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我有一剑,可镇山河》 第1章:沉疴初醒魂入红楼 大虞裕隆元年,六月廿一,神京城东的北静王府,内院一处雅致寝卧中,菱花软帘低垂,沉水香袅袅萦绕,漫散在紫檀木拔步床周遭。 床榻上的水泠艰难撑开沉重的眼皮,放眼望去是古雅雕梁,绣着云水纹样的帐幔半垂,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气与熏香糅合的杂味,浑然不是他记忆里现代都市的模样。 他脑子昏沉发胀,四肢却绵软无力,像是大病初愈一样。 “醒了!三爷醒了!” 几声惊喜的低唤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围上来三四个垂鬟丫鬟,还有几个立在门边的小厮,个个脸上都是欣喜无比。 “阿弥陀佛,三爷可算醒过来了,这几日高热不退,可把府里上下都急坏了!” “快去通禀王爷,就说三爷已醒,身子看着无碍了!” 一个伶俐小丫鬟忙应声,匆匆掀帘往外跑去,余下几人围在床边,小心翼翼望着床榻上的水泠, “三爷可要用些茶水?” “快去厨房取些清淡又滋补的汤羹来,三爷连日水米没打牙,饿坏了可怎好……” 水泠有些发懵地看着这群身着古式衣裙又发髻规整的丫鬟小厮,脑子里一片空白,没等他理清现状,陡然间一股庞大繁杂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猛地冲进脑海。 刹那间,无数陌生的画面人物身世规矩,一股脑涌了进来,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按住了额角。 良久后那股眩晕胀痛之感才缓缓褪去,水泠闭着眼,慢慢梳理起脑海里的记忆。 嗯,他穿越了,换成,他穿越了,来到了一个名叫大虞王朝的地方,有点像前世的红楼梦世界,身处神京城北静王府。 他本名水泠,乃是当今北静郡王水溶的庶弟,二人共一祖父,水溶的父亲是嫡出,承袭了王爵,而他的父亲则是老王爷的庶出次子。 父母去年已病逝,按宗室规矩,他无依无靠就一直暂居在王府内,由水溶代为照拂教养,今年也恰好满十五岁了。 念头转过,水泠暗自纳罕自己竟是落进了红楼世界,还是四王八公之首北静王府的宗室子弟,身份尊贵,根基不凡。 想到这里他也是暗暗窃喜,总好过穿到荣宁二府那些旁支破落户身上不是? 正思忖间,他勉强撑着胳膊想要挣扎坐起,只是身子虚软,刚一动就有些发晃,旁边两个丫鬟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小心翼翼替他垫上锦缎靠枕。 “三爷仔细身子,大病初愈可莫要强撑。” 水泠刚坐稳身形,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脚步声,伴着仆从引路的低诺,一个身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头戴金丝绕梁翼善冠的年轻男子踱了进来。 那人瞧着年岁尚未弱冠,眉目清俊温润,气质儒雅出尘,周身满是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无半点藩王的骄矜凌厉。 水泠借着原主记忆一眼就认出来人正是当朝北静郡王,自己的嫡兄水溶。 他心下一凛,忙要挣扎着下床行大礼,水溶见状也快步上前,伸手轻按他肩头,带着几分笑意, “三弟且安分躺着,大病初愈身子虚弱,何苦拘这虚礼,快免了罢。” 水泠只得依言坐稳,虽知道自己已经代替了原主的身体,但还是故作虚弱模样, “谢王兄体贴……” 水溶在床边上坐下,细细打量他片刻,温声问道, “三弟如今身子觉着如何,头可还昏沉,身上还有何处不适?” 水泠初来乍到,尚不熟原主平日的性情,只能含糊点头低声道, “多谢王兄挂怀……昏沉倒是轻了些,只是脑子里懵懵懂懂,前几日的事竟记不大清了。” 水溶闻言轻叹, “三弟前几日骤然急病,高热连日不退,人事不省,阖府太医轮番诊治都捏着一把冷汗,亏得祖宗庇佑,总算是熬过来了,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日后到了九泉之下该如何向叔父交代。” 水泠顺着世家子弟的客套口吻小心回道, “全仗王府上下悉心照料,又托王兄福泽庇护,方能捡回一条性命,这份恩情愚弟记在心里。” 水溶闻言淡淡一笑, “你我本是骨肉至亲,说这些外道话作甚,且好生静养,旁的琐事不必挂怀,想来朝廷那头的旨意怕是也近了。” 水泠一时也没从原主记忆中检索出信息,一脸茫然, “旨意?甚么旨意?” 水溶看着他茫然模样,又是一声轻叹, “看来这场病真是把三弟熬糊涂了,叔父去年过世,按我大虞宗藩定例,宗室子弟爵禄当依次承袭,你今年已满十五,恰好到了请封的年纪,我这做兄长的便替你僭越张罗一回,待你身子大好就该择吉日行冠礼,也好顺理成章承袭该得的爵禄。” 水泠此时也在拼命搜索大脑中的信息,大虞律法明文规定郡王嫡长十岁封世子,将来承袭王爵,余子封一等将军。 这副身体的父亲是郡王庶子,早就封了一等将军,到了他这辈还要再循例递降,不知最终能落个何等爵禄。 思绪起落间,他已定住心神,在丫鬟搀扶下微微欠身,对着水溶作揖, “一应规制打点全凭王兄周全安排,愚弟无有不从的。” 水溶摆了摆手笑着安抚, “三弟只管安心休养,这些朝堂宗藩的俗务自会有人替你料理,不必劳神费心。” 正说话间,门外有管事婆子领着后厨仆妇进来,手里端着描金食盒,轻搁在旁侧小几上。 掀开盒盖,但见内里是炖得软烂的乳鸽参汤,还有几样清淡适口的粥品小菜,皆是养病的吃食。 水溶看了一眼吃食,也顺势起身, “后厨送了滋补汤水过来,三弟趁热用些,好生安歇将养,我就不在这多扰了,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水溶又叮嘱了丫鬟几句好生伺候,这才领着一众家仆掀帘离去。 北静王府比荣宁二府还要奢华,想那贾母曾说“像我们这样的中等人家……”,而她口中所说的上等人家自然就是这了。 大病初愈,水泠也一时吃不下太油腻的东西,原主虽不及水溶尊贵,但自幼也是娇养惯的,对这些精致吃食并不陌生。 只是由于亏空了好几日,加上连日高热水米不进,肚子里空荡荡的,哪里还顾得上往日的矜持规矩。 第2章:幽怀暗算世事兴衰 不知不觉间水泠也将桌上的餐食吃个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一旁侍立的丫鬟初兰见了,忍不住掩唇轻笑, “三爷今儿个真真是饿坏了,往日里再如何饥乏,用膳也是慢条斯理,何曾这样不拘形迹,倒像是街上那些个破落户似的。” 话音刚落,贴身小厮李荣立时板起脸呵斥道, “你这奴才越发没了规矩,怎敢随意编排,三爷连日高热昏迷,几日水米未沾,身子早已亏空到了极处,如今大病初愈,自然要多进些吃食补养元气,你不懂得心疼主子,反倒拿这些闲话取笑,成何体统?” 初兰被说得脸颊一红,忙敛衽垂首跪倒,怯生生道, “奴才一时口无遮拦,还望三爷恕罪。” 水泠放下手中碗筷,也懒得计较这些, “无妨,不过一句闲话罢了,何必较真,我自己也觉着腹中饥饿难耐,哪里还顾得上繁文缛节。” 他顿了顿,看向眼前几个日夜守在床前伺候的丫鬟小厮, “这几日我卧病在床人事不省,亏得你们几人晨昏不离悉心照看,着实辛苦了。” 众人闻言忙齐齐恭敬回道, “伺候主子是奴才的分内事,怎当得起辛苦二字,能伺候三爷已是奴才们的福气。” “你们尽心伺候,我都看在眼里,不会委屈了你们,每人赏五两银子,去我里间床头那口檀木箱子里取去,没我的吩咐,不必再来回话。” 一众丫鬟小厮闻言又惊又喜,忙屈膝磕头, “奴才谢三爷赏!” 李荣更是满脸堆笑,躬着身子赔话, “奴才省得,这就带他们去取,三爷只管安心静养,若是渴了饿了或是有何吩咐,只管唤一声,奴才就在外间候着,随叫随到。” 说罢领着几人欢天喜地退了出去。 寝卧之中瞬时安静下来,水泠斜倚在锦缎软枕上闭目养神,借着原主残留的记忆,默默盘算着往后的生计与立身之道。 首先是银钱身家,这副身体竟是半点不必为钱财发愁,北静王府根基深厚,勋贵绵延数代,府中田庄、商埠、岁禄数不胜数,远比内里早已寅吃卯粮空有架子的荣宁二府殷实数倍。 水溶虽性情温雅淡泊,不喜权谋兵戈,手中并无京营兵权,却仍居中军都督府右都督的正一品荣衔,每日五更要入朝列班,寻常官员更是敬让三分。 再看自己,先父身为上代郡王庶弟,按律封一等将军,遗留下来的爵禄田产和官俸岁米一直由王府代为打理,年年进项丰厚安稳。 比起荣府里宝玉贾环这些靠月例度日的年轻主子,自己的家底已宽裕太多,看起来一生衣食无忧,压根无需仰人鼻息。 他念头一转又想到习武立身之事。 初代北静王当年开国定鼎,功劳冠绝四王八公,故而水溶犹袭王爵,恩泽绵延至今。 更传闻初代老王爷武道天赋卓绝,一身修为直臻世间武境九重巅峰,乃是当年大虞开国时排名第一的顶尖高手。 只可惜传到水溶这一辈偏爱诗书风雅,全然无心承袭家传武学,硬生生将这一身绝世武艺荒废了。 水泠暗自沉吟,这红楼世界看似繁华安稳,实则暗流涌动,荣宁二府日后必有抄家败落之祸,朝堂勋贵互相倾轧,世事难料,若是空有宗室虚名,无半点傍身之能,日后终究只能随波逐流任人摆布。 倒不如寻个合适时机向水溶讨取王府家传的武学典籍,潜心修习一番,一来可强身健体,调养这副大病初愈的孱弱身子,二来习得一身武艺,日后无论是立身朝堂还是周旋勋贵之间,都多了几分自保的底气,也不至于像贾府子弟那样个个文不成武不就,终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不多时,王府的医官也奉命匆匆赶来,入室诊了脉,又细细问了起居饮食,斟酌着开了几剂温补调养的方子,再三叮嘱了忌口和安歇诸事,这才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水泠呆坐半晌,暗道自己初来乍到,终究按捺不住好奇,索性起身想着出屋在王府庭院里闲走转转,也好熟悉周遭景致。 刚踏出院门,忽闻一阵环佩叮咚清脆入耳,伴着一缕清雅香风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生得容色绝代,眉眼温婉如画,一身月白绣兰衣裙,领着两个贴身丫鬟走进院子。 少女见了水泠,微微屈膝福了一礼,俏颜带着几分真切关切,轻声笑道, “三哥身子可大好了?前几日连着高热昏迷,人事不省,可真真儿是吓坏我了。” 水泠借着原主残留记忆认出这便是自己的亲妹妹水清漓。 偌大的北静王府人丁稀薄,水溶至今尚未娶妻,府中唯有水清漓一位未出阁的姑娘,算是王府里唯一的女主子。 他心底暗自感慨,也亏得北静一脉几代单传,枝叶凋零,没有寻常勋贵那样旁支盘根错节,姻亲勾连结党,也正因为这孤臣格局才不惹新帝忌惮,容许水溶稳居郡王之位,还能保有朝堂列班的几分话语权。 想到这,水泠面上也笑着拱手回道, “劳妹妹挂怀,王兄适才来过,已大好了。” 水清漓抬手轻拍着胸口,娇憨道, “可不是吓人么,连着好几日高热不退,府里太医轮番诊治,我整日都揪着心呢,可曾请太医仔细瞧过,开了方子调理没有?” 水泠微微颔首, “方才王府医官已经诊过脉,开了些温补的汤药,只安心静养便是。” 说着话,水泠故作随意问道, “如今是什么时日了,我这场病来得突兀,昏昏沉沉的,竟连日子都记模糊了。” 水清漓闻言不由狐疑,歪着头打量他一番,抿唇笑道, “三哥莫不是高烧烧糊涂了,好好的怎连日子都忘了,往日你最是记挂这些时序的。” 水泠干笑两声,心中暗道身子记忆虽都齐全,可自己终究是蓝星来人,哪里晓得这红楼世界如今剧情走到哪一步,只顺势含糊道, “许是高热伤了心神,好些琐碎旧事都懵懵懂懂,记不真切了。” 稍顿了顿,他又随口打探, “既我病倒这些时日,京中可有世交好友或勋贵府邸登门探望过?” 水清漓低头略一思索,也随口笑说, “三哥卧病之后,府里倒也清静,并无太多人往来,唯有南安王府那边知晓三哥病了,特意差人送了不少珍稀药材过来问候,再有就是荣国府的老封君也打发了府里管事妈妈,带了礼品过来探过病情。” 水泠心头一动,连忙追问, “那荣国府近来光景如何,府里可有甚么别样动静?” 水清漓掩唇轻笑,带着几分女儿家的腼腆娇态, “三哥未免说笑,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终日只在自家院落走动,哪里晓得外头世家府邸的琐碎俗务,不过偶尔听府里嬷嬷闲唠,说荣国府老太太那位外孙女前些日子已动身往扬州去侍奉病重的父亲了。” 一听这话,水泠明白过来了,黛玉远赴扬州侍疾,这是林如海油尽灯枯的前奏,按照原作来说是熬不过今年九月初三的,那宁国府的秦可卿看来也离世在即,元春此刻尚在宫中还未封妃,整个红楼大势恰好卡在变局将起的关口。 心中有了底,水泠也不再多问,只陪着水清漓闲话了几句府中花草和日常琐事,片刻后便就推说身子仍有乏意,要回屋歇息。 第3章:立志武道乞承家学 水清漓乖巧应下,又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便带着丫鬟径自去了。 水泠回屋胡乱躺下,一夜安歇无话。 隔日一早,水泠换上一身素雅云锦,束墨玉冠,收拾整齐后待到日上三竿,水溶五更入朝后退班回府,他这才整了整衣袍,往水溶居住的正殿走去。 进得殿中,见水溶正临窗闲坐品茶,他忙上前躬身行礼, “王兄安,愚弟今日有一桩心事,特来恳请王兄应允。” 水溶顺手虚扶道, “三弟大病初愈,身子尚还虚软,不在屋里多静养几日,何苦早早过来见我,都是自家兄弟,有甚么事只管坐下来说。” 水泠斟酌着笑说, “正因前番一场急病,才察觉这身子太过孱弱,我昨日也寻思咱们府里乃是开国勋贵,祖宗们文武双绝,怎可在我辈手中荒疏,故而想着往后每日勤习武艺,一来强身健体,二来也好重拾家风,不负先祖威名。” 水溶闻言,眼中顿时涌起喜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感慨叹道, “三弟能有这心志实在难得,想我自幼体弱,半点无心武道,硬生生把祖宗传下的绝学闲置多年,说来实在汗颜,如今三弟既有心立志重振家传武学,我心甚慰!” 说罢他立刻朝外吩咐长史官, “速去旧藏书库把老王爷遗留的武学秘笈尽数取来,还有那封存的小玉瓶等物也一并送来。” 那长史官在外间诺了一声,领着家仆匆匆而去。 水溶拉着水泠坐下,兄弟二人慢悠悠说着些府中家常,静待物件取来。 没多久,见那长史官领着两名仆役气喘吁吁快步走进殿来,手里捧着好几册蒙尘的旧书,另有一方精致羊脂小玉瓶,小心翼翼搁在案几之上, “王爷,都取来了……” 水溶笑着指了指案几上的东西看向水泠, “这些典籍都是府里世代相传的,我身弱习不得武,就一直封存在库中,如今三弟既有心重振家风,这些秘笈尽可拿去潜心钻研,你我本是同脉骨肉,自家祖传之物也谈不上甚么流落旁支。” 水泠忙躬身谢过,低头细看案上物件。 头一册古籍写着羽林枪法四字,分明是马上征战和沙场御敌的长兵绝学。 第二册题为太虚剑意,大约是是精妙无双的剑道秘术,余下还有上下两册,名曰玄脉擒玉诀。 上册乃是十二式分筋错骨手,招式名号起得极尽风雅,诸如兰摧玉折、折叶笼花之类的,听着雅致,实则狠辣凌厉,招招伤人性命。 下册更为玄奥,竟是一门独门点穴秘术,页边还有先祖批注,说是需武境三重方可入门修行,练至七重能大成,修成之后可隔甲点穴力透玄甲,端的是神妙莫测。 水泠目光最后又落在那羊脂玉瓶上,掀开软木塞,发现瓶中卧着一枚黑漆漆的丹丸,隐隐散出一缕苦涩药香,无题名无注解,看不出半点来历。 水泠拿起玉瓶看向水溶, “王兄,这玉瓶中漆黑丹丸不知是何等至宝,可有先祖留下的记载说法?” 水溶一脸懵逼摇了摇头, “此事我也全不知底细,三弟也该晓得咱们一脉人丁单薄,先父走得太早,我不得已承袭王爵,府中诸多老宅旧物都是整理库房时才偶然翻出来,瞧着像是陈年秘制的滋补丹丸,只是年代委实久远,不敢贸然服食,唤太医来瞧过也看不出个究竟,三弟若要用也务必小心谨慎,仔细伤了本源。” 水泠心中暗自沉吟,面上却恭敬道谢, “多谢王兄提点,我省得,自会慎重行事。” 随后又陪着水溶小坐片刻,辞行告退,抱着武学秘笈和玉瓶径直回转自己院落。 待遣退屋内伺候的丫鬟小厮,水泠坐在案前捧着那只玉瓶翻来覆去细看半日,丹丸的苦涩药香不似有毒或腐烂,虽不知究竟是疗伤还是固本培元的灵药,终究是王府祖传古物,定然非同凡俗。 他略一迟疑,随即咬了咬牙,拔开玉瓶塞子取出那枚黑漆漆的丹丸,仰头便径直吞入腹中。 起初只觉一丝暖意,转瞬之间,小腹丹田处骤如投入一团烈火,轰地烧将起来,又仿佛有无数烧红铁针乱扎,丹田仿佛被生生豁开一道口子,一股滚烫气流缓缓在腹内积聚流转,四肢百骸皆似被这气流冲灌。 水泠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无力,登时眼前一黑就直挺挺倒在软榻上昏死过去。 直到送饭的丫鬟来敲门,他才幽幽醒转,强撑着爬起后兀自嘟嘟囔囔, “什么玩意儿,怕不是过期百年的毒药吧,还以为是个外挂……幸好没死……” 初兰领着婆子掀帘进来,送上精美的午膳,水泠则一边胡乱咀嚼一边继续翻看那些武学秘籍。 先翻开那本太虚剑意,但见开篇并非剑招,却是一篇内功心法,名曰紫霞功,详述武学境界,分武境九重, 一重为入门,专练筋骨皮肉,强体魄健气力,寻常壮汉勤练三五月亦可摸得门槛。 二重通经脉,导气归元,气血流转自如,拳脚方有后劲,非止蛮力。 三重凝内息,气聚一处,兵刃拳脚带破风之声,方算真正踏入武学之门。 四重淬内劲,内息可透体而出,击穿寻常甲胄。 五重通窍穴,周身百窍皆开,五感远超常人,暗夜视物如白昼。 六重化境七重归真,内劲收发由心,动静皆有威势,最后的八重九重则是传说境界,可撼山裂石刀剑难伤,乃万中无一的人雄才能学会。 心法之后便是真正的太虚剑意,共十二式,招式极简却暗含玄机,非内功深厚者不能习。 水泠草草用完饭后摒退下人,又依着紫霞功最基础的心法闭目调息片刻,刚开始不得其法,只觉丹田内那股温热气流缓缓流转,经脉通畅气力绵长,对照境界一辨竟已达武境三重! 原来那丹药名为通窍丹,乃是初代北静王所自制,采百年灵药炼成,服之可无基直升武境五重,通百窍强内息,专为提携族中子弟所用。 而水泠也没赶上好时候,再灵验的丹药也架不住百年尘封,如今药效散去大半,又兼这副身子大病一场,气血两亏虚不受补,本来兴许能硬拉到四重的药力硬生生被压得只剩三重效果。 第4章:恩旨颁来承袭勋阶 用过午膳,丫鬟收拾了案上碗碟退下,水泠独坐窗前,摊开那本玄脉擒玉诀,照着书上绘出的招式图谱抬手抬足,慢悠悠比划推演,揣摩着其中分筋错骨的路数。 正看得入神,院外传来脚步声响,见王府长史官领着几名小厮家仆,手里捧着裹好的兵刃走了进来。 长史官站定身形,对着水泠躬身含笑行礼, “三爷安好,王爷特意命奴才将府里祖传的几柄兵刃送来,尽可由三爷随意取用。” 水泠闻言忙放下手中书册,上前笑道, “有劳了,替我谢过王兄恩典。” 说着便上前细看,小厮解开外面裹着的锦缎,首先露出一柄长枪,那枪身打造得精致绝伦,通体泛着森森寒气,隐隐有逼人锐气。 枪身之上篆刻着泣血两个古字,笔意苍劲,枪头旁还探出一截形似小戟的分叉刃口,形制别致,大约是特意配合羽林枪法所铸,攻守兼备,妙用无穷,看上去像是初代北静王所用的兵刃。 水泠正看着长枪赞叹,一旁小厮又解开另一重锦裹,露出一柄长剑,剑鞘纯黑如墨,非木非革,表面刻着龙鳞暗纹,竟看不出半点材质。 转身拔剑出鞘,那剑身却莹白如雪,澄澈透亮,非金非玉非铁非铜,阳光照在剑身折射出淡淡莹光,剑脊上刻着两个古篆,细细辨认下正是雪名二字。 相传隋末唐初,卫公李靖行军河西,途经一小村,有村人献上一柄黑黝黝的无名古剑,质地奇特非金非钢,锋利无比。 李靖甚爱此剑,遂令一位叶姓巧手匠人重铸,匠人取西湖湖底寒铁,与无名古剑一同置于炉中,日夜淬炼七七四十九日方才铸成。 剑成之日恰逢天降大雪,雪花落在剑身竟凝而不化,点点斑驳,使剑身变得洁白清亮,不复往日玄色。 李靖见此奇景,便以雪名为之命名,此剑曾为李靖随身佩剑征战四方,后流传于江湖,历经数代,最后一任剑主在安史之乱中失踪,此剑也随之销声匿迹,谁能料到这传说中的千古神兵竟藏在北静王府的库房之中,落于自己手里。 水泠心中大喜过望,一手执泣血长枪,一手抚雪名长剑,捧着两柄神兵反复端详琢磨,把玩了大半日才依依不舍收妥安放。 连着三日他的作息开始规律起来,每日上午在院中打坐调息,运转紫霞内功,随后演练太虚剑意与玄脉擒玉诀。 午后便去往王府后院跨马驰骋,习练羽林枪法。 这副身躯本是勋贵世家出身,君子六艺中骑射乃是根基,原主自幼底子还算扎实,倒省了从头学起的功夫,只需熟稔枪法招式便可。 转眼到了六月底,是日王府门外鼓乐轻微,朝廷恩旨已送到,水溶忙命人大开中门,领着水泠整衣出迎,双双跪拜于丹墀之下。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徐徐诵读,无非是称颂北静王一脉开国功高,世代忠良,今念及功臣后裔,特恩准水泠承袭爵禄,授三等威肃将军之职。 水泠伏地听着,心里却暗自撇嘴,暗道这三等将军的品级规制不过和宁国府的贾珍一般无二。 待圣旨宣读完毕,二人谢恩起身,水溶命人取了丰厚银两好生打点送走传旨太监,回头看着水泠含笑道, “三弟如今已奉旨袭爵,成了正经勋贵,明日我为你置办一场冠礼小宴,待行过冠礼,叔父遗留的田产和爵禄进项也该尽数交到你手中打理了。” 水泠忙谦逊推辞, “王兄说笑了,我年少无知,素来不擅打理田产俗务,若是贸然接手反倒恐有疏失,白白糟蹋了先人基业,不如暂且仍由王府代管,过上两年再做计较不迟。” 水溶本就心性豁达,也不勉强,摆了摆手笑道, “也罢,既是三弟不愿操劳俗务,就依你所言,暂且搁置罢。” 水泠见状趁机上前一步,躬身轻道, “王兄明鉴,我如今既已袭爵,总不能日日闲居王府坐吃山空,想趁着年轻出去历练一番,还望王兄费心,替愚弟谋个正经前程。” 水溶闻言微微皱眉,面露为难之色, “我虽挂着些虚职,位列朝堂班次,终究不掌实权,京营各处皆是权贵子弟盘踞,盘根错节,若是贸然打点,反怕委屈耽搁了三弟前程。” 水泠忙摇头解释, “王兄误会,我并无心思往京营争逐权位,只求一处能实操练兵又安稳历练的去处,地方卫所便足矣。” 水溶闻言松了口气,却依旧忧心忡忡, “我朝卫所积弊深重,空饷泛滥军纪松弛,连当今陛下都束手无策,为你谋个差事容易,只那浑浊去处怕是委屈了你的身份。” 水泠拱手正色道, “愚弟不在乎一时劳苦,只求去往卫所历练军务,熟悉民情,也算为日后立身朝堂提前铺路,谈不上什么委屈。” 水溶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既是三弟心意已决,此事倒也不难,待你冠礼后我亲自去兵部替你打点安排就是。” 水泠闻言大喜,忙躬身谢过, “全仗王兄周全,先在此谢过了……” 隔日是冠礼之期,北静王府本就人丁稀薄,也不张扬铺排,并没有邀请其他世家权贵登门赴宴,内里唯有水溶水泠兄妹三人主持礼数。 行过冠礼,水溶看着立身端整的水泠含笑道, “三弟今日早冠出仕,已是成年立身,我便僭越几分,代叔父为你取一表字,就唤作景渊,不知可还合意?” 水泠躬身行礼, “多谢王兄赐字。” 一旁的水清漓抿着唇笑,眉眼弯弯看着他, “如今三哥有了爵禄,又行了冠礼,竟是正经的官老爷了,瞧着真是威风的紧。” 水泠闻言陪着含笑附和几句,可心底却暗自唏嘘感慨,不由得替水清漓心生几分怜惜。 自己好歹靠着便宜老爹的遗泽袭了三等将军爵位,有田产有禄米,前程有路可走。 可水清漓同为王府血脉,只因是庶出旁支,不是水溶的亲妹妹,按朝廷规制连个县主县君的封号都捞不到,无诰命无封赏,往后婚嫁也只能平平草草,远不如其他勋贵嫡女般尊荣。 水溶去兵部打点也要时间,隔日水泠早早起身,在院中按着武学路数练拳使剑,几日下来倒也有模有样。 第5章:戏园争执初识怡红 正练得尽兴,忽闻环佩轻响,水清漓带着两个丫鬟迈入院中,走到近前盈盈一福, “三哥且歇歇身子,有桩小事想劳烦三哥替我走一趟西市。” 水泠收了招式含笑问道, “妹妹何事,竟还要特意跑一趟西市?” 水清漓带着几分少女娇俏, “府里丫鬟都说,西市最大的胭脂铺子新到了一批南边来的好货,花样色泽甚是罕见,只是底下丫头们眼拙,怕分不清好坏被店家糊弄了去,我想着三哥已是朝廷正经的官老爷,外头商贩哪个敢欺瞒了去,劳三哥替我去挑几盒回来可好?” 