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百亿亲妈看看我》 1、第 1 章 伦敦地下铁。 车厢里回荡着单调的轮轨摩擦背景音。一个中年男人调整了一下戴着的耳机,也不知是不是这个调整让他的耳机出了问题,总之,男人正在收听的播客突然变成了全车厢公放。 “……目前足球界对切尔西的估价是2亿英镑,俱乐部管理层正在积极地寻找下家1……” “什么?” “切尔西要卖了?” 这可是个劲爆的大消息。 一时间满是乘客的车厢里人人回头。 有人有疑问:“不可能吧!切尔西怎么可能只值2亿英镑?” 中年男人赶紧摘下了他的耳机解释:“播客里说的是切尔西女足,是切尔西女足……不、不好意思。” “女足啊……” 那没事了。 人们纷纷回过头去。随着那男人搞定了他的耳机,车厢内又只剩那哐呲哐呲的背景音。 “切尔西已经是英格兰最好的女足之一了,难道就不能值2个亿吗?” 拎着一个黑色挎包,身穿ol套装,脚上穿着尖头高跟皮鞋的年轻姑娘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但是,车厢里很多人都只是抬起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玩手机。偶尔有人出于礼貌嗯嗯两声表示附和。然后——哐呲哐呲哐呲,车厢里只剩单调的噪音。 伊芙涨红了脸,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她内心脑补了无数与人争论的论点论据,超有气魄的手势……但现实是,根本就没有人与她争论。 确实,一提到切尔西,所有人都会想到斯坦福桥那支曾经夺得欧冠的铁血蓝军。可是,切尔西女足在英格兰女超联都已经三连冠了,而男足正表现得不如预期的时候,大家却依然只想着男足。 “怎么可能只值2亿英镑……” 伊芙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阴阳怪气地模仿了一下刚才路人的评价。 但很快车厢里传来报站声。伊芙赶紧站起来,忍受着高跟鞋带来的疼痛,拎着她的小挎包下了车——切尔西女足对她来说很重要,但肯定没有饭碗重要。她现在要去面试,不能耽搁。 很快,伊芙按照事先给的地址来到南肯星顿别墅区一座外表看起来十分低调的别墅门口。这里,不少搬家工人正在进进出出,将一些看起来相当名贵的古董家具搬进去。 伊芙赶着面试,便向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士请教,很快被指点了上楼的路。 “大概是来自欧洲大陆的老钱。”伊芙心里悄悄评价那位男士带着明显法国腔的英语。 她依言来到二楼,楼梯正对着的是一座极其敞亮通透的大厅。对面高大的落地窗外,海德公园的早春景色映入眼帘。 大厅正中是一张有大理石镶嵌的老式橡木长桌。长桌四周坐着七八位西装革履的男士,脸上各自挂着谦恭而讨好的微笑,同时望着背对伊芙坐着的蓝衣女士。 伊芙看不见那位蓝衣女士的面容,只能看见她一头瀑布般的黑发披散在脑后。窗外的阳光洒落在那头保养得极好的黑发上,像是一束璀璨晨曦正在一幅漆黑的绸缎上愉快跃动。 伊芙心里“啧”了一声,由衷地暗赞一句:好漂亮的头发呀! 下一刻,那位女士就像是听见了伊芙的心声似的,转过头。 出乎伊芙的意料,这位貌似拥有“欧洲老钱”的女士既不老,也不富态——她拥有一张近乎完美的东方面孔,眉眼精致、肤色如雪,红唇如火焰般热烈。她的年纪在二十七八岁上下,年轻得令伊芙不敢相信。 原本全神贯注的几位男士这时也纷纷转过脸,望着伊芙这位“不速之客”。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伊芙……” 伊芙一下子感受到压力,紧张地自报家门。 “伊芙·詹金森对吗?我正在等你。” 蓝衣女士笑了起来,她的面颊上自然而然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 “几位先生们,不好意思,我想失陪一下,和詹金森小姐稍许聊两句。你们不会愿意看到这位可爱的女士始终站在你们身边等待吧。” 伊芙能看见,在背对那位女士的地方,几位男士中的一人嘴角略抽了抽,显然不是那么乐意被打断。 蓝衣女士脸上的笑容却明显更加灿烂了。她挽起伊芙的手,向大厅一旁的私人会客室走去。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杨,名字叫做叫安雅。你平时叫我安雅就好。你是来应聘我的个人助理的对吗?” “是,是的。杨女士……安雅。” “你对英国足坛有一定的了解?” “是的。”想起自己的“足坛生涯”,伊芙不仅感到有些遗憾。她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这么想着,脸上就表露出来了。 “非常好。是这样的,我是个外国人,刚刚到英国。你也看到了,我才买下这栋房子,正在搬家。另外,这次我先带了10亿英镑过来,想要投资一家本地的女足俱乐部……” 杨安雅还没说完你,伊芙就已经失声惊呼:“10亿英镑……” 她满脑子全都是在地铁上听到的消息:切尔西女足估价只有2亿英镑。 这位女士的身家,足够买下5家切尔西。 伊芙这么失声一呼,外面几位男士也听见了,纷纷相视而笑。不知道是笑伊芙的大惊小怪,还是单纯为那“10亿”而激动。 安雅却轻轻拍拍伊芙的手:“我看过你的简历和自荐信:伊芙,从小有运动天赋,喜欢足球,参加过切尔西女足的青训,打过u17的比赛。但后来受了伤,父母不同意你继续从事女足这个职业,于是去读了商科……你的简历我很满意,看到你本人我就更满意了。如果你对我也满意的话,我们就签雇佣协议吧。” 伊芙太吃惊了,脱口而出:“这么快?” 她简直怀疑这是不是个骗局——可她这么个一穷二白的无业人士,别人为啥要费这么大周章做局来骗她? 安雅噗嗤一声笑:“别想多了,试用期三个月,你随时可以离职。不过,”她指指伊芙脚上那双尖头高跟鞋,“在你为我工作之前,先换掉这双鞋子吧。” “啊……” 伊芙被对方快人快语的一顿操作弄得晕头转向,情不自禁地脑补:十个亿?年轻靓丽的顶级富豪……她竟然就这样找到工作了?还有这换掉鞋子是什么意思? 然而她却被安雅带到了一座老式衣柜跟前,安雅将柜门打开,露出里面满满的全都是鞋子。全是女式的,从商务范儿的黑棕色到可爱范儿的糖果色系,各式各样,但无一例外都是平跟鞋,而且拥有柔软的鞋头与鞋帮。尺码也都和伊芙的差不多。 “高跟鞋已经被我开除鞋籍了。你挑一双新鞋换上,算是我送给你的入职礼物吧。”安雅笑着说。 事实上,今天这段入职面试的经历有点太过奇葩,伊芙已经暂时忘记了鞋子带给她的痛苦。但就在伊芙选了双黑色船鞋换上的一刹那,她几乎快乐地叫出了声——妈妈咪呀,从来没体验过这么舒服和放松的感觉……永别了,服美役!永别了,尖头高跟鞋! 伊芙换鞋的同时,安雅已经回到了外面的会议室里,继续和那几位男士一起说话。 今天来面试之前伊芙就已经拿定主意,她想要财务独立,想要努力拿下这份看起来待遇不错的工作。于是她飞快换好鞋子,从挎包里取出边框眼镜和笔记本,努力让自己挂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走出会客室,来到外面的大厅,默默坐在角落,听安雅与人谈话。 “……虽然您的预算非常充分,但是我们还是建议您第一步先做一些谨慎的投资。” “切尔西女足就非常不错。她们获得了英格兰女超联的三连冠,虽然欧冠比赛中不敌巴萨,但是已经获得了不俗的声望。而且,她们的估值很低,只要2亿英镑。” 伊芙在一旁装模作样地记着,眉毛却悄悄一挑:呵,你们也知道切尔西女足被低估了呀。 安雅不置可否,她的右手轻轻搭在圆桌的大理石镶嵌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她也不知道在哪里做的美甲,天蓝色的指甲上嵌着一点点水钻,正布灵布灵地闪烁着细碎的光线。男人们把该说的都说完了,都在等着她开口,安雅却一直这么着轻轻敲击桌面,既不同意,也不开口反驳。 伊芙坐在桌尾看着,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样气定神闲的女性。 “各位还有什么建议吗?” 在所有人的耐性耗尽之时,安雅突然轻飘飘地冒了这么一句。 “如果您确实想要投资一家英格兰女足俱乐部,除了切尔西之外还有很多选择。”坐在桌尾距离伊芙不远的男士提高声音建议。 最后这句话似乎说中了安雅的心思,她笑着点了点头:“也行,请替我联系一下媒体,就说我想要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 “不……不是,您有意向可以通过我们,我们替您直接联系俱乐部就好。就凭您的财力,我敢保证,那些俱乐部会哭着喊着您的名字,来求您投资的。” “不,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一次海选。”安雅那只迷人的右手在桌面上坚定地敲了敲,然后双手扶桌站了起来。她说:“我想要投资一家,不依附于男足而独立存在的女子足球俱乐部。” 听见这句话,伊芙抬起头,见到面前的顾问们全都流露出震惊而反对的表情。 “不,不是吧……” “不依附于男足,独立存在……这样的女足俱乐部,真能生存下去吗?” “您这样任性的投资,是注定要打水漂的呀!” “……” 杨安雅见他们这样的表情,实在是忍不住笑了出声。伊芙有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高兴的。但事实就是这样:这几位男士的反驳令她非常愉快,像是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似的。【】 2、第 2 章 伊芙·詹金森应聘成功,成了杨安雅的个人助理,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试用期。 她入职以后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替安雅召集一次新闻发布会,对此,伊芙全无经验。 好在安雅那位口音典雅、面容古板的钱姓中年管家异常麻利地订好了场地,伊芙只需要在社交媒体上将这个消息公布就好。 安雅甚至将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也交给伊芙打理。但当伊芙编辑好了发布会的信息,交给安雅过目时,这位老板却笑了—— “伊芙,不是我觉得你编辑的信息不够好,而是我出于个人风格的原因,希望能够更简单直接一点。” 她将伊芙编辑的发布会信息存成一张图片,然后配上一行极其简约的文字。 “十亿英镑,我要一家志向远大的女足俱乐部。” 伊芙被如此霸气的宣言一下子震住了。安雅却施施然缩回了她的大沙发里,懒洋洋地窝着,身上那件宝蓝色的丝绒套装几乎与蓝色大沙发的绒面融为一体。她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速为伊芙解释。 “通常来说,流量最关心的是钱,是一串数字,所以我把这个数字写在最前面就好了。” “而我想要一家底子好氛围好,将来有机会冲出重围,站上最高领奖台的女足俱乐部。 “这么发,信息量足够了。” * 新闻发布会定在肯星顿宫隔壁的一家酒店里。除了安雅在社媒上发布的那条信息之外,没有任何其它信息发布渠道。可是到了新闻发布会的时候,偌大的酒店会议厅竟然坐得满满的。 伊芙算是个“行业沾边人士”,知道足球圈中人大多有自己的信息来源。虽然安雅只是想投资女足,但那十个亿的金额足够重磅,必然能“惊动”业内很多人。 从今天开始起,一定会有很多人很关注她的老板的——伊芙这么想。 事实也确实如此,不过一部分原因是:安雅今天穿得格外亮眼。今天她穿了一套樱花粉色的套装,黑色的长发在脑后盘起,并簪了一枚扇子形状的发簪。这种色调有点接近死亡芭比粉,寻常人难以驾驭,但偏偏安雅穿在身上就是全无违和感,配上扇子发簪,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来自异域的优雅情调。 当安雅和伊芙一道在台前就坐时,伊芙惊讶地发现:她们竟然是台上唯二的女性与会者。其他都是穿着黑色正装的男性职业人士。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穿了一件深黑色的套装。 相比之下,安雅就如同一朵娇艳的春樱,独自在这个基本被男性主宰的行业里尽情盛放。 很快新闻发布会开始了。伊芙代替安雅宣读了一份她俩一道事先草拟的通稿,提出了对投资对象要求:一家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不限联赛级别,不限规模,只需要报名申请就可能获得巨额投资。 伊芙说完,会场里一片窃窃私语声。 有一个看上去三十不到的年轻人冲安雅举起了手,获得同意之后他便站起身,朗声道:“我是一名英国足球记者,我的名字叫维克多·莱利。杨女士,您在法国足坛享有盛誉,南斯女足的迅速崛起被很多人誉为奇迹。但我想问您的是,您为什么选择到英格兰进行足球方面的投资?” 伊芙听着,心里嘀咕:原来老板已经在法国投过女足俱乐部了呀!她竟然还不如一个“野生”的足球记者关心老板,真是不应该。 安雅则冲莱利点了点头,示意接受了他的提问。 “我是个投资人,我兜里揣着钱,来这里则是为了回报。英格兰拥有非常成熟的足球基础,庞大的球迷群体,我被这个所吸引,所以来的这里。” “听说您拒绝了切尔西的投资邀请,是觉得切尔西的2亿估值太高吗?还是觉得这样规模的一家女足俱乐部运营成本太高,会给您造成比较大的资金压力?” 这一次站起身提问的,是伊芙昨天在安雅的客厅里见过的一位男士,今天他衣冠楚楚,问得也彬彬有礼。 “当然不是,正相反,我觉得切尔西女足的商业价值被大大低估了。” 台上的安雅叹了一口气,看着台下站起身的高大男士,那眼神似乎在说:我昨天说的话,你们都当耳旁风了是吗?或者,你们认为女人都只喜欢玩欲擒故纵的游戏? “但我希望能够投资一家,不依附于任何男足俱乐部,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 一言已毕,满屋子都是震惊脸。 伊芙不明白:这个要求很难懂吗?从昨天到今天,从会议室到社交媒体,安雅都已经强调了好几遍了,为什么总还有人觉得她不是认真的呢? “10……10个亿,有钱果然就可以这样随便烧吗?”一个投资顾问模样的男人呆在座位上喃喃地说。 先前提问过的记者莱利也忍不住插嘴:“目前英格兰女超联赛的12家俱乐部,全部是与男足俱乐部……合作运营的。据我所知第二级别联赛也没有。如果想要将第三级别、第四级别的俱乐部运作到顶级联赛中,10个亿可能还真的得省着花。关键是,这样的投入短期内看不到回报……” 前排,另一个看起来像是俱乐部经营方的老绅士咳嗽了两声,摇了摇头,看似自言自语般地大声评价:“天真,年轻姑娘想进这一行,还是太天真了啊!” 安雅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望向指责她“天真”的那位老绅士。在她身边的伊芙看着,觉得老板的双眼就像是被愤怒的火焰点亮了似的。 “您的意思是,我这10个亿,还不够一家俱乐部烧的吗?” 老绅士没吱声,反而颇有些心虚地向后缩了缩。伊芙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可能这位一辈子也没见过10亿英镑吧。 然而安雅并没有嘲笑对方的意思,相反,她用特别幽怨的语气又补了一句:“要是真的不够的话,我就再调10个亿的资金到英格兰来吧。” 紧接着,安雅从她樱花色的小手包里取出一个看起来像是支票簿的小本本,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签了一个名,然后将这一页小心裁下,递给了一直等在她身后的钱管家。那位钱管家立即出门,似乎真的去安排资金运作去了。 台下一片哗然。 男人们被天上掉下来这样豪气的女金主给震住了。 能够随时动用20亿的流动资金,那么她的总身家会有多少?100亿吗,还是更多? “20亿,20亿英镑……” 有个男人忽然站起身:“哦,壕无人性……哦不,资金雄厚的杨女士啊,有了这20亿英镑,您干什么不行?您可以直接买一家英超俱乐部,干嘛非要投资女足?” 他的声音立即被旁边的人盖过:“狼队,狼队急需资金,所有者希望能找到接盘的买家,您要不要考虑一下?” “曼联,曼联要建新球场,正急需引入战略投资者。” “或者您有没有感兴趣的英冠球队?投资一年升超,肉眼可见的资金回报……“ 一时间整个发布会现场全是说话声。 伊芙在旁听得极其烦躁,心想:我老板想投资一家女足,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怎么就没人能听懂呢? 恰在这时,安雅抬起脸,看了伊芙一眼。 仿佛有心灵感应,伊芙马上明白了安雅要什么,她直接拿起手中用来做记录的笔,敲了敲面前的麦克风。扩音系统顿时发出沉闷刺耳的噪音,响彻全场。被伊芙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手段震慑,整个大厅安静下来,众人老老实实听安雅说话。 “之前我提过,英格兰的足球运动基础相当深厚。” 安雅开口,她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之前的那种娇憨与慵懒,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决绝。 “我指的是:在20世纪初,英格兰女子足球运动就已经抵达巅峰。” 发布会现场雅雀无声。所有人都没想到安雅竟然会提这个茬儿。 是的,英国女足的巅峰确实是在上世纪初期,但……但那好像是因为——男人都在打仗。 “然后——” 杨安雅望着满屋子的男人,朗声说:“是的,那时候男人都去打仗了。妇女们在努力工作提供军需的闲暇时间里,迷上了足球这项运动。那时的女足运动也真正意义上达到了巅峰。她们在节礼日举行的比赛曾经创下全英的观看记录——五万三千名观众。” 安雅目光灼灼,扫视会场,像是拷问在场的每一个男人。 “然而,在1921年,英足总宣布:足球‘不适合’女性,从而禁止了女子足球运动,直至1970年。” “五十年啊,整整五十年,先生们呐!”安雅用指节敲着桌面,那轻轻的“咚咚”声和她声音里带着的压迫感,就像是敲在、压在他们心头一样。 很多人都把头低了下去,很多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这段历史。他们认为女足比不上男足只是单纯因为女性身体条件不如男性,又或者是很多女性不喜欢运动而已。 “1971年之前,整个英伦三岛,根本没有女足的存在。” “1992年,女足联赛方才重新组建。” “2011年,英格兰的女子超级联赛才艰难重生。” “然而,只用了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它就已经发展成了现在的模样。” “现在,你们却告诉我,投资这样一个被你们男人无理打压了如此之久的产业,没前途?没收益?没回报?不如你们的意我就不能投资?” 无声,会场里是长久的死寂无声。 就在这时,安雅忽然轻轻扬起了嘴角—— 她脑海中响起了金币掉入钱袋的清脆声音: 【来自火星的礼物+1!】 【来自火星的礼物+1!】 【……】【】 3、第 3 章 偌大的发布会现场,安静得只剩闪光灯快门的咔咔声。 面对安雅壕无人性、霸气侧露的回复,男人们纷纷失语,挨个离开:他们想谈的和安雅想要的完全不是同一件,既然谈不拢,那就还是别谈了。 只有那位足球记者维克多·莱利举起手,表示想要再问一个问题。 “莱利先生,如果您还想问我资金来源的话,我建议您还是别问了。“ 安雅的回答既温柔又坚决。 “这样啊……” 年轻记者脸上流露出十分遗憾的表情,迅速收起了他的笔记本和录音设备,准备离开。 安雅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扬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她很高兴——这位莱利先生的怨念很明显,给她的反馈很直接。 【来自火星(维克多·莱利)的礼物+1!】 【来自火星(维克多·莱利)的礼物+1!】 维克多已经收拾完了东西,将将走到酒店会议大厅的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到安雅还在盯着他,见他回头便又果断地摇了摇头。年轻的记者忍不住咬了咬嘴唇,低头提着包离开。 【来自火星(维克多·莱利)的礼物+1!】 安雅差点儿大笑出来,心想这个小伙子也太可爱了,竟然能一直不停地给她贡献负面情绪—— 作为足球领域的投资人,安雅能够这么“壕”,除了她确实手腕高超、经营有道之外,还在于她拥有一个“神豪系统”。 所有来自男人们的“怨念”,都会转化为“来自火星的礼物”进入她的系统,并最后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金钱。 刚才她明确重申既不考虑男足俱乐部也不考虑与男足联名的女足俱乐部时,系统后台接连不断响起的都是金钱的声音。当她翻出英足总那50年禁令的旧账时,四面八方涌来的怨念就更深了。 等她再把这些男人们气上一气,别说成百上千英镑了,在英格兰直接收割出一亿英镑的“火星礼物”也不是没有可能。 安雅不是不知道投资女足的这条路有多难走,但如果有人问她,这么做的底气究竟是从哪儿来的——神豪系统,这就是她来到这片土地上投资的底气。 就在这时,系统后台响起一声略有不同的提示。 【来自金星(伊芙·詹金森)的礼物+1!】 安雅一回头,正好看见伊芙笑得眉眼弯弯,满脸都写着“老板您实在是太帅了”的表情。 是的,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安雅的神豪系统如果接受到来自女性的情绪,那就会180°转弯,只要有来自女性的正面情绪:赞许、肯定、欣慰、快乐……就能给安雅增加财富。 “老板,我还要为您做些什么?” 经过这场新闻发布会之后,伊芙对这位老板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毕竟从没见过这样,令一屋子的男人全都气得摔门而去的女投资人。 “发布会当然还不够,”安雅想了想说,“你也看到了,今天来的这些人并不是我们的目标群体。对了,你明天早上留心一下社媒的动向,我们有针对性地再做一些宣传。” “好的!”伊芙依旧激动,脸红红地不断点头。 