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死状元郎,从求亲长公主开始》 第245章 两千四百里死路 李沧月的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情绪,但听在所有人耳朵里,比骂他们还难受。 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李沧月收回视线,落在顾长生身上。 “帝君既然请缨,朕允了。” 顾长生躬身。 “但朕有一个条件。” 顾长生等着。 “活着回来。” 四个字落进大殿里,轻飘飘的。 但顾长生听得分明,那不是帝王对臣子的嘱咐。 他拱手。 “臣遵旨。” 退回了队列。 李沧月已经在布置押运的具体事宜了。 “随行护军,从禁军中调一营,由玄鸦卫协同,沿途补给点,户部三日内拟定方案呈报。到达幽云关后,与陈衍之当面交接,朕要他亲笔签收的回执。” 一条条往下压。 没有人敢推诿。 朝堂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帝君接了差,再没人敢在配套事务上推三阻四,该答的答,该领的领,效率高得跟之前那段死寂完全是两个模样。 户部应声领命。 兵部那边群龙无首,由一个五品郎中硬着头皮出来应了调兵的事。 朝会的后半段,推进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散朝。 百官依次退出大殿,脚步声在宫道上拉开距离。 顾远山走出殿门后,没停,没等顾长生,径直往宫门方向走了。 顾长生快走两步,和顾远山并肩走在宫道上。 沉默了一段路。 周围还有零星的官员经过。 等前后的人散干净了,顾远山才淡淡丢出一句,“你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 “知道。” “从今天起,世族会把你排在刺杀名单。” 顾长生没接话。 “两千四百里粮道,三个节度使辖区,两处匪患路段,外加北燕游骑可能南探。”顾远山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五品指玄的修为,够用吗?” 顾长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 “单打独斗,够,护住三万石粮草不失,不够,但粮不到,城必失。城若失,国门破。” 顾远山点了下头。 “既然知道不够,就想清楚怎么补,你有几天时间准备,别浪费。” “今晚回家吃饭,你娘要骂你,我不拦。” 顾长生在宫道上站了片刻,看着老头子的背影越走越远。 正准备往宫门走。 一个内侍快步过来。 “帝君留步,陛下有要事相商,请帝君移步御书房。” 顾长生本来就打算找李沧月谈那条账本上的线索,正好,一并说。 他跟着内侍折返,沿着宫道往御书房方向走。 路上经过几个结伴离宫的官员,看到帝君折返入宫,几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步子倒是快了不少。 …… 御书房的门推开,顾长生进去。 第246章 你的命比粮值钱 顾长生没有再多问。 她做了决定的事,他不会在第三个人面前去质疑。 “八百玄鸦卫,加禁军一营,你是明面上的主官,墨鸦是暗线上的总协调。” 李沧月把安排一条条往下压,“粮队怎么走、速度怎么控、遇到阻碍怎么应对,你们两个路上商量着来,但有一条……” 她看着顾长生。 “遇到不可敌的截杀,不要逞能,让墨鸦的人先探。” 顾长生张了下嘴,想说“以自己五品指玄的实力绑绑有余”,但看到李沧月面上的那层意思,把话咽了回去。 “你的命比那三万石粮值钱。” 这话从帝王嘴里说出来,放在朝堂上会被参一本“私情误国”。 但御书房里只有三个人。 顾长生沉默了一息。 “……臣遵旨。” 墨鸦站在旁边,视线低垂,一个字没插嘴。 “你先下去准备吧,八百人的名单今晚交给我过目。”李沧月从御案下抽出一份折好的文书,递给墨鸦,“这是粮道沿途的驿站清单和暗桩联络暗号,你核对一遍,有变动的今天之内报给朕。” 墨鸦双手接过。 “是。” 墨鸦行礼退出,脚步声很轻,门带上之后,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两个人了。 “你站出来之前,朕已经想好把差事拆成三段,分别委派,哪段出了事就追哪段的责,逼他们不得不接。” “那为什么没用?” “因为你站出来了。”李沧月看了他一眼,“帝君亲自督运,比拆成三段更好用。你给了朕一个更好的选项,朕没理由不接。” 顾长生愣了一拍。 合着他主动请缨,在她的推演里,充其量就是一个“更优解”? 他嘴上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大概出卖了他,因为李沧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说吧,你要谈的那条线。” 李沧月从舆图下面抽出另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昨晚红袖送去的东西,你看出什么了?” 顾长生收了收心思。 旋即,将昨晚在书房里理出来的那个交叉点,一五一十说了。 孙仲怀和工部经手人是同乡同镇,两家隔了不到三里地,孙仲怀频繁出入王家别院,工部经手人在军粮和河道两条线上左右倒手。 三条线交在一点。 李沧月听完,沉了几息,“你觉得这条线牵到哪儿?” “王家。” 顾长生没有绕弯子。 “孙仲怀在礼部是我爹的人,工部那个经手人在军粮线上动手脚,两个人的交汇点是王家,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李沧月没有马上回应。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页纸,手指慢慢收拢,把纸折了起来。 “这条线先不动。” 顾长生微微一愣。 “你马上要押粮北上,孙仲怀背后世家的事现在动,打草惊蛇,琅琊王家那边盯着就行。” 她把折好的纸收进袖中。 “等你押粮走清河的时候,说不定它自己会冒出来。” 顾长生想了想,点头。 她算得比他远。 押粮的路上经过清河,清河背后就是王家。 这个时候捅孙仲怀背后站着的世家,就等于提前告诉王家“朝廷已经顺藤摸瓜摸到世家的线”。 “你倒是把我当诱饵用得挺顺手。” 李沧月没有接这句。 第247章 军器监裴钧 走了十几步。 墨鸦忽然放慢了脚步。 “帝君,有一件事我提前说一声。” “你说。” “清河的那个节度使,叫周柏庭。” “此人表面上唯唯诺诺,但手底下养了一支私兵。” 顾长生的脚步微顿。 “私兵?” “没有番号,不在朝廷编制里,名义上是清河本地的护庄团练。” 墨鸦的声线没有起伏。 “实际上,装备和训练都远超团练水准。” 顾长生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清河节度使去年换了人,新任和王家联姻,税银三成过了王家的账,这些是刚才在御书房里听到的,现在再加上一支私兵。 粮道,最窄咽喉恰好在清河辖区。 “陛下知道?” 墨鸦:“陛下知道,所以才让我亲自带队。” 这话把前后全串起来了。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没有追问更多。 言外之意太明显了,这趟路上最危险的段落不是北燕游骑可能南探的区域,也不是那两处匪患多发地段。 是清河段。 两人走到宫门口,宫道在这里分了岔。 墨鸦行了个利落的礼。 “我去调人,明早完成集结,帝君定出发日期后知会我一声。” “那就明早出发。” 墨鸦微微一怔。 “明早?” “北境的粮撑不过四十天,路上最快二十天,晚走一天就少一天余量。”顾长生看着她,“准备不了的东西,路上补。” 墨鸦没有再多问。 点头,领命,转身往玄鸦卫驻地的方向去了。 墨鸦走远。 宫道上只剩顾长生一个人。 他没急着出宫,脚步拐了个弯,朝皇城西北角走。 军器监的位置偏,紧贴着外墙根,走了小半刻钟才到,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匾都没挂,就一块石碑立在墙角,刻了三个字,上面的漆都快掉光了。 一个小吏迎上来。 “帝君,裴大人已在里面等候,小的带路。” “带路。” 顾长生跟着穿过一条窄巷,两侧堆着废铁料和碎木头,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儿,混着炭火烧过的焦糊气。 穿过前门。 经过第一道院子,就是锻造坊。 坊里叮叮当当的锤响不断,七八个工匠围着各自的炉子干活,火光映着一张张黑红的脸。 有人抬头看了顾长生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敲,手底下的活儿没停过半拍。 没有人行礼。 顾长生走了几步,侧头问那小吏。 “裴监正平时都这规矩?” 小吏苦着脸,声音压得很低:“裴大人定的,工坊里不行礼、不停手,他说''铁不等人'',谁来了都一样,上回宫里来人传旨,那位内侍站了半柱香,裴大人把一炉铁水浇完了才接的旨。” 顾长生没再问。 又过了两道门,拐进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里没什么陈设,角落堆着几块废铁料,正中间摆了一张石墩。 石墩上坐着个人。 中年穿灰扑扑的短衣,袖口卷到肘上,两条胳膊上疤痕横七竖八,一看就是常年跟炉子打交道留下的。 手里攥着一块铁坯,拿把小锉刀一下一下地磨。 腰间叮叮当当挂了一串工具,看不出品级,活脱脱一个街头铁匠的做派。 第248章 烂到根子里的禁军营 顾长生安排军器监的库吏将装备连夜调到玄鸦卫集结点,跟墨鸦那边对接。 出了军器监大门,日头已经高高挂起。 他算了一下时间。 今天回顾家吃饭,这是老头子交代的,不能不去。 明早出发,雷打不动。 至于……禁军那个营,到底是什么成色,得亲自摸个底。 他站在军器监门口想了片刻,没往顾府方向走,脚步拐了个弯,朝北城方向去了。 还没走出两条街。 正想着往哪去找人的顾长生听到身后一阵甲片碰撞的脆响。 一个穿禁军甲的中年军官快步赶上来,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礼。 “末将禁军振威营参将徐奉先,拜见帝君。” 顾长生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四十出头,面相方正,颧骨高,下颌线硬。 身上的甲胄不新,肩甲边缘磨出了一圈毛边,靴底薄得快透了,这是常年跑营盘的人才有的样子。 “末将奉兵部调令,率振威营全营听候帝君差遣,随行北境押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方向?” 徐奉先没遮掩。 “末将去玄鸦卫集结点报到,墨鸦统领说帝君去了军器监,末将就在这条路上等着了。” 顾长生点了下头。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边走边谈。 “振威营满编多少人?” 徐奉先跟上来,步子压着顾长生的节奏,“编制一千二百。” “实到多少?” 这一问出去,徐奉先没有立刻接。 停了大概一息的工夫。 “今日点卯,实到九百一十七人。” 顾长生:“差了将近三百人,哪去了?” 徐奉先回复道:“告病的六十三人,请假未归的四十一人,挂名从未到营的……一百七十余人。” 顾长生没接话,继续走。 告病的,是在营里混日子的老兵油子,差事不想干,饷钱不能少。 请假的,是找借口躲差事的滑头,听说要押粮北上,腿比脑子先跑了。 挂名没来过的,这个最好理解。 世族塞进来吃空饷的关系户,名字往花名册上一挂,每月领饷,人影都没在营门口晃过。 哪个营都有这种货色。 不稀奇。 但快占到四分之一了。 顾长生没急着发火,又往下问了一句:“到营的九百多人里,能打的有多少?说实话。” 徐奉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停留的时间不长,但里头有东西在转。 顾长生没催他,等着。 “三百老兵。” 徐奉先开了口,“跟过末将三年以上的,能打硬仗,刀子架脖子上不会跑,另有两百人底子尚可,没上过真正的战场,但操练从未缺席,加紧带一带,或可一用。” “剩下的?” 徐奉先顿了一下。 措辞很克制,但意思毫不含糊。 “帝君让他们站在粮车旁边充个数,别添乱就行,不能指望他们拔刀,拔了也不知道往哪砍。” 顾长生没笑,也没骂。 第249章 四菜一汤,十二瓶毒 顾府正厅。 顾长生还没进门,就闻到了菜香。 不是顾府平时厨房的手艺,炖得更狠,味儿更重,是他娘苏氏亲自下厨时才有的味道。 上一次他娘亲自做饭,还是他成婚那天。 今天这阵仗,不像是请他吃饭,倒像是给他送行。 跨进正厅,顾远山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摆了四菜一汤,筷子搁在碗边,没动。 顾母苏氏的脸色不太好看。 “朝会上的事我听说了,明早就走?” 顾长生走到桌前,刚拉开椅子。 “是。” “整个朝堂上那么多人,武将文臣,吃着朝廷俸禄的一个个缩着脖子,偏偏你站出去了。” 顾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顾长生太熟悉了,越平静,越危险。 顾长生给自己盛了碗汤,“娘,兵不是我一个人,玄鸦卫八百人随行,禁军一个营……” “禁军那些人什么货色,你以为我不知道?” 顾母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三万石粮草,两千四百里路,沿途那几个节度使的辖区,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父亲在礼部干了二十年,得罪的人够多了,现在你倒好,朝堂上一站,把世族全部得罪了一遍。” “你三叔当年怎么没的?” “就是在北境押运辎重的时候,中了埋伏,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 “你爹这辈子在朝堂上走钢丝,我认了。可你呢?你一个帝君的头衔,看着风光,实际上那帮人恨不得你早点死,你自己心里没数?” 顾长生没顶嘴。 顾母说得对。 今天朝堂上的事传出去,世族圈子里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传遍,帝君亲自押粮,这是打所有推诿之人的脸。 那些人不会记着李沧月在殿上说的话,只会记着顾长生站出来的那一刻。 顾长生给顾母夹了一筷子菜。 “娘,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你哪次不是嘴上说有数,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顾母的筷子戳在桌面上,“上回从白鹭城回来,我让红袖把你换下来的衣服送去洗,血都浸透三层了,你说你心里有数?” 这话接不了。 顾长生老老实实闭嘴。 顾远山终于放下筷子,瞥了顾长生一眼。 “吃。” 顾长生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菜炖得烂熟,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口味。 他娘骂归骂,下厨的时候还是做了他爱吃的几样。 顾远山站起来。 临走前丢了最后一句。 “你娘说的那些话,听进去多少不重要,但有一条你给我记住,顾家就你一根独苗,你要是折在路上,你娘下半辈子我没法交代。” 说完,走了。 顾长生看了一息顾远山和苏氏离开的方向,转身出了正厅,往自己住的次院走。 …… 次院的门关上。 桌面上堆着明早出发要带的东西。换洗的衣物、干粮、水囊、柳三绝之前配好的几瓶伤药。 顾长生没有先收拾这些,而是坐下来,闭上眼。 内视丹田。 七条主脉运行如常,脉中真气流转稳健。 两条新生支脉安静地盘踞在主脉之间,支脉里流动的不是真气,是毒元。 暗青色的毒元在支脉中缓慢运转,比白天又沉稳了几分。 万毒经第五重,九脉归一。 这个境界不是他一步步练上去的。 白鹭城那次,他强行催动万毒经,经脉崩裂了三条,李沧月拿自己三品大宗师的内力给他渡了整整一夜,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醒来之后,体内多了两条支脉。 柳三绝看完说了句“你这算因祸得福”,然后又补了句“但这种福气来第二次你就没了”。 第250章 帝王亲送、帝君督运 顾长生到北城集结点的时候。 天还没全亮。 粮车已经排开了,数百辆大车首尾相连,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码在车板上,绳索勒得紧实,前后拖了足有好几里地。 玄鸦卫的人先到的。 八百人分成四个方阵,黑衣黑甲,列队无声,刀在腰间,弩在背上,连呼吸都压着半拍。 墨鸦站在最前面的方阵侧翼,手里捏着一份刚核完的暗桩联络表,逐行扫过。 相比之下,禁军那边就差点意思了。 队列倒是拉开了,人也站着,但精气神参差不齐,有几个告病被逼回来的老兵油子,甲胄穿得松松垮垮,站在队列尾巴上,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墨鸦看到顾长生过来,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徐奉先比顾长生到得更早,站在禁军最前面,甲胄穿得齐整,脸上一夜没睡的痕迹还挂着。 “办得怎么样?”顾长生开门见山。 徐奉先拱手,开口道。 “全办了。” “挂名的一百七十三人除名,文书连夜盖了兵部的印。告病和请假的逼回来八十个,剩下不来的,名字划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压着一丝痛快。 “昨晚动手的时候,有三家连夜派人到营门口堵我,我没开门,今早点卯,实到九百九十七。” 比昨天多了八十号人,告病的和请假的被逼回来一批,反倒把数字拉上去了。 顾长生点了下头。 “保荐这批空饷名额的人,查到了吗?” 徐奉先沉了一拍,“末将查了一部分,保荐人通向兵部武选司。” 他从护腕下面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顾长生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此事日后再叙。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纸是上好的蜀中贡笺,字迹工整但笔锋故意改过——想藏身份,但用的纸太讲究了。 兵部武选司。 能连夜递条子的人不多,能用得起这种纸的更少。 顾长生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不急。” 这种威胁现在理会了反而正中对方下怀,等押粮回来再一并算。 他扫了一眼整个集结点。 粮车、护军、玄鸦卫、辎重,各就各位。 正准备下令出发。 城门方向传来动静。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从官道上延伸过来的一整条仪仗队列。 旗幡分列,甲胄鲜亮。 顾长生转过身。 李沧月来了。 没用御辇,骑马来的。 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配剑,发束金冠,晨风里冠冕上的流苏被吹得微微晃动。 百官分列两侧随行,文武各占一边。 能来的基本都来了。 不是因为想来,是因为不能不来。 帝王亲自送帝君押粮出京,你一个三品四品的官敢不到场? 场面铺得太大了。 禁军将士和后方的粮夫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呆愣愣地看着城门方向。 他们没想到陛下会亲自来。 徐奉先下意识绷直。 墨鸦退到侧面,行礼候着。 顾长生走到队列前方,在马前站定。 李沧月勒住缰绳,低头看他。 “帝君督运北境军粮,事关国本。朕亲送出京,以壮行色。”她翻身下马,步子不急不缓,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顾长生拱手。 “臣领命。” 李沧月抬手,身后的内侍快步上前,递上一只锦匣。 第251章 大雪封山,三千人困在半山腰 顾府后院。 苏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只半温的茶盏,一片雪花打着旋儿落在她袖口,化成一个小水点。 “老爷,下雪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顾远山从里头出来,肩上还带着炭盆的暖气。他抬头看了一眼院里那层薄薄的白,眉头不动声色地拢了一下。 “今年的雪,比往年早。” 苏氏没接话。 她把茶盏搁在廊柱旁的小几上,看着雪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石阶上,落在那株她亲手栽的腊梅枝头。 