水泠闻言也笑道, “原是为这胭脂水粉的小事,有何不可,横竖我也整日困在王府闷得慌,正好出去走走,替妹妹置办妥当便是。” 他心底却暗自思忖,自己穿越到这红楼世界已有多日,终日守在王府养病习武,倒还从未踏出门外好好瞧一瞧这神京城的市井繁华,今日正好趁此机会出去闲逛一番。 片刻后,水泠回屋换了一身宝蓝色妆花缎箭袖长袍,束素银冠,身姿衬得愈发挺拔利落。 收拾停当便唤上贴身小厮李荣出了王府大门,骑马往城西闹市而去。 一路行来,街巷纵横楼阁林立,车马往来不绝,商铺鳞次栉比,满眼都是帝都盛世的繁华景象。 待到了西市更是人声鼎沸,吆喝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各色杂货吃食和绸缎铺子挨挨挤挤,热闹非凡。 李荣跟在身侧,赔着笑脸凑上前, “三爷往日素来不爱闲逛,难得今日来一趟西市,不妨慢慢走走,也松泛松泛心神。” 水泠斜睨他一眼,笑着轻骂, “你这犊子又在心里盘算什么鬼主意,想哄着我往哪儿野去?” 李荣嘿嘿一笑,嬉皮笑脸道, “奴才哪敢有别的心思,只是想着三爷大病初愈,该好好散散心。前头便是那翠华园,京里有名的戏园子,近日新来了一班江南戏子,身段模样都是拔尖的,唱腔也极好,三爷何不进去听两出戏再回府?” 水泠本现代来人,对古时咿咿呀呀的戏曲实在提不起兴致,可眼下既办完了事又无处可去,闲来也是无聊,便随口应了,跟着李荣调转马头往翠华园而去。 到了戏园,掌柜的见他衣着气度就知是贵人,忙殷勤引路,水泠也不客套,直接要了一处上等雅间,落座之后任由台下戏子开唱,自己则漫不经心地听着那婉转拖沓的唱腔,只觉平平无奇。 李荣在一旁坐不住,贼忒兮兮凑到水泠耳边低声笑道, “三爷若是瞧着哪个戏子合眼缘,只管示意奴才,大不了花些银两,替三爷买了回去伺候起居,岂不比在这园子里听着自在?” 水泠闻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笑骂道, “你这没面皮的腌臜东西,整日琢磨这些歪门邪道的事,再敢胡言乱语仔细我揭了你的皮去。” 主仆二人正低声说笑间,忽听得雅间外廊道里传来一阵嚷嚷争执之声。 先是一个粗声粗气又带着几分憨蛮的嗓门响起, “球攮的,凭什么让爷坐大堂,你狗日的睁大眼睛瞧瞧,咱们几个的身份模样是凑在人堆里热闹的吗?” 随即传来堂倌小心的赔笑, “我的好爷,实在对不住几位,今儿园子里宾客爆满,雅间早被预定一空,实在腾不出空余的,要不爷几位改日再来,小的定然给您留最好的隔间。” 又有一个温润清和,略带几分雌柔的少年嗓音轻声劝道, “薛大哥哥何必动气,不过听个消遣罢了,在哪坐都是一样,何苦与他争执惹人笑话。” 水泠如今服下祖传丹丸,已踏入武境三重,耳力远超常人,入耳听得薛大哥哥四字,心头顿时一动,暗暗诧异,听这语气声调莫不是那呆霸王薛蟠,还有荣府的贾宝玉不成? 好奇之下他当即起身,掀开雅间的帘子探头探脑望去。 抬眼望去,只见廊道里站着几人,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魁梧,浓眉阔目,生得并不丑陋,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憨蛮跋扈,正是薛蟠。 旁侧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目若秋波,容貌清秀温润,正是宝玉模样,身后还跟着两个衣着普通的子弟,瞧着像是随行的跟班。 薛蟠与宝玉也同时瞥见了走出雅间的水泠,不由得都停下话语,抬眼打量。 只见眼前少年身长七尺有余,比京中寻常世家子弟高出小半个头,面如琢玉,俊美中却带几分硬朗棱角,眉如墨画,斜飞入鬓,目似朗星,鼻直口方。 身姿挺拔如青松翠竹,周身筋骨隐隐透着英挺硬朗之气,全然不似那些沉溺脂粉又柔柔弱弱的膏粱纨绔,端的是风神俊朗,鹤立鸡群。 宝玉心底暗自赞叹,自觉京中子弟竟无一人能及这般气度容貌。 薛蟠素来无耻浪荡,偏爱容貌出众之人,男女不忌,一见水泠这风神骨相,顿时起了几分调戏之心,嬉皮笑脸上前一步笑道, “这位小兄弟看着眼生得很,不知是哪家府里的哥儿,独自一人听戏忒也无趣,不若与咱们凑在一处,同坐闲谈听曲岂不快活?” 不等水泠开口回话,一旁的李荣早就上前一步,面色一沉厉声呵斥, “好一个不知礼数的莽撞小子,竟敢随意冲撞我家主子,听好了,这位乃是北静郡王的嫡堂弟,上水下泠,表字景渊,近日刚蒙朝廷恩旨袭封三等威肃将军,尔等也敢轻易放肆?” 宝玉薛蟠等人闻言都是心头一惊,脸上顿时收了散漫之色,忙躬身赔礼在先。 只因他们不过是荣国府或薛家的普通子弟,并无实爵官职,靠着府中祖荫度日,怎敢得罪北静王府出来的正经勋贵,一时神色间满是拘谨惶恐。 水泠也不恼,抬手虚扶笑道, “二位兄弟不必多礼,王府与贵府素来交好,今日市井偶遇也算一桩缘分,宝兄弟若是不嫌弃就同入我这雅间,一同听戏小坐片刻。” 宝玉闻言又惊又喜,忙拱手躬身, “多谢景渊兄不弃,咱们遵命便是。” 说罢便领着薛蟠与身后两名子弟跟着水泠一同走进雅间,水泠也吩咐一旁伺候的伙计再添几杯好茶和几碟精致点心来,众人分了主宾依次落座,你一言我一语闲谈说笑起来。 第6章:怡红倾心修帖延宾 几人落座闲谈几句,彼此也算熟络起来,薛蟠身侧坐着的两个少年,生得眉目柔媚体态纤弱,正是香怜玉爱二人,瞧那依附亲近的模样,果真是日日跟在对方身后厮混,形同娈宠一般。 正说着话,宝玉眼尖,瞥见廊下李荣身边的小厮手里拎着几方精致锦包,瞧形制分明是西市铺子新进的时新胭脂脂粉。 他登时眼睛一亮,眉花眼笑看着水泠,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痴意, “原来泠三哥也是同我一般心性,最钟情女儿家的好物,想我素来觉着天底下唯有女儿家是水做的骨肉,清爽尊贵,最是干净细致,男子皆是泥做的浊气,俗不可耐。” 水泠闻言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腹诽这宝玉果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双插头,搞不好还是插排,整日耽于脂粉堆里厮混,外头又和秦钟黏黏糊糊暧昧不清,行事荒淫,偏还整日揣着这套歪理痴话自我沉醉。 只他面上不露异色,只淡淡含笑道, “宝兄弟误会了,我非为自己置办,今日出门,原是舍妹听闻西市胭脂铺来了南边新货,怕府里丫鬟眼拙被店家糊弄,特意托我挑几盒回去。” 宝玉一听顿时恍然,连连点头笑道, “原来如此,到底是王府出来的千金,自是雅致不俗,我家姐姐妹妹也多得很,个个皆是钟灵毓秀,承天地精华而生,都是世间难得的妙人。” 水泠心中暗自发笑,嘴上只淡淡附和两句,暗道对方口中一众姐妹固然不差,可那最出尘绝色又灵慧无双的黛玉,如今还在扬州侍奉林如海,尚未回荣府。 又闲闲听了两出戏文,咿咿呀呀唱过半晌,日头也渐渐偏西,水泠起身整了整衣袍笑道, “时辰不早,府中还有琐事等着料理,我也该告辞了。” 宝玉忙跟着起身,一脸热忱拱手道, “今日难得偶遇,又蒙泠三哥盛情款待,实在叨扰,改日定要来我家坐坐,咱们兄弟吃酒闲聊才好。” 水泠本就有心瞧瞧赫赫扬扬的荣国府到底是什么格局景致,便顺势应道, “蒙宝兄弟盛邀,我自是乐意叨扰的。” 说罢彼此拱手作别,水泠领着李荣及一众小厮转身出了翠华园,径自回北静王府去了。 雅间内只剩薛蟠几人,宝玉望着水泠离去的背影,兀自赞叹不已,感慨道, “往日只觉着京中世家子弟多是庸碌脂粉之辈,今日见了泠三哥才知人外有人,这风神俊朗气度不凡的人物,才真称得上风流卓绝,倒是咱们往日眼界太浅了。” 一旁薛蟠眯着眼,上下回味着水泠的容貌身形,挂着一副嬉皮笑脸又色迷迷的无耻模样,随口嚷嚷道, “这小兄弟生得也忒标致,身段模样和气度骨相样样都拔尖,真是少见的人物!” 宝玉闻言忙轻劝一句, “薛大哥哥越发没个正形,一味胡闹,人家是北静王府的嫡堂弟,又是朝廷正经册封的将军,乃是有官身的勋贵,岂可随口轻薄调侃?” 薛蟠嘿嘿一笑也不辩驳,只自顾自歪着头遐想,香怜玉爱也在一旁低眉浅笑,几人又说笑打趣了几句,方才各自散去。 宝玉自翠华园辞了水泠一行人,一路回转荣国府,径直进荣庆堂内,先到贾母跟前请安。 贾母一把将他搂在怀里, “我的儿,今日出门上街可置办了些什么稀罕玩意儿回来?” 宝玉挨着贾母坐下,笑嘻嘻回道, “也不曾买什么别致物件,只顺手购了两册闲书,倒是偶遇了一位极清贵出尘的公子,气度模样是京中世家子弟里少见的。” 贾母闻言也不免好奇问道, “哦?是哪一家的公子,竟能得我儿如此夸赞?” 宝玉忙道, “乃是北静王府的嫡堂弟,唤作水泠的,近日刚蒙朝廷恩旨袭了三等将军的爵禄,孙儿与他一见如故,十分投缘,想着备下请帖,邀他来咱们府里坐坐闲话。” 贾母颔首含笑, “原来竟是王府的世交子弟,咱们两家本是几代的世好,你既与他投气,请来府中小坐原是情理中事,只是需谨记礼数,人家如今是朝廷正经册封的官员,举止言谈不可肆意轻狂,失了世家待客的规矩。” 宝玉连连应下,心中欢喜不已,辞别贾母就兴冲冲回转绛芸轩,亲自研墨铺纸,提笔写起宴请的帖子来。 另一边北静王府里,水泠正坐在庭院花下与水清漓闲话府中琐事,说着近日习武练功的心得,忽见管事小厮捧着一封拜帖进来呈上。 水清漓凑上前来,眨着明眸好奇问道, “是哪处府邸给三哥送请帖来了?” 水泠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笑道, “还能有谁,是荣国府那位贾宝玉送来的,请我明日去他府中赴宴小坐。” 水清漓若有所思道, “莫非是京中人人传扬,生来口衔通灵宝玉的贾府公子,这传闻听着稀奇,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倒着实想瞧瞧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水泠虽是穿越,但暗忖这便宜妹妹心性单纯,可不能让她被宝玉那副风流痴相迷了眼。 他面上不动声色,随口淡淡说道, “生得倒是清秀不俗,人也几分灵慧,只是行事太过荒唐不羁,听闻素爱偷吃丫鬟嘴上的胭脂香膏,平日里同塾念书的学伴也处得暧昧不清,行事颇为放荡。” 水清漓听得顿时面露鄙夷,蹙着眉道, “原来竟是这等污浊心性,白白生了一副好皮囊,还带着世间稀罕的通灵美玉,真真儿是玷污了那宝物灵气。” 水泠见她这般想法,才稍稍放下心来。 到了约定之日,水泠吩咐备下八色上等宫礼,命李荣领着四个小厮先拎着礼品往荣国府送去。 荣国府门房一见是北静王府的人,又听闻是来找宝玉赴约的,顿时不敢怠慢,忙点头哈腰躬身引路。 而水泠如今已是朝廷在册的命官,需恪守世家礼法,不能像寻常纨绔那样绕过府里长辈私自来往。 第7章:筵前鬟影各露心性 一路顺着甬道行至荣庆堂垂花门口,早见一个娇俏丫鬟立在廊下,正是贾母身边头等红人鸳鸯,见了水泠忙上前盈盈一福,柔声笑道, “奴才给泠三爷请安,老祖宗早已在里头候着了。” 水泠微微颔首,跟着鸳鸯走入内堂,但见正中一张凉榻之上歪着位白发皓首慈眉善目的老夫人,身旁三四名丫鬟侍立一旁,有的摇着蒲扇,有的轻捶着腿,气度雍容,不用多想也知是贾母了。 水泠趋步上前躬身一礼, “晚辈水泠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忙抬手虚扶,命人搬来座椅奉上清茶,笑吟吟开口, “快免礼坐下,我如今年纪大了,腿脚懒怠,不大爱出门应酬走动,旁人不知情的还当咱们倚着世家门第心气高傲,疏于故交往来,还望王府莫要见怪才是。” 水泠从容赔笑, “老太太儿孙满堂,安享天伦膝下之福,原是世间至大的福气,旁人羡慕尚且不及,怎会有半点非议。” 贾母抬眼细细打量水泠,见他身长七尺面如琢玉,英气凛然,举止沉稳有度,越看越心生欢喜,连连夸赞, “好模样,好英气,不愧是王府出来的子弟,风骨气度果然与众不同。” 说着便转头吩咐丫鬟, “快去请老爷和宝玉一并过来。” 不多时,便见贾政身着官服,领着宝玉走入堂中,宝玉跟在贾政身后缩着脖颈,一脸拘谨畏缩,此时大观园还没建造,少不得整日被贾政训斥。 贾政是工部员外郎,也是朝廷命官,品级却不及水泠,但水泠见状也率先起身拱手, “小侄见过世翁。” 贾政忙拱手还礼,神色端方古板,客套道, “贤侄不必多礼,犬子年少无知,莽撞随性,有幸与贤侄相交,只恐平日里言语无状,怠慢了贵客,老夫心中着实不安。” 一旁贾母见状,微微板起脸面, “我唤你过来,原是让你过来陪客撑场面的,不是让你满口之乎者也,一味咬文嚼字客套虚礼,王府与咱们乃是百年世交,儿孙辈意气相投本是美事,何须如此生分拘束?” 贾政忙赔笑躬身, “老太太教训的是,儿子已吩咐外厨备下了薄酒,稍后让宝玉与贵客小聚畅饮。” 宝玉这时才松了几分畏惧之心,上前对着水泠含笑行礼, “泠三哥肯赏光驾临敝府真是蓬荜生辉,我心里着实欢喜。” 几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世交旧事,水泠起身告辞,跟着宝玉往府里外书房走去。 想见宝钗或三春等人是没指望了,哪怕是水溶亲自来了也不可能以外男的身份去后院的。 待到了外书房,早见薛蟠已坐在里头等候,身旁还立着两个年纪幼小的少年,眉目生疏,瞧着并不似前日里香怜玉爱那等柔媚模样,倒像是本家子弟。 宝玉笑着上前引荐, “我来给泠三哥引见,这两位都是我府里本家的子弟,一位是贾环兄弟,一位是贾琮兄弟,我特意请了来一同作陪叙话的。” 贾环贾琮年纪比宝玉还小上一两岁,初见水泠这般气度不凡的贵人,脸上带着几分小心恭谨,齐齐上前躬身作揖。 水泠微微欠身还礼,淡淡打量二人,只见贾环生得形容枯疏,眉眼猥琐,神色间自带一股阴鸷小气之态。 贾琮则生得黑面阔口,衣着朴素,略有些不修边幅,虽形貌粗拙,五官底子倒还周正。 不等众人多言,薛蟠早按捺不住,大着嗓门嚷嚷起来, “都别拘着礼数了,既来了就是自家弟兄,趁早入席吃酒,闲话取乐才是正经!” 众人闻言依着主宾次序纷纷落座,一时间屋内闲话笑语,渐次热闹起来。 少顷,一众锦衣丫鬟鱼贯而入,手捧朱红雕漆食盘和描金酒壶,次第将佳肴陈设上桌。 案上先摆四款精致冷碟,胭脂鹅脯、风干野鸡爪、糖腌玫瑰茄、酱卤嫩笋,紧跟着热菜布下,又有酒酿清蒸白鸭、酸笋鸡皮汤、鸡油炒蒿秆、蟹粉水晶虾等。 最后添上几样贾府常备细点,奶油松瓤卷酥、藕粉桂花糕、枣泥山药糕、菱粉蒸糕,另有一樽陈年女贞陈绍,倾入梨花白瓷杯中,酒香清醇袅袅扑鼻。 水泠微微打量一众丫鬟,只见行列为首两个,气度模样绝非寻常粗使丫头可比,一个生得娇俏柔媚,身姿袅娜端雅,温顺和气,另一个则削肩膀水蛇腰,眉眼伶俐拔尖,自带几分傲气,身上衣料也是上好绫罗,比旁的丫鬟精致出许多。 水泠暗自思忖看这二人气派,定然便是宝玉屋里最贴身得用的大丫鬟,只不知是哪两个。 众人一边闲话叙旧,一边举杯用菜,酒才过了两三巡,那眉眼带傲的丫鬟已上前,劈手就夺过宝玉手里的酒杯,蹙眉嗔道, “二爷少饮几盅,仔细喝醉了,真个闹得醺醺沉沉,一会子梳洗安寝,里里外外还不是我们奴才劳碌伺候?” 水泠看在眼里暗自皱眉,暗道世家最重尊卑规矩,哪有主子宴饮,丫鬟敢当众直言拦阻又肆意数落的,未免失了体统。 可宝玉半点恼意也无,反倒嬉皮笑脸拉着那丫鬟的手,绵软笑道, “好姐姐,再容我饮一盅,就只一盅,喝完便安分坐着。” 那丫鬟冷冷撇了撇嘴, “二爷只顾自己快活,回头醉倒误了时辰,太太一旦知晓,少不得又是我们当下人的担责挨训,何苦来。” 宝玉顿时讪讪无言,只得朝着水泠干笑两声,忙解围道, “三哥莫见笑,这都是我屋里朝夕伺候的丫鬟,素日相处惯了的,没大没小随性得很,性子泼辣直爽的是晴雯,旁边的便是袭人了。” 水泠听罢也是恍然,果然这傲骨伶俐的就是病补雀金裘的勇晴雯。 这会儿袭人也上前柔柔带着几分规劝,温声笑道, “晴雯妹妹性子耿直,口无遮拦,还望三爷莫要见怪,只二爷身子弱,委实不宜贪杯,况且日头不过正午,老爷一会子还要考问经书功课,倘若吃醉了,一时应对不上,又要惹他动气。” 宝玉一听要考功课,顿时苦了脸,忙拉着水泠的衣袖央求道, “泠三哥快救我,旁人不知,你哪里晓得我最怕老爷盘问诗书义理,稍有答不上来,少不得要打一顿手心板子。” 水泠不动声色抽回衣袖笑道, “世家子弟自有父辈督学严加教诲,有长辈苦心考校学业原是难得的福气,似我这早早无父无母,也没人管束过问,想要有人拘着读书上进反倒求之不得了。” 宝玉闻言顿时一怔,自知失言,忙拱手致歉, “是我一时口无遮拦,无心触及三哥心事,还望莫要怪罪。” 水泠摆了摆手,并不放在心上,想了想也开口提议, “些许小事何须挂怀,今日既承宝兄弟盛情款待,午后闲来无事,听闻府上既有射圃,不若咱们同去习射消遣一番,也好避开案头诗书松弛片刻。” 宝玉听罢大喜过望,连连笑道, “三哥这主意真是再好不过,有三哥同去射圃习射,正好躲开老爷考问,当真周全极了!” 说罢又亲自拿起酒壶,殷勤给水泠斟酒劝饮。 第8章:志趣相殊口角生隙 一旁晴雯本还想再劝几句,可眼前水泠是北静王府出身,又是正经册封的三品将军,不是寻常世家子弟,不好再肆意插嘴失了礼数,只得抿着唇立在一旁,神色却依旧气鼓鼓的。 水泠和宝玉等人吃酒说笑时,另一边朝堂丹墀之下,百官散朝各自准备去坐值,水溶快步唤住正要离去的兵部侍郎裴步实, “裴兄留步。” 裴步实立马停住脚步,回身对着水溶躬身拱手, “王爷有何吩咐?” 水溶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无事不敢叨扰,原是特意为舍弟来向裴兄求个情面。” 裴步实也堆起笑脸来, “王爷但讲无妨,下官力所能及,断无推诿。” “我府中有一位堂弟,自幼父母双亡,孤孑长大。”水溶组织了一下语句, “前几日刚蒙陛下圣恩,袭了三等将军爵禄,素来有些见地,不愿安居府中闲散度日,一心想寻个差事历练前程,我这做兄长的不忍拂他心意,只得厚颜来求裴兄周全。” 裴步实听罢,不由得咂了咂嘴,面露难色, “王爷明鉴,现下京营里头实缺稀少,即便偶有空缺,也都是些不入流的微末闲职,令弟已由朝廷授爵,哪能委屈去做这些杂务?” 水溶闻言也赶紧解释, “裴兄不必为难,府里倒不奢求给他谋京营的美差,舍弟所求不高,只愿补个地方卫所差官,能立身做事和历练阅历足矣。” 裴步实闻言登时松了口气,脸上愁色尽去,忙笑道, “原是这打算,那可就好办得多,我朝卫所历来缺人手,不少地方连武举人都不愿赴任,依下官之见倒有两条路子可选,一是就近安排在京畿周边卫所,离都城近,当差清闲,归府也便利,二是放到江南富庶之地,虽说路途遥远,可江南物产丰饶,绝无清苦之说,待遇也优厚些。” 水溶见裴步实确实用心筹划,又不把话说得太满,心中甚是满意便道, “裴兄思虑周全,这安排再好不过,小王且回府问过舍弟心意再与裴兄回话。” 裴步实忙拱手, “理应如此,王爷只管回府商议,下官静候吩咐。” 二人又略一揖礼,各自分道离去了。 此时水泠也和宝玉等人来到荣国府后花园射圃,此时元春尚未封妃,大观园也不曾动工兴建,荣国府后花园只一片偌大射圃,花木疏朗,场地开阔,正好供世家子弟射箭消遣。 宝玉喜滋滋接过小厮递来的雕翎弓箭,一边拉弦虚作姿势,一边对着身旁的水泠笑道, “到底是泠三哥面子大,老爷知晓咱们要来射圃闲玩,竟格外开恩,饶了我这几日的功课考校。” 水泠也执起一张软弓,浅笑着回道, “宝兄弟本就天资卓绝,才情高天分远,些许经书课业于你不过随手为之,又有何惧?” 宝玉摆了摆手一脸不耐, “我素厌那些刻板八股仕途文章的,只爱风花雪月诗词唱和,改日得空,定要再约上三哥,咱们只论诗酒不问俗务才好。” 水泠淡淡一笑, “不瞒宝兄弟,只怕往后少这闲散机会,想我不日要出外上任,恐无暇再聚。” 宝玉闻言一愣,忙问道,“三哥要往何处去?” “我也尚无定数,”水泠一时也拿不准水溶那到底怎么说, “王兄已允了我谋一份正经前程,想来多半是往外地卫所,补个流官历练罢了。” 这话一出,宝玉脸上笑意顿时敛了个干净,当即拉下脸来,带着几分冷嘲, “我原还当泠三哥与我是一般心性,厌弃世俗官场和功名利禄,不料骨子里竟也热衷钻营仕途。” 水泠闻言分毫不让,冷嘲热讽回怼过去, “宝兄弟整日躲在绮罗丛中不问生计,自然可以清高自许,我辈身承爵禄家世,负宗族期许,岂能如你一样终日耽于闺阁诗酒,虚度光阴,难道空有出身,便只顾着躲懒避世才算清雅不成?” 宝玉登时被噎得满面通红,怒气上涌高声道, “我只道你是心性相合的雅士,原来也同那些趋炎附势之辈一般,一心攀附官场,终究也不过是个禄蠹罢了!” 眼看二人言语争执起来,一旁的薛蟠倒忙上前打圆场,摆手劝道,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不过几句闲话,何必动气来?” 说着又转头劝宝玉, “宝兄弟你也别较真,泠兄弟乃是北静王府一脉,早早承袭了爵禄,出仕当差乃是本分,难不成放着家世爵禄不用,白白蹉跎岁月不成?” 宝玉冷笑一声,根本听不进去, “薛大哥哥也不必替他辩解,天底下无官无职的世人多了去了,难道人人都要钻营仕途,自有那洁身自好不恋功名的君子。” 水泠幽幽开口,带着几分凉薄, “所谓洁身自好,多半不过是自身无能,无力入世立身,只得借清高二字掩饰罢了,真有本事者又怎会甘愿困于一隅,虚度此生?” 宝玉气得正要开口争辩,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笑语,众人齐齐转头看去。 但见走来一位丽人,年不过二十上下,梳着已婚妇人的圆绾发髻,周身衣饰锦绣华贵,分外出挑,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眉眼间自带一股精明利落之气。 宝玉见了,这才悻悻收了争辩的话头,随意拱手低唤一声, “见过嫂子。” 水泠并不认得此人,带着几分狐疑静静立在一旁。 薛蟠则忙凑过来介绍, “这是琏二嫂子了。” 水泠一听就懂了,这位主儿就是荣国府里精明能干又手腕过人的王熙凤,他虽年少,却是朝廷命官,当下从容拱手行礼, “在下北静王府水泠,见过二嫂子了。” 王熙凤笑得眉眼弯弯,一身精明之气藏不住,开口就是热络客套, “瞧瞧这话可说的,今儿我一早起来听得檐下喜鹊喳喳乱叫,心里猜定是府里要来贵人,果不其然,方才在老祖宗那儿听闻北静王府的三爷来了,这不就特意赶过来瞧瞧。” 水泠谦和笑道, “二嫂子太过抬举,想我不过一介后生,算不得什么贵人,反倒有些不通世务,叨扰府中了。” 宝玉立在一旁,兀自小声嘀咕,还在暗自埋怨水泠趋炎附势,王熙凤只作充耳不闻,笑着上前几步,细细打量水泠一番, “听闻三爷已然承袭了爵禄,如今少年得志,真是难得。” 水泠微微颔首, “不过是双亲早逝,孤苦无依,靠着祖上余荫,也是不得已罢了。” 王熙凤滴溜溜转着眼珠,笑得八面玲珑, “咱们两府本是百年世交,情分非同一般,三爷无事只管常来走动,日后说不定还要多多仰仗三爷照拂才是。” 水泠心中暗叹这王熙凤果然名不虚传,圆滑世故精明通透,面上只淡淡附和几句客套话。 王熙凤见礼数做足,便随口笑道, “我还要去太太那儿回话,就不多陪诸位哥儿了。”说罢款腰摆步,施施然转身远去了。 第9章:拜授佥事将赴吴门 凤姐走后,宝玉依旧板着一张脸,满眼都是厌弃不屑,水泠见他这模样也懒得虚与委蛇,放下手中弓箭器物,对着众人拱手道, “时辰不早,今日叨扰至此,先行告辞了。” 说罢便跟着府里引路的小厮,转身径直出了射圃。 水泠一走,薛蟠忙拉过宝玉叹道, “好兄弟,你又何苦执拗,人家泠兄弟是正经朝廷授封的将军,家世显赫,咱们能与他相交也算是高攀,何必出言冲撞了去?” 宝玉满脸不屑,冷声道, “薛大哥哥若有心攀附只管自去便是,不必拉上我,我素来不屑与这热衷官场的禄蠹之辈为伍。” 薛蟠闻言也不再劝,心里却暗自打起了算盘,他虽是呆霸王,但出身薛家豪门,自幼见惯宦场世故和人情算计,暗自思忖水泠出身北静王府,又即将赴卫所任职,手握人脉前程,说不定日后能从他手里谋些官职或门路好处。 水泠自荣国府回转王府,回了自家院中安坐等候,不多时水溶散朝归来,也施施然踱进院里。 水泠见了忙起身上前见礼,水溶则伸手按住他笑道, “三弟不必多礼,今日朝堂过后我已然替你向兵部那边问了,各处卫所实缺倒是不少,只终究要问过你的心意才好,是想就近去京畿周边,还是愿往江南一带历练?” 