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价明珠宝贝》
7. 庆功
谢漪白的假期短暂而金贵,到家的第二天,经纪人就给他打电话,催他回去参加出品方举办的庆功宴;他的在播剧《玉阶辞》圆满收官,拉新、站内热度、播放量、广告时长和评分都远超预期,让平台很满意,于是有了这一场晚宴。
《玉阶辞》拍摄于三年前,是一部含朝堂权谋元素的古装剧,跟他搭戏的女演员是当红小花苏小棠,当时他们俩都还没有这么火,这部剧的评级仅仅是A,整体制作水准乏善可陈;能播成现在这样,完全是意外之喜,除了古偶的观众底盘,也是双方粉丝在发力。
因为时隔久远,他和苏小棠又今非昔比,所以热播期没有同框营业过,各自在微博上发了几张照片配文案,就算尽到宣传的本分了。
谢漪白依依不舍地告别父母,返回光鲜而忙碌的名利场,早把和邢展云那点事儿抛诸脑后。
庆功宴当天,造型团队把他装扮得很时髦,一身浅灰色的高定西装,配一枚拍卖行流出的满钻胸针,还给他染了一头浅金偏银的发丝,化的淡妆。完事后化妆师打量他半晌,多加了一只独角兽耳坠。
他是没有耳洞的,那头紫色鬃毛的银角瓷白小马夹在他的耳垂上,随着他言笑晏晏而晃动。
他长期以来的公众形象是乖巧温顺、缺乏攻击性,演现代剧是校草和高冷上司,接古装是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和高岭之花美强惨,走明目张胆的叛逆风还是头一回。起因是近期他签了一款热门游戏的商务代言,马上要拍宣传片了,提前铺垫一下。
参加这场晚宴的演员只有他和苏小棠,其余受邀者是导演编剧制片人等,主桌上还有影视公司CEO、出品人、赞助商代表和几位投资老总,俗称金主爸爸。
谢漪白和苏小棠虽然早就结算了片酬,但剧一火最大的受益人是他们俩,锦上添花怎能不摆出笑脸,两个俊男美女站着敬了一圈酒,心底都在合计着笑容灿烂点嘴甜点,下部剧好招商。
酒过三巡,苏小棠先提出自己在剧组请了假来的,还得赶回去开工,再晚就赶不上飞机了。她今晚穿的一件粉色小礼服,精致得连指甲盖都是娇嫩美丽的,谁也不忍心为难这位盛装打扮的小公主,也不管真假,随她去了。
谢漪白和苏小棠算不上熟稔,最多是当年一起拍戏时培养过默契,他对她印象很好。今夜他们处境相同,都是捧哏敬酒的花瓶角色,突然少了伙伴,他也坐不住了,假装去上洗手间。谢漪白洗了手回来后,走到暮星娱乐的CEO——他老板郝骏的身后,俯身说道:“哥,我也有急事,你就放我走吧。”
郝骏是八零后,表面温吞内在精明,往日对他很不赖,此刻却不纵容他,说:“你急什么?你以为叫你来真是为了庆功?”
“啊?”谢漪白不懂了,他的乌亮的眼珠里写着:那还能为什么?
郝骏不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他交头接耳,邻座的客人还喝着呢,只说:“你先回去坐下,待会儿就知道了。”
谢漪白也不能反驳什么,因为他的急事是瞎诌的,他就是想走人,既然老板不许,他只能回到座位上落寞地等着。
还是不够火啊,要是能一步登天飞升为顶流,就不用受这些窝囊气了。
谢漪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略了周遭的噪音,化愤怒为食欲,夹菜大口吃起来。
他胃口好,吃什么都香,女投资人观察他片刻,端起红酒敬他,还笑吟吟地问他要不要来一碗米饭。
谢漪白没要,他可以是吃货,但不能是饭桶,碳水还是要少吃。这个富婆姐姐面善人又好,谢漪白单独陪她喝了一杯。
然后他就有些醉了,脑袋变沉,一根筋在太阳穴深处一抽抽地疼。以致于邹延到场之际。他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谁。
直到邹延在众人的起身恭维下走到他身旁的位置——那儿先前坐的是苏小棠;谢漪白才延迟打招呼道:“怎么是你啊?”
邹延早有预谋似的笑看他,并落座。服务员上前撤掉用过的碗筷酒杯,换了一套新餐具。
谢漪白的思维发钝,他盯着邹延问:“你一个拍电影的,来这儿干吗?”
身为制片人,邹延的工作不是创作,而是项目管理,电影只是他业务范围内的一类,他可以监制一切影像产品。当然在今晚之前,他的确未曾表示过有涉猎网剧市场的意向。
谢漪白说话声量不小,老板郝骏怕他得罪人,找补道:“影视不分家,邹老师赏脸入席,咱们都先喝一个!”
这圈子里人人都是老师,大大稀释了这个称谓的含金量,邹延资历尚浅,吹破了天也只是青年才俊,对他的客气主要是看在他爸的面子上。
邹延心知肚明,从不像盛柯那样拿乔,他想举杯应承,然而杯子空空如也。这要换清醒状态的谢漪白,也是有眼色知道拍马屁的,可是他喝得半醉半醒,没想到这茬儿。
郝骏指望不上他,干脆装作不认识,为彰显诚意,亲自拿着醒酒容器过来给邹延倒上酒,还谄媚地先干为敬。
邹延是来拓宽人脉的,说着“不好意思来迟了”,以自罚三杯的谦虚姿态,挨个喝过去,豪爽大气,赢得一片吹捧和欢声笑语。
谢漪白在酒意的熏陶下双商急速下线,他望着邹延一杯又一杯的往下灌,胃中一片翻江倒海;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要吐了,连忙捂着嘴跑去洗手间。
外面的人在兴致盎然地喝第二轮,他在里面吐得精神萎靡。
助理不在身边,谢漪白只能强撑起乏力的肢体,洗脸漱口。洗手台上应有尽有,他撕开一条漱口水含在嘴里,在辛辣的刺痛感中恢复清明;一看镜子,妆全花了,金发沾了水粘在额前和鬓角,冷白肌肤上凝结着水珠,像落水的人偶需要晾干和打理。
谢漪白不能久留了,他掏出手机给助理打去电话,叫人赶快来接他。
艺人是经纪公司最核心的财产,也是来之不易的摇钱树,郝骏见他进去许久,多半是身体不舒服,就喊来服务员敲门查看他的状况。
谢漪白打开门又感到好多了,不要人搀扶,露出虚弱不适的样子,跟在座的各位坦坦荡荡地说了再见。
他要走,没人能强留,邹延很想追上去,但又有正事在身,只好清空杂念坐回去。他是很有职业道德的,不会为了一时的迫切坏了规矩。
金碧辉煌的电梯内壁映照出谢漪白的鼻尖和眼窝,他倚着墙靠了会儿,听到“叮”地一声,薅了薅垮塌的金发,款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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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前厅。
助理左等右等都不来,他又想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就独自下来了。
外头下着雨,他闻到翻涌的湿润土腥气,两手插兜来到门廊下,浸泡在雨里的地毯变成一条厚重深红的长舌头,延伸进黑暗的雨夜里。
谢漪白脚下踩的还算绵软,被旋转门透出的灯光晕染成橘红,零星散落着脏兮兮的鞋印。谢漪白像根移动的靶子般站在那里,他并不怕埋伏的狗仔或娱记,他的私生活乏善可陈,实在没什么好窥探爆料的。
又等了五分钟,谢漪白还没等到人,他拨通助理的电话,吸了吸鼻子,问:“你到底去哪儿了?我在门口吹着风等你,快感冒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走错楼层了,立马下来,司机估计到了,你先上车吧。”
他本想问车停在哪儿,那边却早一秒挂断了。
也有可能是电梯里信号不好,谢漪白想,他不是仗着雇主身份对员工颐指气使的那种人;他本身性格就迷糊,不爱较真儿,神经也大条。
这阵仗的雨,淹没了夜里的光线,他环顾着找车,忽然发觉早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离他十米的左手边,被雨幕掩藏在暗处。他来时乘坐的也是黑色宾利,他没想着要回大厅借一把伞,总觉得跑两步就上车了;就像他也没仔细分辨车牌号和车灯,总觉得雨夜里静候的车辆一定是来接他的。
于是谢漪白在湿漉漉的红毯上小跑下楼梯,拉开没有上锁的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里没有开灯,盛柯开着一线窗缝,在飞溅的雨珠中闭目养神,今夜只有被雨声包围的他的心跳,就算听见踩踏雨水的脚步声靠近,他也没有睁眼;可紧接着开关车门的声音闯入他的世界——
“我今晚喝多了,想赶紧回家。明明我才是老板,为什么总要我等他呢?”坐上车的人发出略带疲倦的碎碎念。
盛柯没出声,打开前座的照明灯,通过内部后视镜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染了头发,但很好认。
这不是冤家路窄吗?
盛柯的双手放到方向盘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
这也能上错车?难道是故意的?
谢漪白浑然不觉哪里不对劲,他晕乎乎的脑袋抵着车窗,絮叨道:“我平时酒量没这么差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这里的菜有问题,我吃了好多,全吐了。”
说到这儿仍是无人应答,他意识到有些怪异,才看向驾驶室的司机。
人没回头,他看不到脸,只有一条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臂,被光影切割得如同雕塑,有着锋利的衣褶和优美的肌理骨骼,而且——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表盘是苍穹银河,星空与月相。
谢漪白很确信他的司机买不起这价位的腕表,他的司机根本不戴表!
他的迷惘在与后视镜中的那双眼睛对视的一瞬间,转化为心惊肉跳。
“呃……我那个……”谢漪白卡壳了,脸涨得通红。
盛柯无意揣摩他的心境,若无其事地拿出打火机,低下头咬住烟,点燃一簇火苗;车窗敞开,烟雾淌进冷峭的夜幕,雨水飘入沉闷车内。
“就当躲雨了,等人来了你再下去。”
8. 雨夜
这就很尴尬,谢漪白像被裹上了束身衣,全身爬满窒息感,酒当即醒了大半。他算是很容易害羞的人,幸而在诸多突发情况中练就了一定厚度的脸皮,嘀咕道:“我以为是来接我的车,我还是下去等吧……”
然而他一拉动车门,竟然上锁了。
“不好意思,按错了。”前面的人说,却没有要解锁的意思,“就在车里等吧,雨下太大了。”
由于谢漪白不是彻底清醒的状态,防备心大幅度减低,而且他天生记性好,台词背得快,人名也记得熟,盛柯的声音和长相都很有辨识度,没看到正脸他也隐约觉得这是他认识的人。
很快对方又问:“邹延还在上面吗?”
加上这句话更不会出错了,此为上次喂他吃闭门羹的小巨导本人。谢漪白应道:“嗯,柯导你为什么不上去呢?”
盛柯:“上面我没有要找的人。”
谢漪白听着感觉话里有话。邹延是要找人才加入这场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庆功宴的?不过这铁定和自己没关系,他又问:“你是专程来接送他的?”
他不了解这两人的关系,但导演和制片人私下往来密切不足为奇。
“我们还有别的事,我在等他下来。”盛柯倒没说谎,他和邹延还要赶明天上午的飞机去洛杉矶。这几个小时他其实不必等在这里,只是他不太挑剔环境,小憩和抽根烟而已,在车里就够了。
“哦……你们这么忙啊……”谢漪白陷在干净舒适的真皮座椅里,没了风雨的吹打,身体逐渐放松,在淡淡的车用香氛、被吹散的烟味和扑鼻的雨水味中,他的脑袋陡然昏沉,就像关机关到一半,很多功能停用了,只剩下最基础的选项。
“等车来了你叫我下……”说着他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匀长。
盛柯见他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睡着了,简直有些震撼,路上遇见流浪猫躺倒在脚边,被碰瓷的那种震撼。由于他连处理流浪猫的经验也没有,对待一个说睡就睡的大活人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由着谢漪白睡去。
抽完一支烟,盛柯关上车窗,他的衣袖和裤子被雨水淋湿,潮乎乎地贴着皮肤,被暖风一烘,困意在无声中传染。此时一道亮光横扫过黑夜,穿透了昏昧的车内,谢漪白睡得香,光线和手机振动都没将他唤醒。
盛柯看到雨中驶来的车辆,耳边是嗡嗡响声,他调整座椅靠背的倾斜度,扭腰向后,欠身到后座,找寻谢漪白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助理来电。
他接通一讲话,那头明显一愣:“你是?”
盛柯不啰嗦,说:“到一楼没有?看得到门口那辆飞驰吗?车牌号2219,你叫上司机,拿两把伞过来,他睡着了。”
助理搞不清状况,但听得懂指令,按他说的打了伞带着司机过来。
谢漪白在车门被打开的霎间苏醒过来,他的后颈轻微酸胀,扬起的下巴尖被冷光抚摸着,发丝间的银白独角兽一晃荡,从耳垂脱落下去。
他毫无察觉地被助理扶下车,鞋尖落在水洼里,雨水敲打伞面的声响和手背冰凉的湿意迫使他回到现实。
睡着了啊……谢漪白揉了揉额头,痛。
副驾驶座的车窗开着,他隔着一座的距离瞥见那半张脸,盛柯没看他,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体面人。谢漪白恍惚地说谢谢,在大雨里提步迈向自己的车,他走得像逃,助理小跑着给他打伞。
坐回自己的座驾内,谢漪白回过味来,后背冒出一身羞赧的热汗,他困扰地抠着脑壳,后悔自己的粗心毛躁。
哎。
不过后悔也没啥用,谢漪白用自我挖苦的口吻向助理吐槽道:“你迟迟不来,我以为那辆车是我们的,就坐上去了……你说他一个人,这大晚上的也不上锁,我一拉门就开了,真是的,尴尬死我了,也怪我眼拙……”
助理张口结舌道:“不是你朋友啊?”
“不是啊,就见过一面,还好不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谢漪白摆手道,“别提了别提了,回家睡觉吧。”
彼时邹延还在酒桌上与人谈笑风生。
他想推销一个剧本,不需要耗费太多口舌,盛柯的创意那么天马行空,想法那么不切实际,拍出来的片子却从不亏钱,都是赚的——全是拜他这个制片人的商业头脑所赐。实绩比任何天花乱坠的话术都有效,奖项与票房足够说明,他是个了解艺术价值的商人,十分懂得平衡想象力与现实。
再加上他是导演系出身,有敏锐的文艺嗅觉,有的文本不适合做电影,更适合改编为长剧,就比如《滚边刀》,影视不分家这句话没毛病,如果他能玩转电影,那连续剧必然可行。
人在年轻气盛时,总有一股没来由的盲目自信,相信自己无所不能。而邹延幸运在他有底气,既然谢漪白不接收他的邀约,他就主动渗透到对方的圈子。
至于谢漪白阴差阳错上了别人的车的这一插曲,他从头到尾是一无所知的。
凌晨一点,雨停了,盛柯打了个盹儿,再睁眼便是听到有人在敲车窗玻璃。
邹延醉醺醺地坐上副驾,慢腾腾地系着安全带,目光迷瞪瞪地问:“你一直等在这儿啊?”
“嗯。”盛柯嫌他带来的酒气重,敞开两边的窗,让雨后腥风贯穿而过。
“我这消息是放出去了,就等鱼儿上钩。”邹延意气扬扬道,“今晚见到他了,就坐我旁边,染了头发,嘿。”
我也见到了。盛柯想着却没说,而是问:“是真心喜欢吗?”
“那还能是假的?我的心就没有像今晚这样跳过。”邹延捂着胸口陶醉道,喊出壮志豪言,“网剧?拍的就是网剧!狗不拍我拍!”
“你直接表白,不比搞这套弯弯绕绕的更管用?”
“追人就得拿出十足的诚意,人家是大明星,出门众星捧月,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会缺你那几句表白和一束花?”
盛柯道:“话是这么说,我就怕你一厢情愿地付出,最后对方不领情,你要怎么办?”
“我会用我的真心打动他!”邹延情绪充沛道,“金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就等着瞧吧!”
“我是觉得感情上你情我愿、有来有往为佳,强扭的瓜不甜。”盛柯说完这句,就不再发表意见。他也不是存心想看哥们儿的笑话,但当金主砸钱捧角儿,纯粹是自我满足。而且现在的明星和从前的戏子不同了,有钱有势,不会被鲜花和表白打动,难道会被你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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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瓜两枣打动?
邹延能给的远比三瓜两枣多——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谁知他担忧的对象非但不以为然,还反呛道:“哟,你一个母胎solo还给人做起情感顾问了?有那资格吗你?”