就在这时,安雅忽然又感觉到了什么:【来自金星(艾米丽·金)的礼物+1!】 她抬起头,视线在酒店的会议大厅里扫视一圈,没见到任何人,只有一个酒店员工模样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 很快,伊芙收拾完了她的小挎包,跟着安雅离开了发布会酒店。直到她俩登上商务车的时候,才有一个酒店员工打扮的年轻姑娘从大堂一侧的柱子后头探出头。她那头红色的头发剃得非常短,看起来简直像是个男孩,而她右耳耳廓上钉着的一排银色耳钉,则像是故意用来宣告“生人勿近”的路障。 望着钱管家给安雅开车门的动作,红发姑娘抱着双臂倚在柱子上,轻轻地哼了一声,小声嘟哝:“还真是一位女富豪啊!难怪那么有底气,能把男人们全怼回去。怼得爽,怼得真棒!” 她本来想笑,但那笑意没坚持几秒,就变成了某种若隐若现的踌躇,仿佛那硬朗只是一层外壳,内里依旧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姑娘。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制服下的运动鞋,又抬头看向那辆刚刚缓缓驶离的商务车。 “不过,”在羡慕嫉妒之外,姑娘眼里闪现一丝疑问,“这么有钱的娇小姐,真的能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踢球吗?” * “叮铃铃——” 闹钟声欢快地响起,伊芙睡眼朦胧地将声音摁掉,迷糊着,忽然从床上蹦了起来。 “糟糕,迟到了——” 她一看时间就开始急急忙忙地穿戴,胡乱套上衣服才想起来:“啊,不对,十一点钟才上班。” 昨天安雅就是这么跟她说的:“我喜欢早晨的时候悠闲一点,你只要十一点能到我这儿就行。” 但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伊芙也顾不上吃早餐,只匆匆忙忙地喝了一杯咖啡,蹬上安雅昨天送她的那双平底鞋就出门了。出门的时候,伊芙顺手拿过了自家餐桌上老爸已经看完的一叠报纸——没办法,她老爹到现在了还是个“报纸党”,而且总觉得她们这些一天到晚刷手机的年轻人就像是没开化的野蛮人一样。 上地铁之前,伊芙还顺手接过了免费派发的地铁报,坐在地铁座位上认真翻阅——是老板叫她留意媒体对昨天发布会的报道的。 可是出乎伊芙的意料,所有的报刊上都没有出现任何与安雅有关的报道。 伊芙丢开这些报纸,点开手机开始搜索各大纸媒的电子版,也是一无所获。 她震惊地坐在哐哐运行着的地铁上,一时竟感到茫然无措—— 她原本以为男人们会反击的,会在报上连篇累牍地骂战,会撰文阴阳怪气地讥讽……可谁知男人们根本就不在乎。在安雅的投资获得巨大成功与巨额回报之前,可能根本就不会有人为她的事业抬一抬眉毛。 伊芙的情绪迅速低落,直到她下了地铁,赶到南肯星顿那座面对海德公园的豪宅跟前。 “bonjour,钱先生。” 在门口遇上钱管家,伊芙礼貌问候,她已经知道对方的口音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了。 钱表情严肃地点头回礼,并告诉伊芙:“现在还没到小姐会客的时间,不过她特别叮嘱过,你来了可以直接去见她。” 伊芙很快来到了二楼那座敞亮的会客室前,冲着窗户外面的美景发了一会儿呆,就听安雅在她身后招呼:“早啊!” 伊芙一回头,就看见安雅穿着一件浅黄色的绸缎晨衣,用一块大大的毛巾包着头发,趿着拖鞋从不知在哪里的卧室走出来。 “早……中午好,安雅。” 支在窗前小餐桌上放着不少热气腾腾的餐点,香味扑鼻,伊芙的肚子顿时骨碌碌地叫了一声。 “本来想请你吃早餐的,既然你都问我中午好了,我请你吃午餐吧!”安雅看着伊芙略显苍白的脸色笑着打趣。 “谢……谢谢老板。” 伊芙本身性格比较直球,不喜欢拐弯抹角,既然肚子饿了就坐下来吃。 餐桌上大部分都是中式的点心,小包子小烧麦什么的。伊芙没什么忌口,挨个尝了尝觉得味道棒极了。等她迅速把自己的胃袋填满,抬头才发现安雅吃得也不少。 “吃饱饱才有劲工作嘛!” 安雅手持一双筷子,捧着一只盛着酱料的小小瓷碟,眨着眼睛望着伊芙,像是同时帮她们两人一起找了个贪吃的理由。 彻底吃饱吃爽了之后,安雅沏了一壶茶,两人坐在一起慢慢消食。 “昨天发布会过后,媒体有什么反应没有?” 伊芙心中很是惭愧,将她在报刊上一无所获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才检讨道:“老板,作为您的个人助理,我应该去主动联系一下那些报刊的……” “传统纸媒,没什么联系的必要。”安雅窝在落地大窗前的沙发里,半眯着眼睛,舒舒服服地享受着伦敦很少见的早春阳光,“社交媒体上怎么样了?” “我……我还没顾上,我现在就来看看……” 伊芙赶紧道歉,心里有点懊悔:明明老板说的是社媒,她怎么还总惦记着要看纸媒? 不过,安雅连一点儿着急的样子都没有,让伊芙自己慢慢看。而且……伊芙总觉得老板好像心中有数,早就猜到了社媒上会是什么反应。 一打开安雅的账号,伊芙就惊呆了,无数私信,评价……一股脑儿全都涌了进来。热闹堪比伦敦眼跟前的焰火晚会。 她仔细一看,原来是安雅上热搜榜单了:《身家20亿女富豪执迷打造女足战舰》。 接踵而至的就是好几篇小作文:什么“幼稚的立场”,“漠视市场规律不会有好结果”,“主打一个不听劝”……这些小作文的评价多半都是负面的。 于是,很多人就循着安雅的账号找过来了,还有些人为自己的主队求投资不成,在私信里破口大骂的。 伊芙看得火冒三丈,顺手就点举报,这种黑子号被举报之后有禁言期,虽然还不能就这样让人号子直接销掉,至少能让他们安生一阵子。 安雅却已经趁着这机会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上的毛巾也已经摘下来了,一头秀发披散在脑后。 “冷静一点,伊芙!” 安雅看着自己的个人助理一脸咬牙切齿的样子,竟然忍不住笑了。 “别管那些黑子啦!”女富豪笑眯眯地,一点都不介意。“你先帮我把这段视频发布出去嘛。” 伊芙略感惭愧地想:老板的心态怎么就这么好呢? 她点开安雅发来的视频链接,发现那竟然是昨天发布会上的那一段“慷慨陈词”。 “在1921年,英足总宣布:足球‘不适合’女性,从而禁止了女子足球运动……” 哪怕是重听这一段,伊芙依旧感到心潮澎湃。她把视频上传到安雅的账号之后,立马给她几个朋友发了群聊,让几个小姐妹也帮忙顶一顶,赞一赞。 但她并不知道,安雅那边早已嘴角上扬,根本隐藏不住笑容。 自从今天早上有人把她要投资女足俱乐部的消息在社交媒体上披露的时候,她就一直持续不断地收到“来自火星的礼物”+1,+1,+1……+10086。 社媒的传播速度杠杠的,而且一个女人,就能拥有这样惊人的财富,而且明确不乐意投资他们,男人们那点可爱的自尊心竟然遭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一直都在给她贡献负面情绪。 不过,现在,她觉得是时候来一点“来自金星的礼物”了。 看伊芙一脸义愤的样子,应该是在号召她的小姐妹们来社交媒体上给她点赞了。 果然,“来自金星的礼物”+1,+1…… 她这么想着,拿起手机一看,发现伊芙竟然给她创建了一个标签“#安雅的女足球队#”。在她发出的视频下方,真的有好多人在点赞,虽然目前还远远比不上那些批评她的小作文,但是很明显的,热度在飞快地攀升。 突然,“来自金星的礼物+99!” 安雅刚意识到发生了点什么,那边伊芙双眼一亮,又惊又喜地喊出了声:“天那,是萨里娜·魏格曼!她给你的视频点了赞!……还,还留了一句评论:朋友们,男足俱乐部已经很多了。我们非常需要优秀的女足俱乐部。” 魏格曼是英格兰国家女子足球队的主教练。 “哦,魏主任呀!”安雅似乎与魏格曼相熟。 魏格曼的点赞和评论带动了整条动态的热度,连带伊芙创建的标签,都在飞快向上攀升。 这时候,安雅看到了第一条评论:“20亿身家的金主妈妈,求求您看看我们俱乐部吧!孩子再没资金就真的只能注销了……” 随后出了第二条、第三条。 安雅顿时笑眯眯地对伊芙说:“是时候了,你再替我把这条消息发上去吧。” 那是一个简单的面试申请,提交者需要填一个表格,把俱乐部的具体信息发到指定邮箱,然后安雅方面就会邀请合适的俱乐部来洽谈合作事宜。 “不管你是哪个级别的俱乐部,都在我的雷达搜索范围内。”最后一句是这样的,“但,前提是,自从我们合作的那天开始起,你是一个不依附于任何男足俱乐部的女足俱乐部。” 她发完这条之后,将电子设备都扔在一边,然后对伊芙说:“明天开始,我需要你好好替我筛选一下各俱乐部的信息。” “不过,现在,我们先去海德公园放松放松吧!”【】 4、第 4 章 伦敦东区,金丝雀码头。 虽然已是高楼大厦林立的现代社区,但时不时吹过的海风和空气里总是弥漫着的腥咸海味,总是会提醒来访者:这里本属于港口和码头,早先曾是贫困和边缘化的社区。 这里的土著大多是体力工人、移民和穷人,即便社区已改头换面,可他们依旧身处社会中低阶层,从没尝过富裕的滋味。 好在金丝雀码头附近有不少社区修建的公共设施,可以免费出借给当地居民使用。此刻,就有几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姑娘正聚在公共图书馆的多媒体查询室里,围着一台公用电脑。一个金发扎马尾的姑娘正坐在电脑前编辑文案。 “俱乐部名称:港区凤凰(docklandphoenix)……话说,这名字是不是有点土得掉渣?”女孩一边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一边随口问身边的同伴。 金发女孩身边,一个留着一头火红色短发,耳廓上钉着一整排耳钉的女孩将嘴里的口香糖泡泡“波”地一声吹破了:“放心,总比‘码头土鸡’强不是?” 红发女孩身边,一个脸蛋有点婴儿肥的棕发姑娘双臂撑在桌面上抱怨道:“当初我建议改名叫雌狮的,就是没人听。‘港区雌狮’这名字多好听呀?” 屋内还有一个头发染成紫黑色的姑娘始终面对墙壁安静坐着,不发一言。 “俱乐部成立于:……我们成立于哪一年?” “上世纪九十年代?”红发女孩回答,“我妈妈说,她那时每天放学都扔掉书包,和同学们一起踢球。 “要是没有她们那一段时间自发地踢球,可能东区不少女孩都还不知道女生也是能踢球的吧!” “是呀,妈妈们是我们的先驱。”棕发姑娘由衷地说。 “艾米丽,南希,”金发姑娘叹了口气,“你俩都好棒,女承母业。看看我,到现在我都不敢对我爸说我周末是去踢球,晚上是和你们一起训练。还好我妈总替我打掩护。” 她说着又点了点鼠标:“成立时间该咋填?” “写1995年吧,”那个名叫艾米丽的红发女孩迅速地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很快收到了回音,“1995年的时候我妈妈她们正儿八经地搞了一个俱乐部章程出来,而且还在社区注册了业余运动组织。赛琳,你组织一下。” 金发姑娘赛琳娜“嗯”了一声,边写边念道:“‘港区凤凰’,前身由东伦敦一座历史悠久的公立中学里几名女学生自发组建,1995年注册成为社区业余运动组织,并曾在伦敦东区的中学联赛力拔头筹……” 南希听了大加称赞:“写得好有文采,不愧是你,天才少女赛琳娜!” 赛琳娜笑纳了南希的夸奖,往下看时却忽然皱起了眉头:“‘是否与其他俱乐部合作过……唔,这该怎么写?要把咱们和东区联合合作的那件事写出来吗?” 南希:“当然得写啊,毕竟那时候咱们连名字都改成了东区联合女队了呀?” “东区联合……”艾米丽右手握成拳贴在胸口,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愤怒与不甘。 那个头发染成紫色的姑娘便将右手轻轻放在艾米丽肩头以示安慰。赛琳娜扭头看了她一眼:“泽尔达,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段时间是俱乐部最糟糕的日子。我感觉自己就像是遇人不淑,从下水道捡了个男朋友。” 南希:“额,但你好像也没少从下水道捡男朋友?” 赛琳娜顿时伸出小拳拳,雨点似地捶在南希身上。南希则笑嘻嘻地一一躲开——她们几个都是“港区凤凰”女足俱乐部的关键成员,每天在一起训练、比赛,早就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不写!” 向来沉默寡言的泽尔达突然冒出这两个字。 赛琳娜将散落在脸颊旁的几缕金发别到耳后,点点头说:“我同意,反正现在合作也中止了,我们的名字也改回来了。” 三个女孩一起转头看向艾米丽:“艾米丽,你是去亲眼见过杨女士的发布会的。她的态度究竟怎样,确定只要一家不依附于男足俱乐部、独立运营的女足球队吗?” 艾米丽·金,也就是那位在南肯星顿的酒店里打工,顺便旁听了安雅新闻发布会的年轻姑娘,此刻坚定地点了点头,说:“我非常确定。而且你们也看到了,她在社交媒体上也是这么表达的。” “好!” 哒哒的打字音再度响起。 “‘俱乐部愿景’,姐妹们,这个又该怎么写?” 赛琳娜的手指再次停住。 艾米丽不假思索:“当然是升到顶级联赛!” 南希笑嘻嘻地纠正:“不对,我们要写:冲出伦敦,走向全英格兰……不不不,冲出英格兰,走向全欧洲,全世界!” “给国家队输送最棒的女足国脚!”艾米丽补充。 “哈哈,我看是给魏主任输送最棒的艾米丽!”南希继续补充,“艾米丽才是大英国门的不二人选!” “不是,你们难道真的指望我们能升到女超联?”赛琳娜愕然反问。 英格兰女足联赛一共四个级别,最高级别就是大名鼎鼎的女子超级联赛。女超联之下是女子冠军联赛(女冠联),然后是国家联赛,分为上下两个区,也就是第三和第四级别联赛,再往下就是地区性的女足联赛。 在这个金字塔体系下,最高的两个级别女超联和女冠联基本都是职业联赛。第三和第四级别联赛的球员则大多是半职业的,也就是说她们除了踢球之外,多半还要打一份工才能养活自己。 至于“港区凤凰”,她们往昔的最好成绩是:第四级别联赛。 而现在,她们只能算是“非联盟”球队,球员们不但没有工资,还经常要靠自己打工贴钱来购买一些运动必需品。“自费踢球”说的就是她们。 另外两个女孩的笑声顿时小了,艾米丽顿了一下才反问:“那不然呢?” “我想,我这点水平,应该是踢不上女超联的吧!”赛琳娜耸耸肩,“而且我也很难想象……我踢球是因为和大家在一起特别开心,但如果如果球队真的一级一级地升上去,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队伍里。现在努力争取投资人,将来我是不是只能站在场边看你们踢?” “必须这么写。” 一直都不怎么开口说话的泽尔达突然冒出这么几个字。 “10个亿,我要一家志向远大的女足俱乐部。” 她直接复述了安雅发在社交媒体上的宣言。 人家金主妈妈是兜里揣着10个亿,哦,不,20个亿来英格兰的,自然是为了追求投资回报。如果“港区凤凰”一上来就说:亲爱的杨女士,我们其实没什么远大志向,我们就是个小俱乐部,能苟活下去就行,能活得滋润一点就更好了,您要不从指缝里漏几便士给我们吧……这像话吗? 赛琳娜顿时明白了,点着头说:“的确,就该这么写。反正重在参与,是不是真的能被这么富的富婆相中还两说。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着,她迅速将申请表格剩余部分完全填满。其她三个女孩轮流读了一遍,都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发去了指定邮箱。 没过两天,“港区凤凰”就收到了回音。 “好消息:没把咱们直接给拒绝了。 “坏消息:那位,身家20亿的金主妈妈要亲自到咱们俱乐部这边来看一看。” 赛琳娜嚷嚷着宣布。 “啥?”余下三个姑娘都惊呆了。 问题是——她们的俱乐部,根本就没有可以用来接待人家的场地啊! “怎么办?咱们现在就去租个场地吗?” “不不不,账上已经没有流动资金了,我们根本租不起!” “要不直接约在社区运动场碰面?” “可那也太寒酸了吧?” “……” “港区凤凰”的女孩们一时都慌了神:在她们的深情呼唤之下,金主妈妈的确看过来了。可问题是,又该如何引起金主妈妈的投资兴趣呢? * 南肯星顿。伊芙收到了“港区凤凰”的电邮,等看清电邮上的会面邀请,惊讶地“咦”了一声。 这时安雅正窝在沙发里看一份文件,听见伊芙的惊呼,立即转头看了过来,问:“怎么了?” “有……有一个小俱乐部回复我们的约见,说……说会面的地点设在……在地铁站?” 安雅“哦”了一声,并不觉得太过惊讶,反而很有兴趣地挑起眉毛,笑着说:“你看,我们在考察投资对象,没准投资对象其实也在暗中观察我们呢!”【】 5、第 5 章 约见“港区凤凰”的这天,安雅起了个大晚,过了中午才和伊芙一起出门。 春寒料峭,安雅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长大衣,和路边刚刚开放的黄水仙是一个色系的。而伊芙比较保守,依旧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合身的ol套装,拎着手提电脑和公文包。她们俩的共同点是:都穿着一双轻便好走路的平底鞋。 刚离开别墅的院门,一位一直在门边等候的男士立即迎上前,向安雅打招呼:“杨女士,杨女士,中午好!我是……” 还没等他自我介绍,安雅就已经笑着说:“你是那位记者吧?在新闻发布会上见过你。”她一面这么说着,一面脚步不停,快速前行。 “是的,我的名字叫做维克多·莱利,是一名体育记者,专攻女足领域,我非常关注您的投资计划,也了解到您最近一直忙于物色合适的投资对象……” 维克多发现安雅和伊芙走得非常快,他得迈开大步才能跟上。 “……我希望能就您对英国女足的观察与投资写一篇报道,冒昧请问,我能参与您对投资对象的访问吗?” “能啊!”安雅偏过头,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为什么不能呢?只要你能跟上,那就一起来吧!” 维克多猜到对方一定是早早就安排下了私家车辆,只是不知道为啥她俩要出门搭乘,按说安雅这样级别的富豪,专属司机应该早早出来,把豪车开到她的房门口,然后打开车门,躬身请金主上车才对啊。 但对此维克多也早有准备,他早就叫了一辆uber,让司机驾车在附近等候,安雅一上车他就可以跟上。 可谁知,他身边的两位女士竟然越走越快,而且突然一拐,一起向路边的建筑走去。 维克多一看就傻眼了:这竟然是地铁入口。 对方是身家20亿英镑的女富豪啊!出行竟然坐地铁?! 而且这两位显然早有准备,伊芙掏出两张交通卡,分了一张给安雅,两人在闸机上一刷就都进站了。 这时候,维克多早已将uber抛在了脑后,伸手开始在全身上下各个口袋里飞快摸索,想要找到自己每天上下班都会用到的牡蛎卡,但是要找时就偏偏怎么也找不到。眼看着两位女士快步走下阶梯,消失在视野中,维克多急出一头的大汗,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三分钟后,满头大汗的维克多举着在自动售票机上买的地铁票,冲下台阶。他其实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三分钟,不同方向的地铁应该已经走了好几趟了。 但就在他面前五十米左右,伊芙冲维克多招了招手,而安雅站着伊芙身后微笑——她们竟然在等他。 维克多长舒了一口气,快步赶上,向安雅点头致谢,又看向伊芙。他小声问这个说话带有一点南伦敦口音的英国姑娘:“怎么就坐地铁了呢?” 伊芙看了看安雅,回答道:“今天去东区考察一家俱乐部。对方约了在地铁站碰头,安娜说也许对方也在考察我们是否认同减碳环保的理念,所以干脆绿色出行,乘地铁算了。” 维克多满脸惊讶:这可还行? 谁听说过被投资方还敢挑剔潜在投资人的出行方式的?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安雅故意放低身段,想给对方保留几分颜面。对投资对象保持尊重,还真不是每位富豪都能拥有的。 只不过…… “东区的俱乐部?” 维克多脑子飞快地转着,却根本想不到哪家女足俱乐部位于东区。 等到了地方,维克多才了解到:原来是一家非联盟的本地小俱乐部“港区凤凰”。 四个年轻姑娘,都穿着非常正式的套装,列队在地铁闸机外等候。但所有人都能看出,她们身上的套装并不都合身,她们穿着也显得极不自在。 姑娘们很快将安雅一行人迎去了金丝雀码头那些高楼大厦中的一座,请他们坐进带投影仪的多功能会议室,但所有人都能看出,这是伦敦社区提供给居民使用的公共设施,一般来说只要提前几天预约就能借到,但热门时间段需要排队等候。 难怪约见在地铁口啊!——维克多心想,估计这些女孩迟迟没能敲定这个会议室的使用权,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吧! 很快,与会人员分两边坐定,一边是“港区凤凰”,另一边是安雅、伊芙和维克多。安雅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并没有多说,港区凤凰那边都以为维克多是她的人。 为了今天这次见面,“港区凤凰”准备了一整套极其精美的幻灯片,由赛琳娜逊主讲。赛琳娜表现得非常自信,但坐在她身边的几个姑娘偶尔会将眼神转向别处,看上去有点心虚。 双方交流期间,伊芙不断提出问题。而维克多一直做着笔记。 只有安雅,全程都懒洋洋地窝在扶手椅里,有时十分好奇地侧耳倾听,有时则无聊地低头看自己的指甲。今天她涂了与大衣同色的鹅黄色指甲油,娇艳欲滴的修长指甲宛若春天里盛放的水仙花瓣。 然而直到问答环节,安雅才开始释放她犀利的锋芒。 “请问,你们四位,能够代表‘港区凤凰’的所有者和运营方吗?” 四个年轻女孩相互望望,都有点张口结舌。 其他人都还在支吾的时候,赛琳娜大胆子开口:“我们负责‘港区凤凰’的日常运营。是‘港区凤凰’的所有者委员会授权我们递交申请材料,并向您做介绍的。如果您有进一步合作的意向,所有者委员会将会非常乐意与您商议合作细节。” 安雅点了点头:“可以。” 至此,她终于将手放下,不再理会自己的指甲,而是将视线逐一扫过对面每个姑娘的双眼。 艾米丽忽然有种被人直视内心的感觉。在她身边,赛琳娜等人纷纷低下了头,应该感受到了同等的压力。 “请问,你们把俱乐部发展的全部历程都告诉我了吗?没有半点隐瞒?” 几个女孩子一下都紧张起来。 “其实,其实……”艾米丽期期艾艾地开口。 “没有了,”赛琳娜轻甩她那一头金发,“您需要知道的信息都在这里了。” “伊芙,我们走!” 安雅起身就走,伊芙赶紧跟上。 反倒是维克多,他各种文具本子录音笔铺了一桌,一时间收拾不及。 就在这时,艾米丽直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门口,拦住了安雅的去路。 “对不起……杨女士,我们确实向您隐瞒了一些事实,一段极其糟糕的历史……我们怕您,怕您了解了之后从此不再考虑我们,不给我们任何机会。” 安雅扬扬眉头没说话,伊芙在旁边插嘴:“但如果不诚实地透露你们的基本情况,杨女士也一样不会考虑你们的呀!” 几个女孩子都低下了头。赛琳娜的脸涨得通红。 艾米丽期期艾艾地说:“我们……我们曾经和一家本地的男足俱乐部合作了一段时间……” 安雅听到这里才点了点头,慢慢地走回去坐回自己的座位,悠悠地道:“不妨说来听听……” “我们自2018年开始,尝试与一家本地的男足俱乐部合作,共用训练设施和比赛场地……” “是东区联合吗?”伊芙看着她的笔记本问。 几个女孩相互看了看,她们此刻终于都意识到,安雅已经摸过了她们的底。隐瞒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东区联合,那时我们也改了名字,叫做东区联合女队。”艾米丽低着头,其他几个女孩子相互看看,脸上神色都异常沮丧。 “你们为什么决定与东区联合合作呢?” “为了缓解财政压力,同时也让球队能在专业场地踢比赛。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的确是受益的一方。”艾米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她身边的赛琳娜却不赞同:“不,不能这么说,我们也付出了代价——我们改掉了自己的名字,丢掉了我们的历史传承,失去了自我……” “那么,你们为什么又和那个‘东区联合’分道扬镳了呢?” 几个女孩子异口同声地说:“因为不公平!” “因为男足那边有对场地和资源的优先使用权。”艾米丽说,“当然了,这些场地原本都是东区联合的。但两个俱乐部合并的时候有过约定,对设施的使用权有过分配。然而现实是,他们很快就借口这个那个,逼迫我们不得不在最不方便的时间段训练。” “是的,我们的比赛也因为男足赛事被迫多次改期。”南希补充。 “不止如此,”赛琳娜气呼呼地说,“他们还霸占了浴室,不让我们运动之后洗澡。”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一个泽尔达凉凉地说:“说实在的,我们也不放心在那里洗澡……” 几个女孩子相互看看,脸上都是愤慨。 就听安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唉,男人啊……” 维克多感到嗖嗖嗖数道目光向自己这边看过来。作为会议室内唯一一位男士,他忽然感到有点心虚。 “所以,”艾米丽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在2019年底,俱乐部做出了一个艰难但勇敢的决定:彻底脱离和东区联合的合作,恢复‘港区凤凰’的名称,恢复独立运营。” “这一决定赢得了绝大多数球员的认可,在短时之内也增强了俱乐部的凝聚力和自豪感。然而,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财政压力和运营困难。 “没有固定场地,就没有稳定收入。我们一直在频繁更换训练场地吗,甚至需要自筹资金购买装备,支付场地费用。 “今天和您开会的会议室……也是我们向社区申请临时借用的,昨天才确认。” “……” 伴随着艾米丽的话,她身边的同伴都低下了头,脸上写着:“我太难了!” “原来是这样呀!”安雅将双手一摊,面露不解,“可这又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几个姑娘相互看看,最后是泽尔达哑着嗓子开了口:“是我建议不写这一段的,因为我听说您希望投资一家与男足俱乐部没有瓜葛的女子足球队。” 安雅灿烂一笑,问:“那你们现在是独立运营的俱乐部吗?” 几个女孩一起点头:“是啊!” 安雅又问:“经历了这一次之后,你们还会再考虑和男足俱乐部合并吗?” 几个女孩一起摇头:“不会,绝对不会了!” “如果俱乐部管理层再决定和哪个男足俱乐部合并,我就立马退出!”赛琳娜信誓旦旦地补充。 “这不就得了?” 安雅双手一拍:“你们的这段经历,难道不是挺重要的?”【】 6、第 6 章 和“港区凤凰”的会面结束时,安雅只说她确定了投资短名单之后就会再行联系。几个女孩原本没抱太大的期望,但安雅并未直接拒绝她们,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双方友好道别,四个女孩把安雅一行人送出写字楼。 而维克多此刻却只想再多问安雅几个问题,于是一路小跑跟在两位女士身后,急急忙忙地问:“杨女士,我能再问您几个问题吗?” 伊芙瞅了一眼手机上安雅的日程,摇着头说:“对不起,莱利先生,您并未事先预约……” 维克多一脸的郁闷,一旁的安雅却是突然收到了礼物似的笑了起来:“维克多,看着你给我提供了说不少情绪价值的份上,我给你两个问题的机会。” 维克多纳闷了:情绪价值?我有吗? 但他是专业记者,自然不愿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请问您为什么要投资一家女足俱乐部?”他飞快地开口。 “我有钱,我乐意。” 安雅一挑眉毛,毫不迟疑地回答。 “额,”维克多连忙重新措辞,“我是说,您为什么要投资一家完全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与男足合作在您看来是原罪吗?” 安雅一时间竟被他逗乐了,爽朗地笑了起来。 旁边伊芙也忍俊不禁:“莱利先生,您今天听了这么多,都还没明白过来吗?” 维克多一时愣住了,再看向他手中的笔记本,只见上面用速记字体龙飞凤舞地记着港区凤凰最终与东区联合“分手”的原因:训练资源分配不公,多项设施被男足“霸占”,女足多次被迫改变比赛时间地点…… 维克多瞬间涨红了脸:心里暗骂自己太笨了。 这些女足俱乐部在运营中的常见问题只要稍稍调查一下就能得出结论。但他以前从未主动了解过这些,又或者……这些现象、事实,被他们这些记者,掌握着舆论喉舌的人直接选择性地无视掉了?还是说,他们以前根本就不关心? 可现在想想,连女超联的头部球队阿森纳女队都要为了男队调整欧冠比赛的时间场地1,足球运动中的这种“不公平”早就被人视作是“常态”而不以为然了吧? 维克多想到这些,心里正怨念着,安雅那边却又笑了:“既然如此,我不妨再送给您一个答案。” “你知道我对女足的投资始于法国。在我接手之前,南斯足球俱乐部的老板也被人认为是投资有道,甚至还被人称为‘法国女足之父’来着。” “是的,是的!”早就对安雅的背景做过详细调查的维克多像是嗅到了重磅材料的味道,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南斯女足的前老板,是一位支持女足运动的好老板!” 安雅在足球领域的投资起步于法国的女足俱乐部,她接手了南斯女足之后,很快就让这支球队成为一支与里昂女足、巴黎圣日耳曼女足比肩的一支劲旅,并且在欧洲赛场上崭露头角,与巴萨女足、切尔西女足这样的顶尖球队势均力敌。 可是,维克多随即见到安雅嘴角向上勾,露出一个极具嘲讽的笑容。随后她笑着压低了声音,冲这个年轻的体育记者小声说道:“当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然后他告诉我: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女子更衣室、战术室门口大口地抽烟,然后欣赏那些球员心里不爽但当他的面却又什么都不敢说的样子……” 这回不止是维克多,就连一旁的伊芙也完全听呆了。 “……但是,那些女足球员实在是太争气了。只要稍稍将资源向她们倾斜一点,她们就能立马出成绩,给俱乐部带来庞大的粉丝群体,提高奖金和球票收入——这是一条回报率相当高的新赛道,所以他到底还是向金钱低了头,向女子足球那边让渡了大量原本被男足占据的资源和权力。” 一番话说得人内心五味杂陈:一向被外界认为是支持女足的“好老板”,其实内心里从未真正认同过女足球员的权利,只是一味为利益折腰。 看着维克多那副复杂的表情,安雅的笑容渐渐冷下去。 “我也是个投资人。我也一样是为了投资回报而这么做的,我坚信女足能给我带来客观的回报。 “所以你无须臆测我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由,我只是为了利益而已。” 维克多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地面上似的,迟迟回不过神。他为安雅所透露的“事实真相”而感到震惊,但同时隐隐约约觉得安雅在自谦——如果她真的只是为了“利益”,她明明有很多更好更明显的选择,又何必像大浪淘沙一样,逐一审阅这些小俱乐部的申请,挨个儿面谈。 还是说……这种社区级别的小俱乐部真的很有潜力? 维克多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发现安雅已经叫上伊芙离开了。 他赶紧追上去,在两位女士的身后大声问:“请问,杨女士,您是否授权我在报道中引用您今天面见‘港区凤凰’的内容?我想就女足的现状和您带来的变化写一篇报道,我要让它登上各大报刊的头条。” 这时,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已停在安雅身边,司机快步下车,为安雅拉开了车门。 安雅却难得停顿了一下,随意向维克多挥了挥手:“随便,你先找到愿意刊载你文章的报社再说吧!” 维克多:…… 【来自火星(维克多·莱利)的礼物+1!】 轿车扬长而去,坐在车后座上的安雅忍不住微笑,惹得坐在副驾位置上的伊芙也扭过头,好奇地问:“您想到什么了,这么好笑?是因为那位莱利先生吗?” 安雅没有掩饰她的笑容,过了好一会儿才反问伊芙:“你觉得那小伙子怎么样?” 伊芙想了想:“看起来他挺认真的,做这个报道投入的时间也很多。可您为什么对他的报道这么不看好呢?” 事实上,她已经脑补出莱利的文章登上报纸头条,自家老爸在报纸上读到她的名字,满脸惊讶的样子了。 安雅嘴边的笑容稍许收敛了一些,淡然道:“年轻人嘛,让他去碰碰壁也好。” 伊芙这下子不解了:“您……对您自己的项目这么没信心吗?” 安雅又是一阵大笑:“伊芙,你现在说话也开始没大没小了吗?” 伊芙吐了吐舌头。这才意识到或许自己不应该这么对“老板”说话的。但是,就在过去这几天里,好像围绕着安雅的那一面名为“神秘感”的高墙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解了。现在的安雅对伊芙来说,就好像是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朋友。 “其实……”笑容从安雅脸上完全消失了,她长久没有言语,而是陷入沉思。两边的车窗映出繁华的街景,伦敦那座标志性的塔桥出现在道路前方。 “传统纸媒的语境里,‘足球’这个词就是指的男足,女足从来都没有占有一席之地。哪怕英格兰女足曾经登上过欧洲最高的领奖台,她们也从来没能取代那些媒体的亲儿子们。” 伊芙转过头去,她从安雅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无奈与悲凉。 事实确实如此,要不然安雅的新闻发布会之后传统纸媒就不会集体失声了。 “不过,”很快,安雅的唇角就狡黠地挑了起来,,“看看这次维克多能不能从他们内部打开一个缺口吧!” * 两天后,维克多在总编室外直接拦住了他的报社总编文森特·布朗:“布朗先生,你倒是给个准话呀!我这个深入报道的选题究竟行还是不行?” 布朗随意笑着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你很用心,选题选得也很……有新意。只是,孩子,别费这个劲儿了。不会有人看的。 “与其刊载这些内容,读者老爷们可能关心那些男足运动员们的花边丑闻。孩子,你很有能力,但是在足球这个领域,你还是先把这个选题放一放吧。 “对了,最近的大新闻是英超冠军俱乐部那位队长的出轨传闻。你要有兴趣也可以考虑一下,不强求。” 说着,他拍了拍维克多的肩膀,自顾自走进总编室,并且关上了门。 “我终于明白了。” 维克多站在原地喃喃地说。 “我明白安雅的意思了。” “在名为足球的这个领域,女性从来都没有过话语权。” * 南肯星顿,安雅抱着一杯刚沏好的茶,坐在落地窗前惬意地欣赏室外初春的景象:黄水仙和二月兰都开了满地。这些花草虽然极其常见,但在这乍暖还寒的天气里,依然奋力生长。 冷不丁—— 【来自火星(维克多·莱利)的礼物+1!】 “噗嗤!” 安雅忍不住笑出了声。 惹得在一旁整理各种文件的伊芙好奇地看过来。 “没事!”安雅连忙啜了一口清澈的茶汤,遮掩过去,心里却在想:维克多这人也还真实在,都过去这么几天了还在不断给她贡献“情绪价值”。 维克多,加把劲儿,也许你能替我挣来第一个赛季的运营经费呢!——安雅开心地想。【】 7、第 7 章 伦敦港口区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水域,水边时常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屋,有不少住宅或者度假小屋,甚至是造型奇特的大型船屋,比如一家名叫“莲花”的水上餐厅。 每隔两周,“港区凤凰”会在周日中午举行所有者委员会和运营团队之间的碰头会,会议地点就在“莲花”——这倒并不是因为女孩们周日无法从社区借用场地,而是因为“莲花”也是球队赞助商之一,“港区凤凰”正好照顾一下自己人的生意,吃个午茶。 艾米丽和赛琳娜等几个人到得很早——她们需要向委员会汇报安雅考察的事。 但来到餐厅二层大厅她们的“老位置”时,艾米丽才发现,旁边一个包间竟然早就有人了:“莲花”老板娘正将店内的招牌午茶点心送进去,包厢内传出欢声笑语。 “是一大家子,早早就来了。”老板向艾米丽解释。 艾米丽没放在心上:那个包间的门一直关着,与外面的“港区凤凰”正好互不干扰。 待到12点,所有者委员会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莲花”也开始发力,虾饺、肠粉、萝卜糕、糯米鸡……各种经典广式点心就像是流水似的送上来,这些都是“莲花”的特色,在本地社区小有名气。 艾米丽飞快地抽了双筷子,给自己塞了几块点心,然后灌了自己一大口茶水,当即站起身,开始了她两周一次的“汇报”,主要是报告最近的运营情况和财政收支。只不过这种汇报在出资人们听起来,总有点像是“催债”。 这次也不例外——虽然运营团队已经挖空心思节省开支,甚至像赛琳娜这样的富家女都是自己掏钱购买装备的,但球队还是面临“断供”的危险。亟需支付的账单已经攒了厚厚的一叠。 当艾米丽硬着头皮提出请各位出资人“想办法再支援一点”的时候,大家纷纷露出一脸难色。 艾米丽最先看向“莲花”的老板,这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桌上几乎被扫荡一空的各色点心,面无表情地起身:“还缺个叉烧酥,我去后厨催一催。” 艾米丽:…… 赞助商“码头精肉”的老板史密斯老爹摇摇头说:“丫头们,不是我说,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啊……” “码头精肉”是本地一家小有名气的肉铺,也是港区凤凰最为热忱的赞助商。只是球队每次踢比赛的时候都会穿着“码头精肉”广告语的球衣上场比赛,这可没少被对手嘲笑过。 可是,谁让港区凤凰缺钱呢?哪怕只是一个便士的资助,在女孩们看来都是极其重要的,为此她们甘愿背着“码头精肉”的招牌在场上奔跑、运球。 史密斯老爹的话都还未说完,他那位宝贝闺女,南希·史密斯不乐意了。这个脸颊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好脾气姑娘用带着娇嗔的嗓音开始了例行撒娇:“老爹,我最最亲爱的老爹……” 老爹脸上的肌肉稍微抖动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的宝贝闺女。读出了那眼神中的渴求之后,老爹直接掏出了支票簿,表情紧绷地问:“要多少?500镑够不够……什么?1000镑?1000镑不行,账上流动资金不大充裕,最近牛肉的进价还在涨……南希乖,这次就700,不,800镑吧!” 艾米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爹的这800镑简直就是雪中送炭,足够她们把催得最紧的那几笔账单应付过去了。 但这依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每次她们都盯着“码头精肉”一家薅羊毛……不,薅牛毛,总是不太合适。 想到这里,艾米丽扭头看了看坐在身边披着一头灿烂红发的女人——她的妈妈,伊丽莎白·金,是港区凤凰的创始人之一,俱乐部的灵魂人物。可以说,没有妈妈和她的那一群好友,就不会有最早的港区凤凰。 伊丽莎白似乎看穿了女儿的心思,冲她微微点了点头。艾米丽仿佛获得了莫大的鼓励,当即按照和赛琳娜她们一起商量的,将职业投资人杨安雅考察俱乐部的前后经过完整地汇报了一遍。 “你说……她打算投入多少钱?”肉铺老板史密斯老爹听完便随口询问。 “十亿英镑。” 一时间,整个大厅陷入沉寂。艾米丽甚至觉得,连隔壁包间也被她报的这个数字震住了,十分安静。 但片刻后,大厅里就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佩吉发廊的老板黄小姐瞪圆了双眼,一脸震惊地望着艾米丽,而凤凰酒吧的戴安娜·怀特则伸出十指,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数,试图搞清楚十个亿究竟有多少个零。 “十个亿……投我们这么个小小的女足俱乐部?艾米丽,是不是你们最近成绩不错,这赛季联赛能晋级?”炸鱼店老板娘希尔·汤普森一脸惊喜地问。 “不不不……” 艾米丽连连摇头。 球队最近深陷财政危机,不被注销就很不错了,还谈什么晋级? 东区出租车公会的代表查理·威尔逊肃然起敬地望着艾米丽,感慨道:“这才几天不见,你们这些女孩子真是出息了呀!竟然有胆子去申请这么大的投资!你们是通过什么渠道去联系那位投资人的?那个……安,安娜……什么的,她答应了没?” 看见大家的期望值被自己一下子拉得比天还高,艾米丽和赛琳娜她们交换了眼神,吞了一口口水才开口澄清道:“按照我们最近一次沟通的结果,说是我们在短名单上。但是否真的能争取到这笔投资……我们还不能确定。” “嗐!” 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下来。满桌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 “这才正常吧!” “手握10亿英镑的大金主,应该看不上咱们凤凰吧?” “那也不一定,咱们凤凰是著名的‘五没有’俱乐部,没资金、没场地、没球星、没球迷,也没前途,放眼全伦敦,绝对是独一份。这么独特的俱乐部,那位女金主慧眼识珠,一定会相中的吧?” “这……” 艾米丽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话竟然起到了反作用,听着大家苦中作乐的吐槽,她满心不是滋味。 但是胸中一股热意上涌,她忽然像是要安慰自己似地大声说:“不,那位投资人的唯一要求是,一间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这一点,我们完全符合。” 中餐馆的大厅瞬间静了静。所有人的视线都向艾米丽看过来。 艾米丽咬着嘴唇,试图在内心积聚力量,然后她果断开口道:“我们运营团队为了‘凤凰’的生存付出了很多努力。在这过程中,赛琳娜准备了全部申请材料和幻灯片,南希为我们租借了会见投资人的场地,泽尔达熬了好几个通宵完成了港区凤凰的新网站,更新了我们的社媒主页,好让投资团队对我们有更多了解……” 艾米丽一面说,一面留心妈妈的反应。 其实在安雅和她们运营团队开过第一次见面会之后,艾米丽就后悔了:她们准备得太仓促,会面的时间又太短,根本没有充分展示港区凤凰的历史成绩与潜在实力。 当时伊丽莎白就只是问她:“为了‘港区凤凰’能存活下去,你真的付出一切了吗?将来你再回看这一段经历,你能做到完全不后悔吗?” 当时艾米丽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后悔”,就拉上了小伙伴们,为了吸引投资人的视线而继续奋斗。她们一起更新了官网和社媒,并且打电话给伊芙说明情况……虽然她把功劳都推给了泽尔达她们,但其实她比其她人付出的时间更多,睡得也更少。 只是……这么做,真能换来让金主妈妈再看她们一眼吗? 艾米丽不确定。 但是她从伊丽莎白的眼里看见了一丝难得的赞许。妈妈似乎在说:“至少你为之拼尽全力了。” 是的,至少我不会为此后悔——艾米丽想。 “……对此,我们应该抱有希望!”艾米丽对所有人这么说。 在座的人都被艾米丽的真诚打动了,唯有史密斯老爹还沉浸在对“十亿英镑”的畅想中,嘟嘟囔囔地说:“不行啊,一个拥有十亿身家的新老板……不行啊!” 就在这时,史密斯老爹身后的包间房门忽然打开了。艾米丽站在史密斯老爹的对面,一眼就看见了包厢里出来的人,一时间,她惊讶得眼都睁圆了。 在她身边,赛琳娜她们几个也都倍感意外,纷纷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史密斯老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饭桌上气氛的变化,继续叨叨着:“她这一投资就是十个亿……那她肯定不会允许我再投放球衣广告,唉,‘码头精肉’的球衣肯定要绝版了……” “那倒不一定哦!” 老爹身后,一个略带异域口音的柔美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回过头,向声音的来处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象牙白色碎花小立领唐装的年轻女性从包间里探出头来,愉快地微笑着,向艾米丽她们几个点头致意。末了,她向刚从后厨回来的“莲花”老板笑了笑,提醒道:“还有一份叉烧酥,很久没上了,麻烦催一下。谢谢!”【】 8、第 8 章 看着安雅从包间里探出头,艾米丽和其她三个女孩子全都愣住了。 