼。”他转头看向孟揽昭,眼底藏着几分深意,“公主可知,这池鱼便如这朝堂,钓线是权柄,钓饵是利益。急于收线者,往往会惊走群鱼;帝心难测,储位未定,锋芒必引争。唯有沉得住气,观其沉浮,观其蓄势,方能……” 话音未落,钓竿猛地一沉,梁正手腕轻抖,一尾金鳞鲤鱼便跃出水面,银线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将鱼解下,重新抛回池中,淡声道:“方能收放自如,得其所欲。” 孟揽昭望着那尾鱼在水中摆尾远去,心头的郁结反倒更重了几分,她蹙着眉,语气里满是困惑:“可您素来都告诫我,莫要掺和朝堂纷争,今日又这般点拨,揽昭实在是难以参透。” 梁正收了钓竿,沉沉一叹:“男子为帝,已是千百年的定规。你上头四位皇子皆已弱冠,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朝局本就暗潮涌动,女子贸然卷入其中,到头来只会落得挫骨扬灰的下场。” 孟揽昭闻言微顿。她自小被父皇捧在掌心长大,无忧无虑惯了,竟从不懂那太子之位有何可争——四位皇兄从未得父皇半分偏爱,论荣宠,远不及她这位月栖唯一的公主。 梁正瞧着她这副懵懂模样,抬手捋了捋斑白的胡须,终是缄默。他知这位金枝玉叶不懂此间利害,便是将前朝女子涉政的惨事说与她听,怕也只当是戏言,倒不如不多置喙。 孟揽昭垂眸片刻,对着梁正恭敬一拜,转身便走。浓荫覆顶的长廊里,树影斑驳落在青石板上,她缓步前行,心底却缠上了个解不开的结:男子为帝是世人默认的规矩,可为何女子欲掌权势,便唯有死路一条? 思绪正沉,周遭忽的涌来嘈杂人声,孟揽昭才猛然回神。宫人们携着大包小裹,慌慌张张往宫外涌,皇城之中,竟已是一片乱相。 她怔怔看着人潮擦身而过,直到白骁的身影疾奔而来,才脱口问道:“发生了何事?为何人人都在逃命?” 白骁不及多言,俯身便将她扛上肩头,大步往深宫疾跑,语气急切:“公主,此举多有冒犯,可卑职别无选择!敌军连破数城,已兵临皇城,萧将军被逼至宫门死守,皇上已退入深宫避祸,卑职先送您去安全处,保您毫发无伤。” 孟揽昭心头一紧,急声追问:“我那四位皇兄,就无一人请命赴沙场鼓舞士气吗?!” 白骁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愤懑,却不敢妄议皇室——那四位皇子,早已随母妃躲入深宫,竟无一人肯出来扛起大旗。他沉声道:“公主,卑职送您到深宫,便自请去沙场助萧将军一臂之力。” 跑着跑着,他的声音忽然哽咽,眼眶也泛红了:“卑职此生,一直将公主当作挚友,可君臣有别,终究不敢敞开心扉。自小背井离乡入宫,卑职连街边的糖葫芦都未曾尝过……若卑职此去身死,可否恳请公主,在卑职碑前,摆上几串糖葫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像根细针,狠狠扎进孟揽昭心口,一阵钝痛漫开。耳边是白骁压抑的哽咽,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肩头的颤抖,那是对死的恐惧,更是对家国的执念。可如今皇城危殆,无人挺身,这偌大的月栖,怕是真的要亡了。 孟揽昭心头一念定,抬手便攥住身侧的树枝,一股猛力拽得白骁骤然顿步,他猝不及防,整个人直直往前扑去。 白骁结结实实将孟揽昭压在身下,撑着身子时,眼角未干的泪滴砸在她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霎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孟揽昭却半点羞赧无措皆无,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满是斩钉截铁的坚定,伸手攥住他的衣襟,沉声道:“本公主要亲自上战场鼓舞士气,率将士们夺回失地,守我月栖河山!” 这话落进白骁耳中,瞬间将他心头的羞赧烧得烟消云散。公主这般气魄,哪里还有半分金枝玉叶的娇柔,早已超脱男女之别,以英雄之姿立在他眼前,耀眼得让他心头震颤。 白骁猛地起身,一把将孟揽昭拉了起来,沉声道:“卑职愿效犬马之劳,誓死相随!只是上战场凶险,需有铠甲护体。” 孟揽昭唇角一扬,反手攥住他的手腕,疾步奔向自己的寝宫。一入殿中,她直奔案桌,抬手按开桌下堆叠的厚书,随着一阵机关轻响,一道暗门缓缓旋开,一副鎏金铠甲赫然现世,精纹耀目。 白骁正惊叹铠甲的精妙,余光忽见孟揽昭抬手便解了华服,转瞬只剩一身轻薄单衣,他顿时面红耳赤,忙不迭背过身去,急声道:“公主!卑职乃是男子,您换衣怎的不避着些?” 孟揽昭一边抬手穿戴铠甲,一边淡声道:“既要上战场,便再无男女之别。敌军不会因我是女子便手下留情,我若连这点芥蒂都跨不过,又谈何上阵杀敌,领兵御敌?” 寥寥数语,便将白骁心中固有的男女之防击得粉碎。他定了定神,坦然转过身来,目光平和地看着孟揽昭亲手披挂铠甲,直至那副鎏金战甲将她衬得身姿挺拔,英气凛然,才躬身沉声道:“公主大义,令卑职由衷钦佩!” 孟揽昭披挂妥当,面色沉凝,沉声道:“别多言,随我去马厩牵马,即刻出宫。” 白骁应声如钟:“是!” 二人当即拔足朝马厩奔去,可至门前一看,栏中竟空无一马——显然是那些逃宫之人,将能用的马匹尽数牵走了。 白骁怒极,一拳砸在木柱上,震得木屑纷飞:“这些苟且偷生之辈,竟只知为自己留活路!” 孟揽昭眉头紧蹙,却强压心绪道:“事到如今,怨愤无用,他们只求自保也在情理之中,先想别的法子。” 话音未落,一声烈马长嘶陡然响彻云霄,一人骑马逆着天光,踏尘而来。 孟揽昭凝目望去,看清来人模样时,眼中骤起喜色,脱口唤道:“顾大侠?!你怎会出现在宫中?” 一问及此事,顾沧蓝心底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慌。孟揽昭的身份他早已了然,凭他的武功,藏匿于深宫之中不被人察觉本就易如反掌,这一路更是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连胯下这匹骏马,也是趁她穿戴铠甲时,从仓皇逃窜的宫人手中截获的。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终究只凝练成一句:“月栖国大乱将至,我岂会毫无察觉?故而早做了些准备。” 孟揽昭闻言,未作半分迟疑,伸手便将顾沧蓝拽下马来。她利落翻身跨上马背,抬手朝白骁挥了挥,示意他速速上来。 顾沧蓝身形一个踉跄,脚下不稳地后退两步,眼中满是错愕。他抬眼望向孟揽昭,此刻她逆着西天的霞光而立,鬓边碎发被风拂起,眉眼间透着不容置喙的果决,竟让他一时看怔了。“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难道就没想过,让我与你一同前往?” 孟揽昭指尖攥紧缰绳,感受着掌心粗糙的纹路,白骁正手脚并用地往马背上爬,她头也未回地答道:“顾大侠的能耐,我自然清楚。你愿主动驰援,我心中感激不尽。可若凡事都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又凭什么能将这生死一线的月栖国,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话音刚落,白骁也已坐稳身形。孟揽昭双腿微微用力,正要催动马匹,身后却骤然传来顾沧蓝急促的声音:“等等!” 她眉头微蹙,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询问。 就在此时,顾沧蓝身形骤然一动。只见他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惊鸿般掠起,腰间佩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寒光乍泄,映着天边残阳,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剑影交错间,竟听不到半分破空之声,唯有凌厉的气劲裹挟着风声,在周身盘旋。时而剑势沉凝,如高山坠石,守得密不透风,仿佛铜墙铁壁,任谁也难以近身;时而剑招灵动,如流星赶月,攻势迅猛凌厉,招招直指要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剑光流转,将他周身笼罩,衣袂翻飞间,竟似有银辉洒落。孟揽昭与白骁皆是一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穿梭的身影。整套剑法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刚柔并济,攻防转换间浑然天成,既有着守势的沉稳,又有着攻势的锐不可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片刻后,顾沧蓝足尖落地,身形稳稳站定,长剑归鞘,只余一声清脆的嗡鸣。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却灼灼地望向孟揽昭,声音带着几分坚定:“这是我的杀招,‘惊鸿破阵’。退可守,固若金汤;进可攻,锐不可当。孟揽昭,你定要过目不忘,将此带去战场破局,惊慌失措的百姓还在等着你凯旋。” 虽无半句缠绵肉麻的话语,孟揽昭却早已洞悉顾沧蓝的心意——他是将压箱底的底牌倾囊相授,只为让她在战场多几分胜算。她眉眼一弯,咧嘴露出一抹明媚利落的笑,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多谢!” 话音落,马蹄扬起尘土,身影逐渐隐匿在西沉的强光之中。 白骁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顾沧蓝那套行云流水的“惊鸿破阵”,剑影交错的凌厉与攻防转换的精妙,让他忍不住连连咋舌,心中满是震撼与钦佩。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往萧黑烬坚守的宫门,并未耗费太多时辰。只是当萧黑烬抬眼望见孟揽昭的那一刻,原本紧绷的面容更添几分凝重,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孟揽昭刚一落地,便大步流星地冲到萧黑烬面前,目光锐利如刃,开门见山:“眼下局势如何?” 萧黑烬面色沉肃,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劝阻:“公主,此地凶险万分,你不该亲自前来。” “少废话!”孟揽昭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话音未落,一拳便精准地砸在萧黑烬的腹部。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她收回拳头,语气凌厉:“本公主的拳头可不是面团捏的,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三言两语把局势说清楚!” 萧黑烬强忍腹部的酸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担忧,语速极快地汇报道:“三个时辰前,叛军主力突然对宫门发起猛攻,他们不知从何处调来了重型攻城器械,城门西侧的城墙已被砸出一道缺口,我方将士拼死抵抗,才勉强守住防线,但伤亡已经过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隐约传来厮杀声的方向,声音愈发低沉:“更棘手的是,叛军之中混入了一批江湖死士,个个身手不凡,寻常将士根本难以抵挡。方才已有三队负责侧翼防守的弟兄被他们偷袭得手,现在西侧防线已经岌岌可危,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 “还有,”萧黑烬喉结滚动,语气带着几分焦虑,“宫内的粮草和箭矢只够支撑两日,后方的援军迟迟未到,飞鸽传信也被叛军截断,我们现在相当于孤立无援。” 他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城墙似乎都跟着微微震颤,隐约能听到将士们的惊呼与惨叫。 萧黑烬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缺口方向,沉声道:“不好,他们又开始攻城了!” 孟揽昭这一刻才豁然醒悟,为何萧黑烬这等悍勇善战的猛将,竟也被逼得退守宫门——叛军攻势如狂潮般无休无止,将士们早已被打得胆寒心惊,连喘息的空隙都无从寻觅,更要命的是,军中藏有叛军内应,如影随形般难以根除,致使守军屡屡陷入被动,节节失势。 念头未落,孟揽昭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掠至城墙缺口处。寒光乍泄,长剑精准刺穿一名敌军的喉咙,温热的鲜血溅上她的铠甲,映得那双眸子愈发锐利如刃。她振臂高呼,意气风发间裹挟着凛然杀气:“击鼓助威!今日便让本公主将这些逆贼的人头,悬于城墙之上示众三天三夜!” 白骁得令,当即回身大喊,命士兵火速擂鼓。鼓声隆隆,如惊雷滚过战场,低迷的士气瞬间被点燃,守军将士个个精神一振。 白骁自身也拔剑出鞘,大喝一声便冲入缺口,剑光翻飞间,与孟揽昭一左一右,如两把出鞘利刃,硬生生撕开敌军的攻势。 孟揽昭将顾沧蓝所授的“惊鸿破阵”剑法按照脑海中记得的模样展现,时而剑势沉凝如岳,守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挡回敌军的轮番冲锋;时而剑招凌厉如电,如流星赶月般直取要害,每一剑落下都必有斩获。 白骁则凭一身刚猛武艺,大开大合,专攻敌军破绽,与她默契配合,两人身影交错间,竟在混乱的战场上开辟出一片真空地带。 守军见公主身先士卒,又有猛将协同,无不奋勇争先,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渐渐稳固,甚至开始逆势反击。 激战近一个时辰,叛军在鼓声与守军的悍勇之下节节败退,最终抛下满地尸骸,狼狈撤离战场。 城门缓缓闭合,将士们终于得以喘息,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脸上却难掩劫后余生的庆幸。 孟揽昭抹去脸上的血污,带着萧黑烬与白骁步入城楼上的临时军帐。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凝重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硝烟味。 “敌军暂退只是权宜之计,三日之内必当卷土重来,”孟揽昭率先开口,语气沉稳有力,“眼下有三件事刻不容缓:揪出军中内奸、破解江湖死士、筹措粮草补给。这三件事若有一件落空,我们都守不住这座宫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萧黑烬颔首沉声道:“公主所言极是。内奸泄密致防线屡失,当三步排查:一查近三月入伍、籍贯不明者;二行联坐互保,倒逼互相监督;三换亲信掌城门、粮草、传令等要害,断其传信渠道。” 白骁连连点头,附议道:“江湖死士单兵骁勇却无军纪,非正规之师。可选两百精锐,我与公主亲授三才合击之术,三人一组攻防断后,以多制寡。若遇顶尖高手,便由我与公主亲自应对,以‘惊鸿破阵’剑法牵制,再令小队合围,必能将其拿下。” 谈及粮草问题,萧黑烬面露难色:“宫中现存粮草仅够支撑两日,后方援军被叛军截断,寻常筹措之法已然行不通。” 孟揽昭沉吟片刻,眼中凝着决然:“唯行三策筹粮:一定量征调官仓、富户存粮,事后补官契;二秘联城郊屯田庄户,高价收粮夜吊入城,避开叛军眼线;三开垦宫墙内侧闲地,种速生麦豆蔬菜,为久守计。此事需你亲派心腹隐秘去办,绝不可让叛军知我粮草匮乏。” “另外,”孟揽昭忽念及守城细节,补充道,“守城器械也需赶制:收城内废木铁器,造带刺滚木、分档礌石,大块毁攻城器械、小块击攀城敌;熬热油装陶罐,敌军架梯时浇泼,既烫伤敌人,又令城墙湿滑难攀,增一道防御。” 萧黑烬与白骁听得心服口服,齐声应诺:“谨遵公主吩咐!”两人眼中皆燃起斗志,原本压在心头的阴霾,也因这清晰的对策渐渐散去。 帐外的鼓声已停歇,孟揽昭走到帐外,望着远处叛军撤退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喜欢万物怀生请大家收藏:()万物怀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章 番外【黎明·离明】二 军帐议事一毕,三人即刻分头行事,各司其职。 萧黑烬亲自挑选二十名心腹亲兵,按既定之法排查内奸。核查籍贯、推行联坐互保,将要害岗位尽数换上旧部亲信,动作隐秘而迅速,两日内便揪出三名传递消息的叛军眼线,当即按军法处置,军中风气为之一肃。 白骁则牵头筹备防务:挑选两百名精锐将士,白日传授“三才合击之术”,夜间赶制挠钩、渔网与石灰包;同时组织将士收集城内废弃木料、铁器,锻造滚木礌石,熬制热油,城墙之上的防御器械一日之内便添置齐备,守军士气愈发高昂。 孟揽昭一面巡查防线,督促进度,一面协助萧黑烬调度筹粮事宜。官仓与富户的存粮顺利征调入库,城郊庄户的粮食也在夜间悄然运入城中,暂解粮草之困;城内闲置土地亦分给军民开垦,撒下速生作物的种子,为长期坚守埋下伏笔。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就在各项筹备尘埃落定之际,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马蹄声。 孟揽昭、白骁、萧黑烬三人同时登上城楼,只见远处尘土飞扬,叛军大军黑压压一片,正朝着宫门疾驰而来。 叛军潮水般涌向城墙,攻城云梯密密麻麻架起,江湖死士身轻如燕,踩着云梯飞速攀爬,口中发出桀桀怪笑,直扑城墙缺口。萧黑烬立于城楼之上,沉声下令:“强弩齐射!滚木礌石准备!” 刹那间,箭雨如蝗,朝着叛军阵中倾泻而下,不少叛军尚未靠近城墙便应声倒地。待死士们逼近城头,白骁一声令下,守军将士立刻抛出渔网,数十张渔网在空中展开,将攀爬最快的几名死士死死罩住。紧接着,挠钩探出,硬生生将他们拖拽上城,石灰包顺势砸下,呛得剩余死士睁不开眼。 “三才小队上!”白骁拔剑出鞘,率先迎向一名冲破防线的黑衣死士。三名精锐将士立刻跟上,一人挺枪牵制,一人挥刀砍断其退路,一人专攻下三路,默契的合击之术瞬间将死士逼入绝境。 白骁趁机一剑刺穿其胸膛,喝道:“按阵法来,勿要贪功!” 孟揽昭则直奔叛军攻势最猛的西侧城墙,“惊鸿破阵”剑法施展到极致,剑光如银练翻飞,时而格挡死士的凌厉攻势,时而辗转腾挪,剑剑直指要害。 一名领头的死士头目见状,挥刀直劈孟揽昭面门,刀风裹挟着戾气,势要将她劈成两半。 孟揽昭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刀锋,长剑顺势刺入其小腹,手腕一旋,硬生生挑断其经脉,头目惨叫一声,坠落城下。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叛军在守军的严密防御与默契配合下,死伤惨重,攻势渐渐疲软。 萧黑烬见时机成熟,高声喊道:“公主,敌军锐气已挫,正是反击之时!” 孟揽昭眸光大盛,振臂高呼:“开城门!随本公主杀出去,收复邻城!” 城门缓缓开启,孟揽昭一马当先,白骁与萧黑烬分率两队精锐紧随其后,守军将士士气如虹,如猛虎下山般冲入叛军阵中。叛军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见状四散奔逃,孟揽昭三人率军一路追击,沿途收拢溃散的守军残部,直逼邻城。 邻城叛军见主力溃败,军心大乱,不等孟揽昭大军攻城,便有守军倒戈开门。 孟揽昭率军入城,迅速控制城门与官署,肃清残余叛军。当晚,邻城城头重新插上月栖国的旗帜,灯火通明,历经数日恶战的将士们终于得以安歇,百姓们也纷纷走出家门,跪地欢呼,迎接收复失地的援军。 萧黑烬清点俘虏与粮草,白骁巡查城防,孟揽昭立于城头,望着天边升起的星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收复邻城只是开始,平定叛乱、还月栖国安宁的路,仍需步步为营。 邻城收复后,军民同心清理战场、修缮城防,城中秩序渐复。是夜,月色如水,洒落在临时军帐外的空地上,孟揽昭、白骁、萧黑烬三人卸下铠甲,围坐于篝火旁,案上摆着简陋的酒肉,皆是城中百姓自发送来的慰问之物。 “此番收复邻城,全赖公主运筹帷幄,将士们奋勇拼杀!”萧黑烬举起酒碗,声音洪亮,“我敬公主一碗,愿早日平定叛乱,还月栖国朗朗乾坤!” 白骁也跟着举杯,眼中满是敬佩:“公主的‘惊鸿破阵’剑法出神入化,若不是公主身先士卒,我们未必能如此顺利击溃叛军。我也敬公主!” 孟揽昭仰头饮尽碗中酒,酒液灼热下肚,脸上泛起红晕,爽朗笑道:“这碗酒,该敬每一位浴血奋战的将士,也敬你二人与我并肩作战!如今虽收复一城,但叛军未灭,前路仍险,不过只要我们三人同心,何惧之有?” 三人对月当歌,畅谈战事,也聊起过往岁月,帐外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酒至半酣,孟揽昭拔剑起舞,“惊鸿破阵”剑法虽凌厉依旧,但在连贯转换的几个招式间,隐约透着一丝生涩——这套剑法她习得时日尚短,虽能在实战中发挥威力,却未完全融会贯通,熟练度仍有欠缺,只是此刻酒意正浓,加之胜利的喜悦,三人皆未细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休整三日后,正当城中防务渐趋稳固,探马忽然来报:叛军集结数倍于前的兵力,且有三名神秘高手坐镇,正朝着邻城疾驰而来。 孟揽昭三人即刻登上城楼,只见叛军阵中旌旗招展,队列齐整,与此前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阵前三名黑衣人手按剑柄,气息沉凝,显然是顶尖高手。 “看来叛军是有备而来!”萧黑烬面色凝重,“那三人气息诡异,绝非寻常江湖死士。” 话音未落,叛军已发起猛攻,箭雨如潮,攻城器械齐齐上阵。三名黑衣高手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过战场,直扑城楼,目标直指孟揽昭。 “孟揽昭,你的剑法虽强,却破绽百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长剑出鞘,招式狠辣,专挑孟揽昭剑法转换的间隙猛攻。 孟揽昭挥剑迎战,“惊鸿破阵”剑法全力施展,但正如黑衣人所言,她对剑法的熟练度不足,在高强度的快攻之下,招式衔接的生涩愈发明显。黑衣人精准捕捉到她每一个换气、变招的间隙,剑剑紧逼,招招致命。 白骁与萧黑烬见状,立刻率军上前支援,却被另外两名黑衣人死死缠住,难以分身。 激战中,孟揽昭急于摆脱困境,强行催动剑法中一记高难度的转折招式,却因熟练度不够,动作慢了半拍。为首的黑衣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长剑如毒蛇般刺入她的左肩,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铠甲。孟揽昭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公主!”白骁与萧黑烬见状大惊,奋力击退对手,想要回援,却被叛军死死缠住。黑衣人得势不饶人,长剑再次刺来,孟揽昭强忍剧痛,侧身避开要害,反手一剑逼退对方,却因左肩伤势,力道大减,剑法愈发滞涩。 萧黑烬当机立断,高声下令:“撤军回城!紧闭城门,固守待援!”守军将士迅速撤回城中,城门轰然闭合,将叛军挡在城外。 孟揽昭靠在城楼的立柱上,左肩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咬紧牙关,望着城外虎视眈眈的叛军,眼中满是不甘与决绝。 “公主,你伤势过重,需即刻医治!”白骁扶着她,声音急切。 孟揽昭点了点头,目光却未离开城外,心中暗忖:剑法不熟,竟成致命弱点,此番重伤,怕是要给战局带来变数。 被亲兵小心翼翼扛回营帐时,孟揽昭已疼得浑身痉挛。生硬的草席硌着后背,左肩的伤口如烈火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筋脉,滚烫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鬓发与衣襟,却偏偏让她混沌的神志愈发清明——她不能倒,这座城、这些将士,都还等着她撑下去。 白骁端着铜盆快步上前,拧干温热的布巾,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一点点擦拭着她脸上的冷汗。他指尖微颤,看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和紧抿到泛白的唇瓣,满心焦灼却不敢多言,只能用眼神无声安抚。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挟着沙尘灌入帐内,萧黑烬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他大步跨进营帐,厚重的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 “公主,”萧黑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底翻涌着愧疚与怒火,“属下无能!军中的军医……已被人诛杀在药房之中!” 孟揽昭浑身一震,肩头的剧痛骤然加剧,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强忍着没发出痛呼,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怎么回事?药房守卫森严,何人能悄无声息动手?” “是城中藏着的叛军余孽!”萧黑烬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旁边的案几上,案上的药瓶瓷碗应声震落,碎裂一地,“属下带人赶到时,军医已气绝身亡,胸口插着叛军的制式短刀。我们顺着踪迹追查,发现凶手对城中街巷、守卫布防了如指掌,得手后竟混在百姓之中没了踪影——这些收复邻城时归顺的百姓里,藏着叛军安插的眼线!” 白骁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布巾险些掉落:“竟有此事?他们是早有预谋,要断我们的医治之路!” 孟揽昭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楚已被决绝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哪怕牵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仍沉声道:“意料之中的反扑。军医虽死,但城中未必没有懂医术的百姓,白骁,你即刻带人挨家挨户查探,务必找到能处理刀伤的人,同时严守城门,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她看向萧黑烬,语气凌厉:“萧黑烬,你率亲信排查城内百姓,重点核查收复城池后才入城、身份不明者,若有可疑之人,先扣押审查,切勿打草惊蛇。叛军想断我们的后路,我们偏要守住!” 萧黑烬与白骁齐声应诺,起身正要离去,却被孟揽昭叫住。她望着两人,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坚定:“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守住城池、稳住军心为第一要务。我虽受伤,却还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黑烬与白骁领命而去,帐内只剩孟揽昭强忍伤痛,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耳畔不时传来城外隐约的马蹄声,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帘被轻轻掀开,白骁率先走入,身后跟着萧黑烬,以及一位身着粗布衣裳、手提药箱的老者。老者约莫六旬年纪,须发半白,双手布满老茧,眼神却清明沉稳,一看便知是常年行医之人。 “公主,这位是城中的张大夫,世代行医,擅长处理外伤,属下已核查过他的身份,收复城池前便在此地居住,并无可疑之处。”萧黑烬沉声汇报,目光仍紧紧锁在张大夫身上,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属下会在此全程守着,确保公主安全。” 孟揽昭缓缓睁开眼,打量了张大夫一眼,颔首道:“张大夫,此番劳烦你了,若能治好我的伤,本公主必有重谢。” 张大夫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公主为国为民,老夫岂能袖手旁观?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不敢求赏,只求能助公主早日康复,守住这一方城池。”说罢,他放下药箱,便要上前查看伤口。 萧黑烬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张大夫与孟揽昭之间,眼神锐利:“张大夫,疗伤需用的银针、药材,皆由白骁为你递取,你只需口述方法和动手医治,不得有任何多余动作,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他深知此刻局势凶险,哪怕核查过身份,也不敢完全放松戒备,唯有亲自盯着,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张大夫见状并未动怒,只是淡淡点头:“将军谨慎是应当的,老夫理会得。” 白骁早已将帐内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摆上从药房寻来的烈酒、布条、银针等物,闻言立刻应道:“张大夫放心,所需之物我皆已备好,你尽管吩咐。” 萧黑烬这才侧身让开,却仍站在床榻一侧,双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张大夫的每一个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错过任何异常。 张大夫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掀开孟揽昭肩头的衣料,看清那深可见骨、边缘泛紫的伤口后,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这伤口不仅深,还沾了毒,若不尽快清理腐肉、拔除毒素,恐会蔓延至五脏六腑,危及性命。” “那就劳烦张大夫速速医治。”孟揽昭声音沙哑,却依旧坚定。 张大夫点头,转向白骁:“取烈酒来,再将这几味草药捣碎,调成糊状。”他指着药箱中几株干枯的草药,语速极快地吩咐着。 白骁手脚麻利,立刻照做,将捣碎的草药糊递了过去。 萧黑烬始终站在一旁,目光死死锁定张大夫的双手,看着他用烈酒清洗伤口,用银针穿刺穴位麻痹痛感,再用特制的小刀一点点清理腐肉,每一个步骤都未曾放过。白骁则在旁默契配合,递银针、擦血迹,偶尔还要按张大夫的吩咐,按住孟揽昭的身体,防止她因疼痛挣扎影响疗伤。 帐内气氛凝重,唯有张大夫的吩咐声,以及孟揽昭压抑的呼吸声。萧黑烬的视线在张大夫、伤口与药箱之间来回切换,神经紧绷如弦,只要张大夫有半分异动,他的剑便能立刻出鞘。 张大夫似乎并未察觉这份沉甸甸的戒备,只是专注地处理着伤口,动作娴熟而沉稳。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将腐肉清理干净,敷上草药糊,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扎好,长舒一口气道:“公主,毒素已暂时控制住,腐肉也已清理,但后续还需每日换药,服用解毒汤药,静养数日方能好转。” 萧黑烬见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却仍未完全卸下防备,沉声道:“白骁,送张大夫下去休息,派人好生照看,同时按张大夫的方子抓药煎制,全程不得有任何疏漏。” “属下明白。”白骁应声,扶着张大夫起身,朝着帐外走去。 萧黑烬则留在帐内,看着孟揽昭苍白的面容,沉声道:“公主,您先歇息,属下就在帐外守着,有任何情况您随时吩咐。” 孟揽昭点了点头,闭上双眼,肩头的疼痛虽仍在,但心中却稍稍安定——至少,眼下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孟揽昭静养三日,肩头伤口虽渐渐愈合,体内毒素却未彻底根除。张大夫每日换药煎药,再三叮嘱需静养半月方能清毒,可城外的战鼓声却不等人。 第三日黎明,探马连滚带爬冲入帐中,声音带着哭腔:“公主!叛军集结五路大军,围困四邻三城,扬言要踏平城池,活捉您!” 帐内众人脸色骤变,萧黑烬猛地起身:“属下即刻率军迎敌!公主重伤未愈,且体内有毒,万万不可出战!” 孟揽昭却已掀开被褥,强忍肩头牵扯的痛感与体内隐隐作祟的毒性,伸手抓过一旁的铠甲:“三座城池相连,若失其一,全线崩溃。我是主帅,岂能缩在帐中?”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张大夫,备好解毒丸,我随身携带,战时服用压制毒性即可。” 张大夫无奈,只得取出早已备好的解毒丸,叮嘱道:“公主切记,此药只能暂时压制毒素,不可多用,否则损伤经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孟揽昭点头应下,在白骁与亲兵的协助下穿戴铠甲,虽动作滞涩,却依旧身姿挺拔。登上城楼时,城外已旌旗蔽日,叛军阵中,那日刺伤她的黑衣首领立马阵前,狂笑不止:“孟揽昭,听闻你中了我的‘腐骨毒’,命不久矣!今日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孟揽昭握紧手中长剑,指尖因毒性蔓延泛起微紫,却冷笑一声:“废话少说,今日便让你看看,毒入骨髓,本公主也能取你狗命!” 一声令下,城门大开,萧黑烬率主力正面迎敌,白骁领精锐小队绕后偷袭,孟揽昭则直奔黑衣首领而去,“惊鸿破阵”剑法再次施展。只是这一次,剑招刚出数式,体内毒素便骤然发作,胸口翻涌着腥甜,左肩伤口隐隐崩裂,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视线也开始模糊。 “公主!”白骁见状大惊,想要回援却被叛军缠住。 黑衣首领捕捉到她的破绽,长剑如毒蛇般直刺而来:“毒发了?这就送你上路!” 孟揽昭强撑着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向对方小腹,却因毒性导致力道大减,被对方侧身躲过。两人缠斗数十回合,孟揽昭毒素发作愈发频繁,数次险些命丧剑下,却凭着一股狠劲与对剑法的临场领悟,一次次化险为夷。她深知久战不利,趁一次格挡的间隙,猛地咬破舌尖,借痛感驱散眩晕,同时服下一粒解毒丸,体内毒性暂时压制,剑招骤然凌厉起来。 “惊鸿破阵”的最后一式,她不再强求招式连贯,而是以伤换命,故意露出左肩破绽,引得黑衣首领猛攻而来。就在长剑即将刺入她肩头的瞬间,孟揽昭猛地旋身,长剑如银练般划过对方脖颈,鲜血喷涌而出,黑衣首领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轰然倒地。 叛军见首领被杀,军心大乱,萧黑烬与白骁趁机率军猛攻,叛军溃不成军,纷纷弃城而逃。孟揽昭却因毒素反噬,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栽倒,被及时赶来的白骁稳稳接住。 “公主!” “无妨……”孟揽昭虚弱地摆了摆手,“趁胜追击,收复邻城……” 萧黑烬与白骁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敬佩与担忧。他们不敢耽搁,留下部分将士守城,带着主力部队追击叛军,凭借孟揽昭此前制定的战术与将士们的悍勇,短短五日之内,接连收复被叛军占领的三座城池。 每收复一城,孟揽昭便强撑着伤势入城安抚百姓、调度防务,体内毒素虽未根除,却凭着解毒丸与惊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撑了下来。当最后一座城池的城头重新插上月栖国的旗帜时,孟揽昭再也支撑不住,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晕了过去,被萧黑烬与白骁紧急送回主营救治。 帐内,张大夫为她诊治后,长舒一口气:“公主吉人自有天相,虽毒素未清,但经此一战,体内郁结之气得以宣泄,反倒为后续解毒扫清了障碍。只是公主需即刻静养,再不可如此冒险了。” 孟揽昭听罢,心底半点轻松也无,只强撑着一抹笑应下,旋即送张大夫出了营帐。 萧黑烬与白骁守在帐外,见大夫先行出来,不多时孟揽昭也跟了出来,二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 甫一转身,帐外校场方向便传来整齐的甲叶相击之声,烟尘起处,一队铁骑踏尘而来,旗幡上斗大的“孟”字猎猎翻飞。为首人身着银甲玉带,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倨傲,正是大皇子孟策之,他勒马扬声:“揽昭,皇兄率座下精锐前来助你,叛军之乱,弹指可定!” 孟揽昭眼中骤亮,连日来的紧绷终得一丝纾解,忙上前见礼:“皇兄来得正好,城中正缺兵力支援!” 话音未落,另一侧又有兵马涌至,青旗引路,二皇子孟清之身着素色软甲,骑马而来,眉目清隽,语气温和:“妹妹守城辛苦,二哥亦带府中亲卫前来,还有一位军中医者,愿共御叛军。” 接连两位兄长率兵驰援,孟揽昭喜出望外,只觉底气陡增,当即吩咐左右:“快引两位殿下的兵士去营中安置,备齐粮草营帐,务必让将士们歇好!” 一旁的萧黑烬却自始至终阴沉着脸,眉峰紧蹙,目光扫过孟策之、孟清之身后的兵马,指尖不自觉扣紧了腰间佩剑。二人所带兵力,皆是精挑细选的亲卫,却无半分皇城守军的急援之势,倒似早有准备,专程来摘这守城之功。 他欲出言提醒,却见孟揽昭正忙着叮嘱安置事宜,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欣喜,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沉眸立在一旁,周身的寒意更甚。白骁瞧出他的异样,悄声扯了扯他的衣袖,萧黑烬却只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在那两位皇子身上,眼底翻涌着警惕。 入夜,帐内燃着一盏孤灯,灯花轻跳,映得帐内光影昏沉。萧黑烬与白骁对坐案前,一室寂静,唯有窗外夜风卷着沙砾拍打着帐帘的声响。 二人皆垂眸,指尖或抵着案沿,或摩挲着刀柄,心中却同明镜一般,孟策之孟清之那点争功的心思,哪里瞒得过常年征战的眼。皇城精锐未至,只带亲卫姗姗来迟,安置时又刻意让麾下兵士占了西营要地,处处皆是算计,不过是等着叛军势弱时,来捡这守城破敌的大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般心思,彼此心照不宣,帐内却无一人先开口。 白骁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喉间发涩,只将杯盏轻搁回案上,指尖蜷了蜷。这些年朝堂波谲云诡,军中亦藏暗流,他早懂了缄口不言的道理,有些事看透不说透,方是保命之法——何况那是公主的亲兄长,纵是心有不满,也轮不到他们外人置喙,多说一句,便是多惹一身祸端。 萧黑烬终是抬眼,目光沉得像淬了寒的铁,扫过白骁紧绷的下颌,又落回跳动的灯花上,终是只从鼻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他何尝不知白骁的顾虑,更知自己此刻的身份,纵有千般警惕,也不能贸然点破,扰了孟揽昭的心思,反倒落个挑拨宗室的罪名。 帐内复归沉寂,唯有灯花偶尔爆响一声,衬得这夜,愈发沉滞。 三日后夜半,寒月隐于乌云之后,城头铜锣陡然炸裂,喊杀声如潮水般冲破死寂的夜幕。 孟揽昭闻声即起,披甲执剑疾奔城楼,孟策之、孟清之亦率亲卫赶至,三人身影在烽火中并肩而立。 萧黑烬与白骁早已布好防线,强弩破空、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却见敌军阵中骤然裂开一道缺口,一道身披玄铁重甲的魁梧黑影踏尸而来,手中开山巨斧泛着魔族特有的幽蓝暗光,每一步都震得城楼微微颤动。 “是与魔族交易的异能者!”白骁低喝一声,双刀出鞘。 孟揽昭即刻下令,挠钩渔网齐发,石灰包漫天撒去,可那黑影浑然不觉,巨斧横扫间,渔网碎裂、挠钩崩飞,石灰粉被其周身气流震散。数名兵士挺枪上前,转瞬便被斧刃劈成两段,城门立柱竟被硬生生砍出一道深痕。 孟策之挺枪直刺其面门,黑影侧身避开,巨斧反手劈落,势如雷霆。 千钧一发之际,孟揽昭脑中一片空白,只凭本能扑上前,猛地将孟策之推至城垛之后。随后挺剑迎向巨斧,“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她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蛮力顺着剑身涌入四肢百骸,虎口崩裂,手臂剧痛难忍。借着这一瞬的缓冲,她腰身急拧,以为能避开这一击,可巨斧余势不减,狠狠劈在她胸前战甲上。 铁甲碎裂之声刺耳,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战甲。孟揽昭闷哼一声,身形摇摇欲坠,手中长剑已从中断裂,只剩半截剑柄攥在掌心。 那黑影得势不饶人,巨斧再度劈落,她目光一凛,强忍胸前撕裂般的剧痛,瞥见脚边掉落的长矛,俯身抄起便刺向黑影咽喉。黑影挥斧格挡,“咔嚓”一声,长矛矛头被齐齐削断,只剩光秃秃的棍身。 “用棍身缠他!”萧黑烬目眦欲裂,长刀直刺黑影后心,刀势狠戾如狱。白骁亦攻其下盘,双刀翻飞,死死缠住对方双腿。 孟策之与孟清之回过神来,即刻挥兵合围,四人联手,拼尽全力牵制黑影。 孟揽昭强忍剧痛,咬碎银牙,攥着断棍猛地扑上,用尽全力将棍身卡在黑影斧柄与手臂之间。黑影怒吼着挣扎,巨斧一时难以挥动,萧黑烬趁机长刀刺入其肩胛,白骁双刀划破其膝弯。 四人合力,死死牵制住黑影,孟揽昭忍着剧痛,将断棍狠狠顶向其头盔缝隙,黑影动作一滞,萧黑烬旋即抽刀,反手劈向其脖颈。 