数到第七片的时候,她终于开口。 “五天了。” “也不知道他到了哪儿。” 顾远山在廊下另一端的石凳上坐下,捏了捏手指。 今年入冬,手指总是先冷。 “今早议政的间隙,陛下提了一嘴,押粮队进了第一个节度使的辖区,比预计快了小半天。” “陛下怎么说?” 苏氏立刻转过头。 “语气跟平常一样。”顾远山顿了一下,“眼下没出什么大事。” 苏氏心里轻了一点,可也就一点。 她这老头子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从来不是个记数的人,今天却把“小半天”这种东西记得清清楚楚。 她没揭穿,只问了一句。 “永昌道那个节度使,叫什么来着?” “韩崇礼。”顾远山顿了一下,“面上恭顺,私下跟两三家世族走得近,做生意。” “他敢动手吗?” “他胆小。”顾远山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搓了搓,“陛下亲送出京的阵仗摆在那儿,他明面上不敢碰。” 苏氏点头,没再追问。 院子里那株腊梅,又落了一层雪。 顾远山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话锋拐了。 “礼部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 “大典的事?” “嗯。南诏、东黎、西凉的使节陆陆续续都进境了,鸿胪寺那边接人接得头大,礼器、章程、座次,我得一样样过。” 苏氏望着廊外的雪线。 “大典定在月底?” “还有不到二十天。” 她沉默了片刻。 “长生身为帝君,大典上得站在陛下身侧。” “礼制如此。” “两千四百里。”苏氏的声音轻了半截,“他赶得回来吗?” 顾远山没立刻接。 院子里的雪簌簌落着,落了好一阵。 “赶不回来,也得先把粮送到。” “……” “北境十万将士的命,比一场大典重。” 苏氏没再说话。 她转身进屋,走到墙角那个不大的小佛龛前,从香盒里捻出一炷香,凑到油灯上点了,插进炉里。 香头一点红,慢慢往上飘出一缕烟。 顾远山站在廊下没动。 雪线垂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袖子里那只手,缓缓握紧,又松开。 …… 两千四百里外。 青屏山,半山腰。 顾长生勒住缰绳,抬头往前看。 第252章 雪埋车辙,暗火将至 顾长生蹲下去看了眼车轮。 雪坑底下是半冻的烂泥,车轮陷进去小半截,越拉越深,挽马的蹄子在前头刨出一片烂泥浆,反倒把路搅得更稀。 他站起来,转身。 “山道两边的灌木枝条,全砍下来。” 徐奉先一愣。 “帝君的意思是……” “枝条铺在雪下面垫底,车轮压上去有支撑,不往下陷。”顾长生没多解释,“传令下去,禁军分一半人手去砍,要快。” 徐奉先反应过来,拍了下自己脑袋,转身就跑。 墨鸦从侧面靠过来。 “玄鸦卫这边要不要也分一队过去搭把手?” “不用,你分些人出来盯着粮车,哪辆出了毛病,上手修,砍柴的事禁军够了。”顾长生顿了一下,“让弟兄们留神山脊上的动静,雪雾里有人摸过来不容易看清。” 墨鸦点头,退下。 顾长生没站在原地等,把外袍解下来扔给身边一个亲卫。 “让一让。” 围着车干瞪眼的粮夫们让开一条道,呆呆看着他。 顾长生袖口一挽,双手按上车板后侧,五品指玄境的真气压进掌心,沉腰发力。 “起。” 陷在雪坑里推了一上午没挪半寸的大车,车身猛地一震,往前挪了半尺。 车轮从烂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片黑泥浆,溅了他半条裤腿。 旁边一个年轻粮夫嘴张开半天,小声嘀咕。 “那……那是帝君?帝君在推车?” 老粮夫一把拽住他胳膊。 “快,搭把手!” 徐奉先从砍柴的方向折回来,看见这一幕,二话没说把佩刀往雪地里一插,撸起袖子就站到了顾长生旁边。 “帝君,末将来。” “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发力,车又往前挪了一尺。 一个堂堂帝君,五品指玄的修士,袖子撸到肘弯,裤腿沾满泥浆,在那儿跟个粮夫似的推车。 他们这些当兵的还杵着干什么? 一个禁军伍长先动了,跑过去扶住车辕,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粮夫们也回过神来,一窝蜂围上去。 砍下来的灌木枝条一捆一捆送上来,铺在车轮前方的雪面上,踩实。 第一辆车被推出雪坑的时候,车轮碾过枝条,咔嚓响了一串,但稳稳当当地往前滚了出去。 粮夫堆里有人喊了声好。 顾长生没停,擦了把额头的汗,直接走向第二辆陷住的车。 半炷香的工夫,前方堵住的五辆粮车全部脱困,后头的车队看到前面动了,自发地照着同样的法子来,砍枝条,铺路,推车。 速度算不上快,但队伍不再是停一阵走一阵了。 第五辆车脱困之后,顾长生没急着上马,把徐奉先和墨鸦一块儿叫到队列前。 “编法不行,得改。” 徐奉先拱手。 “帝君请讲。” “粮车重新编组,最重的车放中间,前后各派两辆空载轻车开路压雪。” “每五辆粮车编一组,每组按当前在队人手酌情分配,轮替推车,不许一个人从头推到尾,累垮了今晚谁都翻不过这山。” 墨鸦皱了下眉。 “白天只能先这么走。” 顾长生瞥了她一眼,“两翼高处和前方你一定盯死了,入夜休整再把人放出去。” 墨鸦没再反对,应了一声。 “还有一条。” 顾长生又补了一句。 第253章 冰面上的摩擦印子 天擦黑的时候。 粮队总算翻过了青屏山主峰。 北坡有一处背风山坳,三面环山,挡住了大半的风雪,地势也算平整,能铺开营盘。 徐奉先下令扎营。 禁军搭帐篷,粮夫卸马喂料,玄鸦卫按惯例往四面撒哨。 整支队伍从天亮推到天黑,翻了一整座山,人和牲口都快散架了,营地里到处是瘫坐在地上喘粗气的兵。 顾长生没进帐。 他把缰绳扔给亲卫,沿着营地外围走了一圈。 这是习惯。 每到一个新地方扎营,他都会亲自走一遍外围,看地形、看视野、看退路。 你要是懒得看地形,那就等着别人替你选死法。 走到东侧的时候。 一块突出的大岩石挡在前头,位置高出营地一截,视野开阔。 顾长生本来是想看看这个方向有没有死角,可脚步刚迈上去,忽然停了。 冰面上一道细长的摩擦印子。 顾长生蹲下来。 痕迹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重新冻结的水膜。 人体的热量透过衣物传到冰面上,短暂接触之后融化,再冻回去,就是这个样子。 有人趴在这儿过。 而且趴了不短的时间。 顾长生没动声色,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三丈之外,第二处,再往前三丈,第三处,间隔均匀,高度一致,全是同一个姿势留下的。 不止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方向。 粮队到这个山坳不到半个时辰,帐篷才搭了一半,但这些痕迹上覆着的雪层厚度,至少是一两个时辰前的。 也就是说,有人比他们更早到了这个位置。 顾长生往山坳外看了一眼。 这个点位正好能俯瞰白天粮队翻山的整段路,从半山腰陷车的地方,到山脊上最窄的那段隘口,全在视线范围内。 有人在这儿蹲了一整天,看着他们。 白天翻山时那股说不清的违和感,这会儿有了答案。 青屏山不在匪患册上,按理说这段路应该是最安全的一段,但越安全的地方,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如果有人要动手,选在这里,比选在清河段或者信阳段更聪明。 顾长生把领口拢了拢,用脚重新将雪盖上,转身往回走。 路过粮车区的时候。 他瞥了一眼正在核对哨位名单的墨鸦,脚步一拐,走了过去。 “墨姑娘,跟我来。” 墨鸦抬头看了一眼,把名单递给旁边的副手。 两人走到一顶空帐旁边,顾长生掀开帐帘,进去。 帐里没点灯。 只有从帐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火光。 “出了什么事?” “岩面上有人趴过的痕迹,时间不短,至少半个时辰以上,别惊动任何人,带两个眼力最好的,顺着那片痕迹往北摸,看看能摸到什么。”顾长生顿了一下,“衣料是粗麻,融痕粗糙,不是猎户穿的皮子。” 猎户的皮袄表面光滑紧密,贴在冰面上留下的痕迹跟粗麻完全不一样。 墨鸦没多问,掀帘出去了。 顾长生在帐里坐下来,没点灯。 外面的风声呜呜地响,帐篷被吹得鼓一下瘪一下。 约莫小半个时辰。 第254章 雪夜请君入瓮 下半夜,风雪更紧。 矮壮汉子带着人从东面山脊摸下来,一百二十号人分成三股,脚步踩在新雪上几乎没声响。 他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头,举起单筒镜往营地方向看。 篝火半灭,只剩几堆冒着青烟的炭。巡逻的禁军三三两两,走得拖拖拉拉,有两个甚至靠在粮车轮子上打盹。 矮壮汉子放下镜子,嘴角一扯。 “跟死狗似的。” “这些人翻了一天山,此刻累成狗了,哨都站不住。”瘦高个凑过来,压着嗓子:“大哥,动不动?” “动手。” 矮壮汉子抬手往前一挥。 东侧山脊上,十几个黑影同时站起来,弓弦拉满,箭头上缠着浸透桐油的麻布,火折子一点,十几支火箭带着橘红色的尾焰划破雪幕,扎进粮车区。 “嗖嗖嗖——” 破空声连成一片。 --- 顾长生在帐中和衣而坐,手边一壶冷茶,茶面早就不冒热气了。 他在等。 营地东南方向传来破空声,紧接着粮车区亮起火光,橘红色的光映在帐篷布面上,一跳一跳。 外面有禁军高喊:“走水了!” “敌袭——!” 顾长生起身掀帘。 墨鸦就候在帐外三步远的位置,黑甲上落了一层雪,显然站了不短的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 “来了。”顾长生语气平淡,“箭矢方位锁定了吗?” “东南方向山脊,两个射击点。” 墨鸦答得干脆。 “带你的人围上去,能抓活的就抓活的。”顾长生顿了一下,“粮车这边我来处理,人跑了可以再追,粮烧没了就没了。” 墨鸦点头,转身钻进雪幕里,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了。 顾长生快步赶往粮车区。 已有四五辆粮车车板上窜着火苗,桐油遇火燃得凶猛,火舌舔着麻袋边缘,烧得噼啪作响,浓烟被风卷着往营地里灌。 徐奉先比他先到,正指挥禁军往火上泼雪。 但没用。 雪泼上去,嗤嗤响了一阵,火不但没灭,反而蹿得更高。 “雪压不住桐油火。”顾长生走到他身边。 徐奉先急了:“那怎么办?” “把着火的麻袋割绳推下车,推远了用湿泥闷,车板上的火用毡布盖,隔绝空气它自己就灭了。” “末将明白!” 徐奉先转头就吼:“一队割绳推麻袋,二队去扒泥,三队把毡布拿过来盖车板!快!” 话音没落。 第二波火箭又来了。 “嗖嗖嗖——” 这次从另一个方向射入,角度刁钻,又有三辆粮车中箭起火。 顾长生抬头看了一眼火箭来的方向,眯了下眼。 两个射击点,交替射击,想让他们顾此失彼。 “徐奉先!” “在!” “禁军分三队,一队灭火,一队用盾牌和拆下来的车板架在粮车上方挡箭,一队把没着火的粮车往岩壁方向靠,缩小暴露面。” “是!” 有几个粮夫慌了神,撒腿就往营地深处跑。 顾长生一声断喝。 “跑什么?” 那几个粮夫腿一软,站住了。 “火箭射的是粮车不是人,都给我回来救粮。” 第255章 衔珠鹤印 营地这边。 火灭了。 粮车区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桐油烧尽后的刺鼻气息。 顾长生站在车队中间,袖口上沾着黑灰,裤腿上的泥浆还没干透,又添了一层炭灰。 徐奉先小跑过来,甲叶哗哗响。 “帝君,火全压住了。” “损失多少?” “烧毁粮车四辆,彻底没救了,另有两辆车板烧焦,但粮袋抢下来了,里头的粮没事。” 徐奉先顿了一下,报了个数。 “四辆车的粮,大约两百四十石,其余无损。” 顾长生点头。 “两百四十石,分摊到其他车上,天亮继续走。” 徐奉先刚要应声,营地外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的响动。 墨鸦带着玄鸦卫从雪幕里走出来,身后拖着一长串被绑成粽子的人。 黑布蒙面扯掉了,露出一张张灰头土脸的面孔,有的鼻青脸肿,有的腿上还插着箭杆,哼哼唧唧被拖着往前走。 徐奉先愣在原地。 “这……什么时候的事?”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墨鸦身后那一串俘虏,“玄鸦卫什么时候出去的?末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顾长生没接他这茬,先看向墨鸦。 “抓了多少?” “活捉七十三,击杀十九,逃散约二三十人,跑进北坡密林里了,雪夜追不了。” 墨鸦的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平平淡淡。 “领头的呢?” 墨鸦伸手往后一捞,把一个矮壮汉子从人堆里拽出来,往前一推。 那人两条腿上各扎着一支弩箭,箭杆已经折断,伤口用布条胡乱缠着,血把雪地染了一片。 “在这儿。” 矮壮汉子趴在地上,抬头看了顾长生一眼,又把头埋下去了。 徐奉先这才反应过来。 “帝君早就知道今晚有人要动手?” “白天在东侧那块岩石上发现了趴伏痕迹。”顾长生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粗麻衣料留下的融痕,不是猎户的皮子,趴了至少半个时辰,位置正好能俯瞰整段粮道。” 徐奉先张了张嘴。 “所以帝君让禁军巡逻松懈一些,是……” “引蛇出洞。” 徐奉先羞愧低下头。 “末将白天还以为帝君是体恤将士疲惫才放松要求,末将……末将真是……” “体恤是真的,引蛇出洞也是真的。”顾长生打断他,“两件事不冲突。” 徐奉先拱手低头,没再说话。 墨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信封,递过来。 “帝君,审了领头那个,问出一件事。” “这伙人的老窝在前方行军路线上,青屏山北坡往下约四十里,一个叫狂风寨的地方,扼着下山后的必经官道。” 徐奉先皱起眉头,“也就是说,明天继续走,会直接路过他们的窝?” 墨鸦点头。 “最主要的是,寨子里面囤着不少东西,包括上个月从清河方向运来的二十桶桐油,今晚只用了一小部分。” 顾长生拆开信封,借着远处篝火的光扫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二十桶?烧咱们六七辆车才用了多少?” 第256章 人去楼空 “大当家走了快四个时辰了。” “按说烧几辆车,一炷香的事,怎么到现在没动静?” 狂风寨里,寨门楼上两个守卫裹着破棉袄来回走动,伸长脖子往东面的山道上看。 没人接话。 正堂里,一个穿绸缎的中年管家坐在客座上。 此人姓周,是清河那边世家派来的联络人,专门在这里等消息,好回去复命。 “按理说,这会儿该有人回来报信了。”周管家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已经透着不耐烦,“我家老爷等着回信呢。” “周管家,别急。” 大当家的婆娘从后头端了盘花生进来。四十来岁的粗壮妇人,平日管着寨子后勤,嘴上先安抚着:“我家那口子做事稳当,兴许是绕远路回来,山上雪大,走得慢。” 周管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妇人转身吩咐伙房的人:“水烧上,馒头蒸上,弟兄们回来得吃口热乎的。” 伙房的人应了一声。 灶火很快烧起来,热气顺着烟囱往外冒。 寨子里的妇孺老幼还在睡,院子里只有几条狗在转圈。 天色慢慢发白。 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咔嚓作响。 门楼上的守卫探头一看,喊了一声。 “有人回来了!” 妇人第一个冲出正堂。 东面山道上,数十个狼狈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有的拄着断刀当拐杖,有的身上还插着没拔掉的箭杆,棉甲上的白麻布扯得稀烂,血迹和泥浆糊了一身。 妇人冲上去,一把抓住一个断耳汉子的胳膊。 “大当家呢?老瘸子呢?其他人呢?” 断耳汉子喘得厉害,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妇人硬把他拽住了。 “大当家…被抓了。” 妇人手一松。 “老瘸子死了,当场射死的,一百二十号人,折进去大半…” “怎么可能?”妇人的声音都变了。 断耳汉子咽了口血沫,声音直发抖:“对面不是普通押粮兵,是玄鸦卫,山口、雪道、两侧林子,全是他们的人,咱们连箭是从哪儿来的都没看清,就已经被围死了。。” “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正堂门口,周管家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站起身,茶盏碰翻在地上,碎了也没管,转身就往外走。 “事情败了,我得走。” 妇人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拦在他面前。 “周管家,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东家不管了?银子收了一半,人也搭进去了,你拍拍屁股就跑?” 周管家甩开她的手,先前那副和气脸色已经没了。 “你们大当家被活捉了,万一供出什么来,你们自己掂量。” 妇人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断耳汉子拄着断刀走过来:“嫂子,那是玄鸦卫,八百人,还有禁军,粮队今天就下山,咱们寨子就在官道边上,你说他们会不会来?” 寨门口,十几个能打的汉子都站着没动。 人群里,一个光头汉子忽然开口,回头看了一眼寨子深处的库房。 “走之前,把寨子一把火烧了吧。” 妇人摇头。 “不能烧。” 光头汉子急了:“留着给官兵搜?” 断耳汉子喘了口气:“管它烧不烧,先跑再说!那帮黑甲今天就下山!” 光头汉子急了:“那库房里的桐油、兵器,都不要了?” 妇人咬了咬牙,当场拍板。 第257章 要死,大家一起死 夜深了。 狂风寨正堂被临时改作指挥处。 桌上铺着一张行军舆图,四角用茶盏和刀鞘压着。 顾长生坐在桌前。 从狂风寨出发,往北还有十余天路程,信阳、汝阳、陈留、北境,每一个地名底下,都是士族盘踞了几十年的地盘。 今天青屏山这一出,说明自己等人已经进入门阀士族的眼。 这些人既然敢用山匪烧粮。 后面就不会只用一招。 陆路上卡关、设阻、拖延、断桥、封路——花样多得很。 顾长生用炭笔在舆图上圈了几个点,都是沿途必经的关隘和渡口,最终,笔尖停在一条横贯平原的蓝色线条上。 汝水。 从信阳往北,一路通到许昌以北,接入北境水系。 帐帘被掀开。 墨鸦从外头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冷风。 “帝君还没歇?” “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墨鸦一愣:“找我?” 顾长生招手,让她过来看舆图。 “你看这条路。” “从信阳码头上船,顺汝水北上,比陆路快三到四倍。三万石粮装船,比几百辆粮车在烂路上推省事得多。” 墨鸦凑过来看了一眼,很快抓住了重点。 “帝君想走水路?” “陆路再走下去,士族一定会在沿途设阻。” 顾长生的手指从信阳划到陈留,“清河那边已经用山匪试过一次了,后面只会换更隐蔽的手段。扣关查验、拖延放行、断桥封路,他们有一百种办法让粮队走不动。” “但水面上没有关卡。” 墨鸦接上了他的思路。 “对,船走河道,士族的手伸不到水面上。” 墨鸦沉吟片刻:“汝水这个季节能走船吗?” 顾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这就是他纠结了半个时辰的地方。 眼下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河面大概率没有完全封冻,但越往北走气温越低,谁也说不准哪一段会结冰。 他用炭笔在汝水中段画了个问号。 “如果船队走到半路河面冻住,粮食卡在河中间,比堵在陆路上还惨。” 墨鸦想了想。 “信阳是汝水上游的大码头,码头上常年跑船的纤夫、船工,最清楚这条河的脾气。” 顾长生抬头看她。 “嗯。” “与其去问信阳知府,不如直接去码头找老船工打听。官僚体系里消息传得快,容易走漏风声。” “明天到了信阳,你带几个人先去码头摸底,扮作商队采买的,别暴露身份,哪段水深、哪段浅、哪段年年结冰、哪段腊月还能走,都给我摸清楚。” “明白。” 墨鸦应了一声。 顾长生把炭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今晚玄鸦卫辛苦了,替我跟弟兄们说一声。” 墨鸦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 信阳。 知府府邸。 书房里烧着两盆炭火,暖意融融,和外头的天寒地冻是两个世界。 