“行,当我没说。”盛柯点开导航,输入机场为目的地,专心开车。
凌晨两点半,车辆驶入航站楼地下的停车场。邹延在车上睡了片刻,打起精神下车,去后备箱拎出二人的行李箱。
车要在机场停放三天,所以盛柯走前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的文件或物品;而此举也并非一无所获,他在后排座椅下捡到一只独角兽样式的耳坠。
这只能是谢漪白落下的。盛柯的眼尾余光一瞄,邹延站在他后边,守着两只行李箱打哈欠。
如果开头没说,那就不能再说了。盛柯不动声色地将那只耳坠子捏进掌心,再佯装无事地关上车门,他伸手掏出车钥匙的同时,独角兽落入兜里。
锁上车,他把钥匙抛给邹延,“回来该你开了。”
邹延正揉着眼睛,不得不腾出手来接住他的吩咐,习惯性斗嘴:“不就让你多开了一次吗?看你小气的。”
盛柯心里有鬼,一路不答话。虽然他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心虚的,天地为鉴那纯属意外,是谢漪白自己闹出的乌龙;明明事出有因、堂堂正正,他何苦有口难言?
可每每看向邹延的脸,他又会放弃坦诚的想法。归根结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区区一只耳坠,假装没见过就是。
人一旦心里有所惦记,就免不了做出些多余的举动。
进了头等舱休息室,盛柯和邹延各占一间淋浴室,让热水洗去一天的疲惫。
邹延对着镜子刮胡子,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男人有了心上人,也会重新审视起自己的样貌;他身量高骨架舒展,五官清晰比例和谐,日常也注重健身锻炼,精神头不错,收拾一番还算有点人样的。
在另一间的盛柯也才照完镜子,他皮肤薄,做过清洁的面部会有不均匀的泛红,尤其是鼻头和双颊,显得没平常那么严肃。他拿起手机,只花几分钟时间,就要到了谢漪白的微信名片。
偏偏这样凑巧,凌晨三点半,谢漪白的觉睡到一半,口渴得醒来。他喝光两杯温水,稍微好受些,顺便看了看手机。
他的微信有新好友验证。这是他的私人微信,只添加有来路的人,像是当面扫码、熟人推荐,这条验证信息的来源显示是名片推送,干他们这一行的,昼夜颠倒24小时在线是常态,所以谢漪白没多想,点了同意。
他喝口水的功夫,对面就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K:之后邹延如果约你,请你确定你对他有意思,再答应他。
“噗……”谢漪白喷出半口水。
他擦拭着手机屏幕上的水渍,再一看,对方已经撤回了。
谢漪白发过去一个问号:?
——变成红色感叹号了!
K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发送朋友验证]
谢漪白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两个字:傻……叉……?
9. 散伙
盛柯发完就后悔了,即时撤回并删除好友,删完他又嫌自己手快,似乎怎么做都不对。他放下手机,先整理自己,穿裤子的时候想起兜里的那枚耳坠,于是思绪开始反反复复。
大半夜的,谢漪白被那莫名其妙找茬儿似的一句话膈应到睡不着,开门将小饼干放进卧室;小狗脚跟脚地粘着他,等他上了床,它就趴在地毯上摇尾巴。
腊肠腿短,没能耐跳上床,谢漪白也从不给它提供梯子。巧克力色的矮小动物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圆圆的鼻头和毛茸茸的嘴巴,谢漪白的心肠硬不起来了,抱起它放到床中央。
小饼干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松软的被褥上踩出脚印,贴着主人蜷起身体,幸福地耷拉下狗头。
谢漪白握着手机,很想截图四处问问,是谁在凌晨发疯骚扰他。但以他做艺人多年获得的经验教训,私事如家丑,不可外扬。
不是吧,他跟邹延一共才见过三面,哪儿传出的这些乌七八糟的谣言?
真是可笑!
不过谢漪白是名副其实的大忙人,假如每件琐事他都去琢磨,这日子干脆别过了,躲在家里内耗致死得了。想不通就不去想,他丢开手机,抱紧他洗过澡香喷喷的狗儿子,关上壁灯,重回梦乡。
盛柯思前想后,并不想为一件无关紧要的首饰跟他产生过多交集,想着下次时机合适再还给他,这段插曲便到此为止了。
那个昵称是K的用户没再闹出别的动静,谢漪白也不追究了,因为他和邹延实在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犯不着费那劲儿。
他有意转型,新剧杀青后就没再进组,经纪人给他送来的剧本他看了都不是太满意,所以有近三个月的时间,他把工作重心放在时尚圈资源和商务活动上。
他团队的造型师和摄影师是花大价钱挖来的,和他的个人形象契合度很高,审美优秀,懂得把他的优点和魅力通过妆造镜头最大限度地传达给观众。
谢漪白受邀去米兰看秀期间,工作室发了几套优质街拍和写真,再联动营销号的生图、视频、文案一条龙,将他的金发美人形象巩固得深入人心。
但美过头了被粉丝集体“姐姐”、“妈妈”地喊,也不是很行;毕竟他走的是正统“小生”路线,不是反串花旦。
经纪人只好和粉丝运营岗的员工再三强调,要把节奏带到“贵公子”、“邪魅大帅比”、“我老公”、“又A又苏性张力拉满”这类词条上。
剧方选角考量的首要因素就是演员和角色的外形适配度,艺人在大众眼中的标签与印象是很重要的,务必精心经营和管理。
谢漪白很久不上网看关于自己的评价了,就算偶尔刷到也会点不感兴趣,他的微博和面向公众的社交账号全权交由助理来打理,粉粉黑黑的言论无论好坏他一概不看。
想要日子过得顺心,就要把自己从他人的评价中解放出来。这是他花了十年才领悟到的至理。
谢漪白想慢慢来不着急,经纪人却催他催得紧。没办法,他是腥风血雨的体质,流量是一柄双刃剑,纵然黑红也是红,可被黑得厉害会有损名声和商业价值。他每个月的营销费用是支出大头,如果和同事发生竞争,被下黑水爆假料也是家常便饭,届时还要花额外的钱做舆情控制。
总之他每呼吸一口空气都是要钱的,在这个日新月异的互联网时代,你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爆出一个天降紫薇星,瓜分你的粉丝掠夺你的资源;人都是见异思迁、拜高踩低的,想不被抛弃,只有提高活跃度——卷起来,卷颜值,卷作品,应卷尽卷。
谢漪白一整个季度没有接戏,他婉拒了一切在接触、洽谈中的影视项目,使得经纪人警铃大作,害怕他是精神压力过大,患上了难以启齿的心理疾病。胡姐旁敲侧击地问他是不是近来心情不好,还给他预约名师的心理辅导套餐。
“我没事啦。”谢漪白说。网游广告拍摄完毕,他的头发又染回纯黑,穿搭较之从前更为硬朗利落;然而他这个人的长相、身材与硬朗不沾边,改变风格只是让他表面上酷了一点。
“那你是怎么回事儿?你跟姐好好说说,是家里出事了吗?”胡姐将几只手机和平板都调成静音,要和他促膝长谈。
“没有啊,我家能有什么事儿?”谢漪白讪讪道,“我就是觉得吧,转型不能着急,要等到那个最适合我的角色出现。”
“哦,就是说,前面给你挑的那几个本子,你都觉得不合适?”
“嗯……没有那么称心如意吧。”
胡姐嘶声道:“漪白,你能不能跟姐讲一讲,什么样的剧本才叫称心如意呢?如果是对人设有不满意的,咱们可以找剧方协调,让编剧改的,就改到你想要的程度。”
谢漪白不擅长和人谈判,被问到点子上,无法迂回斡旋,只能说:“是我不喜欢,感觉不对,就算演了也演不好。”
“什么感觉呢?可以详细说说吗?”胡姐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写本和圆珠笔,洗耳恭听道,“你有哪些想法?只管说,我是你经纪人,不是外人,我的工作就是帮助你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好更远,所以你有任何想法和需求,我都会尽力去权衡。”
谢漪白被她炯炯有神的双眼锁定着,却忽然丧失了诉说的欲望。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种情感,仿佛心变成一块石头,靠得再近聆听也只剩寂静。
胡姐刚来带他的时候,他只有二十出头,把她当成和蔼知心的长姐,嘻嘻哈哈地什么都往外讲;胡姐教他做人要有城府,要学会沉默,因为言多必失。后来在日复一日的共事中,他果真变得沉稳内敛。
他的倾诉欲不是到今日才消失的,可是时至今日他发现,他的心声已然枯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谢漪白笑笑道:“不用了,你先走吧,我想自己待着。”
胡姐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收拾好托特包,忧心忡忡地走了。
谢漪白留意到她最后那个撇嘴的微表情,心知不妙,捷足先登地给他们共同的老板郝骏打去电话。
“怎么啦漪白?”郝骏那边在应酬,背景里充斥着歌声和回音。
“哥,我要换经纪人。”谢漪白当机立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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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郝骏拖长的声音折回来,说,“行,行,改天你来公司,咱们见面聊一聊?正好我这儿有好消息要给你。”
“您哪天有空?给我个确切时间吧,我希望尽快。”
“好好好,等下我让秘书联系你助理,你先别急,这两天要是身体不舒服,就把工作停一停,先休息下,别给自己压力太大,你还年轻嘛。”
“我没有不舒服,只是她帮不了我更多了。”谢漪白冷静道,“如果公司不能换一个更有能力的经纪人,我就自己找。”
“依你依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吧?”
谢漪白挂了电话,恢复托腮发呆的姿势。
他和胡姐没有私怨,他对她的看法就只是一个艺人对于经纪人的看法;假如她不能在事业上助力他更上一层楼,那他们就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
一起打拼多年的老搭档,说散伙就散伙,外人看了不免要指摘他薄情寡义。但这样的事在娱乐圈屡见不鲜,人人都想往上爬,向上的条件有二:1.有人拉你一把,2.没人拖你后腿。
胡姐不能为他争取到的,他自会另寻他人代劳。
人和人之间,不就是这回事吗。
郝骏接完谢漪白的电话,又接到胡姐的,她要说什么郝骏也有预料。艺人在不够火红的时期,要接受经纪人的监管和控制;而艺人大红大紫后,经纪人如若不具备更权威的资质,就会沦为服务方。
服务业难做,不能让雇主顺心顺意,就会被换掉,但被换掉不代表会失业,多大点事儿。郝骏听不得女人哭哭啼啼,草草安慰胡姐几句,摁下结束通话。
他向另一张沙发上的客人陪笑脸道:“抱歉啊邹延老师,耽误您一展歌喉啦。”
从他接起电话起,邹延就将伴奏关掉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唱累了。”邹延前一小时唱得热血沸腾,还脱去外套,只穿件衬衣。
“漪白和经纪人吵架啦,非要我给他换一个新的,”郝骏摊手道,“你说这是说换就换的吗?”
邹延假装不在意地问:“为什么吵架?”
“意见不合呗。”
“我倒认识一位专业能力很强的经纪人。”
郝骏早在潮起潮落和无尽风波中修炼成了人精,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言外之意,顺水推舟道:“哪位?”
邹延端起酒,未语先笑:“银然。”
“是她啊。”郝骏听说过这名字,或者说,银然的名气在业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早年间演员出道,出演过家喻户晓的国民级爆剧,红极一时;中年转幕后做投资人和监制,推出的作品和新人成就不低,属于干什么成什么的典范。
谢漪白是郝骏一手捧出来的,他不能放心自家艺人身后跟个这么能干的主儿,不然炒完经纪人就该炒他这位老板了。
但他又得罪不起邹延,这个是真得罪不起。
郝骏推脱道:“我也替漪白做不了主,看他自己吧?”
邹延笑得格外张狂,说:“那您给问问漪白,他哪天有空,出来聊聊?”
10. 高枝
谢漪白从助理那儿得到了和老板见面详谈的确切时间。当年他是由郝骏点名做主签下的,这些年公司对他是恩大于仇,他秉持着坐下好好谈的心态去赴约,穿了身较为正式的外装,头发和脸也弄得光鲜照人,自认为很给老板面子。
一般要谈公事,郝骏会把见面地点定在公司,今天却一反常态地选在私人会所。谢漪白不得不多戴了一只口罩,被接待引领着乘电梯去到顶楼。
这季节吹风正好,但五十二层的风还是喧嚣了些。露台上摆着姹紫嫣红的花卉,堆砌出繁花似锦的效果,娇柔的花瓣跟不上风云的涌动,飘曳摇落,洒满一地。
谢漪白想问是哪一桌,一转身,接待不见了,他只得摘下口罩自行找人。
他沿着鲜花拥簇的小径走到头,那挤满绿树的巨大玻璃笼里总算放着一张桌子,鲜嫩绿叶犹如养在器皿内的微观盆栽,桌上摆着一束精巧铃兰,插在雪白的细颈瓶内。
这环境不像招待他的,倒像是约会场所。谢漪白绞尽脑汁想了一圈,难道今天是他老板的结婚纪念日?要给老板娘送惊喜?
他不知所措,可总不能站着等人,他就先坐到树下。
偌大的地盘,连服务员也不安排一个,想喝杯水都找不到人。
谢漪白不是很开心了,如果没空的话可以约下次,他也不是非要今天谈啊;这搞的好像他是一份添头,他是特意空出的时间啊!
他生着闷气,恰逢有人来了,他没抬头,对方直接坐到他对面,他闻着那香水味不像是他老板会用的,一抬眼,却见到了邹延。
怎么,这家店生意那么好吗?大家都约在这里?
谢漪白瞬时变脸,眨巴眼道:“咦,这么巧?”
邹延说:“是啊,在等人?”
“嗯,你也是?”他东张西望着,问,“你上来的时候有人跟着吗?这里怎么点单的?我没看见呼叫按钮和二维码。”
“都是事先点好的,你等他们端上来就行。”
“噢。”谢漪白不想冷场,但他和邹延不熟,只好没话找话聊道:“这楼上好多花啊,还蛮浪漫的,你是来约会的?”
邹延的脸色有明显的紧张,踟蹰道:“算……是吧。”
谢漪白见他不方便说,不多问了,换话题道:“我约的我老板,郝总,你认识吧?”
“认识,挺熟的,”邹延道,“但他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啊?”谢漪白大惊失色,“亏我跑这一趟提前来等着他……他没跟我说他临时有事啊。”
看他要打电话,邹延立马不装了,摊牌道:“其实是我让郝总约你来的。”
楼下起风了,五十二楼更甚,空中花园掀起真花的浪,唯有花拥树绕的玻璃鸟笼不受侵扰。
谢漪白听得分明,却难以厘清其中的关联,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约你,你不肯来啊。”
“不是的,我只是那阵子比较忙。”
“我懂,我都忙得不可开交,别说你了。”邹延不计较道,“听说你要换经纪人?”
谢漪白从中嗅到了异样,他不遮掩,坦荡道:“嗯,跟现在的经纪人合不来了。”
“有人选了吗?”
“没有。”
“我给你介绍一个可靠的经纪人怎么样?”
谢漪白道:“那可能要先经过郝总的同意,我做不了主。”
“他已经同意了,看你,”邹延望着他,“你有意向吗?”
谢漪白再迟钝,也该恍然大悟了,他脑子里冒出那条来自三个月前的微信消息:之后邹延如果约你,请你确定你对他有意思,再答应他。
哇……
原来不是空穴来风,是有迹可循啊,邹延是冲着他来的。
邹延对他有意思?
啊?娱乐圈的性少数真是不少。
谢漪白重新审视高楼上开遍的鲜花,然后视线回到近前,落在邹延精心打理的发型上,修整过的浓眉下是略带恳切的目光,还有流散在四周的沉郁男香。他居然还傻乎乎地提问,约会对象竟是他自己?
实在是很突然了。
幸而谢漪白从小被人表白,更突如其来的场面他也应对过,他说:“方便问吗,是有条件的还是?”
这倒把邹延问住了。他这人神经大条,活得粗糙,极少向他人表达喜爱,也没怎么爱过;他喜欢谢漪白,好比喜欢花园里一朵千娇百媚的小花、一只毛色绚丽的小鸟,想移栽到卧室,放在床头养着。
想要拥有,想要独享。
这想法并不与性紧密相关,如果把色欲比喻成进食,那他其实不缺这一口。
谢漪白长相清纯,纯得乖巧,巧中透着一些诱人,当作一盘菜,也是最秀色可餐的主菜。想吃顿好的就不能性急,所以邹延说:“没有条件,我就想追你。”
侍应生终于来上菜,是一套精致下午茶,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谢漪白盯着滚烫的红茶倒入杯中,对倒茶的人说:“给我来一杯冰水,谢谢。”
邹延笑道:“我有个朋友,特别爱喝热水。”
“多喝热水对身体好。”谢漪白等人走了,才问,“我们认识也好几个月了,你之前怎么不追我?”