水泠心中顿时一动,略一思忖道, “我朝如今南倭北虏之势,北疆烽烟不宁,江南沿海又常受倭奴滋扰,我斗胆想问不知苏州卫眼下可有空缺,若是苏州无缺,那就近选京畿卫所便是。” 水溶闻言微微一愣,诧异道, “偌大江南州府无数,三弟怎独独看中了苏州一地?” 水泠干笑两声含糊道, “都说苏州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名郡,风物繁华冠绝江南,我长居王府,未曾远游,也想着此番赴任去江南开开眼界,长长见识罢了。” 水溶听了只当是少年心性,世家子弟游学风气本就如此,并不疑心别有缘故,遂笑道, “三弟这心思倒也随性,只是我也不知苏州卫眼下是否真有缺额,无妨,明日我再去兵部问上一问。” 兄弟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说笑一番,便各自散去歇息。 待到隔日散朝之后,水溶特意备了几份精致礼品,径直寻到兵部衙署见了裴步实。 裴步实忙迎上拱手作揖, “王爷今日怎还特意过来,倒让下官不安。” 水溶笑着落座, “裴兄客气了,今日过来还是为舍弟的差事,他心意已定,原是想下江南历练,只不知苏州卫那边如今可有合适的缺分?” 裴步忙看着那些礼物赶紧赔笑, “区区小事怎还劳王爷备礼,倒折煞下官了。” 水溶摆了摆手, “你我同朝为官,又是私交旧识,人情往来自当如此,裴兄只管收下。” 裴步实也不推拒,立马命小吏取来兵部存档册页,细细翻查阅览。 片刻功夫,他合上册子笑着说道, “倒也凑巧,苏州虽是富庶之地,可地方卫所向来疲敝,人手也常年不足,如今苏州卫指挥使麾下仅有一同知两佥事,偏偏还要兼管太仓卫镇海卫两处防务,事务繁杂,着实捉襟见肘,正空着几个缺,不知王爷想为令弟谋个何等职位?” 水溶略一思忖, “舍弟终究年少,初入仕途不宜手握太大权柄,先从闲实差官做起,慢慢历练心性才好。” 裴步实连连点头附和, “王爷思虑周全,依下官之见,先补一个苏州卫指挥佥事的实缺刚好,品级合宜,权责适中,正好慢慢历练,日后再循序升迁就是。” 水溶颔首笑道, “裴兄所言,正合小王心意。” 二人就此把差事敲定,裴步实又道, “王爷只管放宽心,文书即刻拟办,三日内兵部的官诰就能下发王府,令弟随时可整装赴任。” 水溶谢过裴步实,辞了衙署回转王府,即刻来到水泠院中,把商议妥当之事一一告知。 水泠听后心中大喜,暗地里飞快盘算,林如海寿数已定,九月初三定然离世,黛玉约莫九月上旬会随同贾琏动身来到苏州料理丧事,眼下已不足两月光阴,刚好从容筹备。 他面上却恭恭敬敬拱手道, “此番多谢王兄费心周全,我感激不尽。” 水溶也仔细叮嘱, “三弟此番孤身远赴苏州上任,乃是王府脸面,万万不可被当地官员或世家勋贵看轻了去,一应随行仆从护卫人手,还有南下所用的盘缠银两,我自会替你一一备办妥当,不必你费心。” 水泠忙躬身谢道, “有劳王兄费心。” 水溶又嘱咐了几句为官处世和待人接物的道理,便转身离去了。 水溶走后,水泠独自留在院中,取了雪名剑起舞。一边练剑又一边感慨自己空有家传武学底蕴,偏偏没有名师在旁朝夕指点。 北静王府武学是家传一脉,向来由府中长辈亲手教习套路招式,师徒父子时常对拆套招,方能日益精进。 可如今府中再无精通武学的长辈在世,所有招式心法只能靠自己一人摸索参悟。 这几日潜心修习下来,玄脉擒玉诀堪堪只悟出钟灵毓秀和兰摧玉折两式,紫霞内功倒是修习得颇有火候,气息绵长沉稳,唯独太虚剑意还差得远,仅能勉强使出第一势冰剑囚龙势,内里囊括吞日月和剑出鸿蒙两招,招式沉猛凌厉,还需以内息全力灌注剑刃,方能催发出十足威势。 至于那点穴套路就算了吧,光是人体三百六十大穴就得背好久,还不一定找得准。 最后那羽林枪法更是无从着手,长枪需乘战马驰骋施展,可王府只有一些不足人高的游乐小马,水溶平时上朝大多乘轿,所以也不太注重购置好马。 水泠打定主意,趁着上任前赶紧置办一匹神骏高大的上等战马,也好潜心研习羽林枪法,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没见过哪个武林高手扛得过十个重甲骑兵的。 第10章:官厩甄选得遇神驹 他可不缺钱,便宜老爹的田产爵禄都在王府存着,水溶平时也从不过问,隔日一早支了五百两纹银,又带上李荣和两个小厮,径直先往东胜门马市而去。 水泠借助原主记忆得知,寻常军马不过三五十两一匹,哪怕是辽东过来的上等好马顶天也只八十或一百两,可他眼界高,这些凡马压根入不得眼。 到了马市之中,骡马嘶鸣人声喧嚷,水泠慢悠悠穿行其间,左右打量,看了好几匹,都觉得身形骨架平平,全无神韵。 他虽不懂相马的精深门道,单凭一眼看去的体型风骨也辨得出大概的优劣高下。 旁边一个马贩子瞧他衣饰华贵,一看就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忙凑上前陪着笑开口, “这位爷,可是要来挑脚力骏马的?小的这儿各样马匹俱全,代步远行或上阵的都有,只管吩咐。” 水泠也顺势装起逼来, “你这满市马匹都是庸常俗物,没一匹拿得出手的,我且问你,可有那赤兔神驹?” 马贩子听罢登时失笑,连连打千儿道, “我的爷,您可别拿小的取笑,那赤兔乃是千古罕见的神驹,人间难寻,别说小的这市井马市没有,就是皇宫里的御马监怕也未必能寻出一匹来!” 水泠闻言倒是心里一动,陡然想起京郊还有官马局,当下不再在马市多做停留,翻身上了王府那匹专供游玩的矮脚小马,带着李荣一行人转而往西贺门外行去。 这官马局非太仆寺的御马监所辖,坐落西贺门外,本是专为京营禁军调配供给军马,只是京中勋贵世家若暗中疏通打点,也能来此寻些上等良驹。 门口值守的衙役见水泠衣着锦绣,气度不凡,一时摸不清来路,忙上前打千行礼, “这位爷,不知驾临此处要寻哪位老爷?” 水泠随手摸出几钱碎银塞到他手里,浅笑着道, “本官乃是北静王府子弟,姓水名泠,新近受封三等将军,特来拜会你家管事老爷,有要事相求。” 那小吏收了银子,立时眉花眼笑,连连哈腰, “原来是王府的新任老爷,还请老爷稍候片刻,小的即刻进去通报。” 没多时,小吏赔着笑脸引路,将水泠一行人引了进去,官马局的王管事年过半百,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听闻北静王府的贵人到访,忙快步迎出拱手行礼, “下官见过老爷。” 水泠从容还礼,二人又分宾主坐定,但见水泠开门见山道, “王管事不必多礼,不日本官要远赴苏州卫上任,此番前来,是想在贵局挑一匹合用的战马随行。” 说着给李荣递了个眼色,李荣则立马上前将一封整整齐齐的百两银子捧了出来。 王管事瞥了一眼银两,老脸笑开了花,连连摆手假意推让, “老爷乃是王府贵胄,又是朝廷正经命官,为良将择马是下官分内之事,怎好叫老爷破费,万万不敢当。” 水泠只胡乱应承,王管事也不过假意推辞了两三句,顺势收下银两笑道, “老爷出身清贵,那些寻常杂劣驽马自然入不得眼,既为赴任挑选战马,下官自当尽心,这就差人引老爷去后院马厩,任凭随意挑选。” 说罢他唤来个机灵小吏,领着水泠往后院马厩而去,那小吏得了吩咐,又被水泠打赏了几钱银子,一路上格外殷勤,指着厩中马匹一一介绍, “请老爷过目,这匹紫燕骝脚力极快,最宜长途跋涉,还有这黄骠马筋骨结实,耐力十足,上阵代步再妥当不过的。” 水泠凑近细看片刻,撇了撇嘴道, “身形倒是壮硕,只少了几分神骏风骨,终究太过凡俗。” 一行人在马厩里兜兜转转,看了数匹良驹,始终不甚合意,他无意间瞥见厩角拴着一匹黑马,通体墨亮如漆,皮毛间隐现一道道血红纹路,身姿挺拔神骏,只是时不时刨蹄嘶鸣,透着一股桀骜暴躁之气。 水泠立马伸手指着那马,开口问道, “此马是什么来历?” 小吏忙回道, “回老爷,这是刚到不久的异种黑骊,才四岁口,天生灵性不凡,唯独性子刚烈难驯,前些日子才勉强驯熟,寻常人怕寒是驾驭不住。” 水泠眼中露出满意神色,“就它了。” 小吏忙上前解开缰绳,将那异种黑骊牵了出来,水泠伸手轻抚马颈鬃毛,那黑骊偏头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双目炯炯,满是不服管束的傲气。 水泠旋即轻笑一声, “好个孽畜,倒是生得一身烈性,正合我意。” 说罢翻身上马,借着官马局宽敞的演武空场缓缓驰行,世家子弟自幼皆习骑射,水泠骑术还算娴熟,那黑骊虽是性子桀骜,终究是驯熟之马,绕场跑了几圈,渐渐安分下来,再不躁动,已然认了新主。 他心中大是惬意,一边轻抚马鬃一边笑道, “今日你我结缘,便与你取个名号,往后就唤作霸红尘了。” 那异种黑骊竟似听得懂人言一般,仰头发出一声悠长嘶鸣,轻晃了晃马头。 随后水泠又另行拿出三百两纹银,交割妥当一应手续,这才带着李荣与其他小厮,牵着新得的霸红尘从容出了官马局。 行至半途,由于才交立秋,忽见半空乌云四合,狂风卷地,转瞬间瓢泼暴雨倾盆而下。 水泠一行出门都没准备雨具,见骤雨来得突兀,只得慌忙勒马趋避。 雷声滚滚震彻四野,雨帘迷蒙难辨前路,水泠不得不催马疾行,远远望见林间隐着几处屋舍,也不知是何去处,只顾策马奔去避雨。 渐近方见山门匾额书着牟尼院三字,原是一处僻静庵堂,水泠顾不得礼数翻身下马,率众避立于檐下暂躲风雨。 才刚站定,却见庵门吱呀一声轻启,走出一个素衣小尼,敛衽合十语声怯怯, “这位贵人,家师有请入内禅房,奉清茶一盏避雨。” 水泠眉梢微蹙,拱手问道, “小师父谬爱,只我素未与这牟尼院有旧交,怎会令尊师特意相请?” 小尼垂首答道, “家师法号慧尘,精修先天推演之术,今日一早便吩咐小尼等洒扫庭除,言道今日有一位贵人冒雨临门,特意备下茶果等候。” 水泠心中纳罕,瞧这尼姑神色诚恳不似虚言,遂颔首笑道, “既尊师盛情相邀,那就叨扰了。” 第11章:禅师预托妙玉尘缘 他随小尼避雨入庵,见这庵院格局不大,收拾得还算清雅洁净,往来数位修行姑子都是敛容低首,举止端静。 他命李荣等在前院避雨,自己转入后院禅房,那小尼轻推开门扉,水泠抬眼望去,只见禅榻上趺坐着一位老尼,年约五六十许,身形清癯瘦削,想来是常年茹素清修,不染荤腥烟火气的缘故。 老尼闻声睁眼,目光温润,起身合十欠身, “贫尼慧尘,见过这位施主。” 水泠胡乱拱了拱手, “老师父客气,不知何以预知在下到此又唤我入内,有何见教?” 慧尘笑而不答,只缓声道, “施主稍坐,待奉茶来。” 一语甫落,便见帘内走出一位少女,年方十六七,身着素色僧袍,却并未剃度,青丝松挽,眉目清冷绝尘,姿容绝代,风骨天成。 她手捧茶盘轻移莲步,眸光淡淡扫过水泠,见他身姿英挺,容貌俊朗,亦微微一滞,随即垂首敛目将茶盏轻置案上,默默立在慧尘身侧。 水泠也扫过那些茶盏,发现竟是定窑甜釉白瓷,绝非寻常庵堂能用得起,抬手执盏浅呷一口,齿颊生香,不由赞叹, “好茶!竟是今年头春狮峰上品龙井,小小庵堂,竟藏这等珍茗。” 慧尘浅笑合十道, “施主乃王府贵胄,风尘冒雨至此,贫尼岂敢以凡茶敷衍待客。” 水泠则愈发好奇, “我与老师父素昧平生,何以一眼便知我出身王府?” 慧尘淡然道, “贫尼略通先天推演,观气知命,早占得今日有贵人踏雨临门,故而扫榻备茶,今有一桩俗事,冒昧欲相求施主。” 水泠摆了摆手笑道, “老师父太过抬举,想我不过是承袭先爵的闲散纨绔,算不得贵人,只怕才疏力薄,帮不上甚么大忙。” 慧尘抬手指向身侧少女,缓缓道, “此乃贫尼徒儿,唤作妙玉,原是姑苏仕宦家的嫡女,幼时命数诡谲,遍寻替身皆无应验,无奈遁入空门,后为权贵所不容,只得避祸北上,寄居在这牟尼院中。” 水泠心底也是一惊,原来眼前这清冷女子竟是金陵十二正钗中的妙玉,再抬眼细看,果然眉目间隐着世家贵气,孤高绝尘,绝非寻常庵中姑子可比。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问道, “既是仕宦闺秀,又已皈依空门,不知有何事需我代为周旋?” 慧尘道, “我这徒儿尘缘未了,姑苏故里尚有祖产祭田一桩纠葛未清,无人代为交割打理,闻施主不日或将南下苏州赴任,还请携她同行了去,料理完俗务再令她北返修行,便是成全一桩善缘。” 水泠一听登时满脸讶异, “此事蹊跷,前日我方与家兄私议赴苏州任职,连王兄尚且未定行止,老师父竟已提前预知?” 一旁妙玉闻言,黛眉微蹙清冷出声,带着不少傲气, “家师参悟先天大道,推演天机洞彻祸福,岂是凡夫俗子所能窥测?” 水泠闻言不由冷笑, “令尊师既能洞彻天机之神通玄妙,怎连自家徒儿遭权贵倾轧都无从化解,反倒要避祸京师低头求人,这就是仕宦家的倨傲礼数么?” 妙玉登时俏脸涨得通红,柳眉倒竖轻啐一声, “俗世凡胎,安知空门清修玄机,我瞧你满身尘俗气骨,也配妄议我师徒道行!” 水泠压根没打算惯着妙玉的毛病,当即起身拂了拂锦袍衣摆,淡淡道, “我本就是俗世俗人,沾不得你们空门清高雅事,这牵扯俗缘的麻烦我也懒得应承,就此告辞。” 慧尘忙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徒儿休得孤高任性,怎可肆意冲撞贵客,施主莫怪,这丫头自幼性情冷僻孤高,不谙世俗人情,还望施主宽宥。” 水泠冷哼一声, “老师父清修有道,我自敬你三分,只是令徒这副目中无人的脾性,我实在照应不起,不敢贸然应承。” 慧尘神色依旧从容温和道, “施主不必藏讳,贫尼观施主气骨来历,并非此方尘世本源之人,日后造化前程,远超寻常王侯勋贵,你我今日雨中相逢,本就是命中注定的缘法。” 一语入耳,水泠心头巨震,后背倏然惊出一身冷汗,暗道这老尼竟能看破自己穿越来历,当真深不可测。 他当下敛了周身傲气重新落座,正色道, “老师父慧眼通明,在下佩服,此事暂且记下,只我赴苏州上任一事尚且悬而未决,不敢满口应许。” 慧尘莞尔一笑合十道, “万事自有定数,过了今日行止自会分明,施主若定了南行日期,还望记得来庵中捎带我这徒儿一程便可。” 水泠沉吟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既老师父开了口,我记在心上就是。” 一旁妙玉依旧抿着樱唇,满脸不服,眉宇间孤倔清冷,再不发一语。 不多时窗外雨声渐歇,云收雾散天光复明,水泠起身拱手, “雨势已收,就此拜别了。” 慧尘微微颔首看向妙玉, “徒儿,替为师送贵人出庵。” 妙玉满心不情愿,却不好违逆师命,只得默默随行,一路无话。 行至庵门檐下,才压低嗓音暗自咕哝, “俗不可耐,满身尘嚣浊气。” 水泠头也不回,淡淡抛下一句, “我自甘做俗世凡人,倒不像有些人,身在空门归隐,却死死攥着祖传珍器,半点不肯放下尘缘。” 妙玉如遭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震,怔怔立在原地,抚着心口脸色发白,喃喃失声道, “你……你怎会知晓这些事?” 水泠回头淡淡瞥她一眼冷笑道, “你师父能推演天机,莫非我就不能窥破人心隐事了?”说罢再不驻足,大步走出庵门牵过霸红尘,带着李荣一众小厮扬鞭而去。 只留妙玉立在山门之下,心神慌乱满目惊疑,百思不解这陌生男子何以看破自己深藏心底的隐秘。 隔日兵部官诰尚未颁下王府,水泠晨起在后园演武,一套紫霞功演练周匝,收气立住神形俱敛。 第12章:幽巷忽逢市井嚣争 刚欲回房盥漱,但见水清漓款步入院,眉间笼着几分幽怨,又带着些不忿幽幽道, “三哥眼看就要远赴苏州上任,怎忍心把我独自丢在京城王府,冷冷清清度日,我横竖不依的,此番要随三哥一同南下去。” 水泠闻言莞尔安慰道, “妹妹尚未出阁,乃是深闺娇女,怎好轻易抛头露面远行,何况南下路途迢迢,大半是水路行舟,颠簸十余日之久,你身子娇柔,如何禁得起这劳碌,且安心留在王府,自有王兄照拂,起居用度不愁,岂不比在外奔波安逸得多?” 水清漓轻叹了口气,蹙眉道, “王兄性子虽是谦和仁厚,可如今身居高位,掌王府诸事,日日应酬繁杂,威仪自重,我做妹妹的自是不敢常去叨扰,整日闷在院中,实在无趣得紧。” 水泠宽慰道, “此番我去苏州,不过是历练仕途,最多两载光景,诸事安顿妥当便要回京,断不会长久滞留江南。” 水清漓鼓着腮帮子,气哼哼道, “三哥休要拿这话儿糊弄,我可是记着,待我及笄之日你若还不归来,我便从此再不理你了。” 水泠见她娇憨模样,只含笑软语安抚了半晌,才把水清漓劝得回了自院。 送走水清漓后唤来李荣, “取些银两,我要上街置办些京城土仪带去苏州备用,顺便把新得的霸红尘牵出来,随我上街遛遛脚力。” 李荣躬身应诺,片刻便备妥鞍马,水泠换上湖蓝暗花八宝箭袖锦袍,头戴束发金冠,丰姿俊朗,领着三两个贴身小厮出了王府。 一路沿街闲逛,各色京中点心和珍玩土产置办了不少,满满收在箱笼中,眼看日头渐高,打算寻一处清雅茶楼歇脚,吃杯新茗,用些细点再回府。 正勒马缓行,忽听得旁侧窄巷之内传来一阵粗声叫骂,喧嚷不休。 水泠一时好奇,翻身下马命小厮在巷口等候,自个儿走上前张望,只见巷中四五个短打市井泼皮,正围着一个贼眉鼠眼又形容猥琐的年轻男子拳打脚踢。 为首那汉子生得身高体壮,膀阔腰圆,一边挥拳踹脚,一边厉声怒骂, “贼杀才!欠债不还,一味躲闪赖账,真当爷爷好欺负不成,今日定要打得你服软!” 地上那猥琐汉子蜷缩在地,连连磕头哀告, “二爷饶命!二爷高抬贵手,小的眼下实在分文无有,并非存心赖账,求二爷宽限几日再说!” 那为首汉子哪里肯依,随手抄起巷边一根粗木棍,扬手往那人身上抽打,口中骂声更是不堪入耳。 旁侧一个泼皮眼尖,瞥见巷口立着的水泠一行人,忙伸手拉住为首汉子, “二哥快看,外头有人立着张望呢。” 那汉子狠狠甩开他的手,满脸蛮横道, “怕甚么,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就是五城兵马司的官爷来了也管不得爷爷的闲事!”说罢依旧举着木棍,不住打骂地上那人。 水泠立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平日身居王府,少见这市井俗事,一时也觉得新鲜有趣。 李荣凑上前低声劝道, “三爷,这些市井泼皮粗鄙不堪,没甚么好看的,咱们还是早些寻个茶楼歇脚,饮杯热茶用些点心,早些回府才是正经。” 水泠横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在此闲看片刻,几时轮到你这奴才多嘴管束我了?” 李荣忙赔着笑脸道, “奴才怎敢管束三爷,只是怕这泼皮拳脚无眼,恐伤了三爷金躯,奴才担待不起。” 水泠并不理会,反倒又往巷中走近了几步,一众泼皮顿时警觉起来,为首汉子拧着眉头,抬手指着水泠厉声骂道, “哪来的小犊子,站在一旁探头探脑,莫不是要来管你爷爷的闲事?” 水泠皱眉道, “我本无心干预你们争斗,安自在旁观望便罢,你这汉子反倒无端出言冒犯,好生无礼。” 那汉子冷笑一声, “与你有甚么相干,这王八蛋欠了爷爷的银子,已拖欠了一两月有余,今日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水泠随口问道, “他到底欠你多少银子,值当这么打骂的。” 那汉子粗声道,“一两五钱纹银,少一分都不成!” 地上那猥琐汉子闻言,顿时哭嚎起来, “二爷好黑心,当初不过借了五钱本钱,前后还不满三月,利滚利翻了两倍,这等盘剥,小的纵是倾家荡产也还不起的!” 水泠听罢不禁失笑,对着那汉子道, “原来只五钱银子,转瞬要人还一两五钱,你这放债的未免忒黑心些。” 那汉子被当众说破短处,顿时涨红了脸,恼羞成怒,攥起拳头便要上前, “瞧你衣着体面,想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哥儿,只管安享富贵便罢,偏来多管闲事,今日就拿你出出气!” 说罢挥拳扑来。水泠修习紫霞功日久,武学路数也习练不休,见对方只是仗着力气蛮冲,全无招式章法,当下暗自运转内力,使出兰摧玉折一式,身形斜掠而过,避过对方手肘,反手稳稳扣住他肩头关节。 那汉子只觉肩头一阵酸麻,浑身力气登时僵滞,任凭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口中立时污言秽语乱骂, “直娘贼!快快放手,兄弟们还愣着作甚,一并上前打死这王八犊子!” 余下四个泼皮闻声,齐齐挥着拳脚便朝水泠冲来,李荣登时大惊,生怕泼皮伤了主子,忙抢上两步厉声呵斥, “瞎了你们的狗眼,竟敢当众冲撞王府贵人,好生听着,我家三爷乃是北静王府支脉,上水下泠,新近朝廷钦封的三等将军,尔等草芥小民也敢放肆逞凶?” 一众泼皮听闻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忙收了拳脚,齐齐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我等肉眼凡胎,不识老爷驾到,多有冒犯,求三爷恕罪!” 那为首汉子也愣在当场,龇牙咧嘴满脸不敢置信, “瞧着年纪轻轻,竟还是个朝廷做官的?” 水泠失笑抬脚踹在他肩头,将对方踹得踉跄跌坐地上,淡笑道, “你这人当真半点眼力也无,看不出人身份也罢了,还敢肆意逞强。” 第13章:少将军招揽醉金刚 那汉子虽心有不甘,却也瞧出水泠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况且冒充朝廷命官乃是大罪,哪里敢再放肆,只得嘟嘟囔囔跟着众人伏地拜倒。 水泠抬手掸了掸锦袍衣摆,淡然道, “本官是闲来逛街,无心过问市井俗事,且报上名姓,都是何方人士?” 那汉子垂着头,低声嘟囔道, “小人唤作倪二,这两位是我本家兄弟倪三倪四,余下两位是刘二狗张小五,平日都在城中赌坊街巷讨些生计。” 水泠大为好奇,原来竟是红楼市井中颇有义气的醉金刚倪二,早知此人虽是放利为生,性情粗莽,却最是扶危济困,仗义疏财。 他当即转了转眼珠子,朝旁侧李荣递了个眼色,取过二两纹银随手丢在倪二面前, “不过些零碎银两,也值当这样大打出手,这笔债我替他还了。” 倪二望着地上银两一时怔愣,梗着脖子道, “三爷万万不可,这无赖欠小人的债怎好劳贵人破费,莫非……莫非他是三爷的亲戚故旧不成?” 水泠失笑摇头, “我何来这样不成器的亲戚,且打发他离去,横竖无事,随我去旁侧酒楼吃杯薄酒,也算一场偶遇。” 倪二一众听得又惊又疑,小心翼翼问道, “三爷这等身份,怎肯与咱们吃酒,莫不是要拿小人取笑耍乐?” 水泠懒得多言,只摆了摆手, “信与不信全在你们自身。”说罢便转身朝外头走去。 倪二咽了咽唾沫,不敢迟疑,回身一脚踹在那猥琐汉子身上,厉声喝道, “今日算你走了天大好运,得贵人出手相帮,还不速速滚远些,往后再敢赖账定打死了事!” 那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头也不回溜得无影无踪,倪二等人也忙起身,领着几个兄弟亦步亦趋跟在水泠身后。 李荣落后半步,压低声音小心劝道, “三爷身份金贵,怎好与这些市井泼皮混迹一处,没得自轻了门第体面。” 水泠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如今越发嘴碎多事了,再敢絮叨多言,日后也不必跟在我身边伺候,直接打发去茶水房当差去吧。” 李荣忙抬手轻轻自打一个嘴巴,赔罪笑道, “奴才该死,多嘴妄议主子,再不敢了,奴才这就先去前头茶楼订下上等雅间,备好酒菜等候三爷。”说罢一溜烟快步先行而去。 水泠在前,一众小厮紧随左右,身后倪二兄弟几人亦步亦趋远远跟着,压低了声音暗自嘀咕。 倪三挠着后脑勺小声道, “二哥,你说这位贵人好生古怪,堂堂王府公子又是朝廷将军的,怎会平白结交咱们这些街面上混的粗人?” 倪四也连连点头附和, “可不是这话儿,咱们一没家世二没钱财,整日在街巷赌坊厮混,莫不是拿咱们寻开心耍乐子罢?” 二人语声虽低,奈何水泠已是武境三重,耳力远超常人,自然听得真切,只故作不闻,步履从容依旧往前走去。 行出巷口,小厮早已牵过霸红尘立在道旁,水泠却并不上马,径直走向旁侧那茶楼。 茶楼掌柜眼尖,早见水泠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又瞧先行一步的李荣已进店打过招呼,忙快步迎出,满脸堆笑躬身道, “三爷大驾光临,快请里面雅间安坐。” 话音刚落,眼角瞥见身后倪二一干人皆是粗布短打,顿时脸色一沉呵斥起来, “尔等市井泼皮,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界,敢胡乱闯进来放肆,还不速速退去!” 