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食小饕餮非要吃我》
1. 饕餮
山青灭远树,水绿无寒烟。
桃溪山本是座人迹罕至的蓊郁古林,终年青绿,草木与鸟雀蓬勃吵闹,除了山脚下桃溪村的孩童偶尔误闯进来,再没什么不速之客。
但最近山中很是热闹。
一碧如洗的长天总有法器掠过,尾光缤纷。
明光很烦忧,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算不明白到底来过多少批扰她清梦的修士,反正讨厌。
桃溪山深处爬满青苔的巨石是她心爱的巢穴,躺在上面,天光从参天古木的叶隙间漏下,照得整片山林绿意朦胧,好睡得很,奈何底下有个卖力表演的大叔。
“伟大的饕餮大人,在下赵振,一介散修,虽无宗门雄厚财力,也无世家深厚底蕴,但在下还算得上天资过人、前途无量,若大人愿与在下缔结契约,在下必不负大人栽培,求大人垂望!”
文绉绉地拽啥呢?
明光支着脑袋听了半天,只捕捉到关键的两个字——“结契”。
她探出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那人:“你,当真想与我结契?”
赵振悚然抬头,望清少女的脸后,愣愣地点头。
方才还舌灿莲花的散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满心满眼除了惊叹就只剩下惊叹。
三日前,沉寂多年的巫族告示了一则天谕——传说中的凶兽饕餮,已在东苍洲南部的桃溪山降世。
彼时他心情忐忑,以为会找不到它,亦或是在见到它的那一瞬间,被撕碎拆吞,但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场景。
她乌发红瞳,与十五六岁的人族少年别无二致,不暴虐,不贪食,眼神纯澈得能看清好奇。
可以化形的灵兽……
云沧大陆多少年没有见过了,这样好的大机缘,今日竟终于砸到他头上!
不枉费他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抵押出去,就为了换一艘最快的飞舟!更不枉费他杀掉并肩作战多年的契约灵兽,给伟大的凶兽饕餮腾出位置。
赵振狂喜不已,热切地仰望着巨石上的少女,如同仰望神明。
“好啊。”明光答应得很爽快。
像他这样的人,三日时间里,她契约过无数个。
最开始,她还会装模作样地威慑,极大程度地刁难他们,以彰显凶兽的威能。如此,他们便会在获得契约时真心认为是凭借自己的实力得到她,而后,她就可以用真相愚弄他们,看他们在巨大的心理落差下丧失理智。
但再有趣的游戏,玩一百遍都会腻的。
她厌倦他们脸上千篇一律的表情。
“我们结契!”她扬起大大的笑脸,“未来的——新、主、人。”
法阵的光芒掩去少女唇边那一丝冷意,等赵振警觉地定睛望去,眼前依旧是笑意融融的笨蛋包子。
甫一得到契约印记,他便忙不迭查看。
识海深处,一枚浅紫色的饕餮纹浮空翕动,他痴迷地仰望,幻想从今往后开山立派、扬名天下的无上荣光。
饕餮!传闻中绝无仅有的凶兽,是他的了!
“你会满意我当你的本命灵兽吗?”
耳后吹来一股阴嗖嗖的凉风,唬了赵振一个猝不及防,他几乎丢脸地惊跳起来。
明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墨发披散着,赤红瞳孔直勾勾地盯住他,唇瓣浮着难以捉摸的笑意。
赵振顿时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屈从人下的狗,装什么神神鬼鬼?”
云沧只有主从契约,一旦签订,无论多强大的灵兽,都必须俯首称臣。
明光不意外赵振前后态度的转变,人族愚蠢又自大,以为区区一个主从契约,就能凌驾在她头上,哈!
她抬手蹭了下脸颊,慢慢将脑袋回转过来,看着面前这个因为狂喜与愤怒而双目充血的男人,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嗤笑。
“骗你的,你才不是什么主人。”
“什么?”赵振皱眉,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明光玩够了,微垂下眼,四周古木枝条因她这个动作而陡然生长,木叶如手掌般张开,滤下的日光被彻底遮蔽。
鸟雀停止啼鸣与振翅,黑暗里,只剩下赵振越发急促慌张的喘息。
失去光源,他下意识想点燃灵火。
但下一瞬,一双比灵火更加艳红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说,我骗你的。”
“我,饕餮,厌食。”
“意思就是,我没有身为凶兽饕餮应有的,吞噬的权能。”少女怜悯地叹息,“真可惜啊,你独步天下的野心,是日光下的泡泡。”
“啪!”笑意染上唇颊,她比拟出炸开的手势:“消失啦!”
近似气音的三个字落在赵振耳中,宛如惊雷炸响。
“开什么玩笑!”他的喉腔因大起大落的情绪,挤压出怪异的惊叫,“饕餮怎么可能厌食?饕餮可是最强大的凶兽!”
“是啊,但我——天生残缺。”明光笑起来,满是戏弄成功的愉悦,“哎呀呀,真可惜,没能满足你的期待。”
话音刚落,剑出鞘,金戈破风。
“废物!”赵振咆哮,试图如同杀死先前那只契约兽一般,杀死她。
明光将食指抵在唇间,阖上眼。
眼前人暴涨的杀意令她的脾胃出现了一瞬间的抽痛。
是饥饿的讯号。
九阶强者在极度愤怒下爆发的实力连大地都为之震颤,漫天剑影密不透风,古木树皮翻露,叶片簌簌。
“我杀了你——”
怒吼声震彻桃溪山,只是一刹,风静树止。
什么都没有了。
剑影消失了,赵振也消失了,日光重新倾漏下来,林中泥地青苔依旧,一只陈旧的乾坤袋遗落在上。
明光呆站片刻,缓缓发出一声,“嗝——”。
她赶紧捂住嘴巴,脸蛋皱巴成老菊花。
不能吐不能吐,这个绝对不能吐!
这是她凭本事吃下的!
但赵振是土系的剑修。
土属性的灵脉微微发苦,还粉粉渣渣,剑修也很噎挺。
“不好吃……”小饕餮低落地垂下头。
呼哧呼哧重新爬到巨石顶上,她摊开肚皮犯懒,自己安慰自己:“阿娘不在身边,我只能靠自己,将就将就吧,总好过饿肚子。”
天知道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为饕餮居然不能进食之后有多绝望,她都差点以为自己要孤零零地饿死在这片大陆了,结果天降敢死队!
经历一轮轮尝试,她终于找到让食物进入肚子的方法——激怒他们,放大他们的恶念。只要他们对她施展杀意,她就可以一饱口福。
这几日可食用生灵简直不要太多,吃不完根本吃不完,还有一些被她用障眼法暂时拦在桃溪山外圈,等她休息一下,就放下一波人进来。
嘿嘿,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放出她的消息,但总之就是感谢吧。
明光心满意足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在巨石上酣然入梦。
醒来时,繁星缀满夜穹,今夜无月,她出了一会儿神,一骨碌翻身爬起来,伏在巨石上警惕地望向林海深处。
又有人闯来了。
不意外,云沧人才辈出,她不过刚成年的饕餮,修士能破解她的障眼法也不是什么天塌了的大事。
可很烦人诶!
她在睡觉!扰人清梦都该死!
明光不高兴地鼓起脸,掐诀施咒,将力量加诸双眼。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乱闯进她家里,还有没有一点边界感了!
长风入夜,目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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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之远行。
灵焰跳跃,少年们在长剑劈砍出的狭窄山路上鱼贯而行。
“真倒霉啊,每次都当探路的先锋。”
“就是咯,好事轮不到我们,苦差倒是一件不落。”
“巫族也真是的,死了这么多年诈什么尸,什么凶兽饕餮,他们自己都没见过饕餮吧。”
“连个画像都没有,桃溪山这么大,总不能逮住一只不认识的灵兽就问它,喂,你是饕餮吗?”
越说越没影,几个人苦中作乐地笑起来。
一道细细的声音说:“巫族以前的书上好像记载过,饕餮长得很奇怪,羊身人面,眼睛长在腋下,叫声像婴儿,反正不可爱。”
“要可爱做什么,凶兽嘛,威猛就好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连拐了十八个弯,从饕餮聊到今晚星星真好看。
他们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枚玉玦,灵力的微光溢散开来,在漆黑的林间格外打眼。
明光仔细辨认,寻思这大概是大宗门的弟子,玉玦既能指路,又能破开迷障,难怪他们修为明明都不算高,却能如入无人之境般闯进来。
大宗门啊……
明光“唔”了声。
大宗门不好惹,她关了一批和他们同样服制的少年,还没动,早知道放两只出来问问情况了。
她有些纠结。
以她现在的实力,若真被大宗门盯上,那只有跑的份,可是她舍不得离开桃溪山。
她在这里醒来,桃溪山便如同她的家乡,山脚下的村民质朴热情,对她很好的,先前她降世的消息尚未环大陆皆知的时候,还有活泼可爱的小孩子跑进来同她玩耍,她很喜欢他们。
明光端肃着脸,正襟危坐,极力将这群人的动向看得更清楚一些。
夜色渐浓,不是前进的好时间,他们在溪边的一块空地停下来,生起篝火。
火光驱散冰凉的雾气,明光点着他们的人头数,七个人,三男四女……
“咦?”她歪了下头,目光疑惑地定在其中一个少年身上。
先前他一直走在队尾,与其他人都不算熟络,十分寡言孤僻。
小队安营扎寨时,也只有领头那个背着剑的女孩回过身去,确认他有没有掉队。
他叫什么来着?
明光努力回忆了一下他们的对话,最后失望地甩了甩头。
没有人和他对话过,只有那位领队的剑修招呼过他,喊他——“江道友,快些跟上”。
他姓江啊……
明光想着,又用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探索了一遍。
这个人很奇怪呢,他八阶修为,怎么会混迹在一群实力不过五六阶的小修士里?他身上也没有宗门弟子的玉玦,一路上都裹着斗篷,连休息都没有摘下兜帽。
像游走在边缘的幽灵。
那群年轻的孩子插科打诨,聊得欢快,他始终沉默,坐在偏远的位置,用膝盖枕着一卷书册,借跳跃的火光,正埋头写什么。
这么勤奋?
明光讶异,擦擦眼睛,伸长脖子,想窥探他的笔记。
她好奇!很好奇!凶兽的好奇必须得到满足!
但还没等她看清什么,少年便有所察觉般抬起了头。
夜风得到机会,打着卷来掀起兜帽的一角,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那没什么血色的唇瓣轻轻抿着,再往上,是挺拔的鼻梁,以及一双明亮如雪光的眼睛,眼尾弧度微扬,分明多情,但他眼底的情绪很淡。
“别看了。”他轻叹。
嗯、嗯??
明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他投来的笔直视线,心头猛然一跳,加诸双眼的术法仓促溃散。
一切景象都远去模糊,她只匆匆瞥到少年唇角那缕似有若无的清淡笑意,仿佛恐吓得逞的坏大人。
2. 穿书
窥探的视线终于消失,不知道这位不知名的客人是不是躲在角落里气急败坏地骂人呢?
少年抚着笔记的页角,重新垂下头去。
修长的手指将书页往前翻,盯着上面一行行简体中文,他微翘的唇线落下来。
【我叫江禹,今年二十岁,A大研一生,暑期放假中。三天前,我被一个自称“喂我面包虫”的系统绑架了,她——姑且称为她吧,因为她说自己是女孩子——嗯……系统也有性别吗?好奇怪。
算了,言归正传,我穿进了一本名为《天命》的古早凤傲天小说,成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邪修。
之所以是邪修,是因为系统说,我将成为灭世大反派,杀尽天下英才,邪修在这一块,比较有前途。
我问系统为什么要当反派,毕竟我比较根正苗红,做不来坏事。
系统让我把《天命》看完。
老天鹅,几千章的大长篇,看不完,根本看不完,系统是个不会概括主要内容的笨蛋,颠三倒四说了半天,大概就是女主叶素尘作为作者亲女儿,一路顺风顺水成长得太快,段评天天飘“666开挂不喊我”,读者大喊无聊退坑回踩,作者江郎才尽道心破碎,亟需一个究极大反派来当女主的磨刀石。
对此,系统燃起来了:“少年!故事的精彩程度全靠你了!”
我是拒绝的,但系统说,可以当作暂时不能登出的全息游戏玩,就算任务失败也不会影响现实生活,倒是完成任务后大概率能开出隐藏大奖。
行吧,修仙还挺有意思的,玩玩吧。
——穿书报告一】
……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来桃溪山执行师门任务,我穿过来的时候,他受了很重的伤,天鹤宗的弟子们救了我。
他们也是来找饕餮的,那种传说中贪食暴虐的凶兽……如果当boss击杀掉的话,会爆橙武吗?
呃,我胡说八道的,天鹤宗弟子不知道我的身份,因为不放心伤员在深山老林乱跑,所以带上了我。他们人很好,我不会暴露邪修身份,让他们觉得真心喂狗的——没有说我是狗的意思。
——穿书报告二】
……
【已经深入桃溪山了,系统刚刚提醒我,东南方向有很强大的存在,她在窥视我们。
不会是饕餮吧?
不想刚穿过来就被吃掉,于是我问系统有没有什么金手指,虽然穿书三天才问她这种事,但她不能理直气壮地告诉我完全没有……
好不靠谱的系统,感觉我要死翘翘了。
——穿书报告三】
……
江禹合上笔记,盯着噼啪作响的柴堆发呆。
面前递来一袋子干粮,那名很热心肠的女修叼着半块馍馍,含糊不清地说:“喏,我看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刚好我口粮带多了,重得要命,分你啦。”
江禹迟疑了一下,接过来,从口袋里拿出她掰剩的半块馍馍,礼貌道谢。
“客气什么,出门在外,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嘛。”女修爽朗地笑。
她约莫十七|八岁,小麦色的皮肤,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饕餮现世,同在东苍洲的天鹤宗势在必得,三日内接连派遣出六支由外门弟子组成的先锋队伍探路,一为探明桃溪山腹地形势,二为寻找饕餮踪迹,三为阻拦无名无派的散修。
任务繁重,更糟糕的是其余五支队伍一进山就失去了联系。
笑容遮掩不住她眉宇间的忧心忡忡。
江禹将袋子递还给她,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
身为来路不明的外人,能不被丢在半路,还知晓他们的任务内容,全靠这群少年天真赤忱不设防,他可不能真把他们当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江禹没忘记自己邪修的身份,也没忘记原主接到的师门任务。
此刻上不得台面的臭邪修正在当上不得台面的二五仔。
他深沉地把干巴馍馍塞进嘴里。
下一秒,在家养尊处优的江大少爷皱起好看的眉头,艰难求救:“……水……”
立刻有水囊递到他嘴边,拯救差点被馍馍单杀的未来大反派。
四周笑声高高低低响做一团,没什么恶意,气氛一扫沉闷,如跃动的篝火般活络起来。
“都说他是小公子吧,像我们这种又没辟谷,又要风里来雨里去的,哪会□□粮噎住。”背着巨斧的壮汉指着他大笑。
“别笑人家了,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你还尿裤子呢。”擅长符咒的女修捻了捻画符的笔尖,漫不经心地调侃他。
“放屁,谁、谁尿了,我那是不小心踩到河里了!”
一道细细的嗓音替老大哥辩解:“是啊是啊,双头蛇好可怕的,我直接晕了。”
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脸上还有点婴儿肥,抱着把比他还高的长枪,红缨垂在他的脑袋上,痒痒的,还遮挡视线,他说话时头就一甩一甩。
“还好意思说,每次都是你俩,我捞完他捞你,两个拖后腿的蠢蛋,这次再这样就乖乖去当饕餮的口粮吧。”身穿黑色劲装的少女扎好腕带,冷酷地威胁,成功吓哭小孩。
“嘤。”
“好啦,”一颗糖塞进男孩嘴里,藻蓝长裙的女修笑眯眯地歪头哄,“小棠的枪法最厉害了,才不是拖油瓶,对不对?”
她是小队里唯一的音修,因为太怕死所以修炼疗愈心法,江禹的小命全靠她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奶回来。
看似温柔好说话,实则黑心大魔王,江禹还记得她一边施法救他,一边把匕首抵在他腰侧,低声威胁:“来历不明的修士,安分点,不然我杀了你。”
再一转脸,她笑盈盈地同领头人说:“队长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他的。”
可怕。
江禹默默将剩下的四分之一馍馍藏进乾坤袋。
原身已经辟谷,他不觉得饿,秉承塞手里的食物不啃一口多浪费的心思,就一口,差点给自己原地送走。
好在,天鹤宗这些外门弟子都是很好的人。
他喜欢看他们插科打诨,就像看热血漫,主角团在决战前夜讲无聊的冷笑话,笑声直冲云霄,然后死的死,死的死。
江禹有点不得劲了。
传说中的那只饕餮已经盯上他们,他不想穿书后遇到的第一批好人不明不白地成为炮灰。
他想了想,轻声提醒:“东南方向,饕餮。”
“你说什么?”嚼着糖的小男孩转过脸来,脸上神情不是茫然,而是发现猎物般的警觉。
“你聋啊,饕餮!”黑衣女修一巴掌拍他头上,掠身而起。
队长扑灭火堆:“你确定?有多远?”
树林黑暗,枝桠如鬼影,众人屏住呼吸,只听闻寂静山林回荡古怪的鸮声,远远近近,徒添惊悚。
“有些距离。”江禹沉静道,“但傍晚的时候,我们就被盯上了。”
“你怎么不早说?”音修亮出琴弦,目露审视。
“别纠结这些了,”黑衣女修从树上跃下,“东南方向有异动。”
话音未落,早前布下的简陋结界漾开一圈圈光晕,是对不速之客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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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
壮汉握紧斧柄,将符修和音修护在左右。
下一瞬,结界破碎,三层楼高的土块拔地而起,隆隆推到众人跟前。
“土系的?”壮汉一愣。
队长的飞剑已劈砍出去,土屑乱飞,只堪堪止住敌人推土的速度,紧接着便是一柄流星般的银枪,红缨飞扬,枪尖落在土块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土块被削去大半。
黑衣女修的身形彻底融入暗夜,即便银枪折回,掠过的盛大光影也照不出她藏身的位置。
男孩收枪,挽了个漂亮的枪花,他面色难看极了。
虎口震颤,枪身嗡鸣不止,可见来人强横。
“跟上!”队长一声清喝,人如一阵风般卷上土堆,朝东南方向的更深处追袭。
“她很强!”男孩警示,踢起插入泥地的枪尖,持枪飞掠。
巨斧紧随其后,劈开意图重新聚形的土堆,符修往各四肢张贴几张符纸,轻身踏斧,借力窜出很远。
巨斧被她推回,壮汉单手接住,一把将音修与江禹扛上肩头,撒腿追去。
炼体的变|态,身负巨斧外加两个成年人的重量,起步还比其他几人晚,竟丝毫没有掉队。
音修的乐音响起,几道光柱落在队友身上,几人便快得只剩下残影了。
“有几分本事嘛~”
暗夜里,响起突兀的掌声,少女笑音轻飘飘,引导他们朝密林的更深处进发。
江禹被颠得难受,出入坐驾都是迈巴赫的大少爷生平第一次体验到小破面包车爬山路的眩晕感,他捂着颠来倒去的五脏六腑,凭借哗哗往脸上拍的狂风维持脑子里的最后一丝清明。
“别、别追。”
奈何他的声音被风切割得七零八落,只有耳尖的音修听清楚了。
一蓬烟花炸响在夜空。
是天鹤宗外门弟子的求援信号,驻扎在桃溪山外的长老与内门弟子看见,定会驰援。
她逼音成线,传讯队友:“别乱来,等长老!”
但晚了。
脚程更快些的队长灵剑蓄势,符修双手合握,张贴在树枝间的符纸以红线牵连,牵一线而阵法成,只需一声令下,就能将饕餮围堵在桃溪山的东南角。
“找到你了!”
月色大亮,漆黑的树林被照得纤毫毕现,藏匿的夜鸮受惊振翅离去,江禹下意识眯起眼。
那不是月亮,是黑衣女修的命轮,命星点亮命轮六角,成了夜空中的第二轮明月。
她倒悬在命轮上,身形与图腾贴合,仿佛蓄势待发的夜鸮。她鹰隼般的眼眸锁在某一处,目之所及,藏匿的身形无所遁形。
少女乌发红瞳,凌空而立,远远站着,灵压便有排山倒海之势。
吓唬人的小手段被拆穿,自己也被找了出来,她却一点都不气恼,抬起手掩唇,做了个偷笑的动作。
地动山摇,明月都沾惹尘埃。众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泥土塌陷,再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开裂的地合上了。
谁都来不及做什么,剑影沉寂,长枪蒙尘,连环的符纸成了树林的装饰,四周再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江禹摸到了身下翻露的树根,壮汉不见了,音修也不见了,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枚夜明珠,想四下里照一照,找找人。
没料想荧荧的绿光照亮方寸之间,也照亮一颗美丽又惊悚的头颅。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倒挂在树上荡啊荡,黑发长长地垂下来,赤红色的眼睛弯成月牙,笑盈盈地与他四目相对。
“哟,少年~”
3. 召唤
“鬼啊啊啊啊啊啊——”一声嘹亮的鸡叫炸响在江禹脑海。
他没被女鬼明光吓到,手中的夜明珠却成功因为这声尖叫掉落,骨碌碌滚到树根下。
“系统你……”江禹咬牙警告,打鸣声嘎地止住。
许久,系统弱弱地飘出一个“QAQ”颜表情。
“宿主,统害怕。”
你是系统啊喂,怕个锤子……
江禹无力吐槽。
眼前一片漆黑,少女血红色的眼瞳却像黄昏时分烧起来的云霞。他望见她眼底戏谑的笑意,感知到她沾了泥土腥气的手指在他脸上戳啊戳——冰凉的,毫无章法的,随着她的晃动一下下。
仿佛小孩子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也可能单纯挑逗。
江禹略偏头,避开那只手:“你……别想把手上的泥抹我脸上。”
少女顿了下,张开爪子认真看两眼,果然满手湿泥。她面不改色地甩甩手,手腕上两只金镯子叮铃哐啷响。
“我叫明光,你叫什么名字?”