一声凄厉的嘶吼过后,黑影轰然倒地,头颅滚落尘埃。叛军见状大乱,军心溃散,节节败退。孟揽昭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萧黑烬怀中,胸前伤口血肉模糊,半边胸脯已然被斧刃削去,气息微弱如丝。 “公主!” 数道声音齐齐响起,焦灼与惊惶交织,在耳畔轰然炸开。孟揽昭早已辨不清是谁在呼喊,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如潮水般吞噬了所有神智,眼前光影错乱,终是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沉。 军医连夜诊治,孟揽昭虽侥幸保住性命,却因伤及肺腑、伤势过重,需卧床静养,再也无法亲赴战场。 后续战事,便由孟策之与孟清之主持。二人借着叛军士气大跌之机,整合兵力,接连组织反攻,凭借孟揽昭此前布下的防御工事与城中剩余兵力,一路势如破竹,收复多处失地。 捷报如雪片般传入孟揽昭的营帐,时而听闻攻克叛军粮草据点,时而得知截断其退路,帐外庆功的欢呼声、鼓乐声隐约可闻。 榻上的孟揽昭面色苍白如纸,胸前包扎的白布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染红,她望着帐顶悬着的半截断剑,听着那些与自己无关的捷报,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片沉沉的疲惫,伴着胸口阵阵袭来的剧痛,辗转难眠。 换药之事,向来是白骁亲力亲为。纵使撞见孟揽昭袒露的上半身,那狰狞的伤口横亘胸前,他也无半分避讳,眼中唯有蚀骨的懊悔与疼惜,连指尖上药时都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这一日换药,白骁依旧沉默地清理创面、敷药包扎,一滴滚烫的泪却猝不及防砸在孟揽昭的手背,洇开一小片湿痕。 “哭什么……”孟揽昭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气若游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骁猛地攥紧拳,喉间哽咽如堵,再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裂:“这般锥心之痛,全让公主一人扛着……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觉得自己无用至极!” 孟揽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干笑:“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了……” 可这安慰并未止住白骁的泪,反倒让他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决堤。换好药、缠紧绷带的瞬间,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榻边,双肩剧烈颤抖,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不甘与自责,像只受了重伤却无处可依的幼兽。 孟揽昭静静看着他,忽然想起这少年不过十五岁,比自己还小着两岁。这般惨烈的战事、狰狞的伤口,于他而言皆是生平头一遭。她心中暗叹一声,忍着胸口的剧痛,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珠,声音放柔了些许:“傻孩子,如今我还得倚靠你呢。没有你日日亲力亲为换药,没有你细心照料,或许我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更别提撑到今日了。” 白骁猛地抬头,泪眼婆娑的眸子里满是倔强,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硬生生咬着牙止住了哭腔。他攥住孟揽昭微凉的手,掌心滚烫,语气是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公主!从今往后,白骁的命就是您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着孟揽昭,字字铿锵:“待您康复,我便追随您左右,冲锋陷阵、扫清叛军,但凡有任何人敢欺辱您、算计您,我白骁第一个提刀上前,绝不饶他!” 少年的声音带着未脱的稚气,却满是赤诚与决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得灼人。 孟揽昭望着他眼底纯粹的光芒,心中那片因自身重伤而生的阴霾,竟悄悄散了些许,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好。” 喜欢万物怀生请大家收藏:()万物怀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章 番外【黎明·离明】三 月栖国失地尽数收复的捷报传遍各州郡时,孟揽昭的伤势仍未痊愈。胸前的伤口虽已结痂,却稍一牵扯便疼得钻心,她勉强能下地走动,却需人搀扶方能稳住身形,面色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苍白。 这日,孟策之与孟清之身着崭新的锦甲,并肩踏入孟揽昭的营帐,眉宇间是胜后的意气风发。 “揽昭,如今叛军已平,失地尽复,我与二弟商议过,该即刻启程赶赴皇城复命,向父皇禀报此番大捷。”孟策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目光扫过孟揽昭苍白的脸,未有半分迟疑。 孟清之亦附和道:“是啊,揽昭。父皇与朝臣定在宫中翘首以盼,早日复命,也好论功行赏,安抚天下民心。”他话语温和,却难掩眼底的急切——这泼天的战功,自然要尽早回京亲口禀明,方能将功劳牢牢攥在手中。 “不可!”萧黑烬的声音骤然响起,他本立在帐侧,此刻上前一步,周身寒气凛冽,“公主伤势未愈,连行走都需人扶持,长途跋涉赶赴皇城,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肺腑,危及性命!此事绝无可能!” 白骁也立刻上前,挡在孟揽昭榻前,少年眼神锐利如刀,直视两位皇子:“两位殿下只想着复命邀功,却不顾公主死活!若不是公主舍身救人,斩杀魔族异能者,震慑叛军,何来今日的收复失地?如今公主重伤未愈,你们竟要她强撑着赶路,良心何在?” “白骁!休得胡言!”孟策之面色一沉,厉声道,“本王与二弟乃是奉旨平叛,复命乃是天职!何况论功行赏之事,关乎军中士气与朝堂稳定,岂容你一个护卫置喙?” “天职?”萧黑烬冷笑一声,目光如淬冰,“殿下口中的天职,怕是急于回京领赏,独占这守城破敌之功吧?公主舍命换来的胜局,两位殿下坐享其成便罢,如今还要拿她的性命当垫脚石,未免太过自私!” “你放肆!”孟清之也动了怒,俊朗的面容染上愠色,“萧黑烬,你不过是军中一员将领,竟敢质疑本王与大哥的用意?今日这复命之事,由不得你阻拦!” 双方剑拔弩张,争执声越来越大,帐内气氛骤然紧绷。孟揽昭躺在榻上,只觉得胸口的伤口被吵得隐隐作痛,她咬了咬牙,撑着榻沿想要起身——她深知两位兄长的脾性,也懂萧黑烬与白骁的护主之心,这般争执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她刚微微撑起上身,便因牵扯到伤口而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白骁眼角余光瞥见,心头一紧,顾不上再与两位皇子争执,立刻转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又带着疼惜:“公主!您别动怒,也别起身,仔细伤口!” 萧黑烬也收了怒容,快步上前,与白骁一同稳稳扶住孟揽昭,目光沉沉地看向两位皇子:“殿下也看到了,公主如今连起身都困难,若强行赶路,后果不堪设想。复命之事,不如暂缓几日,待公主伤势稍愈,再做打算。” 孟揽昭靠在白骁与萧黑烬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身形,胸口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眼看向孟策之与孟清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两位兄长……容我……再休养三日……三日后,我随你们……一同回京。” 孟策之与孟清之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的厉色稍缓,显然是见好就收。 孟策之轻捋衣袖,沉声道:“既然妹妹伤势沉重,强行赶路恐生不测,我等也并非不近人情之人。便依你所言,休养三日,三日后务必启程,不得再借故拖延。” 孟清之亦颔首附和,语气虽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逼迫:“军中事务繁杂,我等先行回营部署,三日后再来迎接。” 言罢,二人转身率众离去,步履间再无方才的强硬对峙之意。 待两位皇子身影远去,孟揽昭才松了一口气,身子微微一软,靠得更紧了些。她抬眼看向身侧的萧黑烬,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黑烬,你留在军中,不必随我回京。此番同行,只需白骁一人便够。” 萧黑烬闻言,眉宇骤然拧紧,握着她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语气里满是执拗与不甘:“公主!末将怎能留在此处,让您孤身涉险?毕竟,回京之路凶险难测!” 孟揽昭轻轻摇头,忍着胸口翻涌的钝痛,抬眸与他对视,目光沉定如深潭:“我知道你忠心,可正因为如此,你才更不能走。你可还记得方才在阵前,你为护我,言辞凌厉,已然是以下犯上。我的两位哥哥此番受了你顶撞,回京之后必定会在父皇面前添油加醋,参你一个目无尊上、恃功骄纵之罪。” 她顿了顿,气息微喘,却依旧字字恳切:“你留在军中,一来是避嫌,远离京城这趟浑水,让两位皇子抓不到进一步发难的把柄;二来,也是向父皇表明心志,你镇守边关,心在社稷,绝无半分二心。唯有如此,方能保住自身性命,守住你手中的兵权,这才是对我、对边关最大的助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白骁,眼底掠过一丝柔意:“至于白骁,他无门无派,身后唯有我一人。我带他回京,便是将他护在身侧,朝中纵有非议,我也能一力应对。三日之后,我与白骁启程,你守好军中大局,静待我的消息,便是最好。” 萧黑烬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心中万般不愿,却也明白孟揽昭所言句句皆是肺腑,字字都是为他筹谋。他望着女子苍白却坚毅的眉眼,喉间滚动半晌,终究是压下了满腔执拗,沉沉应下,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担忧:“……末将遵公主令,但公主务必保重自身。” 孟揽昭沉默着点了点头,唇瓣微抿,胸口的余痛仍在,却已没了方才对峙时的紧绷。萧黑烬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满心担忧尽数压下,转身大步踏出营帐,去安排军中后续事宜。 待营帐内只剩两人,白骁小心翼翼扶着她坐到软榻上,指尖微微收紧,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羽毛:“公主,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他自知身份低微,此番回京,不过是跟在公主身侧的一介护卫,却偏偏让公主为了护他、为了稳住局势费尽心神。 孟揽昭闻言,浅浅笑了笑,脸色依旧苍白,笑意却温和了几分。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白骁的发顶,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那一下轻柔的触碰,已然胜过千言万语。白骁心头一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放松,再不多问,只安安静静守在她身侧。 三日转瞬即逝。 启程之日,萧黑烬亲率亲兵送至营外,一身银甲挺拔如松,目光沉沉地望着马车上的帘幕,一言不发,却将所有担忧与不舍都写在了眼底。孟揽昭掀帘朝他微微颔首,萧黑烬这才郑重躬身行礼,目送车队缓缓驶离,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车之内,被白骁布置得极尽妥帖——厚厚的绒毯铺了两层,角落放着暖炉,榻上垫着软锦,连靠枕都塞得蓬松温暖,每一处都细致到了极致,只为让孟揽昭路上少受一点伤痛颠簸。 孟揽昭靠在榻上,看着白骁忙前忙后照料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一路颠簸数日,车队终于抵达京城。 宫门在望,繁华喧嚣扑面而来,与边关的肃杀截然不同,只不过这次是秘密回京,所以并未有欢呼声传入耳中。 孟揽昭由白骁扶着,缓步回到自己的寝宫揽星殿。刚一推门,一股淡淡的药香便萦绕鼻尖,殿内灯火温和,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案前,手边正放着一碗尚在冒热气的汤药。 孟揽昭心头猛地一惊,脚步骤然顿住,下意识回头对白骁低声道:“关门。” 白骁立刻会意,反手合上殿门,守在了门外。 孟揽昭盯着案前之人,声音微紧:“顾沧蓝?你怎么会在我的寝宫?” 眼前的男子一袭浅蓝长衫,眉眼温润如玉,神色却平静得异乎寻常,仿佛本就该在此处一般。他端起那碗汤药,轻轻递到孟揽昭面前,语气淡然无波:“公主在战场上的一举一动,一伤一痛,我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这碗药,是我提前按你的伤势配好、煎好的,就等你回来,趁热服下。” 孟揽昭接过药碗,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仰头便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半点迟疑都无。浓重的药味在舌尖炸开,苦得她喉间微微发酸,却依旧稳稳将空碗放在案上。 顾沧蓝看着她这般干脆利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指尖一捻,一颗蜜色的糖丸便递到了她面前。孟揽昭张口直接接过,含在舌尖,甜意缓缓压下了残留的苦涩。 顾沧蓝故作轻佻地调侃:“公主倒是大胆,就不怕我在这糖里下毒?方才的药,可也是我亲手煎的。” 孟揽昭挑眉看他,眼神坦荡又笃定,语气轻松:“我信你不会。你我无冤无仇,你若想伤我,不必等到此刻,更不必费这般心思为我熬药。” 顾沧蓝闻言低笑几声,笑声清润,消散在殿内的药香与甜意里。他收了笑意,神色骤然郑重了几分,目光扫过殿门方向,又落回孟揽昭身上:“此番在边关,我将你与门外那位白骁护卫的行事看在眼里,你们二人,我认可了。若你们愿意,我可以将我的剑术倾囊相授。” 孟揽昭却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你的剑术天下闻名,是我等求之不得的机缘,只是……我并不打算学剑。” 顾沧蓝眉头微蹙,显然十分不解:“不学剑?剑乃兵器之君,轻巧凌厉,最适合你这般身份,为何不学?” 孟揽昭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务实与锐利,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想学棍。” 见顾沧蓝依旧困惑,她缓缓解释:“战场上最常用的是长矛,剑虽好,可一旦折断,便只能就地取用长矛应急。可长矛若是被敌人削去矛头,就成了一根无用的长棍,人也会瞬间陷入被动。我学棍,便是为了这万一,哪怕兵器尽失,哪怕长矛断首,一根普通的木棍,也能让我有自保之力,不至于任人宰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顾沧蓝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看向孟揽昭的眼神里彻底没了之前的淡然,反倒多了几分惊艳与欣赏——这女子的心思从不在闺阁风雅,全扎在实处、扎在生死里,果然与京中所有贵女都截然不同。可这份欣赏只持续片刻,他便无奈轻咳一声,如实说道:“你这份心思,是真绝了,只是我毕生浸淫剑术,对棍法一窍不通,怕是教不了你。” 孟揽昭反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没半分失落:“无妨,你教白骁剑术便好,他本就底子好,有你指点定能突飞猛进。至于我,另寻一位棍法师父便是。” 这话一出,顾沧蓝当场愣了愣,随即嘴角微抽,莫名生出几分被嫌弃的挫败感。他纵横多年,多少人挤破头想拜入他门下学剑,他都不屑一顾,如今主动开口,反倒被人轻描淡写推开,还是因为不学剑要去学棍,这还是头一遭。他故作受伤地挑眉:“公主这话,可是扎心了。我顾沧蓝的剑术,多少人求而不得,没想到今日竟被你这般弃如敝履,传出去我颜面何存?” 孟揽昭瞧他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彻底松展开,难得带了点轻快的小幽默,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安抚:“哪能是弃如敝履?你的剑术是珍品,只是不适合我这在刀光剑影里滚的人罢了。再说了,全天下会剑的人不少,能教我棍、还能教到实处的,可遇不可求。你就当行行好,先把我身边最要紧的人护得厉害些,也算帮我大忙了。” 她顿了顿,又弯眼添了一句:“再说了,你教好白骁,日后我学棍遇上麻烦,不还能找你帮忙切磋切磋?到时候,你这剑术名家,说不定还能指点我棍法一二呢。” 顾沧蓝被她这几句软中带趣的话说得哑然失笑,方才那点小小的中伤瞬间烟消云散,望着眼前眉眼灵动、心志却坚如磐石的女子,心底只剩叹服。 殿外的白骁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头翻涌着激动与感念,攥紧的双拳微微发颤。他奔赴战场前顾沧蓝舞的那一杀招仍旧刻在脑海中,自己也深知顾沧蓝的剑术有多高深,能拜入其门下,是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机缘。片刻后,他猛地推开殿门,双膝重重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弟子白骁,拜见师父!” 顾沧蓝看着眼前赤诚忠心的少年,眼底满是赞许,坦然受了这一拜,朗声应道:“起来吧,既然拜了我为师,今后我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孟揽昭倚在软榻上,丝毫没有恼怒,只是眯起眼眸,弯着唇角笑看顾沧蓝,眼底满是戏谑与欣慰,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悠然模样。 自此之后的整整一个月,三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揽星殿的偏殿院落成了练剑之地,顾沧蓝悉心指点白骁劈、刺、斩、截,每一招每一式都抠得极细;孟揽昭便搬着软榻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望着两人练剑,时而端上茶水,时而轻声点评几句,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这一个月里,宫中宫人时常往来于揽星殿附近,送衣、送食、通传琐事,顾沧蓝身手敏锐,耳力过人,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藏身于殿内暗格或假山之后,始终未曾暴露过踪迹,连揽星殿的近侍都不知晓这位剑术奇才一直藏在公主宫中。 一月之期转瞬即逝,孟清之与孟策之早已将边关战事悉数上奏给父皇孟卿,朝堂之上论功行赏、追责过罚的议程也被提上日程。 天子孟卿斟酌数日,终于下旨,筹备一场盛大的册封与奖赏大典,一来表彰边关将士的功勋,二来安抚朝中人心,而历经战场凶险的孟揽昭,自然也成了此次大典中,最受关注的人之一。 册封大典前夕,天子孟卿一道圣旨径直送入揽星殿,旨意中言辞温和,以公主伤势未愈、不宜劳顿为由,令孟揽昭安心在寝宫静养,不必出席大典,唯独命白骁随众臣一同前往参加封赏。 宣旨宫人尖细的嗓音落定,孟揽昭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心底翻涌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满。她以金枝玉叶之身亲赴边关,浴血奋战,险些丢了性命,如今论功行赏,却被轻飘飘一句“养伤”困在殿中,连出席大典的资格都没有。可圣意已决,她身为公主,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维持着体面,屈膝沉声接旨:“臣女,遵旨。” 待宣旨宫人领着随从躬身退去,殿门重重合上,顾沧蓝立刻皱紧了眉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这位父皇,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缓步走到廊下,看着宫外渐起的仪仗灯火,冷声道:“看似是体恤你伤势,实则是把边关所有战功,全都留给你那两位皇兄独享。你在边关出生入死,到头来连站在朝堂上受赏的资格都没有,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打压。” 孟揽昭没有说话,整张脸沉得像暴雨将至的天空,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她紧抿着唇,眼底翻涌着委屈、不甘与寒心,往日的镇定坚毅此刻尽数被世俗的愤懑取代——她纵有胸怀天下的气度,可拼了命换来的功绩被人轻飘飘抹去,任谁也无法坦然接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骁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目光坚定如磐石,声音沉稳有力:“公主,卑职此去大典,定会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天子的面,为您讨回应有的册封与奖赏,一丝一毫都不会少。” 他语气郑重,没有半分虚言,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朝堂之上为公主讨回公道,哪怕触怒龙颜也在所不惜。 孟揽昭沉默良久,紧绷的肩线终于缓缓松懈,阴沉的脸色也稍稍缓和。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没能压下心底那份对公平的渴求。人非圣贤,纵有再大的格局,面对这般不公,也逃不过世俗的情绪。她抬眸看向白骁,微微颔首,声音轻却带着默许: “去吧,按你的心意行事便好。” 夜深人静,揽星殿内只剩烛火轻摇,暖炉中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顾沧蓝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忧虑,走到孟揽昭面前,看着她垂眸翻看书卷的淡然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你当真以为,白骁在朝堂之上公然顶撞天子、让陛下难堪,能全身而退?那是掉脑袋的大罪,轻则身死,重则牵连满门,他无亲无故,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孟揽昭指尖翻过一页书卷,纸面轻响,她脸上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听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连眼神都未曾晃动一下。 顾沧蓝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急色,追问:“你真的要为了那些虚名、那些封赏,把白骁往死路上推?他对你忠心耿耿,拜我为师也是为了更好地护你,你怎能如此狠心?” 孟揽昭这才缓缓抬眸,烛火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沉静深邃的光,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慌乱。她合上书本,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我既要属于我的奖赏与册封,也要白骁毫发无伤地回来。” 语气里的笃定,让顾沧蓝一怔。 她看着他,微微挑眉,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从容:“我心中自有盘算,你不必再管,也不必再劝。” 顾沧蓝望着她眼底深藏的谋算,知晓她从不是鲁莽冲动之人,更不会拿身边人的性命儿戏。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只在心底暗自决定,若真有不测,他必会出手相助。 转眼便到了册封大典之日。 天未大亮,宫中已是鼓乐喧天,仪仗罗列。孟揽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套锦衣绸缎,料子是上等的云纹锦,色泽沉稳大气,针脚细密考究,一看便是精心准备。她将衣物递到白骁面前,轻声道:“换上吧。今日你代表的是我揽星殿的人,不必低旁人一等。” 白骁捧着锦衣,眼眶微微发热,连连点头,换好衣裳之后,身姿愈发挺拔英气,全然没有往日低阶护卫的局促。他对着孟揽昭郑重一拜,又向顾沧蓝行过师礼,才大步朝着大殿方向而去。 待他离去,揽星殿重归安静。孟揽昭与顾沧蓝相对而坐,炉上沸水翻滚,茶香袅袅散开。她执起茶壶,缓缓注满两杯清茶,神态闲适,仿佛丝毫不在意朝堂之上即将掀起的风浪。 顾沧蓝端起茶杯,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轻笑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孟揽昭浅啜一口热茶,唇角微扬:“该来的,总会来。静候便是。” 大典之上,论功行赏依次进行,待到白骁上前受封时,少年按照此前约定,挺直脊背、目光铮然,在满朝文武面前高声开口,细数孟揽昭在边关亲赴战阵、身先士卒的功绩,字字恳切地为公主讨要应有的功名与册封。 可话音刚落,殿内便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看向白骁的眼神满是嘲讽与不屑——一个低阶护卫,也敢在朝堂之上置喙公主与皇子的功绩,简直是自寻死路。 天子孟卿的脸色瞬间黑沉如墨,龙袍之下的双手紧紧攥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孟策之与孟清之对视一眼,立刻跨步出列,齐齐躬身厉声上奏:“父皇!白骁一介微末护卫,竟敢以下犯上、扰乱大典,目无君上,其心可诛!请父皇立刻将其拿下,治以死罪!” 就在朝堂乱象渐起之时,孟景之——三皇子,一身常服快步踏入揽星殿,神色急切地看向端坐煮茶的孟揽昭。 顾沧蓝身形一闪,隐匿于殿内梁柱阴影之中,屏息静听。 孟景之语速极快,将大殿上的变故一五一十道出:“五妹,白骁为你邀功,已触怒父皇,大皇兄二皇兄正联手发难,要治他死罪,此刻朝堂已经乱了!” 孟揽昭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唇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眼底毫无惊慌。她赌的从不是白骁的莽撞,而是朝中未立太子、诸皇子争储的暗流——她在边关崭露头角,手握军功,既是兄长们忌惮的靶子,也必然会成为争储一方想要拉拢的力量。 若不是记着梁正国师昔日那句“帝心难测,储位未定,锋芒必引争,亦能引援”的箴言,她或许永远悟不透父皇为何故意将她禁足寝宫,明面是纵容两位兄长独享军功,实则也是在逼其他势力浮出水面,更好分析当前局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等孟景之再多说,孟揽昭已然起身,径直走向内殿,取出了那套她在边关浴血奋战时穿过的银鎏金铠甲。冰冷坚硬的甲胄泛着冷光,穿戴在身上时,尖锐的甲片狠狠摩擦着尚未愈合的旧伤,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要的,就是这铠甲被旧伤崩出的鲜血染红,要的是以一身战铠之姿,踏足大典,震住所有宵小。 孟景之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低声道:“我已吩咐好殿外侍卫,你前往大殿,无人敢拦。我先行一步回朝堂稳住局面,你稍后再来,我们分道而行,不露痕迹。” 孟揽昭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揽星殿,各自奔赴大典现场。 待到孟揽昭踏入大典正殿时,殿内已是剑拔弩张。白骁双膝跪地,浑身因压抑的恐惧与愤怒微微发抖,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而孟清之与孟策之的门客们早已蜂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吹捧两位皇子功绩,明目张胆地逼迫孟卿,趁此刻立刻定下太子之位,朝堂彻底沦为争储的闹剧。 就在这一刻,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身染血金甲的孟揽昭缓步走入,旧伤在铠甲的挤压下彻底崩裂,滚烫的鲜血从甲胄缝隙渗出,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一步一滴,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一串刺目的血痕。 方才还喧嚣鼎沸的大殿,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文武百官、皇子门客,尽数噤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位满身伤痕、披甲而来的黎明公主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孟揽昭挺直染血的脊背,一步步走到殿中,对着龙椅上的孟卿缓缓跪地,声音沙哑却清亮,带着战场归来的孤绝与委屈:“父皇,儿臣在边关,身披此甲,身中数刃,死守城池,从不敢辱没皇室颜面。白骁是儿臣的贴身护卫,在战场上数次舍命护我周全,今日他为儿臣说话,虽是以下犯上,却是一片忠心。” 她抬起染血的手,目光坚定地望向孟卿:“儿臣愿放弃此次所有军功封赏,只求父皇赐下一块免死金牌,饶白骁一命。” 孟卿看着女儿一身染血的战铠,看着满朝文武震惊的神色,心中早已了然。他本就不愿在此时立太子,更不愿两位皇子势头过盛,孟揽昭的出现,恰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 天子龙目沉沉,扫过阶下染血的孟揽昭,又看了看跪地发抖的白骁,声线威严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缓缓开口:“朕念离明公主忠心护国,浴血沙场,功绩在册,不容抹杀;白骁护主有功,一片赤诚,亦可谅解。黎明公主在边关所立战功、该有的册封与封赏,朕一分一毫都不会少,日后另行颁旨,重重嘉赏。今日便准黎明公主所请,免白骁死罪,特赐免死金牌一块,以彰护主之心。” 话音落下,孟清之与孟策之脸色惨白,却再也不敢多言。 一场逼迫立储的闹剧,就此被孟揽昭一身染血的铠甲,彻底揭过。 孟揽昭垂首,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郑重叩拜:“儿臣,谢父皇恩典。” 礼毕,她撑着染血的指尖缓缓起身,转身走到白骁面前,伸出还在渗血的手,稳稳将浑身发颤的少年扶起,低声道:“起来,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白骁眼眶通红,攥着她的手腕,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 孟揽昭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目光灼灼如寒刃,缓缓扫过阶上文武百官、殿中皇子权臣。她的视线掠过脸色铁青的孟策之与孟清之,掠过那些方才嗤笑白骁的朝臣,掠过所有试图窥探、忌惮、惊疑的目光,没有半分避让,没有半分怯意。一身金甲染血,反倒衬得她身姿如枪,锋芒毕露,无人敢与之对视。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无人敢出言阻拦,无人敢上前呵斥,连两侧的侍卫都下意识垂首避让。 孟揽昭脚步沉稳,一步一步,大摇大摆地从大典正殿中央穿行而过。甲胄上的血滴依旧落在金砖之上,声声清脆,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她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就这般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带着白骁堂堂正正、全身而退,直至殿门合上,那道染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回到揽星殿,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与议论。孟揽昭任由宫人小心翼翼褪下那身染血的银甲,甲胄一离身,尚未愈合的伤口尽数暴露,渗着血珠,触目惊心。 白骁一言不发,取来干净的软布与金疮药,单膝跪在她身前,动作轻柔又细致地为她包扎伤口。指尖触到她身上深浅交错的伤痕时,少年的手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心疼与后怕。 可孟揽昭却丝毫未觉疼痛,相反,她抬眸望着殿外的方向,眼中翻涌着止不住的兴奋与一簇熊熊燃起、几乎要烧破天穹的野心。那不是小女儿家的争强好胜,而是手握棋局、步步落子后的畅快,是窥见皇权核心、终于站稳脚跟的灼热光芒。她唇角微扬,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凌厉,方才在大殿上隐忍的孤绝,此刻尽数化作锋芒毕露的野心,毫不掩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立在阴影里的顾沧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非但没有半分忌惮,望向孟揽昭的目光反而愈发深邃,也愈发满意。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辈,见过太多庸碌无为的皇子贵胄,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能在浴血之后、生死之间,生出如此清晰而坚定的格局——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封赏,而是立足朝堂的资本,是无人能再随意拿捏的底气。这样的人,才值得他倾心相助。 而白骁,在为她包扎伤口的间隙,望着公主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心中也在这一次次的风波磋磨里,悄然生出了全新的感悟。他不再只是一个只想护公主周全的护卫,不再只懂拳脚剑术,他开始明白朝堂的凶险、人心的博弈,开始懂得公主每一步筹算背后的深意。他的忠诚依旧滚烫,却多了几分沉稳与清醒,从今往后,他要做的不只是护她安危,更要成为她最锋利的剑、最稳固的盾,陪她踏过往后所有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大典散去后的御书房内。 天子孟卿独坐龙椅之上,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沉凝。今日这场闹剧,让他彻底看清了朝堂势力的真实分布——孟策之与孟清之结党营私,急于逼宫立储,野心早已暴露;三皇子孟景之态度暧昧,暗藏心思;四皇子孟怀之终日以身体抱恙居住深宫,从不外出;镇守边关的萧黑烬尚未回京,其手握重兵,究竟偏向哪一方,依旧无法探知、无法定论。 但有一点,孟卿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的孟揽昭,身边无外戚、无党羽、无兵权依附,她的身后,明面上自始至终,只有白骁一人。 一念及此,帝王眼底闪过一丝难辨的暗光,无人知晓他心中,究竟是放心,还是另有盘算。 喜欢万物怀生请大家收藏:()万物怀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章 番外【黎明·离明】四 休整几日后,宫中人声稍歇,孟揽昭便轻车简从,独自前往梁正国师闭关的云台殿。 殿内香烟袅袅,青石地面微凉,梁正国师一身素色衣袍,闭目静坐于蒲团之上,似是早已等她到来。 孟揽昭屈膝行过礼,便将那日大典之上如何以退为进、如何一身染血震住满朝文武、如何化解白骁死劫、如何搅碎两位皇兄逼立太子的图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语气虽还算平和,眼底却藏不住意气风发,只当这般漂亮的一局棋,定会换来国师一声赞许。 可她话音落下许久,身前却无半分赞赏之语。 梁正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紧紧蹙起,良久,沉沉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沉重如石,落在空旷的殿中,竟让满室暖意都凉了几分。 孟揽昭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国师……为何是这般神色?” 梁正垂眸,心中暗潮翻涌。 他观星相多年,早已看出孟揽昭生有女帝之相,北斗移位,帝星偏阴,本就是千年难遇的天命。可这事他半点不敢对外泄露——这天下是男子当道,皇权正统皆由男子承袭,若世人知晓一介公主有女帝之命,非但不会奉为天命,反而会视之为妖孽、为祸端,届时满朝文武、宗室元老、天下士子,都会群起而攻之。 她此次在朝堂崭露头角,锋芒太盛,心智、手段、心性,无一不显露着凌驾于诸皇子之上的气魄,那藏不住的气场,早已让她的天命之相,再也遮掩不住。 可这些话,他不能明说。 一旦出口,便是将她直接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梁正只是抬眸,目光深远地望着她,声音轻而郑重:“公主,你今日之功,确实惊天动地。可锋芒太露,并非全是好事。你只看到自己赢了一局,却未看见,你已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孟揽昭一怔:“国师的意思是?” “如今太子未立,诸皇子相争,你只需记住一句话——不站队,便是最强的队;不表态,便是最狠的态。” 梁正声音压低,字字如针,点醒她眼前迷局:“你不必依附任何一位皇子,也不必急于与谁为敌。与他们周旋,让他们互相牵制,让皇帝觉得你无党羽、无威胁,让旁人以为你只是一时意气,而非胸有大志。” 他顿了顿,终是没有说出“女帝之相”那四字,只深深叮嘱:“你如今最要避免的,便是腹背受敌。藏起你的锋芒,稳住你的心气,让别人小看你,才是你最大的胜算。” 孟揽昭望着国师凝重的神色,心头那股意气风发,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似懂非懂,却又分明听懂了那层没说出口的忌惮与提醒。 原来她以为的大胜,在真正看透天命的人眼中,不过是——藏不住的劫,与挡不住的命。 孟揽昭听完这番话后,心中却是很坚定,若皇子都能争权,凭什么自己不能,她表面和善笑着与梁正寒暄几句后便已离去,回到揽星殿时已是深夜,她坐在案桌前久久没有困意,烛火在铜灯中明明灭灭,映得她侧脸一半明一半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冰凉的玉镇纸,已在思考了很久,如何积攒势力,如何在这深宫中为自己搏一条出路。 就在这时,顾沧蓝从外面回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见殿内烛火未熄,才压低了声音上前:“天子孟卿在深夜密诏诸位皇子入御书房,殿外守卫层层加派,连近身内侍都不得靠近,我猜测,或许是为了太子之位一事。” 孟揽昭闻言,眉头骤然紧紧皱起,眉心拧成一道深壑,方才眼底那点笃定的锋芒,瞬间被一层浓重的不安覆盖。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漆黑的天幕连一颗星子都无,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总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议事,绝不会是简单的储位商议,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是平静之下藏着惊涛骇浪,太子之位这块肥肉,不知会引得多少人铤而走险,更不知会牵出怎样无法预料的变故。 