水泠淡淡开口拦下, “无妨,这几个都是我请来的客人,不必怠慢,只管备上好酒好菜,一并送进雅间来。” 掌柜的顿时语塞,打量水泠神色不似说笑,只得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回去,讪讪赔笑道, “是是是,小人省得,这就吩咐后厨备办。” 一行人登楼入了雅致雅间,窗明几净陈设清雅,倪二几人反倒局促起来,手足无措立在门边,谁也不敢贸然落座。 水泠挑眉一笑, “方才在巷子里与人争执,那模样倒威风,怎进了这茶楼反倒拘谨起来了?” 倪二满脸讪讪,拱了拱手憨声道, “三爷见笑了,咱们兄弟都是泥里滚市里爬的粗人,从没进过这精致华贵的去处,一身尘土俗气怕坐脏了桌椅,污了三爷的碗筷。” 水泠闻言一笑,抬手摆了摆, “今日只论性情,不分尊卑高下,都只管坐下,放开吃酒不必拘束。” 倪二几人见他不像是故意取乐,这才小心翼翼挨着桌边坐了。 不多时,小二捧着佳肴络绎送入,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水晶肴蹄油润晶莹,糟鹅掌腊香醇厚,酥炸银鱼金黄酥脆,桂花糯米藕甜糯沁香,蟹粉小笼皮薄馅足,还有莲茸蒸糕、蜜渍金橘、时令鲜菱菱角一应鲜果,更搬来三坛陈年绍兴黄酒,泥封完好,香气隐隐溢出坛外。 倪二一众本是赌坊里惯会吃酒贪杯的性子,瞧着满桌珍馐,又闻着醇厚酒香,顿时两眼放光,喉间不住滚动。 水泠看在眼里,抬手示意, “酒菜都已齐备,只管开坛畅饮,不必客套。” 倪二等人再不推辞,率先提起酒坛斟满酒杯,起身对着水泠拱手道, “我等粗鄙之人,今日得三爷看重,实在受宠若惊,咱们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倪三倪四等人也忙端起酒杯,纷纷灌下肚子。 水泠的酒量其实一般,但是武境三重内力护身,远胜凡夫俗子,当下也不示弱,举杯饮得干干净净。 几杯黄酒落肚,倪二几人渐渐放开拘束,嘴里没口子地夸赞起来,言语粗俚却皆是真心话, “要说京城里头多少王孙公子,哪个不是眼高于顶,打心眼里瞧不起咱们这些粗人,偏三爷这身份半点架子无有,实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可不是,三爷为人仗义豪爽,这气派走遍神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水泠待他们夸赞稍歇,才放下酒杯从容问道, “我瞧你们兄弟几人身手力气都不差,平日里除了放些私债,还有什么营生度日?” 倪二老脸一红,嘿嘿憨笑两声, “让三爷笑话,咱们都没读过书,也没个正经手艺,就一把子力气尚可,平日里就在西城几处赌坊帮着镇镇场子,排解些纷争,混几文酒钱饭钱,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营生。” 水泠暗暗点头,他本是穿越而来,早知倪二虽是市井泼皮,却生性耿直仗义,乃是难得可用之人。 他当下放下酒杯笑道, “不瞒诸位兄弟,只我不日要远赴苏州卫上任,身边正缺几个忠心得力能办事的人手,你们若是愿意随我南下,我就在苏州卫给你们谋一份正经差事,好过终日在赌坊街巷漂泊厮混,也能挣个体面前程。” 几个泼皮闻言,顿时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 第14章:荣叨武职整治行旌 倪二拱手迟疑道, “三爷如此抬爱,我等实在惶恐感激,只是我各家都有老母家小要侍奉,江南远在千里之外,路途遥远难以顾家,再者一旦入了行伍做了军户,往后祖祖辈辈都捆在军籍里头,再也脱不得身,实在不敢轻易应下。” 水泠闻言朝身侧李荣递了个眼色,李荣会意,立时从随行小厮手中取过三四封封好的银子齐齐摆在桌上,银光闪闪,约莫足有六七十两之多。 水泠也淡淡开口, “你们放心,不必叫你们入籍军户,只随我身边做亲随管队,替我分管些贴身兵马差事,自在得很,至多一年半载便可回京团聚,这些银子先拿去安顿家小,补贴日用,也好叫家中亲人安心。” 倪二几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银两,登时眼都看直了,彼此对视一眼,再瞧水泠气度全然不似寻常纨绔,当即心下一横,齐齐离座跪倒在地, “三爷如此厚待,我等愿誓死为三爷驱驰,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水泠微微颔首,面露满意之色, “既愿相随,便把这些银子分了,各自回去置办几身齐整衣裳,好生安顿家中老小,过几日我自会派人去西街寻你们,一同整装南下。” 倪二一拍胸脯,豪气万千道, “三爷只管放心,咱们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一诺千金,这几日定日日守在西街等候传唤,绝不误事!” 倪三、倪四、刘二狗、张小五也纷纷附和应承,当下众人再不挂怀心事,放开肚量饮酒吃菜,席间笑语喧哗,直喝得尽兴方休。 喝到日头西斜,倪二几人已醉眼惺忪,踉踉跄跄,才作别而去。 一行人离了茶楼往王府行去,李荣落后半步,左右瞧了无人,才压低声音小声道, “三爷,奴才心里实在不解,咱们府里人手数不胜数,个个办事稳妥尽心,何须特意结交这些市井泼皮,就算南下缺人,府里调拨几个也就是了,何苦在外头寻这些粗鄙之人?” 水泠轻哼淡淡道, “你这奴才只看表面,哪里懂内里机巧,府里下人都是王府世代家生,根脉都拴在府里,行事处处有牵绊,许多隐秘私事和江湖纠葛反倒托付不得,倪二这些不过市井闲散外人,无宗族羁绊,也无府里瓜葛,往后在外行事真若惹出些风波,咱们轻轻一推就能撇得干净,岂不比府里奴才好用百倍?” 李荣顿时恍然大悟,连连赔笑躬身, “原来还有这深意,奴才愚钝,竟半点没想透,还是三爷思虑深远,面面俱到,奴才万万不及。” 转瞬一日过去,兵部官诰和官服印绶果然送抵王府,当堂宣旨,钦命水泠授苏州卫指挥佥事,正四品实授武官,着令择日赴任坐衙。 水泠接了官诰印绶,收拾妥当,只待水溶下朝回府便入内禀明原委。 等水溶听罢,也微微颔首,神色温雅, “此番授任恰如其分,南下历练一番也好磨磨心性,行装器物这几日早已备齐,定在后日清晨启程,趁秋光初至天未苦寒,水路安稳,早一日南下,也免了日后风霜劳碌。” 水泠忙躬身行礼, “多谢王兄体恤周全。” 他随即又唤来李荣吩咐道, “你即刻分头去两处传话,一往牟尼院知会慧尘师太,两日后清晨在南赡门等候动身,二去西街寻倪二五人告知启程时日,叫他们莫要迟误。” 李荣领命,急匆匆去了。 眨眼到出发那日,水泠天未亮就起身梳洗,将泣血枪和雪名剑并几本珍藏武学秘笈尽数收妥。 水溶早已替他备下随行一应人手,一并四个上等大丫鬟,八个清秀小丫鬟,另有十来个精干小厮和十几个粗使婆子杂役。 又备下一万两白银,绫罗锦缎与宫廷珍礼堆满箱笼,足足装了好几辆大车。 王府规制非寻常公侯可比,自有专属仪卫,水溶特意调拨五十名仪卫随行护送,直送至苏州地界方可折返。 这些仪卫都是禁军出身,非寻常家丁,个个甲胄齐整身手不凡,立在车前一派肃然威严。 水泠换上锦袍,腰悬佩剑,志得意满翻身骑上霸红尘,领着车马人众浩浩荡荡往南赡门行去。 此时天色微明,晨光未盛,城门下行人寥寥,远远见城根下分作两拨人候着,一边是倪二兄弟五人,皆换上崭新青布长衫,收拾得利落齐整,再无往日市井邋遢模样。 另一侧停着一辆青绸帷幔马车,旁侧立着一个垂髫小丫鬟,怯生生垂首而立。 那小丫鬟见水泠一行人近前,忙趋步上前,敛衽怯怯行礼, “敢问贵人,可是北静王府泠三爷驾临?” 水泠在马上也微微点头, “车里的可是妙玉姑娘?” “回三爷,正是家师遣姑娘在此等候同行。” 水泠目光扫过马车,淡淡颔首, “既到了,并入队伍随行便是。”又转头吩咐小厮, “引倪二几人往后边马车落座,一路同行,不必拘束。” 诸事安排已定,车马轱辘滚动,一行人缓缓朝着大运河渡口行去,马车之内的妙玉闷坐帷中,满心郁结,又不便随意掀帘张望,只独自蹙眉沉思,暗自恼恨水泠性情孤傲,半点不肯相让。 一路缓缓行途,并不急着赶路,直到午后时分才抵达大运河渡口。 水溶吩咐早已备下三艘宽大船只,居中最大一艘归水泠自住,倪二一干人等分住左右两船,各有舱舍安置。 水泠勒住霸红尘,慢悠悠行至妙玉马车跟前,居高临下,不咸不淡开口, “姑娘一路南下,打算如何安置住处,是随我同住主舫,寻一处清净舱室,还是情愿去往下人杂役的船上栖身?” 妙玉在车中听得这话,顿时心头气涌,憋着一身清高傲气,闷闷回道, “我岂肯与那些粗鄙婆子厮混一处,自然要单独备一间清雅舱房,不许闲杂人等随意叨扰。” 水泠偏不惯她这恃傲性子,当即冷哼一声, “好一副清高做派,由不得你挑三拣四,爱住便安分住着,若是嫌不惯,尽可回转牟尼院去,没人勉强了你。” 妙玉自幼出身仕宦,又常年带发修行,何时受过这冷言冲撞,登时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哽咽, “三爷分明是故意欺辱于人。” 第15章:舟中煮茗偶泄前尘 水泠听得车中隐隐啜泣之声,撇了撇嘴,神色稍缓, “平日里摆出一副冷眼绝尘又目中无人的模样,偏受不得半句重话,罢了,不与你一般见识,且随我住主舫去,往后安分守己,莫要再使小性儿。” 说罢便命丫鬟上前搀扶妙玉下车登船,只是待妙玉掀帘走出马车,水泠不经意抬眼一望,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这姑娘褪去素旧僧袍,着一袭上等贡缎裁就的素色罗裙,衣间绣纹或是苏绣流云,或是顾绣寒梅,针脚细密雅致,料子华贵非凡,全然不似寻常庵中清修姑子的朴素模样,反倒透着世家闺秀的气韵。 虽仍是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风流韵致。 水泠暗自纳罕,原来这妙玉看似出世清孤,行头穿戴竟如此考究,果然不是寻常方外之人。 不多时众人陆续登船,王府仪卫分列船舷值守,只待解缆扬帆,便要顺运河一路南下苏州。 从京城一路顺流南下,最快也得十二三日才能抵达苏州,此时正值七月中旬,京中余热未消,越往南行,暑气越是蒸腾逼人。 官船虽大,舱内却仍密不透风,闷热难耐,水泠耐不住窒气,时不时踱出舱外,立在船舷边凭栏望远。 他心底暗自嘀咕,古时舟船形制终究狭小局促,通风纳凉不足,自己好歹是理工科出身,心里倒有几分改造船只的法子,又不敢轻易动手,到时候反倒惹人猜疑,被视作离经叛道的异类,只得作罢。 正望着堤岸和田舍村落闲看风景,忽见妙玉身边那小丫鬟蹑步走来,敛衽怯怯行礼, “泠三爷安,我家姑娘备下清茶,特请三爷入内小坐。” 水泠心下暗自狐疑,这三日来一路行船,妙玉始终闭门待在船舱,半步不曾外出,怎的今日忽然邀自己吃茶? 他虽心底纳罕,却也不点破,随那小丫鬟走入妙玉的船舱。 舱内收拾得清雅洁净,但见妙玉端坐在蒲团上,神色淡然,半点无寻常旅人晕船反胃的倦怠模样。 水泠见状先自笑了起来, “姑娘倒是好定力,这连日舟船颠簸,我身边不少随从早已吐得昏天黑地,卧在舱中动弹不得,姑娘却安然静坐,未见得半分不适。” 妙玉淡淡轻哼一声, “我本是江南苏州府生人,自幼长在水乡,见惯舟楫往来,年少时常乘船游走,这点颠簸起伏早已习以为常,何足挂齿。” 水泠也不客套,大咧咧就近落座,直截了当问道, “不知姑娘遣丫鬟唤我前来,有何事吩咐?” 妙玉唇齿微咬,神色略有些局促,朝旁侧丫鬟递了个眼色。 那丫鬟会意,上前将一卷地契连同官府交割文书放在案上,妙玉垂着眉眼低声道, “这是我姑苏祖宅祭田的地契与官文,此番南下,还劳三爷替我在苏州官府代为交割打理。” 水泠本就应了慧尘师太所托,自然不会推辞,随手拿起文书翻看,胡乱扫过落款处,却瞥见一个生疏闺名,唤作顾令仪。 他不觉莞尔笑道, “原来姑娘竟是姑苏顾家出身,果然是世代仕宦的名门底蕴,怪道气度不凡。” 妙玉闻言脸颊微热,又羞又恼,低头蹙眉道, “这俗世名姓已是多年无人提起,早已尘封过往,还望三爷莫要对外人提及,免得多生闲话。” 水泠浑不在意,随手将地契文书拢入袖中,随口应道, “女儿家闺名本该深藏不露,我自然晓得分寸,不会胡乱外泄。” 妙玉松了口气,当即命丫鬟烹茶奉上,轻声道, “三爷既爱今年头春狮峰龙井,我临行特意带了些在船上,三爷不妨尝尝。” 水泠端起茶盏浅呷一口,茶香清冽沁脾,忽然想起红楼旧事,随口笑叹一句, “倒是委屈姑娘了,这行船旅途劳顿,一时半刻也寻不到那梅花上的雪水来烹茶,未免辜负这上好新茗。” 话音刚落,妙玉神色骤然大变,满目惊疑不定, “三爷怎会知晓此事,我昔年住在那玄墓蟠香寺时才取梅花落雪收贮烹茶,此事除了我自己之外再无外人得知,三爷从何处听来?” 水泠心头暗叫失言,忙胡诌遮掩,摆了摆手笑道, “我平素也爱饮茶赏梅,素觉这甚是清高雅趣,必是姑娘这等心性之人所喜,不过随口猜度罢了。” 妙玉闻言稍稍放宽心神,看向水泠的目光竟多了几分微妙触动,轻声道, “想不到三爷亦是懂梅惜茶之人,倒是难得。” 水泠暗自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开口, “只是世上许多人,看着孤高清冷,骨子里却未必真能看破尘俗安于清贫。” 妙玉何等聪慧,一听就知他意有所指,顿时俏脸微沉,冷哼一声, “俗世凡夫愚钝不堪,只知追逐名利富贵,哪里懂得空门清修的本心,岂能与我辈同道相提并论?” 水泠毫不客气,直接开口打断, “好一个孤芳自赏的出尘姑子,若当真看破红尘又甘于清修出世,何须日日身着上等贡缎绫罗,船上素餐稍有不合口味就闭口不食,半点不肯将就,仅凭手头这点祖产积蓄,又能锦衣玉食撑得几日?” 一番话说得妙玉哑口无言,怔怔愣在原地,片刻后眼圈渐渐泛红,垂下头低声抽泣起来, “三爷何必如此尖酸刻薄,无故以恶语伤人?” 水泠端起茶盏慢啜一口,神色淡然, “我本无心与姑娘结怨作对,只是姑娘素来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把自己当做世家千金一般目下无尘,如今顾家早已式微落败,你孤身一人漂泊在外无依无靠,往后少不得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度日。” 妙玉猛地抬眼,满脸不服, “我自有师父收留庇护,安心清修便可,何须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去?” 水泠心中暗忖按前尘旧事的话对方来年会被接入大观园栊翠庵,此刻自然不能明说缘由,只随口淡淡道, “顾家根基早已颓败,仅凭几亩祭田祖产又能依仗几时,你一个孤身弱女,身负旧时名门底蕴,难免被旁人觊觎算计,其中利害,姑娘日后自会明白。” 妙玉越听越气,拂袖冷声道, “我的身世归宿皆是我自家之事,与三爷全无干系,不劳旁人费心揣测。” 水泠见她性子执拗,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争辩,饮尽杯中残茶,起身整了整衣襟, “既如此最好,你我便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我不过受令师所托,替你办妥苏州祖产交割而已,诸事一了,你我两不相欠。” 说罢再不逗留,转身拂袖走出船舱,只留妙玉独坐舱中又气又恼,心口堵得发闷,偏偏无从辩驳,只怔怔望着案上茶盏生闷气。 第16章:清樽小酌渐卸寒矜 船只越往金陵省行去,暑气就越酷烈,时值七月下旬,日头毒辣,两岸地气蒸腾,舱内更是闷若蒸笼。 水泠一心赶路,不肯随意泊岸耽搁行程,船上囤贮的菜蔬肉食经不住连日闷热,多半蔫萎失鲜,有些竟隐隐有腐坏之态。 那日傍晚,残阳西垂,晚风依旧带着燥热,水泠坐在船头正盘膝吐纳紫霞功,借着调息消磨辰光。 李荣蹑手蹑脚走近身旁,低声禀道, “三爷,往妙玉师父舱里送的素斋,自今早摆下就分毫未动,整整一日水米未沾了。” 水泠眉头一皱不耐道, “她吃不吃的与我何干,这娇贵性子,难不成还要我哄着喂到嘴边去?” 李荣忙赔着笑脸躬身, “奴才自然晓得不关三爷的事,只是咱们同船南下,若真饿出个好歹,出了人命干系重大,咱们一行人怕是脱不了官府盘问,终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水泠听得心头烦闷,暗自叹了口气,只得悻悻起身, “罢了罢了,真是沾了个麻烦精。”说罢便踱至妙玉舱门外,抬手轻叩舱板。 片刻后,那贴身小丫鬟掀帘走出,怯生生福了一福, “三爷安,我家师父正倚榻歇息,身子倦怠不便见客,还望三爷见谅。” 水泠闻言更添几分不耐,冷声道, “谁闲来拜访讨嫌,我只问一句,你们姑娘整日水米不进,莫不是要在船上辟谷修道,羽化登仙不成?” 这番话落进舱内,妙玉听得真切,立时从榻上坐起身来,带着几分气鼓鼓的声调传出来, “退下罢,请三爷进来说话。” 小丫鬟只得侧身让水泠入内,只见妙玉娇慵懒起,云鬓微松,香腮染着几分淡淡红晕,斜倚在窗边锦褥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娇嗔幽怨。 案上摆着送来的素斋果然原样未动,菜品早已失了色泽,蔫软难看。 水泠扫了一眼,没好气开口, “好好的膳食摆在面前,怎的一口不用,莫不是嫌我船上的伙食粗陋,入不了姑娘的眼?” 妙玉轻哼一声抬眼睨他, “三爷不妨自个儿瞧瞧,这热天送来的素斋,菜色萎败气息滞闷,早已不新鲜了,叫人如何下咽?” 水泠翻了个白眼, “一路急着赶赴苏州,行舟途中本就条件苦些,哪能同府里一般精致讲究,何况姑娘是清修素口,菜食做法繁琐,船上生火不便,已是特意给你单独起灶另做,还想挑剔甚么?” 妙玉依旧满脸不自在蹙眉道, “这蔫巴巴的菜蔬,入口全无滋味,白白糟蹋了食材,我委实难以下咽。” 水泠被她磨得没了耐性,随口气话便道, “爱吃就吃,不吃便罢,若实在咽不下素斋,索性喝点水酒,再用些肉食也罢,何苦饿着自己?” 原不过一句赌气之言,谁料妙玉闻言微微一怔,抬眼轻声问道, “船上……可有果子酿的素酒?” 这回轮到水泠愣住了,诧异道, “姑娘既是出家人,潜心清修,怎的还沾染杯中之物?” 妙玉俏脸泛起一抹红晕,微微垂首道, “我虽带发修行,却也偶尔自斟自遣,只饮些花果酿成的素酒,并不沾凡俗烈酒。” 水泠登时皱了皱眉, “素酒倒是随行带了几坛,只你一日未曾进食,空着肚子饮酒最伤脾胃,我舱中也无甚精致素点,只灶上炖了乳鸽和打野得来的禽肉,全是荤腥,姑娘怕是更不肯碰。” 妙玉低头沉吟片刻,咬了咬唇道, “若只是浅酌几杯倒也无妨,佛家本有三净肉之说,偶尔用些也算不得破戒。” 水泠闻言一怔,随即也点点头, “倒是我狭隘了,佛门一道自汉时由东土传下,本就不忌三净肉,姑娘这说法原也合乎情理。” 说着便唤过李荣,命他去后厨取些精致小菜,再搬一坛素酒过来。 不多时,丫鬟端着食案入内,案上摆着几碟清爽小菜,旁侧置着缠枝莲纹银执壶,配两只冰纹白瓷菱口酒盏,形制清雅,雕纹考究,一看就是妙玉随身专用的酒器。 水泠见状,想起红楼旧事里妙玉素来有洁癖,最不喜与人共用杯盏器物,也不多言语,只取了公箸,随意夹两口小菜搁在自己碗里浅尝辄止,半点不去碰她面前的杯盏。 妙玉看在眼里,不由得微微一怔, “三爷怎用得这般少,莫非菜色不合口味?” 水泠淡淡摆手, “姑娘素来心性孤高,爱洁成癖,不愿与人共食共器,我何必惹人嫌厌,随意垫垫肚子也够了。” 妙玉蓦地脸颊一红,心头微惊低声道, “三爷……如何知晓我的习性?” 水泠暗叫失言,忙打岔端起自己案旁的酒杯, “不过瞧姑娘器物精致,猜度性子素来洁净罢了,饮酒饮酒,莫要说这些闲话。” 妙玉依言,以罗袖掩着杯口,浅浅饮了一口,眉眼间稍稍舒展,竟露出一丝羞涩笑意, “这素酒清冽回甘,闻着果香绵长,想来是青梅桂花合酿而成,倒是难得的佳酿。” 水泠赞道, “姑娘果然出身世家,品鉴之物,一眼能看透根底。” 谁知妙玉酒量浅,酒品还特别差,连饮了三四杯已有了几分醉意,往日里清冷孤高的眉眼染上几分媚色,唇角噙着浅笑,不复平日里那拒人千里模样。 水泠看在眼里不觉莞尔, “姑娘平日一副遗世独立又清冷绝尘的模样,怎几杯素酒下肚,反倒露出真性情来了?” 妙玉伸出葱嫩纤指,轻点着自己鼻尖,带着几分醉意轻叹, “我这性子想也不招人待见,旁人只道我清高傲慢,谁又晓得不过是故作冷淡,免得受人轻看罢了。” 水泠听出她话里藏着几分委屈落寞,正待开口再问几句,妙玉却垂下眼眸,抿着唇不肯再多言语。 水泠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外男,孤男寡女同处船舱终究不宜久留,当下起身拱手, “时辰不早,姑娘好生安歇罢。” 说罢转身出了船舱,他武境三重,耳力远超常人,刚走出门就听得舱内那小丫鬟小声问道, “师父,三爷方才用过的碗筷杯盏还要收着吗,往日旁人用过的,师父都是当即弃了的。” 只听妙玉静默片刻,轻声叹道, “收起来罢。” 小丫鬟更是疑惑,“可是师父往日的规矩……” 妙玉淡淡打断, “往日是往日,师父都说他与旁人不同,自是不必拘那些俗礼。” 小丫鬟不敢再多言,只默默收拾器物。 第17章:奉旨莅任初临吴门 水泠在外听得一清二楚,只淡淡一笑也没放在心上,径自回了自己船舱,安歇不提。 七月廿八时序初秋,江南地气湿热,全无半分秋凉之意,水泠所乘三艘官船帆影凌波,悠悠行至枫桥近处,缓缓落锚泊定。 水泠立在船头凭栏临风,抬眼细细眺望周遭景致,见此地虽属城外郊野,却见河汊纵横交错,碧水萦回,两岸垂杨蘸水,烟树笼着错落村居,黛瓦白墙隐在菱荷残香里。 一派江南灵秀风物,温婉清逸,竟比京城皇都的烟霞宫阙更添几分天然秀美。 正自闲看,忽闻身后舱帘轻动,妙玉身形袅袅,幽幽踱了出来,立在船舷边望着姑苏方向烟水茫茫,怔怔不语。 水泠闻声回身,随口笑道, “顾姑娘怎也出舱来了?” 妙玉身子微微一僵,俏脸藏着几分生疏不自在,因为久已无人这样唤她姓氏,一时竟难以适应。 她只得生涩敛衽款款福了一福, “三爷安好,只我离姑苏故土已是一年有余,今朝渐近乡关,心中牵挂故里,忍不住出来望一望。” 水泠只当寻常游子思乡,随口淡淡道, “既已归了江南,左右无甚俗务牵绊,何不回顾氏祖宅小住几日,也好解了乡愁。” 妙玉闻言,唇边浮起一抹凄然苦笑,轻轻摇头, “三爷哪里知晓,我早已无祖宅可归了,顾氏一族世居玄妙观前碧凤坊,数百年的根基,前年遭朝廷查抄籍没,宅产充公,族人四散飘零,彼时我在玄墓蟠香寺带发修行,侥幸躲过祸事,不然此刻早已发配边疆,哪还有立身之地。” 水泠听得眉峰微蹙,正要开口宽慰,船身忽然轻晃,已是拢岸靠稳,便将话头暂且按下,无暇细思,回身招呼随从, “都收拾妥当了,一道随我登岸。” 他身为四品苏州卫指挥佥事,奉旨南下太过仓促,地方官府不曾预先接迎。 岸边冷冷清清,此时无半个官吏等候,只两名巡检司小吏探头探脑,见官船搭了跳板,才小心翼翼趋步上前,躬身问话, “不知这位老爷从何处而来,驾到姑苏有何公干?” 一旁李荣跨步而出,带着几分倨傲,将手中官诰往前一递, “你二人仔细瞧好,这是我家三爷,奉旨南下赴任苏州卫佥事的京中贵人!” 两名小吏顿时满脸堆笑,连连作揖赔罪, “原来是朝廷远道而来的老爷,卑职有眼不识贵人,失礼了,这就快马去通禀知府老爷。”知府不管卫所的事,但苏州府上上下下所有事宜都得先报告文官系统。 话音刚落,却有两名北静王府家丁快步迎上,躬身行礼满面堆笑, “三爷一路舟车劳顿,可算平安到了,奴才三日前便奉王爷之命,日日在渡口守候,专等三爷的舟船。” 水泠微微颔首, “倒是劳你们久候,可是王兄特意遣你二人先来苏州打点?” 家丁忙躬身回话, “正是王爷吩咐,自打晓得三爷要南下赴任,便早早差奴才们先来置办居所,一应杂务都已安顿妥当,这是城中宅院的地契房契,还请三爷过目。” 说罢双手捧着一叠文书恭敬递上。 水泠接过随手翻览两页,原来是城内一处规整大宅。 另一名家丁赔笑补道, “三爷恕罪,姑苏城格局不比京城宏阔,奴才们满城奔走寻访,才寻得这一处勉强入眼,是个三进三出的院落,屋舍约六七十间,亭台花木俱全,清静宽敞,只恐简陋委屈了三爷。” 水泠淡淡一笑,朝李荣递了个眼色,李荣会意,立时摸出两锭银子赏了二人, “王兄思虑周全,实在有心,时辰不早,咱们且进城去吧。”说着要抬步上马。 此时身后忽传来一声怯怯轻唤, “三爷且留步。” 水泠脚步顿住,回身看向妙玉, “姑娘还有何事?” 