邹延害臊道:“嗐,我不想打没把握的仗。”
谢漪白:“你不会是跟人打赌打输了吧?”
“没有!我是真喜欢你!”邹延不快道,“再说了,现在谁还打那么老土又无聊的赌啊……”
“但是我不懂,我们都没见过几次,你喜欢我什么?”
“你可爱啊。”
“唔……姑且算个理由吧。”谢漪白不放心道,“不过你也知道,现在乱搞的人很多,我对你也不了解,连你是不是单身都不知道……”
邹延怎么也没想到他的顾虑是这个,信誓旦旦道:“我都单身很久了,从不乱搞,不信你随便去打听。不然我把盛柯叫来,他可以为我作证的,我们天天都在一起。”
谢漪白觉得对方的反应有点好玩儿,故意道:“我的天啊,你们天天都在一起……”
“你想什么呢?我跟他是发小!比亲兄弟还亲,又要一块儿工作,没办法的。”
谢漪白越想越有眉目,这么说,给他发那条没头没尾的微信然后又撤回的人,是盛柯?
哇塞好感人的兄弟情……
等等,不会是暗恋吧?要不盛柯怎么用那种不友善的态度对他?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他面试被刷,仅仅是因为导演暗恋制片人,而制片人喜欢他!
竹马打不过天降,很正常,小说里都那么写。
谢漪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记仇的人,只是他的生活太过一帆风顺,如果有仇,难以避免会被记下,并且越记越深。他套话道:“你们天天都在一起,那你告诉他你喜欢我了吗?”
邹延没想通他们的对话为何会偏到盛柯身上去,但谢漪白求知若渴的眼神打动了他,他说:“他从始至终都知道,我一早就跟他说了啊。你是还想着那场试镜吗?哈哈你别见怪,他是六亲不认、唯我独尊的性格,我也把他拗不过来。不过平心而论,那个角色真的不是非常适合你,所以不演不一定是坏事;上次你说你还是想演网剧,正好,我有个长剧新项目,剧本尚在打磨,男主角人选还没着落,你想不想试试看?”
这样的解释在谢漪白看来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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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试试啊,为什么不试,说不定这就是他等待了许久的天赐良机。
“您的冰水。”侍应生的托盘里有一瓶纯净水,一只杯子和一小桶冰块。
谢漪白如愿以偿地解了渴,嘴巴被冰得红润,道:“那延哥你对我这么好,柯导不会生气吧?”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邹延一想他那死党的确脾气古怪,又说,“别理他,谅他也不敢坏我好事。”
谢漪白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新的经纪人呀?”
邹延一听有戏,积极道:“我这就约她。”
谢漪白在甜品摆台上挑选了一块淡绿色的马卡龙,配着红茶品尝;酥脆香甜,口感层次丰富,比外面甜品店卖的好吃。
他寻思着,邹延能跳过郝骏给他安排经纪人,这两人多半是暗地里达成了某种协议;换句话说他老板把他给卖了,少说也是放养了。邹延家里掌握着娱乐圈半壁江山的资源和人脉,得罪谁也不好得罪他,郝骏的做法,谢漪白充分理解。
他不好说他这算是攀上高枝了,还是跳进火坑了;但他也得罪不起邹延,这是事实。
识时务者为俊杰。谢漪白在心底里为自己打气:大不了豁出去了。如果说良禽择木而栖,那栖金枝总好过栖寒枝。
邹延长得不说多帅吧,胜在年轻、个儿高、比例好,身材没脱看不出来,总归是瘦的。早几年谢漪白也看重颜值,否则不会被邢展云那张脸诱骗了去;只有经历过才了然,绣花枕头一包草的帅哥,对他不具有任何性吸引力。
而且邹延的分寸把握得很明智,没有肉麻虚伪的表白,也没有强硬的附加条件。是聪明人的做法,跟聪明人相处好就好在感情谈不拢,还能谈利益。
“那你一会儿会送我回家吗?”谢漪白说,“只用送到楼下。”
说真的,邹延没想过这部分,他日理万机,从没有主动做过伺候人的事。
不过追求者应该是最殷勤的那一方,逻辑上说得通,所以他答应道:“行啊,反正我待会儿没事。”
说着他将手机拿到桌下,给好伙伴发消息:计划有变,会议推迟一个半钟头。
盛柯:为什么?
:小白让我送他回家/龇牙
盛柯:上楼吗?
:不啊
盛柯:蠢狗,他在钓你
:?你是不是嫉妒
盛柯:嗯,嫉妒你当狗
盛柯:最多推迟四十分钟,你赶不上就别来了
邹延鱼和熊掌都想要,他们有工作狂倾向,不为私事影响工作是多年来的和平共处原则。他揣起手机对谢漪白道:“我现在送你?”
“好。”谢漪白指着桌子说,“这些还没动过,扔了有点可惜,打包给我带回家吧。”
邹延调侃他:“你比我想象中的勤俭持家。”
“当然啦,这可是你为我准备的,我不能浪费呀。”谢漪白笑眯眯地说。实情是,他的助理和他一样贪吃,尝到味道好的,他都会多买一份带回去。
好话谁不爱听?这嘴跟抹了蜜似的,甜到人心里。邹延这下是真情实感地想送他回家了,起身时问:“你是不是有宠物来着?我在你微博见过你家小狗的照片,那是你养的吗?”
“对啊,我家小狗很粘人的。”谢漪白从善如流地接话,“等你哪天不忙,我带它出来玩儿,你不讨厌猫猫狗狗吧?”
“不讨厌。”邹延畅想着,一起遛狗,多暧昧啊。
“那就好。”谢漪白开开心心地走到前面,先进了电梯。他有种天然的亲和力,一笑起来就让人想要原谅一切。
邹延心说,他要是约我上楼坐坐,我就不去开会了吧。
11. 开会
盛柯通知众人延迟四十分钟开会,是对他对邹延做出的最大忍让。
他感觉整件事很荒谬,邹延竟然真打算去拍网剧,事态的导火索甚至不是邹延本人,而是他那几条恶作剧的回复。
天知道,他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邹延是怎么做到为一个见面次数不超过一只手的人神魂颠倒的?
盛柯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对恋爱这回事,本身也没有见解,他搞不清楚那是怎样发生的,又是如何运作的,可能就是要一时脑热,抛弃理性和智商才能坠入“爱河”。
无所谓,只要不耽误工作,他就尊重并祝福。
会议开始前的五分钟,邹延仍没有现身,盛柯倒数着时间,打量人员已到齐,不打算等下去了。
就在这时,行政助理推开门,她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抖动着,向他报告道:“导演,制片人到了。”
盛柯没见到她身后有人跟来,问:“所以他人呢?”
行政助理耸肩道:“在招待客人。”
盛柯毋需多问,用膝盖猜也猜得到邹延这是把谁带来了。他花了一分钟斟酌,把约会对象带来公司算不算越界——算不上;如若他为这点小事跟邹延闹矛盾,员工怕是要误会他们俩的友谊出现了裂痕。
他们可以为选角、预算、拍片、后期等诸多事宜起争执,却千万不能为对方跟谁谈恋爱产生分歧。这容易令人误解他们的关系,也有概率影响外界评判他们的为人。
盛柯找不到自己为此生气的理由,便不生气了。他宣布道:“好,那我们先开始,不等他了。”
邹延在送谢漪白回家和赶回公司开会之间选择了第三条路——将对方带到公司等他开完会,他再送人回家。
作为一个效率至上的实干派,邹延很讨厌追赶和错过。这样做既不用担心交通拥挤堵在路上,两头耽搁;还能不慌不忙地和谢漪白聊着天,开车回到公司楼下,散步去他经常光顾的咖啡店,交换彼此喜欢的口味。
他们买好咖啡后在花坛边坐了会儿,再不紧不慢地上楼,出电梯时邹延一看手机,距离开会还有五分钟。
完美,这是他最擅用的两全之法。
剩下的五分钟邹延也没有浪费,他带谢漪白去会客室小坐,拉开百叶窗承接满室阳光,在明亮的白昼中,滚烫的咖啡散发着浓香,打包的甜点色泽鲜艳可口,谢漪白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丝毫的局促和不耐烦。
很好。邹延说:“我马上要开会了,他们会把打印好的剧本送过来,你先看看,等我回来我们再讨论。”
“好啊,”谢漪白朝他挥挥手,“你去忙吧。”
邹延一出去就撞上要回岗位的行政助理,他叫住她,吩咐道:“妮妮,你把我桌上最右边的剧本,复印一份送到会客室。”
“咖啡饮料需要吗?”
“不用。”
妮妮问:“那我能打印两张照片让他签名吗?”
邹延失笑道:“你最好先问问他能不能签。”
妮妮比着OK的手势,半路拐弯去了他的办公室。
邹延踩着点走入会议室,盛柯却没等他,已经在听特效组汇报新方案了。邹延绕过长桌,坐到留给他的那把椅子上,盛柯全程没施舍他一个眼神;好家伙,生气了。
“我没迟到。”他理直气壮道,不过声音很小。
盛柯像在听他说话,又像没听,只盯着投影仪幕布,发话道:“我要的是新厂标,不是手机电脑的开机动画,你要是不会做就下去吧,别浪费大家时间了。”
演示稿讲到一半的特效师急忙闭上嘴,鼓起腮帮子吹了口气,悻悻地关掉文件,换另一组的同事上来。
谢漪白配着咖啡吃了两块焦糖味的马卡龙,甜点的原料和豆子的品质极好,香甜和酸苦的融合给味蕾带来绝佳的体验。
外间人人都在忙,就他无所事事,悠然的游离感让他享受了一把忙里偷闲的滋味。
他家住得远,邹延舍不得工作,又不忍心怠慢他,想出这么个折中的法子,一路开车买咖啡散步,和他增进好感度。
实话实说,感受很不赖,他正需要这样完全放松的闲暇时刻。
过去他和邢展云约会,邢展云总是带他去见朋友,他不认识那些二世祖,还要顶着演员的光环社交,被缠着问一堆道听途说来的八卦是真是假;他怎么会知道呢,他在圈内只有熟人,没有朋友,就算知道他也不敢乱说啊。那群太子公主、少爷小姐都不是省油的灯,累得他叫苦不迭。
来邹延的工作室就特别好,全是业内人士,见到多大腕的明星他们也不会大惊小怪,更没人围着他问东问西。
谢漪白吃得心满意足,站到窗边眺望风景,地段真棒啊,他老板就不会租这么贵的楼,还得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有人敲门。他回过身,前台戴眼镜的女孩抱着文件进来。
“这是您要的剧本。”她把东西放到茶几上,视线转向他,镜片下的眼眸亮起光,“谢老师,我这儿印了几张照片,您能给我签名吗?”
“可以啊,”谢漪白问,“你要拿去卖吗?”
女孩急得跺了跺脚,摆手道:“不是不是不是!是我朋友,她最近看《玉阶辞》很上头,天天跟我发疯。我想着能见到您本人也是缘分,所以才有这个不情之请,您方便吗?”
谢漪白用笑容消融她的紧绷,说:“哦这个当然没问题,我是想说你要拿去卖的话,我可以多给你签一些。”
“啊这是可以的吗?”女孩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点头道,“那我可就再去多印几张了,您太火了主要是,我好高兴啊啊。”
这放在上个月还是不被允许的,自从谢漪白爆火后,胡姐就不让他随便签名了,给粉丝签也不行。幸亏他现在没有经纪人,想签多少签多少。
女孩工牌上的名字是蒋妮,行政岗,她看机会难得,签名之余还跟他自拍了合影。谢漪白闲着也是闲着,边签边问她:“你是为什么来这里上班的?喜欢追星?”
妮妮摇头道:“才不是呢,我是戏文专业的,从小就喜欢电影。我大二和大三都在大厂实习,边打白工边写剧本,毕业后去影展当志愿者,因为比别人勤快机灵,柯导就记住我了,问我要不要来他工作室。”
“那你本职工作是编剧啊,来这儿打杂不觉得屈才?”
“给全国最顶尖的艺术电影团队打杂,有什么屈才的?我还能旁听他们开会,这两年学到的真不少,而且……”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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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压低声音道,“404的二把手是邹延诶!要是哪天我的剧本被他看上,就该轮到我逆天改命了。哎呀我好像说得太多了,谢老师不要告诉别人哦。”
谢漪白内心感慨:看吧,这就是娱乐圈现状,卷生卷死,就怕比你有才的人还比你努力。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他瞟着手边的剧本,“这不会是你写的吧?”
“这话说的,我要是有资格给谢老师您写剧本,我也不当前台了。”妮妮爽朗一笑,“不过我偷偷读过,这本子挺好的,男主角很适合您。”
谢漪白签完最后一张,合上笔盖,“我还没读过,那我先看一遍。”
“嗯!谢老师加油!我真的太感谢您了!”妮妮收起那一垒签名照,推了推眼镜说,“镜界总部不是在我们楼上吗?我偶尔会被叫上去帮忙,也见过好多影帝大咖,但所有男演员里,最让我惊艳的还是谢老师您,真人太太太精致了,仙气飘飘的,我要向全世界安利您的美貌!”
谢漪白听过的有关他容貌的溢美之词比山高、似海深,即便被人当面吹捧也波澜不惊,笑道:“过奖啦,谢谢你,太会夸了。”
“我都是真心话!童叟无欺!”妮妮捧着照片,要去跟好朋友炫耀了,和他告别道,“谢老师我先出去了,您想喝水喝茶喝果汁,叫我一声就行,我随叫随到。”
谢漪白点了头,暗想404工作室的“业界第一”头衔真不是白来,小小一个公司竟卧虎藏龙。
他拿起那叠名为《烽火城西》的剧本,搁在腿上,端着冷掉的咖啡,专心致志地翻阅起来。
《滚边刀》是电影,《烽火城西》是在同一框架和设定上改编的连续剧,剧本目前还没写完,谢漪白拿到的是分集大纲和前五集的分场景剧本。
有句话叫电影看导演,电视剧看编剧,话剧看演员;一部网剧,看前五集即可定生死。
谢漪白早有心理预期,邹延看得上的故事,断然不能是俗物;然而阅读过程中他依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这也太好看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过去拍的剧太烂,哦不,太通俗了;在遇见邹延以前,他确实够不上这质量的剧本,连见都没见过。
内娱男演员的竞争向来激烈如斗兽场,顶级资源被老戏骨和中生代把持着,年轻一代挤不进头部圈子,只能捡一些掉落的残羹冷饭。
就算是那些不入流的古偶仙侠剧,也要靠着粉丝在各大营销号底下舔饼,拿声量造势才有的拍。
谢漪白怅然地追忆着他过往的职业生涯,他们这类流量小生站得高又怎么样,不过是资本推销出来割韭菜的工具人,真正的好本子只留给后台咖。
他如果不是顺从了邹延——这个词能这么用吗?好吧,说得文雅一点,应承。他如果不是应承了邹延的美意,等待他的无非是被市场榨干商业价值,然后被无情放逐。
是,哪怕结局已注定,也不妨碍他凭着这几年的青春韶华,赚够余生无忧的资产。但人往往不知足,他就是不能忍受,为什么有的人可以,他不可以?
此刻剧本就握在他手中,他更不能够松手了。
谢漪白凝望着窗外,高楼之外有更高的楼。
他想爬上去看看那上面的风光。
12. 久等
邹延习惯了边开会边回邮件,他一心两用,再匀不出精力跟盛柯较劲,散会后他什么也没说,起身要去找谢漪白,可盛柯一句话就绊住了他的脚步——
“你别指望我去帮你拍网剧。”
邹延听着不舒坦、刺耳,考虑到在会议室里不好发作,便说:“来,咱俩换个地方。”
换也只能换到办公室,闲杂人等想听就能偷听。不过他们俩不是第一次吵架,好兄弟掰手腕能叫决裂吗?那叫摩擦,早晚是要和好的。连蒋妮也觉得没什么看头,进去送了两份文件就出来了。
“你是觉得这天底下就你一个导演,地球离了你不转是吧?”邹延倚着自己的办公桌,手指象征性地拨动着地球仪,“你拍你的电影,我做我的网剧,碍不着你什么,你别仗着我脾气好就跟我来这套,我不欠你的。”
盛柯没想过要在此刻撕破脸,既然邹延把话说得这般直白,他也只好挑明道:“不碍着我?那你找舒霖是几个意思?你撬我的副导演,还说没碍着我?”