她终于不戳他脸了,但晃荡的幅度更大,每一次近前,呼吸都喷吐在他脸上,她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带着满满的探究。
漂亮得仿佛洋娃娃的女孩生出灵动的活人感。
江禹背靠着树,退无可退,只能竭力将背贴紧树干,问系统:“我不是穿书的吗?”
“啊对。”
“那我为什么还有建模?”
系统:?
“我想变成纸片人,能把脸贴在树上,严丝合缝那种。”
系统沉默,系统尖叫:“这都什么时候了,宿主你不要讲废话啦啊啊啊啊!逃避可耻,你快回答她!你叫江大!江二也行……”
“我叫江禹。”
系统:嘎?
江禹舒展开坐姿,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尽量心平气和地同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女孩聊天:“你就是他们都在找的凶兽饕餮?”
“嗯哼。”明光傲娇点头,一个漂亮的空翻落在地上,调整调整姿势,扑到江禹跟前,双爪撑着他结实的大腿,像压着到手的猎物。
江禹依旧用那副天塌了我咋没死的淡定语气问道:“你把我的同伴怎么了?”
明光歪头,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吃掉了哦。”
“可以吐出来吗?”江禹同她商量。
“哈?”明光没见过这种人,愣了一秒,感觉权威被挑衅,继而大怒,一拍他的大腿,“吐你个头,信不信我连你一起吃了!”
“至少我比他们多活了……”江禹算了算,“五分钟吧。对了,为什么不一起吃掉,是吃不下吗?”
明光笑容消失。
明光决定拿回主动权,遂恶狠狠瞪他:“我有话要问你。”
“你问。”江禹很配合。
“你为什么‘看’得到我?你才七阶……八阶,这个修为,绝对——不、可、能!”
又一巴掌。
“系我系我!”系统仗着明光不知晓她的存在,在江禹识海里疯狂举手。
好吵……
江禹捂住大腿,死装的淡定脸上出现一丝裂缝。
看得出来饕餮大人很生气,这一爪子拍得他腿快断了。
“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法宝?交出来!”明光两只手都伸到他面前。
江禹垂眸看了眼:“打劫?”
“这叫留下买路财!”
“你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吗?”
“才不是什么匪,桃溪山是我家!”
“好吧。”江禹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她手心。
柔软的、湿润的。
明光微愣。
少年低头,握住她的手腕,用沾水的手帕擦拭她的手。
她眨眨眼,安静地看着。
隔着布料,他并没有碰到她的手,月光隐隐绰绰落在他脸上,因为眉骨优越,他的脸上横生一片阴影。
明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干脆伏低身子,把脑袋枕在他圈住她手腕的指节上,抬起眼睛盯住他。
——睫毛好长,像蝴蝶的翅膀。
好看的人!
明光喜欢。
少女的眼睛刷地亮了。
江禹想到家养的萨摩耶,会把毛茸茸的嘴筒子放在他的膝盖上,葡萄眼无辜又乖巧。
擦走最后一块泥点,他抬起明光的手,把她的脑袋送回原处,似笑非笑:“在家也要注意卫生,我不找你赔裤子,你也别同我要买路财,行不行?”
他示意明光低头,果不其然,他雪白的裤管上两个黑漆漆的脏手印。
明光不管,想了半天,摇头,拒绝交易。
她又不是小孩子,才不会被三两句好话哄骗,他身上的法宝太厉害,为了安生日子,今天决计要让他乖乖交出来。
她一把拽住江禹抽离的手。
江禹挑眉:“非礼我?”
明光听不懂。
对视片刻,江禹败下阵来,提醒她:“松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跑。”
“那你真聪明。”江禹违心地夸奖。
明光得意地抬起下巴。
“但我觉得,”江禹的嗓音变得遥远,“你想抓住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明光疑惑地“嗯”一声,话音落地,法阵的光芒照亮黢黑密林,江禹的身形隐在其间,她下意识握紧他的手,指尖却传递来轻微的电流。
她麻了一瞬,反射性松手,于是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鸭子扑棱着翅膀飞了。
手指痛。
明光眼泪汪汪地吹了吹,把手指衔在唇间,目光已然顺着江禹有可能逃逸的方向逡巡。
比起被骗了的气闷,她现在更多的是兴味。
捉迷藏吗?
桃溪村的孩子喜欢玩,她和他们玩过几次,但他们每次都输,渐渐的就不允许她参加了。
他要藏久一点哦。
*
桃溪山未名的山洞里,江禹蜷缩在冰冷的石堆上,咬牙捱过身体里乱窜的电流。
系统吱哇乱叫地嚎丧:“宿主你不要死啊,统已经很轻很轻了。”
“你分得清安和毫安吗?”江禹觉得迟早会被蠢系统折腾死。
他说:“饕餮不松手我走不了,你电我一下。”
系统一拍胸脯:“统办事宿主就放心吧!”
然后开足马力滋他。
放心死的意思吗?
所幸电流只是惩罚机制,不然别说他,饕餮都得当场交代。
江禹仰面躺下,手臂覆在眼睛上,无语地气笑了。
如果系统可以卸载,他将打包送给明光。
“宿主……”系统飘出一个对戳小手指的电子颜表情。
江禹没理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光华流转,照亮山洞里的方寸天地。
明光对感知得到她的系统志在必得,一定不会放弃找到他,同样,他也不会放弃天鹤宗的外门弟子。
用被电的代价换来短暂的喘息时间,他需要思考一下接下来该如何拖到天鹤宗来人,而后在宗门与饕餮之间全身而退。
原身八阶修为,是罕见的无属性灵脉,这导致他穿过来三天,依旧不清楚该如何发挥出全部实力。
云沧大陆地分十洲,充沛的灵蕴披盖穹庐,辐射四野,每个云沧人降生时,都会伴生命轮,命轮上的图腾,昭示新生儿传承的血脉。
各大家族与宗门奔走各洲,领养血脉合适、天赋高绝的孩子,直到六岁觉醒命星,再分派教导的师长。
图腾象征血脉,命星则照亮金木水火土风雷冰,以及「无」八种灵脉。
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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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原身的图腾不是强大的龙凤四象,而是一朵无根的海上花,连可进化的空间都没有,命星还倒霉地落在「无」这一脉上。
这意味着,他不可能与任何属性的灵气共鸣,在修炼一道上会比任何人都要艰难。
偏偏蚀月谷的谷主收养了他,说他是天才。
也没错,原身确实是天才,那样不可能的条件下,强闯十二阶五境,年仅十八,修为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原身的记忆里,师尊给他谋定的修行路是成为一名召唤师。
有别于器修、法修、丹修、体修这些主流职业,这条路抽象得不能再抽象,极端得不能再极端,有“十二阶以前弱得爬着走,五境之后云沧大陆唯我独尊”的说法。
召唤师是吧。
江禹握住手心凝聚的光芒,猛地坐起来。根据原身的记忆,他合掌掐诀,念诵咒语,纵横交错的法线一根根舒展开来,层层交叠,虽受限于召唤师的修为和山洞狭小的空间,却涌动澎湃的力量。
仿佛涨潮时不断拍击崖岸的浪涛,灵气在法线间冲荡,每撞击一次,便有更为可怖的气息漫上来。
山洞外黑云翻涌,雷鸣电闪,似乎警示这未知生物的降临。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隐隐期待。
这样大的阵仗,会是什么强大的灵兽吗?
应龙?凤凰?还是……
光芒散去,惊雷劈下,照亮方寸间一只小小的……无毛鸡。
江禹:……
江禹:???
期待僵在脸上,被打着卷吹过的萧瑟寒风吹成掉渣的石头。
穿书三天,江禹终于崩溃了。
穿成半死不活的废材,他有点兴味;同伴被饕餮“吃了”,他情绪还算稳定;饕餮把他当成猎物,他觉得问题不大。
但!
“这是什么!!!”江禹咆哮。
虽然说修为不到十二阶,召唤师弱得满地爬,但他好歹八阶了,是十二的三分之二,这也弱得太不合理了吧!
少年提起眼睛都没睁开的“小鸡”,看了又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确认了,不是鸡,它有一对小小的、像蝙蝠一样的翅膀,还会喷火——提起来的时候,它吓得直打嗝,嗝一下就喷一口烟。
“这是龙——额,dragon……吗?”江禹的世界观崩塌了。
“统,《天命》是东玄修仙设定,对吧?”
“啊对!”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出现西幻魔法世界的龙!”
还是一只刚破壳的幼龙!
合理吗!!就问你合理吗!!!
穿书也不是这样穿的吧!
系统理直气壮:“都有召唤师这个职业了,出现小火龙怎么就不合理啦?”
好像……是这样。
江禹:深呼吸。
系统:“宿主,你没看过设定集吗?”
“大水文还有设定集?”
“你才大水文!”系统反驳完,紧急撤回一个失态,清清嗓子,郑重其事道,“是这样的,无属性灵脉呢,在最开始,是完完全全不能修炼的废柴一只,但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个聪明绝顶不信命的天才少年,顶着这个设定硬是修炼到最后一境——远游境。破碎虚空,游历了一圈后,她为无属性灵脉的废柴开创出召唤师这个职业,可以短暂召唤异界的强大生灵并肩作战。”
“云沧啊,是作者大大专栏里一个小小的世界而已啦。”
系统捧着电子茶杯喝了一口,满足得飘花花。
“少年,小说看少了吧~”
所以他穿的根本不是一本书,而是作者的一整个专栏?
江禹无语。
半晌,他憋出一句:“行,合理。”
“那现在怎么办?”他和西幻小龙大眼瞪小眼,无奈地问。
4. 狩猎
“过一会召唤灵术消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八阶修为就想养成一只异世界的喷火dragon,做梦去吧。”系统刻薄。
江禹:“……你是我的系统吗?”
身为穿书者的金手指之一,好人家的系统难道不应该帮助绑来的人质快速完成任务,达成你好我好大家好大结局吗?
怎么此统还肘击他啊。
“是的哦,小统将指引宿主完成此次穿书之行的所有任务,祝宿主任务愉快。”
“……愉快不了一点。”江禹婉拒废话,“帮我看看饕餮还有多久找到这里。”
“在来的路上咯,刚刚那么大阵仗,宿主以为饕餮又聋又瞎吗?”
“……你可以闭嘴了。”
江禹将小龙小心地揣进怀里,走出山洞,脆弱的新生命迎风便打了个哆嗦,喷着烟往斗篷深处又钻了钻,他任由未生出利爪的小龙紧紧攀附着胸前的布料,凝目望向来时的方向。
月隐崖间,风动山林,极轻的窸窣声中,他的眼睫微微一颤。
“来了!”
系统提醒声未落,他已迎上黑暗中探来的那只手——干净修长,又充满力量。
他毫不怀疑,若非饕餮顾忌系统的存在,这一爪子能当场挠死他。
“找到你了!”
明光素白的脸欺到他眼前,仿佛电视中从暗色幕布爬出来的鬼。
江禹闪躲不及,被她揪住衣领,她没刹住的力道尽数压在他身上。
肩背撞上山体,但比痛觉更快抵达神经的是明光的呼吸。
他心头一跳,掩饰般偏头避开:“你撒手。”
明光端详着他线条优美的脖颈,片刻后,一头槌撞上去。
“喂!”江禹捂着痛处,怒目而视。
再一次与她四目相对,少女澄澈的瞳孔里流露出明显的困惑,她摸摸自己微红的额头,又看向他捂住的地方。
他看懂了她的意思。
“你当我路边一条啊,撞一下就爆一地装备。”
原身好歹八阶修为!
明光不服输地微眯起眼睛,江禹心底暗道不妙,下一瞬,眼前人一拳头砸向他的腹部。
这种痛觉大概只能用“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来形容,可怕的是,这并非饕餮的全力一击。
江禹闷哼一声,顺从本能地跪倒在地,膝盖触地的瞬间,别扭的少年生硬地偏转方向,学着热血漫主角的模样做出尽量从容的姿态。
明光疑惑地歪歪头,看看自己沙包大的拳头,又看看面前单膝跪地凹造型的年轻修士,蹲下身,戳戳他低垂的脑袋:“躲猫猫失败,愿赌服输,交出来吧。”
“我没答应,你少自说自话。”
明光轻飘飘地“嗯”了声,打算上手亲自翻找想要的东西。
流氓啊!
江禹惊得一把按住斗篷,高声喝止:“等一下!”
“还有什么遗言?”
“三局两胜!”江禹抬起头,迎上明光颇具压迫感的视线,低声重复,“三局两胜。”
明光的眼神噌一下亮了:“你还能陪我玩吗?”
“……玩!”江禹咬牙。
“再让我抓到一次,你就去陪你的同伴。”明光笑眯眯。
漂亮得不像人的女孩展露出凶兽本性,即便神情与人无二,但她不辨善恶,从心而为,谈笑间他就被迫与她赌上了命。
“统,我要是被她玩死了怎么办?”
“读档重来。”系统给了他一个还算好的消息,“宿主放心,虽然小统不是专业的,但权限一定是最高的。”
行。
升级流修仙游戏玩成无限流大逃杀。
江禹神色复杂地看向明光。
大boss级别的女孩朝他露出一个萌萌的笑。
像他家里还在念小学的乖巧妹妹。
江禹两眼一黑:“你……凶一点。”
“嗯?”明光不解。
灵气十足的狐狸眼,天生亲人的长相,扮凶都扮不出恐吓的效果,倒很适合骗人——用这幅乖巧皮囊包藏黑心肝,谁能不被她耍得团团转。
江禹避开她的视线,心底默念一百遍“这是饕餮,会吃人的”,轻咳道:“开始吗?”
“你跑。”
“你倒数十个数。”
“我和他们玩从来不倒数。”明光理直气壮,“不许跟我讨价还价。”
“那还叫躲猫猫吗?”江禹无力吐槽。
但很快,他在明光的注视下噤了声。
还算松快的气氛一扫而空,无声的三秒后,两人默契地动了手。
江禹的身形融化在传送阵的白光里,明光揪住他衣领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眼见光芒乍现,她用力一扯!
未料想江禹竟能在电光石火间利索地解开系带,待阵法消失,她手中只剩下一件轻飘飘的斗篷。
明光摸摸斗篷,从里头掏出一只无毛鸡。
两只兽大眼瞪小眼,直到小龙喷出一小簇火苗,燎着她额前的碎发。
明光:!
明光:可恶的人类男性,竟敢暗算我!
她手忙脚乱地拍灭火苗,恶狠狠地威胁小龙:“我吃了你哦!”
“不对,你是什么东西?”她后知后觉地扒开无羽的蝠翼,也不追江禹了,捧着小龙看了又看,新奇过后,竟是暴涨的食欲。
可以吃!
她顿时两眼放光。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系统第二次施展的传送阵距离有限,想要回到天鹤宗弟子消失的地方,江禹还得跑一段。
系统在他识海中咋呼:“你就这么把dragon给她了?她会吃掉的!”
“不会。”江禹笃定。
“三。”
明光试探性地咬咬翅膀。
“二。”
明光将整只小龙送到嘴里。
“一!”
霞光一闪,到嘴的食物消失得无影无踪,明光啃了一嘴空气。
“回去了!”系统惊呼。
“呵。”时间计算得刚刚好,江禹不由自得地轻笑。
他们与饕餮交手过的山林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土坑仿佛刚被陨石光临,他推开倒塌的树干与横斜的枝桠,清理出一小片空地,蹲下身,仔细探查每一寸土地。
“统,底下有人吗?”
识海里响起一声“滴”,系统一板一眼道:“探测到活物,六人。”
果然!
饕餮没那么大胃口,能一下吞掉六个人。
她分明忌惮系统,把他吃了也无可厚非,偏要与他玩什么三局两胜的躲猫猫。
狐假虎威的小骗子!
江禹微喜,从乾坤袋中翻出一把铁锹铲土。
——他必须在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有限时间里,先把天鹤宗的外门弟子救出来。
随着堆叠的土层渐渐松垮,底下传来细微的动静。
“你俩行不行啊?”符修不耐烦地催促。
男孩抽抽噎噎道:“不要用我的枪挖土,很贵的……”
体修没好气:“队长的的剑更贵,不用你的枪,我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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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头一拳头砸了,我跟你讲,等会塌了咱们全都得死。”
“哪来这么多废话,起开!”应该是黑衣女修拎走了他们两人,一阵沉寂后,响起匕首撞击在岩土块上的声音。
“薛禾。”江禹连忙出声。
“江道友!”男孩发出开心的欢呼,“你没事!”
“我把饕餮引开了,但她应该很快就会找过来,你们没事吧?”
“队长受了点伤,温晞在给她治,可这里太黑了。”薛禾道,“江道友,你别管我们了,饕餮不会对我们下死手,倒是你……”
在座众人都不是蠢蛋,他们被关在地下,唯独江禹一人是个例外,怎么想,饕餮对他的兴趣都要更大一些。
被凶兽惦记上可不是好事,他没义务留下来与饕餮斡旋。
薛禾的提议得到队友们一致的附和,匕首和银枪掘土的声音又响起来。
“一起。”江禹提起铁锹。
原身似乎比他更加十指不沾阳春水,方才挥的那数十下铲子就已经虎口发麻,胳膊酸疼。
他随意用布缠了两圈,边咬牙铲下去,边同系统吐黑泥:“原主一点身体都不锻炼吗?”
“他八岁的时候被蚀月谷谷主捡回去养,就此闭关……”系统伸出电子手指,一根根数到十八,“十年,期间没有经历过任何实战呢。”
江禹杀意凛然地微笑:“我可以听你说说当初是怎么从茫茫人海中选中我和他的吗?”
“一切都是天注定~”系统摸摸电子生成的小胡子,露出标准的神棍奸笑。
江禹:“……迟早把你卸载了。”
“卸载失败,”系统看好戏般提醒,“她来咯!”
金镯碰撞的清脆声在林间响动,江禹猛然抬头,望向漆黑的树林深处,无意识地握紧铁锹。
微凉的手指从他背后袭来,轻软地搭在他的后脖颈上。
“你输了。”明光没有笑音,“交出法器,我杀你的时候,会利落点的。”
江禹背脊僵硬:“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这前后有半个小时吗?
说好的灯下黑呢!
失去可食用活物的明光很暴躁:“把我当傻子耍了一次又一次,你还想有第三次吗?”
“不敢。”江禹举手投降。
少女的手指纤细漂亮,但谁说得准他一会是颈骨断裂还是身首异处。
“东西呢?”
江禹硬着头皮糊弄道:“乾、乾坤袋。”
一只手从他后背顺着腰侧滑到身前,将他腰间的玉佩香囊乾坤袋收刮一空。
毫无边界感的饕餮!
江禹扯了扯唇,抓住明光低头验看的刹那分神,猛地扣住小贼的手腕!
仗着八阶修为,他硬生生从明光的灵压下挣脱出来。
明光反应很快,一手勾住乾坤袋,三指并拢做掌拍向江禹的手腕,挂在乾坤袋下的玉佩因此叮叮当当碎了一地,江禹手忙脚乱应付两招,便连人带乱七八糟的灵力被明光一脚踹飞。
此刻,她的脸色寒得不能再寒,赤红的瞳孔愈发妖异诡谲。
明光摩挲着乾坤袋皮面上精致的绣样,抬起手。
周遭断裂的树干枝条仿佛灌入生机,在月色下齐齐舒展开来。
她将这个让她不痛快的少年挂在了树上。
“木系。”江禹眼皮一跳,顾不上胸膛剧烈的痛意,生无可恋地催促系统,“读档吧……”
又是土系又是木系,这偌大的桃溪山简直就是为饕餮量身打造的狩猎场,他还玩个锤子!
5. 点卯
明光一步步走近他,少年微垂着头,月光落在他身上,从她的视角,他的脸一览无余。
无可否认,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闭眼等死的神情贞烈又脆弱。
明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有些迟疑。
她始终没有感觉到他的恶意。
对凶兽的贪婪,被戏耍的怒气,与她过招时的紧张,以及对眼下境况的惊惧……他统统没有。
跟死了一样平静,非要说的话,大概是——无语?
明光歪了下头,眼底浮现不解。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到底在无语什么呀,看不起她吗?
就在她的手指游走到他的脖颈上时,身后一声巨响,有人破土而出。
银枪穿越纷落的土屑,砸向明光背心,牵连在枝桠间的符咒大阵重新启动。
情势逆转!
薛禾轻笑,手中匕首蓝光湛湛:“多亏江道友铲平上层的土堆,才方便丹姐用爆破符炸出一条路。”
何若丹握住红线,双手掐诀:“少废话,饕餮,放了江道友!”
明光冷哼,落空的银枪被她踩在脚下,男孩无法召回,嘴一瘪又要哭,他抓住就近的音修裙子求助:“温晞师姐……”
温晞默默扯回裙子,低声叱道:“少哭哭啼啼,一会自己找机会。”
队长苏凌松开温晞扶住她的手,咳嗽两声,走上前来与明光对峙:“饕餮,我等无意与你为敌,奉命前来,是为谋求合作,”她顿了下,“巫族已将你出世的消息昭告天下,你不可能再以凶兽的身份滞留桃溪山,不想被人打扰,天鹤宗无疑是你最好的选择。”
“天鹤宗,是云沧第一宗门吗?”明光不屑一顾。
苏凌正欲作答,山林间响起一道飘渺的女声:“太初学宫在上,不敢抢当第一,却称得上东苍洲最强!”