妙玉神色有些局促不安,细声说道, “如今已到姑苏故里,不知三爷打算如何安置我等?” 水泠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姑娘身在故土,偌大姑苏城还愁没个栖身之处,你我孤男寡女,礼数有碍,终究不便同往我宅邸居住。” 妙玉听罢,眼圈霎时泛红,漾起水光幽幽轻叹, “三爷不知,顾家倾覆,我早已无家可归,玄墓蟠香寺如今人事全非,我也不便再回去寄居,偌大姑苏烟火万家,竟无我一处容身之所。” 水泠见她楚楚凄然模样,眉头紧锁片刻,终究心下不忍,只得松口道, “罢了,顾姑娘若不嫌弃寒宅清简,就随我暂住几日,待日后寻得安稳去处再另做安排。” 妙玉顿时松了眉宇,忙敛衽屈膝,盈盈谢道, “多谢三爷垂怜收留。” 一行人不再耽搁,牵马整队,自枫桥渡口缓缓往姑苏城内行去。 时逢七月末梢八月新秋,江南余暑未褪,暖风和煦拂过街巷。 一路行来,城河萦回绕城,流水澄碧似玉,两岸粉墙黛瓦连绵错落,朱栏画阁隐于垂杨古柳浓荫之间。 长街市肆栉比,酒旗茶幌临风舒卷,檐下雕窗镂棂,尽是苏式精巧纹样。 巷陌间早桂初绽,暗香浮动,混着河上残荷清芬,悠悠漫染秋风。 画舫凌波穿桥,橹声咿呀不绝,岸边仕女游人罗裙翩跹,漫步闲赏秋光,坊铺相连,绫罗庄、笔墨斋、茶坊酒肆挨挨挤挤,市井笑语与叫卖声隐隐相和。 街边古木虬枝盘绕,藤萝垂蔓漫过墙头,青苔染遍阶石,一城兼具水木清华与市井繁喧,柔烟笼巷,碧水环街,比之京城的森严规整另有一种温婉旖旎邳清雅脱俗的江南气韵。 水泠缓辔行在马上,目光四处流连,看得津津有味,暗自叹服江南山水秀丽,这天下第一富庶之地果然名不虚传。 由于今日是初抵姑苏,只作落脚安身,不算正经报到,水泠也就无需即刻往卫指挥使司参谒点卯。 两名北静王府家丁引着车马随从穿长街过短巷,一路迤逦行来,不多时到了临顿路旁的陆家巷,巷内青石板铺地,宅第鳞次栉比,行至深处,就是那新买的宅邸大门。 家丁忙上前拢住马缰,躬身陪笑道, “这处宅院就是了,不知可还入得三爷的眼?” 水泠翻身下马,抬眼打量门楼院墙,见大门规整,院落格局开阔,周遭也甚是清静,微微颔首笑道, “难为你二人费心寻置,瞧着倒也齐整。” 家丁忙垂首道, “三爷说笑,奴才怎敢当费心二字,宅中桌椅床榻一应粗笨物件俱已齐备,王爷早有吩咐,晓得三爷自带随从仆役,故而下人未敢擅自置办,若是三爷觉着合意,奴才们三两日后就要启程回京,好向王爷复命。” 水泠也颔首着, “甚好,既已安顿妥当,你们择日回去便是。” 第18章:文武群僚暗探来历 说罢他领着李荣一众随从举步踏进宅内,里头果然三进三出,屋舍连绵,庭院天井宽敞疏朗,眼下只他一位男主子居住,自是绰绰有余。 他驻足回身,看向身后垂首立着的妙玉,沉吟片刻, “男女有别,前院皆是随从仆役走动,就委屈姑娘往后院正房暂住吧。” 妙玉闻言微微一怔,原只当顶多安置一处偏房,不料竟安排了后院正房,一时心头反倒生出几分腼腆,轻声道, “多谢三爷体恤,我本是槛外闲人,不求屋宇奢华,但求有片瓦遮身一隅容足,已是万分知足了。” 水泠听着这话,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 “罢了,你本是姑苏顾氏嫡出的千金,世家根底摆在那里,何苦在我跟前装什么世外高人,且安心去歇息,我明日还要去卫所打点,过两日诸事消停就替你处理那祭田一事。” 妙玉被他怼了一顿,一时语塞,又气又没法辩驳,只得气呼呼敛衽一福,不再多言,带着贴身小丫鬟默然往后院去了。 这边宅邸诸事暂且安顿,那头苏州府衙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知府申雨辰正坐在公堂之上,手里攥着小吏呈上来的官诰拓本,对着身旁同知通判等一众属官,满脸狐疑道, “朝廷行事当真令人费解,好端端怎会派如此年少的新晋佥事南下赴任,事前竟半点风声也无,着实蹊跷。” 一旁通判韦怐颢斟酌着道, “府尊老爷明鉴,江南滨海之地常受倭患侵扰,历来京中勋贵子弟皆避之不及,谁肯来这儿吃苦头,北静王府乃是百年勋贵,根基深固,莫不是王府在京城朝堂失了势头,才将旁支子弟外放江南安置?” 申雨辰闻言连连摆手, “断无此理,想那北静王府荣宠多年,若真有失势变故,朝堂必有动静,我辈虽远在江南千里之外,也绝非闭目塞听之辈。”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道, “这少年佥事既是北静王府一脉,咱们不可怠慢轻视了去,免得礼数不周,平白与百年勋贵结下嫌隙,得不偿失。” 一众下属闻言,皆纷纷点头附和称是。 申雨辰当即把官诰拓本叠好,朝外唤来值日小吏, “速去巡抚衙门禀明中丞大人,将新任苏州卫佥事水泠到任之事细细回禀,且看大人有何裁示,我等也好依命行事。”大虞惯例,三品以上官员或重要京官会被下属称呼为大人,其余大多仍以老爷相称…… 原来苏州府地处江南财赋腹地,富庶冠绝东南,金陵省应天巡抚常驻姑苏坐镇,沈宗麒是现任巡抚,另有一名凤阳巡抚值守中都,分辖地界各有职司。 与此同时,苏州卫指挥使司衙内也接到了那官诰文书。 指挥使胡珲捧着文书,眉头拧成一团,看向堂下另一位卫佥事彭世杰,满脸不耐道, “朝廷行事越发儿戏,竟遣这么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来做卫所佥事,看此人履历行止,绝非武举行伍出身,分明是荫封得官的勋贵子弟。” 彭世杰颔首沉吟道, “挥使老爷所言极是,此人出身北静王府,身上还带着爵禄名头,不比寻常武官,怕是个不好伺候的性子。” 胡珲将官诰拓本往案上一摔,愤愤道, “真是岂有此理,北静王府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些,连江南卫所都要安插自家子弟,往后咱们卫所里吃空额暗分例的那些旧规,怕是要被此人搅得不安生了。” 彭世杰本是苏州本地彭氏大族子弟,心思深沉,当即劝道, “挥使大人稍安勿躁,这等勋贵年少子弟多半不谙卫所实务,只凭一腔血气,想着来江南立些军功博个前程,依卑职之见,咱们不妨先以礼相待,若是他不知进退,执意要插手卫所旧务,那时再冷淡周旋也为时不晚。” 胡珲思索片刻也只得点头, “贤弟这话有理,且先按下心绪,等他来日正式到衙报到再观其言行深浅,另行计较便是。” 一众卫所官吏各怀心思,暂且把此事搁下,只静候水泠来日正式上任。 歇息足一日,七月末那日未交卯时,水泠已换一身簇新绯色武职老虎补服,利落齐整,翻身上了自京城一路携来的霸红尘,直奔饮马桥侧的苏州卫指挥使司,正式前来衙署点卯报到。 入得正厅之内,但见堂上正中端坐一人,生得浓眉虎目,满脸络腮虬须,年岁三十有余,身形魁梧壮硕,正是苏州卫指挥使胡珲。 其身侧立着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武官,眉目沉静,举止沉稳,就是同任卫佥事的彭世杰。 余下堂中一众卫所官吏皆身着青色冠带,衣饰简朴,一望就知品秩低微,不外乎是底层杂职。 水泠深呼吸几下,快速上前几步,对着堂上主官躬身行礼, “卑职水泠参见挥使大人,今日特来衙署报到听差。” 胡珲见状也忙堆起满面笑意,抬手虚虚一扶笑道, “贤弟快快免礼,你我皆是行伍武人,何须繁文缛节,太过拘束。” 说罢他目光打量水泠几分,又随口问道, “早听闻贤弟乃是京中北静王府一脉的贵人,家世显赫前程似锦,怎会千里迢迢远赴江南这滨海之地来任职当差?” 水泠也滴水不漏按着想好的套路笑回, “教挥使大人见笑,卑职不过王府旁支庶出,近日才承蒙陛下恩旨,承袭一份微末爵禄,又听闻江南姑苏风物绝佳,山水雅致,想着南下游历赏景,顺道历练一番,待时日稍久自会相机重回京城供职。” 此言一出,胡珲与身侧彭世杰悄然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是暗暗松了大半心气,私下暗自揣测,对方果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勋贵子弟,不过借着外放差事南下散心游玩,顶多在江南逗留一年半载,届时北静王府自会在京营为其另谋美差,绝不会久留卫所插手实务。 胡珲心头疑虑尽消,越发笑得老奸巨猾, “原来如此,倒是委屈贤弟这等年轻才俊屈居江南卫所了,本官便与你说说咱们苏州卫的所辖地界,本卫下辖太仓卫镇海卫两处卫所,每卫各设五个千户所,外加一处崇明守御千户所,里外合计一十六处营所。” 他抬手一指身旁之人, “这位就是与贤弟同职的指挥佥事彭世杰,余下还有一位卫同知一位佥事,如今皆驻守太仓,代管两处边卫防务。” “贤弟初来乍到,水土尚且不服,繁重军务不必操劳,往后你暂且统管盘门胥门两处千户所,平日只当轮值巡查城池门禁,清点兵丁值守即可,差事清闲,绝不让你劳累半分。” 水泠闻言忙微微躬身, “多谢大人体恤周全。” 第19章:虚怀周旋俗世官场 说罢他朝外一扬衣袖,候在门外的李荣立刻领着数名小厮鱼贯而入,手中齐齐捧着八色上好京中宫礼,匣中皆是珍稀老山人参等上好药材或温润美玉之类的贵重物件。 水泠含笑开口, “卑职初至姑苏,无甚厚礼,些许京中薄物,还望挥使大人与众位同僚日后多多照拂。” 胡珲见水泠年纪轻轻,却深谙官场世故人情,全不似那不通世事的纨绔少年,心中越发安定,当即大步走下厅堂,一把拉住水泠的手腕亲热笑道, “贤弟忒客气,你我同署共事,往后不必分什么官阶上下,都以兄弟相称,自在相处便好。” 一旁彭世杰也忙上前拱手, “贤弟出身名门世家,气度清雅不凡,日后你我同衙共事,定当彼此互助。” 胡珲当即对着堂下一众官吏吩咐下去, “今日正午备好酒席,设在衙内花厅之中,咱们一同为贤弟接风洗尘,好好热闹一番!” 堂下大小官吏闻言尽皆纷纷上前拱手道贺,满是恭维夸赞之语,一时正厅之内笑语喧哗,气氛逐渐热络和睦。 点卯诸事落定,彭世杰亲往经历司,将盘门胥门两处千户所的兵丁花名册和轮值档册一应文书尽数取来,递至水泠面前笑道, “贤弟初来理事,先将这些文卷过目,熟一熟营中规制就好,近来海面安稳,并无紧急军情,平日里多是清闲无事,大可从容度日。” 水泠伸手接过那叠文册,随手胡乱看了数页,心里却泛起嘀咕,朝廷定例,一处千户所足额该是一千一百二十名兵丁,可这两处名册之上里外拢共堪堪一千五六百人,缺额之数显而易见。 他面上不动分毫神色,只一拱手道, “多谢世杰兄费心提点,往后营中诸事还要多多仰仗兄台。” 闲话之间,一上午光阴悄然逝去,水泠也发觉江南风土与京城迥异,京中勋贵世家多是一日两餐,外加随时叫来的点心,可姑苏此地物产丰饶市井富庶,民间连同官宦人家皆是一日三餐,正午这一顿午膳更是做得齐整隆重,半点不曾敷衍。 不多时到午间宴饮之时,众人同往衙内花厅,依着官阶长幼排定座次依次坐定。 胡珲率先端起面前酒杯,笑语相邀,水泠亦含笑举杯相和,只是才夹了几口菜肴入口,就隐隐尝出一丝淡淡的涩苦滋味,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 胡珲将这神色瞧在眼里,当即笑问道, “贤弟莫非是嫌咱们卫所厨下菜色粗陋,不合口腹?” 水泠忙放下筷子赔笑道, “大人说笑了,皆是上好佳肴,岂有嫌弃之理,想来是卑职一路舟车劳顿,初临江南水土不服,倒吃出几分清苦滋味,兴许过几日就好了。” 胡珲闻言不由得抚掌失笑,举杯与他一碰, “贤弟到底是京城王府里养出来的金贵人物,自然吃不惯咱们这的吃食,卫中所用虽也是官府派发的精盐,终究上不得台面,内里带着天然涩苦味,哪比得上京中专供内廷的贡盐一般净爽无杂味。” 这话一出,水泠登时也恍然大悟,他穿越以来就在北静王府,所用的盐都是层层甄选,是精纯的顶尖贡盐,平日里食饭饮茶浑然不觉异样,竟忘了世间寻常食盐都是这等质地。 如此想来,官用精盐尚且如此,那流通的官盐乃至私盐滋味更是可想而知。 他当即含笑举杯,略带几分愧色道, “原是这缘故,倒是卑职孤陋寡闻,原以为姑苏一地富庶冠绝东南,竟不料诸位同僚平日里竟这般清苦度日,连日用盐品都如此将就。” 一旁彭世杰闻言也跟着笑道, “贤弟自幼锦衣玉食,自然不知此间俗事,莫说咱们卫中,上到姑苏城里坐镇的中丞大人,下到城中富庶乡绅大户,日常所用食盐也都是如此,相差无几,难求京中那上品好盐。” 水泠默默将此事暗记在心,席间只从容谈笑,与众人虚与委蛇应酬周旋。 胡珲见他年纪轻轻,酒量却是极佳,几番轮番劝酒下来依旧神色从容,面不红气不喘,心下不由得暗暗纳罕,随口问道, “瞧贤弟这气度酒量,莫不是平日里修习过内家功夫?” 水泠微微颔首,这事也无需隐瞒, “不过是王府家传的几门粗浅功夫,卑职闲来无事稍稍习练,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胡珲闻言神色顿时郑重几分,先前几分轻慢之心逐渐收起,他可是实打实从行伍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物,一身外家硬功也修至武境三重,深知内家心法远比外家拳脚难练数倍,寻常行伍武人穷其一生也难以窥见门径。 他只能看出水泠身形瘦削,绝非练过外家功夫的模样,至于究竟习练到哪一重,也摸不着头脑了。 当下忙拱手叹道, “贤弟果真出身不凡,底蕴非同寻常,似咱们这沙场粗人,整日只知舞刀弄枪操练外家本事,哪里能触碰到内家功夫的门槛分毫。” 水泠忙含笑谦逊几句,也不敢托大。 一席酒宴足足吃了一个时辰才散去,武官衙署当值宽松,不比文官拘束严苛,用过公堂会食后就可散衙归家。 水泠辞别一众同僚出了卫指挥使司,翻身上霸红尘,慢悠悠策马朝着城内宅邸归去,打算明日一早点卯后再去两个千户所检阅。 等回了宅邸后,水泠把倪二等人找来, “速取粗盐数斤来,再备垩灰薪灰各一筐,铁锅净布木桶清水一应器物,尽数搬至院前空场,不得有误。” 倪二听得一头雾水,垩灰是砌墙固土常用之物,薪灰不过灶下余烬,粗盐更是下等日用品,三样凑在一处实在不知要做什么,也不敢多问,只连声应下后赶紧吩咐人去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这些东西一一备齐,一众丫鬟小厮远远站着交头接耳,都猜不透这位年轻主子要做何新奇事。 水泠起身离座行至院子,又叫来几个小厮先将粗盐倾入大铁锅注满清水,令他们烧火煮沸,待盐粒尽化汤水浑黄,又仔细滤了两遍,他才取垩灰少许撒入汤中,又添入薪灰持木勺搅动。 只见锅中盐汤登时泛起层层黄褐浮沫,原本混杂其中的泥沙卤质杂质竟尽数凝结上浮,汤水渐渐清透起来。 贾琮令倪二等人撇净浮沫,再将汤水倾入多层密织滤布之中反复过滤两遍,所得滤液澄澈见底,再入净锅以文火慢熬。 待锅中水分蒸干,锅底就析出一层细盐,色如白雪质若凝脂,粒粒细腻全无半分粗盐的涩浊腥苦,竟是比京中内廷贡盐还要白净清醇。 第20章:戏言丰韵羞恼芳卿 倪二等泼皮看得目瞪口呆,半晌作声不得。 李荣则揉了揉眼睛, “我的天爷,粗黑盐巴竟能变成这雪白细盐,这哪里是熬盐,分明是仙家点石成金之术!” 更有无知丫鬟惊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三爷神通盖世,必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得天神传授妙法方能化腐为奇,变粗劣为极品,奴才今日得见仙术,实是三生之幸!” 水泠暗笑一声对方没见识,这些对他一个理工科高材生来说简直就是侮辱,之前那是压根没想到,眼下总得先解决自家吃盐的问题。 他不耐地抬手一挥,对着李荣一众下人吩咐, “往后宅中食用,尽数用我提纯的精盐,此事只可闭门自用,半点不许流向外头,谁若敢私下多嘴泄露风声,或是私自夹带出去,休怪我无情,全家性命一个也保不住!” 一众家生奴仆闻言忙齐刷刷跪倒在地,垂首恭声应道, “奴才们谨记三爷吩咐,绝不敢外泄半分!” 这帮人都是北静王府世代奴仆,身家性命全系主子一身,自然没有背主泄密的道理。 水泠目光扫过站在一旁尚且发怔的倪二几人,上前亲手将几人扶起笑道, “你们几个好生跟着办事,待我明日去千户所安顿妥当,也替你们谋一份营中差事,算得正经前程,不枉随我南下一场。” 倪二几人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当即跪拜在地连连叩首, “多谢三爷提携,我等定尽心竭力伺候,全仗三爷周全!” 转眼至傍晚时分,暮色初垂,后院丫鬟匆匆前来通传,说是妙玉有请。 水泠闲来无事也踱至后院,妙玉早立在廊下等候,见他前来,忙敛衽轻福,又回身吩咐小丫鬟奉上新沏的茶水。 待丫鬟退下,妙玉才抬眸望着他,俏颜带着几分好奇, “今日午后,我听闻下人传言,说三爷竟亲手改制了精盐?” 水泠随意颔首,淡淡道, “嗯,姑娘方才晚膳所用的就是我改过的精盐。” 妙玉满是讶异,轻声叹道, “并非我少见多怪,实是匪夷所思,这毫无杂味又清冽纯粹的精盐,简直堪比点石成金之术,我顾氏世代簪缨,自幼食遍珍馐,也从未尝过如此干净的盐,乃是有价无市的好物,若真能流通于世,就是换个万户侯的基业也毫不为过。” 水泠闻言失笑摇头, “甚么点石成金,不过是些粗浅格物小技罢了,姑娘也莫要说甚么万户侯,本朝盐铁专卖,私盐乃是大忌,我若将此法外泄私下流通,不出几日就会被巡盐御史弹劾参本,到时候别说封侯,阖家老小的性命怕也难保。” 妙玉闻言一怔,垂眸赧然道, “是我眼界浅了,只瞧着物件珍贵,竟忘了朝堂规制,只是这盐的滋味实在绝佳,我今日竟也贪嘴多吃了半碗饭。” 水泠淡淡扫过她纤细单薄弱柳扶风的身段,随口打趣道, “姑娘本就太过清瘦,原该多吃些才好,女子体态丰腴温润才是最好模样。” 妙玉常年长于佛门清净地,又出身世家名门,从未听过如此直白轻薄的话,瞬间耳根通红,脸颊染上一层绯红,又羞又恼蹙眉嗔道, “三爷忒也无礼,满口轻薄言语!” 水泠见她娇羞模样,自知失言,忙干笑两声, “是我失了分寸,姑娘莫怪。” 说罢要转身离去,妙玉却忽然带着几分羞怯轻声唤住他, “三爷且慢,还有一事想恳请三爷周全。” 水泠驻足回身,“姑娘但说无妨。” 妙玉轻声道, “宅中井水寻常,沏茶总嫌滋味寡淡,水气浑浊,姑苏好茶需配好水,除却雪水雨水,活水就得数那虎丘云岩寺的天下第三泉,传闻是唐时陆羽亲手挖制,刘伯刍评点的名次,水质清冽甘甜,最宜烹茶,只是寺中方丈生性古板谨慎,素来不肯容外人前去取水,我一介女子更是无从求取。” 水泠听得失笑,带着几分戏谑, “区区一个秃驴,倒端起这架子摆谱,姑苏地界之内我倒要看看他敢拦我不成?” 这话入耳,妙玉顿时微恼,瞪着他道, “三爷怎的口无遮拦,动辄是秃驴的轻薄话,我亦是带发修行之人,三爷如此言语,莫非连我也一并取笑了去?” 水泠见她恼了,随口调笑道, “姑娘满头青丝楚楚,乃是人间娇娥,怎比得那些出世僧徒,是我口拙,说错了话。” 妙玉本就心思细腻敏感,被他直白夸赞,心头猛地一跳,脸颊红得更透,心口莫名泛起一阵异样的温热,只垂着眸细声嗔道, “三爷惯会欺负人,尽说些浑话。” 水泠瞧她含羞带怯的模样,知晓女儿家面皮薄,不再打趣,含笑转身离去。 只留妙玉立在廊下,晚风拂动衣袂,心头纷乱辗转,兀自胡思乱想个不休。 隔日清早衙中点卯礼毕,水泠别过一众同僚,翻身上了霸红尘,带着李荣倪二一干人等,径直往两个千户所巡查而去。 一行人先至胥门千户所,副千户周连虎早得了风声,领着麾下数名属官在门外迎候。 他抬眼打量水泠,见这年纪尚未弱冠的少年将军,心底先暗自轻慢几分,只胡乱躬身行礼, “卑职周连虎,参见佥事老爷。” 水泠将他神色瞧得明白,面上却不露半分,从容开口问道, “今日营中可有轮值勤务?” 周连虎垂着手懒懒回话, “回老爷,这几日轮值排不到咱们所里,每日只清晨操练一次兵丁,余下时日大多清闲无事。” 水泠往营中望去,只见满营士卒个个散漫懈怠,身形年岁更是杂乱不堪,年少的与自己年纪相仿,年长的已将近半百,暮气沉沉全无锐气。 再对照档册之上八百余名的定额,放眼望去实打实的堪堪不足五百,登时不由得眉头微蹙, “朝廷设卫练兵,原为镇守地方,怎的兵卒如此良莠不齐,足额人数也差了偌大去?” 周连虎闻言满脸不以为意,撇嘴答道, “老爷是京城来的贵人,哪里晓得咱们难处,朝廷拨下的粮饷向来微薄,凭着那点银米如何养得起满额兵丁,咱们也只得将就着过。” 水泠又一扫堂下属官问道, “所中正职千户何在,怎独独是你在此主事?” 周连虎越发慵懒散漫,随口应道, “上一任千户老爷往年抗倭时不幸殉国,朝廷至今未曾委派新员前来补缺,京里勋贵子弟大多贪图安逸,谁肯来这滨海近倭的苦差,故而一应事务向来由卑职暂且代管。” 第21章:驰游吴郡饱览繁华 水泠把一腔怒火压在心底,初来乍到不便骤然发难,略一沉吟,抬手指了指身侧倪二几人, “本官身边有几个忠心得力之人,身手行事还算稳妥,不知所里可有闲缺,暂且安置几个管队差事也好。” 周连虎一听这话,眼珠微微一转,脸上堆起几分世故笑意,口中委婉说道, “老爷乃是上官,安置心腹原是理所应当,只是营中人事终究要造册上报,循例的规矩总得周全一二才好。” 这番话里的索要打点之意,已是说得明明白白。 水泠如何听不出来,当即对李荣递去一个眼色,李荣快步上前捧出一封沉甸甸的银两,足足百两之多。 水泠也顺势指了指那封银子道, “本官初来乍到,往后营中诸事还要仰仗诸位同僚帮衬,些许薄银算不得什么,权当请众位兄弟沽酒小饮。” 周连虎见了银两,登时喜上眉梢,连连打千赔笑, “老爷体恤下属,卑职哪里敢不尽心效力!” 说罢忙取来空缺名册,殷勤说道, “如今所中空缺极多,安置几人轻而易举,不如将这五位兄弟分拨开来,先授个小旗官一职暂且当差,日后再徐徐升迁,至于造册上报之事,老爷只管放心,上头疏于核查,一概由卑职料理妥当就是。” 水泠微微颔首, “如此便依你所言。”当下吩咐已定,留倪二刘二狗和张小五驻守胥门,命倪三倪四前往盘门千户所听用。 离了胥门,一行人又赶往盘门千户所,入内一看,光景与胥门一般无二,差不多都是老弱混杂,名册虚填人数,相差甚远。 两处千户所合在一处,精壮士卒不足千人,营中战马更是寥寥,拢共不过五六十匹,大半是身形瘦小或脚力孱弱的劣等驽马。 水泠心知自己初掌兵权,根基尚浅,若是骤然大刀阔斧整顿,必定触动一众旧人利益,只得暂且隐忍,随意叮嘱几句便作罢。 安顿好心腹人手,水泠留下众人在所中履职,只带着李荣和数名贴身小厮,策马往书院巷巡抚衙门而去。 依着官场规矩,新晋武官理当先行拜谒坐镇姑苏的中丞大员。 行至衙门前,守门衙役见他身着绯色武职补服,忙上前陪笑问道, “不知老爷驾临,可是前来办理公干?” 水泠也知宰相门前七品官的说法,不好轻慢了去,命李荣递上几钱碎银,温声言道, “本官乃是新任苏州卫指挥佥事水泠,特来拜谒沈中丞,劳烦代为通传。” 衙役得了好处,愈发殷勤,连声应诺,一溜烟快步入内禀报。 应天巡抚沈宗麒年近五旬,两鬓已染霜色,听闻北静王府旁支子弟登门拜访,心中早已有数,知晓这等勋贵子弟多是通达世故之人,当即传令请入内堂。 水泠快速趋步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水泠,拜见中丞大人。” 沈宗麒忙起身亲自将他扶起,看起来和蔼亲近, “贤侄不必多礼,老夫早已知晓京中来了少年英才南下赴任,正打算择日设宴相请,倒叫贤侄先一步登门了。” 水泠心里门儿清是官场客套,面上越发恭谨,示意李荣将备好的珍奇礼物奉上,含笑回道, “老爷折煞小侄,想我初至姑苏,地方民情军务一概生疏,往后诸多事宜全要仰仗老爷提点照拂。” 沈宗麒见他容貌清俊,举止端方沉稳,全无半分纨绔子弟的骄纵习气,心底暗自赞许,当下笑道, “既是同朝为官,彼此都是同僚,何须如此拘谨,转眼将近午时,老夫知会苏州府一众官员齐聚此处,也好设席为贤侄接风洗尘。” 水泠拱手笑道, “全凭大人吩咐。” 二人闲坐叙话,水泠顺势问起沿海倭患情形,沈宗麒也是蹙眉说道, “东南倭寇向来狡黠,素喜春汛秋汛两季趁势登岸劫掠,如今秋粮已熟,南北漕运往来繁忙,正是倭奴蠢蠢欲动之时,卫所防务万万松懈不得。” 水泠正色应道, “下官谨记中丞大人叮嘱,定严加巡查值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宗麒闲谈之间,又旁敲侧击问询水溶近况,实则打探京中勋贵派系动向。 水泠心思通透,从容回话,只说王兄在京中安然无恙,此番是自己闲居无趣,借着外放差事下江南,只为观赏姑苏山水风物,并无久留执掌地方兵权之意。 沈宗麒听闻此言,心中疑虑渐渐消散,神色愈发随和。 