“我又不是让他马上就跟我走,那剧本还没立项,最起码明年才能开机,你倒是说说我碍着你什么了?人家舒霖又没签卖身契给你,你管得着吗?”
“我是管不着,但我还不了解你?你少跟舒霖灌输那些有的没的,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自废武功。”
邹延气得将那两份文件拂到地上,说:“行!你名气大,你了不起!拍网剧就叫自废武功?瞧给你能的。盛柯,我把话放这儿,没有我,你的片子卖不上那些价,你没资格对我摆脸色。”
“我没对你摆脸色,我这叫丑话说在前头。”盛柯的情绪毫无起伏,平淡的目光掠过他的脸,“走吧。”
“我他妈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儿?”
“去见见你那手段高明的小白。”
“回来!”邹延追出办公室想拦,可是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吵归吵,他不能真和盛柯动手,只有抢先去堵住会客室的门。
谢漪白读完剧本,站起来活动筋骨。这间会客室面积不大,胜在视野开阔、装潢雅致,墙上挂着褪色泛黄的山水图,布局划为两部分,一半是简约的黑沙发白茶几,一半是古色古香的竹帘茶席,几盆常见的绿植拱着一盆昂贵的兰花。
画卷下立着一只带玻璃门的实木柜子,上层放着茶具,下层是茶宠和小摆件。谢漪白想起他老板郝骏也在总公司里设了这样一间茶室,上了年纪的男人都爱用雅趣装点自己。
不过这里的茶具使用痕迹很少,大约只为迎合客人们的癖好,平常也没人动,本公司员工属于把咖啡当水喝的类型。
谢漪白抚弄着那盆兰花细长的绿叶,养于室内而没有一粒灰尘,打理得很勤啊。
“你站住!”门外响起邹延的声音。
谢漪白闻声扭头,却撞见一条精瘦的手臂正在推开门,来人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处,体脂率低造成青筋突显,腕上戴着一块眼熟的表,玫瑰金包围着黑色蓝宝石的水晶圆盘,矩形鳞纹的鳄鱼皮表带;银色指针宛若利剑直指漆黑的苍穹,使星河月亮禁锢在一方微渺的天地中。
为什么谢漪白对这块表如此熟悉呢,因为曾经有个暴发户想睡他,给他送过这一款。
那年他还没火,拍一部剧到手的片酬不如这块表贵,暴发户长得像头神猪,并不是喜欢男人,只是欣赏他白衣翩翩的仙君扮相,很养眼,裹了那么多层厚衣裳,腰还细得盈盈一握。
谢漪白不敢收,他吓坏了,他回到家将来龙去脉告知邢展云,那天邢展云在客厅里打游戏,身下是一块手工真皮地毯,听完搂着他说:“宝贝,你的腰值四百万。”
那时起他就和邢展云分道扬镳了。
谢漪白到今日为止,仍未给自己买过那么贵的物件,他挣的钱除去买房,全交给妈妈保管了;邹延说的没错,他大体算得上勤俭持家。他猜测盛柯买下这块表时,是想不到它还能和腰扯上关系的。
盛柯的腿很长,前两次见面都是坐着,这次谢漪白看得心中“哇”了一声。盛柯外形同才华一般出众,他一举成名被封为“小巨导”后,网友们还热烈讨论过,他究竟是天才导演,还是天才脸蛋。
其实两者皆是,当然不是谢漪白这种民选小白脸,是很受文青推崇的气质型;头小脸窄,骨相撑起的五官立体度,双眼皮略宽,高鼻薄唇,极其耐看。
或许是偏见吧,谢漪白觉得盛柯半耷着眼睑看人的样子,像在说“你怎么还不滚”。
这人一看就性格恶劣啊,教养也不怎么样,可见文青就是一群异食癖。
谢漪白笑了下,问候道:“哈喽啊。”
他是那样细高瘦的人,端然地立在兰花旁,浑然天成的漂亮,像那四个字:静若处子;介于成熟和青涩之间,笑起来好比流淌的清涧。
盛柯忽然认可了邹延的眼光,这个小白尽管没有那么纯白,好看却是真好看。
“嗨,久等了吧?”
谢漪白:“还好。”
邹延挤进来,挡在盛柯前面,“我这边完事儿了,剧本你看了吗?感觉如何?”
“蛮好的,我很喜欢。”
“那等你选好了经纪人,我们再谈下一步。”
“真的是给我的吗?”谢漪白笑得腼腆,“有点不敢置信,我以为你们只做电影。”
“是啊,为你破例了。”盛柯抢白道,他没和邹延硬挤,开柜子选了一套茶具,“本子和编剧是千挑万选的,角色也是为你定制的。谢老师,你爱喝茶吗?”
谢漪白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人讲话直得可怕,叫他接不上来。邹延提出要给他介绍经纪人,他就想到还会有别的后续;但他万万没想到剧本是专门为他写的,看来邹延这三几月没少筹备。这些倒也没什么,只是由第三个人出面道来,太奇怪了!
“我不喝茶,下午喝过咖啡了,再喝茶晚上睡不着。”谢漪白深呼吸,默念着“我不能丢人”,对邹延说,“谢谢你呀延哥,真是有心了,我好幸运。”
“别光嘴上说说,请他去你家坐坐。”盛柯拿着茶具走向茶桌。
邹延眼皮直跳,恨不得冲过去踹他一脚,然而为顾全大局,只得按下心头怒火,说:“小白你别听他说的,他就这么嘴贱。”
谢漪白百分之百笃定给自己发微信又撤回的人是盛柯了。
神经病。
谁不领你的情,你找谁麻烦去啊,欺负我干吗?
“没事的没事的,我想柯导只是在开玩笑啦,”谢漪白伪装单纯道,“去我家也没问题,柯导要不要一起去?”
“我就不去碍事了。”盛柯自顾自地摆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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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盏,“对了,你们走的时候,替我叫下妮妮进来。”
谢漪白以为这就算完了,结果还不算,邹延说:“小白,你去我办公室坐两分钟,我跟他有两句话要说。”
“好。”谢漪白识趣地离场。
门一关,邹延走近茶桌,低声警告道:“不许给我捣乱!不然我跟你没完!”
盛柯无所畏惧道:“我没捣乱,我是在帮助你认清真相,你这小白,他不喜欢你。”
“用得着你说?你没见我在培养感情吗?”
“就怕你走不了肾也走不成心。”
邹延知道这叫什么,这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不跟盛柯废话了,摔门而出。
被盛柯这么一搅和,邹延的美好心情荡然无存;他回办公室没找到谢漪白,反而在前台发现了对方。
谢漪白跟蒋妮说了再见,跟他一同去等电梯。
邹延观察起谢漪白的脸色,发觉那白净的小尖脸蛋上也写满了怏怏不乐。
“你怎么了小白?”
“我感觉柯导不是很待见我……”
他低着眉委屈的模样叫人心脏揪紧,邹延于心不忍道:“不都说了吗,咱别理他,他脑回路不正常的。”
“可是这圈子水那么深,我就一小角色,假如柯导对我有意见……我该怎么办呢?他刚说的那几句话,我都害怕了。好像在他眼里,我是一个趋炎附势且不知好歹的人,”谢漪白垂着头,低落地说,“我也知道你们交情深厚,总不好因为我一个外人,让你们生出嫌隙啊。”
邹延能在娱乐圈这大染缸里混出名堂,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他又不比盛柯笨,哪能分不清演技和真心。但他和执著于追寻真爱的童贞文艺男大导演不同,他是现实主义。
他知晓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两情相悦和海誓山盟,他喜欢谢漪白,谢漪白对他尚未表态,这是个模棱两可的状态,可以有进展和改变。
他没有暴力倾向,不会强迫和威逼,他相信事在人为,求仁得仁。
“那怎么可能呢?”邹延道,他想说盛柯倒不是那种背地里耍阴招的下流货色,但他实际说的是,“你多虑啦小白,有我在一天,就没人敢欺负你。”
谢漪白仰起脸,笑着露出皓洁的牙齿,“哈哈哈延哥,我不是怕被欺负,是怕给你添麻烦。”
他那半边酒窝是货真价实的可爱,十分地孩子气;邹延的手一痒,绕到他后背拍了拍他。他那两片削薄锋利的肩胛骨很有手感,往下是被空荡衣摆掩藏的腰身。
邹延顺下去摸了一把,欲收手之际电梯门开了,便轻推他的腰一下,纤细紧致得仿若错觉。
谁又是真傻呢?
谢漪白进入电梯,主动挽住邹延的胳膊,他很懂事的,只要是礼物就提前标好了价格。当年他的腰价值四百万,如今水涨船高,摸一下换来的是前途不可限量,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邹延还在对他腰细的尺寸暗中咂舌,一联想到他的食量,没忍住问:“你吃那么多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谢漪白说:“我是天生的啊。”
而邹延的为人着实老派,这天也仅仅是送他到小区门口,没做任何越线举动。
谢漪白默默对比,这不比邢展云强多了?长得帅有什么用!没有边界感的人最讨厌!
13. 会面
怕什么来什么,谢漪白一到家,阿姨说今天收了几个快递,都给他放餐厅桌上了。
他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一拆开,果然是邢展云送的,净是华而不实的装饰物,和给小饼干买的宠物用品,溢价百倍千倍的大牌货。
谢漪白懒得退回去,经过上次的送包事件,和他历来对邢展云的了解,无论他怎样处理,下次对方都还会继续送的。
爱送就送吧,钱多烧的慌。
拆掉的包装和陶瓷器皿全堆在餐厅,谢漪白不管了,回卧室洗澡。小饼干叼着泡沫碎块满屋子跑,在塑料袋和纸箱间里打滚,玩得忘乎所以。
小狗分辨不出爱马仕橙和蒂芙尼蓝,小狗喜欢的只是有人陪它玩耍。
谢漪白洗过澡换上居家服,企图抓住狗一顿搓揉,却被一地的纸屑和垃圾惊到了;他一唤狗名,小饼干就跑来他身边,他揪住这逆子拍打它的屁股,教训它的顽皮。
小饼干是条好狗,嗅出他不高兴,蹲坐着不乱动了。
谢漪白去客房敲了敲阿姨的门,带她观赏小狗的杰作,阿姨笑着劝他回房休息,她来打扫。
“它就是无聊了,想要你陪它玩儿。”阿姨说,“这小狗很通人性的,它认人,只喜欢你,我每天遛它,想说带它去草坪玩一玩飞盘,它都不带搭理的,一出门只想着回家,因为家里才有你。”
谢漪白顿时心软了,后悔刚才打它的那几下。
他抱着小饼干进了卧室,喂给它一大根磨牙零食,当作补偿。
今天发生的事,谢漪白打视频向母亲大人如实汇报,他给他妈的备注是“荔荔大美人”,因为她大名叫何荔梅,幼时是美人胚子,从班花校花一路到单位里远近闻名的大美女,连后来生下的儿子也遗传了她的优质基因。
何荔梅是个命好的,嫁的男人不怎么中用,却可以靠着儿子挣来的巨款维持美丽到老。
她把手机放在支架上跟儿子视频,手里捧着平板打麻将,听说谢漪白要换经纪人,她心不在焉地划拉着自己的牌,选不出该打哪一张;听到有个制片人要追他,她立马把牌托管了,正襟危坐道:“什么?你再讲一遍。”
好歹是亲妈。谢漪白自我说服着,又重讲一遍。
“制片人?不是脑满肠肥的老头子吧?”
“不是啊,好像比我大两三岁。”
“长什么样子?”
谢漪白知道她要问,点开邹延的朋友圈,转发了两张生活照过去。
何荔梅点评道:“嗯,挺精神的,应该长得很高吧?还有这么年轻的制片人啊?我以为制片人和导演都是又老又丑的呢。”
“还行,比我高这么多。”谢漪白比划道。他不多不少刚刚一米八,邹延少说比他高五厘米。
何荔梅是颜控,说:“没有上一个帅。”她指的是邢展云。
谢漪白极力把妈妈当成最好的朋友,然而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不能口无遮拦什么都说,他提醒道:“妈,以后来路不明的包裹一律拒收,让他们原路退回,知道吗?”
“哎唷知道啦,你妈又不是白痴,不会给你惹事生非的。”
他对邢展云的鲜花礼物照单全收是一回事,他的家人收不收又是另一回事。
谢漪白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在不刺激邢展云的前提下,让对方知难而退。
邹延办事靠得住,两天后就安排好了他和新经纪人的会面。
银然今年四十有三,杏眼鹅蛋脸,体态丰腴,很有千禧年的国民女神风范;她走红时谢漪白还没上小学,他长大时她已退居幕后,谢漪白对她的面孔并不熟识,但对她捧红的艺人和出品的影视剧是如雷贯耳。
起初听邹延说,要给他介绍的新经纪人是银然,谢漪白诚惶诚恐。但邹延又说,今天见这一面不谈合约也不讲条款,只当认识新朋友,随意就好。
不过他们还是早到了十分钟以表重视。
银然准时出场,她晚点要参加酒会,穿着一条红丝绒的鱼尾裙,肩上披着一件黑色西装;一落座,她随意地脱下外套,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如星光灼眼,“久仰啊漪白老师,今天终于见到本尊了。”
谢漪白生涩地和她寒暄了几句,邹延怕他拘束,截过话头道:“银然姐那天还跟我说呢,她很喜欢你的戏,几年前她们有部剧想找你,但你经纪人说你没档期。”
“真的吗?是哪部?”谢漪白问,他一年到头拒绝的本子不计其数,其实说了也未必记得。
银然说:“《夏宫》,最后我们找了祁蓝和张珏。”
“哦这剧我也听说过,爆出了俩顶流是吧?什么蓝田生玉cp,火得要命。”邹延最近研究网剧市场走火入魔,对近些年的互联网热点和娱乐圈大事件信手拈来,说着看向他道,“小白,你那年演的什么?”
“我演了《玉阶辞》,就刚播完的那部。”谢漪白说。他是不知道《夏宫》的导演有找过他,但这也不要紧,以他当时的戏路绝不会放弃古装去演现代双男主剧。
“我没记错的话《玉阶辞》压了两年?小白你会后悔吗?”邹延半开玩笑道,“差点就是顶流了。”
“不会啊,”谢漪白大大方方道,“放现在看,我也不比他们俩逊色吧?”
“那是。”邹延对他笑个不停。
客套完毕,银然问:“漪白,你为什么想换经纪人?”
谢漪白换经纪人的目的性明确,他原来的经纪人观念保守,眼界和能力平庸,不足以辅佐他未来五年的职业规划;他希望拥有更好的,可以协助他更上一层楼的人。他将这个想法清晰表述给她。
“嗯,我喜欢有野心的孩子,但是漪白,什么叫做更上一层楼?”银然注视着他,“你作为长剧演员,已经非常成功了,粉丝多,路人缘好,观众也买账,每部剧的播放量都有稳定底盘;市面上找你的剧目能排到十年后,你对于这样的现状,是哪点不满意呢?”
“不想演偶像剧了啊,”谢漪白苦笑道,“人不可能一辈子年轻。”
他不想从师兄演到师尊,再从师尊演到掌门和长老。
“您也明白我这个类型的演员,不抓紧机会转型,迟早要被替换掉。”
“所以转型是你本人的意愿和诉求,不是公司方面给你的指标和计划?”
“绝对是我自己的意愿。”
银然支着下巴,道:“做演技派很辛苦的,你确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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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漪白说:“我有决心。”
“只要你有心,而你的努力又配得上你的天资,那我相信你会成功。”银然的目光陡然锐利,美艳的红唇扬起笑意,“如果你希望我来为你开拓今后的演艺事业,那先说好,我的抽成可不低。”
谢漪白两年前跟暮星娱乐续约时升级过合同,他有权委托独立经纪人处理特定领域的事务,像他这两年的商务和时尚资源就是由外部的专项团队负责。
不过他的个人工作室挂靠在公司,接洽的影视项目仍然受公司控制;银然想拿走他哪部分代理权,又要抽多少分成,得去找他老板郝总面谈,他的律师也必须在场。
流量艺人是块香饽饽,争夺他的影视板块无异于虎口夺食,郝骏不会同意;可谁让此事的主导者是邹延呢,不看僧面看佛面,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谢漪白能和银然私下见面,已经是郝骏默许的结果。谢漪白真的好奇,邹延这是提出了什么条件,能让他那个比猴子还精的老板舍得割肉置换。
由于银然赶着参加酒会,会面简短地结束了。邹延开车送他回家,等红绿灯的空闲里说起:“也没什么,你们公司不是有自制剧吗,这几年长视频式微,平台年年亏得赔掉底裤,什么剧都不好卖,我答应帮他打包出售。”
谢漪白惊讶道:“我们公司这么惨啊?如果做长剧不景气,那每年怎么还是那么多新剧开机?”