她指尖猛地收紧,玉镇纸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浑然不觉。 顾沧蓝见她神色凝重,也不敢多言,只静静立在一旁候着。 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孟揽昭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父皇素来行事稳妥,若非到了紧要关头,绝不会深夜急召皇子,此事……怕是不简单。”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掠过一阵寒风,吹得窗棂轻响,烛火猛地晃了晃,险些熄灭,那一瞬间的昏暗,让孟揽昭心中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这一夜过后,宫中风向似是悄然转了几分,天刚蒙蒙亮,三皇子孟景之便亲自携了满满几箱奇珍药材与西域进贡的暖裘绸缎,登门揽星殿探望孟揽昭。他素来待人温润,此番前来更是言辞恳切,句句皆是关切,绝口不提昨夜御书房之事,只道听闻妹妹近日劳心伤神,特来送些滋补之物,那份妥帖周到,落在旁人眼中已是十足的亲近。 而孟策之与孟清之,此番态度也悄然缓和,虽未亲自登门,却也遣了身边心腹内侍送来补品与问安的口信,言语间少了往日的疏离冷淡,多了几分同族的顾及,显然昨夜那场密议,让宫中众人都开始重新掂量起这位黎明公主的分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唯独四皇子孟怀之,自始至终未有任何行动,既无赏赐,也无问安,如同隐在暗处的磐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按兵不动,反倒让本就心绪不宁的孟揽昭,又多了一层隐忧。 孟揽昭端坐殿中,一一收下众人的示好,面上依旧是温和淡然的模样,眼底却清明如镜。她清楚地知道,这些突如其来的亲近与缓和,从不是手足情深,不过是皇权博弈下的试探与拉拢,昨夜父皇密议储位的余波,已然开始在这深宫之中,层层荡漾开来。 待殿内宫人尽数退去,揽星殿重归一片死寂的平静,顾沧蓝才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步履轻稳,气息沉静。孟揽昭立刻抬眼示意,声音压得极低,让守在廊下的白骁亲自把住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连一丝声响都不得传入。 殿门合上的刹那,孟揽昭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婉伪装,径直拉着顾沧蓝坐至案前,将心中积压的疑虑、昨夜的不安,以及那股压在心底许久、不甘屈居人下的野心,一字一句全盘托出。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终于将藏在骨血里的锋芒,尽数摊在了最信任的人面前。 顾沧蓝听罢,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案几,缓缓道出早已盘算好的计策:“第一步,便是将白骁假意送出宫,明面上是贬斥历练,实则安插在萧黑烬身边,暗中积攒宫外势力,成为揽星殿埋在边疆的一枚暗子;第二步,便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在皇子们互相倾轧、争夺储位之时,暂且收敛锋芒,静观其变,不轻易站队,不贸然出手。” 孟揽昭垂眸深思,烛火映得她眼睫投下一片浅影,权衡利弊不过片刻,便抬眼点头,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当即提笔写下密令,落笔极重,特意给白骁下了死命令,令他即刻动身前往边疆,不得拖延,不得私自行事。 白骁接到命令时,脸色骤变,他不愿离开公主身边,更放心不下深宫之中孤身涉险的孟揽昭,几番跪地恳请收回成命,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担忧。 可孟揽昭心意已决,言辞冷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白骁望着公主决绝的侧脸,终究双拳紧握,重重叩首,领命而去。 铁甲铿锵渐远,揽星殿内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孟揽昭望着紧闭的殿门,指尖微微泛白,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路,再不能回头。 接下来几日,东宫储位的风声在宫中越刮越急,大皇子孟策之、二皇子孟清之、三皇子孟景之像是约好了一般,每日都遣人往揽星殿送来奇珍异宝、珍稀补品、名家字画,一车接着一车,几乎要将殿内的库房堆满。 孟揽昭来者不拒,尽数收下,对每位皇子都温和相待,却自始至终不发一语、不表一态,既不亲近谁,也不得罪谁,像一叶轻舟浮在风波之上,稳得让人摸不透心思。 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最先按捺不住的便是素来性子急躁、势在必得的大皇子孟策之。这日午后,他索性摒退左右,亲自摆驾踏入揽星殿,一身锦袍衬得气势逼人,眼底藏着势要拉拢孟揽昭的笃定。 殿内落座,宫人奉茶退下后,孟策之不再绕弯,直接将话挑明,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的权衡与施压:“五妹,你我皆是宫中举足轻重之人。二弟伪善,三弟柔弱,四弟深藏不露,这江山,终究要落在稳得住局面的人手上。你若肯与我并肩,助我一臂之力,待我事成之日,你便是最尊贵的公主,权倾朝野,无人敢欺,荣华富贵更是享之不尽。” 他字字句句皆是利弊权衡,软中带硬,明着拉拢,暗里敲打,摆明了要孟揽昭立刻选边站。 孟揽昭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拂过杯沿,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既不惶恐,也不热切。她抬眸看向孟策之,声音轻柔却滴水不漏,全然避开了结盟的正题:“大哥多虑了,我身为女子,久居深宫,只愿安稳度日,不问朝堂纷争。这些年多谢大哥照拂,送来的东西我都收下了,心中记着这份情分。至于朝政大事,自有父皇与诸位兄长决断,我一介女流,便不掺和添乱了。方才听闻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大哥不妨移步赏赏,消消午后的倦意?” 一番话说得圆滑得体,既给足了孟策之体面,又轻飘飘将结盟之事彻底移开,半分把柄都不曾留下。 孟策之看着她笑意温和、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暗恼,却又碍于身份与情面,发作不得,只得压下火气,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几声,终究没能从孟揽昭口中,得到一句准话。 孟策之怒极甩袖,踏着重重的脚步声拂袖而去,殿外的脚步声尚未走远,二皇子孟清之便已笑吟吟地踏入了揽星殿。他素来心思活络,最擅投其所好,今日身后竟还跟着一位身披素色僧衣、手持长棍的老僧,气质清寂,一看便不是凡俗之辈。 孟清之甫一落座,便热情地指着那和尚开口,语气里满是邀功:“昭妹,前几日听闻你在广招天下棍师,想要寻一位技艺高超的师父教习棍法,二哥记在心里许久了。这是我早年云游四海时结识的深山高僧,法号静玄,一手棍法出神入化,世间少有敌手,寻常人便是千金相求也请不动他。可我一提及你的生辰八字与身份,大师二话不说便愿前来,可见昭妹你福泽深厚,连世外高人都愿意倾心相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席话说得天花乱坠,句句皆是讨好与赞美,摆明了是要借着这份正中下怀的厚礼,拉拢孟揽昭。 孟揽昭心中清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的确急需棍法师父扩充实力、培养心腹,这份礼物,确确实实送到了她的心坎上。可她此刻绝不能与任何一位皇子牵扯过深,更不能落人口实,即便心中再中意,也只能缓缓起身,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婉拒:“有劳二哥费心记挂,只是我前些日子机缘巧合,早已寻到了合心意的师父,棍术也已开始修习,实在不便再改换门庭,辜负大师一片心意,还望二哥见谅。” 这话一出,孟清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方才的满面春风顷刻散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他本以为这份大礼十拿九稳,能一举博得孟揽昭的青睐,没成想竟被轻飘飘拒了,当场落了个大大的没趣。他再也维持不住温和的假面,重重冷哼一声,甩袖便带着静玄和尚转身离去,连一句告辞都未曾留下。 待揽星殿重归寂静,顾沧蓝才从暗处缓步现身。 孟揽昭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把紧紧拉住他的衣袖,平日里清冷坚定的眼眸里,此刻竟盛满了近乎恳求的神色,语气急切又郑重:“顾大侠,求你一件事,帮我悄无声息地将方才那位静玄大师绑回来,切记不可惊动任何人,更不能留下半分痕迹。” 顾沧蓝看着她难得失态的模样,心中无奈轻叹,她知晓孟揽昭志在四方,这棍法师父于她而言至关重要,纵然此举冒险,也终究不忍拒绝。他轻轻点头,应下一声:“好。” 不过半个时辰,顾沧蓝便已去而复返,肩上扛着已然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的静玄和尚,悄无声息地落在殿中,将人稳稳放下。静玄双目圆睁,满是惊愕,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而揽星殿内,依旧一片平静。 孟揽昭示意顾沧蓝解开静玄身上的穴位,老僧刚一恢复行动便腿一软,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两道冷锐的目光牢牢钉在原地。孟揽昭抬手指向案上铺开的素色宣纸与狼毫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劳烦大师,将你一身棍法尽数画于纸上,招式、心法、发力诀窍,一字一句、一笔一画都需标注清楚,不得有半分隐瞒。” 整整一夜,揽星殿内烛火长明不熄。孟揽昭端坐案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静玄落笔,每一招棍势、每一段心法都仔细审视;顾沧蓝则立在一侧,周身气息冷冽,寸步不离地看守,防止老僧耍任何花招。 静玄被两道炽热又凌厉的目光逼得满头冷汗,指尖不住发颤,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得将毕生苦修的棍法绝学,原原本本誊写绘制在一本无名线装册页之上。 天色将亮时,最后一笔落下,孟揽昭拿起厚厚的功籍细细翻阅,确认无缺后才淡淡开口:“顾大侠这次又要劳烦你将静玄悄无声息的送出宫去,不得留下任何踪迹。” 顾沧蓝不言不语,直接点了点头,拎起已然虚脱的老僧,纵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顾沧蓝再度返回揽星殿时,窗外已是晨光微亮,宫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不好了!!三皇子殿下溺毙于御花园湖中!!” 孟揽昭手中刚端起的热茶“哐当”一声砸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湿衣摆也浑然不觉。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发白,心头狠狠一震。她比谁都清楚,孟景之连日示好、送来重礼,本是为了储位拉拢,可她心底始终记着登基大典那一日,若不是这位三皇子暗中出手安排、悄悄铺路,忠心的白骁恐怕早已命丧乱刀之下。 那份情分,她一直默默记在心里。 如今人说没就没了,还是以这般离奇突兀的方式溺亡,一股难以言喻的难过与寒意,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孟揽昭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震惊、惋惜,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悲凉。 深宫夺权,第一条人命,竟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顾沧蓝望着孟揽昭微颤的指尖与苍白的侧脸,声音轻淡却直戳心底:“你怕了?” 孟揽昭缓缓回过神,眼底的惊悸迅速沉淀成一片冷寂,她轻轻摇头,语气清醒得近乎残酷:“我不是怕,是看得更明白了。我在宫中无门客、无母族、无兵权,至今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势单力薄到不堪一击。所幸我始终未站队,未曾依附任何一人,若是早前便应了孟策之或是孟清之,此刻于其他皇子而言,我已是无用的弃子,下场未必比孟景之好多少,说不定,也是这样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溺死在湖里。”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声音沉了几分:“可我不亲近任何一方,他们便还会留着我,视我为可拉拢的筹码,暂时不会轻易对我下手。只是……这事也拖不得,野心烧到极致时,耐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顾沧蓝闻言忽然低笑一声,眉眼间带着江湖人独有的洒脱与疏离:“既然这般凶险,不如跟我走。浪迹江湖,天高海阔,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步步为营,更不必日日提着心防着身后冷箭,岂不比这吃人的皇宫好上百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孟揽昭依旧轻轻摇头,这一次,眼底却燃起了坚定的光。她抬眸看向顾沧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能走,我是月栖国唯一的黎明,百姓尚且在水深火热之中,我怎可临阵脱逃。” 她开始沉下心来仔细思考突破口,随后说道:“如今皇子之中,唯有四皇子孟怀之自始至终未曾表态,无声无息,像藏在雾里。这盘死局的破法,或许就在他身上。我必须亲自登门,去见一见这位始终按兵不动的四皇兄。” 孟揽昭向来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性子,心中打定主意,当即不再耽搁,稍作整理便独自前往四皇子孟怀之的府邸拜访。她本就没指望能顺顺利利地见到人,果不其然,刚到府门前,便被守门的书童客客气气地拦在了门外,只推说殿下身体抱恙,不便见客,无论何人来访一律回绝。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明晃晃地给她递了个闭门羹。 孟揽昭也不恼,只是淡淡颔首,故作失望地转身离去。可待府门“吱呀”一声重重合上的刹那,她足尖猛地点地,身形如轻燕般腾空而起,三两下便越过高耸的院墙,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府中庭院。 眼前的景象,与门外书童所说的“身体抱恙”截然不同。 四皇子孟怀之正悠闲地坐在石桌旁,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温润,手中轻捏茶盏,慢悠悠品着花茶,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哪里有半分生病的模样?见孟揽昭现身,他非但没有惊讶,反而眯起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平淡得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五妹既来了,便坐吧。” 孟揽昭也不扭捏,径直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神色坦然。孟怀之抬手提起茶壶,为她斟满一杯花茶,清澈的茶汤泛着淡淡花香,递到了她的面前。可孟揽昭只是静静看着那杯热茶,指尖微收,并未去接。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位看似体弱闲散、不问世事的四皇子,终究是天家血脉,是储位之争里藏得最深的人。即便外界都传他是个与世无争的病秧子,她也不敢有半分松懈,这杯茶,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入口。 孟怀之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戒备与顾虑,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轻笑一声,抬手便将那杯刚斟好的花茶尽数泼向了一旁的花丛,茶汤落地,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随即他轻拍手掌,下人便取来一套全新的素白茶具,连带着未拆封的茶叶、沸水一并端上,悉数推到孟揽昭面前,示意她自行冲泡。 这番举动坦荡至极,孟揽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心底的疑惑却更重了,她始终猜不透这位深藏不露的四皇兄,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见她神色稍缓,孟怀之也不再绕弯子,指尖轻叩石桌,开门见山:“五妹今日不惜翻墙入府,必定不是为了一杯花茶而来,不妨直说,找我究竟何事?” 孟揽昭闻言反而扬唇一笑,眼底掠过几分难得的飒爽,避开了权谋正题,语气轻松却暗藏深意:“四皇兄这儿的花茶清雅,却不合我的口味。我素来偏爱烈酒,烧喉暖心,今日前来,只想与四皇兄对酒当歌,不谈朝堂,不论纷争。” 孟怀之听了却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润淡然的模样,语气平静无波:“抱歉,我一生只喜花茶清淡滋味,滴酒不沾,更不敢陪还伤势未愈的五妹做这般恣意之事。” 孟怀之这番轻描淡写的说辞,如同一块坚石,瞬间堵死了孟揽昭原本盘算好的心思——她本想借着烈酒为由,设法灌醉对方,套出那晚御书房密诏的真正细节。可此刻计划全盘落空,她心头一紧,才惊觉自己方才太过心急,步步露拙,行事漏洞百出,在这位看似温和的四皇子面前,竟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忽然从庭院深处飘来,清越如泉,温柔得能化开深宫的寒意。孟揽昭下意识顺着孟怀之凝望的方向望去,只见花架之下,一位身着浅粉衣裙的温婉女子正端坐琴前,指尖轻拨琴弦,目光自始至终含笑落在孟怀之身上,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柔情与依恋。 那一刻,孟揽昭豁然明朗。 她终于明白,为何孟怀之长久以来都以身体抱恙为由,拒见所有朝臣与皇子,对储位之争更是避之不及——他哪里是体弱多病,分明是金屋藏娇,寻到了甘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上人,只想守着这份安稳,不愿踏入皇权纷争半步,更不想以身试险,赔上自己与心爱之人的性命。 她静立原地,默默听完一曲,心底正泛起几分复杂的唏嘘,变故却在刹那间爆发。 只听“咳——”的一声闷响,孟怀之身体猛地一颤,剧烈咳嗽起来,下一瞬,一口乌黑腥臭的毒血径直飞溅而出,砸在崭新的白瓷茶具上,触目惊心。 不待孟揽昭反应,花架下的女子也浑身一颤,同样喷出黑血,殷红与乌黑浸染了她手中的琴弦,原本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 “噗通——噗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接连几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响起,府中伺候的下人、侍卫、侍女,竟一个接一个口吐黑血,直直栽倒在地,片刻便没了气息。 满院死寂,只剩下毒血落地的腥气。 孟揽昭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才还安然品茶、抚琴的人,怎么会在一瞬间尽数中毒?是谁下的手?又是何时动的手脚? 孟怀之浑身颤抖,毒性早已席卷四肢百骸,他却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用尽全身力气看向孟揽昭,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翻墙出去……没人知道你来过……我已让书童将你拒之门外……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话音落,他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可他目光死死黏着不远处的女子,哪怕神志模糊、手脚发软,依旧用指尖抠着地面,一寸一寸,艰难地朝着她爬过去。青石地面被指甲刮出细碎的痕迹,鲜血混着毒血沾了满身。 那女子也拼尽最后力气,朝着他的方向爬来。 两人衣衫染血,狼狈不堪,却在满地死尸与毒血之中,一点点靠近,最终,指尖颤抖着,死死扣住了彼此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孟揽昭僵在原地,指尖几乎要脱口喊出“来人”,可下一秒,冰冷的理智狠狠掐住了她的喉咙。此刻若是惊动任何人,满府死绝、唯独她一个公主活着离开,任她百口莫辩,这滔天罪名一定会死死扣在她头上,成为政敌置她于死地的利刃。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嫌疑,她赌不起,更不能赌。 心尖像被钝刀反复割过,她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对紧握双手、没了气息的人。最终她狠下心肠,足尖一点,再次翻过高墙,落地时脚步虚浮,连方向都有些恍惚,一路强装镇定走回揽星殿,整个人早已魂不守舍,眼神空洞得吓人。 刚踏入殿门,顾沧蓝便察觉不对,立刻迎上前。孟揽昭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浮木,再也撑不住,直直撞进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浑身都在细微地发颤。顾沧蓝二话不说,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所有的慌乱与恐惧都揉进骨血里。 几乎就在同一瞬,宫外的哭喊与高喊尖锐地炸开,由远及近,传遍整个皇宫: “四皇子殿下府中全员误饮曼陀罗花茶,尽数中毒身亡!!” 一字一句,清晰刺耳。 顾沧蓝身躯微僵,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比起战场上刀光剑影的厮杀,这深宫里无声无息的手足相残、阴谋毒杀,才是最戳破孟揽昭底线的东西。她亲眼目睹一府之人横死,亲眼看着尚存善意的四皇兄与心爱之人一同死去,却连伸手相助都做不到,只能狼狈逃离,这般煎熬与无力,才让她失魂落魄,浑浑噩噩,连伪装都撑不下去。 顾沧蓝收紧手臂,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一言不发,只把最安稳的怀抱,尽数给了她。 接下来的几日,孟揽昭彻底陷入了低迷,整日恹恹躺在软榻上,茶饭不思,精神萎靡得像被抽走了所有气力。眼前反复浮现的,是孟怀之府中满地的毒血、那对至死相握的手,还有自己仓皇翻墙逃离时的狼狈与无力,挥之不去。 顾沧蓝就安静守在一旁,一言不发地陪着她颓废。宫人轮番送来膳食点心,孟揽昭每每只动一两口便推到一边,剩下的饭菜,顾沧蓝从不浪费,尽数默默吃下,把自己照顾妥当,也守着她不出半点差错。 这般消沉了数日,顾沧蓝知道,不能再由着她沉陷下去了。 他走到榻边,看着闭着眼、面色苍白的孟揽昭,语气平淡地开口:“我翻了你带回来的那本棍法秘籍,大致看懂了,招式也摸透了,可以教你。”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散了孟揽昭周身的颓靡。 她猛地睁开眼,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那股病恹恹的气息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重新注满了气力。几乎是毫不犹豫,她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身,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真的?现在就教我,我要学!” 顾沧蓝看着她瞬间鲜活的模样,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眼底满是纵容。他太了解孟揽昭了,知道她心中装着野心与前路,绝不会真正沉溺于悲伤,只需轻轻一引,便能把她拉回正轨。 见她这般精神,顾沧蓝才坦然摊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骗你的,其实我根本没学会。” 孟揽昭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竟被顾沧蓝故意拿捏,用一本棍法秘籍给“诈”醒了。 可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跟着轻轻笑了出来,眉眼间的阴霾彻底散去。 她清楚,顾沧蓝是为了让她振作。四孟怀之的死是深宫残酷的第一课,伤心无用,颓废更无用,路还得走,仇还得明,野心还得实现,日子总归是要继续的。 孟揽昭不再赖在榻上,利落起身,随手抓起墙角那根为练棍准备的木杖,握在手中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学会也无妨。”她抬眸看向顾沧蓝,语气干脆,“我自己练。” 话音落,木杖破空而起,带起一阵利落风声,揽星殿里沉寂数日的死气,终于被这一道飒爽棍影,彻底打破。 自那一日起,揽星殿便成了宫中最不近人情的禁地。 殿门终日紧闭,唯有棍风破风之声昼夜不歇,孟揽昭推掉了所有请安、召见、宴饮,无论来者是后宫妃嫔、宗室亲贵,还是皇子遣来的信使,一律由侍卫拦在殿外,半句不见。宫人递上的拜帖、送来的珍玩、奉上的示好之意,堆在廊下积了薄灰,也未曾换得她掀眸一顾。 她不偏不倚,不亲不疏,不站队,不表态,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冷刃,只磨锋芒,不问尘嚣。 可这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沉默带来的猜忌。 孟策之在府中已如热锅上的蚂蚁,日夜难安。御书房那夜的密诏,外人皆传是商议储君之位,可唯有亲身在场的四位皇子心知肚明——那根本不是择选,而是帝王当着四人之面,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夸赞孟揽昭。夸她心性坚韧,夸她眼界开阔,夸她临危不乱,夸她身在深宫却有将帅之风。 一字一句,落在孟策之耳中,皆成刺心之针。 他活到弱冠之年,第一次真正开窍——太子之“子”,从来不止指儿郎。 父皇心中,或许从来没有将他们四人放在储位之上,他真正属意的,是那个看似不问政事、只在揽星殿练棍的小公主。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不止,让孟策之寝食难安,坐立不宁。 孟揽昭若肯依附于他,这东宫之位,便是他囊中之物;可她如今闭门不出,态度模糊,如同一颗悬在头顶的巨石,不知何时便会砸断他所有前路。 得不到,便毁掉。 这是孟策之刻在骨血里的生存之道。 可孟揽昭刚凭守城之功站稳脚跟,风头正盛,朝野上下皆赞她忠勇果敢,贸然动杀心,只会引火烧身,落得谋害皇妹的污名。杀不得,也留不得,思来想去,孟策之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二日早朝,金銮殿上,文武百官肃立无声。 孟策之阔步出列,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沉肃,对着御座之上的孟卿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响彻大殿:“儿臣启奏父皇。北境敌国虽新败于我月栖,失地尽复,然其国力未损,野心未灭,眼下平静不过是暂时蛰伏。为保两国邦交长久安稳,儿臣请旨——令敌国遣送质子入都,或,由我月栖选派宗室,前往和亲,以固盟约,以安边境。”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和亲之人,需身份尊贵,需得帝王信任,需能压得住敌国朝堂。 如今月栖国中,最符合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揽星殿内,木杖重重顿在青石地面,震起细尘。 孟揽昭握棍的手,微微一紧。 喜欢万物怀生请大家收藏:()万物怀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章 番外【黎明·离明】五 传旨太监的尖声唱喏,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硬生生刺破了揽星殿紧闭多日的门扉。 殿外侍卫不敢拦,内侍不敢挡,那明黄色的圣旨被双手捧着,威压沉沉,逼得殿内昼夜不息的棍风,骤然一滞。 孟揽昭握着木杖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才缓缓转过身。 她鬓角沾着薄汗,衣袍因练棍而微乱,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锋芒,可在看见那道圣旨的刹那,所有光亮都黯了下去。她没有跪,只是垂着眼,听着太监一字一顿,将旨意清清楚楚念完。 “——揽星公主孟揽昭,贤良淑德,温婉端方,为固两国邦交,钦命远赴北朔和亲,三日后启程,钦此。” 最后一字落定,揽星殿死寂得可怕。 孟揽昭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僵,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涌,撞得她心口剧痛,面色一寸寸发白。 温婉端方? 父皇竟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一个提棍守城、浴血退敌的她。 她曾以为,这世上总有一人是偏疼她的。那个在御书房里一遍遍夸她坚韧、赞她风骨的帝王,那个将她护在掌心、许她恣意生长的父皇,怎么会……怎么会亲手把她推入地狱? 北朔是什么地方?是半年前还在城下叫嚣、恨不得踏平月栖国都的敌国。是虎狼环伺、凶险万分的牢笼。她亲自领兵厮杀,用一身伤痕换来了国境安宁,到头来,却要被最疼她的人,送去仇敌之地,任人磋磨。 “不可能……” 孟揽昭喉间溢出低哑的气音,喘着粗气,猛地抬手,一把夺过太监手中的圣旨。明黄绫缎在她手中剧烈颤抖,下一秒,被她狠狠撕扯!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划破殿内寂静,圣旨碎成一片狼藉,飘落在青石地面上。 “本宫不接!”她厉声开口,练棍练就的飒爽底气混着绝望,“让父皇收回成命!本宫是月栖公主,是守过都城的将军,绝不和亲!” 传旨太监却丝毫未慌,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抬眼,阴恻恻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公主何必动怒。您便是撕了十道百道圣旨,也无用。皇上早有口谕——此事,已成定局,断无更改。” 已成定局。 四个字,砸得孟揽昭踉跄后退一步。 她终于明白,自己所有的反抗,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她能挥棍破风,能以一敌百,能挡得住城外千军万马,却挡不住一道冰冷圣旨,挡不住至亲之人的弃绝。 亲手退敌,换来的却是送入敌营。 往后余生,皆是地狱。 “滚!” 孟揽昭骤然爆发,木杖狠狠砸在地上,震得地砖微裂。“都给本宫滚出去!” 侍卫、太监、宫人吓得面无血色,连滚带爬地退出揽星殿,死死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她一人粗重的喘息声。 孟揽昭缓缓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昔日父皇揉着她的发顶说“昭儿最是勇敢”的温情,御书房里不厌其烦的夸赞,宫宴上护着她不受刁难的偏爱……此刻碎得彻彻底底,满地狼藉,再也拼不回来。 她应该痛的,应该哭的,可眼眶干涩得发疼,半滴泪水都流不出来。心像是被生生挖空,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蚀骨的恨意。 “呵……” 一声极轻的笑,在空荡的殿内响起。 顾沧蓝不知何时从暗处现身,立在殿中,望着她狼狈孤绝的背影,眸色沉沉。 孟揽昭缓缓转身,看向他。那双曾经明亮坚定的眼,此刻空洞得吓人,她一字一顿,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谁提出的和亲。” 顾沧蓝喉结微滚,沉默了许久。他不愿见孟揽昭就此坠入深渊、心性扭曲,可这般滔天委屈,本就无处安放,更无从遮掩。终究是不忍再瞒,他垂眸低声,缓缓吐出三个字:“孟策之。” 空气,瞬间静止。 孟揽昭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不是怒笑,不是惨笑,是一种极轻、极冷、极诡异的笑,从唇角一点点蔓延开来。 笑着笑着,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干涩的眼眶,毫无预兆地滚落。 一滴,两滴,砸在满地碎旨上,晕开浅淡的湿痕。 而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深处,一点点燃起诡异的猩红,像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火,烧尽了最后一丝温情与柔软。 云台殿终年云雾缭绕,青石板覆着一层微凉的湿意,往日里清宁如水的殿宇,今日却被一股沉郁到极致的气压笼罩。 梁正立在殿中,一身素色国师袍被穿堂风拂得轻扬,佝偻的脊背弯出几分疲惫,却难掩眼底翻涌的怒意与寒冽。和亲的消息早已传入殿中,他指尖捻着的玉珠寸寸收紧,硌得掌心生疼,他太懂孟卿了。 这位帝王,从来不是昏聩,而是凉薄到了骨子里。 他的四个皇子,庸碌的庸碌,阴鸷的阴鸷,无一人有半分治国安邦的才干,比起浴血守城、身负帝王之相的孟揽昭,不过是尘埃比日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孟揽昭那一身耀眼锋芒,能退敌军,能安民心,却也如同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孟卿的眼,扎在了他皇权至上的心上。 杀她?不行。 刚退敌便斩杀有功公主,必遭天下人唾骂,史书笔伐,千百年都摘不掉昏君杀忠的污名。 所以才有了御书房那道看似敲打皇子的密诏,孟卿从始至终,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过是旁敲侧击,将孟揽昭的锋芒、威望、民心,赤裸裸摆到台面上,让她成为四位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为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心头大患”。 梁正看着殿外飘来的云雾,喉间涌上一股涩意。 他本以为,此举至多是让皇子们忌惮揽昭,加以掣肘,却没料到,不过数日,便演变成了皇子间互相残杀、争权夺利的乱局。 朝堂暗流汹涌,手足相残,可孟卿,却冷眼旁观,甚至藏着一丝窃喜。 和亲之议,从孟策之口中说出的那一刻,梁正便知,孟卿等的就是这个开口之人。 顺水推舟,顺理成章。 将刚立下赫赫战功的黎明公主,送去虎狼窝一般的北朔和亲,天下人只会叹一句帝王为邦交忍痛,赞公主大义,即便有心怀不满者,也不过是零星议论,比起遗臭千百年的杀忠之名,这点不满,于孟卿而言,轻如鸿毛。 好算计,好一场借刀杀人的大戏。 梁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彻骨的寒。他一生辅佐两代帝王,最看好的便是孟揽昭,那孩子有风骨,有担当,有君临天下的气度,是月栖国真正的希望。可如今,她刚挥剑退敌,满身伤痕未愈,就要被推入北朔那等凶险之地,受尽折辱,直至惨死。 而孟卿要的,从来不是和亲,是她死。 待孟揽昭在北朔被折辱致死,他便可借着“公主惨死”之名,挥师北上,名正言顺夺权,既除了心头大患,又得了征战之功,死一个孟揽昭,换他皇权稳固,换他千秋美名,这笔账,算得无比精明。 “唉——” 一声沉重至极的叹息,在云台殿中久久回荡。梁正佝偻着背,步履沉重地踏出殿门,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他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一试,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为那孤绝的公主,争最后一丝生机。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孟卿端坐龙椅,指尖轻叩着桌面,神色平静得无波无澜。 梁正一踏入殿内,便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怒火,不等行礼,便厉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黎明公主刚守都城、退敌军,功在社稷,是我月栖的功臣!您怎能将她送去和亲?她去了,便是死路一条!” 孟卿抬眼,眸中无半分温度,淡淡扫向他:“国师此言差矣,和亲乃固邦交之大计,揽昭身为公主,理应为国分忧。” “分忧?”梁正猛地上前一步,须发皆张,“您可知,揽昭是我月栖国最该护着的人,您亲手送她去死,寒的是天下将士的心,是百姓的心!” “放肆!” 孟卿猛地拍案而起,龙颜大怒,桌上的奏折被震得散落一地,“梁正!你身为国师,不思朝堂大计,反倒在此忤逆朕意!揽昭和亲,已成定局,谁敢再谏,以谋逆论处!” “陛下!”梁正红了眼眶,声音嘶哑,“黎明公主有勇有谋,是块不可多得的好玉!您送她去往别国,等于自毁长城!” “朕的江山,自有朕来守,无需一个女子多事!”孟卿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梁正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一点点沉进冰窖。他苦劝、怒争、泣谏,将所有道理、所有情义、所有利弊都说尽,可御座上的人,心硬如磐石,半点不为所动。 龙颜震怒之下,他终究无力回天。 良久,梁正缓缓垂下头,佝偻的脊背弯得更低,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发出一声微弱的、绝望的叹息。 殿内死寂,只有龙涎香依旧缭绕,熏得人喘不过气。 御书房外的廊下静得可怕,风卷着残叶擦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又凄冷的声响。 孟揽昭不知已在门外立了多久,院内皆是被她打晕的侍卫和内侍,指尖还沾着方才攥碎圣旨时残留的明黄绫缎碎屑,眼底是一片冰封后的死寂。殿内那一场针锋相对的争吵,一字不落地钻入耳膜,撞得她早已麻木的心,竟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涩意。 她原以为,这九重宫阙里,所有人都与孟卿一般凉薄,所有人都视她为功高震主的祸患,所有人都盼着她去死。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身居云台、不问俗事的梁正国师,竟会为了她,不惜触怒龙颜,以一身风骨与帝王硬碰硬。 原来她坠入这泥泞冰冷的漩涡,并非孤身一人,竟还有人愿为她逆龙鳞、争一线生机。 孟揽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节上的青白渐渐褪去,只剩一片冷白。她沉默地望着紧闭的殿门,眸中翻涌的猩红稍稍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决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下一瞬,她抬手,猛地推开了御书房厚重的木门。 “吱呀——” 一声悠长的门轴响,打破了殿内死寂的僵局。 孟卿正余怒未消,周身气压凛冽如寒冬,听见声响,猛地转头,见闯进来的竟是孟揽昭,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宫中侍卫内侍层层把守,她竟能毫无阻拦地闯入御书房,分明是无人通报、擅自闯宫! “大胆!”