再联想到刚才她们在包间外面的讨论,艾米丽顿时觉得血液一下子全都冲上了脸颊,心跳如鼓,手心里全是汗水—— 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毫无保留地透露了自身困窘,开心地嘲笑自己是“五没有”俱乐部;最要命的是,史密斯老爹还生怕自己以后没法儿赞助球衣,这会不会让人误以为俱乐部排斥新的投资者,不愿意与外人合作? 艾米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赛琳娜这时却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她本就是个出身优渥的姑娘,随父母见过一些成功人士。随手整理了一下鬓边垂落的金发之后,赛琳娜自然而热情地向安雅打招呼:“杨女士,您也来莲花喝午茶吗?” “是的!朋友一家子来这里喝茶,我也跟来凑个热闹。” 安雅巧笑倩兮,转头向身后看去。 她身后的包间里,坐着一大家子人,桌上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碟子。一名身材瘦高的中年男人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安雅身后。艾米丽记得她在安雅的新闻发布会现场见过这个男人,似乎是安雅身边的工作人员,姓钱。 “好巧啊,大家!” 安雅向围坐在桌边的所有者委员会点头打招呼。艾米丽则赶紧向大家介绍了安雅的身份。 话音落,所有人都呆住了。 什么?这就是那位一出手就是十亿的女投资人?星期天中午也和他们一样来吃“莲花”的午茶? 片刻后,史密斯老爹突然伸手去挟了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糯米鸡,喃喃地说:“十亿富豪都来品尝的点心,千万不能浪费。” 其他人:…… 场面一时竟有点尴尬。 好在这时“莲花”的老板托着两大盘刚刚出炉的叉烧酥过来,一盘是包间里点的,另一盘则是港区凤凰这边点的。 杨安雅接过一盘,转身递给身后的中年男人,笑道:“老钱,你们一家子慢慢享用。别管我,我来和外面的这些朋友们一起说点事。” 艾米丽和赛琳娜的反应也超快。赛琳娜飞快地拉开一张座椅,请安雅坐下。艾米丽则找来了新的茶杯给安雅倒了一杯茶。 安雅却只顾着催促大家品尝叉烧酥:“别放凉了,就是刚出炉的时候最好吃。” “莲花”的老板那张万年没有表情的老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容,点着头,似乎对这位客人相当赏识。 真的等到每个人都品尝过了叉烧酥,安雅才环视聚拢在饭桌旁的所有人一圈,然后慢慢地开口:“‘港区凤凰’目前是我正在考察的潜在投资对象之一。很荣幸今天能在这里巧遇各位利益持有方。”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艾米丽她们,微笑着补充:“你们有一支非常认真负责的运营团队。虽然网站和社媒主页是刚刚赶制的,但是内容真实,细节感人,让我详细了解了凤凰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说着,她向伊丽莎白遥遥颔首:“创始人你好。” 伊丽莎白冲安雅自信微笑,双眼却看向艾米丽,眼神里透着几分赞许。 安雅态度平静,继续开口:“虽然各位谦称自己是‘五没有’俱乐部,但在我看来,贵俱乐部是一家接地气、有志气,同时也很有勇气的俱乐部。 “继续作为‘东区联合女队’,至少可以顺利活下去。但你们却敢于因为不公平的现状而勇敢退出,即便面对重重困境却无怨无悔。对此我非常钦佩。 “而且,看得出来,”安雅微笑着,视线一一扫过在座的球队赞助商们:肉铺经营者、发廊与酒吧的老板、炸鱼厨师、出租车联合会…… “你们是一支扎根社区的球队,因此你们天然拥有最顽强的生命力。” 当事人们听见安雅这么说都显得很激动。只有史密斯老爹一人喃喃地道:“没办法,谁让闺女喜欢踢球呢!” 而艾米丽听安雅说到这儿,却想:这大概就是港区凤凰全部的优点了吧?即便让她再吹嘘几句,她也吹不出别的了。 “但是,”安雅的话锋忽然一转,“如果我真的选择投资你们,俱乐部必定会面临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们会拥有难以想象的丰富资源,你们将能够使用整个东伦敦最优良的场地、崭新的器械与装备,你们还会拥有一个专业的教练团队。” 听着安雅描绘如此光明的未来,年轻的女孩们脸上纷纷流露出向往之情。 但稍许年长些的人们,比如伊丽莎白,开始渐渐听出安雅的弦外之音——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任何从天而降的好处,都必然有相应的代价。 “……球队会职业化,原先的半职业球员会渐渐转成职业球员。不能接受高强度联赛,体能和技术跟不上的球员会自然而然地退出一线队。” 听安雅说到这里,赛琳娜的脸色最先变了。 “教练团队会大规模更换。目前执教你们的兼职主教练可能不会再继续履职。” 艾米丽她们的脸色也渐渐变了。港区凤凰的主教练费尔南多·席尔瓦虽然只是个兼职教练的体育老师,但是一向兢兢业业,对女孩们不离不弃。她们对老席尔瓦的感情很深。 “另外,你们会在社区之外更广阔的的领域里拥有大量粉丝。你们会享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高知名度,同时也会发现围绕着自己的争议可能更多了。 “站在场边球迷,将不只是你们认识的、社区里的朋友们。你们会陆陆续续地接待一些从世界各地赶来的,仰慕你们的球迷,但是他们也会因为不满意球队的表现而直言不讳地批评…… “总之一句话,你们会渐渐发现,球队不再是你们之前熟悉的那支‘港区凤凰’了。” 坐在圆桌旁的委员会成员相互看着,用眼神交换惊讶之情。 “而这一切发生之际,我这个出资占比高达99.99%的投资人,将掌握几乎所有的决定权。” 安雅说到这里,表情格外严肃。长久以来她一直给人一种美丽而慵懒的感觉,仿佛春天里悠悠盛开的一朵粉色玫瑰。但此刻,这种感觉一扫而空,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她目光锐利,似乎能直接看穿每个人的内心。 是呀,港区凤凰渴望着改变。可是,这笔投资会不会让它再次失去原本的灵魂? “就好比这位老爹刚才提出的问题:一旦我决定投资,球员身上的球衣可能就不会再印着‘码头精肉’的字样了……诸如此类的改变,你们真的能接受吗?” 然而安雅刚说到这,赛琳娜便轻轻“啊”的一声,然后赶紧伸手捂住了嘴。赛琳娜身边的艾米丽则抬头看向天花板,心想:老天爷,那可太好了! 她当然非常感谢史密斯老爹的无私赞助,但总是背着“精肉”字样在球场奔跑……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疙瘩。 然而就在艾米丽心头一跳,担心心事泄露的时候,安雅却侧过脸,望向坐在一边碎碎念的史密斯老爹。 “当然了,老爹,只要您还是俱乐部的赞助人,俱乐部无论如何都会给您保留一块场边广告的位置。” “但是,我觉得各位对于获得投资之后的前景还没有想得太明白。希望各位能够借此机会畅所欲言,好好讨论讨论。之后我会再联系运营团队的。” 说着,安雅放下手中的茶盏,施施然起身:“各位,很高兴今天能遇见各位,我先告辞了。” 与此同时,身后包间的门打开,老钱领着他的家人鱼贯而出。 安雅离开“莲花”时,老钱早已安排好了司机来接。安雅却停下脚步,笑着对老钱说:“谢谢你的安排,让我能用这个法子听听她们的真实想法。” 老钱自始至终保持着专业且恭敬的站姿,微微弯腰,听了安雅的话之后才开口:“您实在是太客气了。看您心情不错,这家俱乐部应该很有希望吧。” 安雅摇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乍一看条件确实不错:社区根基很深,产权结构清楚,没有历史包袱。但正如我刚才说的,他们自己可能也还没做好准备接受这么大一笔投资。而且,我也还没有感受到那种,能推动我做出这个决定的强大力量。” “但是,”老钱斟酌着说,“您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偏向的?” “是的,”安雅爽朗地承认,“只因为我表现出了对这个俱乐部的一点点关注,作为一个整体,在座的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表现出了由衷的欣慰与喜悦。” 老钱听到这里也很高兴:“太好了,看来小姐的投资很快就会有着落了。” 听到这里,安雅由衷露出笑颜。她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老钱:“谢谢你,老钱,为了照顾我,你竟然把一大家子都搬来伦敦,我很感激……” 老钱却呵呵笑着回应:“可是伦敦中餐馆的水平并不比南斯的差。我的家人很快就会习惯的,您放心吧!” 他转身为安雅打开车门,目送安雅上车。 安雅坐在后座,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码头水域,忍不住抿嘴微笑。 【来自火星的惊喜(老钱)+1!】 安雅的神豪系统有点儿特别:男士们除了可以为她贡献“怨念”之外,如果他们真心实意地为她的成就感到荣耀、欣慰,带着崇高的情感共鸣——她同样可以收到来自火星的“惊喜”。 当然,来自老钱的欣慰并不令人意外。 他与安雅共事多年,是专业、可靠且能力出众的职业管家,能稳妥打理一切私人事务。他的忠诚不止源于职责,更因为他真心希望安雅成功。 只不过,安雅对此从不抱过多期待——毕竟在女子足球这个领域,这种“来自火星的惊喜”总是格外的稀有。【】 9、第 9 章 “艾米丽,白天在‘莲花’赛琳娜和你说了什么?” 伊丽莎白一边开口询问,一边动作麻利地把洗净的碗碟放入吊柜。 在妈妈提问之前,艾米丽一直捧着手里的抹布发呆,她站在桌子跟前已经有二十分钟了,擦桌布都还没碰到桌面,之前沙拉碗摆过的地方依旧是一摊油醋汁的痕迹。这个红发女孩失去了她往日一向的不羁与洒脱,眼中出现迷茫与怔忡,始终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似乎生平第一次面对如此难解的习题。 “赛琳说……她好像突然不那么确定该不该申请杨女士的投资了。” 白天里,安雅的一番话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想到了很多,尤其是她那句直入内心的问话:“诸如此类的改变,你们真的能接受吗?” “看来是赛琳娜的想法影响了你。宝贝,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伊丽莎白锲而不舍地追问。 艾米丽迟疑着开口:“赛琳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对俱乐部也很重要。而且我觉得……俱乐部有不少人和她的想法差不多。” 伊丽莎白顿时叹了一口气:“她是你的好朋友不假,但她不是你的同类。” “扑”的一声,艾米丽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桌面上。“妈妈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孩子,你想想,足球……对于赛琳娜来说是什么?” “赛琳?”艾米丽想了想,“她挺享受在球队的日子的。家境这么好,人又那么漂亮,在球队里踢得开开心心,大概算是锦上添花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港区凤凰不存在了,赛琳娜会怎样,而你又会怎样?” 艾米丽一时憋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来替你说吧,”伊丽莎白的语气忽然变得直白而犀利,“她的退路多得很。如果俱乐部没了,赛琳娜一转身就能去读个商科学校,学个金融甚至是俱乐部运营与管理,然后通过她爸妈的关系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而你呢?我帮不了你太多,至于你爸,呵——”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伊丽莎白当年是驰骋绿茵的金女王不假,但是感情之路十分艰辛,怀上艾米丽之后才发现男方是个实打实的渣男。最终伊丽莎白选择了做个单亲妈妈,将渣男一脚踢开,独自一人将艾米丽抚养长大。 艾米丽挣扎着说:“不,赛琳不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她已经为俱乐部付出了那么多,这一次更是处处出力,我想我应该照顾她的感受……” 伊丽莎白耸耸肩:“我的宝贝,赛琳娜当然不是坏人。但是不可否认,她的人生和你的不一样,因为她在乎的和你不一样。艾米丽,你希望‘港区凤凰’升入高级别的联赛吗?” “做梦都想!”艾米丽声音带着颤抖,但语调却非常坚决。 “如果球队越走越远,最终升入女超联,你会怎样?” “我会竭尽所能,让自己成为一个称职的女超联门将!” “但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艾米丽,你的实力不足以让你在女超联立足,你会怎么样?” 少女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但很快她从桌面上捡起抹布,并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坚决:“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好样的!”伊丽莎白拍了拍爱女的肩膀,“这才是我金女王亲生的。”说着,她开始继续收拾餐具。 而艾米丽独自一人在餐桌前站了好久好久。 * 球队训练时,泽尔达和南希两人开始察觉艾米丽与赛琳娜之间有点不对劲。 南希望着远处一个练习射门一个练习扑救的身影,嘟嘟哝哝地说:“这俩人相互之间最近怎么都不大说话了?” 听见这话,泽尔达开了她万年不开的金口:“分歧!” 南希:“什么分歧?咦,你是说咱们要不要接受杨女士的投资?——可这前提是杨女士真的打算投资咱们这个‘五没有’俱乐部吧?我听说她的家乡有一句老话:这都八字还没一撇呀!” 听见南希这么说,泽尔达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笑容:“是呀,她俩都在贷款焦虑呢!” “是呀,”南希双手一摊,“车到山前必有路,办法总比困难多。反正俱乐部只要存在一天,我就要开开心心地踢一天球……唉哟,漂亮!” 远处,艾米丽做出了一个非常精彩的鱼跃扑救,她的身体还在半空中,已经双拳将皮球从球门前击飞出去。但当艾米丽摔在地上的时候,她身上的训练背心竟然直接摔散了,四分五裂地落在她身边。 港区凤凰的训练背心一向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但艾米丽这件显然实在是太过陈旧,竟然脆弱到一摔之下直接摔裂了。 泽尔达撒腿就跑,要去看艾米丽有没有事。南希紧跟其后。刚才射门的赛琳娜吓了一大跳,如梦初醒般赶紧上前查看,她离得最近,最先来到艾米丽身边,却看见刚好艾米丽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开口说话。 这时南希和泽尔达也赶到了:“老天,艾米丽,你没事吧!” 艾米丽摇摇头,怏怏地开口:“我人还没散架呢,结果衣服先散架了。” 南希“嘿”了一声:“没办法,我们太穷了。艾米丽,你这件背心还是金女王时代用过的老物件吧!能超龄服役到现在已经很厉害啦。” 泽尔达默默将四分五裂的背心捡起:“好像还能修。”她的妈妈是一位裁缝,经常利用闲暇时间帮队里修修补补。 艾米丽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泽尔达,那就拜托你了!”她习惯性地扭头看向赛琳娜,发现赛琳娜竟然呆在原地,视线不离泽尔达手里那件被摔裂了的背心。 原来俱乐部……已经窘迫到这份上了。 赛琳娜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某种冷酷的现实,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开口。片刻后,她忽然望向艾米丽,两人的视线再次撞在一起。艾米丽觉得朋友的眼神把一切都说尽了,但两人最近的疏离又让她有些吃不准。 “赛琳,你……” 艾米丽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听见了微弱的手机铃声,连忙向场边跑去。最近俱乐部对外联系增多,她们训练的时候都是把手机塞在背包里藏场边的。 她匆匆忙忙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张小脸顿时紧紧绷住。她冲对同伴们大声说:“是杨女士那位助理,詹金森小姐。”然后便忐忑地按下了接听键。 训练场上,南希忧郁地摇了摇头,看向同伴们:“原来是助理小姐姐呀,是不是来通知我们没戏了?” 赛琳娜摇摇头:“不一定,总之先听听到底是什么消息。” 泽尔达没说话,但面色相当紧张。 女孩们齐齐地盯着接听电话的艾米丽,看见她点着头,似乎在应承些什么,然后挂了电话,扬起脸看向她们,同时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是杨女士看不上我们吗?”赛琳娜忽然大声问,口气听起来混合着失望与懊恼。 “不,我们还在短名单里。”艾米丽向同伴们解释,“但是杨女士在做最终投资决定之前,想来看一场我们的比赛。” 艾米丽说出前半句的时候,几个女孩都是精神一振:经历过“莲花”的偶遇之后,杨女士竟然对“五没有”的她们依旧抱有兴趣。 但一听说安雅向来看她们的比赛,赛琳娜与南希出奇一致地同时举起双手抱头,脸上写满了郁闷:“哦,天那……” 泽尔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嘀咕:“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不正好让金主妈妈看清楚我们的窘境和潜力吗?” 但艾米丽和她的小伙伴们都为此感到紧张——因为港区凤凰的现状实在是太糟了。 与“东区联合”男足分道扬镳以来,女孩们就失去了稳定的场地,只能不断租用社区球场作为自己的主场。她们必须自己携带所有的装备,使用简陋的更衣室。比赛时间也常常因为社区的要求而一改再改,有时她们的主教练老席尔瓦会因为日程冲突而没法儿亲临现场指挥。 而安雅要来看的就是这样一场比赛——她们的对手是同在东区的米尔沃尔女足二队。对手很强,老席尔瓦来不了,只能预先把战术安排发给她们,临场指挥和调整要靠她们自己。 另外更糟糕的是,社区运动场里有一座标准球场和一座训练场。训练场时常被“东区联合”的男孩子们霸占。女孩们在比赛的时候,时不时会因为男孩们送上的嘘声而分心。 想到这些,艾米丽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但在这件事上,港区凤凰绝不能对安雅说不——毕竟安雅的投资是她们摆脱现状的唯一机会。【】 10、第 10 章 比赛那天转眼就到了。赛前,艾米丽披着被泽尔达的妈妈妙手修复的训练背心,戴着手套,开始在场地上热身。 场地是向社区租用的,场边前来观战的球迷是她们能够动员的全部规模——至于这能不能让前来考察的金主妈妈满意,艾米丽没去想,也不敢想。 “金!” 一个低沉有点沙哑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艾米丽回过头去,知道那是米尔沃尔的队长凯蒂·拉尔森。她们在场上互为对手,在场外也会偶尔针锋相对。 “听说你们被富婆看上了?”人高马大的凯蒂走过来,半开玩笑地问。 “正在被考察。”艾米丽实话实说,其实她的视线一直在场边逡巡,时刻留意着安雅是否出现。但她一直都没有看见安雅的身影,倒是有个记者模样的人物出现在看台上,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这对港区凤凰来说着实是一件新鲜事。 凯蒂顿时噗嗤一笑:“没想到啊,你们竟然还会当真?” 艾米丽觉得这话刺耳,但也没在意。这段时间里,类似的冷嘲热讽她们听得太多了。 “反正我们符合要求,递一份申请而已,干嘛不试试?”她淡淡地回复。 凯蒂一听这话却扬起了眉毛,显得很不高兴:“符合要求?对哦,你们是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爹不疼娘不爱的,连个固定场地都没有,现在却成了符合要求的‘优势’了。” 凯蒂所在的米尔沃尔女足二队,是米尔沃尔足球俱乐部女足分部的预备队,在俱乐部内属于地位最低,预算最少,最没话语权的部门。她们的待遇并不比港区凤凰好多少,但是背靠大俱乐部,那些最基本的设施与装备还是能保证的。 “话说富婆看上你们的几率有多高?”凯蒂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冷嘲热讽,“人家带了10亿英镑来伦敦,不会就为投个非联盟的小俱乐部吧!” 艾米丽也有些烦恼,她原本就没有多少的信心遭受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击,郁闷之下一开口就反唇相讥:“这在我们是几率问题,你们是有没有资格的问题。” “至少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场地……” 凯蒂有点恼羞成怒,顿时提高了音量。 每个俱乐部都有自己的问题,关起门来凯蒂对现状也并不满意,可这不意味着她能忍受艾米丽出言嘲讽。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响,一枚皮球像是砲弹一般从另一边的隔壁场地飞来,几乎冲着两人的面孔直接砸了过来。 艾米丽伸出戴着门将手套的双手,轻轻一击。她击球的角度极其巧妙,几乎完全没用力,就让那球改变了方向,飞远了。 紧接着一个穿着东区联合球衣的男孩冲进球场。估计是刚才看见了艾米丽击球,这个鼻梁上长满雀斑的男孩顿时不满地冲艾米丽大喊一声:“我说,小妞,你怎么不去捡球?快去给我把球捡回来!” 艾米丽愤怒地呸了一声:“我们这边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始正式比赛,麻烦你们不要再踢干扰球了!” 