邹延:“总有人是赚的,再说这一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不开机大家喝西北风么?”
“听起来不容乐观,拍电影也一样吗?”
“有区别,回报率不一样;比方说我总投资2亿做一部三十五集的长剧,卖给平台和电视台,回报率最多200~300%,撑死赚它三倍的数。但是我用同样的成本做一部电影,它的票房可能是十倍、二十倍。”
谢漪白:“所以大家拍电影都是为了钱?”
“是啊,不为钱,还能是为了艺术?”邹延自嘲道,“高回报意味着高风险,都挤破了头想进,能留下的人却不多。像你们公司的自制剧,只要卖掉了你老板就能回本,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就算扑街了也是平台兜底;当然现在很多平台方亏怕了,都只给一半的钱,尾款要等播出效果达标了再结。而电影亏起来是没有保底的,千万上亿的资金打水漂是常有的事。所以你会发现电视剧不管再扑,都能接着拍,可电影但凡扑了一部,导演和演员都会元气大伤,糊的和咖位小的,可能后续好多年都没活儿可接。”
谢漪白不由得想起他那部评分4.6、票房惨淡的青春校园片,难怪那之后再也没人找他拍电影了。他汗流浃背道:“你说的不就是我吗……”
“哈哈,反正道理是这道理,但你放心好了,我做的电影从不亏本。”邹延引以为傲道,“艺术片怎么了?我们的艺术就是值钱。”
谢漪白还没遇到过比邹延更有决策力的人,出于信任邹延的处事法则,他不由自主地向对方吐露了一件心事:“延哥,我最近除了换经纪人,还有个烦恼。”
堵车了,邹延驾车排入乌泱泱的长龙,然后摁下车窗,两手离开方向盘,转头认真地看他道:“什么烦恼?”
14. 晚宴
谢漪白的烦恼是邢展云。
邢展云不露面的时候,他可以当这个人不存在,可是他们总有要碰面的那一天。
明晚他将以品牌大使的身份出席一场私人晚宴,主办方会安排他与高层管理、VIC客户坐一桌。
他有九成把握,只要他到场,邢展云就会去凑热闹。
推不掉的活动、避免不了的碰面,叠加起来让谢漪白压力很大,他是个超级怕麻烦的人,缺乏放狠话一刀两断的劲头,他含糊粘稠的态度总让人觉得有机可乘,这也许就是邢展云总对他不死心的原因。
如果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yes”和“no”,而他只需要点头或摇头就好了;可世界是复杂的,性格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每每遇到棘手的难题,谢漪白都会依赖于别人替他出主意。
邹延是与他相反的另一种人。
对于他所倾诉的烦恼,邹延说:“当面拒绝他一次不就好了。”
“我拒绝过了啊,他还是会继续纠缠我,拉黑也没用;他被他家里人惯坏了,软硬不吃,我也不敢得罪他。”谢漪白做出饱受煎熬的苦恼状,脑袋像打蔫儿的蒲公英,毛茸茸地、轻软地耷拉下去。
他不仅继承了母亲美貌,连示弱时怯生生的神情也和她一脉相承;美人是有颜色的,他是纯白的底色,偶尔鲜亮如明珠,有时灰暗蒙尘,不变的是娇润温顺,可亲可爱。
像玉却不凝滞。邹延想,然后心和声音一并柔和了,说:“那我去跟他沟通一下?”
“他要是听得进人话倒好了,”谢漪白沮丧到一定程度就会触底反弹,语言变得尖刻,“他还没有小饼干通人性。”
“小饼干?”
“我家小狗。”
邹延扑哧一笑,安慰他道:“好了好了,明晚我陪你去,他不能把你怎么样的。”
谢漪白喜欢被人哄着,这就是网上常说的情绪价值吧,他点头道:“嗯!但是延哥你有邀请函吗?”
车流动了,邹延的注意力回到路况上,说:“区区一张邀请函,没有我也进得去。”
后来谢漪白又思考,他其实并不真的期盼邹延为他做些什么,他想要就只是这类精神上的支撑罢了。
邹延的工作性质致使他不能将公务和私生活完全切割,就像他拉拢和追求谢漪白,这既是他的事业,也是他的审美和感情;他注定要四处奔波和终日操心,但老实说最让他寝食难安的人,从来都是他最信任那一个。
盛柯收到他要翘班的消息,没回复,直接拨通了他的号码。
“怎么呢,又要去谈恋爱吗?”
“还没谈上呢,所以要加把劲啊。”
“这次是去干什么?”盛柯不是很能接受邹延在付出海量的心血和资源后,还要充当常见的情感关系中卑微的舔狗角色,陪占尽便宜的那一方去做些称作浪漫写作无聊的事。
“参加宴会,”邹延说出真实意图,“我要是没记错,那牌子的亚太区主管,跟你关系挺好吧?”
时尚圈喜欢捆绑电影明星打造品牌形象,盛柯是当下最具影响力的青年导演,又有着不输明星的外表,一出道即收割了一拨颜粉,有奢侈品牌青睐他的才貌,邀请他拍摄过一支香水的广告短片。
影片成品让艺术总监大为满意,也让他和那一圈管理层结下私交。
但那是前两年的事了,盛柯说:“好久不联系了。”
“帮我要张邀请函,靠你了。”
“你陪他参加宴会,他连张邀请函都不给你?”
邹延嗔道:“还是不是兄弟了?帮这点小忙都要推三阻四?”
盛柯冷笑一声,挂断了。
邹延看着手机屏幕,没再打过去。大约几个小时后,盛柯在微信上给他发来事成的截图。他好赖也是有头有脸的制片人,家世地位称得上社会名流,给他一张邀请函不掉价;明明小事一桩,举手之劳,也不知道盛柯在摆什么谱。
但是做人嘛,论迹不论心,给帮忙的就是铁哥们。
邹延喜滋滋地去找谢漪白,打字道:我有邀请函了,明天见
谢漪白:哇!这么快就搞定了吗?延哥好厉害!/大拇指
邹延乐开了花,立马转发给盛柯,附言:嘿嘿,他夸我厉害诶/调皮
盛柯:……
:还叫我延哥,太可爱了
盛柯:不要给我发这些
:我就发,我明天还要给你直播,你到时候记得看微信
盛柯:那我就先拉黑你
邹延选了两个犯贱的表情包发过去,切回和谢漪白的聊天框。
:小白你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谢漪白:黑色的
:那我也穿黑的
谢漪白:好!
每当第二天有重要活动,谢漪白的助理都会来他家过夜,统筹他的行程和妆造,督促他起床出门,别为琐事误了时间。
他躺在沙发上敷着面膜玩手机,助理在一边替他熨烫明天的备用衬衫。
助理姓蒯,叫蒯钊,谢漪白不能说不认识这俩字,可是这姓名也确实不常见,念着更不大顺口;为了便于称呼,谢漪白给人起的外号是小刀,微信和电话号码的统一备注是“助理刀”。
小刀是和他最亲近的人,经常与他同吃同住,还熟知他的各种人际关系。见他先是换掉了经纪人,又和电影人走得近,小刀杞人忧天地关心起他的星途道:“漪白,我不懂,如果他们想找你拍电影,为什么那次面试又刷掉你呢?”
“谁说我要去拍电影了?”谢漪白道,“不该你管的事你少管啊。”
他这助理的脑子不怎么灵光,主打的是勤恳踏实、吃苦耐劳;因为用了很多年,磨合得差不多了,话不投机他也没想过换。
“你不去拍电影,又为什么要跟这些导演和制片人来往?”小刀的脑回路单一,屡屡问出叫谢漪白哭笑不得的问题。
他说:“因为他们能给我提供我想要的。”
谢漪白认为自己也不是多聪明,然而再愚钝的人,面对比自己蠢笨的对象,都会生出优越感和想捉弄的顽劣心,他翻转手机给小刀看聊天记录,说:“你瞧,我跟他们聊聊天,就能解决很多问题,这是不是比拍戏容易?”
小刀蠢笨归蠢笨,最基础的阅读理解能力还是有的,抻着脖子看了他跟邹延的对话,问:“他也是你的备胎吗?”
“什么叫也?”谢漪白道,“我哪里还有别的备胎?”
“那个富二代啊,”小刀以为他真忘了,详细描述道,“常常给你送紫玫瑰,还寄礼物的那个。”
“别提他!”谢漪白一脸嫌恶。
“你那么嫌弃人家,为什么还要收他的花和礼物,还要去参加他找关系给你安排的试镜呢?”小刀的疑问源源不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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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出,“你就是不想承认,你是个捞男。”
谢漪白也是当上流量后被骂得脱敏了,麻木道:“对啊对啊,我就捞,内娱第一捞男就是我本人,你有意见吗?”
小刀和他说着话,手上动作没停下,有条不紊地将衬衫翻面,接着熨烫,木讷地说:“没有意见,你捞的也不大,又不是房子车子之类的。那些花和礼物我都买得起,你就安心收着吧,你配得上。”
谢漪白听糊涂了,甚至品味不出这是褒还是贬,他烦心道:“去去去,别跟我说话,你这情商,除了我没人会雇你的。”
小刀安之若素道:“是的,所以我很感谢你,关于你养鱼的事,我不会乱讲的。”
“我什么时候养鱼啦?我都是一对一的!”谢漪白想为自己辩解,但定睛一看小刀那颗榆木脑袋,他又放弃了——何苦啊!纯属自找苦吃!
时间转眼来到第二日傍晚,谢漪白穿上他的笨蛋助理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别说,小刀在做家务和细致活儿上的水准超乎寻常,足以胜任这份工作。
由于签了保密条款,不得泄漏晚宴细节,谢漪白只带了最老实忠厚的小刀前往宴会举办地点。原本他还该带上经纪人,但他把胡姐辞了,新的执行经纪又还没到位,于是在踏入那座私密性极好的豪华宅邸之时,他的背影显出几分单枪匹马的气势。
工作人员带领他们走入化妆间,由品牌方的造型团队为他穿衣上妆。
他今晚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上班的。
造型师为他做的发型和妆容从简,亮点在于他脖子上的项链、手腕上的镯子和指间的戒指。品牌是请他作为代表出席,旨在为自家客户提供附加价值——近距离接触当红明星,其次是将他用作产品的展示架和活体广告。
他佩戴的这几件首饰都是尚未面世的新品,今晚受邀参加晚宴的VIC们拥有预先订购的资格,然后才会公开发售。
假如产品卖得好,他兴许会有额外的酬劳。谢漪白怀揣着努力赚钱的热情,在夜幕降临时分,踏入鬓影衣香的宴会厅,在暗暧的灯光下开启了他的营业模式。
入席的门槛是钱和权,今晚坐主桌的全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谢漪白两旁的座位属于首席设计师和财务总监,看来今晚的销售业绩是要赌在他头上了。
眼见着贵宾们陆续入座,倒数第三个就是邢展云——没穿那身亚逼装扮了,剪了头发、摘了耳钉,一身剪裁得宜的正装,依然纨绔又不羁。
他们打了照面却没打招呼,不是有意互相甩脸色,而是想和谢漪白打招呼的人不在少数,他有点忙不过来。
见到邢展云,他反而坦然了,这应证了那句话:人的烦恼很多时候来源于胡思乱想。他想得太多,才会焦虑。
衣冠楚楚的邢展云和他脑海里那个死缠烂打的草包二世祖分化成了两个不同的人,令他感到安稳和妥当。
是我多虑。谢漪白在心中吁气,随后大胆地靠眼睛寻找起邹延的踪影。他在工作时间不看手机,因为那样不礼貌也不专业。
他顾盼的神色和肢体语言非常地引人注目,所谓明星,本就是能成为全场焦点的人。
找了半天没找到,谢漪白坐正身姿,一瞬间察觉到大家都在看他,突然不好意思了。
“在看什么呢?”邢展云直勾勾地瞧着他,笑道,“你男朋友不是在这儿吗?”
15. 打架
男朋友三个字宛如一道惊雷,将谢漪白劈成两半,他的内部裂开了,皮囊还粘连着,表情飘忽不定,缓缓地拼凑出一个松弛的微笑,并垂下头,像是听到荒谬的玩笑,不理睬不争辩,沉默即是最好的回应。
他左右的位置空着,人还没到齐,桌上氛围松散;大家各聊各的,不是每个人都听清了邢展云在讲什么,而谢漪白又不搭腔,想吃瓜的群众等不到爆点,也就略过了这一茬。
坏蛋坏蛋坏蛋。谢漪白的内心深处汹涌澎拜地发狂着,真想把邢展云的脑瓜子踩进地缝。
居然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给他难堪!他再也不会理这个人了!
他怕再想下去就要变脸,只好在脑内回溯开场前对接过的活动流程,等到设计师登台演讲的环节,他要一同上台做工艺展示,跟几位重要客户互动。
好在不用背词,他挂上甜甜的笑容走完流程,就能吃饭了。
谢漪白整理好心态,静候着时光流逝。
他稍一镇定,又有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邹延说:“找到你了。”
谢漪白先回头,再起身,很惊喜,他还以为邹延不会来了。
邹延仿佛有读心术似的,在他开口前道:“怎么这表情?怕我食言?”
“对啊。”谢漪白张望道,“你坐哪儿?”
邹延指了指次桌的某个座位,然后笑着问:“你跟他们签了几年?我今晚也贡献点销售额吧,不然明年也不能跟你坐一桌。诶对了,有规定业绩吗?买多少你能有提成?”
谢漪白忙推拒道:“不用不用,怎么好让你破费呢,你有看上的款就告诉我了,我送你。”
邹延想摸摸他的头,又不想弄坏他的发型,只碰碰他的胳膊,说:“别傻了。那我先过去,待会儿找你。”
谢漪白正要说好,邹延一别过头,瞄见邢展云;他在施行周密的计划接近谢漪白之前,听说过那则与邢展云有关的八卦传闻,也通过照片记住了那张有特色的脸。
他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和邢展云问好道:“这位就是邢小公子吧?久闻大名,难得一见。”
邢展云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们,笑着轻哼,半侧眉峰微挑,算作回礼了。
邹延什么阵仗没见识过,这点下马威并不放在眼里,也笑道:“那天跟令尊一块儿吃饭,他说起你刚回国不久,欠缺历练。我听舒霖说小邢先生也是初涉影视剧市场?我们公司恰好有职位空缺,您若有意向,不妨改天联系我。”
说罢他摸出一张名片,丢在空碟子里,指尖一推,盛着卡片的盘子行云流水地滑过雪白的桌布,送到邢展云的手边。
“……”谢漪白想笑却不敢笑,想不到邹延一贯对谁都和颜悦色,呛起人来却这般狠辣,直击痛点。
家里有钱不如自己有钱,老爹强悍不如自己能干,跟我耍横,你算哪根葱。邹延笑容和煦地俯视着邢展云,眼神透露着对无知小孩的慈爱。
邢展云懒洋洋地伸出手,看似要去拿盘子里的名片,却停顿了半秒,端起倒满香槟的高脚杯。他举杯向邹延敬酒,很有风度地颔首道:“谢了,不过我该叫你哥,还是叫你叔呢?”