孟卿怒喝一声,大步朝着殿外走去,“是谁敢放公主私闯御书房?守卫失职,内侍怠慢,全部拖出去斩了!” 他怒意滔天,抬脚便要踏出殿门惩治下人,可目光扫过庭院的刹那,声音戛然而止。 廊下、阶前、院门处,所有值守的侍卫、太监、宫女,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皆是被一掌击晕,毫无反抗之力。满院寂静,只剩风穿回廊,场面触目惊心。 孟揽昭就站在御书房门前,与他背对着背。 一身因练棍微乱的衣袍尚未整理,鬓边碎发沾着薄汗,眼底的锋芒未散,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她没有回头,没有行礼,只是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冷冷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必找他们麻烦,是本宫动手打晕的。” 孟卿身形一僵,猛地转身。 孟揽昭缓缓侧过脸,视线与他相撞,那双曾经被他夸赞过明亮坚定的眼,此刻只剩彻骨的冷漠,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六个字:“本宫愿意和亲。” 短短六字,如同惊雷砸在孟卿心上。 他脸上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喜出望外,甚至连语气都软了几分,连连点头:“好!好!昭儿果然懂事,深明大义,不愧是朕的女儿,不愧是月栖的公主!” 他满心都是心头大患终于能顺利除去的畅快,丝毫没有察觉女儿话语里藏着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恨意。 一旁的梁正国师见状,苍老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与无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看得明白,孟揽昭此刻的“愿意”,从不是妥协,而是另一条绝路的开始,再多劝阻,已是无用。 孟揽昭看着孟卿虚伪的欣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继续开口,提出了自己唯一的条件:“本宫可以答应和亲,但有一事在先——等本宫年满十八,再上花轿。若是陛下不肯,三日后,本宫便自刎于月栖国国门之前,让天下人都看看,帝王是如何逼死有功之女。” 孟卿脸上的笑意一滞。 他下意识想拒绝,可对上孟揽昭那双视死如归的眼,便知她说到做到。这女儿性子刚烈,真逼急了,她绝对敢在国门前血溅当场,到时候天下哗然,史书留污,他所有的算计都将付诸东流。 他在心中快速盘算——孟揽昭的十八生辰,距今日不过一月时间。一月而已,稍等片刻又何妨?左右她已是瓮中之鳖,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权衡片刻,孟卿终是松口,沉声道:“朕答应你。一月后,你十八生辰之日,准时启程前往北朔和亲。” 一言定局。 孟揽昭缓缓收回目光,再没看殿上那对君臣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出庭院。 她的背影孤绝而挺拔,如同寒风中屹立的孤竹,看似妥协,实则在心底,燃起了熊熊不灭的烈火。 一月时间。 足够她布下所有的局,足够她将所有亏欠她的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孟揽昭退回了自己的揽星殿,闭门不出。无人知晓,这位看似认命待嫁的公主,早已将整座皇城的宫道布局、守卫换防、人事恩怨,刻在了骨血里——她生于深宫,长于权谋,掌过兵权,守过国门,这九重宫阙的一砖一瓦、一兵一卒,皆是她布杀局的棋子。 她第一个要除的,是孟策之。 大皇子孟策之,生母早逝,依仗外戚势力在朝中结党营私,如今视孟揽昭为夺权路上的最大障碍。此人贪酒,每日酉时必独自前往御花园西侧的冷香亭,饮一壶冰镇青梅酒,这是他十余年雷打不动的习惯,亦是孟揽昭等了许久的死期。 这日入夜,西风骤起,卷着深秋的寒雾漫过宫墙。御花园的守卫被孟揽昭早已收买的内侍以“帝王休憩,禁声禁行”为由调走大半,只剩两个老弱侍卫守在园外。孟揽昭一身玄色劲衣,自揽星殿的密道穿行,不过半柱香便跃至冷香亭后的假山上。 亭中,孟策之正自斟自饮,嘴里还骂骂咧咧念叨着孟揽昭即将远嫁,少了个心腹大患。 孟揽昭指尖扣着三枚淬了麻痹散的柳叶飞刀,眸色冷冽如刀。她算准了风向,西风会将飞刀的破空声掩去,也算准了地形,冷香亭三面环水,一面接林,孟策之就算察觉,也无路可逃。 第一枚飞刀直钉孟策之执杯的手腕,酒壶摔碎在青石地上,青梅酒溅了一身。他痛呼出声,刚要喊人,第二枚飞刀已刺穿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亭下的寒水。孟策之瞪圆了双眼,至死都没看见刺客的身影,身体重重栽倒在亭中,没了气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孟揽昭收了飞刀,借着浓雾与林木掩护,原路返回揽星殿。她褪下劲衣,换上素色宫装,指尖未沾一滴血,仿佛从未离开过半步。 顾沧蓝望着眼前冷血狠绝的孟揽昭,眉头微蹙,却终究没有出言阻止。他本就是江湖散人,朝堂深宫的恩怨杀伐,本就不是他能插手、也不该插手的事。 次日清晨,大皇子暴毙御花园冷香亭的消息传遍皇城,帝王孟卿震怒,彻查三日,只查到一团迷雾,连凶手的蛛丝马迹都未曾寻得。 孟策之死后不过七日,孟揽昭动了第二个目标——二皇子孟清之。 孟清之素来伪善,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最是阴狠。此人笃信命理,每日寅时必会独自前往宫中的观星台,焚香祈福,观星台高耸孤立,守卫皆在台下,台上只有他一人,是绝佳的下手之地。 这夜天降微雨,石阶湿滑,观星台的灯火在雨雾中忽明忽暗。孟揽昭算准了天时,雨天路滑,坠台而亡合情合理;算准了人和,观星台的守卫是她昔日麾下亲兵的远亲,受过她的恩惠,只需一个眼神,便会视而不见;算准了地利,观星台无栏杆,只需轻轻一推,便是粉身碎骨。 她持着一盏宫灯,缓步走上观星台,脚步轻得像一缕幽魂。孟清之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孟揽昭,先是一惊,随即堆起虚伪的笑意:“五妹深夜至此,可是为和亲之事烦心?” 孟揽昭不言,一步步走近,宫灯的光映得她眼底毫无温度。孟清之察觉不对,刚要后退,脚下一滑,孟揽昭伸手看似去扶,实则指尖运力,狠狠将他推下观星台。 “砰——” 沉闷的落地声划破雨夜的寂静,孟清之摔在青石地面上,头骨碎裂,当场毙命。 孟揽昭负手而立,望着台下的尸体,唇角勾起一抹无喜无悲的弧度。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她心底的恨火。她转身走下观星台,守卫低着头,仿若未见,任由她消失在雨幕之中。 短短二十余日,皇宫连丧两位皇子,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皆说帝王凉薄,残害骨肉,引得天怒人怨。孟卿焦头烂额,下令封锁消息,却压不住皇城内外的窃窃私语,更查不出两位皇子的死因,只当是天意,或是朝中政敌下手,从未怀疑过那个闭门待嫁、看似心如死灰的黎明公主。 转眼,孟揽昭的十八生辰已过,和亲的仪仗备好,嫁妆罗列在宫门前,北朔的迎亲使团已在城外等候,她离启程之日,只剩三日。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孟卿的脸阴晴不定。 案上摊着两位皇子暴毙的卷宗,字字句句都像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昔日膝下儿女成群,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偌大的皇城,他的亲生骨肉,竟只剩下孟揽昭一人。 内侍战战兢兢地跪在下方,禀报着和亲仪仗的筹备情况,孟卿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指节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送,还是不送? 送,孟揽昭远嫁北朔,无后的皇位迟早落入狼子野心之人的手中,他一生权谋算计,终究落得孤家寡人,死无葬身之地。 不送,孟揽昭功高震主,性子刚烈,两位皇子的死虽无证据,可他心底隐隐觉得,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留她在宫中,无异于留一头噬主的饿狼,他日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皇位,这江山,迟早要被她掀个底朝天,他的性命,也终将丧在她手里。 风卷着寒意灌入御书房,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如同帝王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思。 三日之期,近在眼前。 孟揽昭坐在揽星殿的窗前,指尖摩挲着昔日征战时的玉佩,听着宫外传来的仪仗声响,眸中翻涌着势在必得的锋芒。 揽星殿内烛火昏微,案上的点心与羹汤早已凉透,是午后宫人送来、孟揽昭未曾动过一口的膳食。 顾沧蓝捏着一块冷硬的桂花糕,指尖触到那层凝了寒气的糖霜,慢慢送入口中。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却喉间发紧,一股莫名的苦涩压得胸腔发闷,嚼了数次,竟难以下咽。他垂着眼,将那点异样不动声色地掩去,只静静坐在灯下,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孟揽昭就坐在他对面,指尖仍轻轻抵着那枚征战旧佩,目光落在此人身上时,冰封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 自她入宫、步步为营起,顾沧蓝便始终守在她身侧,不声张,不邀功,不越界。她深夜出宫布杀局,他在宫墙暗影里望风;她收买内侍、安插人手,他从不追问缘由;她连除两位皇子,血溅深宫,他亦只是眉头微蹙,从未有过半句劝阻。 宫中秘辛、帝王密诏、守卫换防、皇子行踪,那些连朝中重臣都探听不到的隐秘,他却仿佛尽在掌握。 孟揽昭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玉佩上轻轻一敲,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审视:“顾大侠。” 顾沧蓝抬眼,撞进她深不见底的眸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身手卓绝,智谋过人,江湖之大,何处不可去?”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直接,“这深宫阴诡,杀机四伏,连本宫都步步踩在刀刃上。你这般本事,为何要留在本宫身边,耗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她不信无缘无故的守护,更不信江湖人会甘心蹚这趟皇家浑水。 他知晓她太多秘密,见过她最狠戾、最冷血、最不堪的模样,却始终沉默相伴,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 这份安稳,比刀光剑影更让她心生疑窦。 顾沧蓝将手中冷掉的点心轻轻放回碟中,喉间那抹苦涩仍未散去。他望着眼前这个早已被仇恨磨得棱角锋利、再无半分少女柔软的女子,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轻缓,没有半分虚与委蛇:“公主不必猜。江湖人有江湖人的道,我守在你身边,不为权,不为利,更不为这深宫分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指尖那枚带着战痕的玉佩上,语气轻得几乎被烛火燃尽:“你我相识两载,我想带你纵马江湖、自在洒脱是真,拿你当过命的兄弟也是真。如今你被逼成这副模样,凉薄狠绝,心底仅存的情分,也只留给了我。我从不救赎旁人,所以你若要赴地狱,我便陪你一同去。” 孟揽昭指尖一顿。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烛芯爆裂的轻响。 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眼前这人,看透了她的狠,她的毒,她的杀心与毁灭,却仍选择站在她这一边,不劝,不阻,不问缘由,只默默陪着她,坠入这万丈深渊。 她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复杂,再抬眼时,依旧是那个冷绝狠厉的黎明公主。 只是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分。 “即使杀死所有皇子,我也争不了皇位。” 孟揽昭指尖的凉意顺着骨节漫开,殿外寒风卷过檐角铁马,叮铃一声,碎在死寂里。 顾沧蓝望着她覆着寒霜的眉眼,语气轻得像一片落雪,却字字掷地有声:“那屠龙?” 这三个字落进耳中,孟揽昭心中没有泛起半分共情的涟漪。 事到如今,她早已看清,这盘棋从被孟卿送去和亲那日起,就成了一步彻头彻尾的死棋。 她披甲执刃,血染疆场,亲手将敌寇挡在国门之外,赫赫战功烧红了半座京城,却也烧凉了帝王的心。昏庸的天子容不下女子锋芒毕露,容不下一介公主手握兵权、威震四方,一纸和亲令,便将她这柄护国利刃,亲手递到了敌国掌心。 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俯首称臣,待她去到敌国之时,月栖国已无任何底牌,早已是待宰羔羊,而那些叛军迟早卷土重来。 她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冷硬的轮廓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就算她真的敢屠龙,敢踏碎金銮称帝又如何? 外敌尚在虎视眈眈,那些曾被她打退的铁骑,早已将她的底细看得一清二楚。她以女子之身夺位,本就为世俗所不容,朝堂旧部离心,天下人非议,内忧未平,外患已至。 她纵有翻云覆雨手,也镇不住虎视眈眈的强劲邻国,更填不满这腐朽王朝早已千疮百孔的窟窿。 孟揽昭抬眼,眸中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冰封的清醒,那点方才稍纵即逝的软意,彻底冻成了寒铁。 她声音冷冽如初,再无半分轻缓,字字如冰珠砸地:“屠龙易,镇世难。顾沧蓝,你我都清楚,这天下,从来不是斩了龙椅上的人,就能坐稳的。 孟揽昭话音落定的刹那,殿外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是羽箭穿透了宫灯,裂帛般的声响刺破深宫沉寂。 顾沧蓝眸色一沉,方才轻落雪似的语调瞬间淬了刀锋,正要开口,宫墙之外,已滚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与金铁交鸣——不是巡夜禁军,是铁甲重重,踏碎了皇城的安宁。 无人察觉,那支昨日便入皇城安顿的敌国接亲仪仗,从踏入城门的第一刻起,便藏着噬国的祸心。明面上是迎亲使团,低声下气循规蹈矩,暗地里,细作早已散入京城十二坊,不过短短一日,便将月栖国的布防、兵力、暗卫分布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要寻的,从来不是第二个孟揽昭。 他们早已确认,这偌大皇城,这腐朽王朝,能征善战者、敢以血肉挡铁骑者,唯有孟揽昭一人。 其余皆是庸臣,皆是软骨,皆是不堪一击的纸城。 摸清了这一点,敌国再无半分顾忌。所谓和亲,本就是一场引蛇出洞的骗局;安顿使团,不过是为了给城外蓄势待发的大军,铺一条里应外合的血路。 此刻,宫墙之内,使团中人骤然抽刃,寒光乍起,瞬间斩杀了守门禁军;宫墙之外,早已埋伏三日的铁骑如黑潮翻涌,撞开厚重的城门,杀声震天,直逼宫闱。 火光一瞬染红夜空,映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晃,将孟揽昭冷绝的身影拉得漫长。 她袖中紧握的指节骤然松开,指尖拂过腰间常年佩戴的、未出鞘的短刃。 眸底那片冰封的清醒,终于裂开一道狠戾的缝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昏君送她入虎口,是自毁长城;而敌国忍辱布局,就是要在她最无力反抗之时,一口吞掉整个月栖国。 孟揽昭抬眼,望向顾沧蓝,眼底再无半分迷茫,只剩沙场老将的凛冽决绝,声音冷得能冻住漫天烽火:“他们不是来接亲的。是来亡国的。” 话音未落,又一声惨叫逼近殿门,宫灯碎裂,火光溅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燃开一片血色。 皇城破,国难至。 她那步死棋,终究被人硬生生推到了绝路尽头——退,是万劫不复;进,是血染江山。 惨叫与兵刃入肉声已贴至揽星殿朱漆殿门,雕花木门被敌兵蛮力撞得轰然震颤,木屑飞溅中,数名持刃细作嘶吼着扑入殿内。孟揽昭立于烛火与漫天火光之间,殿外烽火燎烧着月栖国最后的气数,也燎烧着她心底最后一丝对皇权的愚忠。 她比谁都清醒,从帝王孟卿降下那道和亲圣旨起,这江山就早已被判了死刑。帝王怕她女子掌权,怕她战功盖过朝堂,只想掐灭她一身光芒,却目光短浅到亲手拆了国门最硬的一道屏障,将月栖国拱手推成敌国附庸。她纵有护国安民之心,在两国生死拉扯里,也不过是一枚被弃的废子,连扭转分毫的余地都没有。 恨意如岩浆冲破冰封,顺着血脉烧遍四肢百骸。 孟揽昭指尖一翻,腰间那柄短刃出鞘,寒光斩破殿内昏暗,刃尖溅起的第一滴血珠落在金砖上,开出刺目的花。她出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招招狠厉致命,昔日横扫疆场的杀伐之气尽数归来,每一次挥刃,便有一名敌兵倒在脚下。源源不断的敌军如潮水般涌进揽星殿,似要将这昔日令敌国闻风丧胆的黎明公主彻底吞噬。 顾沧蓝身形如惊鸿掠起,剑气清冽,护在孟揽昭身侧,与她背靠背抵住汹涌敌众。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以剑意为盾,以杀意为锋,与她一同陷在这死局之中,同她一起坠入这片血色地狱。 不甘。 孟揽昭刃下斩落一人,胸腔里的不甘几乎要撑裂她的骨血。 她不能就这么死,不能死得这般窝囊,这般毫无意义。就算注定覆灭,她也要拉着这群入侵者一同下地狱,多斩一人,便为月栖国多争一口残喘的气。恨意化作滔天烈火,裹着她的刃,她的骨,她每一次挥出的招式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绝。 厮杀不知持续了多久,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揽星殿内尸身横陈,两人身上都已溅满鲜血,有敌寇的,也有各自不慎添的伤口的血。就在体力即将耗尽、刀刃快要卷刃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悍不畏死的喊杀声——一道粗犷暴烈,一道凌厉迅疾。 萧黑烬扛着染血的长刀撞开殿门,铁甲碎裂,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淌血,每一步都踩出血迹;白骁紧随其后,白衣早已被血染红,手中银枪挑飞两名扑上来的细作,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却也难掩满身狼狈与伤痕。 “公主!” “我们来了!” 四人身影在火光中骤然汇合,背靠背围成一圈,刃尖对外,抵住了揽星殿内最后一波扑杀而来的敌军。 烽火焚城,江山将倾,可此刻,绝境之中,终于有了并肩作战的人。 惨烈的厮杀终于渐歇,兵刃落地的脆响混着浓烟呛入喉间,揽星殿内早已堆起半人高的尸山,血浸透金砖,又被逼近的烈火烤得发焦。 孟揽昭拄着卷了刃的短刃半跪在地,顾沧蓝伸手死死扶着她的肩,萧黑烬腿骨断裂靠在柱上,白骁银枪折断,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四人被团团烈焰围死,殿梁被烧得噼啪作响,滚烫的火星落满肩头,灼烧着皮肉,带来钻心剜骨的疼。 敌军见他们已是瓮中之鳖,再无还手之力,竟狞笑着尽数撤去,将这绝境火海,当作了送他们归西的囚笼。 退路,早已被冲天火光封死。 浓烟滚滚,热浪灼人,衣衫被烧得破烂,皮肉发出焦糊的气息,极致的痛苦撕扯着孟揽昭的每一根神经。她视线模糊,却在意识消散的边缘,猛地想起一个人——国师梁正。 那个永远眉眼温和、待她独宠包容的老者,那个在她被帝王猜忌时始终站在她身后的老头。 他如今身在何处?是被乱军所杀,还是同这皇城一起,坠入覆灭的深渊? 她从未奢求过长生,可到死这一刻,她竟生出无边无际的悔与痛。她曾想护着身边每一个人,曾想以一身战功换家国安宁,可到头来,却是她连半分念想都守不住。 是帝王孟卿的昏庸,是这腐朽王朝的短视,是敌国的狼子野心,将她身边所有珍视之人,一并拖入了这无间地狱。 烈火卷上她的衣摆,烧着她的发丝,剧痛吞噬着神智。孟揽昭微微抬眼,望向火光之外虚无的天际,唇瓣轻轻颤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所有的话语,都被烈焰与浓烟堵在了喉间。 最后一丝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滔天火海之中轻轻一颤,彻底堙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揽星殿轰然坍塌,烈焰吞尽了最后一抹身影,也吞尽了月栖国最后的荣光与悲鸣。 从此,世间再无黎明公主,再无守国之人,只余下一片焦土,与无人知晓的遗憾,长眠于灰烬之下。 意识从无边黑暗里猛地抽离,孟揽昭没有感受到烈火焚身的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近乎虚无的冷意。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终年不见天光的幽暗地界,灰雾沉沉漫过天际,四下里飘荡着无数半透明的亡魂。那些影子面目模糊,或悲或泣,或麻木茫然,却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挪动——那是一道裂开在地底深处的漆黑裂隙,上书三个冰冷刺骨的大字:噬鬼道。 耳边没有风声,只有亡魂被撕碎时微弱的哀鸣。 这里无天道,无礼法,无怜悯,唯有弱肉强食。 弱小的魂体一碰即碎,顷刻间灰飞烟灭,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唯有狠戾者、厮杀者、不肯认命者,才能在无尽吞噬中凝实魂体,一步步修炼出冰冷坚硬的血肉之躯,脱开亡魂之限,不惧凡间日光。 孟揽昭从一片混沌中清醒,昔日黎明公主的傲骨与狠厉,并未随葬身火海而消散。 她在噬鬼道里挣扎、厮杀、躲藏,啃着最阴冷的魂气,踏着同类的残魂前行,多少次险些被更强的凶魂撕成碎片,多少次在绝境里靠着那股不甘亡国、不甘枉死的狠劲硬生生挺了过来。 等她终于凝出半实体、从尸山魂海中活下来时,迎面撞上的,是早已修炼出完整冰冷肉体的强敌。 那人周身煞气滔天,手握亲手锻造的凶兵,刃尖泛着能撕碎魂体的寒芒,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只随手可碾的蝼蚁。 而孟揽昭掌心空空,一无所有。 她只能逃,只能躲,只能在夹缝里苟延残喘,每一刻都在死亡边缘徘徊。 就是这般被逼至无路可退,她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噬鬼道最深处、从未有人敢踏足的神秘秘境。 秘境之内,珠光宝气冲天,奇珍异宝、神兵利器遍地皆是,灵气与凶气交织,晃得人睁不开眼。可孟揽昭却视而不见,目光直直落在角落一截暗红色的短棍上。 那棍子不起眼,甚至布满斑驳裂痕,却隐隐透着一股能撕裂天地的狂傲气息,与她骨血里的狠绝杀心,遥遥相斥,又隐隐相吸。 她伸手,一把攥住。 刹那间,狂暴到极致的力量疯狂冲撞她的魂体,像是要将她刚刚凝出的形体彻底崩碎——极强的排斥,几乎要将她从噬鬼道彻底抹除。 换做任何一个魂体,早已撒手放弃,可孟揽昭偏不。 她本就是从死局里爬出来的人,本就是被江山辜负、被烈火焚烧的亡命之徒,区区兵器排斥,怎能压垮她? 她咬紧牙关,以魂为引,以血为契,硬生生将那股狂乱力量往自己骨血里按。 不臣服,便碾碎;不认可,便打到它低头。 不知僵持了多久,那根暗红色短棍猛地一震,狂暴力量骤然温顺,如同沉睡凶兽终于认主。 孟揽昭唇角一扬,扯出一抹染着血与狂的笑—— 就在她尚未完全掌控力量的刹那,短棍在掌心疯狂暴涨,红光撕裂幽暗地界,直冲九霄之上,势如破竹,一瞬间贯穿了重重天宫云海! 天地一颤,鬼道震动。 孟揽昭握着重若山岳、却又随心而动的长棍,望着那刺破苍穹的棍影,笑得冷艳而疯狂。 “从今往后,你便叫天裂。” 裂天,裂地,裂这不公天道,裂这宿命死局。 她孟揽昭,就算堕入鬼道,就算身死魂存,也绝不会再任人摆布,任人践踏。 握棍千年,噬鬼道的腥风血雨早已将孟揽昭的魂体淬炼得坚不可摧。 她抬手轻振,天裂棍身嗡鸣作响,暗红色棍身流转着焚天裂地的凶光,只随手一甩,一团滚烫爆裂的火气便轰然砸出,落在远处魂雾之中,瞬间炸开一片燎原烈焰。 那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烫得她魂体微颤。 本该是怕的。 昔日揽星殿内,烈火焚身的剧痛早已刻进魂魄深处,那是她至死都挥之不去的梦魇,是皮肉焦糊、意识湮灭的绝望。可此刻,那火焰非但没有灼伤她,反而顺着四肢百骸温顺流淌,与她的魂息融为一体——葬身火海的劫,竟阴差阳错,成了她独一份的火灵力本源。 烈火葬她,亦成就她。 孟揽昭垂眸,看着掌心跃动的赤色火莲,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清冽,带着释然,带着解脱,也带着新生的狂傲。 前尘的痛、恨、不甘、牵挂,都随那一场大火烧成灰烬。 孟揽昭已死,黎明公主已死。 死在了月栖国的焦土之上,死在了那座坍塌的揽星殿里。 她抬手拂过自身,火灵力翻涌间,原本沾血染尘的旧衣尽数化作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炽烈如火、艳绝鬼道的赤红衣袍。红如焚城烈火,红如破晓残阳,红得张扬,红得狠戾,红得足以烧穿这暗无天日的噬鬼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风扬起她的衣袂,火灵力在周身缠绕成焰,天裂棍静卧掌心,与她气息相通。 她抬眼,眸中再无半分昔日的挣扎与柔肠,只剩焚天灭地的清明与冷傲。 “从此,世间再无孟揽昭,再无黎明公主。” 赤色身影立于幽暗鬼道之巅,声音清越,响彻四野。 “我名——离明。” 噬鬼道的灰雾被天裂棍贯穿天宫的余威震得剧烈翻涌,离明方才觉醒的火灵力还在周身烈烈燃烧,赤色衣袍猎猎作响,狂暴的气息如同一座醒目的灯塔,瞬间惊动了这幽暗地界里无数蛰伏的凶魂恶鬼。 四面八方,腥风骤起。 一双双泛着猩红的眸子锁定了她,嘶吼声、爪牙摩擦声此起彼伏,无数修炼出肉体、觊觎她神兵与力量的恶鬼,如同潮水般朝着这片秘境出口疯狂扑杀而来,要将这新晋的强者撕成碎片,吞吃殆尽。 离明眸色一冷,天裂棍在掌心旋出凌厉的破风之声,火灵力缠上棍身,暗红色的棍体瞬间燃起焚天烈焰。她不退反进,抬手便要将最前方那尊肉体凝练、煞气滔天的恶鬼一棍砸得魂飞魄散。 可就在棍风即将落下的刹那,她看清了那张脸。 心头猛地一震。 那张脸清俊依旧,只是覆着鬼道独有的冷白,眉眼间是她刻入骨髓的熟悉——是顾沧蓝。 不是敌,是她葬身火海时,并肩死在揽星殿的人。 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震颤瞬间炸开胸腔,滚烫的情绪压过了噬鬼道养出的冷硬戾气。离明手腕骤然一转,凌厉必杀的一棍陡然偏开,携着滔天火气的棍身横扫而出,“轰”的一声将顾沧蓝身后涌上来的数只恶鬼尽数轰成虚无,魂屑飘散在灰雾之中,连半点挣扎都不曾有。 顾沧蓝僵在原地,那双沉寂已久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不敢置信的光亮,声音都在发颤。他在鬼道挣扎百年千年,早已心死如灰,却在这一刻,听见了心跳重启的声音。 离明握着天裂棍的手微微发紧,火红色的衣袂在风里轻颤,眼底冰封千年的狠戾,终于裂开了一道温热的缝隙。 她还未开口,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便踏着尸山魂海冲杀而来——一人长斧裂雾,满身悍气,正是腿骨曾断、浴血护主的萧黑烬;一人银枪虽折,身姿依旧如松,白衣染了鬼道煞气,却是白骁无疑。 “公主!” 两人嘶吼着冲破魂群,跌跌撞撞冲到她面前,看着眼前红衣如火、手握神兵的离明,眼眶赤红,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死而复生的狂喜。 而就在四人相拥的刹那,一道温和而苍老的魂息,缓缓穿过灰雾,步履沉稳地走来。 老者一身朴素衣袍,眉眼依旧是当年的包容与宠溺,目光落在离明身上,带着心疼,也带着释然。 是梁正。 那个她临死前唯一牵挂、满心愧疚的国师,那个独宠她、护着她的老头,竟也在这幽冥噬鬼道,活到了今日。 离明站在原地,看着一张张死别重逢的脸,顾沧蓝、萧黑烬、白骁、梁正——那些曾与她一同葬身火海、一同坠入地狱的人,那些她以为永远失去的人,此刻,竟一个不少,尽数回到了她的身边。 火灵力在她周身轻轻跳动,不再是杀戮的戾气,而是失而复得的温热。 她抬手,轻轻抹去眸底一闪而逝的湿意,再抬眼时,红衣烈烈,眉眼间是裂天而生的锋芒,与失而复得的安稳。 天裂棍顿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我已不叫孟揽昭,亦不是黎明公主。” “从今往后,我是离火重生,裂天而明—的离明。” 他们皆知,月栖国予离明的伤痛,早已刻入骨髓,难以磨灭。她甘愿抹去姓名,弃掉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模样,从此与过往背道而驰。 梁正轻抚长须,沉声道:“从今往后,老夫便名梁公。” 萧黑烬戴上漆黑面具,额间赫然铸着一个“甲”字,声线冷冽:“往后,我名黑甲。” 白骁覆上素白面具,面上醒目一个“乙”字,淡淡开口:“往后,我名白乙。” 顾沧蓝轻笑一声,戴上幽蓝面具,“丙”字凛然其上,语气笃定而从容:“从此世间再无旧人,唯有蓝丙。过往种种,皆作尘烟;来日你我,必立山巅。” 灰雾翻涌,强敌环伺,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在噬鬼道苦苦挣扎千百年。 昔日同生共死,今日地狱重逢。 他们将在这噬鬼道,再次并肩,裂出一条属于他们的生路。 喜欢万物怀生请大家收藏:()万物怀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一】 “你因一心改命,方才入我道门……可你命格天生带疾,此生唯有一次卜卦之机,可自卜,亦可渡人。只是卦成之时,寿元便会折损大半。” 葛善渊静立一旁,听着道师缓缓道出这番话,心头骤然一沉。他未曾想,自己的十八岁生辰礼,换来的竟是这样一番沉重嘱托。话音落时,他忍不住低咳几声,气息微促。自八岁那年家逢巨变,满门只剩他一人独活,这些年苟全性命于乱世,本只求安稳度日,如今连这微薄的奢望,竟也成了泡影。 “为师大限将至,时日无多,已将你托付于山中道观。日后若有几位道长前来接你,切莫哭闹。” 这句话如细针般狠狠扎进葛善渊的心口。当初他靠近师父,虽藏着几分私心,可朝夕相处下来,眼前之人早已是他世间唯一的至亲。他眼眶骤然泛红,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攥住了打坐道师的手腕,声音发颤:“师父,您为何从未告知于我?若您身有不适,我们总能……” 话未说完,便被道师苍老而平静的声音打断:“并非病痛。为师功德圆满,此去,不过是另赴前路罢了。” 葛善渊闻言,心头那点执拗与不甘,竟在这一刻尽数散了,化作无声的涩意漫遍四肢百骸。他不再言语,只静静立在蒲团之前,垂眸望着打坐的师父。老人双目缓缓阖起,周身气息渐趋平和,呼吸轻得如同山间薄雾,一丝一缕,慢慢淡去,最终归于沉寂。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两个时辰转瞬即逝,门外果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数位身着道袍、气质清逸的中年道长循迹而来,神色肃穆,不见半分惊惶,似是早已知晓结局。 葛善渊木然地跟着他们行礼、入殓、起坛,亲手为师父料理身后事,全程沉默无言,无泪亦无声。 葬礼毕,青山埋骨,云归深处。他望着师父长眠的土丘,轻轻躬身一拜,再起身时,眼底已无半分抗拒。 那群道长静立一旁等候,他便默默跟上,随着一行人踏入云雾缭绕的深山,往那座藏于灵秀之间的道观而去。 入了深山道观,晨钟暮鼓日日相伴,可葛善渊的身子却未见半分起色,反倒因连日悲恸与旧疾纠缠,愈发孱弱。观中诸位道长皆是师父生前旧友,待他虽算照料,却也仅止于情面二字,客气疏离,不亲不近。 这道观上下,人人通晓岐黄之术、深谙命理道法,可面对他命格自带的顽疾,却个个束手无策,只摇头叹一句天命难违。偶有汤药针灸暂缓苦痛,不过是回光返照般的假象,不出几日,便会跌回原先那般病弱之态,咳意频频,气息虚浮,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一次次的希望,又一次次的落空,葛善渊心底最后一点期盼也彻底沉了下去。他开始下意识地避开旁人的触碰,避开那些带着同情、无奈又无能为力的目光,避开一双双试图为他诊脉、施针的手。 当他终于认清,自己这病,无药可医、无道可解、无命可改时,一道冰冷厚重的高墙,便在他心底悄然筑起。 墙外是道观的清规、众人的客气、尘世的余温,墙内只剩他一人,守着孤苦的命格,与无边的孤寂相伴,再不肯向任何人展露半分脆弱,也再不信这世间,有谁能真正渡他。 这般清冷孤寂的日子,一晃便过了两月。 葛善渊终日闭门不出,守在自己偏院的小屋内,或是静坐调息,或是翻看师父留下的旧卷,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将自己彻底封死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里,任观中晨钟暮鼓响遍山林,也敲不开他心上那座高墙。 可这份难得的清净,终究还是被硬生生打破。 一日午后,道观外忽然传来喧嚣吵嚷之声,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撞、惊呼四起,连深山古观都震了几分。葛善渊眉峰微蹙,还未起身,**“哐当”**一声巨响,他紧闭的木门竟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逆光之中,立着一道利落飒爽的身影,一身劲装利落,眉眼张扬不羁,分明是个闯山劫道的女匪。 她目光一扫,径直落在榻边静坐的葛善渊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扬声开口:“这公子的模样可真俊呐,就是脸色不太好。” 无礼的闯入,轻浮的言语,瞬间搅碎了屋内的宁静。葛善渊本就疏离冷寂的眼底覆上一层薄怒,周身气息更冷,正要开口斥责,却见那女匪眼神一挑,身后几人立刻上前。他本就身弱体虚,毫无反抗之力,不过瞬息之间,便被绳索利落缚住,双眼被黑布蒙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不等他说出一字怒斥,人已被强行带起,跟着这群不速之客,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座他才栖身两月的道观,朝着深山之中那座未知的山寨而去。 不知被裹挟着走了多少山路,颠簸辗转间,葛善渊只觉头昏目眩,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阵阵发虚。直到脑后的黑布被人猛地扯下,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再缓缓睁开时,已然置身于一间全然陌生的房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屋内陈设粗犷随性,木桌木椅皆是深山硬木所制,墙上悬着弯刀与兽骨,处处透着山野匪寨的野气。而正前方的案桌之后,那名闯观掳走他的女匪正慵懒倚坐,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他身上。 葛善渊瞬间气红了眼眶,白皙的脸颊涌上薄怒,拼命挣动着手脚,却只换来绳索勒进皮肉的痛感——他的手脚依旧被牢牢缚住,半点动弹不得。 怒火与屈辱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抬眼正要厉声质问,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案桌,瞥见摊开的一张素纸,纸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三个利落大字:许惊尘。 “许惊尘!” 葛善渊怒极出声,一字一顿喊出她的名字,嗓音因气急与虚弱微微发颤,满是被冒犯的愠怒。 可案后的女子非但没有半分被触怒的模样,反倒眉眼一弯,笑得肆意又张扬,嬉皮笑脸地应道:“哎,在呢。公子眼力倒是好,竟一眼便记住了我的名字。” 这般轻佻的回应,让本就羞恼的葛善渊更是气血上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不等他再开口斥责,许惊尘忽然起身,大步朝着他走近。那带着山野野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葛善渊心头一紧,拼命蜷缩着身子往后挪,慌乱之中连连低喝:“你要做什么?别过来!你想干什么!” 许惊尘停下脚步,弯唇一笑,语气轻快得不像话:“干什么?自然是给你看病啊。” 看病? 葛善渊只觉荒谬至极。一个擅闯清修道观、掳掠无辜、毫无半分敬畏之心的女匪,竟扬言要为他治病?他心底筑起的高墙坚不可摧,半点不信眼前这人会存有半分好意。 道观里精通医理命理的道长们都束手无策,眼前这匪气十足的女子,又能安什么好心? 绝望与屈辱瞬间淹没了他,与其任人摆布、受尽折辱,倒不如一死了之。葛善渊眼底掠过一抹决绝,猛地调转方向,将额头对准屋内粗壮的木柱,拼尽全身力气便要狠狠撞去。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他只觉得额头撞上一片温热柔软的阻碍,纹丝不动。 葛善渊愕然睁眼,撞入眼底的,是许惊尘稳稳挡在柱前的手掌。她竟早一步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拦下了他寻死的举动。 许惊尘收回手,轻轻甩了甩被撞得微麻的手腕,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恼意,反而燃起几分兴味盎然的光,唇角勾着一抹野气的笑:“瞧着是个文文弱弱的病公子,没想到性子倒这么烈,越是这样,就越是叫人疯狂。” 这话一出,葛善渊反倒一怔,方才拼死的狠劲瞬间泄了大半。他本是宁死不受辱,可见对方非但不怕,反倒愈发来了兴致,一时竟没了对策,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垮,脾气也软了下来,只剩满心的无措与戒备。 许惊尘眼尖得很,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退让,当即朝门外扬声喊了两句,很快便有小匪进来,恭敬地替葛善渊解开了手脚上的绳索。 重获自由的葛善渊却不敢再有半分轻举妄动,只蜷缩着靠在墙角,浑身都透着抗拒。 许惊尘走近,伸手作势要诊。葛善渊的身体瞬间像被投了一块巨石的死水,泛起层层僵硬的涟漪。他拒绝接受任何命运的判词,害怕怜悯,更害怕“无力回天”这四个字。这是他最大的软肋,所以指尖颤抖得无法掩饰。 她一眼便瞧出了他的抵触与心病,没有强求,只是转身取来一截雪白的丝线,弯腰轻轻缠绕在葛善渊的手腕上,自己则退开几步,指尖捏着丝线的另一端,垂眸凝神诊脉。 明明已经这般顾及他的情绪,隔着丝线互不触碰,可葛善渊望着那根连在自己腕间的白线,依旧浑身紧绷,眼底的忌惮半分未减,死死盯着许惊尘,一刻也不敢放松。 指尖悬于丝弦之上不过片刻,许惊尘便已收了指,眉峰微挑,眼底的兴味淡去几分,添了层了然的沉定。她自然摸得清那脉息里的端倪——先天心脉细弱,本就比常人娇贵,可细辨之下,气血养得还算规整,绝非外界传言那般弱不禁风,分明是常年在观中静心调养,早已磨出了几分耐受。真正缠得他寸步难行的,从不是那颗天生有缺的心,而是日日夜夜悬在心头的恐惧,是求一个完美无缺的执念,把自己困在了死局里,生生熬出了解不开的心病。 她抬眼望向缩在墙角的葛善渊,少年仍像只受惊的小兽,脊背抵着冰冷的墙,指尖攥着衣摆泛白,目光里的忌惮几乎要溢出来。 许惊尘忽然弯了弯唇角,褪去了方才的野气,只剩一抹笃定又温和的笑,声音清浅,却字字砸在葛善渊心上:“你的病,我能治。” 短短五个字,让葛善渊猛地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怔怔地望着许惊尘,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错愕。道观里医术卓绝的师长们守了他十数年,翻遍医书遍寻良方,也只敢说细心调养、保命无忧,从无人敢许下“能治”二字。眼前这个占山为王、一身匪气的女子,不过凭一根丝线诊了片刻脉,竟就敢口出这般狂言?