不多时,苏州知府申雨辰领着府衙同知通判几个官员陆续赶到,水泠也早早备下厚薄得体的各色礼物,一一周全送妥。 申雨辰与沈宗麒目光悄然一对视,彼此眼中皆是生出满意之色,都看得出水泠行事圆滑周到,深谙官场世故,绝非莽撞顽劣之人。 一时间满堂众人笑语晏晏,你来我往满是官场应酬客套和虚与委蛇,气氛极为融洽。 直待到午后时分,这场接风宴才散场,一众官员各自回衙理事,四下散去不提。 从巡抚衙门出来后,水泠上了霸红尘一路溜溜达达,领着李荣等人也顺势打量起这座春秋时代就存在的姑苏城来,当真是小桥流水人家,江南第一繁华。 行至卧龙街,但见青石板路光洁如拭,两旁朱楼画阁,茶坊酒肆鳞次栉比,绣幌迎风轻扬,丝竹之声隐隐入耳。 街上士农工商往来不绝,有儒衫书生携卷慢行,有闺阁佳人乘轿而过,罗绮飘香,吴侬软语婉转,一派雍和气象。 转至万年桥,长虹卧波,绿水萦回,画舫轻舟往来如梭,橹声咿呀与河畔浣纱女笑语相和。 两岸米行绸缎庄与珠宝肆货物山积,南来北往客商络绎,舟楫卸运,人声喧而不乱,尽是富庶光景。 及至阊门一带,更是红尘中一等一风流富贵之地,飞檐连云珠帘绣户,青楼画阁掩映其中,笙歌弦管昼夜不绝。 百货骈阗珍奇罗列,四方商贾云集,车马填咽街巷,目之所及,尽是金粉楼台膏粱锦绣,真个是人间天上姑苏无双。 水泠驻马凝望,心中暗叹这繁华地,纵是金谷兰亭也不过如此。 第22章:林宅拾簪暗留芳韵 眼下虽倭人时有袭扰,也难掩这姑苏城的富庶繁华,他一时想起找找黛玉的祖宅,忍不住下马拦住一队巡逻的卫所官兵,领头的总旗见水泠着武官服色,忙不迭趋步上前见礼, “见过这位老爷,不知老爷有何差遣?” 水泠笑呵呵一摆手, “不过是瞧瞧这苏州城的繁华罢了,只打听一句,早年有个中了探花的林如海林老爷,不知祖宅在何处?” 那总旗忙赔笑躬身, “这事不难,不若由卑职引老爷去一趟,左右不远,转个弯便也到了。” 水泠素来大方,也不亏待这些兵丁,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甩过去, “甚好,拿去给弟兄们分分,这份外的差事怎好让尔等误了军务。” 那总旗喜得连连作揖, “卑职代兄弟们谢老爷赏,老爷这边请,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他跟着一干卫所军士打马前行,过阊门进宝林寺东,巷陌渐幽,青石板路苔痕斑驳,早褪了外街的喧阗热闹。 行不多时见一牌坊立于巷首,上书进士及第四个大字,领头总旗赔笑指道, “老爷且看,前面那座就是林老爷旧宅了。” 水泠抬眼望去,心下先自一叹,想当年林家亦是列侯世家,探花门第,这祖宅原该是门楣光耀的去处,如今却只剩半幅朽坏木框悬在门首,旧匾早已不存,朱漆剥落如鳞,两扇大门半开半掩,墙垣间衰草萋萋,连阶前石缝都生满青苔。 唯墙内探出几竿疏竹瘦影亭亭,尚留几分昔日清贵风骨,真真是门庭冷落,满目沧桑。 门边倒是守着两名五六十岁的老仆,苍颜白发衣衫陈旧,见水泠一身武官补服,又骑高头大马,忙颤巍巍迎上来打千儿躬身, “不知这位老爷是来寻谁的?” 水泠含笑摆手, “二位不必多礼,本官乃京城北静王府故交,家中行三,闻林老爷旧宅在此,特来一观。” 两名老仆一听是王府之人,登时越发恭敬,忙垂首恭称, “原来是三爷,快请进,只这宅子久无人居,尘污狼藉,恐怠慢了贵人。” 水泠颔首入内,一进庭院,便觉清雅之气扑面而来,虽久疏打理,亭台池榭却依旧格局精巧,正是醉颖堂旧制。 园中一湾碧水潆洄,叠石玲珑错落,曲廊蜿蜒通幽,花木疏而不杂,全无富贵人家的奢靡俗态,尽是文人雅士的简淡风骨。 池边老柳已枯,石上苔衣厚覆,临水小轩和竹里草堂依势而筑,一梁一柱皆见昔日匠心。 即便尘蒙几案,草漫阶除,也掩不住那股清幽绝尘的气韵,可想当年林如海居此时,书卷墨香与琴韵水声是何等风雅。 穿廊过院,行至后院深处,一座精舍静静立在竹影之下,窗棂雕花精巧,门扉轻掩,却是黛玉昔日闺阁。 水泠放轻脚步推门而入,见屋内陈设简朴清雅,并无珍奇玩物,只靠窗设一木案,旁有小椅,书架早已空空,惟余几缕尘丝轻垂。 他低头细看,忽见案角地面落着一支小小银簪,簪头雕着细巧兰草素净无华,虽非金玉贵重之物,却做工极精,想是黛玉儿时嬉戏遗落在此。 水泠俯身拾起轻拂去尘灰,那银簪虽旧,却如黛玉本人一般清绝脱俗,他心下暗喜顺势将簪子揣入袖中。 在屋内伫立片刻才缓步踱出,遍观旧园,叹一番物是人非故宅寥落,至前厅唤过两名老仆,又自袖中取出两块银子递过去, “尔等守着这老宅不易,且拿去添些柴米,好生照看着,莫叫它彻底荒了。” 两名老仆又惊又喜,连连打千儿谢恩, “蒙三爷如此厚待,念着古人情分,小人拼了残年也定守好林府这方寸之地!” 水泠颔首不再多言,迈步出了林府,回首再望那颓门疏竹,心内百感交集,遂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归了自家居第后,刚坐定就命李荣去取前日卫所送来的历年倭寇扰境文册。 须臾间文册取至案前,水泠展卷细阅,只见册中字字皆记倭寇行径,言道倭人性情凶蛮悍勇,往往区区数十倭众就能冲破大虞卫所数百守军,每每戍边官兵溃不成军。 水泠见此字句,面上顿时添了几分不悦,灵机一动起来,大虞没有戚继光,朝野上下暂无克制倭贼的精妙战法,陡然生出主意,何不将那传世鸳鸯阵占为己有,化作自家御敌之策? 他当即研墨铺纸,写下观倭寇士卒单兵勇烈,惯使短刃近身搏杀,又喜结小队潜行突袭,常以蝴蝶阵四面围裹夹击,世间寻常军阵,皆难与其争锋。 今偶悟御敌之法,悉心推演改良一阵,定名鸳鸯阵。 每阵一队共计十二人,一人持长盾御敌锋芒,一人执狼筅搅乱敌势,二人挺长枪主攻刺击,二人握短刀近身补杀,余下六人各司辅职,进退相辅。 盾遮身、筅拦路、枪破阵、刀收尾,层层围护环环相扣,足以破倭寇短刃突袭之术。 且这些兵勇所用军械都是寻常之物,操练浅显简易,不必精锐老兵,哪怕是乡间勇壮亦可速成。 一夜笔墨斟酌停当,待次日清晨点卯事毕,水泠径直寻到胡珲身前, “挥使老爷明鉴,卑职近日翻阅倭患卷宗,略有所思,有些关乎抗倭御敌的浅见,特来呈与老爷过目。” 胡珲瞧水泠年轻年少,又是自京城分派而来,只当他久居京中,不通江南水乡战事,心底总存了几分轻视,只接过纸笺随口笑道, “贤弟年少有为,心系海防,不愧是京城来的英才。” 说罢漫不经心低头阅览,起初神色淡然,越往下看,双目越睁得浑圆,脸上闲散笑意尽数敛去。 他常年驻守江南,与倭寇周旋多次,深知倭贼战法刁钻,只瞧纸上排布之法便知此法着实切中倭贼短处。 胡珲见状也忙唤道, “快请世杰贤弟前来一同观瞧!” 不多时彭世杰入内,接过阵策细细品读,良久方才蹙眉开口, “景渊贤弟此番所创鸳鸯阵,排布精巧精妙绝伦,处处贴合倭贼习性,确是御敌良策,只是纸上谈兵终究浅薄,还需实地操练一番,方能知晓实战效用。” 水泠微微颔首, “世杰兄所言极是,正是此意,卑职斗胆请挥使老爷下令,即刻挑选精锐士卒先行演练此阵,早日熟习战法,以备倭贼来犯。” 胡珲沉吟片刻也笑道, “贤弟此阵实在绝妙,就依你所言,先抽调城中五个千户所兵卒勤加操练。近日正值漕粮收缴之时,海防练兵虽重,漕粮一事万万不可生出半点岔子,务必要稳妥周全。” “卑职谨记老爷吩咐,定然事事稳妥。”说罢水泠躬身应下。 第23章:略施武技慑服骄将 随后他与彭世杰一同行礼告退,出了官衙二人并肩而行,一同去往营中排布士卒,筹备鸳鸯阵操练诸事。 彭世杰分管平门葑门和阊门三个千户所,先行去了,水泠上马也直奔胥门千户所,叫来周连虎和倪二等人。 不多时周连虎慢悠悠踱来,行礼还是懒懒散散,全无半点谨肃模样。 水泠将那鸳鸯阵文稿递将过去, “周千户,此乃本官拟定的御倭阵法,你速速挑拣麾下精壮军士,趁早操练熟稔。” 周连虎随手接过扫了几眼,漫不经心摆着手笑道, “老爷何必如此费心,这海防御寇之事向来是太仓卫与镇海卫担着,寻常倭贼哪里能闯到苏州府城下,真若是情势危急,朝廷自会调凤阳八卫或金陵卫前来驰援,再若抵挡不住,京营大军早晚也会南下,哪里轮得到咱们本地卫所操劳。” 水泠闻言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尔等身为守土武官,竟说这懈怠言语,身居卫所主官又食朝廷俸禄,岂能如此浑噩度日,全无半分守疆之心?” 周连虎本是积年老兵油子,见水泠年纪轻,又是京城世家出身,心底压根不曾敬畏,只胡乱拱了拱手, “老爷息怒,并非卑职推诿,咱们卫所兵马实情摆在眼前,论勇武论战技都远不及倭寇凶悍,能守住城池自保已是不易,何苦白白折腾兄弟们。” “一派胡言!”水泠冷声呵斥, “身为军中将官,怎可一味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去!” 周连虎听得不耐,索性直言顶撞, “老爷息怒,依卑职看来,老爷原不过是来江南卫所历练罢了,何苦苛责咱们底下的人,到日后任期满了,老爷自可回转京城安享荣华,咱们这些戍边之人终归是桥归桥路归路的。” 这话一出,李荣也按捺不住,跨步上前厉声喝道, “好个不知尊卑的匹夫,竟如此妄议我家主子,这话儿也是你能说得的?” 周连虎顿时勃然大怒,横眉怒目斥道, “我与上官老爷答话,何时轮得到你一介家奴在此多嘴放肆!”说罢怒气上涌,抬脚就朝着李荣腰侧狠狠踹去。 眼看腿脚将至,水泠眸中寒芒闪过,身形一动,手腕轻旋使出玄脉擒玉诀中快雪时晴一式,掌影如雪片纷飞轻盈灵动,柔劲裹住对方袭来腿势,轻巧将这凌厉一脚稳稳格挡开来,一股绵柔内劲顺势透入,震得周连虎腿脚一阵酸麻。 未等他收势站稳,水泠旋即变招,又使出钟灵毓秀之式,五指凝敛沉劲,如青山敛雾般稳稳扣住周连虎双肩要穴,掌力沉凝锁死周身气血经脉。 周连虎惊觉周身力道尽数被封,拼尽全力左右挣动,身形却分毫难移,宛如被山岳压住一般。 “好大的胆子!”水泠声如寒玉,厉声怒斥, “打狗也得看主人,尊卑有序上下有别,你竟敢当众对本官身边下人动粗,以下犯上,依军法当责四十军棍!” 周连虎此刻也唬得心神俱震,前几日只瞧水泠身姿清瘦文雅,以为是养尊处优不通武艺的世家公子,万万没料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内家高手。 他先前满腔傲气瞬间消散殆尽,气焰全无,忙垂下头颅连声讨饶, “卑职知错,一时糊涂失了分寸,还望老爷高抬贵手饶过这回。” 水泠冷哼一声松开扣住肩头的手掌,顺势抬脚一蹬其后背,将周连虎踹得踉跄两步, “死罪暂且免了,活罪却难逃,自去领二十军棍惩戒,限你五日之内挑出一众堪用勇健兵卒,专心操练这鸳鸯阵,若是心存懈怠敷衍了事,本官定然秉公治罪,绝不轻饶!” 周连虎揉着酸痛不已的肩头,哪里还敢有半句怨言,连连躬身应道, “卑职谨记老爷吩咐,这就立刻前去点选兵卒,绝不敢有误。” 水泠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带着李荣等人转身离去,又径直往盘门千户所而去。 到了地方依旧将鸳鸯阵要义细细叮嘱一番,此处官吏倒是谨小慎微之人,并不敢有怠慢,尽数躬身领命照办。 诸事安排妥当,水泠才步出千户所衙署,又想起妙玉前两日求他找虎丘山泉水泡茶,此时日头渐,索性上了马朝阊门方向出城去。 时值八月初旬,江南金风温软,暑气未散,眼看将近中秋虎丘盛会,远近游人纷纷结伴出郊闲游。 这山塘街素来是姑苏头等繁华去处,两岸临河楼阁层层叠叠,酒肆茶坊、绸缎铺面、鲜果行栈、文房香铺沿街密布,河心画舫往来悠悠,岸上游人络绎不绝,书生携友踏秋,仕女联袂闲行,车马盈途市声喧阗,一派富庶气象。 水泠一行人沿大路徐行,径直来至虎丘云岩寺山门,当下吩咐随行小厮, “你二人在此看管鞍马,切勿远离。” 两个小厮应声驻步,水泠遂携李荣慢悠悠踏入山门中。 内里香客游人熙熙攘攘,众人见他一身武官公服,身姿英挺气度沉稳,行路之际无不侧身退让。 坡下也有一群出游的小家女子,见了这年少显贵人物,不由得围在一处低声闲话。 有一女子轻笑道, “瞧这公子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咱们久居姑苏,竟从未见过这等人物。” 身旁同伴掩口回道, “许是金陵那头来的勋贵子弟,趁着秋光南下赏玩罢了。” 先前那姑娘满眼艳羡,幽幽道, “瞧他生得风姿俊秀,若能嫁与这般人物,也算不枉一世。” 旁人闻言齐齐打趣, “姐姐既倾心,何不向前问一问名姓籍贯,也好了却一桩心事……”一众少女说说笑笑,羞闹成一团。 水泠一心游赏景致,不曾听闻闺中笑语,只左顾右盼慢慢前行,大虞境内所有古刹名寺都归僧纲司统管,他正打算寻寺中方丈闲谈,早有一名青衫吏员快步趋至身前,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老爷。” 水泠驻足笑问道, “你是何人?” 那吏员满脸陪笑回话, “下官贱名裘观,隶属僧纲司,常驻云岩寺打理一应俗务,不知老爷高姓?” “本官水泠,新任苏州卫指挥佥事。”水泠也随口道, “今日闲来出游,久闻虎丘天下第三泉盛名,特来求取些泉水回去烹茶。” 裘观机灵,闻言忙拱手笑回, “原来是佥事老爷,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老爷如此雅兴,实在难得,此泉乃是唐时陆鸿渐亲手开凿,水质清冽甘甜,最是适宜煮茶,些许小事何用老爷亲自操劳,下官即刻命人备好清泉,直接送去老爷府上就是。” 水泠见他机灵懂事,也向李荣递去一个眼色,李荣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锭十两纹银悄悄递上。 水泠也随意笑道, “如此就有劳尔等尽数送至我陆家巷宅邸即可。” 裘观得了厚赏喜不自胜,连连作揖道谢,急匆匆前去安排汲泉事宜。 第24章:烹茶悄思暗动芳心 水泠就同李荣在寺中四处闲走,虎丘之地游人云集,嘈杂不绝,他已修至武境三重,耳力远超寻常百姓,周遭细微动静尽数听得真切。 正闲行时,忽有数句腔调古怪的言语飘入耳中,既非江南吴语,亦非中原官话,听那口音腔调竟和前世天天温习的倭语有些相似。 水泠心中顿时生疑,当即抬头四下扫视,奈何游人挤挤挨挨,人流穿梭不息,放眼望去满是往来香客,终究寻不到出言之人,无奈只得暂且压下疑虑。 二人游遍寺中亭台殿宇,随后下山走入沿街食铺,采买诸多姑苏秋日时令点心,有桂花栗粉蒸糕、鲜菱软香糕、荷脆藕饼、松子秋酥、糖渍芡实、蜜焖白果、青菱凉饴、秋梨软糕等等,都是本地入秋最时兴的精致吃食。 诸事料理完毕,他命仆从随同裘观遣来的寺中杂役,赶着马匹驮载几大桶虎丘清泉,一行人齐齐向着陆家巷私宅缓归。 车马停稳,仆从各司其事,水泠携了买来的时新点心,又吩咐下人将虎丘泉水妥善收存,径直往后院妙玉居所走来。 刚至院外,伺候的小丫鬟忙上前迎住,屈膝回道, “请三爷安,姑娘此刻正在沐浴,还请三爷稍候片刻。” 水泠一听也不好去催,就回了前院歇息,古来沐浴繁琐,不论男女都是长发,又没有吹风机,洗罢之后满头青丝濡湿,往往要静坐大半日才能干透。 妙玉算是寄人篱下,生怕等的太久惹水泠不快,因此未曾等发丝尽数干透就匆匆起身,取素色锦带松松拢住满头湿发,不施脂粉钗环,清冷俏丽的雪肤透着几分浴后的莹润气色,赶紧叫小丫鬟出外相请。 水泠应声入内,抬眼一瞧,但见她鬓边发丝犹带水珠,缕缕垂落肩头,肌肤莹白通透,真真如出水芙蓉带露幽兰一般清丽绝尘,当下不由含笑开口, “姑娘浴后清水天然,真是绝色动人。” 妙玉闻言,耳根登时绯红,又羞又恼,垂眸轻嗔道, “三爷越发无礼了,怎可如此言语轻薄?” 水泠素来随性,不以为意笑着将手中几包精致点心递了过去, “姑娘莫恼,我今日往虎丘闲游,为你取了上好泉水,又买了些时令点心,日后烹茶只管叫下人去取。” 妙玉闻言一怔,低头看桌上层层锦包的点心,须臾红了眼圈,盈盈福了一礼, “多谢三爷挂怀,这些吃食都是我幼年爱的,自入空门辗转漂泊,已是多年不曾尝过了。” 水泠不以为意也坐下, “既爱吃就多吃些,横竖等你祖产交割妥当,回了京城也再难吃到这姑苏地道风物了。” 妙玉闻言心头微闷,撇了撇嘴,带着几分幽怨怯意, “听三爷这话,莫不是嫌我在此叨扰,想着早早赶我回京城去?” 水泠只觉哭笑不得, “你这姑子好生多心,我既应了你师父替你打理祖产俗务,事毕之后本该回转京城去。” 妙玉蹙着细眉,轻声为难, “可姑苏距京城千里迢迢,我一介孤女,又是带发修行之人,行路诸多不便,实在不敢独自北上。” 水泠闻言也是一阵犹疑, “话虽如此,只我公务缠身,往返京城至少一月光景,不便抽身送你,要不然我让李荣带两个精干小厮护送你回京可好?” 妙玉立刻嘟起樱唇,连连摇头, “我不愿与一众下人同行,路途寂寥,终究拘束。” 水泠本瞧她容貌绝尘清丽,也就多容让几分,此刻被她缠得无奈,没好气道, “那就暂且在此住着,我哪日奉旨回京了再带你同行罢。” 妙玉闻言,眼底幽怨却散去不少,轻叹一声, “如此谢过三爷体恤,还且宽坐,我去沏茶。” 说罢吩咐小丫鬟去取方才取回的虎丘清泉,生火煮水。 水泠闲坐椅上,看她窈窕身影,不由也笑着打趣, “姑娘今日殷勤伺候,莫不是另有心事,要有求于我?” 妙玉闻言脸颊瞬时绯红,却看向他羞赧点头, “不想竟被三爷知晓,我真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妙玉绞着几缕未干的青丝,轻声细语道, “想我自幼长在姑苏,却因体弱多病,极少出门游历,家中曾寻无数替身祈福,始终不见好转,无奈才带发修行,可此番随三爷南下安居,旧疾竟好了大半,眼见八月十五虎丘庙会将至,此乃姑苏盛景历来热闹非凡,斗胆想求三爷带我去观览一番。” 水泠暗自琢磨黛玉尚在扬州侍奉林如海,距来姑苏起码月余,并无大碍,就随口应下, “是了,原也不必日日闷在院中静养,待几日帮你办妥祖产事宜,一并带你去逛庙会。” 妙玉瞬时眉眼含春,羞怯敛衽一礼, “多谢三爷成全。” 此时炉火水沸,她取来一套成窑五彩小盖钟,亲手烹煮起姑苏特产的碧螺春,水泠瞧着这套茶具也是心里暗笑,这不正是刘姥姥吃茶所用的那套器具么。 只面上不露分毫,举杯浅啜赞道, “姑苏碧螺春果然名不虚传,清润回甘,风味绝佳。” 妙玉闻言心神舒展,浅笑道, “若用我昔年珍藏的梅花雪水冲泡,滋味更显清浮空灵,别有一番韵致。” 二人闲谈品茶片刻,外头婆子已送来午膳,案上荤素俱备,其中一盘清蒸刀鱼最为鲜嫩。 水泠见如今妙玉已破除旧日执念,肯食荤腥,不由笑道, “这才是正理,日日清修太过寡淡,五谷肉食方能养人,姑娘本就清减,多吃些好物才百病不侵。” 说罢也起身摆手, “时辰不早,我不扰姑娘用膳了。”言毕转身离去。 妙玉立在原地,怔怔望他离去背影,半晌未曾回神,待屋中只剩那贴身小丫鬟,方悄悄拉过她低声细问, “老实说来,我是不是当真忒也清瘦,瞧着不甚好看?” 小丫鬟捂嘴偷笑, “姑娘天仙一般的美貌,哪里会不好看,莫不是怕三爷看着不喜罢?” 妙玉瞬间满面通红轻啐一口, “烂了你的舌头,休得胡乱猜测!” 话虽如此,心口却突突乱跳,满面燥热,对着满桌珍馐竟是胃口也少了许多。 第25章:暂循陋规承情俗例 隔日苏州卫衙照例点卯,诸将官排班侍立,次第听点已毕,众人纷纷散去,各司其职。 唯独胡珲立在阶前,见水泠转身欲走,当即含笑开口,却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 “贤弟且留步。” 水泠闻声驻足,微觉诧异,当即回身拱手, “挥使大人有何吩咐?” 胡珲慢吞吞走近,面上挂着皮里阳秋的笑,慢悠悠道, “昨日听闻贤弟当众责罚了那胥门千户所的周连虎,不知可有此事?” 水泠心头一凛,暗忖不过昨日小小惩戒,竟这么快就告到了指挥使跟前,这周连虎倒是个睚眦必报的。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端立拱手,从容回道, “回大人话,昨日卑职排布操演鸳鸯阵,规整军纪,周副千户当值怠惰倨傲不恭,藐视操演规制,卑职依军中规矩稍稍惩戒一二,以肃军纪罢了。” 胡珲闻言微微颔首,笑意不减,却藏着深意, “贤弟秉公治军自然无错,只是那周连虎亦是朝廷钦命的副千户,秩份在册,非寻常小兵可比,日后贤弟若要惩戒将官,好歹知会本官一声,也好公私周全,免得失了体制规矩,惹人闲话。” 听得此话,水泠心中立时警铃大作,他暗忖自己行事确实急躁了些,胡珲是苏州卫正任指挥使,自己即使出身王府也不过是区区佥事,位次本在其下,昨日擅自惩戒副千户的确越过了这位顶头上司。 念及此处,他即刻收敛神色,躬身赔笑, “是卑职年少轻狂,思虑不周,行事莽撞坏了卫中规矩,还请挥使大人责罚。” 胡珲见他并不骄矜,心中的几分试探与不悦顿时散去些许,也不愿真个与北静王府交恶,当即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 “贤弟不必多礼,些许小事何谈责罚,那周连虎疏于练兵,本该以军纪严惩,” 稍顿他却又淡淡提了一句, “今日恰逢发饷之日,贤弟且记得去后衙吏目处支领俸禄,莫要忘了。” 水泠闻言更是心生狐疑,他出身北静王府,自有丰厚爵禄,这点武官俸禄微薄,从未放在心上,今日胡珲偏偏特意提点,分明有别的意思。 他面上只依礼拱手, “卑职省得,多谢大人提点。” 胡珲见他进退有度,不再多言,含笑拂袖而去。 水泠满心疑窦,转身往后衙吏目房走去,他在苏州卫只领一份正四品指挥佥事的俸银,京中一等将军田产和三等将军爵禄是由王府代领,按例核算,今日所得也就二三十两的折色银。 可那当值吏目见了他,忙起身恭迎,双手捧上一封裹得严实的银子,入手沉甸甸的,分量极重。 水泠微微挑眉,开口问道, “本官俸银定额寥寥,今日怎多出这许多来?” 那小吏满脸堆笑,并不直言,只含糊回禀, “佥事老爷只管收下,这都是挥使老爷特意吩咐安排妥当的,断无差错,老爷放心取用。” 水泠心思剔透,瞬间就明白了其中关节,这沉甸甸的银两哪里是正经俸禄,分明是卫中常年吃的空额份例。 苏州卫中层将官人人都有,他作为佥事自然也有资格吃一份,胡珲这是特意试探分寸来了。 他面上不露半点异色,微微颔首,接过银封揣好递给身后李荣,一言不发,转身径自离去。 待水泠走远,胡珲才缓步从侧廊转出。 那吏目忙快步上前,躬身回禀, “大人,水佥事收下银两并未多言,亦无半分推辞诘问,径直去了。” 胡珲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也是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世人皆好名利钱财,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王府公子远比那些自命清流油盐不进的酸儒好拿捏得多。” 说罢胡珲神色渐平,将这桩事暂且按下,不再挂怀。 而水泠回了宅邸后取来银子一看,除了自己那份正经俸禄外,另有二百两纹银。 苏州卫加下属太仓卫和镇海卫满员共计一万六千八百人,实际最多八千,朝廷的军饷发下来后层层盘剥,到胡珲手里其实也只剩下五六成。 大虞的卫所世官有一部分是世袭的,如孙绍祖一般,最高可世袭至正三品卫指挥使,胡珲同样也是如此,他并非吴郡人士,而是出身中原,靠祖上传下来的官职一路混到江南来。 至于卫所另一部分官职则由武举人或武进士担任,依照律例,武举殿试头甲前三直授三品指挥使,二甲授五品守备或千户,三甲授署守备或副千户。 但朝廷重文轻武,参加武举的世家子弟不多,寒门或百姓又负担不起习武的费用,所谓穷文富武,寻常人家哪买得起马匹兵刃来练习骑射。 水泠初来乍到,只得暂时同流合污,二百两银子并不算多,还抵不上他胯下的霸红尘,但总要给胡珲等人几分面子。 更何况这笔钱绝非胡珲一个人拿,上到沈宗麒下到申雨辰之流,八成也是人人有份的。 江南多雨,随着时序入八月,正值夏秋交际,今年有县试和院试,苏州卫也会出些军士去帮忙看管考场秩序。 隔日水泠点卯后就领着一队士卒,往平江路旁长洲县学而去,连日来天色阴沉,细雨绵绵不绝,入得县学偏殿闲坐等候,四下清寂无人,唯有檐角雨丝簌簌垂落。 水泠抬眼望着门外灰蒙蒙一片云天,不由轻吁一声,随口叹道, “这天色当真是变幻无常,连日阴雨不休,着实闷人。” 一旁随侍的本地小吏闻言,躬身赔笑答话, “老爷原是从京城来的贵人,自是不知咱们江南此地的气候风物,每到这夏秋相接之时本就多雨连绵,总要熬过八月中秋了才天朗气清,秋光舒爽,那时四方游人都会慕名前来苏州赏景,最是热闹,且这几日的雨还算温和,若到五月端午前后入了梅雨季,天气又闷又热,潮气裹着暑气,那才真是难熬至极呢。” 