谢漪白真要憋不住了。
邹延慷慨道:“看你喜欢吧,叫爷爷都行。”
如果谢漪白是一只喇叭,他此刻已发出尖锐的爆鸣。他眼观八方,望见金发碧眼的财务总监和意大利血统的设计师正朝这边走来,而邢展云也还没发疯,便对邹延说:“延哥,你先去坐下吧,还有节目呢。”
“好。”邹延的目光落回他脸上,贴近他耳边小声说,“晚上还是我送你。”
谢漪白应下,目送他走开,再扯着笑脸迎合两个白种人的热情相拥和贴面礼。
所幸场面没有失控,终于落座,谢漪白好似停歇的陀螺,满脸的风波余烬,颈间、指和腕上的贵金属在灯下流光溢彩,宝石如散落的星芒,和他眼中渐消的惊慌呼应着,璀璨夺目。
在主持人清亮悦耳的嗓音中,宴会拉开了序幕。
当盛装打扮的女士们三俩结伴来桌边敬酒,谢漪白才感觉到自己是实火。
在场的女贵宾有一半是他的粉丝,愿意为了跟他说上几句话,而买下那些她们根本不会佩戴的珠宝。他也会极尽所能地营业,使她们感到物超所值。
男人这边,邢展云买没买他不知道,邹延签的单是实实在在地惊吓到他了。
“没事儿,我给我妈买的,我平常不太回家,买点小玩意儿哄哄她也是应该的。”邹延握住他薄薄的手掌,他的手指细韧修长,戒指套在指根上很宽松,“你身上这套我也买了,特别漂亮,很适合你,戴着别摘了。”
谢漪白不爱好首饰,通常是为了工作和媚粉不得不戴,因为他的粉丝也钟爱他漂漂亮亮的模样;现在骑虎难下,他只得勉为其难地收下豪礼,欣喜道:“谢谢延哥,我很喜欢。”
这就是靠人捧起来的身不由己。
被谁托举,就要任谁打扮。
这也是娱乐行业的真相,容不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谢漪白适才几杯酒下肚,又没吃东西,这会儿待不住了,说:“哥,我离开几分钟。”
邹延是名不虚传的社交达人,在这种场合简直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孤身一人也不寂寞,道:“去吧,有事叫我。”
谢漪白只想去解手,他没叫助理,独自出了宴会厅穿过走廊,走进富丽堂皇的男士洗手间。
解决了内急,他将手上昂贵的戒指摘下来放好,可摸到镶嵌的冰冷钻石,他想起这是付过钱的、已归属他的私人财物,便不愿再麻烦,挤出一泵洗手液洗净双手,擦干了事。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洗手台的镜子锃亮明净,玫瑰味的熏香和暖色灯光带来安谧的氛围;谢漪白想在此处稍作歇息,一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没带手机。
算了,回去吧。
他往外走,一串脚步声渐近,随即停留在门口,堵住他的去路。
邢展云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流里流气地打量他道:“嗨,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是我低估你了嘛。”
谢漪白怀疑过邢展云是不是患有精神分裂,口口声声说要对他好、不会伤害他,又无所不用其极地给他泼冷水,用难听的话语刺痛他。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想绕开对方,却被一条胳膊拦住。
“跑什么?我很可怕吗?”邢展云逼问道。
“我今晚有工作,不想跟你吵,”谢漪白说,“你让开。”
“工作?你的工作不就是跟那些男男女女打情骂俏吗?”邢展云把胳膊压在他的肩头,凑近道,“怎么?跟别人都可以,跟我就不可以?你要多少钱啊?说说看呗,你怎么就知道我付不起?”
“你为什么非要把我说得那么低贱呢?”谢漪白颤声拔高了音量,“假如你这么看不起我,那你缠着我做什么?你那么有钱,买什么买不到?”
他饿着肚子应酬一整晚,已经很累了,想玩手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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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带,正愁无处排解苦闷,邢展云非要撞这个枪口,谢漪白也不再客气了,朗声道:“你看不出来我一直在忍你吗?你不要对我冷嘲热讽的,我演这么多戏,什么恶评没见过?你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打击到我吗?邢展云,从前我觉得你只是没长大,因为你说你缺爱,你妈妈走得早,你不想要很多钱只想要很多爱。但今天我发现,你什么都不缺,你唯一缺的就是教养。”
“我要是你父母,我一定很后悔养出你这样的儿子。”谢漪白将多日来积蓄的怨气发泄一空,“还有,你别再给我买东西了,我不稀罕。”
语落他还觉得不够过瘾,乘胜追击道:“就算你把我说的这些全录下来,放到网上给全世界的人听,我也不怕你,因为我说的全是事实!”
谢漪白说完这些话,似乎一朝扫尽了头顶的阴霾,拨开乌云见月明,但豁然照射下来的天光冷得他五脏六腑一并蜷缩,他不适地深吸气,心跳急剧,再没有语言想表达了。
一阵零落的掌声响起,像幻觉的闯入。
“讲太好了,这台词功底,是我听过最好的之一。”
邹延走到眼前,谢漪白才错愕地红了脸。
“好啦,都说清楚了,走吧。”邹延牵起他的手,要带他回晚宴。
邢展云阴沉的脸,在见到他们紧扣的双手的那一秒变得狰狞;谢漪白的反击和抵抗,他可以照单全收,外人的插足却是不可容忍的。他的拳头比嘴皮子快,流星似的带着呼呼的风撞击邹延的脸颊。
然后他得偿所愿地看到那两只手分开。
“谁准你牵他了?”邢展云问。
谢漪白惶恐地瞪大了眼,喊道:“延哥……”
邹延猝不及防地挨了这一下,牙齿蹭破嘴角,血腥味在口中弥散;他的半张脸肿痛发麻,太阳穴阵阵发晕。而后被激发出好勇斗狠的本能,上前揪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以眼还眼地揍回去。
谢漪白不愿被祸及无辜,无措地贴墙而立,他迷茫地看着这两人在洗手间里打作一团,出言劝架道:“你们别这样啊……待会儿有人来了怎么办?”
天呐,他完全没头绪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不过是些口角纷争啊。
犯得上动粗?
邹延有近十年没跟人动过手了,不曾想还能在三十岁以前重温热血青春;他尝着自己鲜血的味道外加疼痛的刺激,脑内神经极度活跃,在激素和攻击性的支配下,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邢展云就不用说了,本来就是个疯子,双眼充血,大有你死我活的架势。
谢漪白没带手机,求救报警无门,立即跑出去找人帮忙。
要命了!明年品牌方不会再给他们俩发邀请函了!
夜里十一点半,盛柯忙完一天的活儿,准备早睡。他的生活很简单,工作紧凑,行程精简,没有杂七杂八的社交活动,非去不可的聚会都排在月末。
邹延说要给他直播晚宴现场,但只发来了几段光线晦暗的视频,画质模糊不清,他没空点开细看。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刚要躺下,就接到对方打来的电话——
“睡没?”是邹延的声音。
“马上就睡,明天再说吧。”盛柯只当是没事找事的唠嗑。
“别睡了,来趟医院,有事找你。”
“什么事?”
“来了再说。”
一听医院二字,盛柯的确睡不着了,他下床换好衣服,抓起车钥匙直奔地下车库。
16. 医院
抵达医院前,盛柯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剧组发生了意外事故?道具误伤、演员生病、群演食物中毒……等等。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是邹延被人打了。
——为一个空有脸蛋的花瓶争风吃醋,被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打了!
而罪魁祸首站在病床前流眼泪,谢漪白脱去了弄脏的外套,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苍白的面颊上只有眼周和鼻尖洇着红意;颈间的银亮链条坠着一片翡翠绿的小叶子,随着他的悲喜而招摇闪耀。
他瞄见盛柯进门,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拭去眼泪,手腕上的镯子仿若月光环绕,戒指上碎钻像嵌在颊边的星星,与反光的泪痕交相辉映。
芝兰玉树,午夜天鹅。
飘渺而曼妙的意象在盛柯脑内摇荡着,这是他做导演的职业病,一旦视觉受到冲击和启发,想象力就会长出翅膀,天马行空,不着边际。
对光影的直觉使他有种想拿起摄影机的冲动,不过他一没带摄影机,二是邹延还打着石膏板坐在床上。
他中断幻想,看向伤痕累累的邹延。
邹延的伤势不算重,左手轻度骨折做了处理,额头被花瓶碎片割破,缝两针,其他部分只是皮外伤,擦了点药。他像不怕疼似的,跟谢漪白插科打诨道:“小白你天生该吃这碗饭,你这一哭、一抹眼泪,太顶奢了,可惜摄影师不在场,否则这牌子的全球代言人非你莫属。”
啧,要不怎么说是搭档呢,盛柯想,他和邹延在审美上总是默契超然。可是如此情景下又令他感到些许不齿。
“延哥你别取笑我了……我刚才真的怕死了。”谢漪白细声细气地说,他心知盛柯对他有看法,不敢正眼看人,低着眼道,“柯导对不起,这么晚了还劳烦你跑一趟。”
盛柯没来由地笑出声,混圈多年,今日总算见到真绿茶了。
这点上他和邹延不一致,他不喜欢别人对他耍心眼儿。
邹延对他的心理活动了若指掌,就见不惯他这不可一世的清高,捡起床头的水瓶子扔他,嚷嚷道:“有良心吗你?我挨打了!你还敢笑?”
“没笑你。”盛柯正色道,他环视着单人病房,问,“你还告诉了谁?”
“没,叫你来就是希望你替我瞒着,我周末还得回家吃饭,到时候你帮我想个借口,别让我家老头儿知道了。”邹延的嘴角破裂,一说话还是疼,龇牙咧嘴道,“妈的我真饶不了那小子,我这张脸本来就没多帅,还给我打破相了。”
谢漪白被这种自嘲的乐观精神逗笑,但这场祸端因他而起,他是不能笑的。说起邢展云,邢展云也受伤了,此刻在另一家医院。他不认为盛柯守口如瓶,这事儿就能掩盖过去,因为邢展云那头的狐朋狗友,没一个省油的灯。
“我给你瞒着有什么用?”盛柯说,“你们在那么高调的地方打架,怎么可能不闹得满城风雨?你爸那边你自己去说,我不掺合。”
谢漪白听到这儿,心怦怦跳,他是绝对不希望这件事闹大的;如果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此事的导火索是他,他的名声算是彻底完蛋了。品牌不会再跟他续约,圈内人也会认定他就是个私生活不检点勾三搭四的祸水。
不要啊!他明明只是个勤勤恳恳打工的小明星,邢展云情绪不稳定邹延又好斗,这怎么能全怪罪到他头上!他也不想的啊!
“还有品牌方那边,你们砸坏了人家多少东西?怎么赔?”盛柯拖来一把椅子坐下,“我来的路上,Kathy给我打电话了,你是她单独邀请的客人,如果她上司要追责,她也脱不了干系。这种家族企业的公关都很难缠,你动手前就没考虑过后果吗?”
邹延嗤之以鼻道:“她唬你玩呢,这种规模的晚宴,统共几十个人,到场宾客连伴手礼都不让晒,还敢四处宣扬丑闻?再说了,都是熟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舌头那么长?给我找不痛快。那个Kathy也是,不就打碎只花瓶吗?谁缺那俩钱儿啊?她的话你听听得了,她就想记你一笔人情债,让你欠着她。大不了她明年不给我邀请函了,但我也不是她客户啊。”
“但是……传出去毕竟影响不好啊,如果有损品牌形象,他们不会起诉吧?”谢漪白说出自己的担忧。他省略了一个“我”字,他没有傻到担心邹延这个京圈三代天龙人,或邢展云那个巨富之子,他们都是公子少爷,有家世有背景,他忧心的是他自己啊!
他一个好不容易爬到流量榜上的小演员,如果品牌要起诉,也只会起诉他这个引发两位贵宾大打出手的站台大使。
“不会的。”邹延一跟他讲话,切换了更温和的腔调声线,“这些不光彩的事,他们想捂着还来不及,怎么会主动闹大呢?那姓邢的小鬼,我跟他老爸有些交情,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你不用管的小白,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只是不走运撞上了。”
邹延把话说到这份上,谢漪白不表演也不行了,他咬着下唇说:“真的对不起延哥,都怪我……要不是我让你来,你也不会遭遇这些……”
他本身声音就很好听了,说点熨贴的软话,更是让人如坠云端。邹延听得心花怒放,觉得受这顿皮肉之苦也值。
盛柯将他们各自的小心思收入眼底,他真忍不了这样拙劣的演技和这样烂俗的桥段,打断道:“所以他们俩是冲冠一怒为你这个红颜吗,谢老师?”
“不敢不敢……”谢漪白惶然地否认道,“是我跟邢展云的私怨,今晚冤家路窄,他来卫生间堵我,我就跟他吵起来了。延哥是来找我的,他看不下去我受欺负,就帮我说话,邢展云气不过有人站我这边,就跟延哥动手了。”
他自我感觉这么说是没问题的,模糊了部分细节并不影响还原事件全貌;“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名头他担不起,他算什么颜,是倒霉蛋才对!
盛柯追问:“哦?吵的什么?你们的私怨是指经济还是感情方面的?”
邹延善解人意地插话道:“没,就以前小白跟他认识,连朋友也不算,然后有点过节,对吧小白?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谁的错,那小子太不懂做人,你被他缠上也是倒霉。”
谢漪白深以为然,这要是条文字,他要给邹延点一万个赞。
盛柯没接着问,说白了这跟他毫不相干,他就是来探望一眼好朋友。他这好朋友在做事上英明果决,绝不拖泥带水;谈恋爱却好这口拖拖拉拉、腻腻歪歪的,他看了难受。
“既然你伤势没大碍,我要回家了。”盛柯一分钟不想多留。
邹延:“你不留下给我陪床?我没请护工!”
“要我去给你请一个吗?”盛柯看腕表道,“我不觉得你需要人伺候,你的腿又没毛病。”
“那我手绑着的啊!”邹延展示着自己五花大绑的左臂,“明早谁喂我吃饭?”
这不是你自找的吗?活该。盛柯大半夜折腾这一趟,心情很坏,冷酷地说:“你问护士吧,我走了,谢老师走吗?”
谢漪白在医院里待得够久了,他今夜的工作量严重超标,医生给邹延的伤口缝针时,他在边上和品牌方的活动经理描述前因后果,帮助他们协调两边的情况。
那群人走了他还不能走,一直守在病房里等盛柯来。
明星都给他干成助理了!而他那个蠢笨的助理小刀只会抱着外套在走廊椅子上睡大觉!
累死他了,他真的急需一个新的执行经纪人。
所以盛柯一问他要不要走,他如同得救般雀跃地说:“要!”又怕表现得太明显,找补道,“我明天上午还有通告,不能陪你了延哥,等我忙完会来看你的。”
“不用,明天我就出院了。”邹延心大,叮嘱盛柯道,“柯导你送下谢老师回家吧,他那助理笨笨呆呆的,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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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啊不不不,我有车有司机有助理,回个家还是OK的……”谢漪白全身都写满了拒绝。让他跟盛柯坐一辆车,他不还得神经紧绷地营业吗,那跟深夜加班有什么区别?还没人付他加班费!
换做往常盛柯不会送,然而他想起上次谢漪白落在他车后座的耳坠子,被他收进了一只首饰盒,他专门将它放在车上,想着哪天碰巧遇到谢漪白就还给他。
问题来了——真想物归原主,为什么不用寄的?
因为他要谢漪白的地址,就得问邹延,那天晚上他没交代实情,往后也不打算说了。
找人转交?盛柯翻完了通讯录,也没找到跟谢漪白有直接联系的人,唯有邹延。
要绕开邹延,把东西还给人家,就只有这次了。
“谢老师别推辞了,我送你。”盛柯的语气冷硬得不容置疑。
谢漪白僵笑道:“那……麻烦了。”
小刀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了两觉,对谢漪白的煎熬茫然不知;他睡醒了,得知老板有人送,更乐得清闲,把外套还给谢漪白,就蹦蹦跳跳地跑了。
盛柯看谢漪白无语的表情,也奇怪道:“你就带了一个助理?你经纪人呢?”
“旧的辞了,新的还没就位。”他爱美,不穿那件沾了血迹的外套,只把衣裳搂在怀里。
“哦,邹延给你介绍了银然是吧。”盛柯多少算个知情人,跟他并肩下楼。
“嗯。”谢漪白没多说。他对人的感知相当敏锐,盛柯哪次见了他言语中不是含沙射影的,没安好心。
医院的住院部大楼总是比门诊清净,此时又是凌晨,楼下空无一人,夜静得深邃,路灯下的绿枝丛中潜伏着虫鸣,谢漪白数着脚下的白色方砖走路,熬过沉默而漫长的并行,来到盛柯的车旁。
轿车他习惯坐后座,可第一次把别人当司机已经很尴尬了,总不能再来第二次,于是他坐进了副驾。
盛柯常在独处时构思剧本,方才那段悄然的步行岔开了他的思路,他想故事想得入迷,早把那只装着耳环的盒子忘到九霄云外,坐上车后只聚精会神地开车,甚至遗忘了身边的谢漪白。
车驶离医院的停车场,上路二十分钟有余,谢漪白忽然问:“柯导,你知道我住哪里吗?”
盛柯:“……不知道。”
谢漪白猜到他是走神了,无奈地报上住宅地址。这还不如他自己回家呢!