赵文恪坐在书房下首的位置,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腰板挺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上首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身靛蓝锦袍,是清河崔氏的旁支管事,姓崔名远,右边那位年纪稍轻,瘦长脸,汝阳郑氏派来的联络人,只知道姓郑,旁人都叫他郑七。 崔远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青屏山的事,赵大人想必已经知道了。” 赵文恪点头。 “下官已知悉。” “这件事,赵大人处理干净。”崔管事看着他,“不能牵到清河,更不能牵到汝阳。” “几位放心。”赵文恪欠了欠身,“下官心里有数。” 郑七站起身。 “粮队明日就到信阳地界,赵大人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转身出门。 崔管事也跟着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赵文恪一眼。 “赵大人在信阳十一年,一直是自己人,这个时候,可别犯糊涂。” 赵文恪起身相送,笑容不变。 “崔管事放心,下官省得。” 两人走了。 脚步声远去,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赵文恪站在书房中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干净。 也在这时。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干瘦老头。 师爷钱谷,跟了赵文恪十一年的老人。 “东翁。” 赵文恪闭着眼,没吭声。 钱谷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东翁,怎么办?” 赵文恪睁开眼,接过茶,没喝,攥在手里,“老钱,你说永昌的韩崇礼,为什么敢跟士族硬顶?” 钱谷想了想:“韩大人一身清白,两袖清风,士族拿他没办法。” “对。” 赵文恪苦笑了一声,“他干净,所以硬气。” “可我不一样。” 赵文恪睁开眼。 他在信阳十一年,从上任第一年开始,盐引、田契、税银分润、漕运抽成,桩桩件件都有他的签押。 把柄不是一条两条,是一摞。 钱谷叹了口气。 “这次不一样。”赵文恪撑着桌子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粮队里坐着的是帝君顾长生,玄鸦卫八百人随行。这不是地方上的小打小闹。” 钱谷沉默。 “他们让我''处理干净''。”赵文恪冷笑了一声,“万一处理不干净呢?崔氏有家族,郑氏有人脉,拍拍屁股不认账,死的只会是我赵文恪一个。”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钱谷试探着开口:“那东翁打算……” 赵文恪走到书桌后面,蹲下身,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铜锁匣子。钥匙贴身带着,从脖子上的绳子解下来,打开。 匣子里面,几封信件,几张银票凭据,还有两份盖了私印的契书。 钱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东翁,这是……” “这些年我留的后手。” 赵文恪把匣子放在桌上,一样一样翻出来,“崔远经手的盐引分润,郑七送来的漕运抽成凭据,还有前年那笔田契的签押底联,上面不止我一个人的名字。” 钱谷咽了口唾沫。 “他们想让我当替死鬼。” 赵文恪把东西一样样放回匣子,重新锁上,“那我就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东翁是想……投帝君?”钱谷问。 赵文恪没有正面回答:“老钱,你替我盯着城门口,粮队什么时候进信阳地界,第一时间来报,还有……崔远和郑七今晚住在哪儿?” “盯着,别让他们跑了。” 钱谷脚步一顿。 赵文恪的脸藏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声音很轻:“要死,大家一起死。” 第258章 城东郑家船行 粮队出了青屏山北坡,地势一路往下。 走了两天半,官道两旁的积雪比山上薄了不少,车轮碾过去不再打滑,速度提了起来。 第三天午后。 前方斥候回报,信阳城在望。 顾长生策马行至队伍前列,勒缰远眺。 城墙灰扑扑一条线横在平原尽头,城东方向隐约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桅杆,高高低低戳在天际线上。 河面上有船在动,桅杆间偶尔能看见纤夫的身影。 顾长生的目光在河面上停了一息。 能走船。 徐奉先策马跟上来:“帝君,前面就是信阳了,要不要派人先去城门递帖子?三万石粮进城存放,总比露天安全。” “不进城。” 徐奉先愣了一下。 三万石粮不进城?那存哪儿? “信阳知府什么底细?” 徐奉先摇头,但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末将倒听押粮的老兵提过一嘴,信阳码头那边有几家大商号,地方够大,后头直通河道,比城里官仓进出方便。” “三万石粮进了城,门一关,主动权就不在我手里了。”顾长生语气平淡,“粮食放城外,随时能走。” 徐奉先拱手应了。 “末将这就带人去码头方向找落脚的地方。” “去吧,最好找码头附近有没有能落脚的大院子,要能停得下粮车,最好离码头近。” “是!” 徐奉先带着几个亲兵打马先行。 墨鸦从队伍侧翼靠过来,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头发用布巾裹着,腰间别了把短刀,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镖师。 顾长生扫了她一眼。 “换好了?” “嗯。” “汝水眼下的水况,各段结不结冰,码头上能调多少船,什么船型,载重多少,纤夫船工的行情价格,全给我问清楚。” 墨鸦一一记下。 “还有一条。”顾长生补了一句,“对外只说是商队采买,别暴露身份,信阳这地方水深,没摸清底细之前,越低调越好。” “明白,帝君。” “快去快回,天黑之前我要听汇报。” 墨鸦点头,招呼身后十几个换了便装的玄鸦卫,打马从侧路绕向城门方向,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徐奉先办事利索。 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带着人折回来了,马跑得一头汗。 “帝君,找着了,不过有点麻烦。” “说。” “码头西侧有座盐商旧宅,地方够大,后院直通码头,但牙行那边说,这宅子挂了半年没人接,原因是……前任主家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债主隔三差五来闹,怕惹麻烦。” 顾长生嗤了一声。 “三千禁军驻进去,谁来闹?” 徐奉先张了张嘴,随即自己笑了:“末将多虑了,这就去办。” “等等。” 徐奉先刚拨转马头,又被叫住了。 “办完手续之后,把院子里外翻一遍,地窖、暗道、夹墙,有没有藏东西的地方,全部检查清楚。” “末将明白!” 这回徐奉先真跑了。 下午申时。 粮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大院。 院子确实够大,六间库房塞满了还剩不少粮袋,徐奉先让人把两个侧院的空房也腾出来,地上铺了油布防潮,粮袋码得整整齐齐。 禁军分成三班轮值,院墙四角各设一个哨位。 玄鸦卫没进院子,散在外围暗处布防,从外面看,这座宅子跟普通商队落脚没什么区别。 顾长生在院门口,站定。 “这么大阵仗,信阳知府最迟明天一早就会派人来。” 徐奉先跟在后头,搓了搓手。 “帝君,要不末将先派人去官面上探探底?” “不急。” “三万石粮过境,瞒不住,他不来找我,才有问题。” 徐奉先琢磨了一下。 “末将明白,先把院子守严实。” 门外。 人群里,钱谷混在看热闹的百姓当中,一双眼睛却精得很。 他没看粮车,他在看人。 前后禁军甲胄鲜明,这阵仗信阳城十年没见过了,老百姓挤在城门洞子里伸着脖子数车。 但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队伍两侧那些不起眼的灰衣人。 玄鸦卫。 等粮车全部过完。 钱谷转身,混进人流里,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城内走。 拐了两条巷子。进了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他家老爷已经在等他了。 同一时刻。 码头。 墨鸦带着两个伙计在码头上转了半圈,最后在一个修船的棚子前停下来。 棚子里坐着个老船工,六十来岁,脸上的褶子比核桃还深,正拿着刨子修一块船板。 “老伯,打听个事儿。” 老船工抬头瞄了她一眼,继续刨木头。 “问啥?” “我们东家想往北边运一批货,走汝水,不知道这时节河面情况怎么样?” 老船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多大的货?” “不少。” 墨鸦笑了笑,“得用大船。” 老船工把刨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信阳这一段没问题,水深丈余,别说大船,楼船都跑得动,往北到汝阳,河面宽,水流缓,腊月前冻不了。” “再往北呢?” 老船工嘬了一口旱烟,摇了摇头。 “过了陈留就不好说了,年年这个时节,陈留往北有一段浅滩,三十来里长,岸边结冰,主航道有时候也会冻上薄冰。” “今年呢?” “今年冷得早,不好讲。”老船工伸手比划了一下,“前几天有船从北边回来,说主航道还能走,但能不能过得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墨鸦记下了,又问:“码头上能租到多少条大船?平底的,吃水浅的那种。” “姑娘,冬天谁跑船啊?” “大部分船主都歇了,船拴在码头上落灰呢。” 老船工把刨子放下,打量了她两眼,眼神里多了点警惕。 “姑娘,你问这些做什么?冬天码头上来打听船的,不是官面上的人就是想干歪事的。” 墨鸦笑了笑。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船板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商号印的货单晃了一下。 “我们东家是外地来的,做南北货生意,这是汝阳那边接货的单子,您看看?” 老船工瞄了一眼银子,又瞄了一眼货单,神色松了松。 “出高价的话……把码头上所有愿意出船的都算上,大型平底货船,撑死五十条。” “五十条船,一趟能运多少货?” “平底大船,一条装个五六百石不成问题。” 墨鸦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十条船,每条五百石,两万五千石,不够。 “如果加钱,能不能多凑一些?” 老船工嘿嘿笑了一声。 “姑娘,这码头上的船就这么多,又不是地里的庄稼,加钱就能长出来。” 墨鸦没急,顺着话头问:“那平时冬天码头上的船都归谁管?闲着也是闲着,总有人愿意赚这个钱吧?” 老船工磕了磕烟杆,往城东方向努了努嘴。 “城东郑家船行手里压着十几条大船,人家跟官面上有来往,不差你这点租金。” 墨鸦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闪了一下。 郑家。 “多谢老伯。” 她起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第259章 信阳知府,半夜翻墙来投降 天擦黑的时候。 墨鸦回来了。 灰布短打换回玄鸦卫的黑色窄袖常服,腰间短刀也换成了制式佩刀。 她进正堂时带着一股码头上的鱼腥味,顾长生正坐在桌后翻舆图,抬头看了她一眼。 “查得怎么样?” 墨鸦在桌前站定,没坐。 “信阳到汝阳,水深丈余,河面最窄处也有十五丈,别说平底货船,楼船都跑得动。这一段最稳,完全没问题。” “汝阳到陈留呢?” “河面窄了三成,岸边有薄冰,但主航道畅通,码头上常年跑这段的船工说,腊月上旬之前稳得住。” 顾长生手指往北一划:“陈留往北?” 墨鸦顿了一下。 “说法不一。” “有个跑了三十年船的老纤头说主航道还能走,但今年冷得早,腊月中旬之后谁也不敢打包票。” “也就是说,从信阳出发,十天之内必须过陈留。” 顾长生眉头微蹙。 “对。” 顾长生点了下头,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转而问:“船的事情呢?”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墨鸦没有犹豫。 “已经快入冬,大部分船主歇了,码头上能立刻调的大型平底货船,把所有愿意出船的散户全算上,不超过五十条。” “五十条,每条装多少?” “五六百石,满打满算,一趟运两万五千石。” 顾长生搁下炭笔。 “差五千石。” “对,装不完。”墨鸦没有停顿,直接往下说:“而且五十条是理论数,真要一家一家谈下来,船况、船工配备、价格,都得磨,有些船底板泡了一冬没检修,敢不敢用还两说。” “这缺口怎么补?” 墨鸦抱臂想了想。 “码头上那个修船的老师傅提了一嘴,城东有个郑家船行,手里压着十几条大船,常年跟官面上来往,不接外单。” “郑家。” 顾长生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加上郑家那十几条,凑够六十艘出头,三万石粮才能一趟运完。” “汝阳郑氏的产业?还是本地郑姓?” “还没查实。” 墨鸦摇头,“只知道郑家船行和信阳知府关系不浅,码头上的人都讲,郑家的船挂着官运的牌子,寻常商户根本租不到。” 顾长生没再追问这个,转而拍板。 “先把五十条谈下来。剩下的缺口,到时候再想办法。信阳不止这一个码头,上下游还有小渡口,实在不够,分两批走,一批水运,一批陆运。” 墨鸦问得直接。 “五十条大船冬天出活,价格不会低。”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顾长生从怀里摸出一份折好的公文,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调拨令出发前就备好了,但能不动官银就不动,动了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要走水路。先从军饷里垫,回头找户部报。” 墨鸦没有异议。 顾长生手指沿着汝水重新划了一遍,语速加快: “明天开始分批接触码头散户船主,还是用商队采买的名义,价格给足,别让人觉得有问题,等船凑齐,选一个夜里,粮袋从后院直接搬上码头,天亮之前全部离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陆运,留一支空车队做幌子。” “禁军护着空车继续沿官道往北,该歇歇,该走走,吸引沿途士族的注意力。真正的粮食走水路,轻装快行。” 墨鸦也清楚时间紧迫。 “租船从明天开始接触,给我三天时间够不够?” “两天。” 墨鸦抬头。 “第三天夜里装船。” 顾长生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墨鸦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 院落西北角的方向,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破墙的声音,更像是有人在墙根处窸窸窣窣地摸索,间杂着压低了嗓门的争执,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 院内的反应极快。 值夜禁军的刀已经出了鞘,脚步声从四面往西北角汇聚。 围墙暗处潜伏的玄鸦卫无声移动,弩机上弦的咔嗒声在夜风里一响一响的。 墨鸦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 顾长生摆了摆手。 她闪身而出,几乎没带起一点声响,人影一晃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长生起身,不紧不慢地往西北角走。 他到的时候,场面已经控住了。 十几名玄鸦卫围成半月形,弩机对准墙根方向。 火把举起来,光一打下去,照亮了两个人。 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四十出头,微胖,乌纱帽歪了,官袍下摆沾满泥,翻墙进来的,狼狈得不像话。 旁边一个干瘦老头,护在中年人身前,紧张但努力稳着。 徐奉先从侧面赶到,刀横身前,厉声开口:“什么人?报上名来!” 中年人被十几把弩机指着,额头全是汗,声音发颤但咬字清楚:“别动手,我乃信阳知府赵文恪,求见帝君。” 徐奉先一愣,扭头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站在几步之外,借着火把的光打量了地上这两个人。 官服是真的,信阳知府的品级纹样没错,领口、袖口都有穿久了的褶痕,不是临时套上的。 “信阳知府。”顾长生开口,“不走正门,翻墙进来?” 赵文恪被按在地上,苦笑了一声。 “帝君恕罪,下官若走正门,明天一早,整个信阳城都知道下官来见帝君了。” 顾长生看了他几息。 “他呢?” “下官的师爷,钱谷。” 顾长生没有急着做判断,又扫了一遍四周。 院墙外头没有多余的动静,玄鸦卫已经翻出去查过了,墨鸦在墙头上朝他比了个手势,干净的,只有两个人,没有伏兵,没有后手。 顾长生的注意力重新落回赵文恪身上。 “信阳知府,半夜翻墙进一座粮队驻扎的院子,不走正门,不递帖子,不带随从。”他顿了一下,“赵大人这是来干什么?” 赵文恪脸上的汗混着泥,狼狈至极。 “来投诚的,也是来保命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徐奉先的手还按在刀柄上,看向顾长生,等他拿主意。 顾长生转身往正堂走。 “带进来。” 第260章 信你七分,留三分 正堂。 赵文恪和钱谷被带进来的时候,两人身上的泥还没干透。 顾长生已经落座。 没让人上茶,也没让座。 “说吧,找我什么事?” 赵文恪站在堂中,官帽歪着没来得及扶正,听到这句话刚要开口。 顾长生又补了一句: “还是说,赵大人是来给我使绊子的?” 赵文恪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 “帝君明鉴!”他连连摆手,“下官若有此心,何必半夜翻墙来送死?” 顾长生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赵文恪环顾堂内,目光从墨鸦扫到徐奉先,又扫到门口站着的玄鸦卫,嘴唇动了动。 “帝君,下官要说的事,牵涉甚广,能否……” “在场的都是我的人。”顾长生打断他,“赵大人有什么话,当面说就是。” 赵文恪张了张嘴,还想争取。 “赵大人。” 顾长生语气没变,但分量压了一分,“你翻墙进来的时候就该想好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要么现在说,要么我让人送你出去,走正门。” 此话入耳。 赵文恪的脸白了一瞬。 走正门,就意味着他今晚来见帝君的事,明天天亮之前就会传遍信阳城。崔远和郑七的人不是瞎子。 “下官说。” 赵文恪把歪掉的乌纱帽摘了,双手捧着。 “帝君,当今陛下对门阀士族的态度,下官看得清楚。” 他的声音稳下来了,一字一句:“帝君此行路过信阳,对下官而言,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顾长生这时才开口:“所以?” “下官在信阳十一年,与本地士族、清河崔氏、汝阳郑氏均有牵连。”赵文恪没有遮掩,一句一句往外吐,“盐引、田契、税银分润、漕运抽成,桩桩件件都有下官的签押。” 徐奉先眉头一挑,看了顾长生一眼。 赵文恪继续说:“朝廷清扫门阀是迟早的事,下官没有硬扛的本事,也没有让陛下忌惮的本事,错过这一次,等朝廷的刀落下来,下官连投名状都递不出去了。” 他抬起头,直视顾长生。 “愿意上缴一切证据和把柄,只求事后能告老还乡,保全妻儿家小。” 顾长生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先看诚意。”他说,“诚意够的话,上缴不上缴的,再说。” 赵文恪一听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光。 有门。 他回头看了钱谷一眼。 钱谷会意,从怀里摸出那个铜锁匣子,双手捧着,放到桌上。 