水泠闻言莞尔一笑,他是穿越来的,本就熟知江南多雨的气候地势,此刻也顺着话语悠然笑道, “原来如此,想这连绵烟雨,也正是世人口中烟雨江南独有的景致,倒别有一番清雅意趣。” 第26章:巧绘机图疏通洪涝 二人闲谈数语,一晃就是两日光景,谁知这雨非但没有停歇之意,反倒越下越滂沱,倾盆大雨昼夜不停。 这日卫中点卯已毕,水泠正整顿人手打算依旧往县学去巡查诸事,忽见指挥使胡珲步履匆匆快步走来,高声唤道, “二位贤弟暂且留步,莫要动身了。” 水泠与彭世杰双双驻足,拱手问道, “挥使大人唤我二人,不知有何吩咐?” 胡珲也叹了口气, “往后几日不必劳烦二位贤弟亲去县学,遣几个稳妥小吏照看打理足够,如今急事当头,速速点些卫中士卒,随我去城外各处乡庄,一同踩踏水车排去田间积水。” 水泠听得满心疑惑,蹙眉问道, “我等乃是卫所治军之人,平日操练巡防是本分,为何要前去乡野之间踩踏水车,打理农事?” 胡珲闻言不由得失笑,指了指外头的雨天, “贤弟有所不知,如今大雨连下三日三夜,河流水位日日暴涨,城郊万顷良田早已积涝成灾,若再不抓紧疏通排水,田中禾苗尽数泡烂,仓中囤积的漕粮也会受潮霉变,届时耽误了漕粮征收运送,朝廷降下罪责,上至中丞大人,下至咱们卫中大小武官,无一能够置身事外,再这么下去周遭河堤也岌岌可危,一旦堤岸溃塌,百姓田宅全要蒙受大祸。” 水泠听罢也当即拱手应道, “大人所言极是,兹事体大,卑职即刻清点兵马,随老爷出城救灾。” 片刻之间,一众士卒尽数披好蓑衣斗笠,冒着漫天倾盆大雨,浩浩荡荡奔赴城外各处受灾庄田。 及至郊外田野,放眼望去满目浑浊积水,良田大半被淹,一众苏州府大小地方官员早已齐聚在此,人人面带愁容。 连苏州知府申雨辰都立在田埂上,望着漫天大雨连连长叹,见水泠一行人领兵前来,忙上前几步迎过。 申雨辰满脸忧色,对着众人苦声说道, “此番秋雨来得如此凶急,实在不近人情,城郊数千顷良田尽数被大水围困,若是禾苗绝收,本年朝廷额定漕粮定然无法凑齐,我这一方知府的乌纱帽怕是都要保不住。” 在场文武官吏都是纷纷摇头叹息,满心焦灼。 只见田间地头,无数百姓连同抽调来的兵丁,正合力俯身蹬踏着旧式龙骨水车,众人咬牙用力手脚不停,可那水车形制老旧,出力颇多,排水之势却迟缓无比,任凭众人如何忙碌,田间积水依旧难以快速退去。 水泠静立在烟雨之中,目光沉沉望着这一番忙碌却收效甚微的景象,一时计上心头,他本就精于工科,当即快步走向申雨辰一拱手, “府尊老爷明鉴,我这儿倒有个排水的法子。” 申雨辰也是病急乱投医,他虽知水泠是京城王府来的世家子弟,八成是拿不出什么真东西,但此时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苦笑道, “贤弟只管说来,若真有法子退水,愚兄这里必有重谢!” 水泠拉着申雨辰找了间附近的屋子坐定案前,又命人取来碳笔,他深谙机子构造,一笔一划皆精准利落,先画泵筒全貌,再细绘底阀、活塞、皮钱、摇柄,每一处都标注清尺寸, “泵筒三尺长、四寸径,皮钱较筒径大二分,底阀用薄铁片,摇柄五尺长”,连桐油刷几遍、铁箍缠几道,都一一注明。 不多时,一张详尽的图纸画就,刚搁下笔,申雨辰迫不及待一把抓过图纸眯眼细看,虽不全懂,却见部件清晰标注详尽,急声问着, “贤弟,这就是那提水机子?匠人们真能看懂?” “老爷只管放心,”水泠指着图纸解说, “每一部件的尺寸用料都写得明白,木匠做泵筒支架,皮匠制皮钱,铁匠打铁箍阀片,都是寻常活计,只是底阀皮钱的用法需我亲自吩咐匠人。” 申雨辰当即拍板, “好!本官这就传庄里最老成的匠人,各挑几个手脚麻利的,都听贤弟调遣!” 不多时,匠人们也冒雨赶来,先取坚槐一段,长三尺,挖空为筒,锉磨内壁光滑如镜,外束铁箍三道,遍油桐漆以防渗漏。 筒底暗设单向活阀,以薄铁为片,上开下闭,水可入而不可返,此乃古法所无,匠人们初皆不解其用,围着底阀窃窃私语。 有木匠躬身问道, “老爷,这铁片子半悬着,水怎会只进不出?” 水泠只淡淡道, “按本官说的做就是,制成试水后尔等自会明白。” 众匠人不敢多问,忙埋头赶工,复制圆木活塞,以濡软牛皮为皮钱,围于活塞四周,入筒则紧贴壁间,不令渗漏。 上设支架摇柄,以长木为杆,铰连接活塞,一摇则上下升降。 底接竹管引于别业旁的塘中,一切就绪,水泠命人往泵筒中注引水一碗,封住底阀,随后命一木匠摇动摇杆,初时匠人还觉费力,摇得缓缓,没几下就听得筒底传来汩汩水声,紧接着清水自出水口喷涌而出,连成一道水线,连绵不绝,溅在地上湿了一片。 那木匠惊得停了手,瞪着眼只连连惊叹, “神了!真神了!一人手摇竟有这力道,比五六人踏水车还快些!” 其余匠人们也围上前来,看着源源不断流出的清水无不骇然,连连赞叹这位武官老爷有通天本事。 水泠上前检视一番,见机子密封严实出水顺畅,这才微微颔首, “此法可行,你们加派人手连夜赶工,再造些出来,用料务必扎实,明日晌午前务必完工,送往庄上排涝。” 匠人们此刻早已心服口服,齐声应道, “小的遵令!定不耽搁!” 可怜申雨辰这会儿正坐立难安,听闻消息当即喜得拍手, “贤弟真是救了苏州府的急,吩咐下去,匠人们的工钱加倍,物料只管送,只要能保住庄上的收成,什么都好说!” 说罢他又忙命人去传庄头,告知其明日有新机子送到,令他连夜备好人手,一俟机子到了就立刻开抽,若再误事定不饶他。 第27章:宗族循规掣肘交割 不仅如此,水泠还捎带脚地把自己知道的一些能用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告诉给了申雨辰,如现在水稻只有水直播、水浸育秧,烂秧严重,密度乱、抗病差、亩产极低,一遇寒潮或蝗灾直接绝收,完全没有旱育、稀植、调酸、消毒、控温保湿这些逻辑 更何况这套法子极其简单,又非那些繁琐的农业科研项目,只需选背风向阳地做旱育秧床,不泡水,只保湿,土拌草木灰加腐熟肥,可保疏松透气不烂根,与银耳的培育相仿。 至于稻种清水浸种,简易消毒,均匀稀播,不扎堆,另外搭竹弓小拱棚,盖蒲席或油纸,控温保湿防霜。 如此一套下来,秧苗健壮不烂,移栽后返青快分蘖多还能抗倒伏抗病。 申雨辰虽不甚明白,但他看过皮钱抽水机后也知水泠出品必属精品,一连声地答应下来,说是明年开春就按这个法子让苏州府大小庄子耕种。 隔日里,府中匠人昼夜不休赶工打造,一架架皮钱式抽水机尽数完工,分发城郊各乡庄田垄和仓埠四处排布。 不过一两日光景,积水消退之势肉眼可见,这奇效也惊动了巡抚沈宗麒。 衙役奉命至卫所传请,不多时,水泠随差人进了巡抚衙门。 沈宗麒见他入内,笑意温厚,忙抬手示意左右奉茶,待水泠落座也含笑开口, “贤侄当真身负大才,不止谙熟兵阵军务,竟还精通格物巧思,实在难得。” 水泠闻言只欠身干笑两声道, “世伯谬赞了,小侄年少时顽劣,在府中读书素来荒疏,儿时只爱摆弄些零碎器物,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侥幸有用罢了。” 沈宗麒闻言连连摆手, “贤侄这话可错了,何为奇技淫巧,徒悦耳目又无益民生方是,你这机具能排涝护田,保全漕粮救济万民,乃是实打实利国利民的济世本事,如何算得末技,此番若能尽数褪去洪涝,保全秋收漕粮,老夫必定具折上京,亲自为贤侄请功。” 水泠当即谦逊回道, “世伯抬爱,小侄万不敢当,这机具不过是小侄胡乱涂鸦随手琢磨的粗浅样式,若真有几分成效,也是仰赖世伯坐镇统筹调度有方,匠人尽心赶工,官吏各司其职,小侄何敢居功。” 沈宗麒听得心中愈发满意,看着眼前少年谦谨通透不骄不躁,抚须笑道, “好,贤侄不矜不伐,进退有度,这等心性本事,来日前程定然不可限量,只前几日老夫就听闻贤侄自创御倭阵法,操练士卒,可有此事?” 水泠也胡乱点头, “确有此事,只是眼下还在摸索操练,未经大战校验,也不知能否克制倭奴凶锋。” 沈宗麒点头感慨道, “老夫虽是文职,却也深知沿海倭患凶悍猖獗,前些年金山卫与嘉兴卫屡遭寇袭,烽烟四起死伤无数,便是太仓镇海诸卫亦免不了苦战御敌,兵丁损耗民田焚毁,惨状难言,贤侄这阵法若真能御倭保境安稳海疆,他日传至圣驾跟前,必有破格封赏,青史留名亦是可期。” 二人正娓娓闲谈,忽闻外间脚步急促,一名小吏满面喜色,急匆匆奔入堂中,扑通跪地高声禀道, “启禀大人,城外各处洪涝渐渐退去了,那新式抽水机功效奇绝,远比旧时龙骨水车迅捷数倍,各处田亩积水正在排空,秋禾总算保住大半!” 沈宗麒闻言骤然大喜,当即起身一把拉住水泠手腕, “好好好,贤侄当真奇才,此事功德甚大,老夫即刻亲笔草拟奏折,将你济世之功细细陈明,定要为你讨一份公道封赏!” 沈宗麒当然不可能只为了水泠讨封,他是应天巡抚,这么大的事必然会分一份功劳,连带申雨辰等人也俱有荣焉。 连日江南阴雨连绵,苏州府辖下太仓、嘉定各处,连带邻境嘉兴、杭州诸府,皆接到苏州府传去的抽水机图样,地方官不敢怠慢,尽数调集工匠,日夜加急赶制,预备疏泄积涝、护佑田亩。 水泠这边卫所无事,阴雨闲歇,想起妙玉顾家祖产祭田的事还没办,也顺势去了趟府衙。 依大虞律例,顾家嫡支如今只剩妙玉一人,孑然无依,这祖产交割只需府衙主官签字核准就可以了,是极简便的章程。 次日清晨雨势稍缓,水泠轻装简从,径直往苏州府衙而来。 知府申雨辰因那抽水机的事,这几日也松了口气,听闻水泠到访,即刻亲自迎入内堂落座,奉上清茶笑着开口, “贤弟今日登门必是有事,不知所为何来?” 水泠也将一叠田地交割文书和祖产地契尽数取出,推至案前, “也无甚大事,不过替一位故交姊妹代办私事,她是闺阁清净人,不便抛头露面奔走公门,是以托我代为交割祖产祭田,还劳府尊老爷费心核准。” 申雨辰伸手接过文书逐页翻看,待看清卷首顾氏族产字样,登时眉头微蹙,不住咂嘴沉吟,面露难色, “竟是顾氏祖产,贤弟,非是愚兄推诿,这一桩事可不大好办。” 水泠闻言微怔, “老爷此言何意,不过是嫡支孤女交割自有祭田,律例可循,怎会棘手?” 申雨辰放下文书干笑两声, “贤弟有所不知,这顾氏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人丁繁茂,可前两年祸事临头,骤然败落抄家问罪,族人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嫡支近乎倾覆,只是树大根深,尚有两支旁支余脉散落本地,一支居黄埭一支在唯亭,按江南宗族旧规,顾氏大宗无定论之前,这祖产交割须两房旁支族人到场见证画押,方能落笔核准,若缺一人,府衙也不敢擅专。” 水泠听罢也有些不耐烦, “竟如此繁琐。” 说罢当即回身吩咐李荣, “你速带几匹快马,分头赶往黄埭唯亭,寻顾家这两支族人,传他们前来府衙议事,不得延误。” 李荣领命,匆匆退去办事。 第28章:藉规阻契霸占祠田 黄埭和唯亭距离府衙还是有点距离的,直到次日卫所点卯事毕又歇了半晌,李荣小心翼翼入内回禀, “三爷,顾家两房的族人已经寻到,现下候在门外。” 水泠也点点头,命人将二人引至卫指挥使司私属偏厢房落座。 不多时,两个身着素布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身形矜傲,神色倨慢。 二人进门不跪不拜,只对着上座的水泠躬身一揖,礼数潦草敷衍。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平淡无恭, “我等见过佥事老爷。” 此二人正是顾家两支的家主顾任介和顾任宜。 水泠端坐主位,见二人倨傲无状,全无半分敬畏,且并没有穿着举人专属的蓝袍,不由蹙眉问道, “本官在此,尔等见官不拜,是有功名在身了?” 顾任介微微抬眼,带着几分酸儒傲气, “回老爷,我二人皆是朝廷在册贡生。” 水泠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 “我当你们是新科状元及第进士,倒要摆摆架子呢,原来不过区区贡生,一介秀才也敢在公堂之上轻慢朝廷命官?” 顾任宜闻言,立时摇头辩驳, “老爷虽是朝廷命官,可朝堂规制士林法度,自有定例,士农工商,儒士尊贵,武官权重,亦不能乱了规矩随意轻辱读书人。” 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大虞重武轻文,轻视武官,打心底里瞧不上水泠的武职出身,不肯屈身跪拜。 水泠心知江南文风鼎盛,儒生素来傲慢轻武,此刻若骤然翻脸,反倒落得仗势欺儒的口实,暂且压下心头戾气,将案上文书和地契尽数拂至二人面前, “多余虚言也不必多说,今日寻尔等前来只为一桩正事,交割顾氏嫡支祖产祭田,且细看文书。” 二人对视一眼,低头草草扫过几页文书,随即齐齐摇头,一口回绝。 顾任介正色开口, “老爷吩咐的这桩交割恕我等不能应下,此乃顾氏阖族祖产,世代相传,从无划归单人独掌的道理,若要交割划拨,须得府衙先行明文切割族产,厘清房份,我等旁支方能依从,否则断无应允之理。” 水泠不耐烦冷声质问道, “你二人不过顾家远支旁脉,岂能僭越嫡支家事,嫡脉自有传承,何时轮得到尔等分说祖产交割?” 顾任宜当即面露不满,抬声抗辩, “顾氏嫡支早已倾覆断绝,阖族皆知如今顾家无主,这些个族产自然该由我等两房旁支接续承管,凭甚么交付外人?” “哪个和你们说嫡支断绝了?” 水泠冷哼一声,面色已经难看起来。 二人闻言脸色骤变,皆是心头一震,眼底浮出几分忌惮惊疑。 顾任介强作镇定,蹙眉道, “老爷说笑了,当年顾家族人尽数获罪,死的死流的流,哪里还有嫡支留存,听闻仅剩的一位嫡女早已遁入空门出家为尼,出家人斩断尘缘脱离宗族,哪里还算顾氏族人,如何能承继祖产?” 水泠听得已是透着几分不耐, “嫡女就是嫡女,血脉伦常摆在眼前,怎会因遁入空门就抹了出身,断了承继家产的本分?” 顾任宜闻言上前半步拱手,端起贡生架子,带着几分执拗倨傲, “老爷此言差矣,佛门弟子四大皆空,早已超脱宗族俗世,若还沾染祖产祭田,岂不是违了清修本心,也乱了宗族伦理纲常去。” 顾任介亦连连颔首带着硬气, “正是这个理,纵使我顾家嫡女尚在尘寰,既已出家修行,便无资格插手族中祭田分毫,此乃江南宗族百年旧规,纵是府衙来了也断无违例迁就的道理。” 二人言语之间全然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心底却自持贡生功名在身,又与江南本地世家乡绅暗通声气,料定一个初来赴任的年轻武官不敢轻易开罪士林乡党,是以半点不肯松口退让。 水泠瞧着二人一副油盐不进又恃名倨傲的模样,心里早憋了满腔火气,只暗自思忖自己初到苏州立足未稳,对方又身负青衿功名,牵连着江南士族盘根错节,此刻若骤然翻脸反倒落得口实。 他只得强按心头戾气,不耐烦挥了挥手道, “罢了,不必多言争执,此事本官回头自会与府衙商议定夺。” 顾任介顾任宜见水泠暂时隐忍退让,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装作恪守礼数的模样,微微躬身拱手, “既如此,我等静候官府裁断,先行告退。” 说罢二人转身缓步退出偏厢房,出了卫指挥使司大门行至僻静巷口,方才停下脚步低声窃语起来。 顾任介斜睨着府衙方向,低声道, “贤弟可看明白了,这新来的佥事老爷年纪轻轻,终究是嫩了些。” 顾任宜微微点头,眉头微蹙, “兄长所言极是,只瞧他气度衣饰,来历定然不凡,莫不是哪家勋贵子弟外放历练来了罢。” 顾任介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你听他口音,半点江南腔调也无,分明是北方来的子弟,怕他作甚,咱们顾家虽说一朝败落,可往日交游的江南世族和乡绅故旧尚在,岂是随便一个外来纨绔能随意拿捏的?” 顾任宜连连附和, “兄长所言极是,那五百亩祭田都是上等膏腴良地,年年收成丰厚,是咱们两房日后立身的根本,说什么也不能白白落在旁人手里。” 二人又低声合计片刻,打定主意抱团死守,托人情走门路拿捏官府,这才各自分头散去。 水泠自卫署公事毕了,回转陆家巷私宅,也不先往前堂歇息,径直踱后院而来。 院中天井里植着一株老梨花,经连日阴雨,枝头残瓣疏落,风过便簌簌飘零。 妙玉此刻并未诵经,只独自倚着雕花阑干,怔怔落在梨花树影里,神色清寂,似有万千心事萦怀。 听得脚步声近,方回过神来敛衽起身,从容福了一福, “三爷回来了。” 水泠见她这清冷模样,倒有几分不好意思,忙抬手虚扶示意不必多礼,自顾在一旁石桌旁落座, “今日一早我去了府衙,原是特意替姑娘交割顾家祖产祭田的,谁知你那黄埭唯亭的两支族人竟是油盐不进,半点不肯松口。” 妙玉闻言轻叹了口气,清丽俏颜上添了几分淡然无奈, “三爷不必费心了,顾氏一朝败落,树倒猢狲散,族人个个只顾自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嫡支血脉,何况顾家盘踞江南数百年,根深蒂固,纵是这些旁支没落了,平日也多与地方豪绅或府衙官吏暗通声气,岂是轻易能撼动的?” 水泠眉头微蹙,正色道, “姑娘且宽心,此事容我慢慢转圜几日,总要寻个妥当法子,倒是委屈姑娘,平白受了这阻滞。” 妙玉幽幽摇首,神色愈发淡漠, “尘世间本是聚散无常,兴衰有定,那些田产不过身外浮物,得之未必是福,失之也不足惋惜,我早已看淡了。” 这话落在水泠耳中,反叫他脸上有些挂不住,自己身为朝廷实授武官,又是北静王府一脉,受人托付之事岂能轻易作罢。 第29章:清秋偕赏同游虎丘 他当即狠狠一拳砸在石桌上,武境三重的底子将那花岗石都拍得隐隐发颤, “姑娘未免忒小瞧我,区区五百亩祭田,我既应了你师父帮衬,必定替姑娘稳稳拿回来,断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妙玉望着他,清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轻声道, “三爷虽是贵胄,可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江南士族盘根错节,官绅勾连已成惯例,三爷初来乍到,何苦为了我一个方外闲人去得罪地方乡绅?” 水泠闻言冷笑一声, “我却偏要做这过江龙,破一破江南的陈规陋习!” 妙玉一怔,难得泛起几分涟漪,片刻后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羞怯笑意,柔声说道, “三爷口气倒是豪迈得紧,既如此,那我就静候三爷佳音了。” 水泠被她看得有些面皮发烫,不便再多言语,只略拱了拱手,转身讪讪离了后院。 回到前院厅堂他立刻唤来李荣, “给我带几个得力下人悄悄去查访一番,务必摸清顾家这两旁支究竟和苏州哪些官吏暗中勾连,族中可有子弟在朝堂府衙当差做官,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李荣不敢怠慢,躬身领命,当即退下去暗中查探。 这些暗查都需时日水磨功夫,暂且按下不表。 过不两日,连日阴雨终于散尽,天朗气清日色和煦,乡间田亩和仓廪囤积的秋粮尽数保全,大半未受涝灾损耗。 申雨辰一众府衙官吏连日忙得脚不沾地,清点粮数装船封舱,预备循着漕运送往京师。 水泠这边反倒落得一身清闲,恰值八月十五中秋将近,苏州虎丘庙会如期开启,届时阖城士农工商与世家百姓都要出游赏玩,府衙亦循旧例休沐两日,市井之间愈发热闹非凡。 到了中秋当日清晨,水泠褪去朝堂卫所的官袍,换了一身精致衣饰,身着宝蓝暗织云纹万字撒花箭袖袍,领口袖缘滚着银线锦边,腰间束一条镂纹碧玉蹀躞带,发间拢着素金镶玉小冠,鬓发齐整,身姿挺拔英气,既有世家王孙的贵气,又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利落洒脱。 他一早命人备下暖轿车马,领着随身小厮丫鬟在宅门首等候。 不多时,妙玉轻移莲步从内院走出来,今日也一改往日素缟僧衣,略施脂粉,眉黛轻扫,绛唇一点,清雅不俗。 但见佳人着一件月白软绫里子,桃红织金绣玉兰花的褙子,下罩素荷色百褶湘裙,腰间系浅碧绒丝绦,悬着一枚小巧羊脂玉珮,青丝未曾剃落,只松松挽了个素雅道髻,簪一支素白玉,别无繁饰。 一身装束清丽温婉,脱了空门的孤寂,添了几分闺阁女子的温婉风华,偏偏眉眼依旧清冷绝尘,气韵高华。 水泠看得微微一怔,脱口便道, “姑娘往日是素衣清修,从不施粉黛,今日怎这盛装打扮起来了?” 妙玉被他看得微微羞怯,垂眸轻捻罗帕,浅声回道, “今日蒙三爷照拂出游庙会,乃是正经应酬,怎好一身素缟僧袍草率了去,未免失了礼数,也辜负了佳节盛景。” 水泠胡乱点头, “姑娘想得周全,轿子已备妥,咱们动身罢。” 说罢一行人启程,水泠翻身上了霸红尘,那马本是西域异种,身形高大神骏,行于市井之间格外惹眼,引得沿路游人纷纷侧目。 妙玉坐在暖轿之内,也耐不住好奇,悄悄掀开轿帘一角往外张望,一路山塘街风物如画,皆是年少在家时熟悉的姑苏景致,睹物思情,一时怔怔出神,满心怅然。 不多时车马行至虎丘山门,妙玉下了暖轿,因她本就生得绝世姿容,气质清冷出尘,立在游人之间如鹤立鸡群,周遭立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私语。 周遭往来的秀才举子或市井游人,个个驻足观望。 有两个青衣秀才并肩而立,其中一人摇头晃脑吟了两句酸诗,叹道, “世间竟有这绝代佳人,风姿骨相,不似凡间俗物。” 身旁同伴连连附和, “看这气度仪容,必是哪个官宦世家的千金小姐,寻常小家女子断无这份风华,只可惜我等福薄,无缘亲近。” 另一人眯眼瞧着妙玉身侧护卫,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水泠低声道, “没瞧见么,这位姑娘身边仆从环绕,还有那罕见的高头骏马,旁侧公子气度不凡,定是勋贵世家子弟,想来是至亲随行,我等凡人只能远远观望罢了。” 众人议论纷纷,却也不敢贸然上前唐突,一行人穿过人流入了虎丘山门而去。 水泠目力远超常人,四下略一张望,也瞥见人群里混着两个苏州卫的小吏,带着家眷游赏庙会,只是游人摩肩接踵,那二人只顾看热闹,哪里察觉得到他。 今日别说是这些小吏,就是遇见沈宗麒申雨辰之流也不足为奇的。 那妙玉径直往云岩寺殿中去礼佛焚香,待诸事完毕,转身走到水泠身侧,轻声道, “三爷既来了山寺,怎不进殿上香投些香火,也好求佛祖庇佑官运亨通,仕途平顺才好。” 水泠负手立在廊下,望着山间秋景淡淡摇头, “我素来不信神鬼因果之说,功名前程只在自身,不在寺庙香火。” 妙玉闻言幽幽轻叹,含着几分禅意道, “三爷莫要执念,世间神明自有感应,心怀济世安民之念,自有佛祖暗中护持。” 水泠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 “姑娘可说错了,若遂平生济世愿,堂前应是佛拜我,乘风自上青霄路,不向庙堂寻真龙。” 妙玉闻言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差点要去捂他的嘴,神色惶急, “三爷慎言,这狂悖言语怎可在人多眼杂处随口胡诌,万一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断章取义拿去参奏,倒要落个暗藏异心藐视君上的大罪,如何了得!” 水泠却浑不在意,反倒低头看她惶急模样,微微含笑逗道, “姑娘如此紧张关切于我,事事为我忧心,莫不是动了凡心罢?” 妙玉登时俏脸通红,耳根子唰地染了脂色,忙用锦帕掩住面颊,又羞又嗔, “三爷越发轻薄无状了,好好说话便是,怎好如此言语打趣人。” 说罢再不搭理水泠,慌慌张张转过身往后山小径而去。 第30章:后山密林惊现倭迹 水泠见她娇羞模样,心中一笑,也不急着追赶,只慢悠悠踱着步子,紧随其后往后山深处行去。 后山林径清幽僻静,游人渐渐稀疏,远不如前山的喧嚣扰攘。 水泠跟在妙玉身后,步履散漫,心思半点没在山景上,依旧盘旋在顾家祖产官绅勾连的旧事,暗自筹谋日后如何拆解这盘根错节的局。 他正低头思忖间,仗着自身耳力远超常人,忽闻林深树密之处,隐隐飘来几句古怪语声,腔调拗口晦涩,绝非江南乡音,分明是之前来取泉水时听过的倭邦言语。 水泠心头骤然一凛,立时敛了杂念,如鹰隼般四下巡睃。 借助武境三重的目力,果见不远处浓绿树丛掩映之后,藏着两道矮瘦身影,探头缩脑行迹鬼祟。 