要她去捡球?他自己难道没长腿? 谁知那个男孩表情傲慢地笑了:“比赛?” 他伸手指指场边:“你管这叫比赛?” 场边稀稀落落地坐着站着大约500名观众,这还是港区凤凰运营团队使尽浑身解数,通过各种渠道拉来的亲友观众。其中,站在看台高处的球迷里还有一小部分是米尔沃尔的支持者,女足二队的亲友团。 艾米丽这时却只觉双眼一亮:观众中,出现了一个亮紫色的身影——那是安雅。她手中托着一枚小小的家用慑像机,正站在距离自己这边不远的地方,似乎正饶有兴致地观察这场边临时上演的戏剧一幕会如何收场。 艾米丽心头顿时一紧。 可还没等她想出该如何应对这场面,一旁的凯蒂就已经毫不客气地怼了上去:“这当然是的正式比赛!社区派来了执法裁判而且会记录比赛全程。哪像你们这些粗鲁的家伙,只晓得踢野球!” 艾米丽也赶紧开口说:“听着,你们如果再影响我们的比赛,我们会向社区投诉,取消你们使用训练场的资格!” 男孩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们有东区联合自己的训练场。这破场地我们就是随便踢来玩玩的,不稀罕。” 他眼里带着嘲弄:“你们本来是东区联合女足吧?当初俱乐部好好的场地不用,非要到这儿来借社区的,活该被影响!” 这时,其她正在热身的球员一脚把那个碍事的皮球朝这边踢了回去。那个男孩卖弄技术,胸部一停就把球稳稳停住,伸臂抱住了足球。他转身作势要走,却回头朝艾米丽和凯蒂咧嘴一笑:“你们的比赛也就是自娱自乐罢了,谁要看女足?” 这一句把对阵双方全都得罪了。 凯蒂顿时抱起双臂,目光不善地看向对面,她胳膊上是大块大块的肌肉,丝毫不逊于男子健身冠军:“臭小子,再废话我让你满地找牙!” 而艾米丽两道修长的眉毛斜斜竖起,眼睛睁得圆圆的。她那一头红色的短发看起来也像是一团被点燃的火焰,因为愤怒而熊熊燃烧。 但艾米丽没有发火,也没有威胁,而是冲对方一字一顿地道:“你今天不看,不代表以后不看。” 那个男孩愣了愣:“什么意思?” “等港区凤凰打进顶级联赛,打进欧战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要为了球票来求我。” 男孩睁大眼睛看了看艾米丽,显然觉得这姑娘决计是疯了。就连凯蒂也面带震惊地扭过头来,就像是第一天认识艾米丽一样。 “就你们?港区凤凰?” 艾米丽缓缓地点头:“是的,我们,港区凤凰!” “等着吧!”她格外认真地告诉对方。 等着那些你们压根儿不敢设想的梦境照进现实吧! “你,你这家伙……还真会白日做……做大梦……啊……” 不知为何,那男孩似乎真的被艾米丽的气势慑服,竟然说不下去了,抱着皮球灰溜溜地跑开。 * 社区足球场边,安雅看起来非常亮眼。今天她穿着一件过膝的紫色长风衣,戴着一顶小巧的蕾丝同色帽子,就像是一株优雅的紫色风信子,随着微寒的春风轻轻摇曳。她身边依旧是那位衣着低调的忠实助手伊芙。 在场边,安雅刚好目睹了一场女足球员和在旁训练的男孩之间的冲突。她并不惊讶互为对手的双方能够联合起来共同反击,但她对艾米丽的话印象深刻。 ——这个姑娘惦记的竟然是女超联,是欧冠!好家伙! 只不过,看看场边这500人的球迷规模,安雅只能说:艾米丽的理想很丰满,但港区凤凰的现实很骨感。 场边,绝大多数球迷是亲友团,其中包括那些她在“莲花”见到过的赞助商——比如史密斯先生正高举着他那块“码头精肉”的广告牌,身边支着贩卖炸鱼薯条的小吃摊,摊子旁还架着一个生啤罐头用来打啤酒。炸物的香气引来了住在附近的一些居民,他们拖家带口地过来看比赛,顺便消磨一个周末的下午。 但只要将视线挪开热闹的人群,旁边便是大片大片空着的看台。凤凰的“主场”球迷连社区体育公园那仅有一面的看台都没能填满。 安雅探头,没在场边看见港区凤凰的主教练,面带疑惑地转头想问伊芙。伊芙已经抢先一步脑补了老板的疑问:“金小姐向我解释过,港区凤凰的主教练因为日程冲突,没办法亲自来执教,因此事先发了战术安排给运营团队,让她们自己指挥自己。” 显然,艾米丽事先已经就这些细节和伊芙沟通过了,打了不少“预防针”。 “自己指挥自己可还行?伊芙,你以前在切尔西青训的时候难道也会这样?” 伊芙耸耸肩:“大俱乐部没有这个问题,但小俱乐部这种情况很常见。更何况……”她忍住了没往下说。 更何况,港区凤凰现在还只是一支非联盟球队,能够聘用一位兼职教练已经非常吃力。 “原来如此!”安雅转过脸去望着球场上正在热身的女足球员们,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俱乐部的窘境有了新的认识。 20分钟后,比赛正式开始了。【】 11、第 11 章 米尔沃尔女足二队虽然是预备队,但在社区联赛级别算得上实力强劲,而且有一位教练现场指挥。很显然,比赛开始没多久,米尔沃尔的主教练就摸清了港区凤凰的战术特点,开始临场布置,针对港区凤凰中场和后防的薄弱环节发动猛攻。 米尔沃尔的队长凯蒂·拉尔森,身体条件非常优秀,壮实却分毫不失灵敏——她盯上了泽尔达。泽尔达带球时两人发生了身体对抗,“啪”的一声,泽尔达当即脸朝下摔在草皮上。 “踢得还挺激烈。”站在场边观赛的安雅诚实评价。 “其实是草皮不够好,”伊芙有在各种等级的球场上踢球的经验,一眼看出了问题所在,“刚才港区凤凰的6号其实是能过得了米尔沃尔10号的,但是地面不平,她被草皮带倒了,米尔沃尔10号是合理冲撞。” “原来如此!”安雅托着下巴说道。 说时迟那时快,米尔沃尔断球后立即形成攻势,三打二攻到了港区凤凰球门前。安雅甚至听见身边那500人规模的亲友啦啦队发出整齐划一的惊呼声—— “砰——” 一声闷响,艾米丽面对对方凌厉的攻势,双拳出击,将球击出禁区,正好落在回追而来的南希脚下。南希连忙转身带球,迅速发动反击,竟然还有工夫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人群“嗡”地一声发出赞叹。 “艾米丽!不愧是我们的艾米丽啊!” 如此这般,安雅在场边看了好几次艾米丽扑救,点着头说:“这个女孩是个好苗子。不明白为什么英格兰的球探没有发现她。” “大概,”伊芙小声解释,“想挖她去别的球队的球探在她这里都碰了钉子吧。” 安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继续全神贯注地欣赏比赛。眼看上半场快要结束了,忽然间风云突变,米尔沃尔得到了一个绝佳的单刀机会,而艾米丽果断选择出击。她冲着对方的射门直接扑了上去,射手、皮球和门将之间的距离极其接近,身体接触是必然结果。而场边的观众们只看见那一头红色的短发在风中飘扬,然后就是一声闷哼。 球被扑出了底线。 但是,鲜血染红了赛场,裁判上前查看了艾米丽的情况,冲场边做了一个让港区凤凰队医进场和换人的手势。 炸鱼薯条的小摊旁,老板娘希尔·汤普森抄起一个家用医疗急救包就冲了上去。而球场一旁,有些家长则将低龄孩子的眼睛捂住,似乎不想让他们看见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 伊芙出神地望着场中倒地的女孩,低声说:“看起来是直接砸到了脸上,希望鼻梁没有事……” 安雅则轻轻地摇头,她睁大了眼睛:“太疯狂了,这太疯狂了!”不知是在评价港区凤凰由赞助商兼任队医,还是在感慨刚才艾米丽那一下扑救的奋不顾身。 但是,下一幕更令她想不通,只好拉着身边的伊芙追问:“为什么?艾米丽在场边止血接受治疗,却把门将手套扔给了家里开肉铺的小姑娘?” 伊芙只是往场边扫了一眼,便心中了然:“港区凤凰没有替补门将,没人能替代艾米丽。她们只能指望艾米丽的伤只是小问题,因此不愿意浪费这个换人名额。所以让史密斯小姐暂代门将……” “坏了!” 安雅的神色突然变得和场边其他500名球迷一样紧张。 脸上带着点儿婴儿肥的南希,站在球门前,涨红着面孔剧烈地喘着气,挥着手指挥队友们布防。而角球点上,正放着那只刚才沾染了艾米丽鲜血的皮球。 凯蒂主罚,迅速将球开出。随后数名球员高高跃起争顶,各种发色的马尾辫在空中飞扬。 随后传来“砰”的一声,皮球转向,飞向港区凤凰的球门。 也许是南希还没能适应新的角色,又或是身体没法儿一比一地完成大脑的指令,总之面对米尔沃尔的头球攻门,南希张开双臂,奋力想要触碰皮球。但是那皮球堪堪擦过她的指尖,滑入港区凤凰的网窝。 0:1——米尔沃尔在场上多一人的情况下先拔头筹。 “哦不——” 场边,港区凤凰的亲友球迷团齐齐伸手抱头,发出失望的喊声。 这时裁判直接吹了中场哨,港区凤凰没有得到开球的机会,直接进入了中场休息。 上半场拼尽全力,在邻近中场休息的时候却因为己方没有替补门将而被迫失分,港区凤凰所有的姑娘们都显得十分沮丧。尤其是戴着门将手套,代替艾米丽守了两分钟门的南希,脸上更是写满了歉疚。 但片刻后,女孩子们脸上的表情全变了。她们纷纷向场边跑去——在那里,艾米丽已经在希尔的搀扶下站起身,鼻子里塞了一大团止血棉,右手捧着个小冰袋贴在脸颊上消肿止痛。但这个女孩却正向她的队友们奋力挥动左手,似乎在说:我没事,下半场我还能上。 安雅吃惊地望着这群女孩向艾米丽跑去:只见金发马尾的赛琳娜率先抱住了艾米丽,似乎在说“刚才担心死我了”;紧接着是其她队员们,大家全都围着艾米丽相互抱在一起。既然队友无恙,那么比分上的暂时落后就被她们抛在了脑后。 “走!”安雅听见艾米丽鼻音浓重地喊了一声,“我们去商量一下下半场的战术。” 鬼使神差地,安雅对身边的伊芙说了一声:“走,我们也听听,她们之后打算怎么踢……” 伊芙吓了一跳:艾米丽事先给她打过“预防针”,说体育公园的休息室极其简陋,如非必要,安雅真不需要去那里,毕竟她们也会觉得怪尴尬的。 然而安雅非常坚决,只管往更衣室快步走去。伊芙赶紧快步跟上,替港区凤凰解释了两句。安雅却摇头笑道:“你难道真的认为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没吃过苦吗?比这更糟糕的环境我也见过。走,我们不影响她们,只悄悄地瞧一眼。” 更衣室里,说话的人是艾米丽,她依旧鼻音浓重,但是中气比较足。之前那一下应该只是皮外硬伤。 “上半场我们在执行教练的战术方面做得不错,但随机应变方面就显得很不足。 “我们薄弱的地方在中场和左边路的防线上。按照老席尔瓦的说法,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下半场我们要加强对她们10号和11号的协防,尽量不要让她们那么容易地传球和突破……泽,注意脚下!” 泽尔达无声地点了点头。 “南希,你很棒!”艾米丽加重了语气。只不过她堵着鼻子,说起话来像是正费力地拉着风箱,南希原本耷拉着脑袋,听见这话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挺着胸说:“放心吧,刚才的丢球我已经忘掉啦!” “还有你,赛琳……” 说到这里的时候,艾米丽的语气稍稍缓了缓。 赛琳娜双手一摊,说:“积极跑动扯开对方防线创造机会是吧?没问题!看我的吧!” 说着,她走到艾米丽跟前,仔细检查了一下朋友肿起的脸颊和已经不再流的鼻血,然后突然张开双臂,用力抱了抱艾米丽。 “金女王,我知道这场比赛对你有多重要。但我也想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梦想,也是我们大家的梦想……输掉这一场就等于输掉了未来。”赛琳娜在朋友耳边说。 艾米丽眼中流露出惊讶,她抬起头望着赛琳娜:“赛琳,你……” 这时,短暂的中场休息时间已近乎用完。赛琳娜用力拍起手,对身边的同伴说:“姐妹们,振作起来,我们是每次都会浴火重生的港区凤凰!” 其余人和赛琳娜一起拍着手,大声喊着她们的口号,然后从这简陋的休息室里鱼贯而出,走向她们的赛场。 艾米丽则叫住了赛琳娜,她脸上依旧带着惊讶,又问了一遍:“赛琳,你……我……” 赛琳娜伸手一撩鬓边垂落的金发,冲朋友绽放笑容:“其实我早就想明白了。这个机会对港区凤凰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如果没有外援,港区凤凰可能就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倒是你,”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嗔怪,“你应该信任我才对!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怎么会那么自私?当然是尽全力支持你的梦想啦!” 艾米丽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点语无伦次:“赛琳,我……之前我,我竟然……” 她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泽,终于在肿肿的脸颊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鼻音重重地说:“谢……谢谢你,赛琳……” 赛琳娜抿嘴一笑,但她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瞬间紧张起来:“不好,你的球衣……” 不说不要紧,赛琳娜一开口,艾米丽才留意到她的球衣前襟,那里全是斑斑血迹。刚才的受伤和治疗,导致她像是在凶案现场溜达了一圈刚出来似的。 “那是鼻血,鼻血而已。”艾米丽刚开口解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糟糕,我没有替换球衣啊!”【】 12、第 12 章 港区凤凰的装备水平,即使在所有社区级别的球队里也是排名垫底的。球员们大多都没有替换的球衣,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她们或许会把球衣脱下来晾晾,但是下半场开始之前会把这些被汗水浸湿的球衣拿起来重新套在身上。 但艾米丽的情况不同,她的球衣在刚才那一刻染上了大量血迹,按照规则,必须换一件干净的,否则没法儿重新上场。 艾米丽将心一横:“我现在就去水池那里洗一下。反正是速干的材料,干起来也快。” 这初春的天气,湿球衣穿在身上应该很难受,而且还有失温的风险。只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艾米丽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怎么行?”赛琳娜刚刚伸手要拦,忽然见到一朵紫色的云就这么悠悠地飘到了她们面前。 “拿这个先擦一擦吧!”安雅手里拿着一包湿巾。 赛琳娜和艾米丽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动手,接过安雅的馈赠,飞快地用这些湿巾擦拭艾米丽的球衣。 “傻孩子们,”安雅望着她们,轻轻地摇头,眼里写着某种难明的情绪,“规矩都是人定的,不必钻牛角尖。” “伊芙已经去找裁判帮忙说明情况去了,你们就放心吧!” “真的吗?” “太……太太太感谢您了!” 艾米丽与赛琳娜,一个喜出望外,一个语无伦次,同时对安雅表示感激。安雅却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一朵紫云般悠悠地飘走了。 “艾米丽,”赛琳娜用力拍拍朋友的肩,“看来你很得金主妈妈的赏识!不然她怎么可能主动下场帮我们?” 艾米丽摇摇头:“不,我并不希望她将我们看成是‘弱者’。如果这场我们输了,就会彻底失去希望。赛琳……你,”她再度激动起来,浓重的鼻音带着充沛的情感,“为了我们努力了那么久的目标,千万,千万不要放弃好吗?” 赛琳娜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艾米丽的肩膀,然后挽着她的胳膊,两人肩并肩一起走向更衣室外的赛场。 * 场边,伊芙已经向助理裁判打了招呼,沟通了港区凤凰球员缺少替换球衣的问题。助理裁判见到艾米丽的球衣已经做过简单处理,绝大部分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便点了头。 伊芙回到场边的时候,见到安雅已经站在场边,神情淡定地望向场内。 伊芙忍不住想:老板对港区凤凰的态度……好像有点特别呀! 这两天她陪着安雅满英格兰地乱跑,大大小小的女足俱乐部见了不少。港区凤凰无论资历级别水平,都压根儿排不上号。但是,在潜在投资对象比赛期间,安雅可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悄悄摸去更衣室听壁脚,甚至还出面与裁判联络,帮忙澄清事实。 但是……伊芙探头去看看安雅的模样——老板的神态与上半场时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对港区凤凰有什么特别的青睐。 是她看错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身穿超小码的“码头精肉”字样球衣,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来向安雅问好:“您就是那位从隔壁来到英格兰投资女足的杨阿姨吗?” 安雅和伊芙听见她把法国说成是“隔壁”,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安雅更是半蹲下来,正视小姑娘的双眼,还握了握她的小手,说:“是我,没错。小朋友,你好。” “杨阿姨,那你会给南希姑姑她们投资吗?” 这个孩子很明显是史密斯家的孩子,看情况是南希·史密斯的侄女,也就是那位码头精肉老板·俱乐部出资人·史密斯老爹的孙辈。 安雅不置可否,只是望着孩子那对天真无邪的双眼,扬着嘴角说:“你觉得,我应该给港区凤凰投资吗?为什么呢?” 小姑娘用力点点头,然后伸手指向场中:“因为……因为南希姑姑、艾米丽阿姨……她们都好厉害啊!你看,她们什么困难都不怕!” 安雅,还有她身后的伊芙,同时循着小姑娘的指点向场中看去。只见港区凤凰一扫中场结束之前的颓丧,重新振作了士气。而曾经被皮球砸中脸颊、狼狈不堪的艾米丽,此刻正穿着被匆匆清洁过的染血球衣,站在球门跟前,高高举起双臂——她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鼻子里塞着的纱布和脸上的肿胀,仿佛那些是她的纪念章。 “还有,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也要加入港区凤凰,和姑姑阿姨们一起踢球!”返回亲人们身边之前,小姑娘握起了一只粉拳,在自己面前挥了挥。 安雅并没有再回答史密斯家的小姑娘,而只是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准备专注欣赏着场上的比赛。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安雅突然将戴着的那只镶着蕾丝的漂亮帽子取了下来,她那头像是黑缎子一样的乌黑秀发披散在脑后,风一吹,便肆无忌惮地扬了起来。 伊芙揉揉眼,总觉得她的老板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都不同了。 场上,风云也正突变。 经过了中场休息阶段的自我战术指导之后,港区凤凰明显提高了她们的速度,并展开积极的拼抢。 泽尔达牢牢掌控着中场,像是一个稳定的节拍器,控制着港区凤凰的攻势,一波紧接着一波向前推进。已有半场经验的她,似乎已经记下了场上所有“坑”的位置,再也不会“踩坑”。 边路和进攻线上,赛琳娜等人都是不顾体能地没命奔跑,疯狂拉扯着对手的防线。尽管不是每一次跑动都能换来进攻机会,但是她们没人在意,只是不断反复尝试着。 在下半场进行了20分钟左右时,南希带球突破,在前场被对手的后防球员绊倒。裁判果断吹哨,港区凤凰得到了一个位置非常不错的任意球。 艾米丽从后场球门前跑到前场,她来主罚这个任意球。 只见艾米丽高举起右手示意,而港区凤凰的女孩子们早已选好了各自的站位。艾米丽助跑、触球——“砰”地一声,皮球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吊向米尔沃尔的球门。 米尔沃尔的门将一边判断着来球的落点,一边迈着小碎步后退。但就在她高举着门将手套要去摘球的时候,在她身边,突然闪出一个身影。一头金发无所畏惧地向来球顶去—— 那是一头多么耀眼的金发啊!而与它相触的皮球却沾满了泥水,甚至隐约还有一点干涸的血迹。 然而—— “砰”的一声,这是毫不犹豫的一记头球。 赛琳娜抢在对方门将之前,高高跃起,触到了皮球。显然,她与艾米丽是心有灵犀的好朋友,两人配合多年,赛琳娜对球的落点判断极其精准。 “刷”的一声,皮球应声入网。 “进球啦!” “终于扳平了!” “漂亮!” “我的凤凰们!你们真是太棒啦!” …… 场边500多名港区凤凰的球迷,足喊出了2000人的声音效果。 赛琳娜奔上前去,与艾米丽击掌庆祝。紧接着港区凤凰的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她们此刻无一不是大汗淋漓,喘着粗气,甚至有人双腿一软,摔倒在地面上,靠着队友搀扶才站了起来。 刚才那段时间里她们的体能消耗着实不小,但好在见到了成效,把比分扳成了1比1。 场上,凯蒂·拉尔森低声咒骂了一句,米尔沃尔的球员纷纷流露出沮丧。原本她们比分领先,场上占据主动,但是由于一次失误犯规,让对手抓住机会扳平比分。这着实亏大了。 场边,米尔沃尔的教练大声叫喊着,让凯蒂她们不要松懈,加大攻势,一定要赢下这场比赛。 而港区凤凰的女孩子们,这会儿却借着庆祝进球的机会,十一名球员围成了一个圈,艾米丽站在正中说话,但是圈外人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伊芙注意到身边的安雅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场内。似乎完全陷入沉思,眼尾却有些微微发红。 “老板在想什么?”伊芙望着安雅的神情,忍不住再次展开脑补—— 是记起了事业刚起步时的艰辛吗?还是在法国投资低级别女足俱乐部时踩过的坑? 但看安雅的表情,她一会儿轻轻蹙起眉头,似乎正面对自我质疑,一会儿又舒展开眉头,目光炯炯有神地望着场内,似乎正在发生的一切正在帮她下定决心。 少时,米尔沃尔开球,双方重新投入比赛。 米尔沃尔显然不甘心到手的胜利变成一场平局,她们和刚进入下半场的港区凤凰一样,加大攻势,宛如大兵压境一般,将港区凤凰死死压在己方半场。 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场边的计时牌已经到了87分钟,比赛到了最激烈最胶着的最后阶段。 