赵文恪打开匣子。 他每摆一样,解释一样,条理清晰,哪封信对应哪件事,哪张凭据牵涉哪些人,像是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 墨鸦原本神态懒散。 但在看到这些信笺时,眼神猛地一凝。 她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显然也注意到了,但还是继续一页页翻。 “赵大人藏得够深。” 盐引、漕运、田契、人事安排、银两往来,这些东西牵扯的不是一个赵文恪,是整条从信阳到清河、汝阳的利益链条。 赵文恪苦笑。 “不藏深一点,活不到今天。” 顾长生把信件放回桌上。 赵文恪试探着开口:“之前下官所求之事,不知帝君……”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答应?” 赵文恪没有隐瞒,直言道:“下官在官场十一年,看得出来,当今陛下有拔除门阀士族之心。帝君此行送粮是表,沿途摸清士族根基是里。下官这些东西,正是帝君需要的。”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在官场混了十一年的老油条,就没有一个是简单货色,能在崔氏和郑氏的夹缝里活到今天还留着这么多后手。 足以证明这人精明得很。 “在官场混了十一年,眼睛倒是没瞎。” 赵文恪低头:“不敢。” “好,我应你。”顾长生拍板,干脆利落,“事成之后,你的事,我替你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告老还乡也好,换个地方也好,看陛下的意思。” 赵文恪长出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实不相瞒。” 他声音低了几分,“哪怕帝君今夜不答应,这些东西下官也会交出去。最坏的打算,用我一条命换妻儿平安,下官也认了。” “如今帝君肯应,下官感激不尽。” 话音刚落。 顾长生的语气忽然冷了一截。 “赵大人,有句话我说在前头。” 赵文恪抬头。 “你今晚来投诚,我信你七分,留三分。”顾长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这三万石粮从信阳过境,赵大人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走到底。中间要是有什么小动作,或者两头下注……” “下官明白。” 赵文恪脸上没有半分侥幸之色,拱手低头:“帝君放心,下官已经把退路断了,今晚翻这面墙的时候,赵文恪就没打算再翻回去。” 他顿了一下,主动加了一句: “崔远和郑七是当地士族的人,他们此刻还在城里,下官的人盯着他们,他们往哪走、见了谁,下官随时可以禀报帝君。” 顾长生点了下头,没再追这个话题。 气氛稍缓。 赵文恪以为今晚的事到此为止了。 正要告退。 顾长生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赵大人在信阳十一年,和城东郑家船行的关系如何?” 赵文恪一愣。 他抬头看向顾长生,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赵文恪在官场混了十一年,这种“随口一问”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郑家船行……”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汝阳郑氏在信阳的产业,挂着官运的牌子,码头上十几条大船都在他们手里。” “和赵大人的关系呢?” 赵文恪苦笑了一声:“帝君,那牌子就是下官批的。” “那就好办了。” 赵文恪还没反应过来,顾长生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赵大人,我需要郑家船行的船。” 他没有多问为什么,只问了一句:“帝君要多少条?” “全部。” 赵文恪沉默了。 郑家船行背后是汝阳郑氏的钱,但明面上的经营手续和官府批文,都经过他的手。 他清楚得很…… 这是证明自己的时候,事情办得稳妥,投名状才算真正交出去。 两息之后。 赵文恪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下官去办。” 第261章 聪明人比忠臣好用 赵文恪和钱谷被玄鸦卫从后门送出去。 来时翻墙,走时给开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落了闩,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夜风吹着檐角的枯草簌簌响。 徐奉先等了几息,第一个开口。 “这人来得蹊跷。” “万一是士族设的局呢?故意送个''投诚''过来,试探咱们的底。” “赵文恪不是忠臣。” 徐奉先愣了一下:“那帝君还信他?” “忠臣靠的是骨头硬,聪明人靠的是脑子清醒。”顾长生拍了拍匣子“骨头硬的人不会在士族手底下活十一年,还留着这么多后手。”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比忠臣好用,因为聪明人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哪边。” 徐奉先挠了挠后脑勺,没太跟上。 顾长生看他一眼,换了个说法:“眼下他判断站我这边活命的概率更大,所以他来了,只要这个判断不变,他就不会反水。” 墨鸦这时候插了一句。 “他交出来的那些凭据,我粗略看了一遍。”她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如果是真的,清河崔氏和汝阳郑氏在信阳这条利益链,基本能拎清楚了。” 顾长生点了点头。 “所以他今晚来,不全是怕死,是算准了这些东西对我有用。” 墨鸦:“是个人物。” “人物归人物,该盯还是得盯。” 顾长生看向墨鸦,语气转快,“让玄鸦卫暗中跟住赵文恪,他见谁、去哪、说什么,全部回报。信七分,验证做满十分。” “明白。” “徐奉先,明天白天,禁军照常驻守,对外就是押粮队伍歇脚补给。不主动接触官府,也不拒绝,有人来递帖子就收着,别急着回。” 徐奉先应了,又问:“那赵文恪那边?” “等他先动。” 顾长生走到门口,背对着两人。 “他说要替我拿船,那就看他怎么拿。拿得漂亮,说明这人能用;拿得拖泥带水,说明他还在两头下注。” “去歇着吧,明天有得忙。” 徐奉先和墨鸦各自领命,先后退出正堂。 脚步声远去。 顾长生重新坐下来。 赵文恪这步棋,走对了就是一把尖刀,走错了也不过是多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无论哪种结果,他都不亏。 …… 信阳城内。 夜色沉得像墨汁泼下来。 赵文恪和钱谷沿着码头边的小路往城内走,两人谁都没开口。 直到拐过一条巷子,钱谷先憋不住了。 “东翁,帝君那边…算是成了?” “成了七分。”赵文恪的步子没停,“剩下三分,得看明天的事办得怎么样。” 钱谷跟在他身侧,小碎步倒腾得飞快。 “船的事……打算怎么办?直接征调,还是找个借口?” 赵文恪往城东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郑家船行的地盘,十几条大船拴在码头上,值几万两银子。 “找借口太慢。” 钱谷听出味道来了,“那东翁的意思是……” “消息一走漏,崔远和郑七就会动。”赵文恪眸光精明,“到时候船没拿到,人也跑了,我在帝君面前交不了差,那才是死路一条。” 赵文恪转头看他。 “老钱,府上府兵还有多少人能用?” 钱谷脑子转了一圈,掰着指头算:“当值的加上轮休的,拢共一百二十人。” “够了。” “今晚就动手,把崔远和郑七围了。” 钱谷脚步一顿。 月光照在他脸上,白了一层。 “东翁……今晚?” “等不到明天。” “崔远住在城西周府别院,郑七住在郑家船行后头的宅子里,两处同时动手,人手分散,万一哪边出了岔子……” 赵文恪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就说知府有急事相商,请两位移步府衙。” “要是他们不来呢?” 赵文恪冷笑了一声,“不来就不必客气了,直接让府兵闯进去,压入大牢。” 巷子里安静了好几息。 钱谷的声音干涩。 “那崔氏和郑氏事后追究起来……” “追究?追究什么?我手里有他们的把柄,他们手里也有我的把柄,大家半斤八两。”赵文恪说。 “区别在于……我现在站在帝君那边,他们没有。” 道理他都懂。 但真到了动手的时候,十一年养成的谨慎还是让他腿软。 钱谷没吭声。 跟了赵文恪十一年,他见过这人圆滑的时候,见过他低头哈腰的时候,见过他在崔氏和郑氏面前赔笑脸的时候。 是啊。 都走到这一步了,还犹豫什么? “老奴这就去办。”钱谷拱手。 “老钱。” 钱谷回头。 赵文恪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楚,“动手的时候干净利落,别伤人,但也别给他们开口喊人的机会。” “老奴记下了。” “崔远是个文人,好对付,郑七身边有几个护卫,那边多安排些人,三十个不够就去四十个。” “老奴省得。” 钱谷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赵文恪一个人站在巷子中间。 头顶没有月亮,几颗星子稀稀拉拉挂着。 夜风从城墙方向灌过来,带着河面上的湿气,他把官袍下摆上的干泥拍了拍,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 十一年。 当了十一年的应声虫,今晚总算干了件痛快事。 他站了片刻,把官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大步往府衙方向走。 子时。 信阳府衙后院。 火把燃起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 一百二十名府兵列队站在院中,甲胄齐整,刀在鞘中,钱谷站在队列前面,干瘦的身板在火光里拉出一条长影子。 “分两队,张头领带六十人去城西周府别院,围前后门,不许走脱一个人。” “是。” “剩下的跟我走,去城东郑家船行后宅。” 脚步声碎而密,从府衙后门涌出去,分成两股,一东一西,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夜,信阳城不太平。 府兵在街上跑动的脚步声、马蹄声,惊醒了不少住在附近的百姓,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只看见火把和甲胄的反光,赶紧又把窗户关上了。 天还没亮,消息已经传开了。 知府连夜动手,抓了两个外地来的大人物。 第262章 十四条船,一夜变天 天刚亮。 赵文恪已经候在粮食大院门外。 眼下青黑,官袍虽然换了一身干净的,但领口系得歪斜,一看就是一夜没合眼。 院门口两名禁军横刀拦着。 赵文恪报了身份,禁军才进去通报。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院门从里面打开,徐奉先带着两个亲兵出来,上下打量了赵文恪一眼,侧身让路。 顾长生从正堂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像是刚起身没多久。 赵文恪立刻迎上去。 “帝君,崔远、郑七已于昨夜拿下,押入府衙大牢……” “知道了。” 赵文恪嘴巴张着,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 他愣了一息。 帝君怎么知道的? 念头刚起,答案就跟着来了。 玄鸦卫。 估计是昨晚他动手的时候,那些灰衣人就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从出府衙到分兵两路,再到崔远和郑七被押入大牢,每一步都在帝君的掌握之中。 但后背一阵发凉归凉。 赵文恪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盯着好,盯着说明帝君在意这件事,在意就说明他赵文恪还有用。 “人关在哪儿?”顾长生问。 “府衙大牢,分开关押,嘴堵着,身边的随从护卫也全部收押,一个没漏。” 顾长生点了下头。 “崔远那边有没有闹出动静?” 赵文恪赶紧接上:“崔远那边倒是安静,文人嘛,半夜被堵在被窝里,连挣扎都没有,郑七那边动了手,他身边两个护卫反抗,被府兵制住,伤了一个,不重。” “城里有没有走漏风声?” “天亮前动的手,街上有人听见动静,但不知道抓的是谁。”赵文恪答得利索,“下官已经放出话去,说是府衙查办一桩走私案,跟外人无关。” 顾长生点了下头。 赵文恪等着他说点什么,夸一句也好,认可一句也行。 但顾长生的话题直接拐了个弯。 “人的事先放一边,船呢?” 赵文恪精神一振。 这才是他今早赶来的重点。 “郑家船行十四条大船全部在码头上,管事姓周,叫周德海,是郑氏的老人。”赵文恪语速跟着加快,“昨晚郑七被抓后,钱谷封锁了消息,没让牢里的人往外传话,周德海到现在还不知道。” 顾长生听到这里,微微侧头。 赵文恪接着往下说:“下官的意思是,趁周德海还不知情,现在就去船行,以知府的名义征调船只。等他反应过来,也晚了。” “船工都安排好了?” “郑家船行自己养着一批船工,常年在册的有四十多人,下官让人连夜召集,天亮前已经到了三十多个,剩下的住在城外,上午也能到齐。” “这些船工靠得住?” 赵文恪想了想,没有打包票,而是坦然答:“船工是吃饭的,谁给钱跟谁走,如果郑家倒了,他们照样得养家糊口,给足工钱不会有问题。” “不过下官有个建议,出发之前,最好把船工的家眷登记造册。” 顾长生脚步顿了一下。 赵文恪赶紧解释:“登记造册,是让船工知道官府记着他们,活干完了有人发钱,心里踏实,干活才卖力。” 顾长生看了赵文恪一眼。 这人确实老练,连收买人心的细节都想到了。 “带路。” 赵文恪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去看船,但反应极快,拱手应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引路。 “帝君这边请。” 一行人出了大院,沿着码头方向走。 顾长生带了墨鸦和十几个换了便装的玄鸦卫,徐奉先留守大院看粮。 走了约莫两刻钟。 一行人到了城东码头边的郑家船行。 船行规模不小。 临河一排仓房,青砖灰瓦,门面气派。 后头就是码头泊位,十几条大船整整齐齐拴在木桩上,桅杆高耸,在晨雾里一根根戳着。 周德海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男人,颧骨高,眼窝深,一看就是精于算计的主。 他正在前厅喝茶算账,听见外头动静,搁下茶碗迎出来。 看见赵文恪,立刻拱手行礼。 “赵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他的视线从赵文恪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人。 那些人穿着便装,但站位、步伐、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随从。 “周管事。” 赵文恪开口,没绕弯子,“本府今日来有公事,需要征调船行全部大船,即日起听候调遣。” 周德海接过去看了两遍。 知府大印,红彤彤盖在上面,格式规矩,措辞严厉。 他脸色变了。 “大人,这……全部?” 周德海把文书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小的得跟东家那边报一声……” “郑七郑老爷那边你放心,本府已经知会过了。”赵文恪面不改色,“周管事照办就是。” 周德海看向赵文恪身后那个年轻人。 那人没穿官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没挂刀,但站在那里,赵文恪反而像是在给他打下手。 “带我去看船。”顾长生开口。 周德海犹豫了一下,又看向赵文恪。 “奉上头的意思,船行的船要征调,你配合清点就行。”赵文恪只说了这一句。 周德海不傻。 知府亲自来,带着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征调令都开好了,郑七那边据说已经“知会过了”,这话里有话,但他一个管事,没资格追问。 “各位这边请。” 一行人从前厅穿过仓房,出了后门就是码头。 十四条大船停在泊位上,平底宽舱,吃水浅,船身宽阔,冬天停着不跑,反而保养得勤,船板刷了新桐油,缆绳也是新换的。 顾长生上了其中一条,在甲板上走了一圈,又下到船舱里看了舱容。 舱深,舱宽,底板铺了防潮的松木,装粮绰绰有余。 他从船舱里出来,站在甲板上往码头方向扫了一眼。 墨鸦就站在岸边,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顾长生跳回岸上。 他看向周德海,“人能凑齐吗?” 周德海搓了搓手,盘算了一下。 “郑家船行自己养着一批船工,冬天歇着没活干,给钱就能叫回来,两天内能凑齐。” “一天。” 周德海苦笑道:“大人,不是小的推脱,实在是……一天的话,住城外的那些人,跑断腿也未必赶得回来。” 赵文恪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周管事,知府衙门会出一份正式的征调文书,你照章办事就行,出了事有本府担着,船工的工钱,按冬季加急的双倍算,一文不少。” 周德海见赵文恪担保,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小人尽力。” 走出船行大门。 赵文恪跟在后面,脚步快了两分追上来。 “帝君,散户那边如果有谈不拢的,下官可以出面协调,码头上的船主多少给知府几分面子,有些犟的,下官一句话就能压下去。” 顾长生轻声道:“你出面,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官府在征船。” 赵文恪脚步一顿。 他立刻明白了。 官府征船,就等于暴露运粮走水路的意图,消息一传开,沿途的士族还不知道? 到时候水路上设卡堵截,比陆路还麻烦。 “散户那边继续用商队的名义,你不要出面。”顾长生回头叮嘱道:“你的任务是把崔远和郑七看好。别让他们的人往外递消息,一个字都不行。” 赵文恪拱手:“下官明白。” 第263章 沉下去,干净点 入夜。 粮袋从大院后门搬出来。 禁军扛着粮袋,一袋接一袋,从后院到码头。 每条巷口都有玄鸦卫蹲着。 弩机上弦,刀横膝上。 顾长生站在码头最高处的一间仓房顶上,居高临下看着整个装船的过程。 六十二条大船分三排停靠,船工在甲板上接粮,舱口大敞,粮袋一袋袋往下丢,闷响声被河面上的雾气吞掉大半。 赵文恪跟在顾长生身后,站在仓房顶上往下看。 他发现一个事。 每走一步,暗处都有人跟着。 不止一个。 他刚才去角落撒了泡尿,回头一看,三丈外有个灰衣人背对着他站着,姿势自然得像在那儿站了一辈子。 “装了多少了?” 顾长生忽然开口。 墨鸦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过半了,照这个速度,寅时之前能装完。” 顾长生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码头上的船工干活卖力,双倍工钱不是白给的,周德海在船队中间来回跑,嗓子压得低,催这个催那个,倒也尽心。 赵文恪凑上前半步。 “帝君,城北那边空车队已经集结完毕,天亮后就能出发。” “嗯。” 赵文恪等了等,没等到下文,识趣地退回原位。 子时刚过。 河面上的雾更浓了,船身的轮廓在雾里模糊成一团团黑影。 周德海从第三条船的船舱里钻出来,脸色铁青。 方才他无意间听到那些船工闲谈,昨夜府衙出动官兵将在城中的两个大人物抓了,再结合今天赵文恪对突然出现的陌生公子哥态度。 让他隐约猜到了些许。 赵文恪注意到了。 他走过去,站在岸边,仰头看着甲板上的周德海。 “周管事,怎么了?” 周德海攥着缆绳,指节发白。 “赵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郑七爷……是不是出事了?” 赵文恪没问他从哪听来的。 “在信阳城内,郑七能出什么事情。” 周德海哈哈一笑。 “也是……郑七爷在大人地盘上能出得了什么事情。” 赵文恪点了下头。 “赶紧,指挥船工装货。” “周德海知道了。”他低声说。 装船继续。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码头东侧暗巷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闷哼。 约莫过了二十息,墨鸦从暗处现身。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三步并两步上了仓房顶,走到顾长生面前。 “截住一个。”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只信鸽,信鸽翅膀被绑住了,扑棱着挣扎,发出咕咕的低叫。 顾长生接过信,借着月光扫了一遍。 信不长,但内容够要命,写的是码头征船、郑七疑似被抓、知府疑似投靠外人的事,收信地址是汝阳郑氏本家。 “谁写的?” “周德海手下的账房,姓孟,在船行干了七八年了。”墨鸦的语气平淡,“人已经处理了。” 顾长生把信递给赵文恪。 赵文恪接过来,看了两行,手就开始抖。 不是怕。 是后怕。 如果这封信送出去,汝阳郑氏明天就知道信阳发生了什么。郑氏的反应会有多快?三天?两天? 也许一天之内,沿途所有跟郑氏有关系的人都会动起来。 而他赵文恪,就是第一个被郑氏清算的人。 “帝君……” 顾长生没看他,对墨鸦说:“人呢?” “死了。”墨鸦答得干脆,“动手的时候他咬舌想喊,没来得及。” 顾长生点了下头。 “把人抬到周德海面前。” 周德海是被从船舱里叫出来的。 他刚踏上甲板,就看见码头石板上躺着一个人。 孟账房。 跟了他八年的孟账房。 脖子上一道细细的血线,眼睛还睁着,嘴角有血沫子,是咬舌时留下的。 周德海的腿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码头上,额头往石板上磕,砰砰砰,三下,每一下都带着血。 “大人饶命,小人不知情,小人真的不知情!” 顾长生站在三步之外。 “周管事,你手下的人不老实。” 周德海磕头磕得额角都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小人该死!小人管教不严!” 顾长生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赵文恪留在原地,看着周德海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暗处那些无声现身又无声消失的玄鸦卫。 像一群真正的鸦。 来无影,去无踪,爪子落下的时候,猎物连叫都叫不出声。 顾长生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赵大人,人交给你处理。” 赵文恪愣了一息。 他看了看地上的周德海,又看了看顾长生的背影。 “下官省得。”赵文恪拱手,声音很轻,“不会再给帝君添麻烦。” 他转过身,招手叫了两个府兵上来。 “拖下去。” 周德海瞳孔骤缩。 “赵大人,赵大人,小人再也不敢了!给小人一条活路……” “活路?”赵文恪蹲下身,凑近他耳边,“你那封信要是送出去了,死的就是我。” “沉下去,干净点。” 府兵把周德海拖走。 哭喊声被堵住嘴后变成呜咽,很快消失在码头尽头的黑暗里。 天亮前一个时辰。 最后一袋粮食入舱。 六十二条大船满载,缆绳绷紧,桅杆在晨雾中排成一线,从码头往下游方向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顾长生站在码头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城内方向。 空车队已经在城北官道上集结完毕。 三十辆大车,车厢里塞满了稻草和沙袋,外头蒙着油布,看着跟满载粮食一模一样。天亮后出发,大张旗鼓往北走。 “告诉徐奉先,车队走慢一点。” 顾长生对墨鸦说,“每到一处驿站都歇够了再走,动静越大越好。” 墨鸦领命,转身消失在雾里。 赵文恪在旁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帝君,陈留那个税关巡检……下官有些事要禀报。” 顾长生侧头看他。 赵文恪压低声音:“陈留税关巡检叫孙禄,是郑氏的姻亲,他老婆是郑家旁支的女儿。”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 “更要紧的是,孙禄手底下有一支水上巡哨,三条快船,专门拦截过境大宗货物,船队到了陈留段,瞒不过他的眼睛。” 第264章 真粮走水路,假车唱大戏 天未亮。 六十二条大船解缆。 缆绳入水的声音闷沉沉的,一声接一声,从码头这头传到那头。 船工们动作利索,撑篙的撑篙,收锚的收锚,没人说话,只有篙杆戳进河底淤泥的咕噜声。 顾长生踩着跳板上了首船。 赵文恪站在岸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官帽今天倒是戴正了。 “帝君一路顺风。“ 顾长生没回头。 跳板被人抽走,首船缓缓离岸,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船尾的水花被雾吞掉。 船队压低帆速,借着雾顺流而下。 赵文恪在岸上站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条船的船尾消失在雾里,他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河面。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呼出一口白气,抬脚进了城。 首船甲板上。 墨鸦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折了三折的纸。 手绘的河道图,线条粗糙但标注极细。 陈留税关的位置用红圈圈了出来,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税关亭在北岸高坡上,视野开阔,能看清河面两里。 往下游方向,三个黑点标注着孙禄那三条快船的常年停泊点。 再往下,巡哨路线用虚线画了出来,早中晚三班,时间精确到半个时辰。 赵文恪连夜整理的。 顾长生蹲在甲板上,把图纸摊在膝盖上,一段一段看。 看完之后。 他把图纸递回墨鸦手里。 “为了我们这一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让徐家的旗子挂上去。” 墨鸦没有多问。 半刻钟后。 六十二条船的桅杆上,黄底黑字的“徐记“旗帜齐刷刷挂了上去。河风一吹,旗面鼓起来,猎猎作响。 看上去就是一支跑惯了这条水路的老商队,规模大了些,但也不算离谱——年底了,南边催货急,多凑几条船赶工,行内常有的事。 早在信阳备船的时候,顾长生就让人备了一整套东西。 徐记商号的旗帜、过江文书、沿途各关卡的戳记,甚至连货运清单上的笔迹都跟徐家的账房先生一模一样。 这套东西是真的。 不是仿的,不是伪的,是从徐家手里拿出来的正经物件。 徐家,江南一带最大的粮商世家,跟沿途士族关系盘根错节,他们的船在这条水路上常年跑,税关巡检见了跟见自家人没区别。 至于怎么拿到的…… 墨鸦没问,他也没打算说。 …… 船队行了一整日。 河面开阔,两岸是枯黄的芦苇荡和光秃秃的冬田,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苇丛里惊起来,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又落回去。 顾长生在船舱里翻看赵文恪交出的那批凭据,一页页做标注。 玄鸦卫在甲板上巡视。 与此同时。 陆路上。 徐奉先骑在马上,身后三十辆大车排成一字长龙,车轮碾着官道上的冻泥,吱嘎吱嘎响个不停。 每辆车都蒙着油布,鼓鼓囊囊的,看着跟满载粮食一模一样。 实际上里面塞的是稻草和沙袋。 “慢点。“徐奉先勒住缰绳,回头喊了一嗓子,“前面有个镇子,停下来歇歇,打点水。“ 一个亲兵骑马凑上来。 “将军,这都歇了三回了,再歇下去今天走不了六十里。“ “谁让你走六十里了?“徐奉先翻了个白眼,“帝君说了,动静越大越好,你给我大摇大摆地走,走到哪儿就在哪儿歇,让沿途的人都看看,朝廷的粮车来了。“ 亲兵嘴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车队摇摇晃晃地进了镇子。 徐奉先翻身下马,大咧咧地在镇口水井旁蹲下来,喊着让人去买几只烧鸡。 三十辆大车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停在官道正中间,禁军士兵们挎着刀在车旁站岗,铠甲在冬天的日头下反着光。 镇上的百姓探头探脑地看。 有胆子大的过来问了一句,徐奉先笑呵呵地回:“官差,送粮的,别挡道啊大爷。“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往四面八方跑。 半天之内,从信阳到陈留官道上的眼线全部动了起来。 …… 陈留税关。 孙禄这几天过得很舒坦。 他收到消息说朝廷有支押粮车队南下,三万石粮食,禁军护送,声势不小。 消息是郑氏那边递来的,让他‘适时处置’。 什么叫适时处置? 孙禄心里门儿清。 粮食不能到南边。 至于怎么拦,郑氏没明说,但也不用明说,这条路上能用的法子多了去了。 税关亭子里。 炭火烧得旺,茶壶搁在火盆沿上咕嘟嘟冒着热气。 孙禄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核桃,转来转去。 他的副手姓马,三十出头,精瘦,做事利索。 “大人,青石岭那边回话了。“马副手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刘秃子的人已经在官道两侧的山沟里埋伏好了,就等车队过来。“ 孙禄嗯了一声。 “车队到哪了?“ “今天下午过了许昌地界,速度不快,照这个脚程,后天能到咱们这儿。“ “不急。“孙禄把核桃往桌上一搁,“让刘秃子沉住气,等车队全部进了包围圈再动手,别打草惊蛇。“ 马副手应了一声。 “大人,下面的人传来,今天河面出现一批船,六十多条,挺大的船队。“ 孙禄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什么船?“ “徐家的商船。“ 孙禄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核桃转,“过江文书检查没问题,就将他们放了,徐家年底赶货是常事儿,六十多条是多了点,但那是人家的买卖,管那么多干嘛。“ 马副手点头退了出去。 孙禄喝了口茶。 他心里盘算着车队的事。 三万石粮食,三十辆大车,禁军押送。 等刘秃子动手,粮食劫下来,他这边再拖个三五天装模作样“出兵剿匪“,等朝廷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他甚至连事后交差的公文都写好了,‘闻讯即刻出兵,奈何匪徒早已遁去’,日期空着,到时候填上就行。 孙禄觉得这趟差事简单得很。 简单到他都懒得亲自去盯。 他往太师椅上一靠,闭了眼。 全然不知,六十二条满载三万石粮食的大船,已经从他管辖的河面上,准备大摇大摆地过去了。 第265章 吃水深了一尺半 第二天。 辰时三刻。 河面上的雾散了大半,冬天的日头白惨惨挂在东边,照不出什么暖意。 “前方两里,河心横着一条快船。” 墨鸦从瞭望台上下来。 顾长生站在船头,目光落在前方河面上。 两里外,一条快船横在河心。 船身窄长,吃水浅,甲板上站着七八个穿短褐的兵丁,腰间挎刀,有人举着一面三角小旗左右摇晃。 拦船检查。 “赵文恪的情报对得上,早班巡哨,辰时出发,在这段河面来回巡一个时辰,传令下去,不减速,不变阵,间距照旧。” 墨鸦‘嗯‘了一声,朝往后舱走。 顾长生叫住她。 “把茶沏上。” 墨鸦脚步顿了一息。 片刻后。 船头多了一张小矮桌,一只粗陶茶壶,两只茶碗,壶嘴冒着热气。 顾长生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吹了吹。 首船没有放慢,船头切开水面,朝着那条巡哨快船的方向稳稳压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 一里。 半里。 快船上的兵丁看见了旗号,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扯着嗓子喊。 “停船检查——” 在这条水路跑了十几年的老把式,见多了这阵仗。 但主家未发话,他也不敢擅自行动。 船速未变。 首船从快船旁边平稳滑过去的时候,那黑脸汉子的脸色才变了,攥着刀柄跳到船舷边瞪眼。 “停船,听见没有!” “急什么,又不是不让你们上来。” 顾长生一扬下巴。 “搭板。” 船工麻利地放下一块跳板,搭在两船之间。 黑脸汉子瞪了顾长生一眼,转身朝快船后舱喊了一声。 “马爷,是徐家的商船。” 马副手从快船后舱出来。 他跟税关亭子里精瘦利落的模样不同,这会儿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缩着脖子,嘴唇冻得发白,显然在河面上蹲了一早晨。 踩着跳板上了首船,脚步稳,眼睛不稳,一上来就开始四处打量。 顾长生朝马副手一抬手。 “马巡检?大冷天的辛苦,坐,喝口热的。” 马副手没坐。 “过江文书呢?” 一个换了便装的玄鸦卫从舱里出来,捧着一摞文书递上去,过江文书、货运清单、各关卡的戳记,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马副手接过去,站在船头一页页翻。 风大。 纸页被吹得哗哗响。 他拿手指压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书格式规矩,印鉴齐全,货运清单上写着:棉布三千匹、茶砖一千二百担、杂货若干……每一页都挑不出毛病。 马副手合上文书,嗯了一声。 但他没有下船。 他走到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水线。 吃水深。 很深。 船舷外侧刷了桐油的新漆面,水线标记清清楚楚,眼下的实际吃水比空载标线深了将近一尺半。 棉布和茶砖,不至于压这么深。 马副手回过头,“徐少东,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顾长生端着茶碗。 “你讲。” “东家的船吃水不对。” “清单上写的是棉布茶砖,这个吃水,装的可不像,按规矩,过境大宗货物得开舱抽检。”马副手笑了笑,“不是信不过徐家,实在是这段时间上头查得紧,走个过场,您别见怪。” 甲板上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跳板那头的黑脸汉子已经把手搭在刀柄上。 “马巡检好眼力。” 顾长生笑了一下,语气是那种老跑商路的少东家才有的熟络劲儿。 “底舱压的是给南边周府的寿礼,三千斤上好青石板,周老太爷七十大寿,我家老爷子亲自挑的料,从汝州采石场一路运过来的,金贵着呢。” 他站起来,走到舱口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要开舱验也行。不过石板怕磕碰,一块刻了花的青石屏风值二百两银子,舱里码了四十多块,您翻一遍,碎一块角,这账回头我找谁算?” 马副手脚步停在舱口前。 二百两。 四十多块。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周府在这一带不算陌生。 南边周家跟徐家是世交,这事圈子里的人多少听过。 青石板这东西确实金贵,汝州出的上品石板,一块就值几十两,拿来当寿礼说得通。 而且分量也对。 三千斤青石板压在舱底,加上棉布茶砖,船吃水深也解释得过去。 马副手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开舱的话,六十二条船,条条都翻,翻到天黑也翻不完。 万一真的磕碰了人家的寿礼,徐家不是好惹的,回头告到上头,他一个副手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顾长生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一只锦囊从袖中滑出来,不经意地递到马副手手边。 “小意思,给兄弟们买壶热酒暖暖身子。” 马副手的手比脑子快。 锦囊入手,沉甸甸的,少说二十两,他拇指隔着布料捏了一下,是银锭,成色好。 犹豫这种东西,在二十两白银面前轻如鸿毛。 “少东家客气了。”马副手笑了一声,把锦囊塞进怀里,“既然是给周老太爷的寿礼,那就不耽搁了,祝一路顺风。” “撤板放行,后面还有几条散船等着查呢。” 他把文书递回去,带着两个兵丁踩着跳板下了船。 跳板抽走。 首船重新加速。 顾长生目送着巡哨快船离开。 墨鸦从暗处现身,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总算是安全度过。” 船队依次通过税关河段。 六十二条船首尾相连,每条船桅杆上的“徐记”旗帜在冬阳下清晰可辨,马副手的快船靠在岸边,他坐在船头数着船过,数到最后几条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将近一个时辰。 最后一条船的船尾消失在下游的河弯处。 马副手跳上岸,抖了抖棉袄上的水渍,往税关亭子方向走。 亭子里炭火还烧着。 孙禄正翘着腿打盹,膝盖上搁着那只核桃,手松了,核桃滚到椅子缝里卡住,没掉下去。 马副手进来,脚步声把他吵醒了。 “什么事?” “徐家那批船过完了,六十二条,文书齐全,没问题。” “徐家?他们过了就过了,不用向我汇报。”孙禄伸手把核桃从椅子缝里抠出来,又开始转,“车队到哪了?” “探子回报,车队今天过了许昌东三十里的驿站,歇了两回,速度很慢。” “慢好。” 孙禄笑了一声,核桃在指尖转了一圈。 “慢了才好堵。让刘秃子那边沉住气,别急,等车队全部进了口袋再收网。” 马副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亭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茶壶在火盆沿上冒着白气。 孙禄转着核桃,眯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河面空荡荡的,连个船影子都没有了。 他打了个哈欠,把腿翘得更高了些。 孙禄完全不知道,三万石粮食刚刚从他脚下的河面上飘过去了。 …… 第266章 他娘的,全是假的?! 第三天。 陆路。 徐奉先骑在马上啃烧鸡腿,油脂顺着胡茬往下巴淌,半边脸都是油光。 官道两旁枯木林立,晨光稀薄。 青石岭的山影已经压上来了,灰蒙蒙的。 亲兵骑马凑过来:“将军,前面就是青石岭山道,赵大人情报里说过这一段有埋伏,是不是该警觉些?” 徐奉先把鸡骨头往路边一扔。 “急什么,帝君说了,动静越大越好。” 他伸手往马背上挂的布袋里掏了掏,摸出另一只油纸包着的烧鸡腿,递过去。 “来,你也吃一个。” 亲兵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将军,我不饿……” “我说你饿,你就是饿了,给我吃。”徐奉先大咧咧地把鸡腿塞进亲兵手里,“赶路费体力,饿着肚子容易犯蠢。” 亲兵握着鸡腿,一时不知道该接话还是该咬下去。 车队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个弯,官道边有个砍柴的老汉,背着一捆枯枝,佝偻着腰往山里走。 徐奉先勒住马。 “老人家!” 老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个骑马的军爷,赶紧放下柴捆弯腰行礼。 “今年收成怎么样啊?” 老汉战战兢兢:“回……回军爷的话,还行……” “闺女许了人家没有?” “……许了许了。” “许给谁家了?” 老汉整个人都是懵的。 后面的亲兵在马上翻了个白眼。 三十辆大车停在官道上纹丝不动,禁军士兵在寒风里跺脚,铠甲叮当响。 徐奉先跟老汉聊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从收成聊到年景,从年景聊到山里的野兔好不好套,最后还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硬塞给人家。 老汉捏着铜板走了,走了老远还回头看了三回。 亲兵终于忍不住了。 “将军,咱能走了吗?” “走走走。” 徐奉先一拍马屁股,晃晃悠悠地重新上路。 两侧山坡上,枯草丛里,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徐奉先还在啃鸡腿。 他的眼睛却眯了一下。 车队进入青石岭峡谷段。 两侧山壁收窄,官道变成一条不足两丈宽的石板路,头顶枯藤交错,碎光落在车顶油布上。 谷壁两侧的乱石后面。 近两百号人趴在那里,嘴里衔着草茎,刀刃裹了布。 为首的刘秃子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光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帽沿压到眉毛,手里攥着一面三角小旗,指节泛白。 “头儿,全进来了。”他身边的副手爬过来,贴着他耳朵说:“前头十辆刚过了拐弯处,后头最后一辆也进了谷口,前后堵死了,跑不掉。” 