他登时警觉大起,心底暗忖江南倭患连年不息,诸多倭国浪人已精通吴地方言,平日隐姓埋名混在市井百姓之中,只待萨摩藩倭船近海袭扰,正好在城中接应,里应外合作乱生事,最是防不胜防。 当下他放轻脚步,装作一副闲览山景随意踱步的模样,慢悠悠朝着树丛方向靠拢,暗中运力,想以自己如今武境修为,悄然近身拿下其中一人再说。 眼看相距渐近,正要蓄势出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爽朗招呼, “前面慢行驻足的,莫不是景渊贤弟?” 这一声呼喊直惊得树丛后两道身影猛地一僵,这些倭奴警觉机敏,再不迟疑,借着林木遮蔽身形,悄然后撤抽身,片刻间隐入密林深处,踪迹全无。 水泠一时又气又急,险些按捺不住心头火气,直欲回身呵斥,可转过身来一看,但见彭世杰携家眷走了上来。 他心底暗骂这货早不来晚不来,平白坏了自己拿人探底的大事,面上却不得不敛了戾气,胡乱堆起笑意,迎上前拱手见礼, “原来是世杰兄,竟也抽空来虎丘游赏佳节盛景。” 彭世杰也含笑拱手向后一指,原是跟着一妻一妾和仆从,也是绫罗绣裙,温婉敛容立在一旁。 “中秋虎丘庙会乃是姑苏历年旧俗,岁岁热闹非凡,横竖闷在家中无趣,我也带着内眷出来散散步履,赏玩秋光。” 说罢他微微向前掠去,瞥见妙玉立于林边的清冷背影,含着几分打趣的笑意道, “那位风姿卓绝的姑娘,想来是贤弟的正室夫人了?” 水泠忙摆摆手,神色略显局促,又不便直言妙玉出家的身世,只得含糊遮掩, “世杰兄切莫取笑,并非内眷,不过是亲戚家投奔来的姊妹,恰逢佳节,一同来山中散闷罢了。” 彭世杰闻言也不刨根问底,只笑道, “我方才在山下闲走,早听游人纷纷闲话,说今日虎丘来了一位绝代佳人,气度风华冠绝一众仕女,如今瞧来,定然便是贤弟这位姊妹无疑了。” 水泠只得干笑含糊应过,眼角余光再望方才那片树丛,早已空空荡荡,那两个倭人已遁走无踪,心底不由添了几分烦闷。 他不愿再纠缠闲话,转而正色问道, “世杰兄在苏州为官日久,平日可曾在虎丘山林或市井之间见过倭人潜藏出没?” 彭世杰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淡然道, “本朝海禁法度森严,虽偶有倭寇滋扰,也皆被卫所兵丁勉力抵挡,这内陆名山胜地,游人往来多是本地仕绅百姓,怎会有倭人私自混迹潜藏,想来是无稽之谈。” 水泠却翻个白眼, “倭人性情狡诈阴诡,最善蛰伏隐忍,明着在海上劫掠,暗地里混入城乡山林落脚潜伏,未必没有这情事。” 彭世杰讪讪一笑,带着几分惯得过且过, “道理虽如此,可姑苏地界广袤,山林街巷繁杂,我等卫所官兵岂能逐一盘查分辨,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水泠闻言喟叹一声,直言道, “实不相瞒,我方才行至此处,分明听得林中传出倭人言语,正要上前盘查拿人,却被世杰兄这一声招呼惊走,已溜得不见踪影了。” 彭世杰满脸讶异道, “贤弟竟能辨识倭国口音,那倭邦语调晦涩拗口,与中土腔调截然不同,寻常人听了只觉茫然混沌,哪能轻易分辨来历。” 水泠也胡乱应着, “往日在京中王府机缘巧合,曾听过倭人言谈,故而依稀能够辨出腔调。” 彭世杰也不疑心深究,只宽慰着, “纵使真有零星倭人潜藏,终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只要苏州卫所海防守备稳固,海疆无虞,区区几个散游倭奴掀不起风浪。” 水泠知他心存懈怠安于现状,再多言语也是枉然,也不再追究,二人随口闲话了几句秋光庙会景致,各自拱手作别。 目送彭世杰一行人走远,水泠收了心头杂念,转身走回妙玉身侧,依旧伴着她沿后山小径徐徐闲行。 时值中秋,后山风物清绝,霜气轻笼林麓,漫山木叶尽染丹黄,苍虬古松倚崖而立,翠色沉凝。 清涧泠泠穿石潺湲,岸畔衰草凝着薄露,疏枝横斜映着澹澹云天,野菊疏疏绽于荒阶之侧,远山含黛,烟霭轻浮,褪去盛夏浓荫繁喧,唯余一派萧疏清寂。 时有寒禽掠枝轻鸣,凉风拂动衣袂,四下静悄,又有木叶簌簌轻响,江南秋山幽逸之态尽现眼前。 一路缓行,妙玉见水泠眉峰紧锁,隐有沉郁之色,不由轻蹙黛眉开口相询, “三爷似有心事,何故眉头不展?” 水泠也不打算隐瞒,只皱眉说, “方才途中偶遇数名倭人聚语,言辞晦涩难辨,听其语气似暗藏图谋,我疑心是潜入吴门的探子,故而心中略有所虑。” 妙玉闻言微微颔首,清浅一叹, “世人皆道吴门富庶冠绝江南,街市繁华盛极一时,殊不知内里藏弊丛生,远无外头看上去那般堂皇安稳。” 水泠闻言心生好奇,侧目问道, “姑娘何出此言?” 妙玉垂眸轻拢素袖,忆起往昔旧事,添了几分怅然, “想我幼年时家中尚安稳,每至凛冬腊月,寒天冻地,家父见城中流民饥寒交迫,心中不忍,常暗中命人熬煮米粮粥食,私下接济穷苦灾民,只是朝廷律法森严,私赈乃是违制重罪,只得假借道观施舍符水之名,暗中施以恩惠,掩人耳目罢了。” 第31章:搜罗凭据筹谋旧案 水泠听罢不由得笑出声, “令尊如此行事,倒颇有汉末张角借符水济民的风骨,只是苏州素来沃土丰饶,年年上缴朝廷粮赋高居东南之首,怎会有如此多衣食无着的穷苦百姓?” 妙玉幽幽, “三爷自幼长居京城,自是不知江南民间实情,苏州府虽田地肥沃,可世家豪门兼并土地之风愈演愈烈,就连我昔日顾家也曾暗中侵吞不少官田,连苏州卫镇守的军田亦多有染指,其余名门望族更是肆无忌惮,且寻常百姓大半是佃户,秋收之后尽数缴纳田租,再还清平日所借债银,家中存粮至多堪堪撑到冬月便已告罄,往后寒冬度日只得再向富户举债借贷,年年深陷困顿之中。” 水泠听罢,心头骤然一震,连忙追问, “姑娘方才所言军田一事,其中详情可否细说一二?” 妙玉浅摇螓首, “我那时长在闺中,世事知晓不多,只听闻顾家名下田产约摸一半是世代相传祖业,另一半都是来路不明的田亩,其中混杂着不少苏州卫的军田。” 一语点醒梦中人,水泠霎时想起顾任介顾任宜那两个旁支族人,旋即也多了几分笑意, “多谢姑娘提点,侵吞卫所军田乃是朝廷明令重惩的滔天大罪。” 妙玉闻言神色微惊, “如今顾家早已没落衰败,三爷莫非打算借此旧事追究顾家罪责?” 水泠则皮笑肉不笑, “我并非要为难顾家,只是那两个旁支子弟如此刁难姑娘,执意不肯归还先祖祭田,此番正好借着此事敲打一番。” 妙玉顿时也明白过来了,一时怔怔没有回话。 “若二人不曾沾染军田,此事自然无从下手,可但凡私占过半亩军田,那就是铁证如山,罪责难逃。” 妙玉轻叹一声, “顾家纵然日渐败落,这龌龊贪利之事,想来也是难以干净脱身。” 水泠见她神色平和,不由生出几分戏谑之意,浅笑着打趣, “看姑娘神色,莫非心中不忍,舍不得见顾家彻底败落倾覆?” 妙玉素来心性清冷,闻言淡淡勾唇一笑,气韵疏离绝尘, “我早已是跳出尘俗的槛外之人,世间家族兴衰起落皆是过眼云烟,怎会再为这世俗事心生牵绊。” 水泠顺势调笑, “既是无心凡尘的槛外人,又怎会精心装束,偏生清丽动人,风姿楚楚?” 妙玉顿时耳根泛起淡淡红晕,又羞又恼轻声嗔道, “若非今日出外闲游散心,我素来是素衣简装,岂会刻意打扮。” “既是一心清修的槛外人,更该静心独处,又何来闲情出外游山玩水?” 妙玉一时语塞,无言辩驳,羞赧之下不再言语,轻提腰间素雅裙摆,赌气一般径自快步向前走去。 水泠见状只淡淡一笑,并不上前追去,依旧悠然自在慢行。 转瞬之间日头渐高,已是将近午时,妙玉不便在市井随意用膳,只得收起游玩闲情,随水泠一同领着随行小厮与一众侍女,驱轿回转宅邸之中。 一行人返归宅邸,刚入厅堂坐定,水泠即刻唤心腹李荣上前,命其奔走四方,细细盘查顾氏一族名下所有庄田产业,务要查得清清楚楚。 遣走李荣后他草草扒拉了些饭食,又匆匆直奔苏州卫衙署而去。 时值中秋佳节,满城皆是宴饮游乐之声,卫所之中冷清寂寥,除却值守差事,大小僚属归家团圆,唯剩两个位卑言轻的微末小吏在此当值。 二人忽见水泠亲临,忙起身整冠躬身赔笑, “今日中秋良辰原是休沐,老爷怎不寻幽揽胜,反倒来衙署理事?” 水泠淡淡含糊作答,只道才闲游归来,随即敛了散漫,吩咐二人取来卫所屯田籍册文书。 两个小吏不知其意,也不敢怠慢,忙把经历司将存档册籍尽数取来奉上。 水泠伏案逐一细阅,越看越是心惊,大虞自太祖定鼎之初就立下卫所规制,凡军中兵丁每人额定划拨五十亩军田,令其自给自足,以固兵源根基。 可如今册上所载,苏州卫在册军田尚不足万亩,以此数目折算连两千兵丁都难以养活,其中虚实破绽昭然若揭,分明是历年来被地方豪强层层侵吞蚕食殆尽了。 他似笑非笑的冷意看向两名小吏, “苏州卫这偌大基业,在册军田怎寥寥无几,如今尽数落到何人手中了?” 二个小吏也明白此事是城中大忌,哪敢轻易吐露实情,只是俯首支支吾吾,推说职低位卑,无从知晓内里情由。 水泠见状冷哼一声,也徐徐诱导着, “本官无意深究阖城权贵,亦不想掀起风波,只问你二人一句,黄埭唯亭一带的顾氏宗族可曾染指过卫所军田?” 二人依旧面面厮觑,以人微言轻不敢妄议搪塞推脱。 水泠顿时心生不耐,抬手将案上文册一掷,俊颜添了几分戾气, “本官与顾家素有纠葛,其余世家官吏之事一概不问,尔等若依旧缄口不言,待到本官自行彻查属实,届时休要怪我无情,仔细扒了你们的皮去。” 一番厉言震慑之下,两名小吏顿时心生惶恐,其中一个心思活络些的忙压低声音连连讨饶, “老爷息怒,饶我二人罢,吴门地界之内,世家乡绅或多或少都有沾染,若单论顾氏一族卑职倒略知一二,昔日顾家声势鼎盛时确曾暗中占去不少卫所良田,后因获罪抄家,大半侵吞得来的田地也被城中其余望族瓜分,如今手中余下的最多不过是些寻常中等田亩。” 水泠闻言神色稍缓,抬手示意二人落笔写下详情,还不忘许诺, “你二人如实记下,此事本官也绝不向外吐露半分,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二人平日里当值清苦,少有油水可得,听闻有赏也是面露喜色,又知道水泠是京城北静王府亲眷,身份尊贵,不可能是随口诓骗之人,心中再无顾忌,当即咬了咬牙,伏案细细将顾氏前后占田始末一一书写明白。 水泠收好写满实情的笺纸,回转府邸后唤来府中两名个利落小厮,将手中线索交付二人,叮嘱限三日内彻查顾氏名下田产与军田牵连的所有细枝末节。 第32章:公堂掌斥骄狂酸儒 这日水泠自苏州卫下值回府,才踏入前院,就见李荣满面喜色,脚步匆匆来见, “三爷,奴才奔走多方打探,诸事都已查明,那顾氏旁支手中果真握有百余亩昔日卫所军田。” 水泠闻言一喜, “此事非同小可,万万不可草率行事,若无确凿凭据,一旦行事失手,反倒要被他们反咬一口,惹上是非。” 李荣忙自怀中取出一叠纸册文卷,躬身奉上, “奴才连日暗中搜罗,早已备下铁证,其一乃是前朝遗存的苏州卫屯田鱼鳞旧册残页,册上明标田亩四至疆界,原属戍卒屯田编号,白纸黑字无可抵赖,其二是早年卫所私下流转的田租簿籍,顾家昔年为掩人耳目,暗中以极低租额瞒报入账,簿上尚有顾家旧日管事亲笔签押,其三更是周遭乡里世代佃户联名画押的供词,众人皆可作证此田素来是军卒耕种之业,经年日久方才悄无声息落入顾氏囊中,人证物证样样齐全,绝无半分虚谬。” 水泠逐一看罢文卷,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已然拿定了主意。 待到次日清晨,卫所众官点卯完毕,众人准备散去之时,水泠快步上前,含笑将卫挥使胡珲拦了下来, “胡大人且留步。” 胡珲驻足回身笑道, “贤弟唤住本官,不知有何要事?” 水泠似笑非笑将手中查证得来的凭据径直递出, “敢问大人,地方世家擅自侵吞苏州卫所辖军田,依朝廷律例该当何等罪责?” 胡珲匆匆扫过文卷,眉头紧紧皱起,却轻叹道, “贤弟何苦卷入这地方纠葛中,莫非是京中贵人有言语吩咐下来?” 水泠忙宽慰缓声道, “大人切莫多虑,此事与朝堂全无干系,只因卑职先前与顾家存有私怨,一心只想讨回遗留的祭田祖产,谁知顾家旁支二人冥顽不灵,百般推拒,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借屯田旧案与他们理论一番罢了。” 胡珲听闻并非要彻查江南一众世家,心中顿时松了大半,捋须淡笑道, “原来如此,这落败世家着实不识时务,家道中落了还如此桀骜自负。” “可不是这个理。”水泠顺势附和, “不过两个落魄贡生,竟敢全不将咱们苏州卫放在眼中。” 胡珲当即点头应允, “只要不牵连朝中同僚与地方大员,区区一个没落顾家,敲打一番亦无不可,侵吞军田本就是卫所分内管束之事,纵使府台中丞前来过问,亦无从插手阻拦,贤弟只管放手行事。” 得了上司默许,水泠再无顾忌,当即差人前往胥门千户所传命倪二, “速领一旗精锐军士赶赴唯亭地界,将顾家家主拘拿归案。” 倪二本就闲居无事,整日盼着差事建功,闻言顿时精神大振,朗声领命而去。 而后水泠又传唤周连虎,命其带队奔赴黄埭拿人,那周连虎性情慵懒懈怠,心中虽百般不愿却不敢违逆军令,只得嘟嘟囔囔带着人手悻悻动身。 直至午后时分,两队人马方才押解着顾任介和顾任宜二人返回卫所。 二人此刻衣衫散乱,发髻歪斜狼狈不堪,一路之上依旧骂不绝口,满口儒门斯文说辞,扬言武职擅拘士人,定要奔赴府衙递状鸣冤,闹得满城皆知。 一行人被带入卫所僻静偏堂,水泠端坐上位淡淡开口, “二位别来无恙罢。” 二人满心愤懑,怒目而视愤然出声, “老爷行事未免太过蛮横霸道,莫非欲要在此屈打成招,今日之事我等绝不会就此作罢,定要逐级上讨一个公道!” 水泠闻言寒色渐起,径直走下堂阶,扬手就是一记清脆耳光,狠狠扇在顾任介面颊上。 他身具武境三重修为,臂力雄浑远非寻常人可比,这一掌力道极重,直打的顾任介半边面颊瞬间高高肿起,口中鲜血喷涌,竟连一枚牙齿都当场震落在地。 一旁顾任宜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怒斥, “尔一介行伍武夫,竟敢如此折辱儒门士子,实在欺人太甚!” 水泠冷眼睥睨二人, “平日里好言相待,反倒养出你们一身腌臜混账气,给脸不要的东西!” 顾任介伏在地上,捂着肿痛面颊,吐了两口血水,咬牙切齿放言, “今日屈辱我二人誓死不休,大不了远赴京城叩阙告御状,定要将你这酷吏所作所为尽数揭发!” “好大的口气。”水泠冷冷嗤笑, “你二人可知天高地厚,京中从上至王公勋贵六部九卿,下至五城兵马各司衙署,皆与我府中情深面熟,凭你们去哪里告,都是徒劳无功。” 说罢又将那一叠铁证尽数抛掷二人眼前,厉声呵斥, “上京告状之前,不妨好好瞧瞧这些凭据,侵吞卫所军田乃是朝廷重罪,株连宗族,你们顾家满门老小的项上人头拿来抵罪尚且不够!” 二人眼见证据确凿,依旧不肯服软,兀自嘴硬狡辩,一口咬定是无端构陷,纯属凭空捏造。 顾任介强撑底气,搬出功名护身, “我二人乃是朝廷钦定贡生,自有儒士名分,依照国法不可随意动刑审问!” 水泠闻言面色愈冷, “既如此就遂了你们心意,来人,速往苏州府衙请知府申老爷前来,一同当堂会审。” 此话一出,顾氏兄弟二人顿时面如死灰,满心傲气尽数消散,彼此面面相对,再无半分嚣张气焰,慌忙伏地求饶,说情愿尽数归还所占田产,俯首认错。 水泠再无任何耐心与对方掰扯, “先前本官好言商议,屡次退让,给足你们顾家颜面,是你们自己自找难看,如今已太迟了,从今往后,这顾家旁支也该彻底自苏州地界除名消散。” 言罢便命左右衙役将二人押至廊下严加看管,暂且收押。 未过多久,苏州知府申雨辰听闻卫所拘拿贡生一事,忙乘轿急匆匆赶赴卫所偏堂,入堂之后便连连开口问询事由。 水泠忙起身见礼,满面笑意从容作答, “劳府尊老爷而来,实在过意不去,本官不过是清查卫所旧日屯田,查办侵占狡诈之徒罢了,只是此二人身负贡生名分,我身为武职不便擅自处置儒士,故而特意请老爷前来一同做主。” 说罢便将一应人证物证尽数呈上。 第33章:郡守息争审结贪弊 申雨辰久居江南为官,哪里不知道世家侵占官田的种种积弊,就连自家宗族名下也有不少来路不明的田产,见状只得顺势附和,连连点头称是, “贤弟秉公查案,自是情理之中,这顾家行事贪婪妄为,实在死有余辜,本官即刻草拟文书上奏巡府中丞,削去二人贡生功名,严惩不贷。” 顾任介顾任宜二人眼见功名不保,情急之下全然失了分寸,不顾场合失声哭闹,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竟要当众道出往日顾家与城中一众官宦世家私下往来,互通利弊的隐秘旧事。 一番话语说得申雨辰颜面尽失,顿时勃然大怒, “混账东西,本官素来清正自持,岂会与尔等蝇营狗苟之辈同流合污,来人,即刻动刑审问!” 眼见申雨辰盛怒之下竟不顾二人儒士身份欲要动刑,倒是水泠含笑上前出言劝阻, “老爷息怒,这刁顽之徒不值得动气伤身,咱们行事还需恪守朝堂规矩,不必一时意气坏了章法。” 申雨辰稍稍压下怒火,顺势借坡下驴, “贤弟所言极是,只是此二人当众污蔑朝廷命官,也是一桩不小的罪名。” “老爷此言甚是。”水泠顺势接话, “既是罪名已明晰,也该顺藤摸瓜细细彻查,务必将顾家多年积攒的一应劣迹尽数挖出,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申雨辰此刻早已不愿再庇护败落的顾家,当即全然应允,一应处置决断尽数交由水泠全权做主。 顾家获罪是铁板钉钉了,意味着妙玉的祖产没人再有资格染指,所以不需要顾任介顾任宜二人的签字画押,申雨辰那头就能直接替水泠办理。 一日后,水泠将一应田亩交割文契和地界册籍收齐妥帖,归了宅邸径直往后院寻见妙玉,彼时佳人正临窗静坐,闲观庭前秋景,见他入内,轻抬素眸起身见礼, “三爷回来了。” 水泠上前将契据置于案上笑道, “此事妥了,这五百亩上等水田自此尽归姑娘一人名下,再无旁人纷争叨扰。” 妙玉望着案上田契,幽幽轻叹一声, “此番劳三爷费心奔波,我心中委实过意不去,只还望三爷代为做主,将这些田产尽数变卖了罢。” 水泠闻言不由得一怔,忙劝道, “姑娘何其可惜,这些都是上等水田,平日岁收租谷颇丰,再加塘间水产和桑麻杂项之利,除却官府额定赋税,整年进项足有二百两出头,乃是安稳长久的生计根基,何苦轻易舍弃了去?” 妙玉也是苦笑一声, “我本一介孤女,日后终要启程北返京城,侍奉恩师清修,这远隔千里的田庄留在江南,日常打理收租都是麻烦,徒添牵绊罢了,若三爷觉着变卖太过仓促,暂且代管亦是无妨。” 水泠闻言一时也面露难色, “我此番南下赴任,随行身边不过是小厮丫鬟,并无精通庄田农事的得力人手,日后咱们动身回京,南北相隔路途迢迢,更是无从照管,着实有心无力。” 妙玉听罢轻轻颔首,愈发恬淡无争, “既如此,索性尽数变卖了罢,倒也落得一身清净无牵无挂。” 水泠沉吟片刻,也琢磨着劝说, “姑娘不必执意变卖,倒有个两全法子,不若寻个本地品行端正的闲居举人乡绅,将田产暂且挂靠其名下代为打理,凭我身上勋贵名分,再加王府的情面,只需每年缴些许租利当酬劳,定比寻常富户托付的花销还要低廉几分,每至秋收后就地将租谷折算成银两,托往来南北的商行或是入京友人稳妥送至姑娘手中,往后岁岁年年也算一份安稳无忧的恒定进项。” 妙玉听闻这周全法子,顿时唇角漾起一抹浅浅温婉笑意,轻柔一福道, “如此甚好,一切有劳三爷费心安排了。” 院中诸事甫毕,檐下秋风初软,大丫鬟初兰携着两个小婢,捧两只瓷盏入内,盏中盛着炖得温热的银耳羹,清润甜香幽幽漫开。 初兰轻步上前笑道, “三爷,厨下炖好了银耳羹,秋日润燥,且用些补补。” 水泠瞥了一眼,他是现代来人,看不大上银耳这便宜货,当下随口淡然道, “我素不喜这口滋味,你们拿去分食了罢。” 众小婢闻言顿时喜不自胜,齐齐福身谢恩,捧着瓷盏欢天喜地退了下去。 一旁妙玉则轻执银匙,拨弄着碗中羹料,幽声轻叹道, “今日这银耳怎的细碎零落至此,品相委实差些,前几日都是朵朵完整,莹白如雪团一般浮于羹上,清润可观,何曾见过这碎杂模样?” 立在一侧的丫鬟忙上前回话, “姑娘有所不知,入秋后江南霜寒渐重,地气转凉,银耳本是娇贵物产,今年收成原也稀薄,城中各府世家争相采买,寻常银耳尚且难得,若要寻那整朵肥厚的上品更是价比黄金,哪怕是官宦门第也轻易求购不得,眼下能寻着这些已是万分不易了。” 水泠听闻此言心下狐疑,探过头细看碗中碎杂银耳,亦不觉失笑, “原来如此,只是这品相着实粗陋,横竖院中闲房空敞,不如自家种些,倒省得四处采买求人。” 一旁初兰听得抿唇含笑,柔声劝道, “三爷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了,银耳本是八珍其一,实打实的稀罕物儿,岂是寻常草木果蔬可随意栽种培植的,往日在京城时府里也需托人远赴江南重金采买,从古至今也没听说哪家能自行培育的。” 水泠闻言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 “这有何难,此事极简便的,只需取青冈栎或枫香木之类杂木,碎屑碾至细如尘土,再配以两成麦麸或米糠、一成糖霜、一成石膏粉,尽数拌匀洒水调和,以手攥之成团,松之即散为度,随后装入洁净瓷瓶或厚实布袋,入蒸笼烈火蒸上一两个时辰,彻底蒸透消毒除却杂菌,等料底微凉就接入两样菌丝,一为银耳本种,一为香灰菌丝,二者缺一不可,随后移入暖房,终日保温保湿,每日洒水两次滋养,不过半月二十日就能生出朵朵饱满莹白的银耳,远比市中采买的肥厚规整。” 初兰听得新鲜别致,眼中满是诧异,随即笑道, “三爷所言甚是细致,横竖不过是些木屑麸皮,都是不值钱的闲物,不妨试着置办一番,若是真能养成,往后府中取用不尽,倒省了无数采买银钱,也是一桩美事。” 而这片刻的时间,外面早被搜捕的士兵搞得吵吵闹闹,尚息美朵早已知晓外面出了事。这不,刚推开窗户探出脑袋,一个黑衣人就扑了进来,并立刻点了尚息美朵穴道,然后见四周无人,立刻关上窗户。 “嗷呜!!”炬口鬼鼻子被踹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接着嘴里便是喷出一波一波的火浪,火浪席卷指出,一切化为虚无。 赵明又是陷入了沉默。此时他身上的光芒时而刺眼,时而暗淡,如同一盏不停闪烁的霓虹灯一样。但是,风一等了好久,也没能等到他的回答。 “既然是木木弄掉的,那么木木就负责把这个蛋清理干净吧!”白晖不知道从哪里拿来扫帚和簸箕,他把扫帚递给白树,让他把蛋扫到簸箕里面。 他的话一说,倒是充分的表现出他的惊讶,且不说这外面是如何生存,总该是要吃点东西才是。 夜晚无数的海鸟在夙邙头上聚拢来,盘旋着飞舞,我感觉到周围空气中不经意的一阵一阵的颤动。 来人进了屋子就翻箱倒柜的,好像在找着什么东西,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只听到那人咒骂了一声该死。 杨玄又是冷笑一声,接着抽烟,连着抽了一大口,惊讶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烟。 林嘉若走到了季秋院后的园子里,弯弯绕绕地走了一会儿,到了花房。 唐楼听到这句,便放下心来,人皇这是给大家台阶下,故意将先前巡天御使动手困住他的黑锅,丢给定亲王戴。 “你不是有高僧开过光的佛珠吗?为何还怕?”世子面带嘲讽的问道。 当猿灵看到那团丝圈后就认出来了那是封妖丝,心中也不在意,任由封妖丝进入体内,封印出自己的妖丹,有金肌玉骨法诀,这种东西只能成为它的补品。 千叶爬了起来,看着无歌道:“那师兄就生火来看看吧。”似乎满眼的猜疑。 他很急切,却还是顾及到她脸上的伤口,尽量不碰到她脸上已经结痂的疤痕。 苏夏扬了扬眉,看着在床上对着自己微微皱起眉头,露出征愣的,不敢置信的表情的洛枫。 严正曦全身都在颤抖,抱着她的双手更是颤抖地几乎无法抱紧她。 冷昊轩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没有想到,这个孩子还挺挑剔的,而且都赶上他了。他当然也知道外面的菜不健康,但是也好过吃唐宁安做出来的菜吧,那菜吃起来简直就是要人命呐。 炎如烈愣了一下,接着就哈哈大笑了起来,捂着肚子都无法把腰直起来。 “好。很好。”现在闹得太后和皇上都在怀疑。想必理藩院那些人精也是知道的。还有谁敢将一个身世有疑问的郡主嫁到藩国去。那不是结亲。那是拉仇恨。 这次当着大家的面,他不再叫苏弈堂兄,而是用了很正式的称呼。 宋琪的语气很是平淡,但就是如此平淡的语气,却让解沐感到不安。 “二星!怎么了!”曲仲简被问到自己的修为时,不禁心里一痛,他就是因为实力低才被抛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