明光循声望去,女子衣带翩跹,与十三人飘然而至。苏凌等人即刻敛容,垂首行礼:“织云长老。”
“你是天鹤宗的话事人?”
明光好奇地打量她,女子白纱覆面,眉眼冰冷如霜,纵使身披白衣,头戴天冠,也丝毫不觉出尘的仙气,反倒尽显金戈铁马之意。
是要打起全部精神应对劲敌!
织云颔首:“算是。”
明光把玩着发梢,眼珠子一转,玩味道:“你们谁想与我签订契约?”
众弟子面面相觑,连织云都没料想饕餮竟会这般问。
“你?”明光走到那十三人面前,目光一一逡巡过去。
“你?还是你?”她停在织云三步之外,笑意盈盈,“可惜饕餮只有一只,你们要先商量一下吗?”
织云面色微寒:“不必挑拨弟子们,掌门与众长老早有商议,若你不愿,天鹤宗上下,任何人都不能与你签订契约。”
明光挑眉,表示愿闻其详。
“宗门请你做镇山神兽,你无需低头为奴。在宗门内,你有无上尊荣,掌门见你亦需恭敬行礼。灵石、法宝、仙草……每月皆按量提供,绝不苛待。”
“那我要做些什么呢?”
“拱卫山门,震慑宵小。”
“这么简单?”
和吉祥物没区别嘛。
“我们自然也有私心,”织云道,“你入我天鹤宗,不仅能壮大宗门,将来我们也能少一大劲敌,两全其美。”
“既然如此,那……”明光笑笑,伸出指头开始算,“首先,你们能供养得起我无底洞一样的胃口吗?我每天都要吃很多东西,饿到失去理智时,会无差别吞食周围的一切,包括活人。”
织云一僵。
明光折下一根手指:“其次,能接受我经常擅离职守、偷懒怠工吗?毕竟花花世界迷人眼,我喜欢好玩的。”
“最后,能宽容我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搞破坏吗?比如砸个山门什么的。”明光笑眯眯地背起手,“你们不能在养我前只看得见我的功能,又在养我后嫌弃我的缺点吧?这些不讲清楚,将来可是很容易翻脸成仇人的哦。”
织云轻呵:“入我山门,自要守戒。”
“那算了,不感兴趣。”明光撇过头。
“天鹤宗上一位镇山神兽,乃祖师座驾,初时亦如你这般桀骜不驯,最后还不是安心辅佐祖师建功立业?如今他老人家已与祖师同享弟子供奉,”织云最后劝道,“饕餮,当山野凶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即便今日我们放过你,他日随心而为闯下大祸,照样有人来收你。”
“那我还得感谢你们的收留了?”明光敛起眼底笑意,反唇相讥。
这话挑衅意味太浓,织云带来的十三名天鹤宗弟子无不皱眉,法器于匣内嗡鸣,气氛剑拔弩张。
明光微抬起下巴,不屑冷哼:“想硬抢?你们有胜算吗?”
织云抬手示意弟子们放轻松。
苏凌道:“天鹤宗戒律并不严苛,对镇山神兽的束缚更是少之又少,你不必担忧。”
“对啊对啊,天鹤宗若古板迂腐,我们几人早就叛出师门了,当个鸟的外门弟子。”男孩屁颠颠地将银枪从明光脚下拎回来,连声附和,没发觉自家长老面纱后的神色又冷了几分。
“骗人,你们明明抱怨宗门不把外门弟子当人,什么脏活累活都推给你们干。”
被明光毫不留情面地戳穿事实,男孩挠头,尴尬地瞄一眼织云长老,抱着抢缩到苏凌身后。
“是实话。苏凌这支小队,成员天赋都很高。他们本可以进入内门,但天鹤宗内外戒律有别,当外门弟子,可以接私活。”织云扯了扯唇,“他们更喜欢赚钱。”
明光挑眉望过去,眼神里赤|裸|裸地写着:你们是这种人?
苏凌摸摸鼻子:“饕餮大人,您是自由的。”
明光笑起来,操纵四周枝条编织成一把高背交椅,将她托到半空。她双腿交叠,睥睨着这群心里全是生意的宗门弟子。
“口头包票谁不会打?要么拿出天材地宝收买我,要么——”她高贵冷艳,“打服我。”
她才不相信这些人的鬼话,现在说得好听,等进了山门,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要给他们看大门,掉价,太掉价!
“你很聪明,是我见过最懂人情世故的兽。”织云的话听不出褒贬。
灵压渐深,她抬起手,命轮徐徐展现。
“现在,你应,还是不应?”
明光眼皮一跳。
一、二、三……十二,整整十二颗命星,回环命轮上那只振翅的白鹤图腾,命轮外,又亮起两层耀眼的光圈。
云沧强者修为分十二阶五境,升一阶,亮一颗星,点亮图腾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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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七颗星,至此命轮稳定,昭示自成大道的可能,后面五阶,只做打磨道心这一件事。
突破十二阶后,方筑练开元、照微、通幽、临天、远游五境,一境一光圈,这位天鹤宗的织云长老,正是照微境强者。
纵观如今的云沧大陆,当属凤毛麟角。
真棘手。
明光不甘心地鼓起脸,片刻后,她识时务者为俊杰,放下嚣张的二郎腿,拘谨地理好裙摆,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地鞠躬:“有眼不识泰山了,对不起哈,织云姐姐,你的命轮好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强的人。”
织云怔住,命轮上图腾微微一闪。
“小骗子。”江禹暗哼,手脚并用地将自己从结结实实的枝条中挣脱出来。
半天不见对面反应,明光干脆直起身,放下高背交椅,三两步上前牵住织云的袖子,眼巴巴道:“我想当织云姐姐的契约兽,可以吗?”
望着眼前扑扇着狐狸眼的美貌姑娘,织云压下微翘的嘴角,从甜言蜜语中夺回理智,露出怀疑的神情。
明光大大方方地直视她的眼睛,用真挚的表情向她传递自己完全不设防的信息。
“……我有灵兽了。”
“那它肯定没有我厉害,姐姐,你收留我嘛~”
“如果你想找一个强大的伙伴,随我回天鹤宗,我可以替你安排。”
“跟你一样厉害的人吗?”
“长老以下任你挑选,修为至高开元。”
“开元啊……”明光的脚为难地吧啦一下土块,最后勉为其难道,“也行吧,那你别骗我哦。”
“我织云从不骗人。”
明光心满意足地合掌,笑得眼睛冒星星:“姐姐你真好,又强大,又心善,还这么周全,就算看大门我也愿意跟你走。”
“你愿意守我天鹤宗的戒律?”
“守戒算什么?”明光潇洒地一挥手,“士为知己者死,我喜欢姐姐,也相信姐姐不会苛待我的。”
那便是不费一兵一卒谈妥了?
传说中的凶兽饕餮,竟是一只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软脚虾啊。
软脚虾好,听话。
天鹤宗内外弟子们俨然都松了一口气,看明光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傲意和欢欣。
男孩更是跃跃欲试,同何若丹咬耳朵:“师姐师姐,饕餮是不是毛茸茸的,我可以让她变出原形摸一摸吗?”
何若丹低斥:“快闭嘴吧你,饕餮乃上古凶兽,一口可吞乾坤,谁跟你嬉皮笑脸,小心哪日被吃了,我们可不会给你立衣冠冢。”
“好吧。”男孩失落。
“可以哦,”明光高声答,无比真挚地望向他们六人,“就当是我把你们埋了的道歉啦,请你们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拜托拜托。”
男孩懵懵地点头。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解决一点私人恩怨。”
织云问:“什么恩怨?”
“他!”明光纤白的指头阎王点兵,指向鬼鬼祟祟挪步远离的江禹,“他欺骗我,现在还想逃跑,我要揍他!”
二十双眼睛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扫过去,江禹抬起的一只脚就这样僵在半空。
明光在人群中叉起腰,抬起下巴,朝他挑衅一笑。
江禹:……又我?
6. 结契
树林在身侧快速倒退,风声与张牙舞爪的枝条穷追不舍,江禹只恨少长两条腿,骂骂咧咧地抱头鼠窜。
“系统,你老实告诉我,能不能给我个技能面板,能!不!能!”
但凡有个闪避点,他都可以上去和小骗子爆了,至于这么狼狈吗?
“不好意思,宿主,没有这种东西呢。”系统依旧气死人不偿命。
“我理解,这不是游戏,没有面板,但技能呢!”
比如华丽的剑招、保命的符咒、逆转乾坤的阵法什么的……
系统应该翻资料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沉痛地回复他:“原主没学。”
江禹:“……”
江禹:“纯好奇,他这十年都干嘛去了?”
“修炼啊。”
“只升等级的那种修炼吗?”江禹震撼。
实战没有就算了,技能点也不加?不加就算了,师门居然放心他一个人出来执行这种任务?
合理吗?
“合理的,你知道召唤师进阶困难的对吧?”系统谆谆引导。
“这就是他十年时间全用来打坐的理由吗?”江禹吐槽,死腿却一点都不敢停,明光放肆的笑声在身后远远又近近,好像疯了——他也要疯了。
“不只这样,云沧大陆的修士术业有专攻,剑修就是剑修,音修就是音修,天赋都写在血脉里,剑修硬要当音修可没有好下场。同理,你既然决定了当召唤师,就不该浪费心神再去修炼什么符咒阵法,十二阶前唯一的自保手段只有——钱!”
系统大声强调:“云沧的钱!就是灵石!宿主,你很穷。”
江禹:……
什么地狱开局。
系统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慢悠悠道:“但蚀月谷,也就是你的师门,很有钱,非常有钱,你的师尊很大方,非常大方。”
“所以原主为什么那么穷?”
“花掉了呀。”
江禹趔趄:“天天宅家打坐还能花钱?”
“你知道吧?你师兄是个很厉害的傀儡师哦,一具傀儡能卖出天价。”
“原主买过?”江禹立刻反应过来。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然后你没钱了。”系统摊手。
江禹赶紧借躲避明光攻势的机会低头翻找乾坤袋。
蚀月谷谷主确实大方,此袋子他研究了三天,没研究明白里头都满满当当装了些什么玩意,眼下情况危急,他抓到什么是什么,只要有灵力波动的都被胡乱扯出来。
一路跑一路爆装备,还好赶在明光追上来死亡拍肩前,他终于掏出那具天价傀儡。
小傀儡手长脚长,顶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左右眼珠子一上一下,嘴角诡异地咧到耳后根,鲜红的舌头耷拉着。
江禹和它对视了一秒钟,不忍直视地将它转过身,往地上一杵。
傀儡落地便疯长两米,江禹撑地刹住脚下的惯性,单手从乾坤袋中摸出一把匕首。
明光追击的脚步慢下来,她被这具丑傀儡惊艳到了,心底无端端冒出一句感叹:“特别不容易的的审美。”
她隔空卷起傀儡的舌头,然后,试图把它塞回去。
等反应过来做了什么的时候,江禹已将割破手掌的匕首衔在齿间,他双手合十,一圈血色禁咒环绕手掌迸发出来,灌入傀儡背心,待咒文融汇,傀儡便与他心念合一。
这期间,明光礼貌地没有动手。她观望他笨拙的手法,以及因为疼痛和不适皱起的眉头。
在他睁眼的刹那,她歪了下头,唇畔勾起古怪笑意,轰然一拳砸去。
地动山摇。
织云猛然抬眼,捕捉风里弥散的细微灵力,皱眉:“他是谁?”
苏凌答:“我们半路救的一个散修,感知力很强,饕餮就是他发现的。”
“散修?”织云警觉,“奔着饕餮来的?”
苏凌刚张嘴,温晞便扯了把她的袖子,截断她的回答:“不是,他对饕餮不感兴趣。据他所说,原定的行程是前往重泉洲拜访一位前辈,却没想到路过桃溪山,被其他散修当作觊觎饕餮的竞争对手,致使重伤。”
苏凌瞪大眼睛。
什么重泉洲,拜访什么前辈?她怎么不知道?江道友跟锯嘴葫芦一样,问什么都摇头,她还一度拜托温晞检查了他的脑……不对,温晞又开始骗长老了是吧?
织云目光凌厉地审视温晞,而后扫向其余五人,冷哼:“执行宗门任务时分心,若此行因他出现重大变故,回去之后,你们自行领罚。”
不等他们回应,她拂袖号令内门弟子:“布阵。”
十三道光芒冲天而起,织云飘然疾行,逼近明光江禹缠斗的方位。
身上灵压骤减,薛禾吐出一口气,脸色难看:“外门弟子果然不值钱。”
“慎言!”苏凌喝止。
何若丹轻笑:“没有怨言的话,又怎么会明知道犯戒,却偏要折返救下江道友呢?”
六人一静,温晞疲倦地揉揉眉心:“饕餮对江道友很感兴趣,这顿罚我们恐怕逃不了了。”
男孩梗直脖子:“我不怕!”
“周小棠,”薛禾环臂闲淡地唤他,“你在发抖诶。”
男孩倔强地鼓起脸,苏凌抬起手按在他的脑袋上,毫无章法地乱揉一通:“放心,天塌下来,师姐们顶着呢。”
她回望饕餮来时的东南方,放轻声音:“诸位,赌一把?”
尘烟四起的另一方,缠斗已至白热化,江禹对傀儡的操纵越发熟练,仗着玄铁炼制的大块头无坚不摧,硬扛明光拳拳到肉的砸击。
明光杀红了眼,山林的一草一木都成为她的兵卒,一波波地涌上来。
前狼后虎,一侧还有态度不明的天鹤宗,他退无可退,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江禹撑住摇摇欲坠的傀儡,胡乱擦去嘴角血迹,透过傀儡胸腔上的大洞,尽量冷静地望向明光。
少女的身影被晨辉虚化,落在他的视网膜上,只剩下嚣张的红与黑。
她飞扑上来,叫他看清她未谙世事的纯澈眼中,狡黠的精光。
她很冷静,她有自己的计划。
只一瞬间掠过的念头,叫他改换手中匕首的握法。
在系统“灵石呐”的尖锐爆鸣中,他干净利落地将傀儡踹向明光。
被这庞然大物砸一下不死也伤,赶到现场的织云心头一跳。
“呵!”明光轻嗤,不闪不避,五指化爪,扣住傀儡残破的身躯,略微用力,价值千金的法器便从中间撕裂,零件叮叮当当迸溅开来,眨眼就成了一堆无法回收的破铜烂铁。
系统惨叫:“传说中的怪力少女啊啊啊啊啊啊宿主快——”
一道红影风似的掠来,乳色的传送法阵闪了闪,便如残烛般暗淡,未收起利爪的漂亮手指扣着江禹的脖颈,两人在明光完全不刹车的惯性里倒飞出去,直至撞上天鹤宗的法阵边缘。
江禹呕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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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部发麻地疼。
他无奈地闭上眼,扯唇:“满意了?”
明光也不好受,傀儡中充斥江禹的灵力,玄铁报废的同时,灵力犹如从高速漩涡中蓄力良久才飞射而出的刀片,在她身上留下许多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胸腔起伏,大口喘息,慢慢将利爪收回去,手中的力道却没有减弱。
“江禹,”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你睁眼。”
“不睁。”
鬼知道这祖宗又想干嘛,她衣服还破烂着,睁眼等着被她扣眼珠子吗?
明光莫名笑了下,问他:“你想不想死。”
“这不重要。”江禹道,“但我知道你不想跟天鹤宗走。”
明光笑意微凉,盯住他染血的唇瓣,毫无知觉的少年继续道:“可惜现在你也受伤了,好像更没得选,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呢?不然你能跑掉的,对吧?”
“本来是这样,但我愿意为了你——冒一次险。”
哈?
近乎呢喃的嗓音让江禹好像火烧着了屁股,再也顾不上什么非礼勿视,他下意识睁开眼,想从明光脸上找到这句话真实的意图。
然而令他失望。
明光垂下眼睫,苍白的脸上渐渐出现堪称圣洁的柔和光芒。她唇瓣翕动,念着无法分辨音节的咒语,扣在他脖颈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滑到他的左侧胸膛,落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风拂过山冈与丛林,牵起天鹤宗众人的衣摆,法器颤动,桃溪山的灵力随长风倒灌,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是……”系统的电子眼睛一闪一闪,对江禹发出警告,“宿主你别动,你千万别动!我马上查!”
光标旋转几圈后,倒出一堆文字。
“天地为鉴,万灵为凭。”
“吾以灵契,与汝共期。”
江禹意识到什么,喉结滚动,难以置信地看着明光:“你……”
“缔结盟誓,自此相约……”
“住手!”他低喝。
“同战同休,此誓不渝!”
风止。
白光乍起,直冲九霄。
织云脸色大变,唤出本命剑指向二人:“她要结契!阻止他们!”
明光扣住江禹握着匕首的手,铁器铺子随处可见的凡铁发出湛蓝的幽光。
“你做什……”
“别松手。”明光打断他,“不想魂飞魄散的话,就看着我的眼睛。”
匕首没入江禹的心脏。
奇异的是,他并不觉得疼,浑身反倒像泡在暖融融的温泉中,惬意得想打盹。
明光松开手,浓郁的灵力将她托举,她俯视着怔愣的年轻人,而后,双手结印,操纵满山灵力,再送织云的剑一程。
目标本是结契灵源的本命剑最后将明光捅了个对穿。
鲜血蓬然炸开,惊得织云下意识松手,本命剑带着血迹倒飞回来,插在她身后松软的泥地上。
明光张开双臂,扑进江禹怀中。
她如海藻般拥住他,两人灵力交缠,胸腔中涌出的鲜血凝成红线,将他们捆绑,白光收束的最后,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主、人。”
柔软的唇瓣一张一合,无声的呼唤,却字字清晰,在他的识海掀起滔天巨浪。
江禹震惊得魂飞九天,犹如一尊被按下暂停键的人机,半天才“你”出一个字,又很快在明光露出恶作剧大成功的狡黠笑容后,彻底死机。
7. 主人
“天鹤宗弟子听令,即刻活捉饕餮和这无耻小儿!”
织云要气疯了,天鹤宗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她堂堂照微境启灵期强者,竟然被一只初出茅庐的凶兽耍了!
私仇斗殴有什么好看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热闹,看看看,现在好了,叫这无名匹夫在她眼皮子底下捡了个大漏,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死?
“织云姐姐,千万不要生气,生气使人失去理智。比起被迫抉择,我更喜欢自己选……”
明光还在拱火,仿佛看不见织云身后越来越耀眼的命轮,江禹头疼地抹了把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嘴,扛起就跑。
得益于方才的契约,枯竭的灵脉重新焕发活力,他再往腿上贴两张神行符,能跑出腰部以下是旋转圈圈的漫画效果。
欸?
明光呆呆地抬起头,从江禹的肩上回望烟尘滚滚的原处,剑影和灵压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她后知后觉地挣扎起来。
难受!她要被颠死啦!
她锤江禹的背,踹江禹的腰:“放我下去!”
江禹无奈撒手,所幸跑得够远,能纵容她折腾一小会。
明光按着翻江倒海的胃部,鄙视他:“你跑什么?”
江禹理直气壮:“我打不过。”
对面是摇了一面包车十阶修士的照微境强者,不跑是笨蛋。
“你是废物。”明光气鼓鼓地鉴定。
“你打得过?”
明光沉默,明光扛起江禹就跑:“打不过,快跑!”
江禹:……
他合理怀疑凶兽演他,什么打不打得过的,纯粹是她不想像麻袋一样颠来颠去吧——难道他就很渴望当麻袋吗?混蛋来的。
算了……破拖拉机上山路而已,他有经验。
江禹没好气地耷拉着脸,任由明光扛着他满地乱跑。
“统,老实交代吧,这也是我任务的一环吗?”
“怎么可能,你的任务是当阻止大女主的反派,饕餮跟叶素尘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你卖身纯属意外哈。”
“我没卖身……”
“行行行,”系统敷衍了一下他,“但是宿主啊,你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容乐观哦。”
废话,穿过来后有乐观过吗?
“请讲。”窝囊江禹还是选择求教。
“唔……”系统贴上电子小胡子,故作高深道,“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好消息吧。”
反正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说出来倒好让他对坏消息有个底。
“云沧大陆有史以来最强的凶兽,和你绑定啦!恭喜宿主获得超强助力!”一蓬礼花炸开,系统敲锣打鼓,喜气洋洋。
助力?你是说这个疑似在自己家迷路的笨蛋吗?
江禹黑脸:“我看你长得像朱古力。”
“别这样嘛,开心点,毕竟一会你想笑也笑不出来。”系统笑嘻嘻,“说个你能听懂的,桃溪山的饕餮副本被强行关闭,你猜修士们以后刷本要找谁?”
江禹沉思,颤巍巍地指向自己:“……我?”
“宿主,有何感想?”
“我有点死了,谢谢。”江禹生无可恋,“我们还是先来商量一下怎么从天鹤宗的天罗地网里逃出生天吧,要不读档重来?”
“宿主,别轻言放弃啊,饕餮都归你了……诶,风怎么停了?”
系统还在识海里蹦跶,江禹已经被明光扔在地上,他摔得七荤八素,怒而瞪视:“你能不能轻拿轻……”
他嘎然而止,明光漂亮的脸蛋在他眼前骤然放大,她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到他鼻尖。
他不自在地撇过脸:“干、干嘛……”
明光:“你脑子里有东西在响。”
“我看看。”不等他反应,她上手按住他的脑袋。
一阵眩晕,便见江禹广袤的识海中漂浮着浅紫色的饕餮纹,这是她的,饕餮纹旁边,一个奇怪的东西正上蹿下跳。
明光揉了揉眼,再定睛去看,确认没有眼花后,疑惑地嘟囔:“这是什么?怎么一格一格的,它长得好不流畅。”
“这叫像素风色块,没见识!”系统旋风连踢饕餮纹,“等等,你怎么能看见我!你出去啊啊啊!”