一直站在场边默默观战的安雅却忽然开口:“港区凤凰要赢了!” “啊?” 伊芙大惑不解。 场上的形势明明是米尔沃尔一边倒啊! 但就在安雅开口的刹那,场上局势忽然发生变化:米尔沃尔球员进攻时,由于传中太近,皮球被艾米丽直接没收。这位成长于港区凤凰的天才门将抱着球跑了两步,一旦看清前场的情况,就已经一脚长传,皮球像是长了眼睛一般飞了出去,直接找到独自一人落在中圈附近的南希。 由于米尔沃尔大举压上,后防空虚,相当于任由南希一人独自面对门将。凯蒂大呼小叫地带着同伴们回追,但是她们的体能大多已经耗尽,这时再追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南希面对门将,果断打了一个近角,皮球滚入网窝。 “哇,我们赢了,赢了!” 场边的球迷发出本不该属于他们的音量。但都到了这时候,谁还吝惜自己的嗓子呢?喊破了也没事。毕竟这样逆风翻盘的经典局足够让他们每个人铭记于心。 “多丽丝,你看看你南希姑姑进的球,多漂亮!” “码头精肉”那里传来的欢呼声最是振奋。 但也有不少人盛赞艾米丽那一脚精准至极的传球,“金女王,金女王,我们无所不能的金女王!” 很快,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港区凤凰在上半场先失球的情况下奇迹般地扳平了比分,并且于最后时刻绝杀。 这真是一场一波三折、荡气回肠的胜利。 球场上,胜利的喜悦填满了每个人的心田,完全盖过了身体的疲惫。女孩们欢呼着抱在一起庆祝。 但渐渐地,欢笑声里混了一些哭声——这场比赛踢得太不容易了,她们太难了。 她们没有场地、没有装备、没有教练……她们的主力门将一度受伤下场而无人替换…… 但她们最终还是赢下了这一场艰难无比的比赛。 人群里,艾米丽哽咽着对大伙儿说:“你们看,我们能做到的,真的,我们什么都能做到的……” 而人群外,伊芙还在咋舌,钦佩安雅的“料事如神”。她的老板竟然提前预判了港区凤凰能够将比分反超——这是她完全脑补不出来的。 而安雅只是望着陷入疯狂的球员和球迷们,伸手整理了一下披散在后肩的那头秀发。 “伊芙,我在想,应该请她们去我那里吃个饭。” 伊芙一愣:“啊?您打算请谁呀?” 安雅微笑着回答:“当然是我们未来的合作伙伴。”【】 13、第 13 章 《女富豪出手豪掷10亿英镑,女足界第一投资花落谁家》 维克多·莱利,有志于报道女足的体育记者,不死心地又写了一篇报道。虽然他没能在主流媒体上占据一席之地,但是把报道发表在了一份观点前卫的体育观察杂志上,最后通过线上渠道火了起来。 这篇报道深入详实地报道了安雅挑选目标俱乐部的全过程,细节丰富,甚至连安雅乘坐伦敦的地铁去见投资目标的团队这种细节都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番。 而报道中大书特书的,是安雅做出投资决定之前,在东区一座社区比赛时看的一场女足比赛:港区凤凰对米尔沃尔二队。报道内含有很多图片——维克多作为体育记者,摄影技术非常不错,抓拍了那场比赛里很多感人至深的细节。比如:金发姑娘在争顶时高高跃起头球,场边的支持者们站在简陋的看台前挥动双臂。 还有很多照片是关于安雅的:安雅弯腰屈膝,与穿着球衣的小球迷微笑交流:安雅微微皱起眉头,望着场内思考:安雅摘掉了她那顶优雅的帽子,任长发在空中飞扬,握着双拳为双方庆贺,以及最终——安雅站在泥泞不堪的场地上,与整支港区凤凰球队合影。虽然她穿着一身非常亮眼的紫色风衣,但是她曾经毫不犹豫地与满身汗水与泥灰的女孩子们拥抱。 在维克多看来,这张照片上,每一个人都如此地闪亮,无论是刚刚赢得了胜利的球员,还是刚刚作出决定的女投资人。就连那位看起来低调而又专业的助理女士都十分可爱可亲。 “是的,换任何一个投资人都不可能看中港区凤凰这样的球队。”维克多在报道的结尾写道,“她们是那么的普通,球员都像是邻家的女孩,背着书包从你家窗户跟前经过,偶尔有空了就一起去踢个球: “但你说她们平庸吗?我不那么认为,我认为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存活到今天,她们至少值得,值得一位专业的女足投资人给她们一个做大做强的机会。” 维克多这篇报道被安雅的账号转发,热度迅速升高。 但是负面评价也很快出现了,各种社交媒体上,有直抒胸臆吐槽的,也有冒充“理中客”各种评论分析各种酸的。 “你是在开玩笑?10个亿,没投切尔西,投了一家非联盟的球队?” “也对,不会投嘛,就投个低级别的,到时候亏的也少点。” “嘿,港区凤凰我知道,她们比赛的时候球衣上印着‘码头精肉’这几个字。这种‘精肉’,我可不敢买……” “我打赌这球队永远也达不到女冠级别,更别提女超联了。” “说实话,听说有一位肯向女足领域投资的投资人出现,我是非常激动的。可看到投资对象,我只有一个反应:就这?” “……” 当然,也有帮安雅说话的。 “为什么不行?我要有10个亿,当然是想投谁,就投谁。” “法国那边的南斯女足,好像最早也是从非联盟起步的?” “哦,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去看过港区凤凰的比赛。码头区的女足球队就她们了。” “我也记得,球队里还有一位金女王,踢前锋,在球场上跑起来真的可帅可帅了,是我小时候的偶像。听说她的女儿现在就是球队的主力……” 只不过,这些支持的声音太少了。 “花10亿给一支贫民窟女足擦鼻血、洗球衣、租操场?我合理怀疑这不是投资,这是花钱立人设呢!” “对对对,下一步就是收割粉丝,美其名曰商业价值。” “女孩们马上就要有自己的短视频账号了,她们会成为大网红的——仅此而已。进球?晋级?不存在的……” 伊芙看着社交媒体上的回应,心里一阵烦躁。她按照安雅的教诲,不想看的时候,就不看——然而关掉了小平板之后,她又打开了纸媒。 纸媒往往都是端着的,他们会用看起来最公正、最温文的字眼来冷嘲热讽。 比如《每日电讯报》体育版: 《10亿豪赌,能换来几张门票?》 “一位来自法国的女性亿万富豪决定投资东伦敦一支非联盟的业余女足俱乐部,据说是被球队‘顽强的精神’所打动。 “精神无价,投资却应有价。 “港区凤凰迄今为止从未晋级正式女足联赛体系,即便是最乐观的预测也无法否认她们距离英女超联至少相隔四级。而对手们手里握着的,是几十年来的青训体系和稳定商业网络。 “也许杨女士的‘豪赌’只是她春日午茶中的灵感一现,就像那些身披“码头精肉”的姑娘们在社区公园里奔跑时所幻想的欧洲赛场一样,天真可爱。” 《足球观察者》专栏: 《金主妈妈来了,童话开始书写……然后呢?》 “投资人安雅·杨的出场,无疑为港区凤凰带来了一个梦幻开局。就像一位仙女教母挥动了魔法棒,社区球队一下子成了热门话题。 “但是,我们不要忘记了,童话的结局一向是‘他们(或者她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请问,是生活在tiktok里吗?” 伊芙继续往下翻,《体坛周末画报》、《泰晤士报》、《只该待在厕所里的太阳报》……看得她心浮气躁。 但坐在她对面的安雅却气定神闲。她端着一只薄胎瓷的茶盅,坐在落地长窗跟前,轻轻地啜了一口茶。直到听见伊芙叹气,她才回过头来,笑着说:“不想看就别硬逼着自己看嘛。不过,我对你有个建议——现在咱们这还是刚刚开始了投资计划,没见到成果。如果将来我们遭遇暂时的困难和失利,这些差评更是会铺天盖地,还会洋洋自得地觉得他们有先见之明。对此,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伊芙却很好奇:“您觉得应该怎么看待这些评价呢?” 安雅听见她这么问,眼中顿时流露出一种狡黠的神色。她的嘴唇上扬,声音里有中难以掩饰的愉悦:“你就把这些不好的评价当成是对自己的激励。每个差评都在激励着自己向前行……” 说着,她索性放下茶盏,坐到伊芙身边,拍拍这姑娘的肩膀:“发挥你的想象,每当有人用刻薄的言语骂你一句,都相当于向你的存钱罐里丢入了一枚金币,这枚金币可以变成你的储备,能推动你前行,帮助你取得更大的成就……” 伊芙:“啊,谢谢您,老板。我确实感觉好多了!” 她的脑补能力不是盖的,这么一想,好像真的听见了金币落入储钱罐的声音一样。再想到这些“激励”能帮助她一往无前、乘风破浪——伊芙: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点吧! 但伊芙的脑补,怎么也比不上安雅那个真正的神豪系统。自从维克多那篇文章发表,她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接到来自“火星”的礼物。刚开始还是涓涓细流,等到消息在社交媒体上传开,越来越多的礼物涌向她这里——来自火星的礼物+1!+1!……+10086!谁能想到她还没开始运营俱乐部,就已经靠着酸溜溜的男人们先赚了一笔? 这些礼物还都标明了出处:【来自火星(文森特·布朗)的礼物+10!】——嗯,这人是《每日电讯报》体育版主编; 安雅:您再写99篇这样的报道吧,我爱看! 不过,最近她的系统会反反复复地刷到一个名字:哈罗德·贝克。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礼物+99!】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礼物+99!】 …… “伊芙,你知道哈罗德·贝克这个人吗?” “哈罗德·贝克?”伊芙顿了顿,“当然知道。越位门!” “哦,说来听听!”安雅眼里闪着光彩,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 而对于伊芙来说,这印象也确实很深:那是关于英超(男足)第一位女边裁玛茜姐的传奇之一。 玛茜姐是第一位在英超执法的女边裁。有一次她在比赛中判罚了越位之后,天空体育的一位评论员在直播节目中大放厥词:“女人不懂越位。”——这人就是哈罗德。 “原来如此啊!”安雅表现得饶有兴致,“你知道这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伊芙查了查:“他在‘越位门’之后,并未选择马上道歉。天空体育一开始也没打算解聘他。但后来外界的呼声越来越大。天空体育也同样承受不住压力,只能宣布他的合同到期。” “后来哈罗德的电视解说生涯就到此结束了。 “不少英国人说,他的职业生涯,毁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安雅双手一拍:“典型,太典型了!” “这位哈罗德·贝克先生,明明毁于自己心中的偏见和嘴上不把门儿,别人说起这件事,却一定要怪到那个完全没有任何过错的女人头上。” 伊芙:还真是这样! “不过他现在好像去了一家伦敦本地的电台,主持一个叫‘足球夜夜谈’的脱口秀节目,好像也做播客,但是不太火。” “原来如此!”安雅若有所思,“社死后靠情绪输出苟活的中年男人!” 伊芙:咦,老板是咋知道这货是靠情绪输出苟活的?脑补的吗? * 晚间—— “各位听众你们好,我是哈罗德·贝克。 “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那位号称百亿身家的神秘女富豪最终确定了她的投资——港区凤凰,呵呵! “各位亲爱的听众,真不是我阴阳怪气,女足投资不是问题,问题是这支球队看起来像是直接从健身房里拉来了11个人。 “打鸡血、讲理想、抱头痛哭……不会让你成功,只会让你在社交媒体上当网红。 “至于女足,我就把话放在这里了——没人会想看女足比赛。”【】 14、第 14 章 哈罗德在广播里看似“大放厥词”,其实他说的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当年在“越位门”里翻车,是因为他“普遍地质疑了”女性的能力,但现在他在电台里却只是在评价普罗大众的欣赏品味,还有谁能拿他怎么样? 终于,播音室里“ontheair”的灯熄了。哈罗德得意洋洋地收拾个人物品,准备下班。 刚才在广播里一顿输出,确实有让他一时爽到。但是走出播音室,面对本地电台办公室内寥寥几名员工,哈罗德心中的失落不可抑止地上涌。 确实,区区一个电台主播,和他当年作为天空体育常驻主持人的地位待遇实在是天差地别。 这时,一位他熟悉的经纪人给他打了电话:“哈罗德,我的老朋友,最近过的怎么样?听着,我这儿有一件好事要找到你……是个播客,如果受众广的话会升级为视频直播。金主指明要你,而且待遇非常非常优厚。怎么样,想来我这儿看看详细的合同吗?” 听到这种“好事”,哈罗德当然不会犹豫,一从办公室出来就直接驱车去了经纪公司,在那里他看到了那份合约,合约上的每一项条款都令他极其满意,尤其是薪酬。 “但这播客是关于什么的?”哈罗德随口询问。 “写在合约的最后了。”经纪人故作镇静地回答。 哈罗德的手指在用昂贵纸张打印的合约上划过,突然停了下来。 而他本人也像是炸了毛似的跳了起来:“什么,女足?” 他突然扔掉了手里的签字笔,并将合约重重拍在桌面上:“竟然要我……要我报道女足?” 经纪人对此早有预料:“对,金主说了,由你来报道效果最好?” “我的朋友,你难道不是在故意让我出洋相吗?一个因为性别歧视而被炒鱿鱼的电视主持,现在洗心革面,为女子足球运动摇旗呐喊?金主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要我报道女足?我宁肯去采访狗狗世界杯!” 哈罗德愤怒地大喊,脸涨得通红,太阳穴的青筋都一根根爆了出来。 “别这样,”经纪人尽可能耐下性子安抚这炸毛家伙,“金主说了,只要你报道这个领域的相关新闻就好,至于你具体报道什么,发表什么观点,对你完全没有任何限制。而且也没有任何业绩的限制,哪怕从头到尾你的播客都只有一个听众,你的报酬也不会少半个子儿。” 哈罗德的气消了点,但仍脸红脖子粗地望着经纪人,憋了半天,最后说:“不……不能,我做不来这个……” 到这时,经纪人的耐心耗尽,终于拉下脸道:“贝克先生,你要想明白。你因为‘越位门’而成为‘劣迹主持人’,主流媒体那里已经完全没有你的位置了。现在你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可以随心所欲地发表观点,没人干涉……这是绝无仅有的良机,它说不定能帮你翻身! “但如果你不接受,那对不起,别忘了,你还有一个竞争对手。” “竞争对手?”哈罗德一下子想起了当初“越位门”的时候和他一起搭档的同事,就在他说出“女人们不懂越位”时,对方附和了一句“当然,她们不懂”,因而惨遭连累,被一起炒了鱿鱼。听说最近也混得不怎么样。 说起来,那位前同事还真是他这个岗位的最大竞争对手。 哈罗德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若论本心,他万万不愿意接受这份工作。但是,看着那个薪酬数字,囊中羞涩的他却又觉得万难割舍。 “我的朋友,” 最后,哈罗德开口乞求道,“能否容我考虑一个晚上?我保证,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 “当然!”对方从桌上捡起合约,放到了哈罗德手心里,“但请恕我提醒你,过了这村就可没这店了啊!” * 南肯星顿,安雅的大房子里。 伊芙精神抖擞地走进会客厅,向她的老板问了声早安,然后就注意到老板似乎睡得不怎么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怎么?昨晚睡得不够好吗?” 安雅笑着点头:“是呀,不过我敢打赌,我绝对不是伦敦城里唯一睡不着的人。” 昨晚她确实没怎么睡好——总是被系统的后台提示吵醒。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礼物+1!】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礼物+10!】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礼物+99!】 …… 这货应该是辗转反侧,一整晚都没睡,给安雅贡献了不知道多少的“火星礼物”。因此虽然安雅被打搅了睡眠,但眼看着有人送钱,心里还是高兴的。 “安雅,今天有什么我需要做的?” 自从敲定了与港区凤凰的合作计划,伊芙总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没什么特别的,还是那些,处理合作方的往来、关注舆情,另外列一张港区凤凰现有员工的清单出来,我们要草拟她们的工作合同。” “好的!”伊芙精神饱满地回答,然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聚精会神地干活。 忽然,她的视线被一封刚进来的邮件吸引了,飞快阅读之后,伊芙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老板!”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们竟然雇佣了那个人……那个人做关于女足的播客?” 伊芙对哈罗德·贝克的印象很深,因为“越位门”爆出来的时候她刚进切尔西青训,每天都听见关于这货的吐槽。 “他……他根本没法儿客观地报道和评价女足!他恐怕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的认知有什么错,他觉得自己被炒鱿鱼只是因为一时倒霉忘了关麦而已。” 这会儿伊芙已经脑补出了哈罗德第一期播客的内容提纲,甚至连那酸溜溜的标题都已经想好了。 “安啦,伊芙。” 安雅却是一副完全不以为然的态度。 “我倒是觉得,我们未必需要一个一开始就保持客观的旁观者。” 伊芙挑了挑眉毛:一开始就保持客观?这是什么意思? “还记得我说的吗?所有那些故意贬低我们,企图伤害我们的,非但达不到他们的目的,只能让我们更强大。”安雅随口解释,她手中捧着的橙黄色茶盅和她身上那件爱马仕橙的套装十分搭配。 “让这个哈罗德自己去折腾吧!他和维克多,一个卧龙一个凤雏,是我们打入男人们内部的声音。有些截然不同的声音不是什么坏事,只会让女足的关注度更高的。” “原来如此!”伊芙不禁为安雅的深谋远虑感到佩服。不过,在伊芙的内心,多少还是有一点保留——这个哈罗德,真的不会一直跟安雅唱反调吗?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安雅那个神豪系统的后台,已经签了雇佣合约的哈罗德竟然还在持续不断地贡献他的“情绪价值”,来自哈罗德·贝克的礼物+1,+1……+10086! 安雅:再这么下去,哈罗德马上就能自负盈亏,自己承担自己那份工作的工资了。 “最近我们的工作重心要放在帮助港区凤凰进入联盟上。”安雅告诉伊芙。 英格兰女足联赛分为四个等级:女超联(第一级别)、女冠联(第二级别)、国家联赛上半区(第三级别)、国家联赛下半区(第四级别),而港区凤凰处于这四个级别之下的社区联赛级别。 按照足球投资界的“剧本”,她们应该在收到投资之后原地起飞,立马升入上一级别的联赛才对。 可是,这对港区凤凰而言依然有难度:社区联赛级别只有排名第一的球队,并且符合英足总设定的一系列条件,才有机会升入上一级别。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赛季还有两个多月就要结束。港区凤凰因为赛季前半段挖的坑太大,现在距离榜首球队的差距有10分之多,要迎头赶上殊非易事。 另外,安雅高调入主港区凤凰,所有人都关注着她会给这样一支普普通通的社区球队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伊芙,你是从切尔西青训出来的,从小到大,你最喜欢的教练是哪一位?”安雅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问一旁认真浏览网页,做着笔记的女孩。 “我?最喜欢的教练?” 伊芙听了,忍不住停下了手上的事,陷入回忆。 “应该是我加入切尔西之前,小学校队的那位教练吧!” “哦?” 安雅饶有兴致地追问。 “是她让我对足球产生了兴趣。也是她说服了我的父母,能让我尝试职业足球青训。虽然后来我在切尔西青训遇到了技术上更专业的教练,但我还是觉得……她更懂我,您明白吗?作为一个孩子,我可能更以自己为中心一些,认为了解我的人最可亲吧!” 伊芙一面回忆一面说。 “嗯,这听起来很有意思。”安雅说。 “怎么,您在考虑接受港区凤凰的教练人选?”伊芙忽然明白了什么。 “嗯,我有一位老朋友来伦敦找工作,不过我不太确定她适不适合港区凤凰。听了你的话之后,我现在又有了一点点想法。” “您的一位老朋友来伦敦找工作?” 伊芙有点儿迷茫,“您的朋友也是女足教练吗?” “嗯,是的。”安雅答道,“她现在应该上热搜了。” 伊芙赶紧点开社交媒体,一看之下,她差点儿没跳起来,按捺不住激动地大喊道:“索尼娅,是索尼娅!” 老天啊,我现在还能收回刚才那句话吗?——伊芙心想:我最喜欢的教练,明明就是索尼娅呀! 社交媒体上有人正在直播:“法甲知名教练索尼娅·邦帕斯托今天上午抵达伦敦。业界普遍认为,她将接过切尔西女足主教练的教鞭。” 又惊又喜的伊芙稍稍冷静了些,忽然发现,出现在直播镜头里的大房子,好像就是她每天来上班的这一座。 镜头中,索尼娅正从宽身轿车中走出来。而站在门前欢迎她的,正是每天认真打理这座房子的管家老钱。 而拿着话筒,站在镜头跟前直播的那位记者模样的人物,颇有点愁眉苦脸地对着镜头播报:“各位观众,虽然邦帕斯托女士是切尔西女足主教练的不二人选,但现在看起来她好像对港区凤凰更感兴趣?”【】 15、第 15 章 “亲爱的听众们,晚上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哈罗德·贝克——一个因为‘说实话’而失去话筒的足球评论员。 “不过,关心我的朋友们不必再替我担心了,我早已‘洗心革面’,并且开设了一档专门关注女足运动的播客。别问,问就是‘热爱’!” 录音棚里,男人油腔滑调的声音略顿了顿。 “今天我们来聊一条女足领域的爆炸性新闻——据可靠消息,目前执教法国里昂女足的冠军教练索尼娅·邦帕斯托今天上午抵达了伦敦。 “之前有无数传闻将邦帕斯托女士与切尔西俱乐部联系在一起,然而她现身伦敦的首站,根本不是斯坦福桥,也不是任何一个你听过名字的豪门俱乐部。 “她的目的地,是坐落于南肯星顿的一座豪宅,那里的主人不是别个,而是那位从我们的隔壁漂洋过海,来英伦搞‘金元女足’的超级投资人,杨安雅女士。” 