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想斥她大言不惭,可对上许惊尘那双沉静无波、却藏着万千笃定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满心的荒谬与不敢相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不知道,许惊尘口中的“治”,从来不是先动那难调的先天心疾。她要先医的,是他刻进骨血里的不安,是他数年如一日的惶恐执念,是他把自己困死在“心疾必死”的枷锁里的心病。唯有先拆了他心头那道密不透风的墙,让那些日夜啃噬他的担忧一点点消散,让他不再惧怕自己的心跳,那颗本就不算脆弱的心,才会真正慢慢强韧起来,最终撑得起岁岁年年的安稳。 许惊尘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惊疑,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将腕间的丝线轻轻解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石桌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必急着不信,日子还长,我慢慢医给你看。” 葛善渊抿紧唇,依旧死死盯着她,忌惮未消,可心底那片死寂的绝望里,竟莫名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漏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微光。 不多时,便有下人按着许惊尘写下的方子,将调配好的膳食端了进来。清粥软糯,小菜清淡,闻着并无药味,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香气。可膳食摆在葛善渊面前,他只是垂眸望着,牙关紧咬,分毫未动。 抗拒与戒备,像一层冰壳,牢牢裹着他。 许惊尘也不催,只安静立在一旁,垂眸看着地面,耐心等着。 一个时辰缓缓过去,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葛善渊依旧固执,半点不肯妥协。 许惊尘这才缓缓抬眼,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这些吃食,都是按你的体质配比,专为医你心疾所制。吃下去,才能与药材同起奇效,缺一不可。” 她话说得浅,点到即止。 葛善渊何等聪慧,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这不是寻常饭菜,是药引,是他能否好转的关键。 腹中饥饿一阵阵翻涌,早已空得发慌。他僵持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拿起筷子,极轻、极勉强地尝了一口。 本以为会是难以下咽的药味,不曾想入口温润鲜香,竟意外合他胃口。饥饿感本就浓烈,这般一尝,便再也压不住。他下意识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间,竟将一整份膳食吃得干干净净。 等葛善渊猛然回神,望着空了的碗碟,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 方才还那般倔强抗拒,转眼就狼吞虎咽吃光,在她面前,实在是糗态尽出。他耳尖发烫,下意识别开眼,不敢去看许惊尘的神情。 许惊尘将他细微的窘迫尽收眼底,却没有半分取笑,只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吃喝二字,本就是人生大事。存活的本能,又何必刻意去压制。看到你吃得这般香甜,我反倒放心了。” 一番话温和妥帖,恰到好处地替他解了尴尬。 葛善渊耳根的红意渐渐褪下几分,他悄悄抬眼,望向眼前的女子。 他从前只当她是占山为王、粗蛮直率的女匪,行事利落,气场逼人。却没料到,这般粗砺外表之下,竟藏着如此细腻通透的心思。 不逼、不劝、不笑、不恼。 只静静等,轻轻说。 像一缕不烈不燥的风,悄无声息,吹进了他早已封冻许久的心间。 许惊尘转身走到门边,朝外轻唤了两声,吩咐得简洁利落。不过片刻,便有几名仆从抬着木料家什鱼贯而入,在屋内空旷处麻利地布置起来。 两张床榻,一左一右,隔得不远不近,分明是要同住一室的意思。 葛善渊一看便懂,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本就身陷囹圄,失去自由,如今竟还要与一个素不相识、还是占山为王的女匪朝夕共处、同室而居。于他而言,这比禁锢更难堪,是彻头彻尾的羞耻。 他猛地起身,便要朝门外走去。 可刚到门口,便被两名身形高大的壮汉不动声色地拦下,拦得严实,半步也迈不出去。 许惊尘回身望着他,唇角轻轻一扬,带了几分浅淡却不容置喙的笑意:“说了要医你,心疾夜半最易发作,不安分守着怎么成。在我觉得你痊愈之前,这扇门,你半步也别想踏出去。” 葛善渊又气又恼,胸膛微微起伏,没想到她看似温和,骨子里竟这般霸道强势。他冷声道:“我素来娇贵,日日都要洗漱更衣。你一个女子,难道就这般眼睁睁看着我在此处洗漱不成?” 他本以为,这般一说,总能逼得她退让几分。 可许惊尘像是早有预料,只轻轻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便有壮汉扛着一只硕大的木桶走入,又接连提来热水,不多时便在屋内一侧备好洗浴之物。 许惊尘转身便往外走,临到门口,脚步微顿,声音隔着木门稳稳传进来:“会有壮汉为你添水伺候,若你不便,也可由他为你搓洗。放心,他手脚轻,不会让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葛善渊僵在原地,一手狠狠覆在脸上,指尖微微发紧。 牙尖暗暗咬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抗议无用,反抗被拦,连洗漱这般私密之事,都要被这般粗率安排。他满心屈辱,却又无计可施,最终只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被迫接受了这荒唐又无奈的现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窸窸窣窣宽衣解带,热水氤氲间,他草草洗漱一番。 不多时,壮汉便将满桶脏水抬了出去,房门轻掩。 许惊尘去而复返,从容走入屋内。她径直走到案前坐下,取过纸笔,垂眸便开始写写画画,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神情专注而平静。 一室安静,只剩下烛火轻跳与纸笔摩擦之声。 葛善渊站在原地,衣衫尚带着几分水汽,望着那道低头伏案的身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怒,该恼,还是该叹。 许惊尘抬眼瞥了他一眼,见葛善渊僵在原地呆若木鸡,神色复杂难辨,却并未开口唤他先行歇息。她只起身走到屋角那只小巧的铜炉旁,指尖捻起一支细细的香,凑近烛火引燃,淡青色的烟丝袅袅升起,一缕清润平和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不浓不烈,却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沁入心脾。 不过片刻,葛善渊只觉眼皮越来越沉,一股难以抗拒的睡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席卷了全身所有的气力与愤懑。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软,脚步也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侧那张铺好软褥的床榻走去,连挣扎的念头都未曾升起,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再无半分日间的紧绷与桀骜。 这一觉睡得极深,直至窗外天色微亮,一声清亮的鸡鸣刺破晨雾,葛善渊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简陋却干净的床帐,鼻尖先一步嗅到了扑鼻而来的饭菜香,清粥小菜的温润气息勾得他空空如也的肚子毫不客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他微微一怔,撑着身子坐起身,一抬眼便看见许惊尘安安静静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身姿端正,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梢,竟褪去了几分昨夜的强势霸道,多了几分温润沉静。 许惊尘似是早有察觉,闻言抬眸看过来,目光落在他刚醒尚有几分茫然的脸上,语气平淡自然,不带半分刻意:“药快煎好了,用了膳后再服用。” 若是昨夜,葛善渊必定要冷言相对,或是摆出抵触姿态,可此刻他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反驳,也没有半分抗拒,起身走到桌旁,自然而然地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粥温软适口,小菜清爽解腻,他吃得安静,心底却翻涌着异样的滋味。 昨夜,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觉。往日里,心疾总在夜半三更毫无预兆地发作,心口绞着疼,冷汗浸透衣巾,夜夜难安,便是勉强合眼,也睡得浅而易醒,从未有过这般酣沉无梦的时刻。 他看着眼前从容不迫的许惊尘,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悄悄松了一截。 这一次,他是真的信了她的医术。 许惊尘望着他望着湖面出神的侧影,衣袂被湖风轻轻拂动,少了几分往日的贵气倨傲,多了一丝病愈后的清瘦沉静。她缓步走入凉亭,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看着粼粼波光,淡淡开口:“你若是想离开,可就难了,我的寨布满整个山头。” 葛善渊指尖微顿,风掠过眉梢,心底瞬间浮起一层冷意。在他眼中,占山为王、盘踞一方的匪寨,从来都与劫掠霸道、无法无天脱不了干系,她这般说,分明是在炫耀自己的势力与蛮横。他眉峰一蹙,语气里裹着不易察觉的轻蔑与疏离,冷冷哼了一声:“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么?” 许惊尘却不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清越,落在风里格外坦荡:“那自然是骄傲的。” 葛善渊闻言,脸色更沉了几分,干脆将头撇向一旁,目光落向远处的山林,再也不搭理她。 他并非不知好歹,这一月来,许惊尘悉心照料、日日诊脉煎药,他的心疾早已好转大半,夜里不再被剧痛惊醒,气色也日渐红润。许惊尘也早已撤去了所有看守,不再限制他的行动,可他除却在寨中僻静的湖边静坐吹风,从不去别处。 只是即便如此,葛善渊每次察觉到许惊尘靠近,仍会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医术再高、待他再好,终究是啸聚山林的女匪,与他自幼所受的教化、所守的正道截然不同。他留在这山寨,不过是为了治病养身,等心疾彻底痊愈,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与这山寨、与许惊尘,再无瓜葛。 湖风卷着水汽拂过,两人之间一片沉默,只有水波轻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许惊尘见他始终缄默疏离,眉眼间那道隔阂分明得触目,也不愿再多说一句自讨没趣,只轻轻拢了拢被湖风吹乱的衣襟,旋身便朝凉亭外走去。青石地面传来她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下轻、一下远,渐渐消散在山林的风声里。 葛善渊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指尖仍攥着微凉的石栏。他沉默片刻,也抬步往住处走去,一路只望着脚下路径,心内那道正邪界限依旧分明。 行至半山腰一处林边,一阵清脆又委屈的孩童哭喊声忽然撞进耳里,撕心裂肺,听得他心头猛地一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下意识提气快步奔去,脑海里瞬间闪过山匪欺弱、强抢民童的画面,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可等他冲到声源处,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想象中的凶神恶煞,只有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娃娃,仰着满是泪痕的脸,望着树梢上挂着的一只五彩风筝,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葛善渊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神色微松。 他刚要上前,那孩童便先察觉到了动静,圆溜溜的眼睛一眨,挂着泪珠就朝他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袍袖摆,软乎乎的小手用力晃了晃,带着哭腔恳求:“大哥哥,大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树上的风筝?那可是许姐姐给我做的,我不小心弄上去了,我不想弄丢它……” 葛善渊眉头骤然一紧,脚步顿在原地,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你口中的许姐姐,难道是许惊尘?” 孩童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捣蒜,眼泪都忘了掉:“对!就是许姐姐!她最好了,给我做风筝,还给我糖吃!” 葛善渊心头疑云顿起,只觉荒谬又费解。可看着孩童哭得通红的眼眶,终究还是没多说什么,抬手朝着树梢方向走去。他本就身形挺拔,如今身子大好,只需轻轻踮脚,指尖便稳稳够到了风筝骨架,稍一用力便将那只还带着彩绸的风筝取了下来。 孩童一见风筝失而复得,立刻破涕为笑,清脆的笑声像山涧的泉水,接过风筝后连声道谢,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葛善渊站在原地,握着风筝的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的软意,心头那团疑惑却越滚越大。 在他认知里,占山为王的女匪,该是凶悍暴戾、令稚童啼哭的模样,可这寨中的孩童,非但不怕许惊尘,反倒亲近依赖,一口一个“许姐姐”,全然是真心爱戴。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诧异,脚下竟第一次偏离了往常的路线,朝着山寨深处走去。 一路行来,眼前景象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预想。 田垄间皆是老弱妇孺弯腰务农,动作从容,脸上挂着安稳知足的笑意;往日在寨中见到的那些身形高大的壮汉,并非持刀弄棍,而是挽起裤脚下田栽秧、挑水劈柴,干着最粗重的杂活,彼此说笑吆喝,和睦得如同一家人。整个山寨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没有半分匪寨该有的肃杀戾气,更不见丝毫烧杀抢掠的凶暴气息,反倒像一处避世安居的村落。 葛善渊越走心越惊,直到行至一片开阔的平地,看见前方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道观里的师叔、师伯们,正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为寨中的老人、妇孺逐一诊脉开方,态度温和细致。而那些前来求医的山民,个个神色安然,道谢声声不绝。 这一刻,葛善渊长久以来固守的认知,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这山寨、这许惊尘,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葛善渊回到房中,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久久未能平息,他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山寨里和睦安乐的景象、孩童天真的笑脸,还有师叔伯们为山民诊病的画面。固守多年的偏见如同碎裂的冰壳,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从未有过的复杂与歉疚。 正怔忡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碎的吱呀声响。他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向走进来的许惊尘,眼底还未散去的错愕与探究,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许惊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目光看得微怔,往日里这人看她要么疏离冷淡,要么带着几分不屑,从未有过这般直白而复杂的神情。她心头略起疑惑,却并未多问,只缓步走到案桌前坐下,将怀中抱着的卷宗轻轻铺开,指尖刚要抚上纸面,便传来了葛善渊的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与她说话。 “这个卧房若是你专门为我准备的,为何还要天天往这儿跑。” 许惊尘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神色坦荡自然,没有半分遮掩:“寨里住满了,多出一个你,自然只能安顿在我的卧房兼书房里了。” 一句话,让葛善渊的心猛地乱了节拍。 他喉间微哽,沉默片刻,终于将压在心底的话尽数道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疚与释然:“我今日……去了其他地方看看,大家更像是来到了世外桃源,而我却对你一直都有偏见……” 他以为自己会羞赧,会局促,可真正说出口时,只剩下满心的坦荡。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改观与认错,许惊尘却依旧平静,眉眼间没有半分骄矜,也没有刻意的委屈,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淡得像山间的风:“官府对于百姓痛苦不作为,那些老弱妇孺被权贵抢了地无处可去,我没法置之不理。” 葛善渊心头一震,她口中的话语如此轻浅,可背后扛下的,却是一整个山寨的流离之人,是无数家庭的安稳生计。他望着眼前这个身形不算高大,却撑起了整座山头的女子,声音不自觉放软,带着一丝心疼:“你一个女子,撑起整个山寨,其中苦楚也无地诉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惊尘闻言,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抹清亮的锋芒,语气坚定而坦荡:“是女子不该妄自菲薄,我就坚信女子能做的跟男子一样多。”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份不卑不亢、独立坚韧的模样,猝不及防地,落进了葛善渊的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葛善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心底翻涌的情绪千回百转,有愧疚,有敬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许惊尘见他不语,便不再多言,伸手取过砚台,准备研磨处理手头的事务。 就在她指尖刚触到墨块的刹那,葛善渊忽然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夺过墨块,俯身低头,安静地在砚台中缓缓研磨起来。他动作沉稳,力道均匀,没有说一句话,却用这无声的行动,清清楚楚地告诉许惊尘——他早已放下偏见,彻底认可了她这个占山为王、却心怀苍生的女匪。 许惊尘微微一怔,随即便弯了弯唇角,坦然接受了他的示好,没有推辞,也没有多问。她重新铺开卷宗,垂眸细细阅览,时不时提笔蘸墨,在关键之处轻轻圈点勾画,神情专注而认真。 葛善渊研磨的动作未停,目光不自觉落在卷宗之上,越看心头越是疑惑。 上面记载的内容繁杂,有各地府衙的私藏账目,标注着金银财宝的藏匿之处,也有市井间流传的秘闻轶事,可其中很大一部分,竟是一桩桩积压多年、无人过问的民间冤案——有被权贵强占田地的农户,有被诬陷入狱的商户,还有丧子失夫、求告无门的弱女。 他能理解许惊尘为了养活山寨老小,劫取贪官污吏的不义之财,可在他的认知里,烧杀劫掠的匪寨,从不会理会世间公道,更不会费心去搜集这些与己无关的冤案。 一个啸聚山林的女匪,放着安稳的山寨事务不做,为何要耗费心力,去查这些官府都置之不理的陈年旧案? 葛善渊握着墨块的手微微一顿,满心的困惑盘旋不去,看向许惊尘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更深的探寻。 喜欢万物怀生请大家收藏:()万物怀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二】 许惊尘伏案批阅许久,指尖因长时间握笔微微泛白,眉眼间渐渐染上一层疲惫。葛善渊始终安静立在一旁,见她需取新卷便及时递上,见她写完旧册便细心收拢叠齐,手脚轻缓利落,将一应杂活打理得妥妥帖帖,让她能专心阅览,少去许多繁琐。 日光缓缓西斜,屋内光影轻移,许惊尘终究抵不过连日操劳的困意,手肘撑在案上,手掌轻轻托着脸颊,睫羽一颤,便这般沉沉睡了过去。绵长安稳的呼吸渐渐响起,再无平日的利落锋芒,只剩几分难得的柔和。 葛善渊闻声放轻了脚步,目光落在她熟睡的容颜上,心头微动。而他的视线,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向了案桌下方——那卷被刻意藏在屉底、用布巾轻轻裹住的卷宗,从他方才站在一旁时便已留意到,先前因刻意疏远、恪守界限,从不敢触碰她半分私物,可此刻满腹疑惑翻涌,他笃定,自己想要的答案,一定藏在其中。 他屏息凝神,轻手轻脚探过身,小心翼翼将那卷卷宗抽了出来,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抱着卷宗退回自己的床榻,他缓缓将布巾解开,将卷宗轻轻铺开,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一字一句仔细看了下去。 不过片刻,葛善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攥住了卷宗边缘,越往下翻阅,神色越是震惊,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远比白日见到山寨景象时更为猛烈。 卷宗之上,墨迹清晰,字字如刀,直直扎进葛善渊眼底。 上面详细记载着数年前一桩震动朝野的旧案——许家本是世代忠良,当年受朝廷重托,亲率车队护送大批粮草前往边境,以解边关将士燃眉之急。可那批关乎数万将士性命的粮草,自离京后便不知所踪,迟迟未能抵达边境。 前线无粮,军心溃散,守城将士要么饥寒交迫活活饿死,要么在敌军铁蹄下力战而亡,三座边防重镇,就此轻易陷落,朝野震动,百姓悲泣。 事发之后,朝廷立刻彻查许府,可当堂审问之时,许惊尘的父母兄长,皆是一脸茫然,口口声声坚称许府从未接过护送粮草的圣旨,对此事毫不知情。 然而,官兵在许父的床榻之下,竟当场搜出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字迹玉玺,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皇帝震怒,认定许家上下皆是背信弃义、贪墨渎职、欺君罔上之徒,当即下旨,将许府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昔日名门望族,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葛善渊指尖发颤,一页页翻下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占山为王、收留流民、搜集冤案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匪类。 她是从满门抄斩的血光里爬出来的人。 她盘踞山头,不是为了烧杀抢掠,而是为了查清当年粮草失踪、圣旨伪造的真相;她记下一桩桩民间冤案,是因为自己也曾身负滔天奇冤,求告无门;她护着这山寨里的老弱妇孺,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被官府抛弃、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 案前的许惊尘睡得沉静,眉宇间却还凝着一丝散不去的轻愁,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伤痛,是无人可诉的孤苦。 葛善渊抱着卷宗,僵在床榻之上,满心的震惊翻涌成密密麻麻的心疼,先前所有的疑惑、疏离、偏见,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酸涩与不忍。 许惊尘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刺中,骤然从梦魇中惊醒,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案桌下的冤案卷宗,指尖触到那方熟悉的布巾包裹时,才发现卷宗安安静静躺在原处,分毫未动。 可她没有半分松懈,眉宇间的疲惫反而沉得更重。 今日新送来的线报卷宗,她早已翻过数遍,字里行间,依旧没有半分关于当年粮草案、伪造圣旨的蛛丝马迹。她在外人前装得风轻云淡,撑着整座山寨,活得坦荡又强硬,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这桩灭门血案,是她刻进骨血、一生都无法抹平的意难平。 葛善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像被细细的丝线紧紧勒住,他默默起身倒了一杯温茶,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极轻:“梦魇了?喝杯茶静一静。” 许惊尘没有看他,指尖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也压不下心底的涩意。她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一句道谢,疲惫地站起身,推门朝外走去,背影单薄却又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硬气。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葛善渊才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书架上那本不起眼的无名线装书上——这是他这些日子常见许惊尘伏案书写的册子,页脚已被翻得发软。 他走到案前坐下,轻轻翻开书页,一字一句静静翻阅。 越往下看,他的心脏越是抽紧,眼底的酸涩翻涌而上,几乎要溢出来。 这本薄册,字字皆是许惊尘的血泪执念。 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满门抄斩,她能活下来,从不是皇帝手下留情,而是全族人以命相护,找了一位与她容貌酷似的哑女替她赴死,以假乱真,才让真正的她从尸山血海中逃出生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是一位受过许府厚恩的老仆,逃远后又不顾一切折返,在废墟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她,从此隐姓埋名,将她抚养长大。 老仆年事渐高,油尽灯枯之时,没有半句遗言牵挂自身,只将自己的家人郑重托付给她。而后,这位老人拖着快要断气的身躯,一步一挪冲向府衙,击鼓鸣冤,声嘶力竭地喊着当年许府从未接旨、全是栽赃陷害的真相。 藏在人群中的许惊尘,眼睁睁看着年迈的家仆被衙役乱棍殴打,鲜血溅在青石板上,直到气息断绝,最后一口力气,都在为许家鸣不平。 老人知恩图报,以命相搏;而她许惊尘,苟活于世,唯一的念想,便是为惨死的族人、为赴死的恩人,查清真相,昭雪沉冤。 葛善渊合上书册,指节泛白,胸腔里堵得发疼。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个女子肩上扛着的,从来不止一座山寨的安稳,而是一整条满门的性命,一段被掩埋的真相,一份无人可替的血海深仇。 许惊尘再次归来时,指尖还带着屋外晚风的凉意,推门而入的刹那,屋内陈设依旧,烛火静静跳跃,一切看上去都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可她心头却莫名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悄然蔓延,仿佛有什么隐秘的东西,在她不知晓的时刻,悄悄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她快步走到书架前,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取下那本无名线装书,指尖微微发颤,快速地一页页翻查。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她翻得急切,目光扫过每一处自己写下的字迹,生怕有分毫改动,生怕那段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血泪过往,被人轻易窥见。 可翻来覆去,书页完好无损,墨迹依旧清晰,没有任何被人触碰过的痕迹。 许惊尘缓缓停下动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里,却裹着无尽的疲惫与不安。她将书册轻轻放回原处,指腹在粗糙的纸页上短暂停留,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惶惑。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房中竟不见葛善渊的身影。 往日里,他要么静坐养神,要么临窗看书,从不会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开。若是换做从前,她或许会嗤之以鼻,只当他是又想寻机逃离,可此刻经历过方才的不安,她心头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但这份疑虑,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灭门的冤情尚未昭雪,线报卷宗里依旧没有半分有用的线索,这桩压了她数年的心事,早已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细细探究葛善渊的去向,也不愿去深究屋内那股异样感从何而来,只重新走回案前,将那些记载着冤案与秘闻的卷宗一一铺开,就着昏黄的烛火,一遍又一遍地仔细阅览。 烛火摇曳,将她孤单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单薄却执拗,仿佛要在这无尽的卷宗里,熬出一个迟来的真相。 葛善渊隐在屋外粗壮的树梢之上,枝叶浓密将他周身掩得严严实实,只静静等着暮色彻底吞噬天光。他透过窗棂缝隙,遥遥望着屋内那盏孤灯下伏案的身影,许惊尘垂眸翻阅卷宗的侧脸清瘦而执拗,看得他心口微微发紧。 直至夜色浓得化不开,山间虫鸣四起,他才足尖轻点枝桠,悄无声息地跃落地面,连一丝风声都未曾带起,转身便朝着山寨外的方向疾行而去。 白日里翻开那本无名线装书的刹那,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猝不及防地从脑海深处翻涌而上——那是他八岁那年的光景,家在深山之中,父母开着一间简陋的山间客栈,往来营生,挣的全是过境官兵、押送队伍的银钱。而那条客栈前的山路,恰恰是当年朝廷押送边境粮草的必经之道。 许家失踪的那批粮草,那段被掩盖的真相,或许就藏在他童年模糊的记忆里。 他不敢笃定记忆是否失真,更不敢仅凭模糊的碎片就妄下论断,唯有亲自回去一趟,亲眼确认,才能找到蛛丝马迹。可他与那处旧地,已然隔绝了十余年,世事变迁,人心难测,他甚至不敢确定,当年的小客栈是否还矗立在原地,会不会早已被人刻意焚毁、推平,消弭掉所有痕迹。 此行前路未卜,凶险难料。 他不想惊动寨中之人,更不想让许惊尘知晓后为他忧心牵挂,索性连寨里的马匹都未曾牵走,只一身素衣,揣着几分笃定几分忐忑,循着脑海里零碎的记忆,一步一步踏入茫茫夜色之中,朝着童年旧地的方向,慢慢探寻而去。 接下来三日,葛善渊放下了一身傲骨与尊严,逢人便低声询问有无日结的短工私活,搬货、劈柴、挑水、碾谷,凡是能换得碎银与一口热食的活计,他皆咬牙接下。粗粝的活计磨破了掌心,汗水浸透了衣袍,他却半点不敢停歇,胡乱啃几口干粮、灌两口凉水,便又继续赶路。途中偶遇运送粮草去往邻镇的农户,见他孤身一人行路艰难,便好心捎上他一段,车轮碾过土路的颠簸,反倒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只是越靠近目的地,他便越清楚,通往童年旧地的官道为粮草运输要道,有重兵把守,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靠近。他只得每每在半路便谢别农户,转身钻入茂密山林,靠着草木与夜色遮掩,在崎岖山径中摸索前行,绕开一处处岗哨与巡逻官兵,衣衫被荆棘划破,手脚被碎石硌出淤青,他也浑然不觉。 不知跋涉了多少晨昏,当他终于踏出山林,望见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旷野时,心口骤然一紧——昔日烟火缭绕的村落街巷,如今只剩一片荒芜平地,断壁残垣早已被尘土与荒草掩埋,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葛善渊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仍不肯相信眼前一切,固执地朝着记忆中那家小客栈的方位一步步走去。 他在那片空地上来来回回,踏遍了每一寸土地,枯草在脚下簌簌作响,心一点点沉向谷底。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际,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木板脆响,不同于泥土与荒草的绵软。 葛善渊猛地瞪大双眼,呼吸骤然停滞,几乎是踉跄着俯下身,双手疯狂扒开厚厚的枯草与浮土。一块被岁月侵蚀、布满裂痕的旧木板,赫然显露在眼前——那是地窖的盖板! 他双臂发力,颤抖着将木板狠狠抬起,一股陈旧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这一眼,那些被他强行尘封、刻意遗忘的童年过往,便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至,破碎的画面、熟悉的声响、刻骨的恐惧,一瞬间历历在目,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咻—— 一道尖锐破空声猝然响起! 暗箭擦着他的肩头狠狠掠过,深深钉入木板之上,箭尾犹自剧烈震颤。葛善渊浑身一凛,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知道,那些守在暗处、奉命销毁一切痕迹的人,终究还是发现了他。 此地不可久留。 他几乎是本能地松手,木板重重砸回原地,盖住了那段血腥过往。葛善渊顾不得肩头火辣辣的痛感,也来不及再看一眼那藏着秘密的地窖,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隐约已传来追兵急促的脚步声。 葛善渊求生的本能使他的脚步越发轻快,可天生的心疾难以让他进行长时间的剧烈运动,不过片刻,心口便翻涌起一阵尖锐绞痛,像是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发软。 他终究撑不住,踉跄着扑到一棵粗树干上,扶着树皮勉强站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素衣。可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一抹冰冷刺骨的剑刃已然贴上了他的脖颈,寒气顺着肌肤直窜颅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葛善渊艰难地侧过头,顺着冷剑望去,一张凶神恶煞、布满刀疤的脸映入眼帘,对方眼底淬着杀意,粗狂如破锣般的声音砸在他耳中:“十年前有人下了一道密令给我,说当年那客栈漏了一小老鼠,想必已逃之夭夭,说终有一日会回来,等了十年,终于是等到了。” 葛善渊咬紧牙关,喉间涌上腥甜,心口的绞痛丝毫未减,他只能强撑着意识,暗暗蓄力,只等喘息稍定便寻机逃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声骤然由远及近,踏碎林间寂静!一道颀长身影策马疾驰而来,手执长剑,寒光乍闪不过一瞬,挡在前方的几名官兵便被尽数斩杀,鲜血溅落枯草之上。那人马不停蹄直逼葛善渊身侧,手腕再扬,又是一道凌厉剑风,那柄架在葛善渊颈间的剑瞬间被击飞,持剑的官兵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被一剑斩于剑下。 葛善渊尚未看清来人模样,后颈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不等他反应,整个人已被凌空提起,将他稳稳放上马背趴着。 颠簸之间,他抬眼望去,撞进一双熟悉又冷冽的眼眸里,心头猛地一震——来人竟是许惊尘。 他气息不稳,声音带着心疾发作后的虚弱与急切:“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的!” 许惊尘嗤之以鼻,勒紧缰绳,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眼底却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与担忧,沉声道:“一日未见你时我就起了疑,第一次朝你的那些道观叔伯问起你的过去,我才知晓当年的满门抄斩,斩的不止许府,还有一介草民。” 葛善渊垂眸,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涩意,那些被高烧尘封多年的记忆,此刻终于冲破迷雾。 父母素来信佛,自他记事起,便时常带着他往山中那座小寺庙拜佛祈福,一来二去,便与寺中主持结下善缘。也正因主持精通医理,才早早诊出他身怀先天心疾,此病无药可医,只能静心调养。父母为此愁白了头,带着他遍寻京城名医,却终究无果,无奈之下,索性放弃京城安稳生活,举家搬到郊外,开了一家小客栈度日。 一来郊外清静,利于他静养身体,二来客栈邻近山中寺庙,拜佛求安也更为方便。而客栈门前那条唯一的官道,正是朝廷运输粮草的要道,平日里往来的,大多是驻防官兵,他家的生意,也几乎全靠着这些人维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一日,同往常一样,一队官兵入驻客栈,父母不敢怠慢,伺候得细致周到。 夜半时分,葛善渊尿急起身,朦胧中看见那些官兵鬼鬼祟祟地往自家地窖里搬运着什么,年幼的他不懂其中凶险,只当是寻常货物,草草在草丛中解决完便折回房内睡去,丝毫不知,灭顶之灾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第二日天未亮,父母便趁着官兵熟睡,抱着昏昏欲睡的他赶往山中寺庙,只说让他在此清修一日,傍晚便来接他。葛善渊乖乖应下,却不知那竟是与父母的最后一面。 等到日暮西山,父母依旧没有出现,主持放心不下,便牵着他的小手往山下走去。可刚至路口,便见各处要道皆被重兵把守,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主持心觉不妙,松开他的手,轻声叮嘱他站在原地莫动,自己则上前想要询问缘由。 不过短短十步距离,葛善渊睁着双眼,眼睁睁看着那些官兵二话不说,举刀便朝着主持砍去,鲜血溅在地上,刺得他双眼生疼。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年幼的葛善渊从未见过这般血腥场面,吓得放声大哭,转身便慌不择路地狂奔。心疾在这一刻骤然发作,疼得他几乎窒息,跑不多远便双腿发软。寺中的小僧听见凄厉的哭喊声赶出来,见主持惨死,当即抄起棍棒与官兵厮杀起来,葛善渊这才趁着混乱逃回庙中。 庙里那尊大佛巨大巍峨,角落早已破损,他慌乱之中才发现,佛像内部竟是空心的,狭小的空间刚好容下他瘦小的身躯。