刘秃子舔了下嘴唇。 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下扫了一圈。 三十辆鼓鼓囊囊的大车,挎刀的禁军,还有那个骑在马上还在啃鸡腿的将领。 三万石粮食。 发了。 他把破毡帽往上一推,露出一口黄牙。 “动手!” 小旗一挥。 两侧山坡动了。 滚木从坡顶轰隆隆砸下来,碗口粗的原木堵死官道前后两端,石板碎裂,尘土冲天。 擂石跟着落,砸得车顶油布啪啪响。 匪众嚎叫着从两侧冲下来。 短刀、柴刀、棍棒、锄头……兵器五花八门,举过头顶。 “将军……” “看见了。”徐奉先眼角余光扫了眼。 当时他还觉得帝君多虑了,山匪劫朝廷的车,那不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现在看来,帝君猜对了。 那些山匪的伏位、人数、甚至滚木的堆放点,跟赵文恪标注的情报分毫不差。寻常山匪哪有这本事? 光那些碗口粗的滚木,没有十天半个月砍不出来。 商匪勾结,早有准备。 亲兵手按上刀柄。 “按帝君交代的来。”徐奉先低声说,“一会儿动静起来,不要拼命,往谷口方向撤,跑快点,不要拼命,丢下车跑。” 亲兵嘴巴张了张。 “执行。” 徐奉先大惊失色,拔刀高喊一声。 “保护粮车……” 禁军士兵们按照事先安排,象征性抵抗了几下。 挡了两刀,推了一下盾。 然后有人喊“太多了挡不住”,便开始往谷口方向溃散后撤。 跑得极其迅速。 乱中有序,队形散而不崩,禁军前脚退出谷口,后脚就沿着高坡小道绕了上去。 刘秃子得意至极。 “别追人,先抢粮,粮食才是正经货。” 他亲自跳下坡,三步两步窜上第一辆车,拔出腰刀。 一刀划开油布。 稻草。 扑了他一脸。 碎稻草屑从油布缝里喷出来,有几根沾在他嘴唇上。他呸了一声,以为自己看错了,伸手往里掏。 一把沙子。 刘秃子跳下车,脸色变了。 他一口气连划了六辆。 每一辆都是稻草和沙袋,码得整整齐齐,外头用油布一蒙,形状跟满载粮袋一模一样。 他站在第六辆车的车辕上,浑身的稻草屑挂了满头满身。 “他娘的……他娘的全是假的?” 身边的匪众炸了锅。 “这边也是稻草!” “他妈……这个也是!” 有人已经扔了刀开始往山上跑,有人蹲在地上茫然地看着满地散落的沙袋。 副手连滚带爬跑过来,脸色比他还白:“头儿,三十辆……全翻完了,一粒粮食都没有。” 刘秃子一屁股坐在车辕上。 没说话。 三里外,高坡上。 徐奉先翘着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手里又多了一只烧鸡腿。 远远地看着山沟里蚂蚁般乱窜的匪众,笑得前仰后合,笑到肚子疼,弯着腰直不起来。 “哈哈哈哈……” 他拿鸡腿指着峡谷方向,对身边的亲兵说:“你看那个光头,坐在车辕上那个,像不像个稻草人?” 亲兵绷了半天的脸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将军,咱们不回去收拾他们?” 徐奉先脸上的笑收了三分。 “收拾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帝君的命令是动静越大越好,现在整条官道上的人都知道朝廷的粮车被劫了,消息传回去,该着急的人就会犯蠢。”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咱们的活干完了,走,加速赶路,去跟帝君的船队汇合。” 刘秃子还坐在车辕上。 满头稻草屑,嘴唇翕动着,望着远处高坡上越来越小的马队,久久没有动弹。 身边的副手小声问了一句。 “头儿……咱们怎么跟孙大人交代?” 刘秃子没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沙子,又看了看满地的稻草。 良久。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滚。” …… 第267章 核桃碎了,人也碎了 青石岭事发不到两个时辰。 陈留税关亭子里,炭火还烧着,茶壶搁在火盆沿上咕嘟嘟冒热气。 孙禄正在午觉。 太师椅往后一仰,破毡毯子盖到胸口,核桃还夹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半圈没转完,手松了,卡在指缝里。 门被撞开的。 “大人!” 马副手跌跌撞撞冲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和一脑门子汗。 孙禄猛地睁眼,核桃差点从膝盖上滚下去。 他一把按住。 “嚷什么?” “刘秃子那边,青石岭出事了。” 马副手面色凝重。 核桃停转。 孙禄的手指夹着它,纹丝不动。 ……谁说的?” “是刘秃子派人传回来的消息,现在刘秃子的人还在外面。” “带进来。” 马副手转身出去,不到半盏茶功夫,拎进来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拖进来的。 那小喽啰浑身泥土,鞋跑掉了一只,裸着的那只脚冻得发紫,膝盖往地上一跪,连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囫囵。 “孙……孙大人,刘头儿让小的来报信……” “说。” 小喽啰哆嗦着,把青石岭的事从头到尾倒了一遍。 滚木堵路、两面夹击、禁军一触即溃往谷口跑,弟兄们冲上去划开油布——全是稻草。 三十辆车,辆辆如此,一粒粮食都没有。 “那个骑马啃鸡腿的军爷带人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弟兄们追都追不上……” 孙禄手指一松。 核桃滑落。 弹在扶手上,咕噜噜往下滚,磕在门槛上。 孙禄没去捡。 他猛地站起来。 太师椅往后滑出一截,椅腿刮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刺响。 “三十辆大车,禁军押送,你告诉我,全是稻草,难不成它们还能飞了不成!” 小喽啰抖得跟筛子似的,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昨天那批船。”马副手猛地看向孙禄,“徐家的商船,六十二条……”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六十二条。 吃水异常深。 他当时站在船头亲眼看的,水线比空载标线深了将近一尺半,那个年轻的徐少东端着茶碗说是青石板,他信了。 不,不是他信了,是他收了二十两银子之后选择信了。 现在想来…… 那是什么狗屁他娘的青石板。 孙禄自己记起来了。 昨天他躺在这把椅子上,转着核桃,眯着眼说了句什么来着? “徐家年底赶货是常事儿,管那么多干嘛。” 他冲到窗口,猛地推开窗扇。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 冬天的阳光打在水面上,亮得刺眼,连个船影子,连片帆布角都看不见。 那批船昨天辰时过关。 满帆顺流,一天一夜,少说两百里,这个时辰怕是已经过了颍州地界。 三万石粮食。 从他管辖的河面上。 大摇大摆地飘过去了。 孙禄扶着窗框,指节发白。 他还没来得及骂娘,亭外又传来马蹄声,急促,生硬,蹄铁在冻土上砸出一连串碎响。 一个骑手翻身下马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黄蜡封口,红绳扎着。 郑氏本家急信。 孙禄撕开的时候手是抖的。 信不长。 三行字。 郑七在信阳城失联三天,信阳知府赵文恪疑似投靠朝廷来人,郑家船行十四条大船被征调,管事周德海失踪。 “完了,彻底完了。” 三件事。 孙禄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灰。 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朝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陆路运粮。 三十辆大车是饵,六十二条大船才是真正的棋,声东击西,陆上做戏,水上走货,从信阳到陈留,从陈留到颍州,一路畅通无阻。 从头到尾,当猴耍了。 马副手站在旁边,嘴唇翕动了两下。 “大人……咱们怎么办?” 孙禄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颗裂了缝的核桃,亭子里只有炭火噼啪响。 他甚至没有力气骂人。 …… 船队已过颍州。 折入北境水道后,河面收窄,水流变急,两岸的景色开始变了。 最先变的是气味。 空气里夹着焦糊味,像烧剩的麦秸秆在雪底下沤着。 墨鸦皱了皱鼻子。 “有东西烧过。” 顾长生没接话。 船头切开水面往前推,两岸开始出现被毁过的村庄。 第一个村子只剩半截土墙和几根焦黑的房梁。 井口被碎石堵死了,院子里散着破碎的陶罐,有只瘸腿的黄狗蹲在断墙上,冲船叫了两声,声音哑的。 第二个村子更彻底。 整个村子烧成一片黑地,雪覆在焦土上,黑白搅在一起。 船上的船夫,玄鸦卫兵卒从舱里探出头来看,看了几眼就缩回去了,不忍心看。 河岸边开始出现人。 不是迎接的百姓,是逃难的流民。 三三两两蹲在河堤下面,大多裹着破棉被和草席,瑟缩在墙根底下。有个老太太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睛半闭,嘴唇没有血色。 过了那片流民聚集的河段,墨鸦才开口。 “幽云关打了快两个月了。”她的声音很轻,“北燕第一次破关是在入冬前,烧了关外三十里的村镇,百姓往南逃,走不动的就留在路上。” 顾长生没接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岸上。 远处有个男人背着一个孩子在雪地里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拔一下陷在雪里的脚。 孩子的脑袋耷拉在男人肩膀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粮食运到之后,留一千石在沿途设粥棚。” 墨鸦愣了一息。 “帝君,三万石本就不宽裕……” “留一千石。” 船队继续北行。 天色暗得比南边快。 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暮色就从东边压上来了。 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显出来。 幽云关。 城头没点烽火,只有稀疏几簇光。 是火把。 不是灯笼。 火把意味着灯油已经紧缺到不舍得往灯笼里灌了。 墨鸦扫了一眼。 “连灯油都省着用了。” 顾长生正要开口让人靠岸联络守军。 船尾方向。 急促的马蹄声炸响。 一骑快马沿着河岸飞驰而来,骑手身穿北境军甲,浑身浴血,左肩的甲片被劈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渗血的棉甲。 马没停稳骑手就翻下来,踉跄着朝河边跑,看见船队的旗号愣了一息。 然后他扯着嗓子喊。 “城里乡亲们,幽云关急报——” “北燕游骑破了延庆,汴口两城,铁骑小队绕过前哨线,正朝天琼城侧翼扑过来。” 话没说完。 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摔在泥里。 船头。 顾长生的目光越过骑手,落在远处那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上。 城头的火把在风里摇晃,明明灭灭。 墨鸦走到他身边。 “帝君。” 顾长生没有回头。 “靠岸。” 第268章 这一拜,京城欠北境的 船靠岸的时候。 那骑手已经翻了白眼。 两个玄鸦卫跳下船把人拖上来,摊在甲板上一看,左肩的伤口从肩胛一直劈到锁骨,棉甲被血糊成一块硬壳,冻住了,扒都扒不下来。 随船的军医蹲下去探了探脉。 “人还活着,失血过多,冻伤,得先暖过来。” 墨鸦拎了壶热水过来。 军医撬开骑手的嘴往里灌了几口。 骑手喉结动了两下,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子,眼睛睁开,瞳孔散着,对焦对了好几息才看清面前的人。 他第一句话不是道谢。 “快走……别往城里去……” 顾长生蹲在他面前。 “说清楚。” 骑手抓住他的袖子,指甲里全是干血。 “延庆丢了,汴口也丢了,北燕铁骑绕过前哨线,少说两万骑,正朝天琼城侧翼扑……韩将军下了死令,封城,所有城外的人一律南撤,不开城门。” 他喘了两口气。 “我的任务……就是沿河通知所有过路船只和百姓,往南跑,越快越好……城里只剩不到三千人,粮尽了,药也尽了,韩将军说……天琼城守不住了。” 顾长生听完,只问了一句,“韩铁山本人在城里?” 骑手点头。 顾长生目光越过船舷,落在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城墙轮廓上。 墨鸦凑过来。 “帝君,韩铁山在这里,那我们……” 顾长生没答。 抬脚下船,靴底踩上冻硬的河滩泥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跟我走。” 天琼城北水门。 铁栅加石闸的双重结构,从里面落了闸,门洞里透出一星半点的火光,像洞里的兽眼。 顾长生带着墨鸦和十名玄鸦卫步行到水门前五十步。 城头有动静。 一个裹着血绷带的哨兵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连像样的枪头都没有。 “什么人?” 随行的玄鸦卫亮出腰牌,扬声道:“京城运粮船队,奉旨押送军粮三万石,请开城门接粮!” 城头沉默了。 下一刻。 一个嗓门极大的声音从城楼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北地口音和毫不掩饰的戒备。 “什么京城船队?” “没接到任何公文知会,眼下军情紧急,全城封锁,商船即刻离开,否则以敌骑探子论处。” 墨鸦长刀刚要出鞘,就被顾长生按住她的刀背,推回去。 他仰头看着城头那几簇乱晃的火把。 “告诉韩铁山,就说顾长生来了,让他自己出来见我。” 城头的嗓门顿了一息。 脚步声急促地往城楼里跑。 …… 大约一盏茶。 闸门后面传来沉重的铁链,拽起来的吱嘎作响声。 石闸升了半截。 一个身影从门洞里钻出来。 韩铁山。 瘦了。 比京城见面时瘦了整整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左臂吊着绷带,甲胄上满是砍痕和干涸的血渍,有些血渍颜色深浅不一,新的盖着旧的。 他提着一盏快灭的油灯。 灯芯只剩一截,火苗细得像根线。 灯光照在顾长生脸上的时候,韩铁山的手晃了一下。 “……末将韩铁山,见过帝君。” 帝君。 城头上探头往下看的哨兵全愣了。 门洞里跟出来的几个守军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 帝君? 那不是……大乾女帝身边的…… 顾长生伸手虚扶,没寒暄,“韩将军,眼下时间要紧,我带了六十二条船,三万石粮食,现在就在河里等着卸货。” “帝君,你说多少?” 韩铁山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三万石。” 韩铁山转头朝门洞里吼了一声,“开闸全开,把水门给老子我全打开。” 铁链哗啦啦炸响。 石闸升到顶,门洞里涌出数百个守军。 一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到起白皮,眼窝深陷,火把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脸跟城外雪地里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直到他们看见河面上的船队。 黑压压的,首尾相连,桅杆上的旗在月色下一面接一面,铺到看不见尽头。 最前面的人停了脚步。 后面的人撞上来,也停了。 一个年轻士兵盯着那些船旗看了几息,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水门台阶上。 没人拉他。 因为旁边的人也跪了。 “让帝君见笑了……”韩铁山的嗓子卡了一下,“我们已经半个月没见过整袋的粮食了。” 顾长生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个月。 三千人,半个月,吃马料拌雪水。 他往城门洞里走了两步。 “卸粮。” 命令传出去。 水门全开,船队依次靠入城内水道。 第一只粮袋从船舱里扛出来扔在岸上,砸在石板地面上,沉闷的一声。 韩铁山走过去。 他蹲下来,拔出腰刀。 刀尖戳破粮袋一角,粟米从破口处淌出来,颗粒饱满,没有霉味。 他伸手捻了捻。 手指在抖。 他没站起来,就蹲在那只粮袋旁边,低着头。 门洞里的守兵围过来,有人蹲下去摸了一把米粒,手缩回来的时候,掌心里沾着十几粒粟米,他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有人跑了。 扔下长枪往城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通知全城,京城来粮了!” “朝廷送粮食来了!” 声音从城门口往城里传,穿过街巷,越过残垣断壁。 伤兵营在城西。 几顶打了补丁的帐篷歪歪斜斜扎在空地上,里面躺满了人。有断了腿的,有丢了半条胳膊的,有烧伤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 外头传来喊声的时候,一个躺着的老兵问旁边的人。 “外头喊什么?” “粮食……来粮食了。” 营帐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一个接一个,克制的、沙哑的、带着血腥气的,像闷在胸腔里捂了半个月的东西终于裂了口子。 半个月了。 真的来了。 顾长生对着韩铁山深深一拜。 韩铁山立刻要挡,“帝君,万万不可。” “这一拜,不是我拜的。” 顾长生直起身,目光越过韩铁山,落在城里那些骨瘦如柴、抱着粮袋不撒手的守军身上。 “是京城欠北境的。” “玄鸦传令,煮粥,先喂伤兵,能站起来的按战兵配给,城中百姓一并造册分粮。” 墨鸦跟在后面一一记下。 走到城中主道的时候,顾长生脚步慢了。 “陈老将军呢?” 韩铁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帅……在天源城。” “带了多少人?” “没有。” 顾长生脚步停了。 天源城是幽云关的前锋要隘,紧贴北燕铁骑的推进线。 一人独守天源。 韩铁山看出他的神色。 “帝君放心,陈帅是半步三品的护国武尊,他一个人顶一支军。”他顿了一下,“但是陈帅的身体,去年冬天就不太好了。军中没人知道,但末将清楚,他每天夜里咳血,左手的经脉,已经有寒毒蔓延的迹象。” 远处的城墙上。 有士兵在喊“粮来了”。 喊声传得很远,传过残破的城楼,传过结冰的护城河,传向北边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顾长生站在原地没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冷白冷白的。 第269章 你们能豁命,我顾长生为什么不能? 卸粮一直持续到子时。 六十二条船,三万石粮,全靠人扛。 城里能站起来的士兵全上了,连伤兵营里断了一条胳膊的都跑来帮忙,用另一条胳膊夹着粮袋一趟一趟往粮仓搬。 顾长生没在水门干站着。 韩铁山带他走城防。 从东门开始,沿着城墙往北绕。 第一段城墙还算完整,垛口缺了几个,用冻土和碎石填上的,缝隙里灌满了冰碴子,手一碰就往下掉渣。 第二段不行了。 整面墙塌了一丈多宽的口子,守军拿拆下来的房梁和门板堵上,门板后面垒着装土的麻袋,麻袋上冻了一层冰壳,看着挺厚实,但顾长生用指节敲了敲,里头的土是松的。 “上个月北燕第二次攻城,石砲砸的。”韩铁山走在前面,“修城墙要石灰和条石,都没有,只能先这么糊着。” 第三段更离谱。 箭垛上架着的弩机,顾长生挨个看过去,十架里头锈死了四架,弦断了两架,弩臂裂了一架,真正能上弦发射的,三架。 “箭呢?” “不到五千支,够射一轮的。” 顾长生没再问。 两个人走到城头北面的时候,风大了。 塞北的夜风跟刀子似的,顺着城垛缝隙往里灌,呼呼地响。 顾长生拢了拢衣领。 西北方向。 天际线的尽头,黑暗中有一片光。 不是篝火那种零星的亮,是连成片的、压在地平线上的橘红色光带,绵延出去看不到头。 韩铁山站到他旁边。 “北燕先锋,莫合部的铁鹞子。”韩铁山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个方向,“今天申时到的没有攻城,直接在三十五里外的白马坡扎营。” “为什么不攻?” 韩铁山没马上接话。 安静了两息,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们不急。” “天琼城什么情况,他们比谁都清楚。” “三千残兵,粮尽药绝,城墙破了三处,护城河冻成了平地,马蹄直接踩上来,他们只要等。