“不好意思。”盛柯含蓄地表达歉意,输入他家小区名字,听从导航的指示更换车道,前方三百米掉头。
到这地步,谢漪白只庆幸盛柯是个话少的,好让他合眼眯一会儿,他困得想哭。
“谢老师,你也可以尝试下电影。”盛柯说。
谢漪白刚闭眼,一听有人在说话,还当做梦了。他撑开沉重的眼皮,迷糊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表疑问。
盛柯又懊恼自己多嘴了。他其实对谢漪白没有强烈的偏见,他就是内心有点刻薄、眼光也尤为挑剔的那么一个人。
说这话不代表他后悔面试时刷掉谢漪白,他不过是在这一天晚上,利用他的那双善于发现美的慧眼,和他那颗灵活好用的大脑,发掘出了谢漪白在大银幕上可能具有的魅力。
和邹延饲养名花的欲望不同,他的动机是纯粹的,他的镜头存在的意义就是捕捉未现世的美。
现在说出来为时尚早,那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小种子,须得等候适当的时机生根发芽。
谢漪白分明听见盛柯说了句什么,应该是好话,但他仔细去听时,盛柯又不说了,还假装没说过,漠视他疑惑的求知的眼神。
可真行啊,又撤回了!
谢漪白不装了,丢过去一个大白眼。
他心中隐隐气愤,非得找茬儿不可,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小心翼翼道:“柯导,我还没加过你微信呢。”
17. 喝茶
要微信是正常社交互动,然而谢漪白正跟邹延打得火热,加他微信做什么?盛柯惯会给自己找理由——他加谢漪白是有忠告,虽然撤回了,但他也把人删了。
谢漪白加他呢?是有什么心事吗?
果断拒绝显得他心虚,加个微信而已,任意一个路人都能加,见过面的演员怎么不能加?
导演加演员的微信很正当合理,没有多加解释的必要。
盛柯回应道:“车停稳再说吧。”
谢漪白切到聊天界面,搜索出几个月以前的对话框,点进那个头像,将手机伸到他视野内,说:“柯导这是你吧?”
盛柯瞄了眼,承认道:“是我。”
谢漪白说:“噢,那我就发好友验证啦。哈哈,上次想回你消息,结果你把我秒删了。”
盛柯无言以对,嗯,人还是不该冲动的。
被当面戳穿也能面不改色,不愧是巨导的心理素质哈。谢漪白点了添加好友,又柔声委屈道:“车停稳了您通过下,这次不要再删我了。”
盛柯果然有所动摇,神情绷不住,浅浅笑了笑。
谢漪白发觉这人很爱笑,讥讽是笑,轻蔑是笑,尴尬也是笑;嘴角的弧度轻而浅,眼里的情绪却变化多端。
他笑什么呢?笑我吗?
谢漪白捉摸不透,古怪地凑上去,问:“我很好笑吗?你怎么每次见我都笑啊。”
他犯困,身体和音色一同倦怠,话语中带着散漫的质感,沙哑得磨耳朵。盛柯真的感觉到耳根子发痒,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说:“你离远点,别妨碍我开车。”
谢漪白气得直瞪眼,傻叉吧,谁妨碍你开车了,说句话也不行?
但他又没胆量骂出来,只能憋着,一脸的不服气。
很遗憾体力跟不上恨意,他生了会儿闷气,眼睛干、脑袋重的困意表现就加重了。他的头一垂,居然就睡了过去。
盛柯再次震撼了,他就没见过这样的。又小气又心宽,一面精明,一面又疏于防范;不像人,像白色毛茸茸的精怪小动物。
经过几次接触和相处,他认定谢漪白不笨,几乎可以说很聪明、有头脑。
所以是装傻了。
也有小概率是真单纯。
深谙世事、人情练达,却依然对某种事物坚信不疑的单纯。
盛柯陷入纠结,难不成是他有眼无珠,不能像邹延那样精准地识辨一个人的内在特质?
不过思考这些问题好像没什么意义。
半小时后车停靠在马路边,谢漪白被人叫醒,他猛然一睁眼,正对着自家小区的大门。
他不仅睡熟了还做梦了!谢漪白睡眼惺忪地抠着后脑勺,问:“你是在香氛里加了安眠药吗?我为什么每次坐你的车都会睡着。”
盛柯反问:“如果加了安眠药,我为什么没睡着?”
“真没幽默感。”谢漪白本是腹诽,一不小心说出来了,下意识地捂了捂嘴。他瞥向盛柯,对方置若罔闻一般,只等待他下车。
“谢谢柯导,回头见……”谢漪白赶忙解开安全带,溜之大吉。
他一走,盛柯又想起那只耳环来,抓起首饰盒下车,想追上去还给他。
谢漪白从温暖的豪车下来,被凌晨的冷风吹得一瑟缩,他披上外套,趁深夜无人,不顾形象地跑着进小区。
盛柯只望见他的背影通过门禁,没入了树影笼覆的小路间。
又忘了。
回到车内,盛柯打开盒子,一只染着紫色鬃毛的银角瓷白小马躺在蓝丝绒上,耳夹部分是金色,像被射落的太阳。
下次吧。他暗自思量着,尽管不知道下次又是哪一次。
谢漪白回到家,先喂狗再卸妆。他摘下首饰放到收纳盘里,留给明天阿姨来整理。
他有形象管理的责任,想偷懒也不行,得强打起精神做完一整套护肤步骤,明天上午还有杂志拍摄,状态不好就算失职。
正式躺上床已经是一小时后,谢漪白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想起晚上还没吃饭。哈哈,都忙忘了,饿着当减肥吧。
这才复工多久啊,他又想休假了!
邹延在病床上疼了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早晨嫌弃医院伙食差,火速办了出院手续回家歇着。
他朋友遍天下,跟谁都熟,但二十大几的人打架斗殴进了医院,说出去实在不雅,所以他谁也没通知,实行静养。
谢漪白懂事,一忙完工作就上他家来陪着。
邹延家里从爷爷辈起就日子红火,他老爹又赶上九十年代的黄金期,乘着经济蒸蒸日上的风浪,将电影业做大做强,手握着巨量的资本与财富,是正经的富贵人家。
谢漪白这些年见识过大大小小的豪宅,但位于二环胡同深处的三进院他也是头一回踏入;穿过外进门还有内进门,门里立着一块碧油油的青屏,屏后是一间方阔的庭院,四面的屋子围着玻璃墙,晶莹剔透的壳子内部是古朴素雅的家具。
曲折的抄手游廊衔接着内院,最深处的后罩房砌成了二层小楼,楼下是石山小桥流水,还搭着一座古色古香的戏台子。
谢漪白从前只参观过一进、两进的私宅,邹延家的这规格,放古时候怎么着也得是个世子贝勒吧。进来的一路上没见着人,他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呼道:“延哥你一个人住这儿啊?”
“不是啊,有佣人,都在忙呢。”邹延打着石膏板的手臂吊在胸前,领着他游览自己的家,“以前我爷爷住这儿,他老人家年纪大,嫌北方干冷,搬去昆明养老了,这房子就给了我。我就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多间屋子,本来想租出去,我爸非说这里风水好,不让我搬。”
“噢……”谢漪白心里酸酸的,命好的人可不可以闭嘴呢,他要仇富了!
看完四合院的景观建筑,邹延带他去起居室,招待他喝茶吃点心,单用右手给他倒水。
谢漪白难为情道:“是我来看望你,怎么变成你照顾起我来了。”
“我是主你是客,我当然得照顾你啊。”邹延豪爽道,“而且人哪儿有那么娇气?骨折了又不是手断了,给客人倒杯茶是天经地义的。”
谢漪白嘀咕道:“我就那么娇气……”
他说得很小声,邹延清楚地听见了,笑道:“哈哈哈,你不一样,谁舍得使唤你啊。”
谢漪白愣了愣,他带着不多的探究和不少的惊奇看着邹延,问:“那延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其实他准备好了今天要来嘘寒问暖、端茶倒水,毕竟这是他该做的;邹延虽然说过,对他的帮衬和扶持是为了追求他,但他们也并不是那么单向的关系。
谢漪白很畏惧被有权有势的人——无论男女示好,因为接受或拒绝ta们,都可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是得罪不起邹延,又觉得这笔交易还算实惠,才接纳这份好意的。
若仗着自己有些资本,就对人颐指气使、呼来喝去,那叫不识抬举。在谢漪白的认知中,先是有利可图,再是为利追逐。邹延对他这么好,还为他遭受无妄之灾,总得图点什么吧?
“嘶……”邹延沉吟着,咀嚼他的话外之音,略有领悟后解释道,“小白,你想岔了。我没那意思,不能因为我整天嘻嘻哈哈的,你就把我看得那么肤浅啊。”
谢漪白似懂非懂道:“啊?”
“你那天不是问过我吗,如果我想追你,那我早干吗去了?为什么时隔好几个月才提起。”邹延组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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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道,“那是因为我在跟原编剧谈改编权,找人重写剧本,做项目策划书,拉拢投资人。我是认定你奇货可居,才下这个苦功夫的,但我给你这个机会,不是要和你交换什么。筛选剧本和演员,监制影视剧,是我的日常工作;你是我看中的演员,所以这个剧本我优先考虑你。我们不是在做买卖,而是合作关系,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看他不说话,邹延又道:“同时,我出于私人情感喜欢你,如果你也喜欢我,我会很觉得很幸运、很快乐。但我希望这种喜欢是建立在你欣赏我这个人的基础上,假如你因为我是制片人才喜欢我,我不会高兴的。”
谢漪白开始钦佩邹延了。这段剖白真挚而诚恳,滴水不漏,把为人和处事的智慧体现得淋漓尽致——我是发自内心地倾慕你,爱惜你的才华,才向你倾斜资源,绝没有肮脏的私欲。
要不是谢漪白经受过世态炎凉的锤炼,他就要信以为真了。
不管邹延嘴上说得多好听,他保证,只要他投怀送抱,邹延必定不会拒绝。
有权有势的男人是这样的,坐拥丰富的性资源,洁身自好是格调;不缺你这一口,但送到嘴边的不吃白不吃。
不过谢漪白仍然很珍惜邹延愿意跟他谈点纯爱,或许是因为他遇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混账,偶尔撞上一个寻求精神契合度的对象,就像太阳打西边出来,不会有什么不同,却又全然不同。
谢漪白巧妙地回答道:“谢谢你延哥,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所谓伯乐,就爱听别人夸自己慧眼识珠。他拍马屁的本领是经过层层验收的,不然娱乐圈的美人多如牛毛,凭什么不捧别人要捧你?
邹延脸痛头痛手痛,还说这么多话宽慰他,正心烧着,一见他笑起来凹陷的梨涡,又心甘情愿了。
名利场上美人如云,却只有这一个令他心驰神往。
谢漪白观赏起室内的陈设,看见柜子上有一张合影,被框在原木色的相框内,照片上是两个男孩子,穿着同样的校服,坐在草坪上拍的。
邹延时时刻刻关注着他所关注的,说道:“那是我跟盛柯,上高二的时候拍的吧,一眨眼也十多年了。”
“你们是高中同学?”谢漪白问。
邹延:“何止,我和他从幼儿园起就是同学,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再到入行工作,我们就没分开过。”
谢漪白贴切地形容道:“世交?”
“嗯,很久以前是邻居,后来他爸妈分开了,他就老来我家住。”
“那现在为什么不住一起呢?”
“因为长大了啊。”邹延说,“而且他喜欢高层公寓,不爱住院子。”
谢漪白延迟反应道:“你们是大学同学……诶,延哥你也念的是导演系?”
“没错,”邹延知道他想问什么,戏谑道,“只有学了导演才明白,导演是学不出来的。”
“柯导的天赋有目共睹,但出色的制片人也很重要啊,导演再厉害,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剧组来。”谢漪白拣着漂亮话说道,“我是很佩服延哥的,投资人们肯定是出于信任你才会投钱。”
他刚说完,邹延的手机响了。
谢漪白不作声,喝着茶等人接电话。
邹延看见来电显示,自信一笑,没急着接,给他展示屏幕上备注的名字:邢总。
谢漪白首先想到的是邢展云,但更有可能是邢展云的父亲。
“这不,投资人来给咱们的新剧送钱了,”邹延胜券在握道,“邢小公子这架打的,该叫他老爸大出血了。看我的吧,小白,不可能让你灰头土脸地演男主。”
谢漪白服了,五体投地!
这男的,真能算计啊。
18. 许愿
今时不同往日,大环境不好,钱难赚,投资人也不如从前大方。
邹延不缺人投钱,但钱这种东西,总归是多多益善;做影视剧跟烧钱没区别,资金紧张、预算不足,是每个剧组都会面临的问题。
他是管账的,负责规划项目执行中的每一笔开支,脑细胞自然是围着金钱打转。
邢展云那一拳在他意料之外,反正揍也揍了,这打不能白挨,他不仅要揍得对方鼻青脸肿,还要啃下来一块血淋淋的肉。这才叫长教训,这才是他的作风。
邢总那边打电话来,有意设宴向他赔礼道歉,还是那句老话:大家都是老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人仰马翻,谁也讨不着好,还白白让人看笑话。
儿子捅出的篓子,让老子买单——这是有钱人家父与子之间一种惯常的相处方式。
不是邹延自夸,但在遍地富豪贵胄的京城,像他和盛柯这类年少有为的人也并不算多。
他就没把邢展云放在眼里,自己都养不活的小屁孩,谈什么恋爱?谢漪白甩掉这个笨蛋小鬼是明智的,有远见!
“小白你跟我一块儿去吧?”邹延发出邀请道,“正好让那小子也给你郑重地道个歉。”
谢漪白想婉拒,他不愿意再见到邢展云了。真算起旧帐,邢展云也没有特别对不起他的地方,他们互不亏欠,不用谁向谁道歉。
可是邹延紧接着又说:“你想想,要是他爸投了咱们的剧,以后你跟他见面的机会就多了,别躲着他啊,就让他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谢漪白一遇上不可抗力就消极怠工,他真想学着小饼干满地打滚,闹着“我不去!我不去!”,然后就不用去了。
可是他披着一张姣丽的人皮,干不了那么跌份的事,只能苦着脸不吱声。
邹延察觉到他的小情绪,不想他心生抵触,换法子哄他道:“那你说吧,怎么样你愿意去?如果我送你礼物,你会开心一点吗?”
“怎么样都不愿意……”谢漪白低着头回避沟通。
“好吧,那我自己去,”邹延不勉强他了,“你忙你的,别多想。”
谢漪白还在纠结,他耳根子软,摇摆不定,喜欢被顺毛;被逼着他不肯去,但不让他去吧,他又觉得还能再挣扎一下。
“没事儿,不想去就不去,这是你的自由,没人能强迫你。”
邹延的额角贴着纱布,嘴角一块淤青,左手缠着绷带,一本正经地说话看着有几分滑稽;谢漪白的笑点不高,看久了愈发想笑。
他将笑未笑的模样邹延也看在眼里,真论起年纪,邹延只比他年长两三岁,不能免俗地害臊了,摸着自个儿的耳朵,威吓他道:“不准真笑啊,也不想想我这是为了谁。”
谢漪白真笑了,唇红齿白,很烂漫,他问:“延哥,要是……咱们俩能做朋友吗?”
邹延瞬时垮下脸道:“你先别跟我说这么伤人的话。”
谢漪白不笑了,眨动着眼睛。
他的超能力是叫人心软,邹延又说:“我们就是朋友。”
谢漪白重新审视起那张狼狈的脸,“朋友的话……你都为我两肋插刀了,我也得为你赴汤蹈火啊,那吃饭那天你来接我吧。”
这下换邹延笑了。
“小白,”邹延轻轻地碰着他的肩,劝告道,“你心地善良,是非常好的人,但如果想往上走,你得学着心肠硬点。”
他还没体会到话中深意,邹延就换了话题道:“待会儿留下吃晚饭吧,我家厨子的手艺一绝。”
谢漪白以为会吃北方菜,但邹延家里的厨师做了一桌正宗的江南家宴,共四菜一汤:葱油鲈鱼、梅干菜捂肉、油焖春笋、菱角豆瓣、鲫鱼豆腐汤。
菜肴合胃口,谢漪白又没少吃,饱餐一顿舒服极了。
饭后他接到银然打来的电话,说已经和他老板谈妥了,马上准备签合同,特此通知他。
自家顶梁柱艺人的经纪合约变更是公司的头等大事,连郝骏也为此加了几天的夜班,小庙容不下大佛,他是舍不得也要舍。
郝骏真不明白,谢漪白一个靠流量吃饭的网剧咖,怎么就搭上了这群心黑手狠的小爷和大姐头呢?