说到这里,男人的语速故意放缓,语气拉长—— “至于她们见面的目的?传言说……杨女士想要请索尼娅来执教一家非!联!盟!球队——港区凤凰!” 终于,男人不再掩饰语气里的揶揄和嘲笑: “哦我的天呐,朋友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就好比……你请一位米其林三星的大厨来做炸鱼薯条,哦不,不仅如此,还得是配低脂蛋黄酱的炸鱼薯条——因为你的目标客户群正在减肥! “我们都知道索尼娅在法国女甲取得了什么样的成就——她是欧冠四强教练之一,在里昂时她的对手是巴萨、切尔西、巴黎圣日耳曼、沃尔夫斯堡女足! “而港区凤凰呢?她们上一场的对手是谁来着?哦,找到了——是米尔沃尔二队,我差点儿以为是米尔沃尔的小学分队,u13那种。 录音棚里传来假装翻动资料的沙沙声。 “当然啦,这些只是传言,谁知道呢?也许索尼娅只是法餐吃腻了,想来英国喝个下午茶。也许她根本就不是来应聘的,而是给安雅女士站个台:安雅女士展现了她在足坛的人脉,而索尼娅女士巩固了她与富婆的亲密友谊。” “总之,我的朋友们,这场戏才刚刚开始。如果这位‘神秘女富豪’真的把一名欧冠级别的教练请去干非联盟球队的活儿……那我只能羡慕地说:有钱真好啊!” “谢谢大家的收听我是哈罗德。” “下一期我们会继续追踪获得巨额投资的幸运儿港区凤凰,看看这场来自东区的女足肥皂剧,能不能真的开拍‘欧冠篇’。请别忘了订阅、评论、打赏……当然了,如果你是港区凤凰的粉丝,又或者你是玛茜姐的粉丝,留言请轻点儿喷,毕竟我都已经‘改邪归正’了——再见!” 关掉了播客录制的按键,哈罗德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随手打开了手机,点开了短视频。他最近搜了不少关于女足的资料,所以短视频app给他推了不少足球比赛的镜头。 “漂亮!”哈罗德突然瞅见了一个金发女孩高高跃起,头球进球的视频,显然是用手机拍摄的,镜头明显摇晃。但是那个头球真的非常漂亮,那头在空中飞扬的金发也是。 “真是美好的青春啊!女足能有这样的进球,至少算是养眼!”哈罗德感慨一声,喝了口水,随手点开这条视频的信息——摄于港区凤凰对米尔沃尔二队的比赛。 “噗——” 刚喝的水直接喷了一桌。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礼物+11!】 * 南肯星顿,安雅家里,两位在各自领域都相当杰出的女性此刻都没什么形象地窝在各自的沙发里,手中抱着一只高脚杯。会客厅的落地长窗跟前,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合上,在一盏复古灯的映照下,厅里的气氛显得私密而温馨。 索尼娅将高脚杯晃了晃,笑着说:“怎样,打算什么时候才让我去见见那些女孩子?你不会真的想要我去执教你那支非联盟的球队吧!” 安雅的樱唇轻触杯口,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十分完美的唇印。她浅浅尝了一口杯中上好的勃艮第酒,才悠悠地笑道:“不急,我是怕等你见到她们,会哭着喊着求我执教她们那支球队。” 索尼娅差点儿没把口中的酒水给喷出来,好不容易忍住了,才笑着说:“好在我一早就认识你,知道你喜欢这么说话。说真的,这次怎么挑了个这么不起眼的小球队,我们都猜你会至少女冠联起步的。” “女冠联没有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嘛!” 索尼娅眉头一皱,立即直言不讳地批评:“安雅啊安雅,果然你还是你!这一点我就非常不同意了。现代女足的趋势是男足化,女足一定要在技术和速度上尽快向男足的水平看齐,才能为她们赢来聚光灯。 “我们在里昂女足做的试验已经验证了这种观念是正确的——男足和女足在一起训练,可以取长补短,相互补充。尤其是青训。这样一来,男孩从小就知道女孩子们也是能踢球的,并不比他们差;而女孩们也有一个追赶的目标,帮助她们不断提升1。 “而你,却始终坚持投资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我俩这么多年的朋友,却始终不能在这一点上取得共识。” 安雅听了索尼娅的抱怨,出神地想了一会儿,突然放下手中的酒杯,找出了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按了个按键,落地长窗跟前便有投影幕布放下。 安雅随手点开了一个视频,是这几天伊芙带领刚刚组建的管理团队剪辑出来的,关于港区凤凰历史的影片。相对于当初艾米丽她们的隐忍不言,这一段影片则选择了直言不讳,将港区凤凰在作为“东区联合女队”时蒙受的不公平待遇揭示在世人面前,解释了女孩子即便困难重重也要独立出来的原因。 看着这段影片,索尼娅微微张着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当看到港区凤凰的女足姑娘们穿着改了又改的球衣,戴着陈旧过时的护具、在不堪入目的草皮上奔跑踢球的时候,索尼娅将手里的红酒杯放开,身体坐正,眼中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一闪。 “索尼娅,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影片播放结束后,安雅的声音平静响起,“你着眼于打破性别壁垒,从根源上消除偏见,这无可厚非。而我这么做则是着眼于现实,想要先解决基础资源的分配不均。所以我想要让一支独立运营的女足能够先站起来,让更多的女孩们看到她们是真的能行……然后再慢慢考虑融合。” 索尼娅沉默着,一直保持着坐姿和严肃的表情。 但是安雅却马上了解到了老友的心思—— 【来自金星(索尼娅·邦帕斯托)的礼物+10!】 纵然不同意对方的观点,但心怀敬意。 安雅嫣然一笑,重新举起放在手边的红酒杯:“我认识你这么久了,最欣赏你的一点就是,尽管彼此观点不同,但你会尊重我的观点和选择。 “中国有句老话说:‘君子和而不同’,这大概就是我俩之间‘君子之交’的伟大之处吧!” 她这么一笑,索尼娅顿时也“噗”的一声笑,整个人都放轻松了。 “不过,你打算怎么为港区凤凰选择教练呢?刚才那影片里提到,她们现在只有一个兼职的体育教师做主教练吧。” “不知道呢!” 即便是安雅,这时也多少流露出少许纠结与苦恼。 “不管怎样,你在与切尔西敲定执教细节之前,先去看看我的球队好吗?” “当然没问题,我亲爱的朋友!” * 翌日,全体港区凤凰的球员们都收到了消息——法国里昂女足的传奇教练,索尼娅·邦帕斯托将来观摩她们的训练。 接到这个消息的女足姑娘们一个个都惊掉了下巴。而提前抵达训练地点的伊芙却眉飞色舞地向所有人介绍索尼娅的履历:“索尼娅是里昂女足的名宿,是她们拿下2013年欧冠的绝对主力。球员生涯结束后她从执教里昂女足青年队开始积累经验,成功成为里昂女足的主教练。要知道,她在里昂女足的胜利足有恐怖的85%……” 艾米丽和她的朋友们面面相觑:“什么……这么大牌的教练,难道……杨女士要请她来执教我们?” 伊芙却还陷入昨天她亲眼见到偶像时的那种狂喜之中:“如果能做一天索尼娅手下的球员……哦,可恶,为什么我会因为伤病而离开切尔西啊!” 这下艾米丽她们更傻眼了:新老板身边一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助理,竟然是切尔西的前球员。 现在她们对安雅团队的“阵容豪华”又了更清醒的认识。 “我们……真的……还能在这支新球队里立足吗?” 这回,不止是赛琳娜,就连艾米丽的自信也产生了动摇。 女孩们中性格最为乐天的南希·史密斯摊摊手:“杨女士在入主之前不就对我们说清楚了,她会做出改变的吗?后来大家在委员会表决时也全票通过同意她的投资了,肯定不能反悔呀!反正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也对——女孩们相互看看。 她们当时唯一的目的就是挽救港区凤凰,对于她们自己的前途,倒都放到一边去了。 现在安雅只不过是带来她“承诺过”的改变而已。 只是,这改变来得猝不及防,让她们情感上有点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只听“啪啪啪”三声用力的击掌声响起,更衣室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训练的时候到了,让我看看今天又是谁会想偷懒呢?” “老爹?” 女孩们看见他,都是双眼一亮。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港区凤凰之前聘用的兼职主教练费尔南多·席尔瓦,是个在伦敦住了很多年的西班牙人。女孩们都管他叫“席尔瓦老爹”,或者就叫“老爹”。 这位主教练是公立学校的体育老师,兼职执教港区凤凰。他对这份教练工作极其热忱,只可惜有本职工作在,时间不够自由,而港区凤凰的预算又那么可怜,老爹真正能指导女孩们踢球的时间很有限。 见到女孩们又惊又喜地冲自己围上来,胳膊肘下面夹了一个皮球的席尔瓦老爹胡子一扬,嘿嘿一笑:“女孩们,俱乐部还没有正式解除我的合同,听说东方有一句老话叫做‘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所以今天还是由我来带队训练。 “准备好了吗我的孩子们!现在,都去外面热身吧!”【】 16、第 16 章 训练场上,换上崭新球衣和训练马甲的女孩们是一抹抹鲜艳的色彩。她们按照老席尔瓦的要求完成了热身,现在正在进行分组对抗训练。 但是女孩们此刻的注意力,其实都在场边——训练场一侧的看台上,正坐着几名特殊的“观众”。其中一人从头到脚穿的都是鲜艳的正红色,戴着同色的帽子,宛若浴火而生的凤凰;而她身边那位相貌成熟的金发女性则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显得理智、冷静。 那两位正是投资人杨安雅女士,和跨越海峡来到英格兰的法甲传奇教练索尼娅。当然,索尼娅身边还跟着一位小“迷妹”,穿着一套ol套装的伊芙,正捧着笔和本子,仿佛要把偶像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在老板和传奇的共同注视之下,女孩们多多少少都感受到了紧张。泽尔达的传球频频失误;赛琳娜那引以为傲的头球术竟然失灵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冒顶;到了最后,就连艾米丽也出现了“黄油手”的失误,所有的队友都眼睁睁地看着皮球从她怀里漏了出去,滚进了球门里。 扑救失败的艾米丽情不自禁地摘下了门将手套,将它们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然后沮丧地扶着门框叹了一口气: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紧张动摇,这样的自我怀疑。这……真的仅仅是因为索尼娅那样的传奇教练正在场边审视着自己吗? “艾米丽、泽、赛琳……你们这都是怎么了?”南希用力拍着双手,想要把同伴们唤醒——场上表现还算正常的,只有她一个人。 场边的老席尔瓦沉默不语,他当然明白球员们发挥失常的原因,也明白为啥南希能保持本色——大概是因为,没有期待就不会紧张吧。 老席尔瓦目前在队内的状态和球员们完全一样:他热爱这支球队,也希望球队真能像女孩子们梦想中那样一路向前。但他清楚自己前途未卜,和这些女孩子们一样。 看台上,安雅和好友索尼娅肩并肩坐着。 虽然看见球员们在压力下动作变形、失误频频,安雅并不在意:“这就是这些孩子们现在的真实水平,当然,也包含一些心理状态的影响。索尼娅,你愿意点评一下吗?” “在所有的这些球员中,只有那个门将姑娘和中场那个紫色头发的6号位有踢职业联赛的潜力。其他人都是业余水平。”索尼娅说的话和她的个人风格完全一样,简单、直接,丝毫不拐弯抹角。 “至于那位主教练,他的水平介于联盟和非联盟之间,按照我的看法,他更适合在青训执教。” 坐在索尼娅身边做笔记的伊芙却笔尖一抖,差点儿没能继续下去。 这还真是个残忍的判决啊!眼前这十几个在场上飞奔的年轻姑娘,竟然只有两个人有资格进入职业联赛? 伊芙不禁脑补出了艾米丽与泽尔达流着泪挥别朋友们的样子——当年她去切尔西青训之前,也不得不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好朋友分别。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成长的代价。 “那么,”安雅听了索尼娅的“判决”之后,沉思了片刻,就语气轻快地又问了一句,“你愿意来执教这样一支球队吗?” “嗯,这还真是个好问题。”即便直爽如索尼娅,也禁不住托着腮想了片刻,然后点头道,“我愿意来,但前提是要换掉所有球员,换掉这片社区里的老破小场地。 “安雅,如果你能给我一张白纸,我当然愿意为你画一幅全世界都为之动容的美丽图卷。但你是否确定:这真的是你愿意在书写的足球故事吗?” “嗯——” 安雅不置可否,只是自顾自沉思。 伊芙也猜不透安雅的想法。她当然乐意看到自己的偶像前来执教,但是——她脑补着港区凤凰把一切都换掉之后的景象,新的球场,新的教练,新的球员……那这个俱乐部还是港区凤凰吗? 这场训练结束之后,索尼娅坐安雅的顺风车,直接去了斯坦福桥。她的团队会在那里与切尔西女足谈判执教的合作细节。 打开车门,就有记者高举着麦克风冲索尼娅围了上来,周围响彻快门按下的咔咔声。有人大声问索尼娅:“邦帕斯托女士,有传闻说你可能会考虑执教港区凤凰——那支刚刚被收购的非联盟社区球队。这个传闻是真的吗?” 索尼娅回头看了看坐在商务车后座上的安雅,扬起唇角笑了。 她随即转头看向那名记者,点头答道:“我确实愿意执教港区凤凰,前提是安雅也准备好聘用我。” 安雅也忍不住笑了:她和索尼娅的友情坚不可摧,虽然两人之间会有分歧,但她知道索尼娅会在任何场合维护自己,绝不会拆自己的台。 但……她投资港区凤凰的初衷,并不是只想购买一个空壳,像索尼娅说的那样,找来一张可以随意涂画的白纸。 她看中的是,港区凤凰在困境中依旧敢于拼搏的勇气,即使化为一团灰烬也能勇敢重生的精神。 她想要帮助这只浴火重生的凤凰真正起飞,自由翱翔于九天之上——这才是她想要书写的足球故事。 现在,她应该去和那位对俱乐部既了解又忠诚的人物去好好聊聊了。 * 大半天的训练完成之后,艾米丽等人都满脸愁容地坐在更衣室里。泽尔达少见地开口埋怨自己:“今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艾米丽捶捶她的肩:“别提了,你看看我丢人丢的那叫一个大!” 南希望着大家:“我就叫你们不要那么紧张嘛。老板可从没说过她会请这么大牌的教练……” 赛琳娜却捧着她的手机,向小伙伴们招了招手:“快来看这个。” 女孩们一起凑过头去看。只见那是一个体育博主分享出来的短视频,拍摄的是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索尼娅从一辆商务车中走出来。有人在问她执教港区凤凰的传闻是否是真的,只见索尼娅微笑着回应:“我确实愿意执教港区凤凰……” 更衣室里似乎回荡着“咯噔”一声,毕竟每个人心头都是这个反应。 艾米丽被震得坐在长凳上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泽尔达晃了晃她一头的紫发,赛琳娜关闭了短视频app,把手机扔在一旁,来到窗前,独自发呆。 南希望着这群家伙们,最终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说:“果然,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姑娘们,之前你们不是自己也说,没有人能在同一个俱乐部里待一辈子的吗……” 她的同伴们都不说话,确实,没有人能在俱乐部里度过一生,但同样没有人希望自己的角色只是暂时的“过渡”。 门口传来敲门声,女孩们一起抬头,只见是伊芙走了进来。这位年轻的助理笑容甜美,手上抱着厚厚一叠文件。 “各位,请帮我一个忙,把这些合约都签了吧!” “合约?” 女孩们惊讶且茫然。 就在片刻之前,她们还都觉得索尼娅那样的大牌教练会入主俱乐部,然后展开大清洗,把她们这些不合格的“业余选手”清理掉。 就在女孩们都觉得自己会被时代的列车抛下的时候,伊芙却突然跑来说要和她们签合同。 “主要是俱乐部的合同主体变更了嘛!所以你们每个人的合同都需要重新签一遍。安雅说了,你们所有与港区凤凰签订的协议都照旧续签。” “真的呀!” 更衣室里突然出现了一点轻松释怀的情绪。女孩子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一点。 “对了,安雅好像刚刚任命了俱乐部的全职主教练。之前她一直都在敲定合约的细节。” 伊芙低头看了看刚刚收到的消息,“待会儿你们的主教练就会来见你们。” 刚刚轻松下来的那根弦又猛地绷紧了。 “是,是……” 艾米丽本想问伊芙,新教练是索尼娅么,伊芙却刚好转身去接电话了,留下艾米丽独自一人落寞地想:难道还有什么悬念吗? 就在这时,传来轻轻敲门的声音,一个苍老但温柔的声音响起: “女孩们,我现在进来合适吗?有点事想要向大家宣布。” “没问题!”是南希出声答应。这个姑娘此前一直表现得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但此刻她听说老席尔瓦也要离开大家了,心情瞬间跌落至谷底,声音里竟然带了一点点哭腔。 老席尔瓦迈着他那专属于体育人的矫健步伐进入更衣室,扫视一圈情绪低落的姑娘们,清了清嗓子。 “孩子们,过去几年里,我一直担任俱乐部的兼职教练。因为我自己本职工作的原因,日程时不时就会和大家的训练相冲突,甚至比赛时都不能来临场指挥,每次发生这种事,我的内心都非常歉疚……” 他说到这里时,低头向女孩子们致歉。 “老爹,没关系的……” 艾米丽吸着鼻子说,“这不是您的错。” 毕竟也是因为港区凤凰太穷了。 “今天我和俱乐部的所有者杨女士详细地谈了谈,她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 席尔瓦努力维持着脸上表情的平静,但声音却微微发颤。 女孩们相互望望,眼中都是疑惑。 “她给我提供了一个,弥补我那些歉疚的机会! “我的孩子们,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会辞去体育教师的工作,从今天开始到赛季结束,我会作为港区凤凰的全职主教练,陪伴你们打完余下的赛季,并亲眼见证你们完成晋级,升入联盟。” 席尔瓦的话说完,更衣室里安静了片刻。 女孩子们根本就不敢相信她们亲耳听到的——这个转折太大了。 在变革的浪潮席卷而来的时候,她们拥有一位经验丰富,而且对她们极其熟悉的老舵手,率领她们乘风破浪。 “哦,老爹——”南希捧着脸惊呼。 而艾米丽她们几个眼里全都是不可思议:“这是真的吗?” “我们的新主教练,是席尔瓦老爹?” “是的,我的孩子们!” 席尔瓦眼中含泪,向这些被他看作亲生孩子的球员们伸出双臂。 大伙儿一起扑了上来,将老爹团团围住。女孩们又是笑又是跳,还有的干脆给这位新任主教练一个大大的拥抱。 “老爹,有你在,我们一定能证明自己的!”艾米丽大声喊。 “是的!”其她人齐声高呼。 一脸动容的伊芙站在旁边,刚好看见安雅从更衣室门边溜了进来。伊芙忍不住用力眨动双眼,以掩饰自己的感动。 “怎么样?”安雅笑着问她的助理,“这个任命的接受度还行吗?” 伊芙拼命点头,不过还是略带遗憾地补充了一句:“虽然我还是想每天都见到索尼娅。”【】 17、第 17 章 “亲爱的听众们,上一期的播客里我们讲到了发生在港区凤凰的女足选帅肥皂剧。今天我来给大家提供最新后续……” 哈罗德坐在麦克风跟前,试读他最新一期的播客内容。 “……索尼娅·邦帕斯托团队已基本与切尔西女足达成一致,下赛季她出任切尔西主教练的消息不日就将官宣。 “反观港区凤凰,那位骄傲的女投资人最终做出决定,‘扶正’了长期担任兼职主教练的费尔南多·席尔瓦,由他出任全职主教练,在本赛季的余下时间段执教港区凤凰。 “面对这个结果我只想说:真没想到啊杨女士,你竟然也和普通人一样,拥有相对正常的智商。 “请欧冠名帅来执教一支非联盟球队显然不合理,社区级别小球队也就该由社区体育老师来带队。毕竟港区凤凰现在的目标也就是能够完成本赛季剩余比赛,争取晋级加入联盟。 “那么,港区凤凰最近一场比赛的比分是多少呢?让我们来看看热心女足记者维克多·莱利先生的的报道!” 哈罗德点开平板上的比赛结果,朗声念道:“港区凤凰2:0战胜了查尔顿女足二队,在积分榜上升至第六名……” 啊,该死!那个姓杨的女人,怎么看起来她又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哈罗德的声音看似极其镇定,内心的抱怨却震耳欲聋。 * 且不管哈罗德一直不间断地为安雅贡献着情绪价值,港区凤凰那边,俱乐部的运营开始渐渐走上正轨。 首先,俱乐部雇佣的工作人员分批进驻,先把艾米丽她们从日常琐碎的运营管理工作中解放出来,让这些女孩子们能够专注于训练和比赛。 紧接着俱乐部引进了全新的医疗康复团队,女孩子们生平头一次见到了全职队医和理疗师,炸鱼店老板娘希尔·汤普森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可以不用再兼职队医了。 除此之外,新的器材和装备纷纷到货。港区凤凰的球员们很快发现她们前所未有地阔绰,想要什么装备就有什么装备。钉鞋、护腿板、训练马甲……还有各种各样她们压根儿没见过的辅助设备。好在老席尔瓦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一为她们讲解用法。 在过渡期间,安雅为女孩们租用了一座高等级的健身基地,帮助她们进行日常锻炼和体能管理。但是,俱乐部的正式比赛场地却一直悬而未决。关于场地的选择,甚至传出了不少流言。 其中流传度最广的两个传言是:东区公立女子中学校舍搬迁之后留下的学校旧址,原本政府要建社区文化中心的,但因为预算不够而烂尾了。安雅打算把那块地拿下来建新球场。 而新球场的建设需要时间,在等待竣工期间,港区凤凰最现实的解决方案其实还是暂时借用“其他”俱乐部的球场。关于这“其他”俱乐部的选择,呼声最高的,是曾经与港区凤凰合并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分道扬镳的男足俱乐部——东区联合。 