等咱们自己饿死冻死,然后像捡死人一样走进来收拾残局。” 顾长生没接话。 他从腰间取出千里镜,架在垛口上往外看。 镜筒里,黑压压的营帐铺在雪原上,火光映着无数马匹的轮廓,旗帜在风里一面接一面地扯动。 帐篷的排布很讲究,不是胡乱扎的,前锋探营、中军大帐、后勤马厩,层次分明。 这不是流寇,是正规军。 他放下千里镜。 韩铁山在旁边继续说。 “末将派了三拨斥候出去,回来两拨,第三拨没回来。回来的两拨报的数一样,帐篷绵延四里,马匹过万,旗号混杂,主力至少一万五到两万。” 一万五到两万。 城里三千,还有一半是伤兵。 “正面打,撑不过一个时辰。”韩铁山把话说得很直。 墨鸦跟在后面,插了一句。 “求援呢?” “最近的援军在靖安府,快马加鞭三天,调兵集结再要两天。”韩铁山摇头,“五天,如今的幽云关十六城,各个自顾不暇,延庆丢了,汴口丢了,靖安府自己能不能撑到明天都两说。等援军到了,天琼城的城墙都凉透了。” 三个人沿着城墙继续走。 韩铁山一路没吭声,走到西城角的马面墙下面才停住脚。 “帝君。” 顾长生回头。 “末将有句话不得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打了两个月仗的人,该绝望的时候早绝望过了,现在只剩麻木。 “天琼城守不住。” “粮食能续命,但挡不住两万铁骑,明天他们要是攻城,这些墙……”他伸手拍了一下身边那截冻土糊的城墙,一块碎土应声掉下去,“一个冲锋就散架。” 他盯着顾长生。 “您该趁夜走水路南撤。末将拼死也能再撑三天,够您撤出北境。” 他把‘拼死’两个字说得很轻。 但意思很重。 三千人的命换一个人的活路,他觉得值。 顾长生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城头最高处走,靴底踩在冻硬的城砖上,咔咔响。 站定之后。 整座城的轮廓铺在月光下面。 残破的街巷,歪斜的屋顶,伤兵营里一闪一灭的火光,水门边还在扛粮袋的黑影,远处粮仓方向传来隐约的吆喝声。 城头上。 守军已经陆陆续续聚过来了。 有些是换哨的,有些是听见动静凑过来的,三三两两靠在垛口后面,裹着破棉袍子,脸被冻得发青。 火把的光打在顾长生那张二十来岁的年轻面孔上。 “我从京城走了两千四百里路,不是为了送完粮食转身就跑的,三万石粮够你们吃两个月。但如果城破了,粮食喂的就是北燕人。” 他扫了一圈那些面黄肌瘦的脸。 “所以我不走。” “这座城,我跟你们一起守。” 安静。 整面城墙上安静了足足三息,然后有个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 “吃了半个月马料的人还怕死?” 紧接着另一个。 “老子怕的是死了没人收尸!” “帝君带头,咱们跟着干!” 零碎的应和声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粗粝的、带血气的、压着嗓子的,从近处蔓延到远处,从城头这一段传到城头那一段。 最后汇成一片低吼。 不是整齐划一的口号,是杂七杂八的叫喊混在一起,嘈杂、粗野。 但那股劲头是真的。 韩铁山站在顾长生身后,喉结滚了一下。 他打了两个月仗,第一次在城头上听见这种动静,不是绝望之前的疯狂,是吃饱了肚子之后重新活过来的那股气。 顾长生从望楼下来,走到韩铁山身边。 问了一个问题。 “横水河是他们唯一的水源?” 韩铁山愣了一息。 这个问题跟他预想的方向完全不同。他以为帝君接下来会问城防怎么补、兵力怎么调、死守几天算几天。 “这个季节,方圆五十里就这一条河没封冻。”韩铁山如实答,“北面冰碛河冻死了,南面的水被城里截了。横水河水量大,流速急,不容易冻。北燕骑兵扎营选址,头一条就是找水,两万匹战马每天的饮水量,只有横水河供得起。” “上游呢?” “上游在西北六里处有个汇流口,两条支流汇到一起,河道最窄的地方不到一丈。” 顾长生没再问。 他走得快了。 回到临时征用的中军帐,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所有人出去。” 帐内。 文书、传令兵、两名玄鸦卫干净利落地退了出去。 帐帘放下。 里面只剩三个人。 顾长生、墨鸦、韩铁山。 他解开腰侧内层的皮囊,一个一个取出布条缠着的瓷瓶,排在桌面上。 十二只。 整整齐齐。 瓷壁上附着一层暗青色的薄膜,灯光透过去,能看见里面极细微的液纹在缓慢流动。 韩铁山的鼻子动了动。 一股极淡的腥甜味。 几乎捕捉不到,但他常年在战场上打滚,对这类气味比常人敏感十倍。 他脸色变了。 “这是毒?” 顾长生把最后一只瓷瓶摆好。 “等他们攻城,我们死。主动出城正面打,也是死。” 韩铁山盯着那十二只瓶子,嘴唇紧抿。 “唯一的活路,是让他们的骑兵变成步兵。马废了,铁骑就是铁渣。”他把行军地图摊开,手指点在白马坡北面的一条蓝线上。 横水河。 韩铁山的喉咙发出一声干咽。 他是武将,不是文人,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 北燕铁鹞子之所以横扫北境十六城,靠的不是人多,是机动性,两万铁骑来去如风,攻城不下就绕过去,截粮道、断后路、穿插迂回,全靠马。 马一废,两万铁骑就是两万步兵。 两万缺少攻城器械的步兵。 “十二瓶不够毒整条横水河。”顾长生话锋一转,“但如果投在上游汇流口最窄的那段,毒元顺水扩散,下游三十里范围内的浓度足够让饮水的北燕铁骑和战马丧失战斗力。” 他抬头看韩铁山。 “韩将军,我需要两名熟悉地形的斥候。” 韩铁山的表情僵了一瞬。 “帝君要出城?” 顾长生没有重复。 “两万铁骑的营地就在那个方向,帝君出城做什么?谁去都行,末将亲自去……” “你走了,城里谁守?” 这句话把韩铁山堵死了。 帐里沉默了几息。 墨鸦始终没吭声,但她的手已经在装备上查点了一遍。刀、绳索、信号箭。 顾长生把十二只瓷瓶重新装回皮囊。 “韩将军。” 顾长生已经走到帐帘前了,回过头来。 “陈老将军一个人守天源城,你一个人守天琼城,半个月吃马料拌雪水。” “你们能豁命,我顾长生为什么不能?” 良久。 “去叫赵小六和马老三过来。” 韩铁山对帐外的亲兵说,“城里跑得最快、最熟北坡地形的两个人。” 顾长生听到韩铁山妥协,笑了笑。 帐帘掀开,寒风灌进来。 顾长生走出去。 墨鸦跟上他的脚步。 夜色浓稠。 城外三十五里处的火光映在天际线上。 顾长生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城墙上还有守军在来回走动,粮仓方向隐约传来说笑声。 吃饱了饭的人,声音都不一样了。 第270章 夜渡横水河,栅栏里的哭声 子时三刻。 顾长生从城墙西北角的塌方缺口翻了出去。 墨鸦紧跟着落地。 后面跟下来两个人。 赵小六,矮壮,一道旧疤从眉心劈到下巴,嘴里叼了根干草茎,落地的时候草茎还在嘴角晃。 马老三,瘦高个儿,脚落地的动静小得离谱。 两人接到韩铁山的命令时,只被告知带帝君出城办事,到底办什么事没说。 但没人多嘴。 韩将军的命令就是命令。 赵小六表情复杂得很。 他压着嗓子凑到马老三耳朵边上:“老三,头回出城不是杀人是喂马,这活够讲一辈子。” 马老三肘头怼了他腰上一下。 “少废话,趴低点,你那脑袋比垛口还高。” 赵小六嘴上不吱声了,但叼着草茎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墨鸦没理会两人的碎嘴。 她已经从行囊里扯出几条白布,三两下把顾长生腰间的刀鞘裹住,金属扣件也缠了一层,然后给自己的装备也裹了。 赵小六和马老三对视一眼。 这女人做事利索得吓人。 随后,他们俩也是有样学样,把身上能反光的东西全遮了。 四人贴着北坡的碎石沟往西北方向摸。 月亮太亮了。 北地冬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跟个灯笼似的,把雪地照得白晃晃一片,人趴在上面跟墨点一样扎眼。 赵小六第一次跟这种人出任务,心里头直犯嘀咕。 帝君身边的人,讲究就是多。 碎石沟走了大约一里地,地势开始往上拱,坡面上全是碎石和冻硬的灌木茬子,踩上去咯吱响。 四个人走得极慢,脚落下去之前先试探,确认没有松动的碎石再把重心压过去。 又往前推了大约半里。 马老三突然蹲下来。 他右手攥拳,搁在耳朵旁边晃了两下。 韩铁山手底下的斥候手语,意思是前方有情况。 三个人同时伏低。 顾长生趴在雪地上,下巴贴着冻土,冰碴子扎进皮肉里,辣疼。 他顺着马老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百步开外。 一处矮丘背面。 两匹马拴在枯树桩上,一个裹皮袍的北燕兵背靠石头,脑袋歪着,睡得正沉。 另一个蹲在火堆旁边,火压得极低,只有拳头大一团红光,那人双手伸在火上方烤着,偶尔往手心哈口气。 “暗哨,莫合部的,这条道他们入冬之后就设了哨,一组两人两马,两个时辰一换。” 墨鸦的手已经摸到腰后了。 两枚无声飞针夹在指缝间,针尖在月光下一闪。 顾长生按住她的手腕。 墨鸦偏头看他。 他用食指在面前的雪面上划了个弧。 绕。 墨鸦愣了一瞬。 两枚飞针收回袖中。 不杀。 赵小六趴在后面,脑子转了一圈就想明白了。 暗哨有换哨的时间,杀了人,下一拨换哨的来了发现人没了,整个北燕大营会炸锅。 两万铁骑进入警戒状态。 别说投毒了。 四个人能不能活着回城都两说。 马老三对这一带的地形摸得烂熟。 他抬下巴往西比了比。 一条干涸的溪沟。 那边有条干涸的溪沟,夏天走水的,冬天冻干了,沟底全是碎冰和乱石。 四个人弓着腰钻进溪沟。 沟不深,堪堪没过腰。 碎冰被脚踩着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赵小六每踩一脚都龇一下牙。 顾长生弯着腰在沟底走。 头顶离沟沿不到一尺。 他能听见暗哨那边偶尔传来的马打响鼻的声音,很近,近到他下意识放慢了呼吸。 大约爬了两百步, 溪沟拐了个弯,暗哨的位置被甩到身后。 马老三第一个探出沟沿,扫了一圈,回头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四个人翻出来,继续往前摸。 过了暗哨之后的地带更开阔,遮蔽物少了,好在风大,吹起的雪沫子弥漫在空气里,多少挡了些视线。 又走了小半里。 一片焚毁的村落出现在前方。 断墙、焦梁、雪盖着黑灰,跟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废墟差不多,但这片废墟里有光,很微弱的一点火光,从断墙后面透出来。 马老三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耳听了两息,脸上的表情变了。 顾长生也听到了。 哭声。 很轻、很弱,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大半,但还是能辨出来。 马老三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做了个手势。 他去看看。 顾长生没拦。 马老三猫着腰绕到断墙侧面,探头看了一眼。 他在那里僵了两息。 回来的时候,嘴唇咬出了血。 墨鸦皱了下眉头,无声跟过去看了一眼。 断墙后面围了一圈栅栏,马缰绳和木桩草草扎成的,里面蜷缩着十几个人。 全是女子,衣衫烂得不成样子,有人身上横七竖八的鞭痕,有人蜷成一团发抖,露在外面的皮肤青紫交加。 栅栏更里面的破屋里传来声响。 男人粗重的喘息,夹着压抑的哭声和求饶。 北燕前锋掳来的。 栅栏外一个北燕兵靠着木桩打瞌睡,腰上挂着钥匙和弯刀,鼾声粗重。 墨鸦退回来。 她什么都没说,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马老三转头看着顾长生。 他的眼睛是红的。 四个人蹲在断墙阴影里,谁都没出声。 三息。 顾长生摇了摇头。 马老三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咔嚓响。 不是不救。 是现在不能。 四个人的动静惊了大营,两万铁骑扑过来,他们四个死不要紧,十二瓶毒白带了,城里三千人白等了,三万石粮食白运了。 顾长生蹲下去,在雪面上用手指写了两个字。 记住。 马老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位置记死了。从哪个方向进的沟,第几截断墙,栅栏朝哪边开,看守的北燕兵是一个还是两个。 全刻在脑子里。 赵小六嘴里那根干草茎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也没去捡。 他认识马老三六年了,知道这人轻易不急眼,但急眼了能把人生吞活嚼。 又走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地势骤然下沉。 水声。 横水河到了。 两条支流在一处凹地汇合,河道极窄,不到一丈宽,水流却急得吓人,黑色的河水翻着白沫从缝隙里挤过去,撞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两岸是陡峭的碎石坡,天然的遮蔽地形。 马老三趴在上游方向警戒,赵小六守住下游。 顾长生解开腰侧的皮囊。 十二只布条缠着的瓷瓶被逐一取出来,码在脚边的石面上。 他蹲到河岸边,抽出腰刀,在水面上游一块凸出来的礁石上凿了个浅槽。 刀尖磕在石头上,火星溅了两颗。 第一只瓷瓶拿起来。 蜡封被刀尖挑开。 顾长生把瓶口倾斜,极慢,暗青色的液体淌出来,细细一缕,落进浅槽里,顺着凹槽流入河水。 液体入水的瞬间,什么变化都没有。 河水还是那个颜色。 流速还是那个流速,连个水花都没多出来,但一股腥甜味被水汽裹着散开了,淡得几乎捕捉不到。 赵小六离得最近,鼻子皱了一下,脚下本能地往后挪了半步。 “别碰水。” 顾长生头也没抬。 赵小六把脚缩得更远了。 第二瓶。 第三瓶。 每瓶之间间隔约三十息,让毒元跟水流充分混合之后再倒下一瓶。 顾长生的动作很稳,手腕控制着倾倒的角度和速度,液体入水的位置始终在浅槽里,没有一滴溅出来。 第七瓶的时候,风向变了。 腥甜味被风送到了马老三那边,他正趴在上游方向望风,闻到之后脸色有点发绿,但硬忍着没动。 第十瓶。 第十一瓶。 第十二瓶倾空。 顾长生把空瓶子扔进河里。瓷瓶在水面上打了个转,被急流卷着往下游冲,几息之后就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搓手。 搓完一遍,又抓了一把。 搓了三遍才停。 赵小六盯着河水往下游流,嘬了下牙花子,“这水流到他们营地得多久?” “两个时辰,天亮之前,他们的马会喝第一口。” 赵小六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 墨鸦走过来,看了一眼顾长生的手。 “帝君,您的手。” 顾长生低头。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发黑了,倒毒液的时候沾上的,那层暗青色薄膜已经渗进皮肤里,指尖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个色号。 他把手缩进袖子。 “没事。” 墨鸦没再追问,但她把顾长生腰侧装空瓶的皮囊直接解下来扔进了河里。 马老三从上游方向退回来,扫了一眼河面,“干净得跟没放过一样,这河水喝着跟平常没两样吧?” 墨鸦淡淡接了一句。 “等明天北燕人的马告诉你。” 马老三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原路返回。 四个人走得比来时快。 夜色最浓的时候,视线反而不如月亮正头顶的时候清楚,但赵小六和马老三是这片地形上长大的兵,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经过那片废墟的时候,马老三的步子顿了一下。 哭声还在。 比来的时候更弱了。 赵小六走在最后面,也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他凑到马老三身边。。 “等明天打赢战,咱们来接人。” 绕过暗哨的时候比来时顺利。 那个靠石头打盹的北燕兵换了个姿势,脑袋歪到另一边去了,呼噜打得更响,烤火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蹲着的身子歪倒在地上,火堆只剩一点灰烬的红。 四个人在溪沟里无声滑过。 城墙缺口。 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出现在视野里。 赵小六第一个翻进去,瘫坐在缺口内侧的碎石堆上,浑身湿透加冻透,棉甲外面结了一层冰壳子,牙齿咔咔打颤。 “头回干这种缺德事,心里头……舒坦。” 马老三没笑。 脑子里还是那个栅栏。 顾长生站在暗渠口,回头看了一眼城外。 雪原在黑暗中铺展开去,远处那片连成带状的营火还在烧。 韩铁山出现在缺口内侧,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手里提着灯,灯罩用黑布蒙了三面,只留朝地面的一面透光。 他扫了一眼四个人。 “成了?” 顾长生点头,“现在我们只需要等,等北燕铁骑内部瓦解。” 韩铁山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飘了好一会儿才散。 第271章 两万铁骑,一夜废半 白马坡,北燕先锋营。 莫合部副将阿术赤从帐篷里醒过来。 被子底下垫着的兽皮已经冻硬了,他翻身坐起来,骂了一句娘,拿脚把帐帘踢开。 冷。 脸被风一抽,鼻腔里全是干燥的雪粒子味儿。 他打了个激灵,精神反而好了些。 营地一切如常。 篝火连成片,前锋的哨骑正在换班,马桩上拴着的战马打着响鼻,白气从马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 远处几个马夫挑着水桶从河边回来。 水桶晃得哐当响,里面是横水河的水,倒进饮马槽,战马低头就喝。 “将军,水打好了。” 亲兵递来水囊。 阿术赤拔开塞子灌了两口。 水冰透了,带着点泥腥味,跟往常没两样。 他把水囊往腰上一挂,站在中军帐前看着东边渐渐发白的天际。 三十五里。 天琼城就在那个方向,三千饿了半个月的残兵,连城墙都破了三处。 他想的不是怎么打进去,而是打进去之后怎么分。 拓跋野前两天压着没攻,说再等两天,等城里人饿得连刀都举不动。 但阿术赤觉得差不多了。 两万铁骑围一座快断气的城,再拖下去传回王庭,面子不好看。 他甚至想了一下城破之后的事。 天琼城是幽云关南线的咽喉,拿下来之后往南推就是靖安府,靖安府一丢,整个北境防线就断了。 到时候论功行赏,他阿术赤怎么也能升一个官。 该披甲了。 他转身回帐,刚弯腰去够挂在木架上的铁甲。 打了个嗝。 腹中突然绞了一下。 阿术赤眉头皱了皱,直了直腰,缓了两息。 昨晚的肉确实没烤透,羊腿里头还带着血丝,他当时懒得等,撕了就往嘴里塞。 草原上的汉子,吃生肉是常事。 他没当回事,拿起案上的热水壶灌了一口,用热水把那股绞痛压下去。 压下去了。 他继续穿甲。 然后他听见了马嘶。 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嘶鸣。 是长而凄厉的哀嚎,像什么东西从马的喉咙深处撕出来的,拖得很长,尾音发颤。 阿术赤掀帘的手停了。 他转头看过去。 最近的马桩,三匹战马同时前腿一弯,膝盖砸在冻土上,砰的一声闷响。 马头往下栽,口鼻间涌出大量白沫,眼珠外翻,四肢剧烈抽搐,蹄铁在地面上刨出一道一道的沟。 马夫手里的水桶摔了。 阿术赤瞳孔骤缩。 从他站的位置往外看,整条饮马线上,那些拴在桩上的战马正像被抽了筋一样,一匹接一匹地倒下去,前排倒了带后排,缰绳拽着木桩歪倒,桩子砸在旁边的马身上,连锁反应。 马夫吓得往后蹦了三步,刚放下的水桶哐当翻倒,水泼了一地。 “将军……马、马怎么了!!!” 阿术赤没理他。 他的视线从三匹倒下的马往后扫过去。 饮马槽是沿着营地东线排的,一溜排开二十多个木槽,每个槽前拴着十到十五匹马,刚才马夫从河里挑来的水已经倒进槽子里。 他看见了。 整条饮马线上,马匹正在倒。 不是同时倒的,是从最先喝水的那一批开始,像一根绳子上串的蚂蚱,前面的先倒,后面的跟着。一匹、两匹、五匹、十匹…… 前腿折,后腿软,侧身倒地,四蹄痉挛,白沫从嘴角涌出来,染在雪地上。 阿术赤的脊背发凉。 “毒……” 他冲出帐篷。 可下一刻,跑了三步,右腿膝盖一软。 那股绞痛从腹部炸开,蹿进四肢的经脉里,阿术赤单膝跪地,手撑在雪上,喉头一甜,一口血沫子喷出来。 落在白雪上。 暗青色的。 他盯着那口血沫看了两息。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从里面掀开。 主帅拓跋野全甲而出,腰刀没挂,手里攥着把匕首,显然是听见动静直接从榻上弹起来的。 “怎么回事?” 阿术赤跪在地上抬头,嘴角还挂着暗青色的血沫。 “水……横水河的水有毒……” 拓跋野的瞳孔猛地收紧。 整座大营炸了。 四面八方的帐篷里涌出人来。 