色块组成的奇怪生物夸张地抱住三点,活像被流氓偷窥的清白好人家。
江禹:……
一识海神经病!
“它凭什么住我家?”明光手一指,堪比强盗。
“大小姐,这是我识海,又你家了?”
像话吗!
明光摩挲着下巴自顾猜测:“这是你的器灵?以你八阶的修为,能发现我,和我周旋这么久,难道靠它?”
系统自恋地哼哼:“本统就如此全知全能!强大,无需注脚!饕餮,请膜拜~”
明光没理她,小声同江禹商量:“那我以后也可以使用它了?”
“什么使用!不可以!我没答应!”系统拒绝三连。
明光用饕餮印戳了她一下:“你主人都归我管,你是他的器灵,你也归我管。”
“江禹,叫声主人来听听。”
“你在跟我玩咱俩谁是谁的爹吗?”江禹淡淡反问。
他看似平静,实则已经被方才非人的对话雷得走了有一会,但他还是垂死挣扎道:“新社会没有奴隶,我们互相称呼同志好吗?”
明光眨了眨眼,听不懂,一律当放屁。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但你仔细看看契约呢?”她很得意,一挥手,密密麻麻的符文出现在江禹的识海。
系统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逐字逐句翻译符文的意思,几乎把电子眼睛瞪成斗鸡眼。
“完了完了,还真是……但饕餮怎么可能主导契约?从来没有听说过契约兽能凌驾在修士头上,这什么鬼啊啊啊啊!”系统急得团团转,“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她哭天抢地:“宿主,咱们被她耍了啊!毁了,全毁了,傲天呐!”
江禹:……
明光一只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意味深长道:“你现在是不是很生气,很崩溃,很想杀了我?”
“……我想死。”江禹原地躺下。
明光疑惑地歪头,这怎么和她想的剧本不一样?一般而言,正常的修士到这一步都会拔剑,杀意泄露,就能短暂地解开她不能进食的禁忌锁。
老实说,她馋他这一口。
“你起来——”明光拉着他的手臂拔河。
江禹不为所动,任由她拉扯,半天才憋出一句:“那种方式结契,还有解除的可能吗?”
据他所知,云沧大陆的修士同一时间只能契约一只灵兽,直到灵兽死亡,才可以拥有下一只。否则,灵兽带来的灵气轻易就能撑爆识海。
在高阶灵兽愈发稀少的当下,拥有一只能够作战的强大灵兽,足以让无数人眼红,没有人会主动解除契约。
邪修们倒是专门研究过如何抹除契约,从而抢夺灵兽。
被迫失去契约灵兽的下场,大概境界下跌,道心破碎?
灵兽也未必好过,绝食而死的不在少数——虽然明光看着挺没良心的,不至于绝食。
他现在关心的是,明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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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血契会将人与兽绑定得更紧,灵兽死亡,修士也会遭受重创,反之,修士死亡,灵兽同死。
在这种情况下,织云竟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活捉他们,难道……
也许只是打算囚禁他,从而驱使饕餮?
他尽量乐观地想。
明光却毫不留情地破坏他的开朗:“正常来说,外力不可以抹除血契,但谁知道呢,也许大宗门有自己的秘法,但没人知道那个代价。”
她蹲在他身边,托着腮:“哎呀呀,如果我不强行血契的话,你现在可没有这些麻烦,快点生气!”
江禹一把拉起她,沉声道:“我们必须赶在天鹤宗围了桃溪山之前下山,这里你比我熟,你带路。”
明光:……哈?
她稀里糊涂地被江禹牵着,指了条下山的隐秘小路。
刚走上去,她停住脚:“不对,我凭什么听你的?我们之间的帐没算完!”
江禹头疼,“姑奶奶,你很想被天鹤宗抓回去看大门吗?”
“我自有脱身的办法。”
“行,”江禹叹气,“那算我求你,救我,我不想被抓,我们的恩怨等下山了在说可以吗?”
明光盘算了一下失去这个口粮到底划不划得来,最后妥协:“好吧,我大发慈悲,救救你。”
“谢谢你。”江禹从善如流地顺毛哄。
“不过,”明光用手肘捅捅他,“我们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回桃溪山了?”
“以后的事情说不准,但目前是这样,而且有可能很长时间都不能回来,甚至不能踏进东苍洲。”
“那我要收拾行李。”明光立刻掉头往回走。
逃命啊姐姐!
江禹崩溃。
明光回头觑他一眼:“不走吗?”
行。
江禹认命。
一刻钟后,他站在巨石的阴影里,瞠目结舌:“这就是你说的行李?”
明光张开手臂抱住巨石:“对,装起来吧,你的乾坤袋应该有位置。”
“装不下。”江禹干脆利落地回应。
“我才刚把它修好,没有它会睡不着觉的,你知道一只凶兽睡不好觉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什么后果?”
明光沉默。
“那就是没后果咯。”
一柄蓝光盈盈的匕首立刻架在江禹的脖子上,明光没了笑脸,一字一顿:“装起来。”
“……好的。”
将手搭在巨石上,江禹憋屈地默念口诀,尝试将这个有些夸张的大块头塞进乾坤袋。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难搞的混世魔王,家里妹妹最混蛋的时候也不过往他珍藏的漫画上画乌龟而已。
当初心梗得要死,但现在阿月和明光一比——算天使。
“好了。”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力竭。
没有巨石的遮挡,眼前一片空旷,藏匿多时的天鹤宗外门六人组暴露得很彻底。他们没料想还有这种操作,尴尬地面面相觑两眼,默契地拍拍衣摆不存在的泥尘,摆开架势。
江禹头晕眼花,勉强确认眼前六人不是幻觉后,警报立刻拉响,他将明光挡在身后,打起精神应付。
她们围上来。
温晞冷笑:“织云长老千算万算,没算到你竟是截胡饕餮的那个意外。”
薛禾把玩着匕首:“因为你,整个天鹤宗铩羽而归,我们也免不了责罚,你说吧,该怎么办?”
何若丹轻嗤:“我们救你一命,你总不能恩将仇报,得了便宜,一走了之吧?”
苏凌凝望他们:“江道友,饕餮大人,我们谈谈?”
8. 厌食
日头渐高,距离谈判结束已经过去好一会。
通讯的玉佩在苏凌腰间闪了闪,她抬头观望四周,薛禾靠过来,低声道:“师兄师姐们倾巢而出,封山大阵还有一炷香时间就会落成,温晞那边已经找到人了,队长,我们放不放?”
明光和江禹还在较劲,胯骨顶着胯骨,也不知道脚下一块不长草的地有什么好抢的,没心没肺得好像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苏凌神色复杂:“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不是来结仇的,放人!”
看守两人的壮汉立刻退到苏凌身后。
江禹率先停下幼稚的动作,稳当当地站住,明光便也识趣地暂停交锋,转过身将整个人瘫在他的背上,无聊地揪叶子玩。
显然拒绝和苏凌等人交流。
她心里憋气,天鹤宗派遣来的其余几支外门小队失踪都是她的杰作,她不打算把人还给他们——有本事进来,就凭本事出去呗。
但方才短暂的谈判中,她好像没有理由拒绝苏凌开出的条件。
这种被人拿捏到七寸的感觉真不痛快。
“江道友,多有得罪,既然已经确认他们无恙,我也会依照约定,护送你们下山。”
明光轻哼:“想清楚了?织云若知道你们背叛宗门,你们可没好果子吃。”
“经此一事,我们不打算再回天鹤宗,只是同门一场,长老不在意他们的生死,我们不能忘。”苏凌言毕,隔着江禹向明光执礼,“多谢饕餮大人放他们一条生路。”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他们长得难吃,我多看一眼就恶……”
江禹捅了下明光,截住她没礼貌的评头论足。
“此地不宜久留,烦请苏道友带路。”
“跟我来。”薛禾一马当先。
她命轮上的图腾是夜鸮,天赐的感知力卓绝无匹,在她的带领下,一行人屡次险之又险地与搜寻饕餮踪迹的内门弟子擦肩而过,赶在封山大阵落成前抵达山脚。
“这是最后一个缺口,”薛禾嘱咐他们,“离开桃溪山地界后,再使用飞舟。”
江禹点头:“谢了,将来有机会一定报答。”
“不必,我们两清,”苏凌道,“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也是。
江禹道了声“保重”,拉起明光快步离开。
他们不敢使用术法,生怕细微的灵力波动会被织云捕捉,导致前功尽弃,虽然桃溪山外这段荒凉的路程不算长,但腿着腿着太阳就西沉了。
明光一言不发,江禹说什么都用“哼”来回应,左一声右一声,脑袋像波浪鼓,表示她很生气。
对着这样一只全身上下写满“快!来!哄!我!”的傲娇凶兽,江禹没辙了,幼稚的冷战,但谁不会啊,他就不哄。
两人又开始暗地里较劲,直到望见不远处炊烟升起,明光脚步一顿,才终于开心点——都松快得一头扎进别人家的果园子了。
江禹眼睁睁看着她脚一滑,叽里咕噜地从斜坡上滚下去,愣了好半天,没憋出,一面笑一面赶紧下去救救。
明光自己挣扎了两下,累了,索性挂在树枝上戳人家枝头沉甸甸的成熟果子玩,戳一下,枝条就晃一下,果子在她眼前荡秋千。
江禹在底下喊她:“别动人家的果子,你快下来。”
明光瞥他一眼,故意又推了把果子秋千,枝条承担不住重量,熟透的果子啪叽砸在江禹头上。
哎哟!
江禹手忙脚乱地接了果子,才去捂脑袋。
明光这才从树上跳下来,看着他笑:“笨蛋,你怎么拿脸接?一个果子而已,不值钱,摔坏就摔坏了。”
“再不值钱,也不是你的东西。”江禹根正苗红。
“那怎么办,它都掉下来了。”明光故意为难他。
“找果园主人,赔钱。”
“噗,”明光笑道,“你知道这片果园每天都会被多少人摘走多少果子吗?果园主人都不在意,你倒挺正直。”
“别人是别人,你……”
“不听。”明光捂起耳朵,转身就走。
系统又开始嚎:“宿主,别信她!她就是闯祸精!这些果子很贵的!桃溪山灵气充沛,山下的村子靠山吃山,种果树为生,果子沾染桃溪山独有的灵气,收成后筛选出品相顶好的,进贡给各大大仙门,几十几百灵石都不在话下。”
江禹顿觉果子烫手。
“宿主,听我的,这里没监控,你把果子吃了,就当啥事都没发生过。”
江禹:……
江禹:“我们是好人,对吧?”
“你是好人,你赔钱。”明光远远听到,回过头来朝他做鬼脸。
“我们是反派!”系统热血纠正完毕,继续出馊主意,“宿主,你不敢销赃,就让她吃了,反正果子不是你摘的,果园主人算账算不到你头上。”
江禹没搭腔,明光却率先脸色一变,扶着果树,弯下腰,发出一声惊天动的,“呕——”。
“喂!”江禹大惊,三两步上前查看情况。
还好明光只是干呕,她擦擦嘴角,抬起苍白的脸,阴森森地盯住他,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灼烧识海里那只拱火的系统。
“你刚刚,让我吃东西了,是吧?”
系统用小手捂住嘴巴,两只拼豆眼睛惊恐地眨巴眨巴。
江禹从乾坤袋里翻找出水壶,递给她:“你怎么了?”
明光推开他的手,冷笑两声,盯住他,缓缓道:“我,厌食。”
“厌、厌食?”江禹震惊,“饕餮?厌食?”
就算世界末日,这两个词也没有搭配在一起的可能吧?
“闻所未闻……”系统小声惊叹。
“什么都吃不了吗?”江禹用更小的声音问,“那你之前还说要吃掉我?自己说‘吃’,就没有关系吗?”
“你管我!反正我作为一只饕餮,就厌食了!”明光恼怒地催促他,“你快点生气!”
江禹被她无厘头的逻辑逗笑了:“你厌食,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明光顿了下,生硬地组织语言,“我没有用,还非要强行和你契约,占了你灵兽的名额,甚至篡改契约,变成你的主人。”
“我明白了,那我好像确实应该生气。”
明光用力点头,期待地看着他。
江禹垂眸拧开水壶的盖子,重新递给她:“但我有个问题,饕餮天生厌食的话,算不算生来就辟谷了?”
他想起原身记忆里那段特别难受的初辟谷经历,脸上流露出真情实感的羡慕。
“长期不能进食,你会饿吗?就是那种胃火中烧,想吃掉一整只猪的那种饿,你需要服用超级难吃的辟谷丹吗?”
明光:???
“只有你们这些没用的人族才需要辟谷丹的辅助,你少瞧不起我。”
她重哼一声,拍拍衣服走了。
江禹挑眉,在她身后提高音量道:“我说,我们已经下山了,要不就在这里分开吧。”
明光停下脚步,回头蹬蹬两步窜到他跟前,鼓起脸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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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来并不想和修士合作,也挺讨厌我,”江禹耸肩,“在这里分开,你自由了,我也能去做自己的事情,对我们都好。”
“你想都别想。”
开玩笑,她跟他猫捉老鼠玩了两天,不惜冒险和照微境强者周旋,是打定主意要把他变成储备粮的!
哪有放跑粮食的道理。
她掏出绳子三下五除二将一端缠在江禹腰上,另一端绑在自己的手腕上。
满意地欣赏江禹变幻的脸色,她好像没事人一般雀跃道:“你不是要赔果子钱吗?”
“秀秀!”随着她一声高呼,一颗石子破空而来,擦着江禹的脸飞过。
脸颊微微刺痛,他后知后觉地按住伤处,皱眉望向石子飞来的方向,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鹅黄色的短褐,手持弹弓,马步扎得稳当。
“明光姐姐,他是坏人吗?”名唤秀秀的女孩走过来,警惕地看着陌生的少年。
“他是偷果贼。”明光毫无负担地撒谎。
“喂——”江禹发出抗议的动静。
秀秀看看明光,又看看他,老成地点头:“你是明光姐姐的朋友,她摘了果子,诬陷你。”
“这你都知道?”
“明光姐姐经常撒谎,她的话要反过来听。而且刚刚我都看见了。”
“那你还打我!”
“我收果子钱。”秀秀道,“你把果子吃了吧,脸上的伤立刻就好,不会留疤的。”
江禹看了眼明光,没忍住好奇心,问女孩:“这颗果子值多少枚灵石?”
秀秀接过来仔细研究:“品相一般般,五枚灵石左右吧。”说罢,她又认真道,“大哥哥,你一定被明光姐姐骗了,种在外面的树都不值钱。村长嬢嬢说过,明光姐姐是村子的大恩人,一颗果子而已,不值当什么,所以你不能责怪她。”
“你刚刚,”江禹指了指脸上的红痕,“是在给你的明光姐姐报仇?”
秀秀点头:“不许欺负明光姐姐。”
虽然他不是坏人,还是明光姐姐的伙伴,但在她看来,他教训明光姐姐,还要丢下她,摆明了就是欺负!
江禹:“……到底谁欺负谁?”
明光半蹲在秀秀身后,朝他得意地做鬼脸。
狗仗人势!
江禹更委屈了。
但他能怎么办,他连眼前这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都打不过,系统说,秀秀至少有三阶修为,她的弹弓还那么准,比他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现代人简直不要强太多。
他只能狠狠咬一口果子泄愤。
秀秀回头看向果园外,朝两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今天村子来了好多仙人,明光姐姐,你要轻轻的哦。”
“仙人?”明光一怔,和江禹交换了个眼神。
“天鹤宗的人?”
秀秀摇头:“不知道,他们找上村长嬢嬢,阿娘和舅舅们也都过去了。”
那事情很大条了。
桃溪村和云沧大陆绝大多数家族一样,视母亲的血脉为纽带,世代聚居,村里的话事人除了村长和几位管理库房粮仓的娘子,便属年长的舅舅们。
往常能让他们都聚在一起的,只有春耕秋收和谁家出了个修仙苗子这种大事。
现在不是各大宗门学宫收徒的时间,八成冲他们来的。
寻思间,另有法器尾光在他们头顶划过,直奔桃溪山深处。
看来,桃溪村并非可以歇脚的地方。
江禹用眼神问明光:“走吗?”
9. 晚饭
明光不走,明光非要进村。
秀秀带他俩回自己家,家中长辈们果然不在,秀秀给他们倒了茶,还拿来万花筒和九环锁给明光玩。
跟过年回家哄几百年才见一回的小孩子似的。
江禹看她玩得投入,忍不住嘴贱逗她:“万花筒里有什么?”
明光觑他一眼:“有你这个大猪头。”
“喂喂,我就问一下,用不着人身攻击我吧。”
“真是大猪头。”明光将万花筒递给他看,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她调试镜筒,“看到没,你的头上长了猪耳朵和猪鼻子。”
“你头上也有。”江禹道。
明光不信邪抢回去看:“明明是你。”
秀秀在一旁叼着茶杯乐:“别争啦,这个万花筒就是这样子,里面有身边人长猪头的样子。明光姐姐,你看,我也有猪耳朵和猪鼻子哦。”
“不对着你看也能出现你的脸吗?”江禹好奇。
秀秀点头,帮着明光调试了一圈镜筒:“有灵力波动的人都可以看见的,它还可以这样。”
她按下底部某个按钮,镜筒里的图案转瞬恢复正常万花筒里该有的花团锦簇。
好神奇!
世界已经进化成他不了解的样子了。
江禹惊叹。
明光道:“应该是某个机巧大师用感应灵力的法器改的,云沧全民修仙,这小玩意既可以给孩子们解闷,也能给他们预警,现在坏心肠的散修太多了,专门抓小孩。”
想了想,她嘟囔:“大宗门里也不一定全是好人。”
江禹捕捉到关键词:“全民修仙?”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自从无属性灵脉被开发出全新的修炼方向后,云沧大陆就步入全民修仙的格局了,连桃溪村这块偏远的小地,村后头看果园的瘸腿老大爷都有五阶实力。”
只不过天赋有高低,有些人终其一生止步于入门而已。
三十岁前跨过七阶门槛才有资格称为真正的修士,这群人也是各大宗门和家族的基石。
织云说苏凌那支小队天赋很好可不是骗她玩的,苏凌如今不到二十已经点亮七颗命星,就连最小的周棠也至少五阶巅峰,未来可期。
明光怀疑地看着江禹:“你是云沧人吗?”
江禹卡壳一瞬,流畅地圆过去:“我很小就被师尊收养,八岁后一直闭关,对这些不太了解。”
他又问道:“真的能做到全民修仙吗?就没有灵脉出问题的人吗?比如多属性灵脉之类的。”
像现在大部分的修仙文那样,拥有极致纯粹的单属性灵根才是大佬们收徒时趋之若鹜的修炼天才。
明光双手朝秀秀一摊:“锵锵,你眼前这位,就是火土双属性天才。秀秀,大声告诉他,你是怎么修炼的?”
“我的火属性灵脉来自阿娘,比阿爹给我的土属性灵脉纯粹一些,我听阿娘的,修炼火属性心法。”
“二选一啊。”
“不是二选一,是多选一。”明光道,“很早很早以前,有个人灵脉觉醒了七种属性,当时大家都没经验,看他修炼速度飞快,就以为是个绝世的天才,认为灵脉属性多多益善,结果后面他在一次试验中走火入魔,彻底残废。”
“那个试验好像是——他想把火属性和水属性的心法融合起来打蒸发,伤害确实加倍,但是他自己也差点蒸发。”
“太初学宫将这一条列为禁令写入教学法则,不许修士同时修炼两种及以上的属性,除非通过他们的检测,获得批准,并且必须在学宫里经由专业的师长从旁指导。”
明光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喝了口茶,又开始闹别扭:“我跟你说这么多干嘛,不懂就自己查。”
江禹摩挲着下巴:“我确实不清楚这些,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巫族预言你降世也才不过半个月吧?你不仅知晓这么学术的研究,还跟桃溪村村民十分熟络,到底谁更可疑?”
“不懂了吧?”明光骄傲,“这是饕餮独有的秘法,我降临云沧,要独自生活,阿娘自然会在我还是个蛋的时候,把关于云沧的一切都刻录进传承记忆。”
“至于秀秀……”
秀秀抢答:“明光姐姐是好人,她帮我们赶走了野猪!大家都喜欢她!”
“野猪?”江禹讶异。
“特别大的野猪妖,”秀秀比划,“它老是祸害我们的庄稼,村长嬢嬢都拿它没办法,明光姐姐一来,他就死翘翘了!”
江禹凑近明光,同她低声耳语:“其实是被你吃掉了吧。”
“肥美的野猪肉!”明光喜悦。
“你不是不能吃东西吗?”
明光白他一眼:“野猪妖贪得无厌,祸害庄稼,还想把果树拱回窝,我吃它天经地义!”
所以饕餮所谓的“厌食”在触发到底层代码时就会失效?
那这个底层代码是什么呢?
贪……吗?
江禹思索。
外面渐渐热闹起来,长辈们散了会,陆续各回各家。
秀秀跳下条凳,喊着“阿娘舅舅”往外跑。
江禹站起身,顺便捞了明光一把。
女人在门外踩了踩脚,抖落鞋面上的泥灰,面带惊喜,熟稔地同他们唠家常。
“是明光啊,好几日没见你,如今不太平,我没敢让秀秀去找你,难得你来,缺什么吃的用的,尽管同我说。”
明光乖乖点头:“会的会的,谢谢山婶。”
几个姐妹和兄弟都还在外面忙活,隔着屋门,似乎喊了她几声要招待好客人,她大着嗓门应了,朝江禹道:“你是明光的朋友?”