为了躲避搜查,他蜷缩着躲进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官兵们一轮又一轮地翻查寺庙,脚步声、翻找声、呵斥声在耳边回荡,他在黑暗中瑟瑟发抖,靠着一口求生的意念硬撑了数日。 直到周遭彻底安静,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佛像,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人已身在京城,照顾他的是一位云游的道士。那场持续不退的高烧,烧毁了他大部分清晰的记忆,只余下“家中巨变、身患心疾”八个字,模糊而沉重。走投无路之下,他拜了道士为师,十余年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起初只是想求一个安心,解开心头郁结,久而久之,两人便成了这世间唯一相依为命的家人。 林间一片沉寂,唯有风穿过枝叶的轻响。葛善渊指尖微微颤抖,那些压抑多年的恐惧与孤苦,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心口的绞痛也随之愈发剧烈。 续写 许惊尘便敏锐察觉到了身后人的异样,细微的喘息混着压抑的痛哼擦过耳畔,她心头一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手,一把将葛善渊从身后拽至身前。 滚烫的胸膛稳稳接住了葛善渊踉跄的身躯,坚实的臂膀环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护在身前,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葛善渊心口的绞痛如潮水般翻涌,脸色惨白如纸,眉峰紧紧蹙起,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一路蔓延至脸颊。他能清晰感受到许惊尘沉稳的心跳、温热的体温,甚至是衣料摩擦间传来的硬朗轮廓,明明是对方在救自己,可这般紧密相贴的姿态,怎么看都是他在无端占了便宜。他想挣扎着退开,却被心口的剧痛绊住了动作,只能僵硬地靠在那人怀里,窘迫与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与呼喝声越来越近,如擂鼓般敲在耳畔,许惊尘眸色一沉,根本无暇顾及怀中人的异样,只手腕用力,猛地收紧手中缰绳。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腾空,骤然调转方向,朝着与山寨截然相反的密林深处狂奔而去,风猎猎刮过耳畔,卷起两人翻飞的衣袂。 缓过那阵撕心裂肺的绞痛,葛善渊抬眼望向四周飞速倒退的景致,沙哑着嗓子开口:“这似乎不是回寨里的路。” 许惊尘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面色凝重得如同覆了一层寒冰,声音低沉而决绝:“那里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虽也有壮丁,但也只占少部分。更何况我最初的想法,是想让那变成世外桃源,护着一方安稳,我宁愿一人身死,也绝不可能将战火引到他们身上。” 葛善渊心头一震,下意识追问:“你死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许惊尘却忽然轻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惧意,反倒透着一股释然与从容:“很早的时候我就已想过这样的结局,所以也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即便我不在,他们也能安稳度日。” 葛善渊怔怔望着身旁的人,心底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欣赏与动容。这世间多少人得了权势便沉溺其中,醉心权谋,早将初心抛诸脑后,让他们放手比夺其性命更难。可许惊尘偏偏截然相反,半生颠沛,屡遭劫难,却始终守着心底的善意与初心,宁肯牺牲自己,也要护佑旁人,这般气节风骨,世间罕有。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许惊尘骤然一声大喊:“前方无路了!” 葛善渊还未从思绪中回过神,只觉手腕一紧,被许惊尘死死攥住,一股大力裹挟着他,两人双双从断崖处纵身一跃。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下一秒,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两人包裹,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岸边紧随而至的追兵怒喝着放箭,乱箭如雨般射来,那匹陪他们奔逃许久的骏马悲鸣一声,重重倒在了血泊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落水的瞬间,许惊尘死死护着葛善渊,避开了湍急水流的冲击。待稳住身形,他抬手将葛善渊冰凉的双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脖颈间,眼神坚定,用动作无声地告诉对方,抱紧自己。葛善渊依言收紧手臂,死死环住她的脖颈,许惊尘则弓着背,稳稳驮着他,在冰冷湍急的河流中奋力向前游去。河水裹挟着两人一路漂流,不知过了多久,许惊尘终于带着他破水而出,奋力游向岸边。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河水潺潺流淌,林间鸟鸣清脆,追兵的声响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惊尘撑着岸边的石块站起身,将背上的葛善渊小心扶下来,两人并肩瘫坐在湿软的河滩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却终究是甩开了生死危机,捡回了两条性命。 葛善渊蜷缩在许惊尘怀中时,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口的绞痛与落水后的寒气相缠,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四肢百骸,他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小小的、脆弱的影子,再没了半分平日里清冷淡然的模样。 许惊尘心下一紧,再顾不上周身狼狈,伸手将人圈紧,一步步挪到粗壮的古树干旁,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把葛善渊更紧地揽在怀里,用自己尚且带着余温的胸膛去焐他冰凉的身子。所幸是盛夏,林间晚风虽凉,却不至于刺骨,不至于让本就心疾缠身的人再添重伤。 不知过了多久,葛善渊才从那阵撕心裂肺的痛苦里缓过一丝清明,他微微抬眼,望着四周漆黑一片的夜色,连半点星火都无,声音虚弱得像风一吹就散:“为何不生火?” 许惊尘垂眸,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手臂依旧稳稳环着他,声音轻而静,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稳:“荒郊野岭生火,只会暴露自己,追兵来的更快。” 葛善渊闻言,低低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喘息后的沙哑,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没想到,你还懂这些。” “看的卷宗多了,便也就知道了。”许惊尘语气平淡,仿佛那些藏在卷宗里的阴谋诡计、追杀围捕,都只是过眼云烟。 沉默再度漫上来,却不再是林间的死寂,而是带着一丝相依为命的温柔。 葛善渊靠在许惊尘怀里,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我偷看过你的过去,那批让许府满门抄斩的粮草,就在我家地窖里。你可以带着那批粮草,翻案了。” 一句话落下,空气骤然一静。 许惊尘的手臂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沉而淡:“当年之事,是皇子之争所造的孽。父亲押错了人,才落得这个下场。十年过去,当年的皇子已然成为储君,即便有了翻案的铁证,也难以撼动那至高位上之人。如今我只想活着,才对得起当年父母以假乱真、舍命护我周全之举。” 葛善渊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声音发颤:“可如今,我打开了那地窖,秘密已藏不住,我们……已是难逃厄运了。” 许惊尘没说话,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而笃定,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也像在给彼此最坚实的安慰:“此事是当今圣上的逆鳞,他手握大权,最惜民心,绝不会让当年的龌龊昭然若揭。我们只要藏好自己,便还有生路。” 话音刚落,几声压抑的咳嗽突然从许惊尘喉咙里溢出,短促而沉闷。 葛善渊心头一紧,猛地撑起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抬眼去看,这才惊觉许惊尘的脸颊烫得惊人,一片不正常的通红,连呼吸都比刚才急促了几分。她是练武之身,体魄本强,可方才驮着自己在冰冷河水中奋力漂流,又一路紧绷心神奔逃、抵御寒意,此刻松懈下来,风寒已然悄无声息缠上了身。 葛善渊伸手,指尖轻轻一碰她的额头,便被那灼人的温度烫得缩回了手,眼底瞬间涌上慌乱与自责。 他明明是心疾缠身的累赘,却还要让舍命护着自己的人,落得这般受寒病重的境地。 而许惊尘只是勉强扯出一丝淡笑,依旧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用自己滚烫的身躯,继续替他挡着林间的晚风,声音虽弱,却依旧坚定:“无妨……我撑得住。先歇着,等天亮,我们再想办法。” 周遭的寂静像是被一根细针猛然刺破,极轻极细的马蹄踏草声、士兵压低的交谈声,顺着夜风慢悠悠飘了过来。隔得尚远,可在这连虫鸣都稀稀落落的深夜林间,半点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耳。 葛善渊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心口刚平复的绞痛又隐隐翻涌,他猛地抬眼,撞进许惊尘骤然沉下来的目光——对方也听见了。 许惊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要起身护在他身前,可身子刚站直,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砸下来,他脚步一软,踉跄着往旁侧倒去,本就滚烫的额头渗满了冷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风寒攻心,再加上连日奔逃耗损过大,这具素来强健的身躯,终究是撑到了极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葛善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没有半分犹豫,弯腰便将人稳稳背在了背上。他身子单薄,又有心疾,这一背几乎压得他胸腔发闷,可他牙关死死咬紧,连一丝痛哼都没发出。许惊尘趴在他肩头,意识昏沉间也明白,此刻自己再逞强只会拖累两人,便顺从地放松了身子,手臂轻轻环住了葛善渊的脖颈,将大半重量交付于他。 夜色漆黑,葛善渊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凭着本能往密林深处狂奔,脚下的碎石硌得脚掌生疼,心疾带来的窒息感一阵阵袭来,他却不敢停,不敢慢。不知奔出多远,直到耳边的追兵声响彻底淡去,他才瞥见前方一片错落嶙峋的石林,石峰交错、隐蔽幽深,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他踉跄着冲进去,找了处两石相夹的死角,才小心翼翼将许惊尘放下。 两人身上湿透的衣袍,早已在一路奔逃的颠簸与彼此的体温中烘得半干,紧贴在身上,带着夏夜的燥热与惊魂未定的湿冷。 可还没等葛善渊喘匀一口气,一阵愈发清晰的脚步声,便从石林外缓缓靠近,甚至能听见士兵用兵器拨开草丛的窸窣声响。 葛善渊的心猛地一沉,咯噔一下坠到了谷底。 他慌了。 原本是奔逃避险,竟阴差阳错,与追兵的方向越走越近。石林地形虽复杂,可一旦被搜山,他们这两个伤病缠身的人,根本无处可逃。他攥紧了手心,指尖掐进肉里,一片冰凉,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眼前只剩下一片走投无路的漆黑。 就在他浑身发颤、几乎要崩溃之际,一只温热却无力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许惊尘仰着脸,脸颊依旧通红,笑容却平静得近乎释然,她轻声开口,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砸在葛善渊心上:“丢下我吧,这是我的命数,不是你的。” 葛善渊猛地回神,疯了一样拼命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 这些日子朝夕相伴、生死与共,从最初的萍水相逢,到后来的相依为命,他对眼前这个人的心意,早已越过了知己,越过了恩情,变成了连自己都不敢细品的情深意重。他可以死,却绝不能丢下许惊尘一个人。 电光火石之间,师父当年的话骤然浮现在脑海——“你此生道缘浅,天命薄,只可替人算一次命,算过之后,天命反噬,吉凶自知。” 一语点醒梦中人。 葛善渊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孤注一掷的光,他挣开许惊尘的手,不顾身体的不适,蹲在地上飞快捡拾碎石与细枝,在地面上摆开一圈简易却规整的卦阵,随即盘腿坐于阵中,双目紧闭,指尖飞快掐诀,口中默念起师父所传的天命卦辞。 他只有一次算命的机会。可他偏要一次,算两个人的生路,算两人如何破局逃生。 他不知道这逆天改命的一算,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代价,是折寿、是心疾爆发,还是更可怕的天命反噬,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不能让许惊尘为他而死。 许惊尘看着他不顾一切摆卦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揪,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取代了平静。她强撑着头重脚轻的眩晕,踉跄着站起身,一脚狠狠踢散了地上的石子与树枝,卦阵瞬间崩毁。 随即她蹲下身,双手稳稳按住葛善渊的双肩,目光沉重而语重心长,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却字字坚定:“我很感谢你所做的一切,但也该到此为止了。” 喜欢万物怀生请大家收藏:()万物怀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三】 葛善渊眼中那点孤注一掷的光亮,骤然燃成了焚尽一切的偏执之火。追兵的脚步声已近在石林边缘,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刺耳惊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他不再犹豫,指尖飞快探向许惊尘腰间,猛地抽出那柄淬着冷光的短刀,刀锋映着晨间的昏黄,也映着他眼底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能让许惊尘死,更不能让这个守着初心、舍命护他的人,落得被乱兵擒杀的下场。要死,也该是他这个心疾缠身、本就活不长久的人,先挡在前面。 可他的动作才起,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按住。 许惊尘像是早有预感,仿佛两人之间生了无形的心灵感应,在他拔刀的刹那便骤然出手,掌心死死压住他握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等葛善渊挣扎,另一只手已然抬起,温热的指尖轻轻捏住他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四目相对。 晨光从石林缝隙间漏下,碎成一片温热的金辉,恰好落在两人交视的眼底。 一秒,两秒,三秒…… 足足十秒的沉默对峙。 葛善渊的眼尾还红着,泪光未褪,混着悍不畏死的狠厉;许惊尘滚烫的脸颊泛着病态的红,目光却沉如深潭。没有言语,没有嘶吼,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在狭小的石缝间交织,心跳共振,连命运的丝线都在此刻紧紧缠缚。 追兵的呼喝声已清晰可闻,甚至能听见兵器碰撞的脆响,死亡近在咫尺。 可这十秒,却像一生那样漫长。 就在这十秒对视未尽的刹那,石林外骤然响起一阵杂乱的甲叶摩擦声与喝令声——官兵已如潮水般涌入石林,逐寸搜查。 石缝死角极为隐蔽,数队官兵握着长剑从他们藏身之处擦肩而过,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就在耳畔,连呼吸都不敢加重。葛善渊浑身紧绷,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握着短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正是这一颤,冰冷的刀锋骤然折射出日光,一道细亮的光痕直直刺向官兵眼底。 “那边有光!”一声厉喝刺破寂静。 下一秒,数柄长剑齐刷刷指向石缝深处,寒光凛冽,将两人死死锁定。连日奔逃、伤病缠身,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连躲闪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许惊尘猛地松开葛善渊,撑着滚烫发昏的身躯,摇摇晃晃挺身挡在最前,脊背挺直如松,即便面色惨白、步履虚浮,依旧以一己之躯直面万千追兵。 “想要他的命,先过我这关!” 可话音未落,葛善渊竟猛地从她身后窜出,心疾缠身的身躯爆发出最后一股狠劲,手腕一转,短刀干脆利落地抹过最前一名官兵的脖颈。鲜血喷溅的瞬间,其余士兵怒喝着蜂拥而上,冰冷的剑锋毫不留情地刺入葛善渊的腹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葛善渊——!” 许惊尘撕心裂肺的惊呼声在耳边嗡鸣作响,可下一秒,数柄长剑也狠狠刺穿了她的小腹。 两道身影双双轰然倒地。 滚烫的鲜血从伤口汹涌涌出,浸透衣衫,在泥土上晕开刺目的红。两只濒死的手在地上无力地摸索,最终掌心相叠,紧紧扣在一起,像是在茫茫生死间,牢牢拉住了彼此唯一的依靠。两人的血缓缓流淌,渐渐相融,再也不分彼此。 就在此刻,天际忽然破开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束,自九霄倾泻而下,稳稳笼罩住两人重伤的身躯。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托起他们,伤口的剧痛骤然消散,两人顺着光束缓缓升空,身体越来越轻,仿佛褪去了凡胎肉体的所有沉重与病痛,只剩下一片空灵通透。 不过眨眼之间,眼前已换了天地。 云雾缭绕,仙乐缥缈,琼楼玉宇矗立云端,石匾刻着昆天门。 而许惊尘,模样已然大变。 一身凡尘衣衫化作流云道袍,周身散出淡淡金光,额间一枚第三只神目缓缓舒展,金瞳流转,神光湛然,转瞬间便已睁开,灵气四溢,威严自生。 周遭仙官、神将、童子纷纷躬身行礼,道贺之声此起彼伏,七嘴八舌响彻云霄: “恭喜许天师归位!” “历劫圆满,神魂归位,可喜可贺!” “与缘法之人一同飞升,乃是千古美谈啊!” “心劫已过,大彻大悟,自此万古长存,再无凡尘俗事牵绊!” 葛善渊怔怔望着眼前神光环绕的许惊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再疼痛、轻盈如羽的双手,终于明白——那场人间生死,原来不过是一场仙神历劫;而与他同生共死之人,从始至终,都不是凡夫俗子。 云端仙气缭绕,可葛善渊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周遭神众簇拥着许惊尘——如今该称她为许若水,声声“许天师”亲昵热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身神光熠熠的身影上,他站在角落,像一缕多余的凡雾,连抬眼都觉得逾矩。 身份云泥之别,像一道无形的墙,硬生生隔在了两人之间。葛善渊下意识避开了所有目光,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他清楚,凡间同生共死的情谊,在天界森严的秩序面前,轻得不值一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若水在众神簇拥下步向昆天门正殿,步履从容,神光加身,早已不是那个在林间为他挡风、在河中驮他逃生的凡人。葛善渊忍不住悄悄抬眼,目光黏在她背影上,可每当许若水似有察觉地回身望来,他又慌忙别开脸,看向脚下流云,装作毫不在意。 直到最后一位仙官的身影消失在玉门之后,空旷的云阶上只剩下他一人,葛善渊才真正慌了。他自幼跟着道士云游,听过无数神仙话本,却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真的踏入天界。没有熟悉的山林,没有相依为命的师父,更没有那个会护着他的许惊尘,手足无措的慌乱,一点点漫上心头。 就在他站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时,一周身流转着金光的女子缓缓落在他面前,金辉温和,声音沉稳古朴:“帝君有请,随我来便好。” 这是自飞升以来,第一个主动与他说话的存在。葛善渊虽觉得这金轮模样奇异,却别无选择,只能轻轻点头,默默跟在金轮身后,踏过一路云海仙芝。 前路尽头,便是肃穆静谧的北辞殿。殿门无声大开,葛善渊迈步走入,一股清寂而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殿中云气袅袅,一道身影端坐玉座之上,周身气息沉寂如万古星空,正是天界众神敬畏的帝君浩倡。 葛善渊抬眼望去,心头微微一震。这位帝君竟一直闭着双眼,可在他踏入殿内的刹那,那双沉寂万年的眼眸,竟缓缓睁开了。 一双罕见至极的重瞳,深邃如渊,神光内敛,却又能一眼看透人心。 换做旁人,早已惶恐跪拜,可葛善渊只是定定望着那双眸子,没有半分惧色,只剩下纯粹的好奇。他活了十几年,却从未见过生有双瞳的人,满心满眼都是新奇,反倒忘了尊卑。 帝君浩倡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回响:“若水下凡历劫,原以为只需要渡一场露水情缘,没想到,竟出了个天命。” 葛善渊眉头微蹙,一头雾水,却依旧沉稳地站在原地,不答,也不问。 帝君浩倡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只是自顾自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天命的轻叹:“她天生眼疾,飞升成神时虽得了一枚天眼,却始终紧闭,无法为己所用。她身居天师之位,神通难全,唯有下凡历劫,才是破局关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葛善渊身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而你,一介凡身,无仙缘,无根基,飞升成神的唯一机遇,也恰恰是她。一者因对方开天眼,一者因对方脱凡胎,你们二人,从一开始,就是天命纠缠,谁也躲不开。” 葛善渊听得心头沉沉,凡俗之际与许惊尘相伴的点滴倏然涌上心头,可一想到如今她已是万众俯首的天师之一,自己不过是无依无靠、无半分神力的飞升凡人,便连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当即敛了神色,双手拢在身前,恭恭敬敬地俯身行了个天界最粗浅的礼,指尖微微攥紧,声音沉稳却难掩谦卑:“帝君此言,万万不敢当。我不过凡胎浊骨,能得机缘飞升天界已是万幸,不敢奢求这般天命。” 他从不敢将自己与那位神光加身的天师相提并论,凡间的生死与共,在天界的尊卑秩序面前,本就轻如尘埃,他又怎敢凭着那点过往,应下这所谓的天命纠缠。 帝君浩倡望着他谨小慎微的模样,沉寂的面上忽然漾开一抹极淡的轻笑,重瞳之中微光流转,藏着对天命的了然与笃定:“你不必过谦,天命从不由人推拒,你与她的缘分,本就是劫数之中的定数。你如今无神根、无修为,贸然入神位反倒不合规矩,便先去水仙宫做个洒扫小神,从最基础的杂务做起,慢慢体悟神法,淬炼凡胎,倒也稳妥。” 他语气平缓,字字都藏着深意:“水仙宫是若水的居所,她独居万年,素来清冷,从未收过弟子,宫中连个侍奉的仙童都没有。你既与她天命相牵,同处一宫,朝夕相伴,便是顺应天意,若是能就此结下师徒缘分,于她开天眼、于你脱凡胎,都是最好的机缘,谁也不必刻意避开。” 葛善渊这才明白帝君浩倡的良苦用心,心中虽仍觉惶恐,却也知道君命难违,更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再度深深拘礼,语气满是恭顺:“谨遵帝君谕令,定当恪守本分,尽心打理水仙宫杂务,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言罢,他垂首立在殿下,静待吩咐,再不敢抬头直视浩倡帝君那双洞悉一切的重瞳。 浩倡帝君微微颔首,抬手轻挥,殿外那引路的金轮再度浮现,金光温软,悬在殿门一侧等候。“去吧,金轮送你至水仙宫山脚,余下山路,需你独自前行,也算你入水仙宫的第一道考验。” 葛善渊躬身应是,再次向玉座之上的帝君行礼辞别,而后转身跟着金轮,缓步走出北辞殿。一路踏云而行,周遭仙气愈发清润,远离了昆天门众仙簇拥的热闹,也远离了北辞殿的肃穆压迫,可葛善渊心头却依旧沉甸甸的,满是不安与无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半柱香的工夫,金轮便在一座云雾缭绕的青山脚下停下,金光敛去,转瞬消失无踪。葛善渊抬眼望去,只见此山通体覆着葱郁翠竹,山间水汽氤氲,漫着淡淡的水仙清香,一条青石铺就的山路蜿蜒向上,隐在云海翠竹之间,直通山顶那座隐约可见的白玉仙宫,正是水仙宫。 他定了定神,提着身上略显粗陋的衣袍,一步步踏上青石山路。周遭静得出奇,除了林间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响,再无半点其他动静。一路走来,不见仙娥往来,不闻仙语交谈,连山间灵禽异兽都极少,只有漫山的草木兀自生长,清寂得近乎荒凉。 葛善渊独行在石阶上,脚下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两侧的奇花沾着仙雾,开得静谧又孤冷。他越往上走,越能体会到这水仙宫的孤寂,想起昆天门殿前众星捧月的许若水,怎么也无法将那个在凡间陪着他的身影,与这独居万年、清冷孤绝的天师重合。 指尖不自觉蜷缩,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流云,心头五味杂陈。 青石山路终抵山顶,云霭缓缓散开,水仙宫的全貌清晰映入眼帘。羊脂白玉砌就的宫墙泛着温润柔光,檐角悬着的冰玉铃垂着细碎流苏,虽无繁复雕饰,却尽显天师居所的雅致清贵。宫门前的水仙开得正好,素白花瓣托着仙雾,幽香清浅,可四下空无一人,唯有风过花梢的轻响,更显清幽。 葛善渊在宫门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丝毫不敢逾越。他仔细抚平粗布衣摆上的褶皱,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声音沉稳谦卑,不带半分私念:“小神葛善渊,奉帝君之命,前来水仙宫当值洒扫,拜见许天师,望天师召见。” 他自始至终垂着眼,视线牢牢锁在身前的白玉地面,连余光都不敢向上偏移分毫。 宫门前一片静谧,良久,才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似神官那般沉稳刻板,反倒带着几分轻快。葛善渊听得脚步声渐近,身子绷得更紧,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忽然,一道清润悦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褪去了昆天门受贺时的威严端重,添了几分灵动鲜活,却又不失天神的端庄:“倒是个守规矩的,不必这般拘礼,起身吧。” 葛善渊依言缓缓直起身,却依旧垂着头,目光垂落,恰好看见对方足尖绣着的淡绿水仙纹样,云纹软靴踩在白玉地上,轻盈无声。他不敢多看,立刻收回目光,恭声道:“谢天师。” 许若水站在他面前,看着眼前这个垂首敛目、浑身都写着“疏离”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她知晓他心中的顾虑,也明白天界秩序的森严,却还是忍不住想打破这沉闷的拘谨,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俏皮,又绝不失天师身份:“帝君说,你是与我天命相牵之人,在我这水仙宫做洒扫,倒也不算屈才。只是我这宫里万年冷清,没什么繁文缛节,你不必时时这般战战兢兢,反倒生分。” 她说话时,语气轻快,全然没有其他天神的高高在上,却也分寸得当,并无轻佻之举,只是那份独有的俏皮,让她褪去了几分神性的冰冷,多了几分烟火气。 可葛善渊闻言,非但没有放松,反倒再度躬身行礼,语气愈发恭谨,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天师言重,小神凡胎出身,德薄能浅,能得此差事已是万幸,尊卑之礼不可废,小神定会恪守本分,尽心打理宫务。” 他一字一句,都在刻意划清界限,以“小神”自称,将凡间的情谊彻底掩埋,只认眼前的许天师,不认曾经的许惊尘。 许若水见他这般固执拘谨,也不恼,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抬手轻挥,宫门缓缓向内敞开,露出宫内整洁清幽的景致:“既如此,我便不强求。西侧偏殿收拾妥当,日常洒扫的工具皆在殿后柴房,宫内除正殿仙法禁制不可擅闯,其余地方你自行打理便是。” 她说罢,微微颔首,转身便要往宫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依旧垂首而立的葛善渊,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俏皮:“往后同在一宫,不必时时如此拘谨,只是切记,守好神规便好。” 葛善渊垂首行礼,声音恭顺:“小神谨记天师教诲。”直到许若水的身影消失在宫廊尽头,他才敢缓缓抬起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情绪复杂,却终究只是轻叹一声,提着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西侧偏殿走去。 安顿下来后,葛善渊便按着吩咐,拿起柴房的竹帚与抹布,默默打理起水仙宫的庭院。他动作轻缓,连清扫落叶都刻意放轻力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正殿的帝君。宫院极大,白玉地面一尘不染,庭院里遍植水仙与翠竹,风一吹,竹叶轻响,花香淡淡,却依旧冷清得很。 他扫至庭院东侧的暖台处,指尖动作骤然一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暖台临着花池,许若水正斜倚在一张白玉软榻上,身上的仙袍换了一身更浅的素色,广袖松松挽着,手中拈着一朵新开的水仙,垂眸轻嗅,侧脸被天光晕得柔和。她此刻眉眼舒展,偶尔抬手拂过落在发间的花瓣,神情慵懒又带着几分随性的俏皮,全然是凡间时未曾见过的闲适模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葛善渊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收回目光,攥着竹帚的手紧了紧。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刻意放轻脚步,往庭院另一侧走去,全程垂着头,连余光都未曾再投向暖台。 暖台上的许若水似是察觉了什么,抬眼望向他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却并未出声唤他,只重新垂眸,把玩着手中的花朵,任由他默默打扫。 水仙宫的清冷,因葛善渊的到来多了一丝人气,却也因他始终如一的疏离拘谨,依旧保持着万年不变的静谧。 日子悠悠而过,许若水偶尔会将备好的仙礼交予葛善渊,吩咐他去往其余几座天师宫走动拜访。起初葛善渊只谨守本分,送完礼便即刻折返,从不多做停留,可往来次数多了,他才渐渐发觉,这天界的天师宫,与冷清寂寥的水仙宫全然不同。 其余天师座下,皆收了数十乃至上百弟子,仙宫之中终日仙雾缭绕,弟子们修习道法、打理仙务,人声鼎沸,满是蓬勃生气。唯独许若水的水仙宫,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偌大的宫殿里,除了他这个扫洒小神,再无其他侍从,清冷得仿佛被天界遗忘在了角落。 这日,葛善渊奉许若水之命,前往位于天界极南的玄真天师宫送礼,刚踏入宫门,便被一股浓重的暮气笼罩。殿中端坐的玄真天师,已是须发皆白、鸡皮鹤发,苍老的身躯蜷缩在云榻之上,连抬手的力气都近乎消散,周身神力微弱飘摇,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是油尽灯枯,大限将至,随时都会羽化圆寂。 可即便如此,玄真天师座下依旧弟子云集,殿内站满了神色恭敬却难掩急切的仙门弟子,个个屏息凝神,守在师尊身侧,眼底藏着对天师之位的觊觎与渴望。 葛善渊捧着仙礼站在殿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从前总以为,位列神位,便能跳出轮回、不死不灭,从此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可亲眼见到垂垂老矣、即将陨落的玄真天师,他才骤然醒悟,这世间从无真正的永恒,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天界神只,终究也逃不过生灭轮回,若是真能永生不死,这九重天界,怕是早已挤满了各路神仙,再无半分空隙。 带着满心震撼与恍然,葛善渊辞别缓步回到了水仙宫。 彼时暖台之上,仙茗飘香,许若水早已摆好了茶点,见他归来,素手轻抬,主动开口招呼:“回来了,过来陪我品茗赏花吧。” 换做往日,葛善渊定会躬身推辞,垂首退至一旁,可今日,他望着暖台上眉眼温润的女子,望着那杯氤氲着热气的仙茶,沉默片刻,竟第一次没有拒绝。他缓步踏上暖台,在白玉软榻另一侧从容坐下,身姿依旧挺拔,却少了往日的拘谨疏离,多了几分坦然。 许若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化作笑意,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出去走了一遭,见了天界诸般景象,可有什么感悟?” 葛善渊指尖轻触微凉的茶杯,愣神片刻,方才收回思绪,声音低沉却清晰:“原来神,也会走到尽头。” 听闻此言,许若水轻轻挑了挑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解释:“得道之人本就比凡人长寿,再服下驻颜丹药,便能维持容颜不老,可并非所有天师都在意这些。道行越深,岁月痕迹便越难遮掩,容颜自然会随之老去。” 她顿了顿,眸光微转,淡淡道出天界秘辛:“天界天师之位,自上古定下便只有四个,如今玄真天师大限将至,待他羽化,四大天师之位便会空出一个。” 葛善渊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几分了然,沉声说道:“那位老天师座下弟子众多,个个修为不浅,想来届时会从中选出有能力者,补上天师之位。” 许若水却忽然轻笑一声,笑声清浅,却带着几分看透天界规则的漠然。她拿起玉壶,亲自为葛善渊面前的茶杯斟满热茶,茶香袅袅中,缓缓开口:“未必是他的弟子,旁人也可以抢。天界神规看似森严无比,可究其根本,依旧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实力,才是立足的唯一底气。”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葛善渊心底轰然炸开。他猛地抬眼,不可思议地看向身旁云淡风轻的许若水,那双一直藏着怯懦与卑微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一束炽热的光,沉寂已久的野心,顺着血脉缓缓翻涌,毫无保留地显露在眼底。 他本是凡间残缺之人,命格破败,一生困顿,能侥幸来到天界,摆脱残破凡体,已是逆天改命。他本就没什么可失去的,既然早已无路可退,那往上爬、争一席之地,便无需有任何顾虑。 而玄真天师空缺的天师之位,就是他挣脱宿命、登临巅峰的最好机会,甚至是,唯一的机会。 暖台之上,花香与茶香交织,葛善渊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野心愈发清晰,而许若水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却未再多言,眉宇间多了一丝惆怅,周遭的静谧裹着两人各自的心思,漫过整个水仙宫。 自那日之后,葛善渊便揣着沉敛的野心,穿梭于天界云海仙阙之间。得益于水仙宫天师许若水的庇护,天界各路仙神即便对他心存不屑,也极少明着刁难,可神界从不比凡间清净,捧高踩低乃是常态,那些藏不住的轻视,终究化作刺耳的闲言碎语,日日萦绕在他耳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云端仙径之上,往来的仙童、低阶仙吏三五成群,目光追着他单薄的身影,嬉笑讥讽之声毫不避讳,字字句句刻意传入他耳中:“你们可知?他当初历劫飞升,全是撞了大运,得了天命眷顾,不然早化作劫灰了。” “哈哈,什么天命眷顾,我看这小子就是依附水仙宫,靠天师撑腰的,离了许天师,他在神界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一身凡胎遗留的病弱之气,就算跻身天界,又能有什么作为?不过是混口仙饭吃罢了。” 他们笃定他即便受辱也不敢发作,又忌惮水仙宫的威势不敢动手,便只用这般言语折辱,偏要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葛善渊听在耳里,胸臆间怒火翻涌,指尖在袖中攥得泛白,骨节都隐隐泛着力道,可他始终垂着眼帘,将所有愤懑、屈辱尽数压在心底,面上半点声色不动,只循着既定的方向,一步步往天功府走去。 他深知,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唯有修为实力,才是在这神界立足的根本。天功府执掌三界杂务,专司平定各界祸乱,但凡接下天牒并圆满完成,便可获得对应的灵力修为,任务越是凶险棘手,所得修为便越为丰厚。为了快速积攒实力,抓住玄真天师空缺的契机,葛善渊日日必往天功府,勤勉之态,远超神界诸多闲散神众。 这日,他踏入云雾缭绕、神篆高悬的天功府大殿,值守案前的神吏抬眼瞥来,眼底的轻蔑毫无遮掩。见葛善渊又来接任务,那小神吏不耐烦地翻弄着满桌的天牒,猛地抽出最底端一卷印着血色咒印、无人敢接的卷轴,“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云纹石案上,震得案上仙墨都微微晃动。 “如今神界最凶险棘手的差事,你看一眼便速速离去吧,区区一个依附他人的男人,根本担不起这等重任。”小神吏斜睨着他,语气刻薄至极,“此乃魔道妖邪与冥界厉鬼私通所诞的孽障,天生凶悍暴戾,法力阴邪狠辣,此前派去镇压的数批仙兵、低阶天神,尽数被其斩杀,神魂溃散也就罢了,连肉身都被这孽障吞入腹中,至今无人敢接,你就别白白送命了。” 周遭往来接任务的神众闻声,纷纷围拢过来,目光或戏谑、或冷眼,都等着看葛善渊退缩避让。可葛善渊神色平静,缓步上前,伸手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天牒,垂眸细细阅览其上记载,指尖抚过血色咒印,眼底无半分惧色,唯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一言不发,攥紧天牒转身便迈步走出天功府大殿,身姿挺拔,步伐坚定,没有丝毫迟疑与回头。 满殿神众瞬间怔住,原本的嬉笑讥讽尽数僵在脸上,所有人都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地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殿内一片死寂。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忍气吞声、被百般嘲讽都默不作声的孱弱小神,面对这九死一生的绝命任务,竟有如此铮铮傲骨,连片刻犹豫都没有,便毅然接下了这神界众人避之不及的凶险差事。 葛善渊攥着天牒,指尖将那冰冷的玉牒攥得发烫,他没有即刻奔赴险地,而是悄无声息地折回了水仙宫。