有人抱着肚子弯成虾米,有人跌跌撞撞跑了两步就栽倒在地,有人直接摔进还没灭的篝火堆里,棉甲燃起来了,人在火里滚,爬不起来,旁边的人想拉,自己也站不稳。 呕吐声、惨叫声、战马倒地的沉闷巨响,混在一起。 拓跋野怒喝一声。 “封水源!” 但可惜,为时已晚了。 天亮前的第一轮饮马和取水早就结束了。 全营七成以上的人和马都喝过横水河的水,有些人喝得多,已经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有些人喝得少,还能勉强站着,但经脉紊乱,手连刀柄都握不住。 斥候被派出去了。 很快带回消息…… 横水河上游汇流口没有发现任何人为痕迹,没有残留物,没有可疑脚印,昨夜的风雪把一切抹得干干净净。 拓跋野一拳砸碎了帐中的案几。 案几是整块榆木的,裂成两半摔在地上,碎屑弹了一地。 他无法确认这是人为投毒还是北地冬天偶发的矿毒渗流,但不管是哪种,结果摆在面前。 清晨的点检报上来。 战马倒了六千七百余匹,还在增加。 中毒士兵过万,轻的四肢发软经脉紊乱,重的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最要命的是没有解药。 军中随行的巫医翻遍了药箱,从未见过这种毒,“经脉侵蚀,但不致死,像是专门废人的。” 拓跋野站在帐前,看着那片瘫倒的马匹和满地翻滚的士兵。 天源城的老东西? 不可能,那老头被拖在天源城出不来。 天琼城那三千半死不活的守军?更不可能,他们连城门都不敢开。 究竟是谁? 两万铁鹞子。 一夜之间,废了一半。 他不知道的是,在三十五里外的天琼城城头上,有个人正透过千里镜看着他的大营。 …… 天琼城,北面城墙望楼。 晨光铺开。 顾长生站在望楼上,千里镜架在垛口。 镜筒里。 三十五里外的北燕大营打乱。 旗帜东倒西歪,营帐区域的轮廓线全乱了,大片大片的黑点倒伏在雪地上,分不清是人还是马,隐约有烟尘升腾。 赵小六扒着垛口,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了根干草茎,看了半晌,冒出一句。 “昨晚上干的那缺德事儿,今天看着,还挺顺眼。” 旁边几个守军听得一头雾水,伸长脖子往城外瞅,只看见远处北燕营地乱成一锅粥,啥情况也看不清。 “六哥,他们咋了?闹营了?” 赵小六嘿嘿一笑,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韩铁山从城楼台阶上来,站到垛口前看了片刻。 他没用千里镜,但三十五里外营地的混乱程度隔着雪原都看得出来,那片连绵的营帐区域,原本整齐的旗帜东倒西歪,马匹的嘶鸣声被风送过来,隐约可闻。 他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 顾长生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韩铁山深吸一口气。他转身面对城头上那些已经聚过来的守军。 半个月没吃饱饭的兵,昨晚啃了粟米粥,今早又喝了一碗,脸上的菜色还没退干净,但精气神完全变了。 “弟兄们。” 韩铁山的嗓门炸开。 “半个月前我告诉你们守住,你们守住了,三天前你们啃的是马料拌雪水,昨天你们吃上了粟米饭。” 他顿了一下。 手里的刀指向城外。 “今天不是让你们接着守的。” “今天,北燕人的马倒了。铁骑没了马,就是两条腿的肉,被这群狗日的,堵在城里打了两个月,今天,轮到咱们打出去了。” 城墙上先是死寂了一息。 然后炸了。 那些骨瘦嶙峋的兵,嘶吼声震得墙面的碎土往下掉。有人拔刀把刀鞘扔在脚下,有人用枪杆杵地面,咚咚咚,像战鼓。 顾长生等吼声过了一轮,开了口。 “再等两个时辰。” “等他们把力气耗在自救上,等他们最后一丝士气被消耗殆尽,然后出城。” 韩铁山下令全城备战。 能站的集结,伤兵营里能握刀的也算上。粮仓连夜煮的粥已经分到最后一锅,吃饱了的兵从各个角落汇到校场上。 城头上开始分发箭矢。不到五千支箭,一支一支数着发,每人三支。 “三支够不够?”有人问。 旁边一个老兵把箭插进箭壶,“三支射三个,不够再拿刀砍。” 马老三找上韩铁山。 “将军,末将请求带突击队。” 韩铁山看了他一眼。 打了两个月仗的主将看惯了手下兵的眼睛,什么意思一看就懂。 没问为什么。 他了解自己的兵。 “你自己挑人,打完了活着回来复命。” 马老三敬了个军礼,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赵小六在校场上逮着他。 “老三,找将军干什么呢?” “突击队。” 赵小六愣了,突击队绕后穿插,全营最危险的位置。 “你疯了?” 马老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个地方,我得去一趟。” 赵小六张了张嘴。 他想起了昨夜。 那片废墟,那个栅栏,那些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哭声。 他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 “嘿嘿,你去我也去,算我一个。” 两个时辰后。 东门大开。 两千三百人冲出去的时候,冻硬的地面在震。 这些饿了半个月、被困了两个月的兵,跑起来的劲头像笼子里关久了的饿狼。韩铁山一条手臂吊着绷带,另一条手臂举刀冲在中军最前,吼声压过了身后所有人。 城头的另一侧。 顾长生带着墨鸦、十名玄鸦卫、马老三、赵小六和突击队,从西北缺口翻出城墙,消失在晨雾中。 韩铁山在城楼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雾很浓。已经看不见人了。 他转过身,面朝北。 “擂鼓。” 第272章 后营起火,粮草尽焚 阿术赤撑着膝盖站起来。 腿在抖,腹腔里那股绞痛一阵一阵地翻涌,但他是莫合部的副将,不能跪着。 “集合!” “都他妈给我集合!” 他扯着嗓子吼,声音劈了,尾音带着血腥气。 没人应。 整条饮马线已经彻底完了。 二十多个木槽前,战马横七竖八地倒着,有的还在抽搐,蹄铁刨地的声音像刮铁锅底,有的已经不动了,眼珠翻白,嘴角的白沫冻在雪地上。 军医帐前排了长队。 中毒的士兵互相搀扶着往那边挤,有人走到一半膝盖一软,跪在雪地上,后面的人绕过他继续走,没人拉,因为拉的人自己也站不稳。 阿术赤往前迈了一步,右腿又是一软。 还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旁边的马桩,指甲抠进木头里。 “副将,东线饮马槽全倒了,三千多匹还在倒……”亲兵跑过来搀他。 “滚开。” “水桶呢?倒掉,把所有水桶里的水全倒掉。” “倒、倒了,可是已经喝过的……” 阿术赤甩开亲兵的手,咬着牙往中军帐方向走。 走了十步,又吐了一口。 还是暗青色的。 拓跋野站在中军帐前。 全甲,腰刀已经挂上了,匕首插回靴筒。他的脸色铁青,但身体没有任何异样,昨夜他只喝了自己行囊里带的烈酒,没碰河水。 他是全营极少数状态完好的人之一。 “大帅……” 拓跋野没看阿术赤。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亲卫营方向,八百人,驻扎在上游,有独立水源,中毒程度最轻。 “传令,亲卫营全员集结。” “是!” 他走下台阶,经过阿术赤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还能动?” 阿术赤咬着后槽牙:“能。” “把还能站着的人给我拢起来,按症状分三批。最轻的编预备队,中等的搬伤员,最重的集中到军医帐等着。” 阿术赤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大帅,这毒……” “人为的。” 拓跋野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矿毒渗流不会只侵经脉不伤脏腑,这是专门废人的东西。” 阿术赤的瞳孔缩了一下。 拓跋野已经走过去了。 八百亲卫营在两刻钟内列成三道防线,横在大营南面。拓跋野站在阵前,扫了一眼身后那片混乱的营地。 两万铁鹞子,一夜之间废了一半。 帐中那张被砸碎的案几还摊在地上,但拓跋野的脸上已经没有怒意了。 他在等。 投毒的人不会白投,下一步一定是进攻。 “丢掉死马,结步阵。”他的声音传遍前三排,“如果有敌人来袭,正好让他们撞上铁墙。” 话音刚落。 南面地平线上,扬起了一条黑线。 所有人都看见了。 从天琼城方向涌出来的人,两千多人的冲锋队列,没有骑兵,全是步兵,排的是锥形突击阵,尖头朝前,直直地扎过来。 三十五里。正常行军要两个多时辰,这群人硬是用一个时辰跑完的。 拓跋野走到阵前。 “三千饿了半个月的残兵,敢冲我两万铁鹞子?” 他冷笑了一声。 黑线在飞速拉近。 伴随着被风送过来的喊杀声。 队伍前方一杆大旗迎风展开,旗下一个人影举刀冲在最前,左臂吊着绷带,右臂挥刀,跑得比身后所有人都快。 韩铁山。 拓跋野的下颌绷了一下。 随即他反应过来,对方选在这个时间出城,说明他们知道大营中毒了。 投毒和出城是同一盘棋。 拓跋野的目光沉下去。 “全军迎战。”他拔刀,“能持刀的,上前线,东线步兵迎上去,骑兵——” 骑兵。 六千多匹马倒了,剩下能骑的不到三千。 “三千骑兵随我走南翼,包抄,把他们堵在野地里吃掉。” 碰撞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韩铁山的两千三百人撞上八百亲卫营防线的时候,前排的北燕兵连阵型都没摆完。 不是守军比北燕精锐强。 是势。 困了两个月、饿了半个月、被堵在城里当靶子打的两千多号人,昨天吃上了粟米饭,今天看见了敌人的马倒了一地,那股憋了六十天的劲头全炸出来了。 前排亲卫被人潮吞没。 刀碰刀的金属声夹着嘶吼,震得空气都在抖。 韩铁山那条绑着绷带的胳膊甩在体侧晃荡,另一条胳膊挥刀劈翻了两个北燕兵。 刀刃卷了。 他换了个反手握法,继续砍。 他身后一个骨瘦嶙峋的老兵,枪杆上绑着菜刀、正经枪头早就断了,扎进一个北燕兵的肩膀,拔出来,血溅了他一脸。 他抹都没抹,继续扎下一个。 “干死他娘这群狗日的!”韩铁山的吼声压过了整片战场。 八百亲卫营撑了不到一刻钟,前排被冲散,中排被挤压,后排开始往后退。 北燕二线阵地。 大约两千还站着的中毒士兵。 但这些人四肢发软,经脉紊乱,握刀的手在抖,脚底下打飘,迎面撞上红着眼冲过来的守军,第一排被推着往后退了十步。 十步。 战场上,十步就是溃败的前兆,后面的人看见前面在退,腿就更软了。 “顶住,顶住,退后者斩!”阿术赤拖着中毒的身子冲到二线阵前,拔刀砍翻了一个转身要跑的北燕兵。 “老子中了毒都站着,你们给我跪下去?” 这一刀暂时稳住了二线。 但也只是暂时。 拓跋野率三千骑兵从南翼绕出去的时候,马蹄声震得地面在颤。 铁鹞子就算只剩三千,对步兵依旧是碾压。 三千骑兵绕过正面战场,从韩铁山步兵阵的右翼切入,弧线拉得极大,像一把弯刀要把整支步兵队伍拦腰斩断。 韩铁山也看到了。 他没退。 三千铁骑卷着雪沫子压过来,前排的骑枪已经放平了,枪尖在晨光里反着寒光。 “不管他们,继续往前冲!” 同一时刻。 后营。 火起来的时候,拓跋野刚冲出去不到半里。 第一个火折子落在粮草辎重帐的油布顶上,火苗窜起来的速度快得离谱,看守粮草帐的北燕兵还以为是篝火没灭透引燃了帐篷。 等他反应过来不对。 三枚火折子已经落进了第二座辎重帐里。 油布裹着的粮袋烧起来极快,火舌蹿起三丈高,浓烟裹着焦糊味冲天而起。 马老三带着突击队从后营西侧撕开了口子。 数十名玄鸦卫打头,这些人的身手在五品到六品之间,后营全是中毒重症的伤兵和倒毙的战马,几乎没有抵抗力。 玄鸦卫过处,没有活口。 马老三没跟大队走。 他带着赵小六和三个兵,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片废墟。那个栅栏。 赵小六跟在后面跑,嘴里没叼草茎,牙关咬得咯吱响。 顾长生没拦他。 他站在后营的边缘,面朝前方。 浓烟裹着火光冲天而起,整个北燕大营的后半截都在烧。 拓跋野回头了。 后营着了。 浓烟不是一处,是三处,连成片,火光映着半边天。 他的面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前有韩铁山的步兵死推不退,后有人放火烧营,三千骑兵如果继续包抄,后营就彻底完了。 粮草一丢。 就算今天赢了,两万人喝西北风过冬。 他拨转马头。 “后军三百骑随我回防!其余继续包抄!” 话音未落,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什么。 四品天象境的气机覆盖在战场上方,能将方圆数百步内的一切波动收入知觉。 侧翼。 三百步外。 一个身影从浓烟中走出来。 年轻。黑衣。腰间挂刀。 那个人的周身裹挟着一层暗青色的雾气,雾气不浓,但在四品境的感知里,那东西的侵蚀性强得离谱。 毒雾在空气中炸开,扩散,覆盖了方圆十步的范围。 拓跋野立刻屏息,拨马后撤,他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了两下。 两人隔着尸体和浓烟,对视了一瞬。 “毒修。” 拓跋野的喉底滚出这两个字。 横水河的毒不是什么矿毒渗流,是人为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第273章 半息之差 拓跋野拔刀的动作干净利落。 三百骑跟在他身后回防,马蹄踏过烧焦的辎重帐残骸,火星子被蹄铁碾碎,溅得到处都是。 浓烟里。 一个人影走出来。 黑衣,腰间挂刀,步子不快,踩在焦黑的灰烬上,靴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拓跋野勒住缰绳。 四品天象境的感知铺展开去,在方圆数百步内扫了一遍。 五品指玄境。 气机不算厚实,甚至可以说单薄, 但裹在这人周身的那层暗青色雾气,让他的感知本能地发出了警告。 三十步。 两人隔着三十步对峙。 拓跋野居高临下,冷笑了一声,“大乾也就配使用南疆的下三滥手段。” 顾长生没答话。 他抬手握住刀柄。 刀身出鞘,暗青色的毒元从掌心沿着刀脊往上爬,顷刻裹住整条刀刃。 拓跋野胯下的战马猛地后退两步,前蹄不停地刨地,打着响鼻,脖子上的鬃毛炸开了。 畜生对毒的恐惧比人灵敏得多。 拓跋野没有强驱战马。 他翻身下马,右手拍了一下马臀。战马嘶鸣一声跑开了。 步战。 四品天象对五品指玄,他选了步战。 第一刀。 拓跋野劈出去的时候。 天象境的气机裹在刀锋上倾泻而下。 方圆二十步内的积雪被气浪削平,碎石炸裂,冻土掀翻,断木桩从地里拔起来碎成渣子。 顾长生挡了。 他的刀架在头顶,毒元凝成一道暗青色的薄壁。 壁碎了。 整个人被气浪掀得倒退数步。 品阶差就是品阶差。 天象境的力道,不是技巧能填的,更何况他筋脉受损,万毒经第五重的毒元无法全力运转,能调出六成已经是极限。 但被击退的瞬间。 他左手在空中捏碎了一枚藏在袖口的蜡丸。 蜡丸炸开。 一团浓郁到几乎凝成液态的暗青色毒雾在空气中炸散,半径五步,所有进入这个范围的空气都被毒元污染。 拓跋野反应极快。 身形暴退,脚尖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槽。 四品天象境的爆发力让他在一息之内拉开了十步距离,但毒雾扩散的边缘,擦过了他的右小臂。 甲胄隔着皮肤,没有接触。 但毒元不走皮肤。 走气机。 天象境的气机屏障包裹全身,严丝合缝。 但气机不是死的,它在流动,在循环,在呼吸,每一次循环都有极微小的间隙。 毒元就钻这个间隙。 渗透量极微,微到拓跋野几乎没有察觉。 顾长生从碎砖堆里爬起来,嘴角挂着血丝,左肋那个位置传来钝痛,不知道裂了几根。 拓跋野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追上来,连劈七刀。 每一刀都是天象境的全力输出。 刀气在空中拉出白色的弧线,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削过来。 顾长生硬扛了两刀。 闪了三刀。 第六刀被削掉半片衣袖,焦糊味混着血腥味。 第七刀他拿刀挡了,正面硬接。 金铁交鸣。 顾长生的刀面上炸出三道裂纹。 虎口崩裂,鲜血从指缝间淌下来,顺着刀柄往下滴,落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暗红的点。 但每一次交手。 他都在释毒。 不是刻意的。 万毒经第五重的被动特性,体内毒元与气机共生,出力即出毒,呼吸即释毒,他体表破损越多,血流得越多,毒元外泄得越厉害。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当容器,把毒往外洒。 第三十招。 拓跋野感觉到了。 右臂经脉,刚才被毒雾擦过的那条,出现了半息的迟滞。 半息。 日常生活中,半息什么都不是。 但在四品境的对决中,半息足以让他的第三十一刀比预期慢了三寸。 三寸。 顾长生的刀尖精准地钻进去。 在拓跋野右臂甲胄的缝隙里划了一道口子,浅得不能再浅,血线细得像一根丝,但刀刃上裹着的毒元,顺着血线直接灌入了经脉。 拓跋野的脸色变了。 不是痛。 是他感觉到右臂的气机运转,从如臂使指变成了隔着一层东西在动。那种微妙的阻滞感正在从右臂往肩膀蔓延。 “四品天象境的气机确实能压制毒元。” 顾长生抹了把嘴角的血,“但你压得住一次,压得住十次,压得住一百次么?” 拓跋野没有暴怒。 他冷静得可怕。 右臂气机迟滞了两成,他立刻换左手持刀,步法从凌厉的进攻切换成紧缩的防守,缩小气机屏障覆盖范围,把所有防御集中在躯干和左臂。 然后开始后撤。 不是溃退,是有节奏的、一步一步地拉开距离。 他在脱离毒域。 顾长生追了两步。 一道刀气横扫过来,削掉他脚前半尺的冻土,碎石飞溅,其中一块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去,切出一道血口子。 他停了。 品阶差依然存在。 右臂废了两成的四品天象境,不是五品能追击的。 四十步。 双方重新对峙。 拓跋野左手握刀,呼吸平稳,目光沉沉地盯着顾长生。 他抬手看了一眼右手手背,一丝暗青色纹路正在皮肤下蔓延,慢,但清晰可见。 几个变量同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线韩铁山已经冲穿了二线。 后营火光冲天。 三千骑兵被分割成两段,右臂经脉毒侵两成,继续纠缠只会更深。 三息。 拓跋野收刀。 天象境的领域展开。 方圆五十步内的空气凝固了,重力陡增,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天上压下来,连雪花都被压得贴在地面上无法飘起。 顾长生呼吸变得艰涩,五品指玄在天象领域里,连站直都费劲。 “你的毒很好。” 拓跋野的声音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怒意。 他扫了一眼全局战场。 眼下形势不不利于自己一方,而他短时间内也无法拿下眼下这少年郎,如果在继续拖下去,保不齐多生变故。 “鸣金。” “全军北撤。” “北撤二十里重整。丢掉死马,步行撤退。能带走的伤员带走,带不走的,留粮留水。” 号角呜咽着响起来。 北燕兵开始撤退。 不是溃败式的逃跑,而是训练有素的交替掩护,前排顶盾,后排转身,每退十步换一组殿后。 拓跋野翻上一匹亲卫牵过来的战马。 “今日是你赢了,告诉大乾女帝,我北燕铁骑记下了。” 没回头。 一千五百骑从战场东翼脱离,斩杀了两个挡路的溃兵,干净利落地消失在雪原尽头。 墨鸦走过来。 “帝君,追不追?” “不追。”顾长生把刀插回鞘里,“四品天象,追上也吃不掉。” 北燕大营的废墟在晨光中冒着黑烟。 遍地倒毙的战马,丢弃的辎重,还有走不动被丢下的中毒北燕兵。 韩铁山拄着卷刃的刀站在战场中间,浑身是血,分不清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帝君……” 顾长生摆了摆手,“清点人数,战死的兄弟,一个都不许漏,好生安葬。” 韩铁山站在原地。 “是。” 战场清扫用了一个多时辰。 出城两千三百人,回来一千六百。 战死四百余,重伤三百多,轻伤几乎人人带彩。 军医帐早就装不下了,溢出来的伤兵直接躺在主道两侧的屋檐下,呻吟声此起彼伏,纱布不够了,撕帐篷布凑。 顾长生站在城门口,看着担架一副一副地抬进来。 大约一刻钟后。 碎石坡上出现了一队人影。 马老三走在最前面,背上伏着一个人。赵小六殿后,手里端着刀,警戒的姿态一直没放下来。中间是十几个裹着北燕兵皮袍的女子,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马老三把背上的人放下来。 一个女孩。 年纪很小,脸颊上冻伤的痕迹和淤青交叠在一起,腿断了,两根木棍绑着做临时夹板,人已经昏过去了。 赵小六蹲在地上喘粗气。 他眼眶红透了。 “木房中只剩下十三个活着的,都带出来了。”马老三走到顾长生面前,忽然跪了,“帝君,人带出来了,栅栏后面的屋子里还有……但没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