江禹答是:“我们路过村子,遇到秀秀,进来喝口茶,叨扰您了。”
“不叨扰,明光的朋友便是我们村的朋友,你随明光喊我山婶就好。今晚留下来吃个便饭吧。”女人热情道。
不等江禹回应,她又朝明光道:“别嫌弃我们凡俗的东西,就住一晚吧,秀秀可想你了,她二舅才把屋子收拾出来,床榻铺得软软的,就等着你。”
“对了,你们是要下山去?”
“我们……”江禹刚开口,明光猛地打断他,“进山!我才从山下交到他这个朋友,听说山里出了个宝贝,我们去看热闹。”
山婶“哎哟”一声:“你们来晚啦,今儿个大宗门的仙人接管了那一块,可进不去。”
“他们要占了桃溪山?”
“不是占,是暂时接管,不许人进出,还喊咱们去开会,说丢了什么,要抓贼,让我们配合,见到陌生人一律上报。”山婶道,“他们来势汹汹,不好对付,村长同他们周旋了半日,他们才愿意退让。找人这事总算不归咱们管,但村头的告示牌被征用了,要贴什么悬赏令。”
“他们找什么人?”明光明知故问。
“说是两个少年人,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另一个……”山婶瞥到江禹的白裤子,顿住,狐疑地瞅他,“怎么像在找你们?”
江禹微僵,心底懊悔进村前怎么没给自己换身衣服,扭头一看,明光依旧气定神闲:“这打扮多常见呐,山婶,怎么会是我们呢?”
“对对对,怎么会是你们呢,瞧我。再说了,我们村民只管种地,不掺合仙人的事——他们没给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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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好处。”山婶最后压低声音抱怨,看起来没有把怀疑往心里去。
她又招待了他们一会,起身去厨房催饭。
等人走远,江禹支走秀秀,鬼鬼祟祟地同明光咬耳朵:“留在桃溪村过夜会不会太危险了?”
明光“唔”一声,态度模棱两可。
江禹道:“但凡天鹤宗搜村,我们肯定会连累他们的。”
看着他略显焦急的模样,明光屈指弹他脑瓜崩,悠闲道:“笨蛋!”
江禹没躲开,所幸这一下并不痛,他皱皱眉忍下了。
“我半路进村,还跟山婶撒谎,可不是因为好玩,你瞧,这不是已经大致了解天鹤宗的动向嘛,他们越往这边集结,我们出逃的可能性就越高。别忘了苏凌,她一定会帮我们的——只有找不到我们,天鹤宗才没有功夫关注几个外门弟子的去向。”
江禹悟了:“而且村里张罗了晚饭和客房,我们现在走,只会显得心虚。”
明光赞许地拍拍他的脑袋。
山婶可信,桃溪村的其他人却未必,尤其那几个二流子,村长看不上的好处,不代表他们不想捡。
“你换身衣服,一会吃饭,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左右江禹这一身够脏够破,用术法洁净修补了也还是不太体面,为赴宴换身新的也不会惹人生疑。
心理战啊。
“……感觉像断头饭。”江禹喝口茶压惊。
饶是想摆烂,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耿直了二十年的工科生小江拿出参加江家晚宴的公式化笑容,应付淳朴村民们海啸般的热情。
托明光的福,晚餐很丰盛。
也还是托明光的福,他脸都要笑僵了。
夹着菜,江禹开始羡慕能和小孩坐一桌的明光,他们早早离席,不知跑哪里去野,等晚餐结束,明光才披着星光回山婶家,后面跟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
她扬着手里几张有些破烂的纸,兴高采烈地唤他:“江禹你快看这个!”
一众孩子叽叽喳喳地跟着笑。
“仙人画的画比我爹的脸还丑。”
“我家大黄都会画梅花,仙人还不如大黄!”
“我我我画得可好看了,明光姐姐一会去我家看我画画吧。”
吵得江禹一个头两个大,屋中昏黄的烛光从门窗透出来,落在被孩子们展开的那两张纸上,他看清上面的字和画,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们怎么把天鹤宗的悬赏令揭下来了?”
“上头有术法,本来是揭不下来的,但我用了点小手段——这实在太丑了。”明光端详着力透纸背的两个肖像,仿佛看见下笔人盲目的自信。
江禹沉默片刻:“织云长老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从天鹤宗摇人,而是……”
他从那个举手说自己画画很好的孩子手里接过炭笔,艰难分辨出自己的肖像,快速打型,三两笔在原先粗旷的线条上改出一个蒙娜丽莎般端庄优雅的半身像。
“找个厉害的画师。”
除了五官,能改的他都改了,顺便落款一只比耶的Q版少侠头。
听取孩子们哇声一片。
他低头去看明光,大抵因为屋中烛火太暖,落进她的眼里,让她的目光格外晶亮。
像崇拜。
但下一秒,她开口:“我也要这个!”
她指着少侠头,理直气壮地吩咐他:“你给我画,要这样子的!”
她比划叉腰仰天笑的动作。
狂得没边了。
崇拜个锤子。
江禹轻吐出一口气:“不画。”
10. 小气
明光鼓起脸。
她就那样杵在地上,比站在屋前台阶上的他还要矮两个头,就算收起下巴生窝囊气,也要抬起眼睛瞪人,跟只邪恶布偶猫似的。
感觉马上就要给他邦邦两拳。
回想起桃溪山上那段不太美妙的逐杀,江禹五脏六腑都幻疼起来,什么毛茸茸的奶凶的可爱啊,尽数飞到爪哇国。
他板起脸:“凶我也没用。”
话音刚落,雪白的鞋面就踩上来一只脚。低头一看,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攀着他的大腿把炭笔抢走,屁颠颠地献给明光:“姐姐画。”
明光乐了,奖励般掐掐小孩的包子脸,耀武扬威地将悬赏令塞进江禹手里,让他当合格的画架子。
“拿好。”
江禹:……
他倒要看看她能画出什么。
但她连笔都不会握,笨拙地勾出一笔,就凑脑袋去看他的画,照葫芦画瓢到最后的成品,是一只拥有三个不规则圈圈的火柴人。
“噗。”江禹憋笑。
抵在胸前蹭来蹭去的后脑勺转过来,用狐狸眼恶狠狠地剜他。
江禹识趣地做了个拉链缝嘴的动作。
“不画了!”明光抢过悬赏令,卷吧卷吧揣起来,气势汹汹地进屋。
很快,里头灯烛灭了。
江禹和一众小孩大眼瞪小眼,有人低声说了句含糊的“坏哥哥”,抢笔小孩像是得到某种指令,又踩了他一脚。
倒不疼,就是他刚换的“白”鞋啊苍天!
孩子们一哄而散,江禹看看鞋,无奈地搓了个洁尘术,然后去敲明光的门。
听秀秀说,这间屋子这两日才收拾出来,专门留给明光的。
桃溪村的民众不清楚她的来历,只当是在附近落脚的散修,玉雕雪琢个人,和孩子们打做一团,偶尔做些无伤大雅的坏事,像不谙世事的精灵。
孩子们喜欢她,她也对孩子们好,村民便想留下她。
屋门应声而开,江禹顿了下,会心地弯唇。
明光盘腿坐在床上,被子拉到头顶,将整个人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脸。她不倒翁般有节奏地左右摇晃,面前空位上摆着那两张悬赏令。
悬赏令皱巴巴,明光盯着上面两张脸,突兀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指着“他”,没头没尾地说:“你没有鼻子。”
江禹没料想会等来这样一句话,她的情绪好像来去的风,也像在大家面前水到渠成的表演。
他捕捉到这种被包裹起来的微妙伪人感,恍惚记起饕餮常俗的设定——永远处于饥饿状态,不停吞噬周围的一切,直到吃无可吃,就会被本能驱动着吃掉自己。
云沧人把她当作可契约和驯服的战力,但很显然,是她先用嬉笑怒骂和精致长相欺骗了云沧人,左右他们的判断。
凶兽就是凶兽啊,放在一些修仙文里,她是天生的反派,要被主角斩杀于剑下用以展示伟力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她【吞噬】的天赋权能被ban,如今战力大概只能一头成年大象掰手腕。
而且,他也不是什么主角。
江禹心情复杂。
他走到床边,接了句:“你没有眉毛。”
画悬赏令的人画功不详,却还是尽力用抽象的笔法还原目标人物的特征,比如明光长得盖住眉毛的刘海。
明光俯下身辨认了一下,又撩起刘海对着床边的妆台照了照,嘟囔:“有的。”
“那我也有鼻子。”
“你俩……”系统吐槽,“好没营养的对话。”
“江禹,你为什么不跑?”黑暗中,少女赤红色的眼瞳闪着恶意的试探。
“是啊,刚刚可真是好机会。”江禹死感拉满,“可能因为我比较老实。”
“我喜欢老实人!”明光张开被子,扑到他身上。
屋外透来的微弱光亮被被子怪兽吞掉,江禹用手臂抵住她的贴近,却无法阻止她的气息侵占四周。
她凑到他耳边:“给你一个忠告——千、万、不、要、跟、我、耍、心、眼。我们的契约可以让我们隔着万水千山感应到对方,你如果敢逃,我一定会找到你,然后,把你大卸八块!”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通过契约,出卖你的行踪?”
明光眼睛一亮,怂恿他:“你可以试试。”
“才不要,”江禹将她从身上撕下来,摆在地上,“我还没无聊到跟你们云沧人玩阴阳谋。”
明光拥着被子,失望地“哦”一声。
江禹拿出炭笔,问她:“要画什么?”
明光歪头看他,没搭腔,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蹲下身,把床当作桌子,按照她先前的要求,在她画的火柴人旁边画上一只叉腰仰头笑的Q版小人,还是动态的。
明光慢慢凑过来:“你认输了?”
“我又没跟你打赌,认什么输?”
“那你在讨好我?”
“嗯嗯,我在哄你,”江禹含糊敷衍,“所以从明天开始,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看在她的面子上?”明光指着还在被填充细节的小人。
“可以吗?”
明光沉思。
“喂喂,这是很难的事情吗?你居然要思考!”江禹抗议。
“原来我对你很坏啊。”明光恍然大悟。
江禹:……
他收了笔,转过头认真地看住她:“对,很坏。”
“先不说桃溪山你追杀我这件事,我冒犯你,算我活该,但后面你不顾我的意愿把我契约了,就因为不想跟天鹤宗走,我是什么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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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的人吗?”
“还有,你摘的果子,我背的锅,你还让秀秀打我。”
“你生气了吗?”明光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无辜极了。
江禹一噎,含糊道:“有点。”
他强调:“那是因为我脾气好,换个人来你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我喜欢你。”明光立刻接话,“我都不跟别人用这个契约的,江禹,我觉得你也应该喜欢我。”
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江禹叹气,拉起她头顶的被子,蒙住她的脸:“早睡早起吧你。”
明光抖开被子,黏黏糊糊地蹭到他身边:“不睡。”
她捡起笔,在他画好的小人旁边补上一句“超级凶残的饕餮大人长这样”,字很丑,大大小小的,几乎占满空白,写完后,再用一个箭头引过去。
她写写画画得很认真,仿佛在纠正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做完这一切后,她端详着自己的悬赏令,在“悬赏五万灵石”这行字旁写下“小气”。
而后应当是想起刚才的对话,趴到另外一边,也在他的悬赏令上补充“得加钱”,又用个箭头引上“超级好脾气的饕餮大人小跟班长这样”。
江禹沉默地看着,半晌,才在她扭过头来的注视里,轻声捧场:“你还怪仗义的。”
明光骄傲地抬起下巴,催促他:“我们走吧。”
农村的夜晚没有事情可做,人们用过饭后早早歇下,现在外面人声寂寥,确实是离开的好时间。
江禹道:“秀秀还说明天要和你去果园玩躲猫猫,她醒来后看不见你,会难过的。”
“那我哄哄她?”明光又趴下来,从悬赏令上撕下点空白,给山婶一家留字条。
写完后,她用手肘捅捅他:“你也哄哄。”
江禹接过笔,给秀秀画了只小老虎——秀秀喜欢老虎。
两人这才起身收拾好东西,悄悄带上门,摸着黑从小道走到村头。
原先树立告示牌的地方空空如也,江禹视线一转,看到倒在路边的告示牌——中间一个大洞,腿还折了半条。
“这就是你揭悬赏令的一点小手段?”江禹惊呆。
但好像也……合理?
明光小跑过去,重新把两张悬赏令贴上去,像西游记里扛旗巡山的小妖怪,一把子扛起告示牌,兴奋道:“走走走!”
一看就知道憋着坏。
江禹被她拽着往大路上靠,在快走出桃溪山地界时,她将告示牌大剌剌地插在地上。
这是一条车来人往的官道,前面就是繁华的城镇,涂鸦成这个鬼样子的悬赏令往那一招摇,无异于狠狠鞭尸天鹤宗,织云长老的里子面子这下全没了。
“坏蛋。”江禹失笑,“扛一路,就为了这个,你累不累?”
11. 进城
干坏事哪有累的,明光满意地围着告示牌转了三圈,拍拍手,欢天喜地地进城去了。
天光熹微,等待进城的百姓已挤满城门,进城的审查并不严苛,基本囫囵看一眼通行凭证和身份文书就可以放行了。
但这对来历成谜的野饕餮而言,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明光摸着下巴,苦大仇深地盯着卫兵的盔甲,企图用眼神消灭他们。
江禹问道:“这个城,就非进不可吗?”
“为什么不呢?”明光坐在路边,羡慕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我一直待在山里,也想进城逛逛啊,顺便探听一下天鹤宗的消息嘛——不过看情况,他们应当还没有找到这边来。”
“喏。”江禹示意明光看城门。
天鹤宗的弟子们穿着统一的服制,严肃地走向卫兵,向他们展示悬赏令。
“一想到卫兵看到的是什么我就想笑。”江禹道。
卫兵脸上果然流露出刹那的迷茫,但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很快调整好表情,从大宗门的天之骄子手中,毕恭毕敬地接过抽象的画作,郑重其事地张贴在告示牌上。
“你觉得,他们能认出来吗?”明光托着下巴看戏。
“我觉得,不太能。”江禹认真分析,“但你的头发非常有辨识度。”
来来往往的大姑娘小媳妇无不将头发梳得板正,各种发髻与饰品搭配得相得益彰,只有明光像野人一般拖着长长的头发,蹲在路边拨刘海。
“啊,那怎么办?”
“扎起来吧。”
“首先,我不会,其次,我没有那些亮晶晶的、固定头发的东西。”明光嘟囔,“早知道让秀秀帮我了,她扎辫子又快又好。”
桃溪村的村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修士,她这样式的,倒很契合他们认知里来去如风的神秘精灵,竟没人认为明光披头散发是值得指出和纠正的事情。
“那还是要进城?”江禹叹气,“但是你没有身份文书,也容易被认出来,进不了城。”
陷入死循环了。
“啊哦。”明光摊手。
两人面面相觑,眼看日头渐高,明光站起身,跺跺发麻的脚,把地上的江禹揪起来,立正摆好。
“我有个办法,”明光强硬地捧住他的脸,“但你不许看!”
江禹顿了三秒,唰一下乖乖闭上眼睛。
明光凑近研究他抖啊抖的睫毛,确认眼睛一条缝都没留,这才放心。
她环顾左右,四周无人,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化作一道流光轻轻落在江禹头顶。
所幸他没有戴冠,青丝仅用一根素白发带束在脑后,可供她落脚的地方就宽敞了,饶是如此,明光还是又把身体缩小了些。
这一点也不威风。
明光看着毛茸茸的小爪子,心里这样想。
她不自在地想挠挠耳朵,爪子却勾住江禹的头发,不得已,她只好把爪子收起来。
于是凶残的饕餮大人成了一只没爪子的软萌小兽。
雪白滑亮的皮毛,眼睛水汪汪,脸颊三道鲜红的兽纹延伸到耳朵,四肢各戴一只金镯子,怎么看怎么像富贵人家养来逗趣儿的漂亮灵宠。
明光闷闷不乐地将脸埋在爪子里,用识海的饕餮纹和江禹对话:“快些走,不许抬头,把我摔了我就咬你!”
江禹挑眉,头上像戴了顶随时会掉的毛绒帽子,他下意识伸手扶,明光一爪子呼上去,凶恶地警告:“更不许碰我!”
好吧好吧,尊贵的饕餮大人。
江禹认命地排队进城。
卫兵看了他的文书和路引,果然没有为难,倒有一个颇为爽朗健谈的年轻卫兵偷看明光好几眼,夸他把灵宠养得好。
你才灵宠!你全家都是灵宠!
气得明光差点亮爪子。
江禹赶紧打哈哈混过去,进城找个无人的暗巷,苦大仇深地哄。
明光轻哼,踩着他的肩跳下来,重新变回原来的模样,大手一挥:“我要去城里最大珠宝阁!”
半炷香后,灵珍阁的柜台上珠宝堆积成山,侍童眉眼弯弯地看着趴在上面,眼睛都直了的女孩,算盘珠子拨出一个令人咋舌的天价数字:“请问您怎么支付呢?”
明光咽了咽口水,双臂尽可能多地揽住亮晶晶的珠宝,转头找江禹。
“别看我,我没钱。”江禹抱臂,离她十万八千里远,左脸写着“不认识”,右脸写着“勿扰”。
她一进门就急头白脸地往二楼闯,指着几个饰品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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赳赳气昂昂地朝侍童一点头:“这个这个不要,其他全都包起来。”
模样堪比乍富的土大款。
系统刚刚替他换算过云沧大陆和现实世界的货币,这要放在三次元,他的小金库确实买得起单,但谁让这是一次元。
他此刻就像误入短剧现场的无辜小弟,明明是跟班,非要赶鸭子上架演霸总,可惜兜比脸还干净,全身上下最值钱的玩意已经在桃溪山被她当作经常飘雪花屏的老式电视机,三两下拆得稀巴烂。
江禹认清现实,拒绝当霸总。
明光不高兴地垮起脸,和侍童专业的微笑脸对视十秒钟后,她不舍地放开怀里的宝贝,开始从乾坤袋里掏乾坤袋。
很快,各式各样的袋子堆满面前艰难腾出来的小块空地,她一一打开往外倒。
这段时日,她杀了不少修士,大抵是因为在器修、丹修、符修、乐修等各种职业中,器修战斗力最高,而其中剑修当为魁首,这些乾坤袋的主人竟大多为剑修。
但众所周知——剑修都是穷鬼。
零星几枚灵石看得围观路人直摇头,明光我行我素,最后连人家缀在乾坤袋外的装饰品都没放过,丧心病狂地全抠下来折算。
侍童面不改色,从宝石堆中挑出一支山茶花玉簪递给她:“只够这个呢,您看喜欢吗?”
从品相上看,这只簪子委实很不错了,玉质温润,花瓣细节栩栩如生,但明光面露难色。
她不喜欢白白的东西,尤其是这支白山茶有可能搭配她的红裙子——这会让她联想到压碎的头颅,脑浆和鲜血齐飞,怪恶心的。
“那小姑娘喜欢什么?我倒可以替你补个差价。”一旁围观许久的贵妇人却扇而笑。
侍童福身行礼:“东家。”
“我姓温,灵珍阁是温家的产业,我看姑娘灵巧天真,修为深厚,想和你交个朋友。”
明光歪头打量她,又将柜台上的珠宝看了好几眼,温吞地将乾坤袋一一装好,闷声道:“交朋友可以的,但我自己买。”
温夫人挑眉:“你不是还缺些灵石?”
“现在买不起,将来可以。”
“有志气。”温夫人轻赞,转而同侍童道,“去库房里把那支凤尾萝取来。”
12. 打结
“这支凤尾萝是多年前一位朋友从海外三仙岛带回来的,他放在灵珍阁寄卖,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买主,你若能带走它,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说话间,侍童捧回一只描金的匣子,里头呈着一株形似凤尾的灵植,即使过去多年,叶片也依旧鲜嫩,深金色的脉络仿佛植株流动的血液,从根茎淌向叶尖,逐渐绽放出火焰般的色彩。
这样蓬勃的生机,恍似它还扎根在那片广袤湿润的仙山福地。
好东西。
明光眼睛微亮:“真的卖给我吗?你也看到了,我只有那么多钱。”
温夫人含笑摇头:“钱不是问题,卖不卖也不是我说了算。世人皆知神器认主,这支凤尾萝亦如此。”
三仙岛神秘莫测,独有的凤尾萝更是鲜为世人所知。
药王宗测定它没有入药的价值,似乎除了美貌,它别无所有。
偏偏它很矜贵,这些年想把它带回家彰显品味和财力的达官显贵不在少数,但它始终都在这里。
好在送它来的男人从未过问售卖的进展。
说实话,她依旧对今天这桩买卖不抱希望,只是依照习惯将凤尾萝介绍给每一位看起来不错的客人。
明光将它拿起来,放在掌心细细观摩。
看样子还得有一会,江禹梦回高中周末陪老妈逛奢侈品店,香氛是合宜的,空调是舒适的,老妈是愉悦的,只有他,像陪主人出门还被店家拒之门外的狗。
他无聊地打了个呵欠,靠在窗边看楼下的风景。
街上熙熙攘攘,天鹤宗内门弟子雪白的衣裳在日头下极为晃眼。
“已经找到这里来了啊。”江禹轻啧。
那队人闲逛般四处查看,熟稔地与街边的摊贩攀谈,他不可抑制地警觉,果然见他们一晃一悠地朝灵珍阁而来。
他扣在窗框上的手慢慢收紧,眼见天鹤宗一行人将要走上通往二楼的木梯,明光还在和镜子里自己的头发斗智斗勇。
凤尾萝红金色的光芒映照她柔顺的乌发,但如她所说,头发丝们在她头上野蛮生长,从未被驯化,她连最简单的扎辫子都不会。
麻花辫的每一小节都有自己的想法,脑后的长发与碎发一起掉着队,挑逗围观路人和善的笑点。
她对四周含笑的视线毫无觉察,正入神地给这场扎辫子战斗做收尾。
凤尾萝被强硬地缠上发梢,可出生仙山福地的灵植同她一样桀骜不驯,扭着叶片就是不肯就范,两相角力的过程堪比春节按年猪。
温夫人掩扇轻笑,示意侍童帮忙,眼底却难掩失望。
江禹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上前接替侍童的工作,辫子打散重来,但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头发打结了。
作为一只凶兽的头发,曾随主人奔走于山林而从未被挂在树杈上,此时此刻,竟完蛋地战损了。
还好他有经验。
江禹道:“没救了,剪了吧。”
阿月小时候头发上黏口香糖也是一剪刀解决的,虽然小女孩哭声震天,之后整整喊了他一礼拜“坏哥哥”。
明光吹起一绺遮挡视线的长发,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柄匕首,寒光倒映在镜面上,闪得江禹眼睛疼,她的神情肃冷又狠绝,像是要刺杀自己的头发。
温夫人摇扇的动作缓下来,二楼零星的贵客也暂停私语,气氛肃穆得仿佛葬礼。
她明光今天就要送头发出殡!