他本是无依无靠、修为低微的小神,在神界向来如尘埃般任人践踏,唯有许若水,待他始终温和有礼,从无半分轻视。他不愿自己成为她的半点污点,不愿旁人因他的卑微,非议半句于她。他能给的只有以自己这条轻贱的性命,以这弱小之躯仅存的铮铮铁骨,为她搏一份清誉,让世人日后提起,也只叹她身边,曾有个宁死不屈的痴人,而非牵累她的累赘。 水仙宫内花香袅袅,宫廊蜿蜒,紫藤花垂落如瀑,风拂过便落得满地芳菲。 葛善渊远远望见那道纤尘不染的身影,许若水正指尖轻捻一朵纯白水仙,缓步赏花,身姿温婉。他立刻放轻了脚步,敛去周身所有气息,一步步跟在她身后,刻意调整步伐,让自己的脚步声与她的步履完全重合,轻得如同风过花落,半点不曾惊扰身前之人。 这段不过数十步的宫廊,他走得无比漫长。心底翻涌着难舍的眷恋,目光炽热又黏腻,死死黏在许若水的背影上,像是要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刻进骨血里,这是他最后一次,这般安静地望着她。 可这份不舍之下,是更深沉的决绝,他在偌大天界一无所有,唯独剩这一身不肯折腰的骨气,唯有以命赴险,方能让自己的存在,不至于成为她的负累。 直至走到宫廊尽头,许若水微微侧身,似是要回头张望,葛善渊却在那一瞬间,身形骤然隐入廊边花影之中,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退离。许若水回眸四顾,只见满庭繁花随风摇曳,不见半分旁人踪迹,只当是风动,便转身缓步走入殿内。 葛善渊站在浓影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眼底的眷恋渐渐敛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坚定。他抬手紧了紧怀中的天牒,不再有半分留恋,循着天牒上血色咒印指引的方向,纵身离去,直奔那传说中万恶丛生、神魔避退的魔鬼诞生之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过半日,便已抵达地界。入目之处,天地昏暗,黑云压顶,腥风裹挟着腐臭与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寸草不生的大地上,戾气翻滚,怨气冲天。以那魔鬼盘踞之地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尽是面目狰狞、形态可怖的妖魔鬼怪,更有浑身沾染魔气、堕入邪道的堕仙堕神在此游荡,他们皆对中心之地的存在俯首称臣,俨然成了这邪祟之地的爪牙。 葛善渊虽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强装着镇定从容,可面对这遮天蔽日的邪祟之气,看着周遭一张张扭曲凶狠的面孔,听着此起彼伏的凄厉嘶吼与怪笑,即便心性再坚定,双腿也依旧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心底翻涌着本能的恐惧。这是弱者面对极致凶险的本能反应,绝非刻意隐忍便能完全压制。 就在这时,一颗布满凹凸肉瘤、渗着暗红血丝的眼珠子,猛地从邪祟群中滚落,“咕噜噜”地径直停在他的脚边,眼瞳里还泛着暴戾的凶光。葛善渊心头骤然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形足足比他高出半截的独眼鬼怪,正暴躁地摸索着,这鬼怪通体漆黑,肌肤粗糙如枯树皮,此刻正焦躁地寻找自己滚落的眼球。 那独眼鬼怪很快嗅到了葛善渊身上独有的、纯净的气息,与周遭的魔气浊气截然不同,它顿时停下动作,裂开布满尖牙的嘴,发出沙哑刺耳的怪笑:“嘿嘿,又是哪儿个不怕死的神仙,敢闯咱们的地盘?” 脚下的肉瘤眼球还在不停转动,黏腻的汁液沾湿了地面,诡异至极。葛善渊望着那颗眼球,又看向眼前张狂的鬼怪,心底的恐惧骤然被一股狠戾取代,反正已是九死一生,既然踏入这绝地,便再无退路。他鬼使神差地俯身,一把攥住了那颗滑腻腥臭的眼球,掌心瞬间传来令人作呕的触感。 独眼鬼怪见状,反倒愣了愣,随即伸出粗糙的巨手,语气竟难得缓和了几分:“真是感谢,你还替我捡了起来,算你识相!” 葛善渊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一片冰冷的嘲讽,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不等那鬼怪反应,猛地将那颗肉瘤眼球塞进了口中。 刹那间,浓烈到极致的腥臭味、腐臭味在他味蕾里疯狂炸开,直冲头顶,喉咙里翻涌着强烈的恶心感,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可他牙关紧咬,面色铁青,硬生生忍着极致的不适,脖颈滚动,将那颗眼球强行吞入腹中。 对面的独眼鬼怪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声音刺耳至极,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不过片刻便轰然倒地,周身魔气迅速消散,彻底没了气息。 解决掉鬼怪,葛善渊抬手擦了擦嘴角,眼底寒意刺骨,依旧是那副冰冷的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你们向来以吞噬仙家精气、蚕食生灵为乐,以残暴欺凌弱小,如今看来,这吞噬之术,我也并非不能学。” 周遭原本蠢蠢欲动、面露凶光的妖魔鬼怪与堕仙堕神,尽数僵在原地,满脸惊恐地望着葛善渊。他们盘踞此地数万年,向来只有他们生吃神仙、屠戮生灵,从未见过这般狠厉之人,竟能忍着极致腥臭,吞下邪祟的肉身,还能以此反杀鬼怪。 一时间,所有邪祟都心生怯意,下意识往后退去,再不敢轻易上前。 喜欢万物怀生请大家收藏:()万物怀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四】 便在这死寂之际,一道低沉沙哑的气息,自地底深处缓缓呼出,裹挟着滔天魔气,席卷整片天地。刹那间,大地剧烈震动,碎石簌簌滚落,刺耳至极的狂笑穿透土层,尖锐得仿佛能撕裂神魂,那笑声里满是睥睨众生的轻蔑,又藏着噬人血肉的阴狠:“哈哈哈——好一个有胆色的小神仙!我麾下堕仙堕神、妖魔鬼怪数不胜数,贪生怕死之辈万千,像你这般敢拿性命豁出去的,还真是万万年难遇!” 话音落罢,地面轰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人影自黑浊泥土中缓缓升腾而起。那人身着素白锦袍,身姿挺拔俊朗,面如冠玉,眉眼温润,俨然一副清风明月、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模样,周身不见半分狰狞魔气,反倒透着几分清雅脱俗之气。可唯有那双眸子,深邃如万丈寒潭,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与戾气翻涌其中,嗜血、阴鸷、残忍,与那张人畜无害的面容格格不入,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不过是魔鬼刻意幻化的虚假人形,绝非其本来面目。 魔鬼垂眸打量着脚下的葛善渊,语气轻佻又带着蛊惑:“你既有这般狠性,留在天界守那些迂腐规矩,终究难成大器,不如你也与我们一起堕落,入我麾下,享无尽杀戮之乐,得万古不灭之身,岂不美哉?” 葛善渊抬眼对上那双阴鸷眼眸,看清魔鬼这副伪善模样,胸腔瞬间涌起滔天怒火,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从未想过魔鬼是以这副温润皮囊,在人间蛊惑良善、坑害生灵,无数凡人被这虚假表象迷惑,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被生吞入腹的下场。他咬牙沉声开口,声音里淬着刺骨寒意:“你就是用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在人世间肆意作乱,残害万千生灵的?” 对面的魔鬼闻言,低低轻笑出声,那笑声轻柔,却字字透着残忍凉薄:“凡人愚昧,肉眼只能看到眼前浮华,看不穿皮囊之下的阴邪。不用这副讨喜模样,如何能让他们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如何能玩腻了,再顺理成章地吞下腹去?” 一字一句,尽显冷血无情。 葛善渊心头怒火翻涌,却在瞬息间强行压下。他深知自己修为微薄,根本不是这万年魔鬼的对手,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眼底怒意迅速收敛,转而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抬眸看向魔鬼,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顺从与算计:“你既看得上我这份豁得出去的胆色,想拉我入你的阵营,总得拿出几分诚意来吧?” 魔鬼眉头微微一挑,饶有兴致地俯身,语气带着探究:“哦?你想如何?” 葛善渊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周围瑟瑟发抖、面露惧色的邪祟与堕仙,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很简单。你从麾下挑五十个修为顶尖的堕仙堕神,让我吞噬他们的修为。一来,你能得我这么一个实力强劲、敢打敢拼的左膀右臂;二来,五十个堕仙的修为,即便被我吸纳,也远远不足以让我凌驾于你之上,无论怎么算,你都不算亏本买卖。” 这话一出,周围众鬼怪、堕仙堕神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如坐针毡,脸色惨白。他们纷纷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有哀求、有恐慌、有劝阻,嘈杂之声此起彼伏,全都拼尽全力劝说巅峰之上的魔鬼三思,生怕自己成为被挑选的那一个。 魔鬼冷眼瞥了眼下方嘈杂的众邪祟,周身威压骤然散开,瞬间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天地重归寂静。他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与狠厉,终究是做了决定。只见他大手凌空一挥,魔气翻涌,伴随着阵阵凄厉的惨叫,五十名修为不俗的堕仙堕神瞬间被魔气禁锢,不等他们挣扎求饶,一双双血淋淋的眼珠子便被强行剥离,密密麻麻,在葛善渊脚前堆积成一座小小的血山,刺鼻的腥气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这些,是他们修为的精髓所在。”魔鬼居高临下,语气淡漠,“其实本座本可以直接将他们的修为渡给你,可本座更好奇,你这看似弱小的身子,究竟能隐忍到何种地步,又能爆发出多大的潜力。” 葛善渊垂眸,盯着脚前那堆还在微微颤动、沾着鲜血与魔气的眼珠,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不断涌上喉头,浑身都在微微发颤。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能退!吞下这些,吸纳其中修为,说不定能引动自身渡劫天劫,以自己如今的修为,根本无法斩杀这万年魔鬼,唯有引来天道之力,借天劫之力,才有一线生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颤抖的手缓缓伸出,猛地抓起一把腥臭的眼珠,不顾那令人窒息的恶浊气息,硬生生往嘴里塞去。粗糙的触感、浓烈的腥膻味在口腔中炸开,恶心感一次次冲上喉咙,他几次险些呕吐出来,却都死死咬紧牙关,脖颈紧绷,强行将那污秽之物咽了下去。 指尖捻起最后一颗染血的眼珠,送入唇中,艰难咽下的刹那,一道清冷却熟悉的声音,穿透漫天魔气与死寂,轻轻唤住了他:“葛善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声,穿过层层阴风,砸在葛善渊心头,让他浑身骤然一僵。 他缓缓回身,周身还萦绕着散不去的腥膻魔气,再抬眼时,双眼早已布满猩红,眼底是未褪尽的狠戾与隐忍,模样狼狈又狰狞。映入眼帘的,正是眉眼清冷的许若水,她不知何时寻到了这邪祟绝地,身姿立在不远处,与周遭的阴邪之气格格不入。 而就在他看清来人的瞬间,天际陡然变色! 原本暗沉如墨、终年不见天日的邪祟上空,骤然破开一道裂痕,金光翻涌,雷云汇聚,滚滚天雷在云层中轰鸣,紫电游走。葛善渊赌对了,吞噬五十堕仙修为,引来了渡劫天劫!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没料到,许若水竟会追至这凶险万分的绝地。 许若水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满身魔气、唇角沾血,周身被阴邪之气包裹,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整个人愣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不过瞬息,她眉间骤然绽开一道光晕,第三只天眼缓缓睁开,神光直射不远处那道清风明月却阴鸷滔天的魔鬼身影,眼中瞬间覆上寒霜。 二话不说,她指尖凝诀,腰间素心剑应声出鞘,剑光凛冽,身形化作一道白虹,不带丝毫犹豫,径直朝着魔鬼疾冲而去! 可素心剑刚挥至半空,却猛地顿住—— 葛善渊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她的身前,身姿挺拔地立在她与魔鬼之间,冰冷的剑锋,恰好停在他的脖颈间,只差分毫便会划破肌肤。 周围的妖魔鬼怪、堕仙堕神皆是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地静观其变。这些邪祟本就是各怀鬼胎盘踞于此,从无半分同心信念,不过是畏惧魔鬼的威压才勉强臣服,本就是一盘散沙。更何况方才魔鬼刚亲手献祭了五十个同族,谁也不知下一个被舍弃的会不会是自己,故而即便眼前有可乘之机,也无一人敢贸然上前,全都缩在一旁观望。 许若水握着剑柄的手不住颤抖,素心剑的剑光微微晃动,她看着眼前双眼猩红、满身魔气的葛善渊,带着难以置信,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她不懂,那个心性坚韧的少年,为何会沦落至此,为何要沾染这满身邪秽。 葛善渊心头剧痛,可头顶天雷滚滚,天劫随时会彻底落下,此地已是凶险之地,许若水若再停留,必定会被天劫卷入,伤及修为事小,毁了根基,便是万劫不复。他不敢与她对视,只能狠下心肠,压下心底所有情绪,用最冷漠、最决绝的语气开口:“我与他,早已狼狈为奸。这里的堕仙堕神,不都是这般舍弃仙道、留在此地的么?” 他以为这般说辞,能让她死心离去。 可许若水眉间天眼神光愈盛,死死锁定着他的眼眸,将他眼底深处所有情绪看得一清二楚——没有半分沉沦堕落,没有半分贪恋邪力,唯有藏在隐忍之下的运筹帷幄,还有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一旁的魔鬼看着眼前一幕,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玩味与嘲讽:“真不知道你这小神仙,是何等人物,竟能让天界正统的天师亲自出山寻来。本座作乱这数万年,天界向来只派些门下弟子敷衍了事,如今竟是天师亲自来救自家弟子,当真是稀奇至极。” 许若水无心理会魔鬼的挑衅,目光再次落回葛善渊身上,恰好对上他悄悄递来的眼神,那眼神深处,藏着满满的恳求,是在逼她速速离开。 心头憋着一口又痛又急的气,指尖一收,凛冽素心剑瞬间归鞘,而后一步步往后退去。 只见葛善渊看着她退至安全地带,猛地挥袖转身,朝着前方的魔鬼单膝跪地。 便在此时,天际第一道紫雷轰然落下,雷霆万钧,直奔葛善渊而去!而他刻意站在魔鬼近前,天劫雷力裹挟着天道威压,径直波及到了对面的魔鬼周身。 许若水站在天劫范围之外,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明白他所有的隐忍与算计——他从没想过堕落,所有的豁出一切,不过是为了引动天劫,借天道之力斩杀这邪魔! 只是,第一道天雷威力尚浅,雷力落下,不过是堪堪灼烧了魔鬼的一角衣袍,并未造成实质伤害。 原本还带着玩味的魔鬼,瞬间反应过来,周身温润的假象彻底撕裂,滔天魔气疯狂翻涌,那张俊朗的面容扭曲,露出狰狞怒意,朝着周遭所有邪祟厉声大吼:“你竟是这种心思,好得很!都给本座杀了他俩!一个不留!” 方才献祭五十同族的举动,本就已让他失了大半邪祟的忠心,此刻一声令下,邪祟群中顿时乱作一团。只有少数死心塌地臣服于他的妖物与堕仙,嘶吼着涌向葛善渊,其余绝大多数邪祟,皆是忌惮许若水这天师的实力,更怕被再次当成弃子,纷纷四散逃窜,全然不顾魔鬼的命令。 患难之际,终究是见了真章,这盘散沙,顷刻间便分崩离析。 葛善渊的脸色没有一点好转,周身紧绷的神经非但没有松懈,反而绷得更紧。他目光死死锁定着眼前立于混乱中心的魔鬼,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寒意——即便失了万妖万魔的拥护,眼前这尊魔头的修为依旧深不可测,周身散发出的魔气浑厚得化不开,远超他如今所能抗衡的极限,即便拼尽全身修为,他的胜算仍旧渺茫。想要在这必死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他必须另辟蹊径,可眼下刀光剑影迫在眉睫,根本容不得他半分思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魔鬼看着麾下邪祟四散奔逃,周身魔气骤然暴涨,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与被忤逆的暴戾,他本不屑于亲自对葛善渊动手,只欲借麾下邪祟耗其修为,可如今颜面尽失,这口恶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只见他身形一晃,径直拨开身前还在顽抗的妖物堕仙,周身魔气凝聚成锋利的爪影,转瞬便冲到葛善渊面前,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凌厉的魔爪带着刺骨的阴风,狠狠划过葛善渊的脸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黑色的魔气顺着伤口疯狂钻入他的肌理,所过之处经脉剧痛难忍,灼烧感蔓延全身。葛善渊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数十丈,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尘土飞扬。 不等他挣扎起身,天际风云骤变,第二道天雷轰然落下,紫金色的雷霆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划破昏暗的天际,将整片天地照得透亮,强劲的电流席卷四方,周遭躲闪不及的邪祟瞬间被雷霆吞噬,化作飞灰。 可那魔鬼身处强力紫电的范围之中,周身魔气自动形成屏障,竟丝毫不受天雷影响,脚步未曾停顿半分,依旧朝着葛善渊步步紧逼,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随之震颤,魔气不断侵蚀着周遭的天地灵气。 葛善渊咬牙强撑着剧痛,踉跄着起身,反手捡起身旁断裂的法器长剑,横剑挡在身前,欲要抵挡魔鬼接下来的攻势。可魔鬼的力量早已超出法器所能承受的极限,魔爪落下的瞬间,长剑应声碎裂,碎片夹杂着魔气四散飞溅。紧接着,又是一爪狠狠轰在他的胸口,沉闷的骨裂声响起,葛善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死死咬住牙才没让鲜血喷出,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站稳脚跟,双手死死抓住魔鬼袭来的一只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企图以此禁锢住对方的行动,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只是他终究是低估了魔鬼的实力,这般牵制不过是螳臂当车。魔鬼被抓住的手腕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已然裹挟着浓烈的魔气呼啸而来,速度快到只剩下道道残影,狂风骤雨般不停在葛善渊的脸颊、肩头抓挠撕扯。不过瞬息之间,葛善渊半边脸颊便已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黑气,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沾染了周身的衣袍,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狰狞得犹如现世罗刹,周身灵气紊乱,魔气不断侵蚀心脉,可他依旧死死攥着魔鬼的手腕,眼底没有半分退让,只剩绝境之中的孤注一掷。 立于不远处的许若水,将这惨烈厮杀尽收眼底,素净的脸上始终波澜不惊,无半分动容,亦无丝毫出手的迹象。于她而言,世间众生各有造化,前路皆是自身抉择,早前一时冲动出手,本是想将葛善渊带离这必死险境,可他执意踏入这场劫局,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皆是他自己选的命数,她既已帮过,便不会再出手干预。 那魔头余光瞥见许若水始终冷眼旁观,全无插手之意,心中最后一丝忌惮彻底消散,周身戾气更盛,彻底放下心来大展拳脚,招招狠戾直取要害,将葛善渊一遍遍狠狠凌虐。 魔气肆虐之下,葛善渊浑身伤痕累累,早已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可他心中却无半分怨恨身旁冷眼伫立的许若水,从他执意接下这桩任务、踏入这混沌泥塘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想过要依靠旁人,所有苦痛与绝境,本就该他自己承担。 就在此时,天际雷云再度翻涌,电光游走,显然是第三道天雷即将落下的征兆。葛善渊残破的身躯微微一颤,残存的意识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可那漫天雷云只在高空疯狂翻滚涌动,紫电肆虐片刻后,竟渐渐平息,最终随风彻底散去,连半分雷劫之力都未曾落下。 魔鬼仰头发出震天狂笑,声音里满是戏谑与狠戾:“哈哈哈!连天都不助你!葛善渊,你机关算尽,一心想要斩魔证道,可曾算到过自己会落得这般走投无路、天弃人弃的下场!” 笑声未落,魔鬼一脚狠狠踏出,径直踩在葛善渊的肩头,将他浑身是血的身躯狠狠踩回冰冷泥泞之中。泥水混杂着鲜血浸透他的衣衫,葛善渊浑身筋骨寸寸欲裂,早已没了半分力气开口,只剩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他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躯,却根本敌不过那只脚上的千斤力道。 就在这绝望至极的时刻,天地间忽然飘来两缕轻柔绸缎,一红一绿,色泽明艳至极,在这昏暗浑浊、魔气弥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耀眼夺目。两匹绸缎无风自动,缓缓悠悠,恰好飘落在葛善渊眼前,触手可及。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微微伸展颤抖的手指,便轻而易举将绸缎攥在了掌心,指腹紧紧贴合丝缎,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握住。 魔鬼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浓浓的不屑,当即伸手牢牢攥住绸缎另一端,用力猛地一扯,想要将这看似不凡的物件从葛善渊手中夺下。可无论他如何发力,那看似轻薄的绸缎竟纹丝不动,葛善渊虽重伤无力,却也死死攥着绝不松手。魔鬼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讥讽开口:“都快成死人了,这等法器落在你手里也是浪费,何必垂死挣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刚落,异变陡生。葛善渊本已黯淡无光的眼眸骤然亮起精光,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绸缎蔓延开来,魔鬼体内浑厚暴戾不纯粹的魔气与灵力,竟源源不断地顺着绸缎反向输送到自己体内!即便那力量驳杂狂暴,却在这一刻,成为了他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 魔鬼起初只觉体内力量微微流逝,并未放在心上,可不过瞬息之间,他便骇然察觉,自身半数魔力与灵力已然转嫁到了葛善渊体内,周身浑厚的魔气飞速稀薄,连身形都开始微微虚晃。他终于慌了神,猩红的眼底盛满惊惧与暴怒,拼尽全力猛地抽回手掌,仓皇挣脱了绸缎的束缚,再也没了半分此前的嚣张气焰。 他死死盯着那看似无害的丝缎,又愤恨地瞪了一眼不远处始终伫立、清冷伫立的许若水,心中瞬间了然。可此刻他修为大损,再无胜算,若是恋战,唯有死路一条。魔鬼不敢多做停留,嘶吼一声,周身残余魔气裹住身躯,转头便朝着三界缝隙仓皇逃窜,转瞬便没了踪影。 危机解除,葛善渊瘫软在泥泞之中,可他握着绸缎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方才那一瞬间的了然涌上心头,他缓缓抬头,脑海中飞速闪过过往片段——他曾数次见过许若水身着一袭私服,衣袂流光溢彩,步履轻移间,便有七彩绸缎随风飘扬,灵动非凡,而手中这一红一绿的丝缎,无论质感还是隐匿的灵气,都与她衣袂上的绸缎如出一辙。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上古遗落的至宝,而是她的东西。 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裹挟着窘迫、错愕,还有一丝难以遮掩的龌龊。他本是执意踏入这场死局,不愿拖累旁人,更想着凭自身之力证道,可到头来,依旧是受了她的暗中相助。他下意识想要松开手,将这沾染了她气息的绸缎丢弃,可指尖却不听使唤,心底的不舍死死拽着他的动作。他不愿承认,自己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想,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无所遁形。 不等他理清心绪,体内那从魔鬼体内掠夺而来的暴虐魔力,开始在四肢百骸中疯狂流窜,冲撞着他的灵脉与筋骨。葛善渊疼得浑身蜷缩,脊背弓起,冷汗混着鲜血不断滑落,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死死攥着那红绿丝绸,死活不肯松手。 许若水缓步走近,垂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痛苦蜷缩的葛善渊,清冷的眼眸中,也褪去了此前的漠然,盛满了难言的复杂,有讶异,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 就在此时,天际祥云翻涌,魏贤安踏着金光祥云缓缓落在许若水身侧,周身带着天界神官的肃穆之气。她目光扫过地上的葛善渊,随即看向许若水,沉声传音,语气带着帝君的授意:“帝君说你做的不错,关于葛善渊的处置,天帝已有定论——若是他能扛住体内狂暴魔气的侵蚀,守住本心不堕魔道,自然可留在天宫,继续履职;若是他心性不坚,被魔气反噬化为妖魔,届时,只能将他就地正法,打得灰飞烟灭。” 许若水始终沉默,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回头看身旁的魏贤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素净的脸庞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蜷起。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葛善渊耳中。他本以为自己会惶恐,会绝望,可出乎意料的是,心底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不等他多想,两名身着天甲的小神已然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浑身是血的身躯。葛善渊无力挣扎,任由他们架着自己,紧紧握着手中的红绿丝绸,跟在魏贤安与许若水身后,朝着天禁玄阁缓缓而去。 不过须臾,便抵达天禁玄阁前。阁外环绕着淡金色的法阵,寒气凛冽,仙纹流转,透着不容侵犯的肃穆。架着他的小神毫无半分怜惜,松手便将葛善渊如同烂泥一般,重重丢进阵眼之中,冰冷的阵纹瞬间贴上他的身躯,泛起淡淡的金光。 魏贤安转过身,目光深深地落在许若水身上,眼底情绪隐晦难辨,似有探究,又似有未尽之言。许若水垂眸静立,脸上无波无澜,细细打量也未见她有半分异样,随即淡淡开口:“此地由我看管,后续诸事自有分寸,你大可放心离去。” 许若水闻言,只是侧眸瞥了一眼阵中狼狈不堪的葛善渊,他蜷缩在地,依旧紧攥着那抹亮眼的丝缎,满身伤痕,气息微弱。她没有半句叮嘱,亦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踏云而去,很快消失在云海深处。 直到许若水的气息彻底消散在天际,魏贤安才缓步走到法阵边缘,指尖溢出柔和的白光,一道洁净法术拂过,瞬间将葛善渊周身凝结的血水、泥污尽数清除,露出他满身狰狞的皮肉伤口。随即她又凝神运气,将温润的天界灵气缓缓注入阵中,为他疗愈表层的伤痛。 而让她颇为讶异的是,葛善渊始终安安静静地躺在阵中,脸上没有半分被利用后的暴怒、不甘,反倒一派释然淡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葛善渊感受着体内温和的灵力流转,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求证心底的疑惑:“往年那些天界小神、各派弟子,接手这等除魔任务,难道也同我一般,是被这般利用的棋子吗?” 魏贤安闻言,轻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几分对天界权谋的了然与无奈:“其实这桩九死一生的任务,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接下了。所谓四大天师,不过是帮帝君制衡天界各方势力的得力臂膀罢了。那魔鬼为祸三界数万年,本就是帝君刻意为之,目的便是借此稳住天界仙门各派。魔鬼的魔气暴戾阴邪,极易侵蚀根基、毁人道心,各大门派满心都是除魔之策,自然无暇结党营私、挑起党派纷争。各派掌门心知肚明,都不愿让自家核心弟子沾染此劫、自毁前程,只会随意派些座下弟子前来应付。” 葛善渊心口一沉,指尖攥紧了丝绸,声音微颤却依旧平静:“所以,那魔鬼死不了,帝君也不可能让他死,等魔鬼修为大增时,就让许天师用秘术让其中弟子承接一半,就这样日积月累的养着。” 魏贤安沉默不语。 葛善渊心中暗叹一口气,语气平静:“而那些在我之前,被派来的弟子,全都没能熬过,最终灰飞烟灭了?” 魏贤安没有回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残忍:“天界灵气与魔界魔气本就是天地间最不相容的两种力量,强行共存于一具躯体之内,日夜相互冲撞撕扯,这种蚀骨焚心的痛苦,非常人所能承受。况且此事本就是天界秘谋,那些没能回去的弟子,对外一律宣称战死魔鬼腹中,如此一来,各派反倒越发忌惮魔头,更无心思争权夺利。” 葛善渊闭上双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天界帝君浩倡的模样,那张脸素来威严庄重,平日里的声音也温和轻和,可此刻想来,只觉满是深不可测的算计。 这一刻他终于彻悟,无论是三界天帝,还是一方帝君,那些身居至高帝位、执掌生杀大权的人,从来都别无二致。所谓的三界安稳、天道平衡,不过是用无数小人物的性命铺就的,而他,便已是其中之一。 魏贤安将他眼底的沉寂与通透尽收眼底,见他知晓所有真相后,依旧这般平静无波,心底好奇心骤然翻涌,终究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与若水在凡间历经生死,理应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如今重回天界,却被她这般暗中摆布、推入险境,你为何半分怒气都没有?” 葛善渊闻言,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余下历经劫难后的淡然,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声音温和却带着彻骨的清醒:“当年在灰暗无光、举步维艰的凡生里,是她伸手拉我出泥泞,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如今我们双双位列神班,她是清冷尊贵的水仙宫天师,身份显赫,身负天界权责;而我如今身染魔气,前路未卜,生死难料。如此说来,即便此刻在此灰飞烟灭,反倒能彻底划分界限,于她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 魏贤安静静听着,察觉葛善渊身上的皮肉伤痕已然恢复如初,便缓缓放下施法的手,就地盘膝坐在法阵旁,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身处这般绝境,还能如此拎得清,不怨天尤人,不迁怒于人,你倒比此前那些枉死的弟子,多了几分风骨与通透。” 葛善渊闻言,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胸腔里溢出一声沉沉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无奈与释然。 魏贤安瞧着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终究是开口,与他聊起了许若水不为人知的过往,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你也不必觉得她冷漠无情。若水的水仙宫,常年清冷孤寂,从无过多热闹,便是因为她看多了天界这些权谋算计、生死别离。她深知身居高位,越是权责深重、座下弟子众多,便越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越是护不住身边之人。所以她从不广召天下能人异士入水仙宫苦修,宁可守着一方清冷,也不愿沾染是非。” 葛善渊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个“嗯”字,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所以我庆幸她站在了天帝那边,没有犯糊涂。” 风掠过天禁玄阁的法阵,带着丝丝寒意,他掌心依旧紧攥着那方红绿丝绸,心底最后一丝执念,也渐渐化作了成全与淡然。 下一刻,葛善渊脸色骤然剧变。 从魔鬼身上掠夺而来的暴戾魔气,此刻两股极致相悖的力量,终于在他经脉、丹田、心脉中彻底爆发。 先是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紧接着滚烫的仙气与阴寒的魔气在四肢百骸疯狂冲撞,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欲裂。葛善渊浑身猛地抽搐,牙关死死咬紧,唇瓣瞬间被咬出鲜血,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他死死攥着掌心的红绿丝绸,指节泛白,丝缎被攥得褶皱不堪,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一旦被魔气吞噬,他便会彻底堕入魔道,最终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魏贤安见状,脸色骤然凝重,立刻起身抬手,将海量灵力注入阵中,试图压制他体内暴乱的力量,可神魔两股力量冲撞太过猛烈,连阵法都泛起阵阵涟漪,难以彻底平复。 “忍住!一旦被魔气吞噬,你便再无回头之路!”魏贤安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急切。 葛善渊听不进周遭言语,意识在痛苦中渐渐模糊,可即便痛到极致,他攥着丝绸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心底那点不愿沦为妖魔的执念,成了他支撑下去的唯一信念。 喜欢万物怀生请大家收藏:()万物怀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五】 就在葛善渊即将彻底坠入黑暗之际,一道清冷身影骤然破开云层,如谪仙降世,径直落在法阵之前! 是许若水! 她眉眼间再无此前的淡漠疏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等魏贤安反应,许若水已然抬手结印,周身清冷神力倾泻而出,尽数注入葛善渊体内,精准地包裹住那两股暴乱的力量,以自身深厚修为强行引导、镇压。不过片刻,葛善渊体内翻涌的神魔之力便渐渐平息,肆虐的魔气被牢牢压制在丹田深处,周身痛楚骤然减轻。 魏贤安看得目瞪口呆,待葛善渊气息彻底稳定,还未等出言,许若水已然抬手,一道凌厉神光挥出,直接打破了禁锢葛善渊的法阵咒印! “你疯了么?!”魏贤安猛地回过神,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许若水的手腕,声音都在发颤,“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他身染魔气,你私自破阵救他,一旦出事,你罪责难逃!” 许若水转头看向她,眼神坚毅无比,没有丝毫退缩:“我在云端想了整整三日,才下定决心做这个决定。我信他本性赤诚,信他道心坚定,绝不会堕魔危害三界,更不会让我失望。所以,我要带他回水仙宫。” “你糊涂!”魏贤安急声劝阻,眉头紧锁,“我知晓你重情重义,感念凡间过往,可你不该拿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命去赌!倘若他日他魔气失控,危害天界,你不仅会被废去神籍,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许若水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复杂至极的笑意,有释然,有决绝,更有深藏心底的柔情,轻声却坚定地说道:“成全我吧。” 短短四个字,道尽了她所有的心意与抉择。魏贤安看着她眼中毫无悔意的坚定,指尖渐渐收紧,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天规戒律、帝君旨意、三界安危,还有两人历经生死的情分,一番复杂至极的思想斗争后,终究是缓缓松开了抓住许若水的手。 她背过身去,不再看眼前的场景,算是默认了这一切,就当自己从未见过、从未知晓。 许若水心中微动,转头看向虚弱到极致、瘫软在地的葛善渊,弯腰俯身,稳稳将他背在背上。葛善渊浑身无力,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的脖颈,脸颊贴着她微凉的肩头,感受着她身上清浅的水仙香气,所有的痛苦与隐忍,在此刻都化作了满心的温热。 历经权谋算计、生死绝境,两人赤诚滚烫的心,在这一刻紧紧相贴,再无隔阂。 许若水背着他,脚下神光乍现,腾空一跃,冲破天际云雾,直奔自己清冷幽静的水仙宫而去。 回到宫中,许若水小心翼翼地将葛善渊放置在暖玉台上,温润的玉气缓缓滋养着他残破的灵魂。葛善渊睁开眼,静静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许若水,明白她此番举动要承担多大的风险。他不愿让她为难,不愿让她因自己万劫不复,他沙哑着嗓子,故作平静地引导道:“你即便将我杀死在此处,我也甘之如饴。” 许若水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思,他是怕自己被天规追责,是想放手成全自己的安稳。她垂眸看着他,眼神温柔却坚定,断然摇头,语气笃定:“我既带你回来,便从未想过要放弃你。神魔之力本就源于阴阳两极,并非天生死敌,并非不可共存,只需寻得阴阳协调之法,便可将两股力量尽数掌控,化险为夷。” 葛善渊本是闭目调息,听闻这番通透独到的见解,沉寂黯淡的眼眸骤然一亮。 连日来被伤势、魔扰、流言困住的死寂心境,仿佛骤然破开一道天光,久违的生机与希冀悄然蔓延开来。 许若水将他眼底的异动尽收眼底,见他终于褪去满心颓靡、生出几分兴致,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顺势轻声道:“待你伤势稍稳,我便带你寻一处无人惊扰、依山傍水的清幽秘境。往后时日,我亲自指导你调和阴阳二力,重塑道基,稳住心神。” 葛善渊轻轻蹙起眉心,声线依旧虚弱低沉,带着几分自我桎梏的执拗:“天师大可不必为我这般费尽周折、铤而走险。我身负魔污,本就不值得你如此费心。” 许若水闻言,灵动的眉眼微微一挑,褪去几分温柔,添了几分天师独有的通透与通透坦荡,语气温和却极具力量,缓缓开解:“你历经生死劫难、挣脱肉体凡胎飞升,盘踞多年的心疾一同自愈。这般死里逃生、重活一世的机缘,世间寥寥无几,何其难得。” 她目光澄澈,句句皆是肺腑箴言,悉心点悟:“外界流言蜚语、天道偏见皆是外物,最该守住的是你的本心、你的道心。莫要让世俗偏见、旁人闲语,乱了你修行之路,毁了你的机缘。” 