究竟是谁牵线搭桥的?作孽!
郝骏品尝着驭下不严的苦果,和银然签定了联合经纪协议,今后谢漪白的影视业务将由他的个人工作室和第三方独立经纪人银然共同运营,条件是公司依然会从部分项目里抽取分成。
银然做事雷厉风行,签下合同的当天就给谢漪白安排了新的执行经纪人阿楚。
阿楚是个黑皮肤的年轻姑娘,净身高一米七五,高瘦窈窕,辣妹穿搭,踩上高跟鞋犹如刚从时装周回来的超模。
银然说:“往后阿楚就跟着你,别看她年纪小又大大咧咧,其实心细着呢。我让她跟你前任经纪人交接过工作了,她随时能上岗,你只管差遣。”
谢漪白一看阿楚的烟熏妆,就知道这女孩子不简单。执行经纪那么累,常年睡眠时间不超过五小时,她还能坚持化全妆,精力体力绝非凡人。
“不瞒你说,我喜欢追星,之前是全职站姐。”阿楚自我介绍道,“盯行程、拍照修图、剪视频写文案、催款维权、联络大粉带节奏……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干不了的。”
谢漪白竖起大拇指道:“强。”
“你有几个私生粉比较猖獗,我会跟她们协调。”阿楚和他握手道,“请多指教了,小白老师。”
谢漪白赞赏她积极的工作态度,交代道:“很高兴认识你,我这边有个私人行程,你先记下,别跟其他活动冲突了。”
他最后决定陪着邹延去见一见未来的金主,他跟邢展云相识多年,还没见过对方家长呢。
邹延说的对,邢展云有什么可忌惮的?他现在是有后台的人了,该硬气就要硬气!嗯!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同一天,谢漪白临时收到一份面试通知,是银然为他预约的电影试镜。
一部商业爱情片,女主角是一线女星安霏,男主角人选定了,暂时还不能公布,谢漪白要试的是男二号。
片方给了资料,有完整的人物设定、剧情梗概和台词片段。
对嘛,这才是正规的面试流程,有戏可演才试得出戏。
安霏是演话剧出身,因拍电影而走红,她的形象和演技深受大众好评,曾创造过内地影史的票房神话。
跟她拍戏等同于获得了在大热作品中刷脸的机会,或许也能赚取一波话题度。
谢漪白找邹延商量,邹延说这片子班底还行,演了不亏,并嘱咐他:“演戏比应酬重要,吃饭那天你不用来了,好好准备试镜重要。”
由于他出演电影的经验不多,邹延放不下心,还拜托银然亲自帮他做功课。
“这片子的定位就是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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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讲的小妞电影,整体基调轻松诙谐,小文艺快节奏,迎合当下都市年轻人的品位。你要试的男二号林文是文学系研究生,他在咖啡店兼职期间遇见了儿科医生米娜,并对她一见倾心,邀请她尝试店里的新品咖啡豆。你要围绕着这个情节,构思一段戏,你先准备,然后演给我看一遍。”银然提醒道,“我不知道面试现场是否提供道具,以防万一,你先做无实物表演。”
谢漪白按她的要求,背熟台词,表演了一段文艺青年与女神的浪漫初遇;时长五分钟不到,他演完过后,银然没说话,谢漪白心神不定地望着她。
“太长,也太慢了。”银然指出他的错处,“这部电影最多也就两个多小时,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你作为男二号的戏份多与少,取决于你表演的精彩程度,和你的演出效益,所以你一秒钟都不能浪费。我要你缩减长度,两分钟内演好这个片段,用你的戏抓住我。”
谢漪白谦虚领教道:“抱歉银然姐,我对电影的表演方式确实不熟悉,你让我再想想,我会精简的。”
“漪白,我给你提两点建议:一点是角色的人设你要吃透,林文还在上学,做咖啡是他的爱好,他的面貌和普通打工仔会有不同,你不要演得那么刻板;第二点是他读的文学系,那种饱读诗书的文雅气质是你应该表现出来的。然后现代的青年男女之间如何发生化学反应,要有让观众怦然心动的感觉,这是你的强项才对。我认为这个角色是适合你的,你多斟酌下,拿出你最好的水平。但也别紧张,咱们只是在排练,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帮助你调整的。”
谢漪白说:“那我先去换件衣服吧姐。”
他身上这件私服的袖子很长,料子轻软飘逸,不是咖啡师和服务员该有的装扮。
“好。”银然批准了。
十分钟后,他换了一件基础款的白衬衣,没找到围裙,只好别上一枚胸牌装个样子;谢漪白对着镜子把头发也弄了下,再挺直肩背走到她面前,“姐,我好了。”
银然从平板电脑上移开视线,抬眼端详他,莞尔道:“扮相扮相,还是看的相貌。你这样一扮上,人物就成立一大半了,是天赋啊,漪白。”
谢漪白笑道:“那我再来一条。”
他去试镜的那天是下午,中午邹延和邢家父子吃过饭,瞅准时间给他打来电话。
“喂小白,面完了吗?”
“还没进去呢。”
邹延明显喝了酒,声音异常亢奋道:“赚翻啦!你猜邢总打算给我们投多少?”
“我猜不到啊。”谢漪白对数字不敏感,投资人投多少和他的片酬又没关系。
“好吧,那我要当面告诉你!”邹延保留悬念道,他正伫立在太阳底下,午后的日光像流水,暖融融地淌过手背,他翻过手心抓了一把,光没有一丝一毫地减少。
这世上的钱财仿佛漫漫长日,抓完一把还有一把,永远也不能被尽数掌握。邹延对着手机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啊,你想许愿吗?”
谢漪白心知这是在调情,嗫嚅道:“许愿?许了你就会帮我实现吗?”
邹延道:“嗯,所以你要许什么愿?”
酒后失言,喝醉了的人说话当不得真。
谢漪白看了看时间,快轮到他试戏了,跟邹延耗下去也挺没劲的,他抱着玩乐之心,揶揄道:“那……我要柯导那块表,你去跟他要过来送我吧。”
19. 玩笑1
盛柯那块表是母亲送的,二十二岁那年他的首部长片入围戛纳电影节,要携主创团队出席红毯,母亲盼他脱颖而出、实至名归,特意赠送了这块寓意着浩瀚星辰的腕表以示祝福。
他父母离婚后,母亲升职调任去了英国,在当地找到第二任丈夫,闪婚并生下一对混血双胞胎,是两个可爱的女孩。盛柯中学起的每个寒暑假都会飞往伦敦,和母亲继父妹妹一家相聚,经常也会带上邹延。
就像邹延会在家里摆出与他的合影,盛柯的办公桌上同样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中母亲领着两个妹妹,他和邹延站在她们的左右。
没几年母亲又和第二任丈夫离了婚,她是个表里如一强大的女人,独自抚养双胞胎不易,仍能把一对女儿送去瑞士读天价学费的寄宿学校,还兼顾得起才华超群的儿子。
一夕间,儿子名声大噪,成为母亲的荣耀和骄傲。
所以这不仅是一块表,更是亲情的寄托,母爱的见证。
“除非我死了,”盛柯对邹延说,“你的脑子没用可以捐了,免得被人夺舍。”
邹延中午没少喝酒,来到公司口干舌燥,蒋妮给他倒的几杯水都被他喝得一干二净,要不是左手被绑着,他巴不得拎起水桶往下灌。
盛柯的坚决他早有预料,邹延不死心地软磨硬泡道:“你就当我跟你换的,换着玩儿,过些天就还你,我家里好几块表,你拿去戴!你这块也戴那么多年了,没看腻吗?”
盛柯合上笔记本电脑,将工作搁置在一边,拷问道:“那么多年了,你从没对我的手表感兴趣过,说吧,这次为什么?”
邹延盯着他发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哈哈哈哈,小白让我来的,他说你的表很漂亮,他想摸一摸。”
你那小白又不是买不起,他逗你玩儿呢——盛柯想这么说,但转念一想,邹延未尝不知这是场玩笑;然而人性本贱,乐在其中罢了。
“就这点小事?”盛柯道,“那你让他来,我要听他亲口说。”
“你一天到晚凶巴巴的,讲话也阴阳怪气,他躲你还来不及呢。”邹延合掌恳求道,“求你了求你了,我答应了他的,不管他提什么要求,我都会帮他实现。”
盛柯坚决摇头道:“没门儿。”
“小家子气……”邹延晕乎乎地靠着椅背,仰望天花板,“要不我买个同款哄他吧,这能有全新现货吗?”
“你连他的手都没摸过吧?”盛柯说风凉话道,“花了这几百万,他愿意让你牵下手吗?”
“牵过,”邹延拍拍自己的脸颊,“这不,挨打了。手都折了,还破相。”
盛柯无话可说,从健康层面教训他:“你伤还没好就敢喝这么多酒?不要命了?”
“我那一拳没白挨的,也不是喝烂酒,是有效喝酒。”邹延举起手比着数字,“六千万!后期费用——到位!”
“疯了。”
“你懂什么?性冷淡。”
盛柯懒得和他争,跟恋爱脑不值得多费口舌。
“我说小柯啊,”邹延关怀心切道,“改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总得弄清你这是心理问题还是生理问题啊。”
盛柯吐字清晰道:“滚。”
“你说你这狗脾气,除了我,谁还能忍你?”邹延的耐心耗尽,摆烂道,“把你的表给我,不然我今天赖在这儿不走了。”
“你不走我走。”盛柯利落地拿起电脑就要往外走。
“绝交!”邹延呐喊道。
盛柯驻足停下,强咽下这口气,说:“行,你赢了。”
谢漪白试镜的这部电影名为《世上总有人会爱你》,副导演和银然是多年好友,看在她的情面上才让他插队进面试。
他一向不是电影制片方心仪的演员类型,首先是形象和演技,他的外貌过于精致,像某种模版;表演技巧平平无奇,看不到潜力。
其次是网剧和电影是两种载体,受众不完全重合;票房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古偶观众会为男主角叫谢漪白而点开一部剧,路人却不会为了他买票走进电影院。
粉丝活跃又如何,就算动员几百万粉丝买票看片,加起来的票房也不够过亿。
他一没火到最顶级,二没票房号召力,可名气又在那里,不可能自降片酬。
综合来看,用他拍电影,基本上是毫无性价比的选择。
想要转型,他就要先突破这重困境。
银然为他策划的路线是,先从配角演起。给安霏这样的电影花作配是最优解,票房有人扛,扑了轮不到他背锅;火了全员沾光,他也能分一杯羹。
谢漪白穿着排练那天的白衬衣和胸牌去面试,多带了一条黑围裙,进门前才套上。
他常年拍摄古装剧,练就了端直轻盈的体态,叠上温润如玉的气质,说是文学系才子很有信服力。
他虽不是天赋卓绝之流,但十年的戏龄足够把他打磨成一名职业演员。
摄影机一就位,他便即刻进入状态,双手娴熟地操作虹吸壶煮咖啡——无实物式的;为这一段他专门花了几晚上的时间,到咖啡厅跟随店长学习。
中途有人进店,他在忙碌中匀出十秒抬头望去,收回视线,片刻后目光锁定在台前,眼眸含光,微笑道:“按规矩,我该向你推荐我们的招牌抹茶拿铁,但今天比较特殊,我建议你点冰美式。”
“因为……先苦后甜。”他的两手撑在操作台上,注视着镜头,眼神中带着不声张的邀请,“能吃苦的客人有机会品尝新到的咖啡豆,赠送免费下午茶。”
一分钟三十秒,卡。
谢漪白收姿站正,向坐席上的制片人和副导演鞠了一躬,并致谢其余的工作人员。
副导演抱着双臂,摸下巴道:“我被苏到了。”
制片人说:“今天面过的人当中长得最好看的,很青春,动人。”
“辛苦谢老师了,结果出了我们会通知您。”
谢漪白道谢离开,今日圆满收工。
他是尽人事了,听天命吧!
来到门外,谢漪白脱下围裙交给阿楚,她接过塞进托特包里,做着超长美甲的手递给他手机,“刚刚有人给你打电话了,叫邹延。”
“哦,他说什么了?”
“让你去找他,说定位发你微信了。”
看来还不能收工,要加班。
谢漪白扫兴地点开微信,邹延给他发的地址是一家餐厅。
他别的不求,只盼着菜好吃。
阿楚的手机从不离手,她随时随地办公冲浪,忙得不可开交。谢漪白是和熟人相见,不劳驾她跟着,保姆车送他到餐厅楼下,他就让司机送阿楚回去了。
邹延选的餐厅普遍很注重顾客的隐私,无预定不得入内,谢漪白跟服务生报上包间房号,被引至一间风雅僻静的包房。
然而屋内不止有邹延一个,盛柯也在。
“小白来啦,”邹延起立相迎,“快坐,今天你点菜。”
“延哥,柯导。”谢漪白心中惴惴地走过去。
那两人坐在方桌的同一侧,他只好单独坐到对面,盛柯将菜单推到他这边。
房间设计精巧,一面敞开的横窗框住了庭院中的小景,一棵端美的罗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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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下铺着几层台阶,静默的水漫阶而下,汇作一汪深深的池水,池里的锦鲤摆尾游动,仿若置于画卷中。
谢漪白看了会儿菜单,向一旁静待的服务生点单。
服务员一走,包房内只剩下邹延和盛柯说话的声音,他们在聊工作进度,谢漪白不方便听,只低头刷手机。
不过邹延很快终止谈公事,扭头看他道:“对了小白,你下午的试镜怎么样?”
“还好。”谢漪白保守道。
“放宽心,一个男二号而已,试不上也没损失。”邹延问盛柯,“你最近见过安霏没?不如咱们约她出来聊聊?”
“我跟她又不熟。”盛柯冷淡道。
邹延:“但她跟你熟啊,她上那什么节目的时候,主持人采访她你最想跟哪位导演合作,她提名的你。”
盛柯充耳不闻,挪眼扫量手机消息。
邹延自讨没趣,对谢漪白说:“你瞧吧小白,他对我也是十年如一日的差劲。”
“……”谢漪白但笑不语。他如梦初醒似的,想起了盛柯为什么在这里——不会是因为……他和邹延随口开的那句玩笑话吧?
不会吧?不会吧?
那时邹延喝醉了啊。
可谢漪白一思索,邹延承诺要为他拍网剧一事,也是发生在醉酒后,并且应验了——剧本有了,投资人有了,是真的要拍。
所以邹延的话不是随便说说的,绝对的一诺千金。
谢漪白晃见盛柯左腕上的表盘,突感眩晕,天啊……好尴尬。
他不是真的想要啊!
“延哥……”谢漪白颤巍巍地补救道,“我下午跟你通电话时在想事情,是胡言乱语的,你别放心上……”
“那怎么行?”邹延的右手越过左臂,拍着盛柯的臂膀说,“你答应了我的,别反悔啊。”
盛柯垂头解起表带,神色莫辨。
“不不不!”谢漪白狂摇着手,“我不是认真的,延哥当时喝醉了,我以为他哄我,我也哄他的,柯导你别解了……我不戴表的!”
邹延玩味地瞧着他,“真不要啊?”
“我不要!”谢漪白意志坚定道。
盛柯先看他,再看邹延,“什么意思?你们俩合起伙来耍我?”
谢漪白徒劳地解释着:“没有,不是的,是误会……”
他真想扇自己嘴巴,快狡辩啊死嘴!
邹延拉过他摇晃的手,平放在桌面上,安抚他道:“不要怕,开玩笑嘛。”
盛柯取下腕表,交给邹延。邹延嫌他没眼色,乐道:“我哪儿还有手?你给他戴上。”
谢漪白和盛柯对上眼的一刹那间,像被一层红霞笼罩了。
盛柯不由分说地拽过他的左手腕,“失礼了,谢老师。”
谢漪白的两只手被人分别握着,他的腕骨很细,乌黑的鳄鱼皮表带缠绕后,锁扣要穿进最后一个孔;玉雪色的皮肤下游走着淡青的血管,表盘边嵌入的碎钻犹如雪山的冰晶。
盛柯的指尖温度比他的体温高一些,像发热的雨滴落在他的手腕上。
容貌好的人,有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如薄雾遮住冰冷的双眼;谢漪白的心一颤,如同被从头到脚淋湿了。
邹延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捏了捏他,“你干吗这样看盛柯?他好看啊?”
盛柯听到自己的名字,撩起眼皮;谢漪白连忙错开眼光,避免交汇。
“我真是开玩笑的……”他说。
“知道了,不会送给你的,”邹延循循善诱道,“小白,下次要认真许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