她手起刀落,三千烦恼丝齐颈尽断,江禹呆滞地看着,手里还握着一绺打结的长发——他还在尝试拯救,却没有想到明光这般果决。
“你……就,剪、嗯,砍、砍了它们?”
正常来说,他们应该上演漫长的拉锯战,最后以明光给他一嘴巴子,并且强硬警告“不许动我头发”作结,才对。
明光不在意地摸摸头上的幸存者:“你没见过灵兽换毛吗?蜕掉旧的,新的就长出来了,很快的呀,比以前的毛更鲜亮水滑。”
“二位。”先前走上木梯的那队人终于抵达二楼,他们拿着批量制作的悬赏令,犹如按图索骥走到迷宫终点,领取宝藏的探险者。
明光和江禹默契地回过头去,双方目光交汇的短暂时间里,队伍里有人往悬赏令猛地看上好几眼,而后惊叫:“饕餮!”
“别以为剪了头发我们就认不出来!”
几乎同时,明光拉起江禹,从窗户一跃而出!
窗外白玉兰花云霞般盛放,在不属于它的季节里,用浓郁的香气扰弄两个倒霉蛋的鼻子,江禹打着喷嚏,不满地抱怨:“明明两模两样,还能认出来,天鹤宗是不是有自己的审美体系?”
两人手挽手穿过灵珍阁前成排的玉兰树,身后脚步声紧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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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念诵咒语——是启动法器的前兆。
明光停住脚步,莫名地看着江禹:“跑什么?”
“他们在追杀我们。”
“这次打得过。”明光说着,搓出巨大的法球往后抛。
这猝不及防的一击似乎在天鹤宗弟子的预料中,双方灵气碰撞的爆炸声没有响起。天鹤宗为首那人命轮一闪,强行吞下双方膨胀的灵力,救灵珍阁于四分五裂的无妄之灾。
“大师兄!”
青年按住发胀的胸口,皱眉:“没事。”
“饕餮还真是胡来。”师弟师妹们簇拥着他,小声抱怨。
他垂眸望向腰间闪烁个不停的传讯玉佩,一道熟悉的冷笑传来:“劝你别和饕餮硬碰硬,与其替宗门办事,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前途,你卡在十二阶多久了?”
“我知道的,”他目送两人消失在长街尽头,低声回应,“温晞。”
“温晞,温家?”风送来密语,明光毫无负担地听墙角,“那可是鼎鼎有名的世家大族,江禹,我们去温家玩吧!也不远,就在中洲。”
江禹通过系统检索云沧地图,黑脸:“不远你个头。”
系统借机提议:“宿主,回蚀月谷吧,回去完成相关任务,就可以开启积分商城哦。”
明光的注意被转移,江禹的识海里,浅紫色的饕餮纹几乎贴到拼豆系统身上:“积分商城是什么?”
“宿主可以用完成任务的积分兑换道具。”系统将好奇宝宝从身上扒开,继续一本正经地走流程,“比如高阶功法、奇花异草、稀世法宝,想家的话也可以兑换switch和游戏卡带,还有炸鸡汉堡薯条披萨火锅奶茶什么的,不过基于你的富哥身份,我们这边也贴心地准备了omakase呢~”
江禹呆滞:“等会,后面那些是什么?”
系统骄傲:“我用权限申请哒!”
江禹抹了把脸:“倒也不必……”
“不,你需要,”系统严肃暗示,“虽然你拿的是灭世反派龙傲天剧本,但你的天赋、资质、出身都比不上大女主叶素尘,经过综合考量,商城替你准备了压箱底的绝世道具。”
“哇哦——”明光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遂星星眼捧场。
“热武器?”江禹试探。
“蘑菇云!”系统欢呼。
13. 抱枕
江禹的乾坤袋里有师尊替他准备的飞舟,出发时就设置了返航路线,倒不用麻烦如今换了个芯子的他。
飞舟里一应俱全,明光找到妆台,揽镜死劲照。
刺杀头发时快狠准,但眼下乍一看狗啃般参差不齐的发尾,她还是吓了一跳,嘀嘀咕咕什么“死得好惨啊”。
江禹倚在门边环臂看她,闲淡地打趣:“有人说断发如换毛,过一会就长出来了,潇洒得很。”
“哼。”明光不满,回头瞪他。
船舱外漏来的辉光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形,更显他蜂腰削背、长身玉立。
明光不受控的往他腰间看,雪白的衣袍简素,就该用银丝织就暗纹的腰带搭配,没有宝石和香囊赘余,腰带利落地将他的身材收得极漂亮。
“流氓。”察觉到明光的视线,江禹抿抿唇,从门框边离开。
他穿过垂落的帘幔,坐在外开间的摇椅上,与明光隔了整整一扇屏风。
他道:“里间归你,好好休息。”
本以为这样说,明光就能安静下来,但他低估了一只凶兽的闹腾劲,摇椅腿还没晃悠两下,她就像只咪呜咪呜哼唧着的粘人猫般冲到他这头,毫无分寸地掀起他的衣服。
吓得江禹腰腹绷直,一把按住衣摆:“你干嘛?”
明光眨巴眨巴眼睛,缓缓拎起一条闪着红金光芒的扭曲蛇状物,唇瓣开启,吐出一个字:“贼。”
也不知道说谁。
江禹懵了:“哪来的?”
明光用另一只手指指他的腰。
凤尾萝就藏在他的腰带里,被夹带出来。
当时场面一片混乱,他的注意力都在明光的头发上,只依稀记得解开辫子后,顺手将这株娇气又高贵的灵植搁在柜台上,后来为躲避天鹤宗弟子,他们匆忙间可什么都没拿,怎么……
凤尾萝根茎卷曲着挠明光钳制它的两根手指头,疑似卖乖。
明光将它放在江禹的手心,戳戳它合拢的叶片,红金流光瑟瑟发抖,凤尾萝蜷缩成一团往江禹手背藏,但很快它又大着胆子朝明光舒展开叶片。
明光疑惑地歪头。
江禹拿住凤尾萝,往她鬓边比了比。叶片颤抖着落在明光略微炸毛的短发上,仿佛老母亲安抚捣蛋的孩子,但江禹愣是从它那两下拍拍里琢磨出点愧疚的意味。
——是愧疚因为它的不配合导致明光喜提这头乱七八糟的短发吗?
思绪才起,便见凤尾萝光芒大亮,在他掌心开出糜艳的花。
明光微微侧头,余光铺满红金交织的云霞,江禹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耳尖,凤尾萝别在鬓边。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回到主人膝上,犹如没有感情的凤尾萝搬运工。
耳尖暖暖的,明光不太适应地抬手捂住,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江禹,不太理解他的举动——她都没头发了呀,簪什么花呢?
江禹耸肩:“我要是说,我的手被它绑架了,你信吗?”
“信啊,”明光毫不犹豫,“你不会骗人。”
“谁说的?”
明光指自己鼻尖:“我呀,我说你是老实笨蛋,你就是,你骗不了我的。”
“行。”
江禹深吸了口气,没争辩,反正和小学鸡吵到最后只会陷入无意义的反弹循环。在他眼里,降世不到一个月的饕餮大人跟装老成的小屁孩没区别。
说话间,凤尾萝已经自行完成变异,双色光芒交织,藤条疯长,杂乱短发须臾便被接续,在灵力的滋养下,乌发瀑布般倾落,转眼已至脚踝。
江禹微微失神。
此刻的她比初见时还要像林间不知愁苦的魑魅,非人的妖异感恰似她那双灼亮的红瞳,像不熄的火苗噌一下燃起百丈高。
明光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如小狗逐玩尾巴般原地转圈圈,扭着身子去看齐整的发尾。红色和金色的小精灵穿梭在她的发间,将过长的头发分成三股,一蹦一跳地编出三股辫,最后,用漂亮的小花固定。
“江禹江禹快看!我长头发了!”
她拉起他,像拉起心爱的洋娃娃,窜到妆台镜前臭美。
珠帘摇摇坠坠,发出叮当脆响,每一颗玉珠都倒映她欢喜的身影,江禹倚着妆台,不看她,目光却落在珠帘上,轻轻“嗯”一声。
像是敷衍。
明光觉察了,从镜子里剜他一眼,嘟囔“无趣”。
但很快她又开心起来,摸摸缠绕在辫子里的红金色藤蔓,再摸摸鬓边的小花,小声夸凤尾萝:“小萝小萝我们喜欢你。”
凤尾萝的花瓣舒展开来,蹭她的脸。
“嘿嘿。”明光傻笑。
大抵因为傻乐劲能传染人,江禹垂下眼,嘴角翘起两个像素点。
明光跳到他身上:“江禹,我要睡觉啦~”
江禹莫名:“那……午安?”
“我的床呢?”
“里面啊。”
“不要这张,这张我睡不着。”
“有地睡就不错了,我还要打地铺好不好。”江禹黑脸。
明光强调:“我要睡我的床!”
好吧,江禹这下听懂了,垮起脸,无语至极:“那玩意掏出来飞舟得炸,姑奶奶算我求你,将就将就,成吗?”
“伟大的饕餮大人怎么能将就呢?”
“那你说怎么办吧,反正飞舟放不下那块大石头。”江禹死感拉满,任由明光树獭一样挂在脖子上。
“唔——”明光沉思。
她还真在思考啊!
江禹警铃大作,掐着她的腰把她从身上扒拉下去,脚底抹油。
“我有办法!”还没走出两步,明光就跳到他背上,凑近耳尖没轻没重地笑,“你陪我睡。”
如果耳朵沸腾有声音……
江禹捂住那只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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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恼怒:“下去!自己睡!”
明光才不理他,扳着他的肩膀调转方向,一指帘幔后的床塌,神气十足:“驾驾驾!”
驾你个头!
江禹怒了,咬牙警告:“明!光!”
明光从他背上跳下来,似乎接收到了警告,总算愿意拿捏分寸,但下一瞬,他整个人就被掀进床塌。
青丝在他身下铺展开来,因为方才的挣扎,腰带松了些许,以致于衣襟略散,半遮半掩地露出里头雪白的肌肤,搭配他恰到好处的惊恐神情,倒显得纵身扑上来的明光格外流氓。
但饕餮大人可以发誓,她绝对没有这种或那种香艳的想法,她只想睡觉,江禹的身体软硬适中,还能手动调节,戳哪里哪里硬,非常适合当床垫子!
被迫cos人形大抱枕的江禹绝望地扑腾了两下,奈何压在身上的明光活脱脱一只八爪鱼,他不仅动弹不得,还差点被她勒断气。
明光毛绒绒的脑袋搁在他的颈窝里,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阴影,看着乖巧又无害。
倒是给自己找了个舒服姿势。
江禹不忿地哼哼,认命地躺成大字型,盯着雪青色的帐顶发呆。
即便老爹车祸做手术,他也从未觉得时间难熬,但此时此刻,明光悠长的呼吸像小刷子挠着他的神经,而他不能动,更不能睡,虚握的手贴在床塌上,不敢造次半分,这姿势僵尸来了都得直呼麻了麻了。
偏偏明光不老实,就在他以为她已沉睡,略微放松神经的时候,一只手突兀地往他腹肌摸摸戳戳,忒没分寸!
“明、光!”江禹扣住她的手,几乎咬碎后槽牙。
他都催眠自己把她当家养的萨摩耶了,但就算是萨摩耶,也不能摸他腹肌!
明光嘟囔:“那你绷紧点,不然不舒服。”
江禹:?
魔鬼来的吧。
他受不了了!
“伟大的饕餮大人,我有个问题。”
“嗯哼。”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更改航线先送你。”
然后一别两宽再也不见!
“唔……”
“我思来想去,好像也可以先不回蚀月谷。”
把你甩掉才是正事!
明光睁开眼,认真想了想,斩钉截铁:“没有!”
“你不是想去中洲,拜访温家吗?”
“现在不想去了。”明光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离开桃溪山,去哪里都是流浪,中洲也好,蚀月谷也好,没有区别。”
她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低不可闻,江禹怔住,垂眸看她。
嗯,猪一样。
算了算了,就当他同病相怜,找个旅伴吧。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继续睡他身上,他不是抱枕,他是男的!和她男女有别的那个男的!
他必须想个办法。
14. 粽子
江禹原本打算等明光睡死之后,用个枕头把自己救出来,毕竟电视剧都这么演,但谁曾想!睡成猪的明光臂力竟堪比三月龄婴儿的小拳头,握啥都得劲,计划失败得很彻底。
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地嘲笑他:“饕餮怎么这么坏呀,太可恶了,还有这什么破身体,居然连只半残废的凶兽都反抗不了,咱不要了!”
江禹:“可以吗?我想建个新号——当剑修。”
系统瞬间收起龇着的大牙:“没有这种东西。”
江禹叹了口气:“说吧,现在怎么办?”
“你要不就从了她吧桀桀……”反派笑声还没有播放完,系统就收到宿主的警告,她立刻乖乖道,“可以试试神魂离体哦,虽然不能拯救大抱枕于水火,但至少你自由了。”
江禹扶额:“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这个抱枕我非当不可吗?”
系统顿住,许久才道:“你加油。”
江禹垂眸看明光恬静的睡颜,最后重重地把后脑勺砸回床板,痛苦地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给她了。
但只此一次!他又不是给!
*
明光醒来时,飞舟正穿过璀璨星河,舷窗外朦胧的星光落在纱帐上,透出点点闪烁的光斑。
身下那具躯体邦邦硬,要不是触感温热胸口有起伏,她都要怀疑人是不是已经走了好一会。
“你摸啥呢?”床边响起一道幽怨的声音,制止她继续迷迷糊糊地往下探。
明光的脸在他的胸口上转了个个,望见坐在床边看书的江禹,他整个人的边框都透着毛毛的光。
唔。
明光迟疑开口:“你好神圣。”
江禹:……
他真是服了!
“神圣你个头,现在立刻马上离开我的身体。”
明光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瞬,不服:“小气鬼!”
她还指责上了。
江禹扯唇回以呵呵两声冷笑。
“我才不稀罕。”明光跳下床,暂时放过他的身体,但她脸也不洗,花猫一样凑到他的神魂边,好奇探头,“在看什么?”
“《太上感应篇》,”江禹回答,一脸死相地推开她的脸,“去洗漱。”
“我不脏!”明光抗议,用脸和他的手掌角力,脸颊肉挤做一团,即使变成大小眼也要和他倔。
江禹轻啧,松手。
明光没防备,一头撞过去,没撞进他怀里,倒撞上硬椅背。
痛了就喊的饕餮发出好大一声“哎哟”,委屈巴巴地捂住额头的红肿处。
江禹从床上坐起身,掸了掸略显皱巴的白衣服,盘膝支颐,轻声道:“活该。”
没什么嘲讽的意味,单纯过嘴瘾。
明光才不管他啥意思,反正受不了一点委屈,扑上去就要扯他的脸。
江禹早有防备,一闪身就躲开了。
明光重新回到床上,脸刹着陆,床铺柔软,半点不疼,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支起来,还要同江禹大战三百回合。
但下一瞬,刚昂起的脑袋与没调动的身体一起被封印,被子如粽叶般将她密密实实地裹了三层,江禹用她先前在桃溪村果园里捆他的绳子当粽绳,一款皮厚馅不安分的超大粽子就此新鲜出炉。
明光头上去脚下来地扑腾,骂他:“江禹大坏蛋!”
江禹脸不红心不跳地给粽绳打死结:“我想了一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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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为了飞舟的安全和航行的顺利,还是觉得你继续睡会比较好。”
他态度强硬,明光骂骂咧咧地嚎了两嗓子,聪明地决定换个策略,两眼汪汪地看着他:“你放开我,我一定乖乖的。”
“不信。”江禹轻呵,“你可以继续骂我,我给你喂水,但放开你,想都别想。”
船舱里安静片刻,又响起明光鬼哭狼嚎的叫骂。
“江禹大坏蛋!”
杀伤力不如一条毛毛虫。
江禹贴心地倒了杯茶放到她嘴边,明光顿了一下,就着他的手润润嗓子,继续放开了骂。
要不说凶兽就是精力旺盛擅长拆家呢,整整两个时辰,明光一肚子气都骂没了,从情绪激昂到例行公事地嚎,嗓门愣是没小过。
江禹平静地自顾自看书,每隔一刻钟就过来给她喂茶,飞舟里的生态竟诡异地达成和谐。
抵达蚀月谷时,天正微微亮,飞舟停靠在谷外的绿茵地上,半盏茶后,江禹率先冲出来,明光操着一大扇屏风紧随其后。
“我打死你个大坏蛋!”
进谷的山道前,季疏白看着龙卷风般袭来的两个人,微嘲的笑意僵在脸上。
江禹远远望见他,在系统的提醒下大声求救:“师兄修一下飞舟!”
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越过他,逃进谷里。
季疏白:啊?
又一阵强劲的风擦肩而过,陌生的红衣少女瞥都不瞥他一眼,嚷着什么“你还敢跑”,也追进去了。
绿茵地上只剩下他和飞舟面面相觑,半晌,他僵着脸,将没说出口的台词念完。
“哈?我那不争气的废物师弟居然没死在饕餮手里,平安回来了。”
15. 拆家
初升的旭日尚未唤醒这片隐世之地,萱草遍地的寂静山谷已然鸡飞狗跳。
明光把手中的屏风当大锤子耍,和江禹玩打地鼠——当然,地鼠是江禹。
她啪啪几下,谷主精心侍弄的花园转瞬面目全非。草皮翻露,奇花凋谢,江禹埋头狂奔之余回顾明光拆家的力度,即使对蚀月谷没有什么归属感,心也照样在滴血。
“你够了!”隔着半亩水塘与明光秦王绕柱了三五圈后,江禹刹住脚,急急喊停,“不是你家所以拆起来格外顺手是吧?”
明光举着那扇破烂的屏风,油盐不进地喊他:“你过来!”
“我才不过去,有本事你过来。”江禹被她不听人话的操作撩起一肚子火,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和体面,同明光小学鸡对呛。
明光死死盯了他半晌,一把将屏风抛向对岸,江禹下意识闪躲,却很快发现,那个角度,屏风根本不会砸到他身上——它最后只会掉进水塘,惊扰里头无辜的胖鲤鱼。
来不及多想,他调动灵力,试图趁屏风尚在半空,一举击碎,但明光的动作比他更快,点地飞身扑来,一气呵成,目标是他无虞。
系统看得热血沸腾:“宿主刚她!别怕,这水塘挺大的,等她飞过来力道都卸完了,咱们抓她空门往死揍!”
明光听见了。
她冷笑,足尖在屏风上一踏,重新聚力,炮弹般冲向对岸。与此同时,一柄巨大的锤子在她手中凝聚,以万钧之力朝他砸下!
“我靠,”江禹惊愕,跳起来就跑,边跑边骂猪队友,“心里知道不就好了,说出来干嘛!”
系统委屈地对手指:“人家太激动了啦~”
江禹没功夫理她,挨屏风两下子不痛不痒,明光过了最初被捆的气劲后,玩闹压过复仇,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似乎动了真格——这一锤子下来他不死也得掉层皮,早知道就老老实实地滑跪了TAT。
“她要把整个蚀月谷当地鼠打了吗?”江禹边抱头鼠窜边往外倒无聊的废话。
“宿主打回去,不要只会跑!你可是要当究极大反派的男人!”系统煽风点火,“饕餮你都打不过,将来怎么给绝世天才叶素尘当对手。”
“你闭嘴吧!”江禹没好气。
是他不想反抗吗?
就问他有招没?
话是这么说的,但江禹觉得,再不做点什么,他今天就得彻底交代在这里。
作为纵横各大游戏十几年微操拉满的老辈子,他绝对不要死在契约灵兽的攻击下——这也太丢脸了。
“对喽!” 系统打了个响指,“我用个人权限申请了金手指,将你的灵力暂时提升到十二阶,虽然召唤异世的战力有些勉强,但短暂召唤云沧的强大灵兽还是没有问题的。”
说话间,明光已经贴着他的脚后跟砸下了第一锤,地动山摇,天地变色。
“见鬼,她哪来这么强的灵力。”江禹嘀咕,抱着根本没受伤的脚踉跄着往前跳几步,继续撒丫子狂奔,顺便问系统:“有代价?”
“你在说什么啊宿主,你不是败犬路明非我也不是小魔鬼,不至于开个金手指就黑心到要四分之一生命好吧,”系统大声强调,“我是宿主成长路上的好伙伴!好战友!”