此刻的她,不似情深相守的知己,更似循循善诱、心怀赤诚的引路导师。 字字恳切,句句真心,不带半分私欲,唯有坦荡善意与惜才之心。 葛善渊怔怔望着她,翻涌的情绪久久难以平息。 这一刻,他才彻底幡然醒悟。 原来她所有的不顾一切、所有的费心庇护、所有的苦口婆心,从来不是儿女情长的缱绻情意。这是身为天师的许若水,对待每一位与她结缘之人的赤诚坦荡,是她心怀苍生、悲悯万物的本心底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骤然读懂了她藏在清冷皮囊下的温柔与大义。 他却偏偏狭隘地将她所有的温柔庇护,尽数归为男女情爱,浅薄又偏执。 一念至此,他心中满是羞愧与自责,无声在心底苛责自己,只觉往日的自己肤浅至极。 千般心绪翻涌,最终尽数沉淀。 他敛去眼底所有颓靡、执拗与不甘,褪去一身沉重枷锁,眸光澄澈坚定,轻轻颔首,只以一声清浅低沉的一字,郑重应下:“好。” 简单一字,囊括了释怀、遵从,亦有全然开始的决心。 许若水静静望着他。 历经魔灾重创、凡事磋磨的他,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不肯熄灭的微光,如同寒夜灰烬之中,兀自顽强跳动、不肯湮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滚烫,藏着无尽生机。 见他终于走出心魔桎梏、重拾道心微光,真切卸下了所有沉重枷锁,许若水心底骤然涌上一阵真切的欣喜,笑意漫上眉眼,明媚动人。 她再不迟疑,素手凌空轻轻一挥,清光骤起,流转周身。 原本静置葛善渊的暖玉台瞬间消散,化作漫天细碎莹光。下一瞬,二人已然置身于碧波万顷的浩渺湖面之上,脚下玉台化为一叶轻盈孤舟,随粼粼微波轻轻摇曳。 抬眼望去,远山含黛,层林叠翠,青山连绵环绕,流水潺潺潺潺。 许若水敛了笑意,神色渐归沉静,眉目间染上天师传道的肃穆。她缓步走到舟心,与静坐调息的葛善渊相对而坐,舟身极轻,只微微晃了晃,便再度安稳如初。 “你听我所言,照做即可。”她声线清宁,似山间流泉,安稳人心,“你体内神魔二力相搏已久,神力温驯守脉,魔气桀骜破体,二者互不相让,才会伤及自身。所谓调和,不是灭魔、不是弃神,是引阴济阳,令两极相生。” 葛善渊垂眸颔首,闭目凝神,依言放松周身紧绷的筋骨。 他稍运灵力,体内两股力量便即刻冲撞翻涌,燥热魔火与清冷神息交织撕扯,窜得他经脉发麻、气血翻涌。 下一瞬,一缕微凉细腻的灵气轻轻覆上他的灵台。 许若水抬手,纤纤指尖凝着纯净无瑕的天师神泽,并未强势侵入他的经脉,只轻柔落在他眉心,以自身道韵为引,缓缓安抚他躁动无序的内息。 温热魔气骤然遇上清冷神光,本能抵触,轰然欲冲脱束缚,他肩头微颤,喉头一紧,闷声咽下一丝腥甜。 “稳住。” 许若水的声音近在耳畔,温柔却极具定力,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别压它,别惧它。魔气为阴,神力为阳,你试着随我导引,让寒息入脉,镇住魔火狂躁,再以神火温养阴寒,让二力循着周天脉络缓缓流转。” 她指尖神光绵长细腻,一点点探入他错乱的经脉,替他梳理早已打结崩裂的气息。 葛善渊咬紧牙关,强忍体内撕裂冲撞的剧痛,尽数收敛一身桀骜。 他闭着眼,长睫微颤,苍白的面容染着隐忍的薄红。 两股相悖的气力在他经脉之中反复拉扯、冲撞、磨合,起初剧痛刺骨,仿佛五脏六腑皆被反复碾压撕裂。可随着许若水绵长平稳的导引,那狂躁暴戾的魔气渐渐被天师清润的道韵抚平,不再肆意冲撞作乱。 冰冷的神息包裹住燥热魔元,燥热中和寒凉,暴戾归于平和。 阴阳两极,终于慢慢趋于相融。 舟上清风徐徐,拂动二人发丝,几缕碎发轻轻相触,交缠在微凉的风里。 二人相对静坐,气息渐渐相融归一,一温一凉,一柔一刚,在狭小的小舟之上缓缓流转,汇成一圈安稳柔和的灵气屏障,隔绝山水烟火。 许久,葛善渊紧绷的身躯才彻底松弛下来,紊乱的内息顺着正确脉络周天运转,痛楚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轻盈。 他缓缓睁眼,眸中戾气尽散,澄澈如水,再无半分阴翳颓靡。 他望着眼前凝神收力、眉眼专注温柔的女子,心底温热翻涌,轻声开口,嗓音带着调息过后的微哑,却无比真挚:“我从前只知神魔殊途,不死不休,今日才真正明白,何谓大道无界,阴阳共生。” 许若水收回指尖灵光,浅浅舒了口气,额间沁出一丝极淡的薄汗,眉眼依旧温柔清亮。 她抬眸看他,笑意清浅:“道心不破不立,你既悟了,往后修行,便再无桎梏。” 风过湖面,掀起层层细碎涟漪,一叶孤舟静泊青山碧水间,载着新生道心,与一场姗姗来迟的圆满机缘。 只是笑意仅在许若水眼底转瞬即逝,方才柔和松弛的面色骤然敛尽,眉眼覆上一层沉沉肃穆,没有半分松懈。 “切莫轻敌。”她声线清凛沉稳,褪去了方才的温柔,满是审慎郑重,“你如今只是悟透了阴阳共生的道理,却未曾彻底稳住两股力量。神魔调和、阴阳制衡,从不是一朝一夕的顿悟便能成事的。这就如同铁匠铸剑,千锤百炼方能成器,需日复一日细细敲打、打磨、淬炼,一点点磨去魔气的暴戾,稳住神力的温驯,让两极之力彻底相融归一,才算真正功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葛善渊闻言心头一凛,瞬间收起心中刚生的松弛之感。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初,褪去了方才疗伤的孱弱,对着许若水微微躬身,身姿端正,礼数周全,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沉稳应声:“小辈谨记教诲,知晓轻重。” 就在二人话音刚落、舟上氛围沉静之际,天际忽然掠来一缕纯白凛冽的天界神息,破空而至,无声无息落在孤舟上空。 那缕灵光悬停须臾,骤然一分为二,化作两道极细的流光,精准掠过二人耳畔,钻入耳际经脉之中。 无形的讯息瞬间席卷灵台,刹那间,许若水与葛善渊神色齐齐剧变,温润与沉静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凝重肃穆。 四目相对,二人眸光沉沉,异口同声,字字沉重:“玄真天师,圆寂了。” 短短七字,如惊雷落于方寸舟上,瞬间击碎了山水间的安然静谧。 许若水凝眸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揉按着发胀的眉心,眼底满是对天界局势的了然与无奈,语速极快,沉声梳理利弊:“玄真天师坐镇天界万年,是制衡各方派系的关键人物。如今天师之位骤然空缺,天界各派必定蠢蠢欲动,一场党派纷争已然避无可避。我必须即刻返回天界稳住局势。” 事态紧急,分秒必争。 不等葛善渊多说一言,许若水袖袍一挥,周身清光乍起。水光神影转瞬消散于湖面清风之中,方才伫立的位置空空如也,她已然瞬息千里,消失在这山水秘境之间。 孤舟之上,瞬间只剩葛善渊一人。 晚风微凉,拂动他衣袂发丝,徒留一室空寂。 他抬手轻拍自己的额头,深深吐出一口悠长浊气,低声长叹。 心中思绪飞速翻涌,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往年那些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的禁忌任务,从来无人主动认领。历来都是各大门派权衡利弊后,强行指派门下弟子前去抵债送死,从来都是定死的棋局,无人可改。 帝君浩倡筹谋千年,步步为营,早已算尽了所有人心。 而自己,就是这盘死棋里唯一的变数。 是他一时之举,主动入局,硬生生打破了帝君精心排布的天道秩序,让所有既定轨迹,尽数偏离预设轨道。 葛善渊抬眸,目光穿透层层云山雾海,遥遥望向威严肃穆、暗流汹涌的九重天。 风拂他衣袂,猎猎作响,原本温润澄澈的眼底,渐渐燃起灼灼锋芒,褪去所有温顺柔和,只剩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坦荡。 他声线低沉坚定,字字铿锵,落于悠悠山水之间:“若这天界,需有人稳坐天师之位,方能镇住乱象、安定乾坤,做这三界的定海神针。” “那我,便去争一争。” 话音落,风起周身。 一袭素衣凌然欲飞,周身隐有神魔交融的微光流转。下一瞬,舟上人影骤然消散,不留半分痕迹,唯余一叶轻舟,依旧随碧波浮沉,静守这片青山流水。 待许若水赶至昆天门,此地早已人山人海,各派弟子密密麻麻排成长龙,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尽头,队伍自昆天门山门一路绵延,径直逼近庄严肃穆的北辞殿。 她凌空踏云,径直越过冗长人群,飘然落向北辞殿。 殿门全然敞开,殿内却并无喧嚣拥挤,唯有寥寥数人恭敬跪地,皆是各派掌门。 玄真天师座下首席大弟子率先出列,躬身朗声请令,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帝君,弟子乃是玄真天师亲传首席大弟子,师父衣钵,本就理应由我承袭。不知各门派掌门齐聚北辞殿,步步紧逼,究竟是何居心。” 一语落下,便是直指众人野心。 一众掌门顿时哗然,纷纷开口反驳,言语尖锐毫不遮掩:“帝君向来慧眼明辨,天师之位关乎三界气运,何等重大,岂能轻易交付一个资历尚浅的无知小儿?” “正是!此人修行不过百年道行,岂能担得起四方镇邪重任。” “玄真天师仙逝之时,从未留有遗诏指定他继承大位。我辈皆是千年修为,天师之位,本就该由德才兼备、实力深厚者执掌。” 嘈杂争执不绝于耳。 帝君浩倡端坐高位,指尖轻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漠玩味的笑意。 许若水眉心紧紧蹙起,心中一片寒凉。 此前魔祸横行、邪魔势盛,三界人人自危,这群人尚且收敛野心,安分守己。如今魔鬼元气大伤、隐匿无踪,天界危机稍缓,他们便迫不及待觊觎天师权位。今日便能如此直白争抢天师之位,来日野心膨胀,岂不还要染指天帝宝座? 她快步踏入大殿,敛衽躬身,恭敬行礼后沉声进言:“帝君,玄真天师仙逝未久,英灵尚未安息,当下首要之事乃是肃穆祭丧、安抚座下弟子。天师继位大典,理应暂缓从长计议。” 帝君浩倡缓缓睁开眼眸,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正中下怀的台阶,他正要顺势应允。 不料张玄之缓步走出,淡然开口打断:“四大天师镇守四方天界,如今南方神职悬空,万万不可一日无主。此前玄真天师闭关沉寂,凡间妖邪肆意滋生、祸乱苍生,乱象早已愈演愈烈。新天师即位方能重整秩序,震慑邪祟,依我之见,此事不宜拖延,还请帝君早日定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许若水侧目看向张玄之,见他一副唯恐天界不乱、借机挑事的模样,心中诧异万分,却也来不及细想,连忙开口阻拦:“凡间妖物作祟,我愿亲自前往镇守南方与西方两处疆域,天师继位之事,不必急于一时相争。” 张玄之淡淡一笑,目光上下打量着许若水,语气暗藏挑拨,字字诛心:“许天师素来清净淡泊、不问天界纷争,旁人还以为你超然物外,原来竟是暗自盘算,一人身兼两方天师神职?” 一语惊雷,满殿寂静。 许若水心头猛地一震,大惊失色,连忙抬头对着帝君浩倡郑重辩解:“我许若水天地可鉴,绝无半分觊觎神职、独揽大权之心!” 帝君浩倡心中轻叹,今日这场暗藏算计的鸿门宴,若是不给一个公允定论,定然无法平息纷争。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定下万全之策:“天师之位事关三界安稳,意义非凡。诸位在此争辩不休,不过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既然无人甘愿退让,便以仙法比试论高下,三界公赛,胜者承袭天师之位。如此一来,胜负分明,众人自然心服口服。” 玄真大弟子闻言瞬间急切上前:“师尊游历三界、降妖除魔,唯有我日夜相伴左右,三界四方法度,无人比我更为熟知,天师之位,本就理所应当属于我。” 帝君浩倡神色淡漠,目光沉沉看向他,一字一句不容反驳:“此事朕已定夺,无需再议。” 随即他转头望向许若水,轻声吩咐:“一应比试诸事,便交由你全权安排。” 许若水垂首躬身,恭声应下:“是。” 帝君金口既出,北辞殿内再无人敢公然辩驳。 一众掌门纵使心中各有算盘,觊觎权位已久,也只能压下满腔贪念,齐齐躬身俯首,口中称遵圣令。唯有玄真天师那位首席大弟子,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却碍于帝君威严,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将满腹郁结强行压在心底。 “三日后,于诛仙云台设比武大会。”帝君浩倡端坐凌霄高位,目光俯瞰满堂神众,威严嗓音响彻整座北辞殿,字字落定成规,“不限门派资历,不论修行年岁,但凡有心角逐南方天师之位者,皆可登台较技,凭实力定输赢,凭修为定去留。” 话音落下,尘埃落定。 众神纷纷退去,片刻间,方才拥挤喧嚣的北辞殿便清静下来,只剩寥寥几人留守。 殿内静极。 许若水立在阶下,心头却未安稳半分。 近日天界流言四起,无数目光紧盯此次天师更迭,更有暗语隐隐指向她,疑她借权徇私、暗藏私心。眼见殿中之人散去得差不多,她深吸一口气,正欲上前躬身禀奏,向帝君浩倡细细解释。 可她话音尚未出口,高位上的帝君浩倡已然看穿她的心思,淡淡开口将她打断。 “朕将这场比武大会全权交于你督办,便是心知你澄澈坦荡,绝无半分异心。” 帝君浩倡的语气平静无波,不带半分帝王威压,却自带笃定乾坤的气度,寥寥数语,便轻轻拂去了萦绕在许若水周身的所有猜忌与流言。他抬眸扫过殿中众人,声线沉稳落下:“好了,无事者尽数退下。” 一语落地,恰似春风化雨,稳稳抚平了许若水连日来的惴惴不安,让她彻底吃下一颗定心丸。 心头巨石轰然落地,许若水敛去眼底所有局促,敛衽躬身:“是。” 言罢,她转身抬手示意,带着殿中留守的一众群臣缓步退出北辞殿。 行走在白玉长阶之上,清风拂面,许若水心中澄澈透亮。她素来知晓,帝君此番破格将比武监督大权全权交付于她,除却信她忠心赤诚之外,另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天界各派盘根错节,宗门联姻、派系结党早已是常态。历任天师甄选,难免有人暗徇私情、扶持门下亲信,搅乱朝堂公允。而她许若水素来独来独往,性情疏淡,不附一派、不结一党,历年来无数权贵向她抛出橄榄枝,欲拉拢依附,她皆视而不见、一一回绝。 正因她无牵无挂、无所偏私,由她亲自坐镇监督比武大会,方能最大限度保得整场甄选公允无私,堵得住悠悠众口,镇得住各方私心。 身侧,张玄之缓步同行。 自帝君浩倡颁下旨意,他眉头便久久未曾舒展。此刻听闻帝君浩倡全然信任许若水、将如此重权交付她手,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不甘与忌惮,沉沉皱起眉头,侧首冷冷瞪了许若水一眼,眸光之中暗藏阴郁不满,却终究不敢当众置喙帝君旨意。 片刻后,他袖袍一甩,面色沉冷,不再多留半步,大步转身离去。 时光倏忽,转瞬便是三日之期。 诛仙云台云雾缭绕,万丈高台凌空悬于云海之上,四周神光流转、瑞气蒸腾,八方仙乐袅袅不绝。天界各大门派、散修仙士尽数齐聚于此,人头攒动,喧嚣之声震彻云海,盛况空前。 高台最中央,许若水一袭天师道袍临风而立,身姿清雅绝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静静俯瞰台下密密麻麻的众人,缓缓闭上双眸。再睁眼之时,眉心骤然亮起,澄澈透亮的天眼缓缓开启,清润却凛然的嗓音穿透满堂喧嚣,响彻整片诛仙云台: “今日天师甄选比武,为保绝对公平公正,全程由我额间天眼全权监督。” “但凡登台较技者,若敢私借外力、动用禁术,或是沾染旁人半分灵力加持、暗藏舞弊之举,在天眼之下无所遁形。一经察觉,我必亲自出手,将违规者打落云台,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身侧的张玄之跨步而出,立于高台一侧,神色冷峻肃穆,朗声接续规则,补足余下章程: “本次比武不设分组轮赛,不按位次排序。台上胜者可固守席位,台下任意修士皆可登台挑战。” “攻守轮转,往复不止,直至将台上胜者打落云台、取而代之,最终无人敢上前挑战者,便是新任南方天师!” 此规一出,全场瞬间哗然,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往日天界甄选大典,皆为分组对决、层层晋级,修士尚有调息休整、调整状态的间隙,强弱差距也可循序渐进显现。可今日这规则,全然是绝境夺魁之法! 这意味着,想要登顶天师之位,便要全程连战不休,对抗源源不断的挑战者,不仅比拼修为术法,更比拼耐力、心力与临场应变之力。唯有真正顶尖、体魄灵力无懈可击、近乎不败的强者,方能守住席位,摘得尊位。 无数低低的不满与质疑声顺着风势,悠悠传入云台最高处的帝君耳中。 云海之畔的观礼高台之上,帝君浩倡凭栏端坐,神色气定神闲、波澜不惊。任凭下方人声躁动、非议四起,他眼底始终沉静无波,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落定全局:“开场。” 一字定音,万籁暂歇。 话音未落,各路仙门修士早已按捺不住,各派精锐弟子、隐世散修齐齐纵身掠起,数十道流光破空而上,争先恐后冲上比武云台,顷刻间十几道身影挤落高台之上,场面瞬间纷乱涌动。 眼见众人妄图扎堆结党、群殴混战,坏了比武规矩,许若水眸色一凛,素手凌空轻挥。 一道清冽神力席卷整座云台,柔和却磅礴的力量精准将多余修士尽数震落台下,只留两名最先登台的修士立于台心对峙。 她声线冷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天规威严,厉声警示全场:“为杜绝私相结党、抱团厮杀,乱了公允,本次比武,台上至多仅容二人对战。” “凡强行闯台、违规乱序、结党舞弊者,一律剥落周身神职,废除修为,打入凡尘历劫,永不复用!” 凛冽戒语轰然落下,方才躁动不止、人心浮动的现场瞬间死寂。 所有修士尽数敛了躁动之心,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聚焦云台中央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高台之上的对峙并未僵持许久,两道光交错不过数十回合,胜负便已尘埃落定。一人剑气稍滞、破绽尽显,被对手一掌震退数丈,终是踏空落台,拱手认负,利落干脆。 自此,云台擂台轮番更迭,各派修士接踵登台,你来我往,战况连绵不绝。一轮、两轮、十轮……源源不断的挑战者接续上前,每一场交锋都惊心动魄,灵光炸裂漫天,兵刃相撞的铮鸣不绝于耳。 最初接连取胜的胜出者,身法灵力终究抵不住连日鏖战。待到第十轮比试落幕,那人气息彻底紊乱,衣袍染血、身形摇摇欲坠,满身仙力透支殆尽,再无力迎战新敌,最终黯然落败退场。 台边观赛的张玄之,神色自始至终阴晴不定,眉头时松时蹙,目光死死锁着擂台局势,心绪翻涌难平。 许若水静立高台一侧,清冷眸光俯瞰整场战局。不过短短半日,洁白的云台石台已被丝丝缕缕的血色浸透,斑驳血迹交错纵横,触目惊心。她见状悄然倒吸一口凉气,心底生出几分凛然。 台下各派掌门皆端坐原位,神色淡然,皆是一副静观其变的模样,无人出声干预。这云台天师遴选的规矩,诸天修士早已心知肚明:首个登台破局之人,便要直面万千修士的车轮轮番攻势,以一己之力抗衡漫天角逐者。百轮连胜已是极致罕事,古往今来,能稳稳屹立百轮不败者,寥寥无几。 往年比试的天规是同台修士皆属天界同门,比试仅限切磋竞技,严禁痛下杀手、伤及性命。因此连日鏖战下来,台上虽伤者无数,却始终无一人陨落。 但其实,此次比试帝君浩倡未刻意提起,但众人已然下意识恪守了。 日月更迭,转瞬便是十五日。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漫长角逐终将陷入僵持、无人能够登顶之时,一道挺拔身影依旧稳稳立在云台正中央。他衣衫虽有破损、染着浅浅血痕,气息略有疲惫,却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历经百轮车轮苦战,依旧未败分毫。 满场修士瞬间哗然,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十五日连抗百轮攻势,这般韧性与实力,早已远超历届比试水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玄之紧绷多日的面色骤然缓和,眉宇间的阴沉尽数散去,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悄然攀上唇角,眼底暗藏笃定之意。 帝座之上,帝君浩倡垂眸俯瞰擂台,深邃眸光越过层层人影,淡淡落于神色舒展的张玄之身上,眸色微沉,若有所思,无人能窥见其心底盘算。 云台之上,良久无人再敢登台应战。众修士皆被那百轮不败的实力震慑,无人再敢贸然上前争锋。 偌大云台死寂沉沉,许若水眸光扫过全场清冷景象,清音朗朗,打破沉寂:“可还有想争天师之位者?若是无人应战,此番遴选,便……” 她话音尚未落地,一道凌厉如风的人影骤然从人群外掠起,身法快得只剩一抹残影。众人甚至未来得及看清来人面容,只听台上风声骤响,方才那位百轮连胜的强者便猝不及防受了一脚巨力,身形猛地踉跄,险些直接摔落云台之外,狼狈稳住身形时,已然失了再战之力。 全场哗然四起! 待烟尘散尽、众人定睛细看,那立于台心、身姿孤挺的身影,赫然是葛善渊! 细碎的议论声瞬间密密麻麻席卷全场,万千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在许若水身上,眼神暧昧又猜忌,满是探究与质疑。 天界无人不知,葛善渊是许若水的天命羁绊之人。如今比试收官之际,葛善渊骤然登台截胡,所有人下意识便认定,这是许若水暗中授意,意图借着执掌比试的职权,徇私偏袒,欲让天命之人独占天师尊位。 漫天猜忌目光袭来,许若水心头骤然一怔,眼底满是错愕与意外。她万万没有料到,葛善渊竟会在此时骤然登台角逐。 帝座之上,帝君浩倡望见台中那道身影,原本淡然沉静的眼眸骤然剧变,眸光深沉莫测,暗藏惊色。他早已查清葛善渊的特殊体质,心中一直颇为诧异——这个看似毫无正统修行根基、来路特殊的人,体内竟能兼容神魔两股相悖之力,且将两股极致力量融会贯通、运转纯熟,这份天赋,放眼整个天界,皆是独一份。 短暂惊愕过后,台下的张之玄面色骤然铁青,上前一步,声线铿锵,字字带着质问:“许天师先前当众立言,称自己对天界、对帝君绝无二心!此番遴选由你亲手操持、全程把控,如今你的天命之人骤然登台,谁能保证你不会暗中徇私、刻意包庇?!” 漫天质疑声随之再起,无数目光裹挟着猜忌,沉沉压向高台之上的许若水。 面对满场质疑,许若水神色从容,眼底无半分慌乱,心境澄澈坦然。 她心底了然,昔日她的确曾与葛善渊闲谈,提及天师之位人人可争、能者居之。彼时她不过随口一语,本意是宽慰于他,心中真正盘算的,是如何恪尽职守,替帝君分忧解难、稳固天界秩序,从未想过这番无心之言,竟被葛善渊默默记在心底,还误以为是她的提点授意,今日毅然登台争锋。 心念一闪而过,许若水抬眸正视众人,声线清冷坦荡,掷地有声:“云台规矩,能者皆可登台争锋,凭实力定输赢。诸位若疑心我徇私包庇,大可举荐旁人,全程接手督促比试,杜绝偏颇。” 话音落下,张玄之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精光,立刻转身躬身朝向帝座,语气恳切:“启禀帝君,葛善渊与许天师乃是天命羁绊,干系特殊,确实避无可避。依老夫之见,应当另择重臣接手督促比试,方能让诸天修士心服口服、杜绝非议。若帝君信得过,老夫愿临危接任,全程监赛!” 他字字句句看似公允,实则意图把控遴选局势,左右最终结果。 帝君浩倡端坐高位,闻言淡淡勾唇,笑意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轻轻开口,一语定乾坤:“不必。此番比试,朕亲自督促。”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地铿锵。 张玄之脸上的恳切笑意瞬间僵住,心底盘算尽数落空,周身气势骤然一滞。他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强行压下眼底失落与不甘,躬身俯首,恭顺应道:“是。” 风波暂歇,许若水缓缓合上双眼,收敛周身天眼神光,再度抬眸时,眸光牢牢落于台心的葛善渊身上。 她清晰看见,葛善渊手中无半分神兵利刃,面对对手袭来的刀枪棍棒、各式仙法兵刃,他不攻不莽,只凭一双红绿交织的轻柔丝绸辗转应对。 丝绸翻飞如流云穿梭,看似绵软无力、温柔缱绻,却藏着极致力道,以柔克刚、巧妙卸力。任对方攻势如何凌厉凶猛、招招狠绝,皆被这缕丝绸层层化解、四两拨千斤般尽数消解。 许若水眸底泛起层层涟漪,心底满是震动。 她从未想过,两根红绿丝绸,他竟一直妥善留存,朝夕打磨,如今已然化作他独步天下的专属兵刃。 云台风猎猎,衣袂翻飞。此刻的葛善渊,仅凭一袭柔绸纵横赛场,进退自如、起落从容,于万千凌厉攻势间,稳稳占尽上风,游刃有余,惊艳全场。 喜欢万物怀生请大家收藏:()万物怀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六】 葛善渊立在台心,红绿双绸绕身流转,宛若流霞缠骨,风姿卓然。 先前那名坚守百轮不败的修士虽险些坠台,却依旧心气傲骨未折,迅速稳住身形,提剑再度扑上,不肯轻易落败。二人就此缠斗开来,没有瞬息决胜的凌厉绝杀,却是一场耗时半日的持久博弈。那人历经百轮鏖战,根基稳固、招式沉稳,攻守皆有章法,一度死死缠住葛善渊的身形,僵持不下。 可他终究连日苦战、灵力耗损巨甚,后劲早已空虚。反观葛善渊,仅凭一身巧劲、一袭柔绸,辗转腾挪间从容不迫,不见半分疲态。 半日缠斗落幕,胜负终定。 趁着对方旧力刚泄、新力未生的刹那破绽,葛善渊手腕骤然翻转,翻飞的红绿丝绸倏然收紧,如灵蛇出洞,精准缠上那修士紧握兵刃的双手。绸带裹挟刚劲锁死脉络,力道骤然爆发,只听一声闷响,那百轮胜者身形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被一股巨力径直甩飞,重重跌落在云台之下,彻底失去再战之力。 这一幕落于台下诸派掌门眼中,人人心头皆掀起波澜。 众人心思流转,各有盘算:方才百轮不败的顶尖强者尚且被一举击溃,足见葛善渊实力强横。此刻若是有人登台将其挫败,便能一战震慑诸天修士,压下所有不服之声。届时无人再敢争锋,唾手可得天师尊位,整场遴选再无阻碍。 一念至此,数位端坐的掌门齐齐往前踏出一步,周身仙风凝滞,战意翻涌。 片刻沉寂后,一位老牌门派掌门率先掠身登台。 此人登台之前,早已私下受了张玄之提点授意,心知此番比试暗藏松动,百年不违的“不伤同门”规矩已然形同虚设,大可放手施为、痛下杀手。是以他刚落战台,周身便裹挟森森杀意,没有半分切磋试探之意,眼底只剩斩尽对手的狠戾决绝。 此前对战百轮修士,葛善渊始终分寸有度,全程未动分毫灵力,仅凭身法巧劲与绸带卸力周旋,留足同门情面。可此刻对上这杀意滔天的掌门,对方招招奔着废命而来,狠绝不留余地,若再留手,便是自陷死地。 电光石火之间,那掌门已然催动毕生修为,祭出本门绝杀秘术。漫天仙光暴戾炸裂,凌厉攻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携开山裂石之威,是倾尽全身底蕴的致命一击。 生死一瞬,葛善渊眸色骤沉,再不藏拙。 沉寂的经脉骤然震颤,潜藏体内的力量轰然涌动,神泽与暗魔之力交织翻涌,顺着四肢百骸奔涌而出。他瞬间调动全身灵力凝神抵抗,红绿丝绸凌空暴涨,柔势转刚,死死抵住对方狂暴攻势。 两股极致力量在云台中央轰然相撞,气浪席卷四野,石台裂纹蔓延,狂风卷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二人就此死死僵持,气场对冲、灵力互搏,谁也无法压过对方半分。 短暂对峙后,葛善渊不愿长久消耗,率先收势闪退,借着气浪偏移的间隙抽身后撤,身形如鬼魅掠动,转瞬绕至那掌门身后,身法快得留下道道残影。 下一瞬,他五指轻扬,缠在掌心的红绿丝绸骤然激射而出。 方才温柔缱绻、以柔克刚的绸带,此刻竟褪去所有绵软,凝灵力与魔力于一线,锋芒凛冽胜似神兵利剑,带着破空锐响,径直贯穿那掌门的胸膛!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台上之人浑身猛地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定格,周身暴涨的仙力骤然溃散殆尽。数息过后,身躯一软,直挺挺倒在冰冷的云台石台上,双目紧闭,彻底晕厥在地,再无声息。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彻底炸开哗然! 万千修士瞠目结舌,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道身姿,盯着他周身萦绕、与仙光纠缠的暗沉魔息,惊骇、忌惮、愤怒齐齐翻涌,此起彼伏的咒骂声瞬间淹没整座云台。 “神体之内,怎会藏有魔族之力!简直离经叛道!” “天界比试严禁借助外道邪力!此人已然违规舞弊!” “区区混杂魔息之徒,犯下大逆不道之罪,仅剥神职入轮回太轻!理应就地正法,挫骨扬灰、灰飞烟灭!” 群情激愤,声讨不止。 台下的张玄之眼底藏不住淋漓得意,嘴角勾起一抹隐秘阴笑,只觉终于攥住了扳倒许若水、除却葛善渊的致命把柄。他跨步而出,直视高台侧立的许若水,字字锐利,刻意发难:“许天师素来标榜公允无私、持正守规。可此人自入水仙宫以来,便身染魔息、藏污纳垢!如今触犯天规、搅动众怒,群情汹汹,不知天师此番又该如何处置?” 周遭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许若水身上,等着看她徇私护短、自破公正,等着看她无言以对、颜面尽失。 可许若水神色依旧平静淡然,无半分慌乱窘迫。 天界无人知晓葛善渊神魔共生的隐情,唯有她与魏贤安曾亲奉帝君密令,知晓其中原委,深知这并非外道邪力侵扰。她眸光淡淡扫过张玄之,清音坦荡,不偏不倚:“监赛之权,我已然尽数让出。比试公允、罪责判定,帝君自有定夺,轮不到旁人置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言罢,张玄之脸色微沉,即刻转身面朝帝座,高声疾呼,刻意煽动全场:“帝君!天界比试规矩森严,哪怕是寻常小神,亦不可借助域外魔力投机取巧!葛善渊违规在先、残害同门在后,罪无可赦,恳请帝君重重惩处!” 满场目光尽数汇聚至高台之上的帝君浩倡身上,静待帝君降罪定罚。 帝君浩倡垂眸俯瞰台心之人,深邃眼眸掠过翻腾交织的神魔双息,神色沉静无波,缓缓开口,声线清越,响彻整座云台:“他体内魔息,早已被自身炼化收纳,与神力相融共生,化为己用,本心澄澈未堕、初心未改,并非借助外力舞弊,不算违规。” 一语落地,全场轰然大乱! 所有修士满脸难以置信,哗然不止。 古往今来,诸天法则既定,神魔殊途、正邪不两立。但凡修士沾染半分魔息,必定道心受损、根基崩坏,轻则修为尽废、坠入魔道,重则神魂俱灭、万劫不复。世人从未听闻,有人能将暴戾魔力彻底炼化,与正统神力共存相融,化为自身修为底蕴。 震惊过后,台下又有小神高声抗辩:“可千年天规已定!云台比试严禁残害同门!他出手重创一派掌门,致人生死未卜,此罪确凿,绝不能姑息!” 周遭众人立刻纷纷附和,声浪阵阵,步步紧逼。 可帝君浩倡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扫过全场汹汹人潮,淡淡一语,颠覆所有固有认知:“此番天师遴选,朕从未明令禁止擂台伤敌、重创同门。” 短短一句,彻底打破千百年流传的比武天规! 众人瞬间噤声失语,神色复杂,心底猛然惊醒。 历届不杀同门,从来都是天界默认的人情规矩,即使每一场比武从未有人刻意提醒,众人也将此铁律默默遵守,此刻才明白,未刻意提过的比武赛场不是切磋,而是修罗场,却因为默守成规彼此才都手下留情。 自此,云台比试再无情面可讲,再无手下留情! 这一刻,所有登台争锋之人,心中再无半分顾忌,只剩无尽杀意与夺位执念,皆是不死不休的殊死搏杀。 冷风掠过云台,卷起满地血腥气,肃杀寒意浸透四野。 许若水静静立在高台之侧,眸光沉沉落在台心孤然伫立的葛善渊身上。 他一身衣袂翻飞,神魔双息萦绕周身,独自承受漫天猜忌、敌视与汹汹骂名,孑然一身,直面天下为敌的绝境。 许若水心底翻涌着无尽复杂心绪,说不清是担忧,还是难言的怅然。 她看不清他前路漫漫究竟会走向何方,看不清这场布满荆棘的争锋最终结局如何。 但她已然在心底默默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 此刻的葛善渊,已然感知到铺天盖地、无处不在的森然杀意。 那杀意冰冷刺骨、密密麻麻,从云台四方八面层层叠叠碾压而来,无数修士眼底藏着忌惮、怨毒与杀心,前仆后继,轮番上前,皆欲将他斩杀台上、永绝后患。 绝境缠身,四面皆敌,葛善渊心底没有半分退怯,反倒滋生出一股焚尽一切的偏执与狠戾。 他脑海中只剩一个滚烫且决绝的念头—— 这天师之位,荆棘满途也好,血染万骨也罢,纵然是踏着尸山血海登顶,他也要稳稳坐上去! 一念既定,再无回旋。 红绿双绸翻飞掠影,裹挟着神魔交融的霸道力量,在云台之上掀起无尽杀伐。他不再留半分情面,出手即是雷霆之势,招招凌厉、式式绝杀。 一位位修士倒在他绸带之下,各派高手轮番上阵,却无一人能挡他分毫。魔息淬炼的力量太过霸道,摧枯拉朽,可破仙法、可碎灵基,寻常小神小仙一旦近身,顷刻便被废去周身修为,沦为废人;便是各派掌门级别的高手,但凡被绸带劲力擦中,体内也会侵入一缕无法根除的霸道戾气,需闭关百年潜心静养,方能彻底化解。 血流漫台,尸横遍地。 杀至酣处,葛善渊周身血色翻涌,眼底赤红凛冽,骤然抬眸望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声线沙哑凛冽,裹挟滔天杀意,震彻整座诛仙云台:“尔等何须轮番送死?尽数一起上,我葛善渊,一概不惧!” 此言狂妄至极,彻底点燃了全场修士积压已久的怒意。 那些本就杀意滔天、忌惮不甘之人,被这句话彻底激怒,如同失控的疯犬般红了双眼,再也不顾什么门派体面、攻守章法,嘶吼着、蜂拥着齐齐冲上云台,欲以万千人势,碾碎这孤身一人的逆徒。 台下,张玄之眸光微闪,悄然侧目望向帝座之上的帝君浩倡。 他静静等候,等着帝君出言制止这场乱战。可高位之上的人始终神色淡漠,眉眼沉沉,一言不发,无半分阻拦之意。 沉默,便是默许。 张玄之瞬间心中了然。帝君这是放任葛善渊肆意而为,任由他与诸派修士殊死搏杀。既然帝君有意纵容,他坐享其成,自然不会多言半句,只垂立一旁,静待葛善渊自取灭亡、自毁前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高台侧畔,许若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通透心间,瞬间看透了帝君所有深沉盘算。 她素来清心寡欲、守正公允,行事留善、心怀悲悯,性子如水般澄澈温良,不够狠绝。张玄之老谋深算、擅长笼络人心、把控天界局势,此长处有好有坏;萨清宁心性孤高、常年闭关修行,不问天界纷争、不管俗世是非。 而如今的天界,看似安稳平和,实则各派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积弊深重。 帝君浩倡高居九天,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把无坚不摧、够狠够绝的利刃——一把能镇住悠悠众口、能肃清派系积弊、能彻底洗牌天界格局的绝世利刃。 而此刻杀伐不休、无惧天下、孤身战万敌的葛善渊,那一身凛冽狠劲、无惧无畏的戾气,恰好正中帝君下怀。 默许众人群起而攻之,从来不是任由葛善渊作死,而是借这场天师遴选,让他以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替天界清理门户。借他之手,削弱各大尾大不掉的门派势力,荡平天界盘踞已久的沉疴旧弊,完成一场自上而下的势力大洗牌。 看透此间权谋,许若水心底一片冰凉,却无力干预半分。 战火绵延,杀伐不休,整整一月有余。 诛仙云台之上,日日血染石阶、夜夜风卷残骨。各大仙门精锐弟子折损大半,老一辈掌门人人带伤、心有余悸,整个天界各派实力大幅锐减,盘踞多年的派系势力被彻底打散重构。 葛善渊体内的魔力太过霸道,但凡与之交手,轻者修为大跌、根基受损,重者灵脉尽碎、终身废仙。 终于,再无人敢登台争锋。 残存的修士人人胆寒、战意尽失,再也抵不住他周身可怖的杀伐之气,纷纷仓皇四散、避之不及。 喧嚣落幕,尸骸渐冷,厮杀月余的诛仙云台,终于彻底归于死寂。 满目狼藉,血色浸透每一寸石台。 张玄之瞠目结舌,呆呆立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他本以为葛善渊不过是借魔力取巧逞强,终将被众人围剿覆灭,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是以一己之力,硬生生碾压诸天仙门,杀出了一条登顶血路! 震惊之余,他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出列,高声叩向帝座,字字急切,直指弊病:“帝君!此子心性狠戾、嗜杀成性!世人皆言守本心、存善念,当舍小私而成大义,死一人可换万人生,是为天道仁心!可他倒好,不惜屠戮万人、血染仙门,以万骨枯换一己生路!此等心性,何来恪守本心之说?帝君万万不可再包庇纵容!” 漫天沉寂之中,立于尸山之上的葛善渊,周身杀意尚未散尽,眼底赤红未褪。 他闻声缓缓抬眸,望向张玄之,唇角勾起一抹寒凉凌厉的笑,血色沾衣,眼神孤绝又桀骜:“舍一人而活万人,是蠢货取舍,愚者仁善。反之若以万人铺路,助一人登临绝巅,那将万人变成千万人,而那一人方能护后世安稳、天下无虞。我葛善渊今日所为,便是扫尽一切阻碍,为自己踏出一条通天坦途。” 铮铮言语,狂妄决绝,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底气与魄力。 帝座之上,帝君浩倡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深藏的赞许与快意,心中大快。他要的,正是这般杀伐果断、野心磅礴、敢破敢立的狠绝之人。 帝君浩倡朗声开口,声震四野,落锤定音:“朕宣布,南方天师之位,由葛善渊接任,即刻履职,听令待命!” 张玄之脸色骤变,满心算计尽数落空,又急又慌,连忙上前阻谏:“万万不可帝君!此子比试之中便嗜杀无度、戾气深重,他日权柄在手、位高权重,天界如何制衡、如何收服?终将养虎为患!” 帝君浩倡缓缓起身,一袭帝袍肃穆庄重,目光越过满地血色,淡淡落于身侧恭立的许若水身上,语气笃定,不容置喙:“不必多言。他这一生,注定臣服于朕,此事就此定局。” 话落,帝君浩倡转身拂袖离去。 许若水垂眸躬身,恭送帝驾,身姿端方沉静,心底却早已波澜暗涌。张玄之满心愤懑、不甘奈何,只能狠狠拂袖,愤然离场。 喧嚣尽散,繁众离场。 偌大血腥死寂的诛仙云台,最终只余下两人。 满目残尸血色,天地寂然无声。 紧绷厮杀一月之久的葛善渊,终于卸下所有防备与杀伐,浑身力道骤然抽空。他身形一晃,缓缓落座在冰冷的尸山之上,眼底翻涌的赤红杀意渐渐褪去,只剩下无边空洞与疲惫。 眼前所见,尽是刺目猩红、遍野血污,一月杀伐的画面在脑海中层层闪过,满目疮痍,满心苍凉。 朦胧血色之间,一道清浅身影缓缓向他走来。 凡尘血染、满目污秽之中,许若水一身天师道袍洁净,眉目温婉澄澈,身姿清雅出尘,宛若浊世血狱之中唯一的月光,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格外夺目。 许若水静静伫立,望着他满脸血污、满目疲惫的模样,心头酸涩泛滥。她缓缓伸出手,想要轻轻拭去他脸颊沾染的温热血珠,温柔替他拂去满身狼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指尖尚未触及,葛善渊却微微侧身,悄然往后避让了一寸。 他抬眸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卑微,嗓音沙哑疲惫:“别碰。别让这些血腥污秽,脏了你的手。” 许若水闻言,动作未停,眼底带着执拗的温柔,不顾满身血污,执意抬手,掌心轻轻覆上他染血微凉的脸颊,温度相融,温柔熨帖了他满身戾气。 她凝着他的眼眸,轻声发问,嗓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葛善渊,这高高在上的天师之位,对你而言,当真就这般重要?重要到让你不惜屠戮满台、身染万血、举世为敌?” 葛善渊抬眸,深深望进她澄澈的眼底,空洞疲惫的眼眸一点点凝聚光亮,褪去所有桀骜狠戾,余下满心赤诚与坚毅。 他字字郑重,句句肺腑,坦诚心底最深的执念:“重要。于我而言,至关重要。你身为天师,权倾朝野,位尊望重。我深知这份心意于你而言,本是牵绊拖累。我曾无数次妄念,若你一朝动心,便要为我俯身迁就、折损身份。这般光景,纵是空想,我亦不忍。” “所以我拼命往上爬,踏遍荆棘、血染前路、争这至高权位,只为走到与你平齐的高度,让你我视线对等。我要让你看清我眼底滚烫的情意,若你亦心生爱慕,我亦能坦然望见,不必因身份悬殊,卑微仰望,或刻意视而不见。” “而今,我终不必再仰望于你。”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滚烫赤诚,直击人心。 轰然一瞬,惊涛骇浪自许若水心底翻涌,席卷四肢百骸。她无比清晰地知晓,自己此刻已然动了心。世间若有一人,愿做到这般地步,与她并肩而立、共赴前路,无论为知己,或为良人,皆是命中正缘。 身居高位、洞察人心的帝君浩倡早已看穿一切,老谋深算的张玄之亦有所察觉,唯独她自己置身其中,久久未曾看透这份深沉炙热。 她此刻彻悟了帝君浩倡离去时的那一眼是何意味。 葛善渊是噬杀无度的疯犬,桀骜难驯、无人能制。 她便是那根牢牢拴住疯犬、困住戾气、稳住他所有疯狂与偏执的铁链。 心头沉寂万年的止水,骤然掀起滔天波澜。素来无悲无喜、清心寡欲、不起波澜的心跳,此刻剧烈跳动,撞得胸腔发颤,滚烫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她怔怔望着眼前满身血污、眼底赤诚的少年,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回神。 就在此时,葛善渊缓缓抬手,轻轻握住她覆在自己脸颊的微凉手腕。 动作极轻、极缓,褪去了所有杀伐戾气,只剩万般温柔与珍视。 他垂眸,眸光温柔缱绻,轻轻低头,在她干净白皙的掌心,印下一个轻柔、虔诚且滚烫的吻。 血色满山,风月归你,赤诚予你,余生万般奔赴,皆为你一人。 喜欢万物怀生请大家收藏:()万物怀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