够了……
江禹力竭:“少看点中二小说吧,腌入味了都。”
“统可是每天都在学习的好宝宝呢~”系统捧着脸冒电子小花花。
江禹轻啧,眼见明光第二锤即将蓄力完毕,识海里终于响起“叮”的一声,提示金手指到账。
汹涌的灵力涌入灵脉,几乎将这具只有八阶实力的身体撑爆。
他不敢迟疑,咬破指尖,以血绘阵,将白得的灵力尽数抛出去。
十二阶实力构筑的召唤法阵非同凡响,光亮直冲云霄,澎湃的恐怖气息溢散开来,蚀月谷上空的方寸天穹乌云密布,黑沉得几乎压到人的肩头。
浓雾中,一只巨大的有蹄类生物重重踏下一脚,伴随它的咆哮,盘旋在云间的雷电猛然炸响,照亮整片谷地。
不远处的亭台楼阁,乃至山外之山,溪边饮泉的鹿,都笼罩在雷光中。
云端未名的生物终于显露出真面目。
“夔牛。”
白衣女子闲坐亭廊,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抚摸茶碗沿,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眼蒙白布,不曾观望山谷前的巨大动静,却依旧准确无误地道出那只召唤物的身份来历。
“真是……一回来就拆家。”叹息未完,原地只余一碗泛着涟漪的琥珀色茶汤。
明光的眼睛前所未有地亮起来,看着唇角染血的江禹,她轻声道:“好喜欢。”
巨锤砸落,她的声音被狂风吹散,却清楚明白地响彻江禹识海。
“我滴妈呀,S啊!”系统夸张地惊叫。
江禹半跪在地大口喘息,面色苍白如鬼,已经没有余力对明光此番变|态的发言表示态度。
一切只能交给夔牛。
即便开了金手指,也只有十二阶,这样的实力,召唤不出神兽的本体,他不知道夔牛的虚影能否抵挡饕餮的全力一击。
草叶飘飞的速度在他屏息凝神的观望中变得缓慢,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那只手又将夔牛引颈怒吼,冲撞向明光的姿态一帧帧拼凑、呈现。
他能清晰望见明光握锤的手,虎口震裂;也能清晰望见夔牛角上璀璨的雷光被锤风一次次砸得黯淡。
即便技术最好的游戏CG能够还原出这震撼的场面,也给不了他如今身临其境的体验。
除了惊叹,只剩下对这种力量的震悚。
这还只是半残缺的饕餮与十二阶召唤物的对战,如果是远游境……
“再来!”明光清喝,唤回他飘飞的思绪。
还来?
江禹懵了。
第三锤蓄力,却有清风拂过,面目全非的谷地重新绽放出明媚鲜花。不过顷刻,明光手中那柄灰扑扑的铁锤便化作残花随风零落。
“小友饶了本座的花园吧。”女子未见人而先闻声。
明光还在棋逢对手的兴头上,被人搅扰,不高兴极了。
她怒目望向声音的来源,紫衣女子站在亭廊下,明明蒙着眼,却有股能望进她灵魂的威势。
“你是谁?”明光小兽般警惕。
“蚀月谷谷主,司华年。”
“江禹的师尊?”
“正是在下,”司华年微笑,如夸赞邻家不知事的孩童,“你真聪明。”
明光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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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毫无仪态地拉起两条裤管,蹲到江禹身边,问:“她是不是在嘲笑我?”
江禹:“……你别过来。”
他现在很火大!很!火!大!
但更多的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不是在桃溪村说好会对他好一点的吗?
凭什么她给他一顿锤,还可以像没事人一样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但凡金手指晚到帐一秒,他就死了啊知不知道!
她却自以为找到势均力敌的玩伴,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切磋。
自从遇见明光,他的穿书之旅就没有好过,被迫契约、被迫逃命……
天生残缺的饕餮——好烦!不敢想完全体的凶兽会有多悍勇,难怪云沧大陆千万年来就诞生这一只。
谁遭受得住啊……
江禹淡淡地死了。
司华年掩唇轻笑,抬手将两人送到跟前,顺手治好他们大大小小的外伤,还附带一次免费清洁。
她“看”向江禹。
江禹顿时背脊一凉。
他差点忘了,离开蚀月谷执行师门任务的那个“江禹”,已经被他顶替。
他不清楚司华年的实力,但仅看她方才两次出手,他和系统应当低估了她。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出自家弟子被换了个芯子。
自从她出现,无比闹腾的系统竟安静如鸡。
这让他更加紧张。
司华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朝他微微点头,温和道:“任务完成得不错,回来就好。”
江禹微怔,继而大松口气。
这算是不顺利的穿书之旅里唯一的好消息了。
司华年转向明光,这一次,她摘下蒙眼的布巾。
日光照不进亭廊,她站在阴影里,雪白的眼瞳无端渗人。
明光后退一小步,快速钻到江禹身后,将自己藏藏藏。
江禹记仇,不想帮她,于是躲躲躲。
明光气急败坏地勾住他的腰带,大有他再躲就让他裸|奔的架势。
江禹僵住。
明光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哼,想把他当等身立牌偷偷拎走然后溜之大吉。
“啊喂!不带你这么掩耳盗铃的!”
江禹在识海里疯狂制止,但作用为零。真正让明光停下动作的,是他姗姗来迟的大师兄季疏白。
青年三两步上前,替司华年挽起布巾,重新覆盖在她的眼睛上,温声低语:“日头大,师尊眼疾未好,小心为上。”
司华年没有推拒,任由他半环着她,贴心地系上布巾。
明光在江禹身后好奇宝宝探头,江禹蹙眉,避嫌地扭开脸,顺手掐住明光的鼓囊囊的脸颊肉,让她陪他看廊下的花。
开玩笑,小饕餮好的不学学坏的,现在不暂时放下恩怨管好她的眼睛,改日倒霉的就是他了。
“干嘛!”
江禹低声:“非礼勿视。”
“什么礼,什么视?”明光茫然。
季疏白终于系好布巾,却没有退开,反而虚扶着司华年的腰,以绝对占有的姿态睥睨着阶下两人,冷笑:“师弟似乎很懂所谓的礼义廉耻?”
“好了。”司华年抚了抚布巾,“阿禹,带这位小友去正堂,我有话同你们说。”
16. 谈判
穿过三步一景的回廊,见客的大堂阔朗无尘,彩窗滤下蒙蒙的日光,堂上陈设一应镀上浮跃的白金色泽。
系统说蚀月谷有钱,诚不我欺。
季疏白止步于门外,目光凝在纤薄的窗纱上片刻,方侧过身,朝身后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盯着江禹的侧脸,骤然轻哼:“师弟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就远超师尊预期,不仅收集了相关情报,阻止旁人得到饕餮,还成功将凶兽据为己有,想必师尊会对你赞许有加。”
江禹疑惑偏头。
明光一屁股挤开不在状态的他,凑到季疏白跟前,深吸了口气,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笑:“好大的醋味。”
季疏白沉眸。
“叮咚,”系统一响,“触发任务,请宿主提高反派季疏白的黑化值。目前黑化值:20。”
任务?
明光探究的目光从季疏白身上挪到江禹这头。
江禹将明光拉到另一侧,平静道:“师兄说笑了,师尊赏罚分明,对徒弟向来一视同仁。师兄好时,师尊也是不吝夸赞的。”
季疏白盯着他,扯唇冷笑。
“季疏白黑化值:23。”
他干啥了,这就提高了三个点?
江禹大为意外。
系统叉腰哼哼:“宿主,你不懂了吧,季疏白是本书后期存在感挺强的小反派。他本来和女主叶素尘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但是!叶素尘伤了司华年,作为纯正的师尊脑,季疏白就此专和叶素尘过不去。”
“他占有欲挺强的,应该算那种……”系统斟酌了一下,兴奋得不行,“病娇阴湿绿茶小狗!”
“啥玩意?”江禹震撼。
女频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
“季疏白最讨厌被司华年一视同仁,宿主你刚刚那几句话完全在他雷区蹦迪噻,黑化值肯定蹭蹭涨,”系统嘿嘿笑,“入门级任务,都不劳驾宿主动手,是不是很简单?”
江禹神情古怪。
怎么说呢……任务听起来确实没难度,但,他不喜欢。
他认知里的穿书任务,应该是无穷无尽的历练,去厮杀、去冒险,而不是这种,唔——以高纬生物的视角,支配他们的情感。
干扰剧情,视作者心血为无物,可以解释为让原文变得更好。
但小配角又做错了什么呢,命运被一次又一次地玩弄。
是穿书者,也是书中人。
既然介入剧情,就要承担摆弄角色的后果吧?
心有疑虑,谨慎却让他缄默。
“他迟早是那个什么……反派,为什么现在就要刺激他黑化?”
明光听不懂很多名词,但对新任务有自己的理解。
江禹看了她一眼。
“因为叶素尘被设定得太强了,”系统哭丧着脸,“季疏白虽然蹦哒得欢,但完全不是她的对手,没两下就被一刀砍翻,死得那叫一个利落哦啧啧啧。”
“反派也是要成长时间的嘛,宿主,你师兄未来能活多久全看你了!”
江禹莫名:“请问作者是新手吗?为什么写大女主爽文能犯这种错误……反派这种东西,难道不是随主角实力调整的吗?”
“不哦,作者成名多年。之所以写成这样,是因为她当时生女儿了,完全把叶素尘当女儿来宠,舍不得她吃一点苦。”
江禹深吸口气,挤出一丝赞同:“合理。”
“我好奇!”识海里,饕餮纹贴过来,“叶素尘到底有多强?”
“作者亲女儿,专栏里十本书的主角加起来都没她传奇,你说呢?”
明光举手:“那我呢,我也是亲女儿吗?”
系统徒手搓出电子手臂,将饕餮纹推远了些,干笑:“抱歉,你是查无此兽的存在。”
明光顿时垮脸。
江禹侧眸,终止这场发生在识海里的闪念间交谈。
“先进去吧”
*
奉茶的彩衣女侍鱼贯而入,明光没往椅子上坐,好奇地这摸摸那摸摸,连她们腰佩的玉环也摸摸。
“异世而来的饕餮,如何称呼?”司华年没骨头般倚在上首的圈椅上,唇边含着一丝洞明的笑。
异世而来?
江禹眼睫微颤,下意识望向明光。
少女蹲在地上,认真敲击玉环。女侍们训练有素,皆垂眸肃立,任由她将装饰的流苏拨弄得乱糟糟。
察觉江禹的视线,她终于停下手,却并没有回答司华年的问题。
她歪头思索片刻,利落地一撩裙摆,盘膝坐下,撑着下巴慢悠悠道:“江禹,我不喜欢这里。”
“小友是不喜欢这里,还是不喜欢我?”司华年接话。
“哼。”明光撇过头。
司华年低头笑了笑,不仅没端长辈的架子,反倒抬手止住江禹未说出口的场面话。停顿片刻后,她整衣下榻,踱步到明光面前,学她那般模样坐下。
“我乃巫族后人,天生洞世之瞳,能观古今未来。方才未经你允许,擅自查看命数,是我冒犯。”
“你在跟我道歉?”
“是。”司华年坦然承认。
“你看都看了,才跟我假惺惺地道歉,我不接受。”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都看见了什么?”
明光朝她露出一抹假笑:“天机不可泄露,我才不听!”
司华年轻呵:“不意外,若饕餮按常理出牌,就不会来到云沧了。”
明光拧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拍拍裙摆正欲起身,却见江禹疾行而来,跪坐一侧,隐含迫切地询问:“听师尊的意思,难道饕餮不是云沧的灵兽吗?”
“早在远古时期,灵兽与先人共创十洲繁华,功成之后,相伴飞升。但漫长青史,龙凤呈祥,唯独没有饕餮之名。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何世人从未见过饕餮,神兽图鉴上,却留有饕餮那一页?”
“没见过?”江禹讶异。
“是啊,但她依旧是上古凶兽之一,神通无边。”司华年意味深长,“所以有人揣测,饕餮是神赐的灵兽,待她现世,或许带来泼天的福运,又或许,带来灭世的灾殃。”
她问明光:“小友司掌的是福还是祸呢?”
“传闻而已,你会相信?”明光嗤笑,“你自诩洞明命数,难道眼睛落我身上,就瞎了不成?”
司华年摇了摇头:“我血脉不纯,确实半瞎,只能望见你的未来一片混沌——你是云沧因果律中最大的变数。”
“你乱七八糟说这么一堆废话,到底想干嘛?”
司华年敛起所有神情,沉静片刻,缓声道:“小友可否解除契约?我就这两个徒弟,阿禹尚未长成,我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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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他随你冒险,去赌那个未知的将来。”
金鳞绝非池中物,饕餮的命途注定多舛,福祸相依,定要波及如今尚只有八阶修为的江禹。
她为他筹谋好了将来——他会超越先辈,成为云沧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召唤师。
可不能让这大好苗子,因饕餮而被碾碎成云沧奔向终局的尘埃。
明光怒了:“跟我契约,就这么让你们师徒嫌弃?”
她狠狠剜江禹一眼。
江禹默然地全盘接收。
“没有嫌弃的意思,饕餮无上威能,得而幸之,但你的契约——当真是战友的契约吗?”司华年挑明:“阿禹还要当我的徒弟,不能做你的储备粮。”
明光神色一冷:“我讨厌你。”
“你的喜恶对我来说,不重要。”
司华年道:“虽然我看不清你的未来,但你的过去,我能窥一二。你身上有一道关于契约的逆转咒,无论什么样的契约施展在你身上,你都是契约的主导者。想必你就是用这种方法,诓骗了不少修士,从而吃掉他们,进补自身。”
“你的生存之道,我不会置喙,毕竟蚀月谷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没有约束你的资格。”
“但我,护短。”
饕餮的母亲为她操碎了心,同为长辈,她又怎能让放任江禹被凶兽掣肘,失去自由?
“哇——”系统星星眼,“宿主,她好爱你。”
明光嗤笑一声,与她对峙:“会有人舍得吐掉到嘴边的肉吗?江禹现在是我的人,以后也会是,就算我吃掉他,那也是他的荣幸。有本事,你就替他把契约解了。”
“哇——”系统继续星星眼,“宿主,是修罗场。”
江禹头疼:“闭嘴吧你。”
什么鬼修罗场,明明是饕口夺食的救命戏码。
“强买强卖,又算什么本事呢?”司华年拂袖起身,“我徒儿柔弱,不能陪你冒险,去撼动云沧的因果。你身负使命,与其耗费时间在他身上,不如想想今后该何去何从。”
“解除契约,蚀月谷奉你为座上宾,往后你行走云沧,连太初学宫也需得避你锋芒,如何?”
比起天鹤宗,她的诚意不可谓不大。
“你当我傻,你如此护短,绑了你的徒弟,你不照样要罩着我”明光像斗胜的公鸡般昂起头,伸手掐住江禹的脸,好笑地问他,“你说呢?你要跟我解除契约吗?”
俏皮语调软软的,仿佛寻常春日的花荫下,灵动少女倾身撒娇。
要不是脸疼,江禹高低就信了这双笑眼。
他解救下脸颊肉,叹气:“我的意见对你来说,重要吗?”
“不重要啊。”
明光起身离开,却又半道折返,弯腰盯住他的眼睛,含笑道:“我就喜欢你。”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徒留江禹在原地揉脸。
“对食物的那种喜欢吧。”他死感拉满。
司华年将他们的互动尽收眼底,背过身咬手帕哭:“谈判失败,苍天呐,我的徒弟怎么就这般命苦?”
声音不小,江禹差点在起身过程中左手绊右脚脸着地。
不是……他那端庄大气且护短的师尊呢?
司华年美人垂泪,愁苦地望着他:“阿禹,为师没能护住你,你自己想想办法,弄得脏些、臭些,叫她厌弃你吧。”
17. 墙角
绑定江禹,明光是认真的。
故而当季疏白要领她去新院子的时候,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抱着江禹的腰不撒手。
“我要和他住在一起!”
季疏白看着这只满地打滚的凶兽,挑眉:“师弟,你怎么说?”
江禹双手呈投降状,任由少女一个劲地往怀里拱——他倒是很想一把把她推开,但真有这本事的话,他就不用被她追着揍出满头包了。
没奈何,只好继续让出身体使用权。
他望天:“飞舟……修好了吗?”
说起这个季疏白就来气:“你要不自己看看飞舟还剩什么呢?我拿什么修?除了那几根支撑的柱子,其他全都稀巴烂,我就好奇了,你到底和饕餮在里头都做了些什么?”
“蚀月谷也只剩半个。”江禹道。
“所以?”
“你也不想剩下那半个……”
“打住。”季疏白懂了,黑着脸示意随行的管事去把江禹院子东边的厢房收拾出来。
这样,便不算分开住。
原本依照师尊的意思,明光姑娘远来是客,即便在前厅谈得不愉快,但蚀月谷身为东道主,当有雅量,要替尊贵的饕餮大人挑选一处合适的雅苑暂居。
左右蚀月谷屋舍多,凶兽一天住一间也使得。
可她非要和江禹在一起,那他省事多了。
蚀月谷有邪修之名,从来不拘泥于世俗礼教,就算明光抱着他的好师弟睡,也称不上什么反天的大事,他还乐见其成。
思及此,他笑眯眯地问:“小凶兽,现在满意了?”
青年桃花眼潋滟,烟青色的抹额与眼尾的胭红相得益彰,不同于刚执行任务归来的江禹,他衣着散漫,领口几乎开到腰腹,倾身凑来时,慷慨得江禹都没眼看。
不愧是书中时时刻刻都在开屏的花孔雀,撩拨小姑娘这种事,顺手就做了。
江禹垂眸看明光。
好嘛,初出桃溪山的凶兽大人没见过这种勾栏样式,脸蛋还贴在他胸膛上,眼珠子已经掉进了季疏白的衣服里。
他抬起手,捂住明光的眼睛。
“从前谷内没有外人,师兄散漫些也无妨,可明光还小,请师兄自重。”
言外之意:季疏白你穿件衣服吧!
“你果真是被强行契约的?”季疏白轻笑,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轻轻捏住明光下颌,凑到她耳边,吹了口气,“哥哥好看吗?”
“噫——哥~哥~好~看~吗~”系统学舌完毕,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没人性啊没人性,我开始期待他被叶素尘一刀砍死了。”
“好看!”明光拉下江禹的手,脆生生地答。
季疏白与她四目相对,少女赤红的眼瞳干净纯粹,仿佛在欣赏一个精美的物件。
他挑眉,抬眸看向江禹。
从前阴郁寡言的小师弟往那一站就是兵,身姿笔挺,充当着夹心饼干中的那堵最老实的墙,微蹙的眉间写满不赞同。
“你什么时候这么无趣了?”季疏白问,话音未落,衣襟搭上来两只微凉的手。
他低头。
明光一把扯开他的衣服,双眼放光:“不看白不看!”
季疏白:???!!!
方才还十足从容的蚀月谷大师兄,捂着腰带系扣活像被轻薄的坚贞小倌,满头满脸的无语和震惊。
“谁让你扒我衣服了!”
“你让我看的啊,”明光理直气壮,“小气鬼!”
江禹撇开脸,许久,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显然,季疏白对明光的狗一无所知。
他的试探不仅出师不利,还倒赔上自己。
系统啧啧:“你说你惹她干嘛,她是真的敢上手。”
江禹把明光拉到身后:“师尊不喜欢你这样。”
季疏白拢好衣襟,冷笑:“你倒是很清楚师尊喜欢什么样。”
江禹看向他头顶,果不其然,司华年是他的黑化关键词,电子数字又往上跳了两个点。
季疏白的目光落在明光脸上,面色沉郁:“契约了这么个玩意,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小心哪天就被吃干抹净了,我是不会替你收尸的。”
“快快快,宿主,好机会!刺激他!”系统激动指导。
江禹顿了下,眼底浮现沉思,只是片刻,便很好地遮掩下去。
“多谢师兄挂怀,契约无法解除,师尊也很替我烦忧。”
真诚是必杀技,江禹这话半点没掺水分,表情也恳切得不像挑拨。
【黑化值:30】
过了两秒。
【黑化值:35】
明光眨巴眨巴眼睛,指尖小幅度地捂住嘴巴,目送大美人师兄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他好在意那个女人。”她轻声感叹。
系统抱着桶电子薯片嚼嚼嚼,含糊不清地说:“书中传奇不伦恋副cp,以下犯上强制爱。这个时期司华年还没洞察他的背德心事,关心江禹多过关心他,他当然在意啦。”
“师徒恋啊……”明光若有所思。
*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江禹也是没想到,乖巧了大半日的明光会在深更半夜——搞了波大的!
时间倒回入夜时分,明光出离地早早回屋,独自锁门睡觉。
待万籁俱寂,江禹屋中的烛火也熄了,她往被子里塞两个枕头,蹑手蹑脚地跳窗离开,揣着从江禹身上摸来的玉牌,过蚀月谷各处结界如入无人之境。
没有人带她熟悉过路线,她愣是凭借嗅觉一路翻进司华年的院落。
明月高悬,月华洒在屋前白玉阶,树影横斜,仿佛水中藻荇。暗夜中的一切,因这抹未足的银辉扭曲生变,却也……无所遁形。
明光站在白玉阶上,歪头盯着紧闭的房门。
屋中帘幔层层,香雾袅袅,司华年一袭单衣,盘膝打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来,搭在她身后的楠木屏风上,来人斜倚画堂,垂眸凝望她许久,发出轻叹般的呓语。
“师尊……”
司华年已然入定,又过片刻,他才穿过昏暗的烛光,靠到她身后。
他们同色的衣摆堆叠在一块,即使他大逆不道地挽起她的长发,置于指尖轻佻把玩,便也好似她出窍的神魂,在烛影里妆发。
季疏白低头,鼻尖轻蹭她的肩,隔着轻薄单衣,一点点亲吻那段漂亮的线条。
他的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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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腰间,又从腰侧滑向前端,直至彻底将她拢入怀中,他的脑袋便也就此埋进她颈窝。
静室暗默,呼吸清浅。
他得寸进尺,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暧|昧地摩挲后,用手指撑开手指,滑入,而后相扣。
“师弟这次回来,不会再闭关了吧,”季疏白幽幽道,“师尊还会继续像当年教导我一般,教导他么?”
“我不明白,你是雷火双系天才,是天生剑骨的剑修,是天下无双的傀儡师,为什么要收一个没有一样相配的徒弟,他天赋再好,又与你何干呢?”
放眼云沧,无属性灵脉之人何其多,但召唤师寥寥。不到最后,根本无从知晓呕心沥血的培养,会不会功败垂成。
十年过去,江禹还只是个尚未摸到门槛的废柴而已,蚀月谷投在身上的资源,甚至可以再培养两个天才,在他看来,司华年的垂青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师尊有我就够了,我除了没有剑骨,几乎是你亲生,我才是那个,能将蚀月谷传承扬名的人。”
季疏白盯住她的侧颜,眼尾的胭红几乎弥漫到瞳孔,喉结滚动,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对不对?”
司华年不可能给他答案。
他也并不在意答案,过去的许多年里,有许多个这样的深夜,他就这样抚慰被嫉妒啃食的内心。
师尊就是师尊啊,即便做再多让他不高兴的事情,也还是他必须俯首称臣的师尊。
现实无法扭转,但至少可以让他窃取片刻的亲昵。
好想回到十年前,蚀月谷初创时,师尊只有他一个徒弟,他们一起对抗以太初学宫为首的正道仙门,轰轰烈烈地将云沧道义踩在脚下。
“他到底哪里好啊,自从他来了,师尊待我,就生分了。”
他眼底的红终于化作泪。
“你总是把我抛到一侧,亲自教他习字、教他体术、教他吐纳,亲密得叫我发疯,你的温柔和耐心明明都应该独属于我。”
沾了泪的脸颊贴到司华年掌心。
“我知道,师尊想教导出能够扭转云沧命途的召唤师。”他仰面枕在她膝上,束发的丝带覆在颈上,尾端落于她指间,他勾唇,“我也可以,突破十二阶后,我剜掉灵脉,重修心法,不就好了吗?”
屋外,明光掰着手指头计较半天,没听明白。
“这到底是想传承司华年衣钵,还是不想呢?”她嘀咕,“自废灵脉又是什么说法,召唤师……不能这样修炼吧?”
“喂喂喂,这是重点吗?”系统的大嗓门回荡在她识海,手把手教她嗑cp,“重点是他只想和师尊绑死在这荒郊野地,然后两个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啊。”
“系统?你没睡!”
“电子生命不需要睡觉懂不懂?”系统道,“不过这反派男配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对?”
“他宁愿挖自己灵脉都没想过杀掉江禹吗?”
明光歪头:“他人还怪好的嘞。”
系统嘟囔:“会不会因为黑化值还不够高?”
下一瞬,明光立正了,一道迫人的灵力从屋中袭来,伴随季疏白极冷的一丝笑。
“这么喜欢听墙角,把你埋在墙根下,可好?”
18. 乌龟
“啊哦~被发现了。”系统笑嘻嘻,“小饕餮,自求多福吧,我睡了,晚安~”
她说下线就下线,半点没拖泥带水,明光的识海恢复空寂,她鼓着脸嘟囔:“电子生命不需要睡觉?”
凌厉掌风隔着门直扑面门,兽的本能让她身体在危险之际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就地一扑,咕噜噜滚出一丈远。
地上小石子硌得她哎呦哎呦叫唤,偏偏那道掌风跟疯了般追着她扇,她滚了两圈,赶紧跳起来跑。
一口气冲出院门,发现季疏白没追上来,明光又开始皮痒,扒在月洞门上悄摸往里看。
没动静?
她眨眨眼,下一瞬,后领被提起来。
她下意识蜷缩身体,像受惊的刺猬,稳稳抱住自己。
“小凶兽,”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季疏白哼笑,“还敢回头看,胆子很肥啊。”
明光扑腾,一巴掌推开他的脸。
她下手从来没轻没重,“啪”一声脆响,在寂静长夜里格外响亮,季疏白白净的脸上多出一块鲜红的掌印。
他轻嘶,下意识用手背蹭伤处,刹那分神,明光一脚蹬在他的腰上,而后又一脚,踹的是他那只拿捏着她后脖颈的手。
季疏白早年跟随司华年四处征战,实战经验不知是江禹的多少倍,明光两次袭击都没得逞,好在总算把自由换出来。
她当即下死手拍出两掌,季疏白没躲,还尽数接了。
如水的月色里,命轮亮起来,十一颗光点簇拥着图腾,另一角,一道星芒若隐若现。
十一阶巅峰,距离十二阶只差临门一脚。
明光牙酸地“嘶”一声,扭头就跑。
七阶以后,每一阶的差距都犹如天堑,她从未同修为十阶以上的人正面交手,季疏白虽然成名于傀儡师一道,但司华年那个危险女人带出来的徒弟,就不可能弱!
连江禹这个废物都能和她打得有来有回,作为师兄的季疏白,动真格的话,大概能打死两个她。
兽的直觉让她头发丝都炸起来了,再也不敢起什么该死的好奇心,她专注跑路……
……才怪!
能按常理出牌的就不是凶兽了。
明光的赤瞳狡黠地亮起来。
司华年太强,江禹太废,季疏白这样的,就刚刚好。
司华年仇家不少,为守护这片净土,她不仅在山谷的入口设下迷障,谷内亦遍布移换的阵法,配合复杂的地形,可谓云沧各方势力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敢潜伏进来就要做好插翅难飞的心理准备。
但是,明光根本没打算逃。
身周场景在呼吸间转换,原本不见尽头的长廊,眨眼便化作围堵的高墙。
明光刹住脚,身后威压迫近。
从高空俯瞰,院落如盒形收拢折叠,原本百丈的距离刹那只余十步之遥。长廊尽数翻折而去,一个晃神,人竟出现在空旷的演武台。
光柱从天而降,但走出来的人,不是季疏白。
明光挑眉:“这就是傀儡师啊。”
确实比江禹倾家荡产买的丑东西有意思多了。
灵光在她指间涌动,蓄而不发,她抬起头,扬声道:“我闻到了你的杀意,季疏白,你想杀我……”
“灭口?”她歪头,真心实意地确认。
四面八方都传来季疏白沉冷的哼笑:“我可不敢动师尊的座上宾,给不听话的小孩一点教训而已。”
“啊,这样。”明光有点惋惜地轻叹,蓄在掌上的力道被猛然拍在演武台冰冷的砖石上。
尘浪乍起,吞没月华。
静室中,烛火摇曳,司华年盯着面前的空地出神已有盏茶功夫。
蚀月谷是她的地盘,草木皆为她的双瞳,演武台被不属于她的结界封闭,却逃不过她的洞察。
她的呼吸始终平缓,只在季疏白真身被饕餮找到的瞬间,握紧膝上的手。
察觉失态,她下意识敛眸,绸缎发带光滑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间,隐有灼痛。
她松开手,呼吸随之出现起伏。
结界再次变动,有人一步踏入。
演武台上,角斗已臻白热化。
明光捂着胸口,呕出一大口血。即便重伤,她的眼神依旧凶狠,甚至比先前更加明亮。她看从烟雾中走出的季疏白,犹如看一块油亮的红烧肉。
青年微微皱眉。
他的情形不见得比明光好多少,灰头土脸,衣裳破败,裸露的手臂和腰腹处遍布大大小小的牙印——明光咬的,发了狠地咬,全是血。
如果不是实战经验丰富,在她第一口下去的时候,那块肉估计就会被撕掉。
蚀月谷功法古怪,总能让正道宗门猝不及防,但明光是能让蚀月谷猝不及防的存在。
季疏白就没见过这种打法。
比疯狗有章法——她会伺机而动。
但她比疯狗还馋肉。
他应该称赞一声“不愧是饕餮”吗?
“你想吃了我?”
“是你想杀我。”明光抹了把血,再度扑上前。
杀意可遇不可求,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产生这种情绪,何况还有江禹这种情绪稳定到怎么撩拨都仿佛死了的大乌龟。
偷听个墙角就能激得季疏白对她下死手,她可不得咬下两块肉来饱腹。
这几日她接连出手,先前积蓄的力量几乎挥霍一空,进食不好受,但更可怕的是找不到食物。
她会死的!
“难缠。”季疏白轻啧,仗着修为高,精准地掐住明光的脖子,拦截她咔擦咔擦啃来的尖牙。
他嘴上说着教训,但手下力道没一次不往死里弄她。
明光这种傻子,说得好听是天真直率,说得难听就是大漏勺子一只。
蚀月谷声名狼藉不假,但他的师尊,可以被唾骂心狠手辣目下无尘,却绝不能被溺毙在这种不堪的背德骂名中。
他的龌蹉心事,何必人尽皆知。
明光被他掐得面皮青紫,却犹不死心,双手化成兽爪,在他的手臂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眉间戾气横生,几乎当场折断她的脖颈。
“师兄!”江禹厉声喝止他的动作。
结界在他无知觉时被划开,他的师弟站在一人高的破洞处,外头的夜风刮进来,吹得师弟单薄中衣飘然,亦吹淡他灵台暴戾的杀意。
那双遍布红血丝的眼睛望过去,江禹背脊陡然一凉。
原身没见过季疏白的杀胚形态,不觉震慑,但本就存在的境界差距让他难以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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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着牙,硬生生扛住。
“师兄即便不顾同门情谊,也该周全师尊的脸面。”他望着季疏白的眼睛,强调,“师尊说,明光很重要。”
加诸身上的压力散了三分,江禹伸出手,示意季疏白将人还给他。
“你放心,明光很聪明,不该说的话,她不会说。”
季疏白冷哼,理智回笼。
他松开手,却没有就此放过明光,反倒借送归的力道,一掌拍碎她的肩骨。
明光死死咬住唇瓣,不泄露一丝痛呼,倔强地望着他。
江禹生怕她摔坏了,赶紧上前接住,炮弹一样的凶兽,砸得他胸腔气血翻涌。
季疏白的心情这才好了些,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手:“小惩大戒而已,师弟不要舍不得,她胆子太大,什么人都敢动心思,你该庆幸她犯在我手里,不然就准备给她收尸吧。”
手帕轻飘飘落在演武台上,他转身离去。
江禹低头检查明光的伤势,不料重伤的饕餮在他怀里鱼一样翻了个身,趴在地上,朝季疏白的背影伸长一只不屈的手。
“肉……”
季疏白一僵。
江禹:……
他赶紧捂住她的嘴,连拖带拽地抱回自己的院子。
她饿狠了,全身上下都仿佛被掏空,该死的食欲还被季疏白勾起来,一路上咔擦咔擦到处舔咬。
东西塞进嘴里,马上呸呸两声吐出来,人在他臂弯发出震天动地的干呕声。
比年猪还难按。
江禹被她非礼个遍,偏偏还不能扔下。
他头大无比:“系统,说话。”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系统摊手,“正常来说,饕餮饿了,那就进食,吃个三分饱差不多能恢复神智,但明光她啊……”
“不正常噻。”
系统打了个哈欠,陪着折腾了一通,电子生命也会疲倦,江禹再问什么,她便一句话都不回应了。
他不敢捆住明光,只能任由她满地乱滚。
看得出来她很难受,一头一脸汗,眼睛鼻子通红,也不知是因为憋得慌,还是因为委屈。
对着桌椅板凳发了一通疯,明光抽抽鼻子,似乎恢复了些理智,朝他伸出手。
要抱?
江禹拧眉。
不等他回应,明光嗷呜扑上来,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又开始咔擦咔擦啃他的衣服。
江禹听见太阳穴里血液涌动的声音。
“明光!”
少女呜咽一声,抿住唇,凑到他脸上认真看两眼,一巴掌按上去,含含糊糊地嘟囔:“这个……还不能吃。”
江禹被按了个后仰,好在身后是床,两人一道砸在床铺里,明光吃了惊,手脚并用地挤他。
江禹额上青筋一跳,将她从身上撕下去,眼疾手快地在两人中间升起结界,明光便在那用脑袋砰砰地砸结界。
整一个围城丧尸样。
江禹怕她撞傻了,不得已伸出手掌来抵住她略微红肿的额头。
明光抱着他的手,竟慢慢安静下来。
江禹轻舒口气,还没把心放回肚子里,一侧的少女猛地爬起来,指着他,双目清明,眼底如有惊雷闪烁。
“呔!大乌龟,坏我好事!”
19. 电池
江禹黑脸。
很好,一天不到,他就从大坏蛋升级成大乌龟了。
“好饿……”
才支棱三秒,明光就抱着雷动的肚子倒在床上打滚,一边滚一边乱七八糟地踹他。
这回倒知道收着力,没给他踹出三升血。
江禹看了她好一会,温吞地试探:“给你整点……吃的?”
明光顿住,蛆一样扭到床边,扒着床沿:“呕——”
江禹扶额,给她端了碗茶,慢慢拍她的背:“还好吗?”
“不好。”明光仰面瘫在床上,尾音带了点颤抖的小哭腔,“都怪你,多管闲事。”
“……你很想被季疏白掐死吗?”
“他掐不死我。”明光闷声,“你知道饕餮一族的杀手锏吗?”
“不知道。”
“我告诉你哦,”明光翻了个身,朝他勾手指,等江禹倾身,她便贴到他耳边小小声道,“是法相天地。”
她逐渐激动:“我会变得很——大只,很!大!只!”
她比划了一下,觉得不够大,但碍于手臂的长度和肩膀的伤,最后只能用力点头,以表示对“大只”的超强肯定。
“然后我就可以吃掉他啦。”明光挥手,“管他十二阶还是远游境,我都可以吃掉。”
“这么厉害啊。”
江禹一整个哄孩子,他实在不相信,明光要真有这神通,哪里至于小鸡仔一样被掐着脖子揍?
“当然!”明光骄傲,而后话锋一转,指责他,“你害我饿肚子,你是坏蛋大乌龟。”
她想了想,揪住他两边耳朵,恶狠狠地骂他:“王八蛋!”
字正腔圆。
好极了。
江禹沉默。
江禹气笑:“行,我还越活越年轻。”
他把耳朵抢救回来:“你就非吃季疏白不可吗?他是我的任务对象,你把他吃了,我还怎么做任务?”
“他想杀我,是最好的食材。”
“你怎么不提听他和师尊墙角这件事?”
“那有什么的,你们人族总爱讲究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明光满不在乎,“我们饕餮啊,看顺眼就在一起,不管身份地位,也不管日久天长。”
她歪头盯住江禹,赤瞳纯洁:“先生崽。”
江禹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他觉得,饕餮大人的素质教育和社会化训练任重道远。
他叹气,“人族的社会关系比饕餮复杂很多,师徒恋情不被允许,是因为年龄和阅历的差距,容易出现长辈诱导晚辈犯错、掌控晚辈思想的情况。”
虽然司华年年少成名,收季疏白为徒时,也不过二十六,但师徒就是师徒,传道授业解惑,没一样写着谈恋爱。
“但你师兄,是可以自己做决定的大人了。”明光道,“他喜欢谁,不喜欢谁,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季疏白存了不轨的心思,在外头的正人君子们看来,是司华年的教导出现问题。”江禹手痒,摸她头顶两根倔强的呆毛,“她是长辈,是这段关系真正的主导者。他恋慕司华年,司华年就要背负勾引男弟子的罪名,他不会让心上人成为罪人的。”
明光的脑袋甩得呼呼响:“你们人族好复杂。”
“那你可以喜欢我吗?”明光探头。
江禹手一抖,把她的呆毛连同脑袋一起按回去:“不可以。”
“为什么!”明光不服。
江禹:“……骗傻子有罪。”
明光皱眉,同他确认:“傻子是我?”
“你才傻子!你全家都是傻子!”明光重重“哼”一声,背过身去,用气鼓鼓的后脑勺对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翻过来,斩钉截铁道:“我喜欢你。”
江禹卡壳一瞬,硬邦邦地答:“算你有眼光,但——不、可、以。”
明光更加不高兴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人族好麻烦!你说!这次又因为什么,我们可不是师徒!”
江禹一个头两个大,联想到家中妹妹叛逆期很有可能跟明光一样随便乱喜欢人,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又不下,脸色先难看了三分。
“你的认知,是完善的吗?”
明光后仰:“你攻击我。”
“现在是我的太阳穴在攻击我好不好?”江禹淡淡地崩溃。
他收拾收拾心情,再度叹气:“我是说,你懂什么叫喜欢吗?”
在明光开口前,他飞快道:“你不懂,所以你不能乱说。我还不想当禽|兽,不对,我不是禽|兽,所以我不会喜欢你,你……你安心当凶兽,想想怎么解决厌食的问题,别学这些风花雪月,成不?”
明光不说话了,低头用手指抠床沿的雕花。
江禹转移话题:“你的肩膀,没事吗?”
他真心佩服她,肩骨碎成啥样了,还这么能折腾,她每翻一次身,他都幻痛。
明光摇头:“我……”
话音未落,“砰”一声,她饿晕了。
动静大是因为脑袋砸床板上。
江禹轻嘶,下意识摸她后脑勺,于是眼睁睁地看着巨大一坨的少女,在他掌心缩水成一只金丝熊大小的毛绒绒。
她把大尾巴枕在脑袋下,像婴儿般环住自己,眼尾红纹透着一股惊心的死气。
“明光。”他捧起她,毛绒绒的四肢流水般淌下去,大尾巴也软塌塌地离开脑袋。
江禹有些茫然。
她刚刚……不还精气神十足地和他对呛吗?
“系统。”
识海里,拼豆方块艰难开机,看清楚江禹手里那摊东西后,她发出一声怪叫:“你抠她电池了?”
江禹:……
迟早把这没谱玩意卸载了!
*
浓夜未尽,烛影重重,博山炉袅袅升起的白烟,被窗外吹入的夜风掰成蜿蜒的形状,女子枯坐帷幔中,覆着白巾的双眼“盯”着窗棂上横斜的树影,出神良久。
她身后的床榻上,呼吸清浅绵长,明光已化为人形,盖着一张薄被,睡得正酣。
“师尊!”季疏白推开门扉,疾步走来。
他长发披散,衣衾单薄,应当刚疗伤完毕,一路闯入帘幔中,无人敢拦他。他的视线落在司华年的手腕上,她拢着衣袖,无法探究分毫。
他凝眸半晌,骤然回头看向博山炉,脸色微变。
香料沉厚的味道里,藏着未散的血腥气。
他闻得见。
“跪下。”司华年轻叱。
季疏白不甘地望了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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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酣睡那人,听话地屈膝。
司华年没动,却有一道掌风隔空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霎时便有鲜血涌出。
“可知我为何罚你?”
季疏白垂眸:“我对凶兽……动了杀念。”
“我知道你嫉恨阿禹的天赋,这些年,我从未插手过你们师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因我一贯认为,安稳的日子会磨平血性,唯有竞争方能催发奋进。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眼红阿禹契约了凶兽,如虎添翼,从而戕害明光。”
“我精心教导了十几年的徒弟,竟是个蠢货不成?”
季疏白肩膀一抖,将头垂得更低些:“师尊,我知错了。”
“不,你不知。”司华年寒着脸,“她虽身有不足,但到底是上古凶兽,若非阿禹及时叫停,今夜你便成她的盘中餐了!”
“季疏白,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你就松懈怠惰至此?”
这番话依旧疾言厉色,季疏白愣是听出些许关怀的意味。
师尊仍然在意他!
更重要的是,师尊没有追究他和明光动手的契机,师尊不知道他那大逆不道的举止!
他心头一喜,收起满身的不甘,乖顺道:“谨遵师尊教诲,再不会这么莽撞了。”
“回去闭门思过,等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季疏白起身,纠结片刻后,还是道:“师尊的伤……”
“滚回去。”司华年声音更冷。
季疏白不敢说话了,低眉耷眼地退至门边。
还未转身,便见江禹端着一碗药走来,迎面撞上,他的好师弟还同他打招呼,坦荡温良,他心头那些微的喜意瞬间散尽了。
他站住脚,隔着帘幔,望见江禹将那碗药呈给司华年,司华年极自然地结接过,将褐色药汁一饮而尽。
心底的毒液毫无预兆地喷涌出来,无人在意的角落,他头顶那行电子数字,跳转到了50。
系统搭载的积分商城就此打开,提示音在江禹的识海里铛铛铛响个不停,欢庆得堪比公司上市。
江禹猛地按住饱受摧残的太阳穴,司华年搁下药碗,“瞥”他一眼:“守了一夜,回去休息吧,我在这便好。”
江禹迟疑,他不太放心,虽然明光是司华年割血救回来的,但司华年浑身长满疑点。
她来得太及时,仿佛早已预料到明光会饿晕。
她的血也很古怪,照理来说,明光失控的食欲,只能用季疏白的肉填堵,可为什么司华年的血,同样有效……不,不仅仅有效,她的作用甚至远超季疏白。
“回去。”司华年说一不二,灵压之下,江禹只能臣服。
门扉开合,屋中又剩下两人。
“有什么话,江禹不能听?”明光鬼一样起身,嗓音幽幽的。
司华年一笑:“你的秘密——你应该不希望第三个人知道。”
“我身上能有什么秘密,”明光的话音诡异一转,“要由你来告诉我?”
“除了我,偌大云沧,没有人能告诉你。”
司华年玉瓷般的面容浮现出心疼与戒备相交缠的复杂神情。
“明光,你知不知道,你身负诅咒?”
司华年一字一顿。
“一个,能让饕餮厌恶食物的,要命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