星期天,“莲花”中餐厅里—— 如今这里的午茶聚餐非但没有成为过去时,反而成了昔日港区凤凰所有者委员会成员交流八卦的好机会。球队创始人、肉铺老爹、发廊一姐、炸鱼店老板娘、酒吧之花、出租车公会代表……大家可以在这里就他们关心的港区凤凰畅所欲言。 “关于场地,大家听说了什么最新消息吗?”史密斯老爹一面品尝美味的糯米鸡,一面提出问题。 “按照艾米丽的说法,杨女士那里,已经旧校区的改建计划和设计方案全都做好了,现在就等着社区那边批下来了。”伊丽莎白手里抱着一杯茶,慢慢地品着。艾米丽和安雅的助手伊芙关系不错,艾米丽从她那儿听说了不少消息。 “呵,这可困难了。”东区出租车公会的代表查理·威尔逊闻言啧了一声。 “怎么说?”凤凰酒吧的女老板戴安娜·怀特好奇地问,“那位女富豪有钱有势,申请的又是闲置的地块。为啥说这就困难了呢?” 查理摇摇头:“你有所不知。这申请一递上去,就会先递到本地议员詹姆斯·安德森手里。这位安德森先生啊,可不会那么轻易就点头,同意把这块地交给港区凤凰使用的。” “是的,我也听说过,”史密斯老爹放下用荷叶包着的糯米鸡,尖锐点评,“那家伙是个老古板。他好像以前还反对过女孩子踢足球,说是这运动本身就不该被女性化。伊丽莎白,是不是?” 伊丽莎白显然对这位政客很不感冒,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但这已经是过去式了,”查理听见他们这么说,赶紧纠正,“现在哪个政客都不敢公开这么批评女足了。这回安德森先生估计会拿环保做借口,上次他就用这个做借口,回绝了将那块场地改成高尔夫球场的申请。” “嗯,高尔夫球场确实不够环保,但足球场……这不一样吧!”希尔·汤普森冒出一句。 “谁知道呢?”查理耸耸肩,“但依我看,甭管什么用途,那个安德森都能想出点借口来反对的。” “说的也是——” 人人都觉得有点儿丧气,大家对安雅盘下旧校区那片地感到希望渺茫。 但很快又有人想起了另一件大快人心的传闻:“那东区联合的场地呢?不是说,过渡期可能会把他们的场地买下来咱们直接用?” 听到这句话,满桌的人都击掌叫好:“太好了!”“今天听到最好的消息莫过于此!” 消息是炸鱼薯条店的老板娘希尔·汤普森带来的,她还故作神秘地道:“目前东区联合的财政压力不小,为了球队下个赛季还能注册他们急需一大笔现金流,所以别无选择,只能把现在正在用的球场卖给港区凤凰……” 人们闻言噼噼啪啪地鼓掌,甚至惊扰到了在“莲花”用餐的其他客人。 “好啊!三年河西,三年河东,当年东区联合是怎么狠狠欺负咱们的姑娘们的,现在港区凤凰迎来了自己的富婆,总算可以再欺负回去了。” “就是!依我说,新球场的事,杨女士完全可以和社区那边慢慢谈着,当务之急是直接把东区联合的场地买下来,让那群说话难听的小崽子们无球可踢,这样才解气!” “就是……” 伊丽莎白望着正在兴头上的老朋友们,不忍心泼他们的冷水。在场地的事上,她倒并不希望安雅做得太绝,毕竟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会让本地球迷望而生畏。港区凤凰在社区的根基本就孱弱,再将东区联合这样的老牌俱乐部逼到墙角会更加败好感。 当然了,她必须承认:爽确实是很爽的。 * 翌日,安雅带着伊芙前往本地议员詹姆斯·安德森的办公室,听取他对旧校区开发规划的意见。 这天安雅特地穿着了一身嫩绿色的套装,比窗外柳树萌生的嫩芽还要鲜亮。安德森议员将两位女士迎进办公室,表面恭维道:“安雅女士,您这副外表就如您的提案一般,充分考虑了环境保护的要求。” 伊芙在旁听见了忍不住抿嘴——安雅的方案刚刚交上去的时候,安德森议员二话不说就直接把方案打了回来,说她们的方案“不够环保”。 安雅并未多做解释,而是请另外一名近年来一直致力于环保问题的英国议员给安德森打了一个电话——要是港区凤凰的设计还不够环保,那全英国就没有足够环保的方案了。 “我已经了解了,杨女士的设计方案确实符合社区所倡导的环保理念,在这一方面没有问题。”安德森议员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然而安雅却能不断收到来自对方的“情绪价值”。 大概是自己无意中揭破了对方的“假环保”面具吧——安雅想。 “这次来,是想听听您对‘港区凤凰’新球场的设计方案还有什么意见。”对于对方的心理活动安雅并不打算拆穿,毕竟那也是能提供情绪价值的。 “嗯,”安德森支吾片刻,还真的提出了意见,“这个球场规模……对女足来说,会不会太大了点儿?” 新球场的设计规模是可以容纳八千至一万人,此外,这个球场预留了可拓展看台,将来可以一个看台一个看台地扩建至八至九万人。到那时,即使是男足用来踢欧冠或者打世界杯,这个场地也是够用的。 “不会,”安雅非常果断地回答,“目前巴塞罗那女足使用的场地也是这个规模,她们平时踢联赛时使用的场地在八千人左右的规模,但在重大比赛,比如欧冠淘汰赛阶段,她们将会在可容纳九万人的诺坎普‘招呼’远道而来的客队。”1 “唔,原来如此!” 然而安德森议员心里又更郁闷了一点,心想:那是巴萨女足呀,常年问鼎欧冠冠军的球队,你一个港区凤凰,也好意思和别人比? “杨女士,”为了政绩,安德森提出了自己的诉求,“你的计划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我需要一个……能打动我的理由。你懂的,我必须对自己选区的选民有个交代。” “明白!”安雅脸上堆出雍容的笑意,转头对伊芙使了个眼色。伊芙立即将早就准备好的追加方案送到安德森手中。 “港区凤凰除了出资修建球场之外,还会保留部分空间给社区使用,其中包括一个儿童足球训练中心,一家公益性质的运动康复中心。还会在附近修建一座能够成为伦敦地标的泰晤士河景观步道。这种设计将能为您的选区带来持续不断的旅游业收入……” 伊芙将追加方案娓娓道来,每一项都是令安德森议员“无法拒绝”的提议,直听得他连连点头,除了惊叹说不出别的话来。 而安雅在旁抿着嘴微笑,双眼中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她还真的没想到,在聆听那些“无法拒绝”的提案时,即使提案对他们自己大有好处,男人们竟然还有额外潜力,能再释放一点儿“情绪价值”。 【来自火星(詹姆斯·安德森)的礼物+1!】 【来自火星(詹姆斯·安德森)的礼物+1+1+1!】 ……【】 18、第 18 章 东区联合的训练场。 刚刚结束训练的球员们纷纷走到场边,有人用毛巾擦汗,有的捧起水壶咕咚咕咚地大口喝水,也有人随意闲聊。 “什么?” 忽然,一个惊讶万分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说话的那个男孩叫彼得,他自己却丝毫没意识到所有人都正向他看过来,而是继续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同伴。 “你是说,那些女孩……她们要来我们的场地上踢球?” 另一个名叫汤米的男孩听到这种说法,满不在乎地一甩头发:“几年前不就是这样?当时她们还叫东区联合女足。现在不过是改个名字罢了。我听我哥说过,那时候她们被咱们捉弄得团团转,女球员们根本连更衣室都不敢进。” 彼得身边,一个名叫本杰明的少年听见这话便冷哼一声:“那也得看现在到底谁是老大才行吧。”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一听这话,球员们都不乐意了,纷纷朝本围了上来。 本也没带怕的,冷笑一声:“俱乐部的财政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你们看看,这草皮都烂成什么样了也没见个专门的人来修一修。再这么下去,咱们别说还有没有主场了,下个赛季,东区联合还存不存在都难说。 “再看现在的港区凤凰,她们现在可是迎来了一位新的金主——那位杨女士承诺给她们投多少钱你们知道吗?10个亿,10个亿呐,兄弟们,你们知道这个单词怎么拼吗?知道这是壹后头跟了多少个零吗?” 一番话说得围上来的男孩们面红耳赤。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从本嘴里说出来的话极不中听,但偏偏又没有办法反驳。 “其实吧,和人合用场地也不是不可以,咱们也不是没与人合用过。但只要一想到,以前那些妞都是被咱们呼来喝去的,现在就因为几个臭钱就踩到咱们头上来了,咱这心里就……”汤米满脸郁闷地评价。 “呵呵,”本干笑两声,继续毒舌,“你以为港区凤凰会跟咱们合用场地?对不起,老兄,你实在是想多了。当年港区凤凰就是因为忍受不了咱们的霸道,才独立出去,从东区联合女足改成现在的名字的。 “你以为现在人家会乐意再和咱们一起共用场地?对不起,人家可没有这个想法。我听说的消息是,港区凤凰会把咱们的场地直接买下。 “共用?不存在的! “你以为你是谁?曼联吗?醒醒吧,你只是踢国家联盟的东区联合而已!” 这个名叫本的男孩具备出色的毒舌天赋,把他的同伴们都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沮丧的情绪溢满东区联合的训练场,男孩们相互看看,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天塌啦,完蛋啦!女孩们不止要骑到咱们头上来,还要将咱们赶出去! 然而本竟然还没忘记再补上一刀:“别忘了,咱们不过是把港区凤凰以前经历过的苦难也经历一遍罢了。” * 第二天,东区联合球员的恐慌情绪进一步被堆高—— 就在这天上午,球场附近驶来了好几台重型卡车,向球场另一边的空地吊装了几十个体积庞大的集装箱。 紧接着有专业施工队进场,给这些集装箱安装太阳能板、空调、上下水管道……然后是组装橱柜的、安装健身器材的,甚至好像还给安了一个桑拿房。 不止如此,东区联合的比赛用球场旁边,也开来好几辆写着草皮保养公司的车辆。十几名工作人员将东区联合的草皮来回检视一遍之后,立即开始着手整修。 男孩们都看傻了眼:这是什么情况? 这些专业人员的施工效率超高,36小时之后,集装箱式的运动更衣室和休息室就完成了。草皮也得到了更换,之后只需按时保养就行。 有好奇的球员们悄悄摸去了新落成的更衣室,一进门就惊掉了下巴: 天花板上打下柔和的光芒,地面一尘不染。虽然这是集装箱式的临时房屋,但是房屋内的设施简约、大方、实用……简直高级到了极点。 这里除了更衣室、浴室、桑拿室等设备之外,还有配了一间专门的理疗室和供球员做冷身运动的拉伸放松室。除此之外,更衣室里放着投影仪和战术板,更衣室外安装着印制球衣号码的设备,甚至还有一间专门放置每个球员的比赛用鞋的“钉鞋室”。 就在东区联合的球员看花了眼的时候,一位以前在港区凤凰工作过的保安大爷来赶人了:“小兔崽子们,一个不留神你们就四下乱钻。快滚吧,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 “这里难道不是东区联合的地盘?” 听见几个球员不服气地嚷嚷,保安大爷不客气地回怼:“这是供港区凤凰的姑娘们专用的女性更衣室。连我老人家都等闲不能进的,你们凭啥就先溜进来了?” “还记得以前你们是怎么欺负人家姑娘的?往更衣室里扔死耗子,安激光笔假装是针孔摄像机……害得人家下着大雨也围个圈在室外换衣服!”提起这些往事,保安大爷也是越想越气,“现在人家女队出息了,你们倒想跟来沾光了?” “什么?这竟然是女足的休息室?”球员们兀自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东区联合的地盘?这是港区凤凰的地盘!”大爷伸手抄起门背后拖把用力挥动着,“你们谁再敢进这个门一步,我就打断他的狗腿!” 男孩们全都被赶了出来,回到他们自己的更衣室里,望着那陈旧的设施、堆满杂物的房舍、斑驳的墙壁……沮丧的情绪一时全部爆发出来:“为啥傍上富婆的是女足而不是咱们?” “不好了,不好了!” 天塌了似的吵嚷声传进更衣室。那个叫做彼得的球员跑进来,冲自己的队友们大喊:“快出来看,他们已经在换场边广告牌了。” 球员们闻言冲出更衣室,来到正式比赛用的球场边,竟然真的看见工人们在安装场边广告牌。 “码头精肉!”汤米抓着胸口的球衣高喊了一声,那架势仿佛他马上就会晕过去一样。 要知道,以前他可没少嘲笑过港区凤凰的球员们,就因为她们的球衣上印着“码头精肉”的字样,他就说她们应该被挂在肉店里而不是出现在球场上。那位史密斯家的姑娘,更是因为家里做这门生意而被他起了个“肉铺小公主”的外号,传遍整个社区。 可是……以后这些女孩们都能穿上印着大牌赞助商的新球衣了,而印着“码头精肉”字样的广告牌却就此登堂入室,出现在他们东区联合球场的场边。 除汤米之外,东区联合球员们望着琳琅满目的场边广告也忍不住发起了呆——码头精肉、佩吉发廊、凤凰酒吧、“楼下的”炸鱼薯条外卖、码头区出租车……这都是什么赞助商? 一时间便有人大声抱怨:“这一家家的,都是从哪儿找来的赞助?” “她们以为靠这些赞助商就能升到女超联去吗?” 这时,本在他们身后出现,凉凉地解释了一句:“听说这是因为港区凤凰念旧,所有曾经在困难时候帮助过她们的赞助商都免费获赠了一大块场边广告的位置。 “至于升到女超联嘛!她们有十亿身家的金主妈妈坐镇,根本就不担心赞助的事儿。” 彼得:…… 汤米:…… 东区联合的其他球员:要不要说的这么直白? 终于,在球场和训练场附近都被折腾过一遍之后,东区联合的主席出面向球员们解释球队现状: “孩子们,为了球队的生存,我们和新近获得投资的女足俱乐部港区凤凰达成了一项战略合作协议。” “合作?”球员们纷纷惊讶地支起耳朵,“不是说她们那位女老板要直接买下东区联合的球场吗?” 主席有点脸红:“在未来的一个半赛季内,东区联合将与港区凤凰将‘共用’比赛场地和训练场。她们会使用自己的更衣室和理疗室等等设备,但训练场和赛场大家会轮流使用。” 听见主席的话,不少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共用,不是把咱们赶走啊! 但也有人听出了不对,比如彼得,他举起手问自家主席:“请问如何‘共用’球场呢?使用计划表还像以前那样,由咱们定吗?” 彼得身边的本忍不住嫌弃地瞥了一眼队友:球场上的广告牌都全部换成别家的了,你们难道还觉得自己能像以前一样呼风唤雨,完全控制场地使用权吗? 东区联合主席也被这问题给尬住了,很想委婉否认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只得勉强说:“这个……大家加强沟通,再发挥一点绅士精神,让一让女孩子嘛!” 这么一说,球员们终于全懂了。有些人觉得找到了台阶下,另一些人则沮丧地想:这不就是把场地使用权拱手让给了她人吗? 果然,有钱才是老大啊! * 南肯星顿。 【来自火星的礼物(本杰明·罗森)的礼物+1!】 【来自火星的礼物(彼得·沃奇)的礼物+11!】 【来自火星的礼物(汤米·杰克逊)的礼物+99!】 …… 坐在会客室沙发上喝茶的安雅忍不住挑一挑眉:竟然又来了! 在与东区联合谈妥合作事宜并着手修整场地的过程中,她收获了大量“来自火星的礼物”,数量是新得到场地的女足姑娘们情绪价值的数倍。 关键是——这种情绪价值还特别持久。 安雅猜想:大概男孩们每次训练,看见过去自己的场地现在被女孩们主导使用,就会主动贡献一波情绪价值。 其实当初她也可以选择将球场的使用权直接买下的,东区联合为了能生存下去肯定愿卖,估计“来自火星的礼物”将同样数量庞大而持久。 但安雅经过深思熟虑,并没有采取这种看起来巨爽的“报复”计划——港区凤凰虽然有社区基础,但是根基还是显得太薄弱了。她打算把东区联合的那一部分社区基础也融入到港区凤凰这边来。【】 19、第 19 章 “这就是我们的‘临时’更衣室?” 艾米丽站在集装箱式临时建筑的门口,转头问陪着她们一道过来的伊芙。 伊芙点点头。她能感觉到面前这些女孩子们的紧绷。 当港区凤凰的球员们听说她们需要再一次与东区联合“共用”球场的时候,绝大部分人都表现出了抵触与疑虑。 看在安雅刚刚拿下了学校旧址地块并正准备着手建设新球场的份儿上,女足球员们大多表示安雅的决定“可以理解”。但伊芙很熟悉这些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女孩们——女运动员大多根骨里藏着“叛逆”,安雅的处理方式如果不得人心,这些女孩会毫不迟疑地表示抗议。 看来,得靠这座“临时”更衣室来征服姑娘们的心了——对此,伊芙有绝对的把握。 “大家先进来看看再评价也不迟嘛!”伊芙展露出最真诚的笑容,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港区凤凰的球员们率先步入这座集装箱结构的临时更衣室,后面跟着老席尔瓦率领的教练组。 每一个踏进更衣室的女足姑娘都瞬间睁大双眼,深深吸气。“哇”,“天呐”一类的赞叹声不绝于耳。 虽然这是集装箱堆叠起来的临时建筑,但是内部各处早已被打通,展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座通透而敞亮的更衣大厅。厅内配备了地暖和新风系统,厅后是卫生间和淋浴设备,能供整支球队同时使用。 围绕更衣大厅一周的,是每名球员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悬挂着印有球员姓名与号码的球衣。隔间下方是座椅和收纳鞋子的空间,上方还另有一个专门用来放置私人物品的储物柜。柜面上贴着每名球员的照片——上周训练结束之后,伊芙特地带了专业摄影团队给她们拍摄了“官方照”,照片上的她们,每个人都摆着潇洒非凡的姿势,正充满自信地望着柜子前的自己。 “这……这可比东区联合那臭烘烘的更衣室好多了!” 南希乐得合不拢嘴,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整洁的更衣室。 赛琳娜也发出灵魂拷问:“这真的是临时设施的吗?真奢华,好浪费啊!” 很难想象,这座设施会在新球场完工之后被拆除。 “不,它是我们旅程的一部分,会和我们一起走下去。” 艾米丽站在她的小隔间跟前,正望着打开的储物柜,发出来自内心深处的感慨。 队友们好奇,全都挤到她身边,探头向艾米丽那扇打开的储物柜里看去。 “那是你的第一副手套?”赛琳娜认出了属于好友的物品。 “还有你的海报贴纸!”南希也认出了柜门背面贴着的东西——那是一名来自美国的女门神,索洛娅·霍普1,她是艾米丽的偶像,也是艾米丽当初由前锋转型为门将期间,一直激励着她向前走的人物。 在艾米丽的启发之下,大家纷纷打开柜门。更衣室里立时传出此起彼伏的惊喜呼叫。 “哇,这是我参加第一场正式比赛之前贴在球鞋里的幸运贴纸,竟然在这里!” “这是奶奶给我寄的贺卡,她预祝我能取得胜利和进球!天啦,这是好多年前的事,连我自己都忘了……” 艾米丽的视线在更衣室里逡巡,终于遇上了伊芙笑盈盈的眼神:“詹金森小姐,是你安排的……你事先联系过我们的家人?” 伊芙耸了耸肩,轻松地说:“叫我伊芙就好啦!这是安雅提出的,她说,希望你们不止把这里当成是个‘临时’的驻地,也能把你们这里当成是一个‘家’。你们在这里留下的回忆,将来也会以各种方式带去新球场的。” 艾米丽没有马上回答,或者是感谢,而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被这些旧物唤起了很多回忆。 伊芙也有点惊讶,艾米丽的反应似乎和她脑补出来的稍微有点儿不一样。不过她一转脸就看见了一旁的泽尔达,这位中场球员正捣鼓着一个紫色的盒子,这个盒子看起来有点像是个大号的抽纸盒,上方有一条细长的缝隙,似乎是为了将纸张信件一类的物品投入其中而设计的。 当泽尔达捧着这个和她发色一样的盒子左看右看的时候,伊芙笑着为她解惑:“这是‘匿名留言箱’。” “咦?”泽尔达显然没想到更衣室里还会有这种东西。 “是的,任何人,对管理层和教练组有任何意见或者建议,都可以匿名写下来,投入这里面。”伊芙见到大多数人都凑过来听她讲解“留言箱”,便笑着说,“相信我,你们会用得上这东西的。比如前几天,你们听说要使用这个场地的时候,应该没少盼望有这么个渠道吧?” 伊芙这番话把女孩们的脸都说红了。她们之中确实有不少人动摇过,怀疑安雅是否真的会从她们的切身利益出发考虑问题,甚至还聚在一起偷偷抱怨过。但现在…… “孩子们,要是你们终于有空了,就来这儿看看吧!” 更衣室外,忽然传来老席尔瓦的声音。 好奇心立时取代了尴尬,港区凤凰的球员们一溜烟地全跑去了隔壁——只见这里的墙壁上悬挂着一整块高清电视屏,此刻连上了老席尔瓦手中的平板。港区凤凰上一次比赛的视频正在播放,席尔瓦手一点就能暂停,再拖动就能放大。 “分析完录像,咱们就可以布置战术——” 老席尔瓦手指在平板上一划,比赛视频立刻变成了战术板。他只需要在平板上点点,那些标有球员号码的圆点就会在球场上移动位置,屏幕上还会自动显示辅助箭头。 “孩子们,你们的老古董,接受起新鲜事物来还算可以吧!”席尔瓦的声音里透着点得意——他都一把年纪了,还能把年轻人的科技产品琢磨明白,上手使用,已经比他的同龄人强得多了。 “我已经研究了好几款战术分析软件,都是大俱乐部开发,授权给咱们使用的。”老席尔瓦开起了玩笑,“这样万一我又没来现场指挥,你们照样可以自己指挥自己!” 事实上,他已经辞掉了原来那份工作,现在可以全身心地执教港区凤凰了。这种投入感令席尔瓦十分陶醉,仿佛人生又焕发了新的青春。 “不行啊,老爹,你要是偷懒不来,我们就往‘匿名留言箱’里扔留言。”南希开起了玩笑。战术室里立即回荡起畅快的笑声。 这时候,伊芙已经走到更衣室之外——她除了为女足姑娘们介绍新“家园”之外,还肩负着另一个任务:观察东区联合那边,男孩们的反应。 不必说,那一定是羡慕嫉妒恨了——一伊芙这么想着。 今天港区凤凰占用了最好的训练时间,东区联合的男足球员只能早于她们或者晚于她们使用训练场。眼看时间将至,训练场管理员响亮地吹哨,男孩们不得不把他们那些器械都收拾起来,一边返回自己那间老旧的更衣室,一边悻悻地望着女足那座外表简约、内里却既豪华又实用的新更衣室,脸上的表情都精彩极了。 倒是有几名球员并没有马上返回更衣室,而是在场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看样子想要观摩港区凤凰姑娘们训练。 “他们要是想看,就让他们看吧!”伊芙想起安雅的叮嘱,她让伊芙不要阻止对方“暗中观察”的行为。 伊芙也倾向于把男足球员们在场边好好晾着——当年合并成为一个俱乐部的时候,这些男孩可从没正眼看过女足的训练:毕竟他们把正常的训练时间都抢走了,把那些最不方便的时间段留给女孩们。现在正好让他们看看女足的真实水平。 这时,就听哨声响起,港区凤凰的球员们抱着她们的训练器械和皮球,有说有笑地从更衣室里走出来。后面跟着老席尔瓦和他的团队。 “姑娘们,集中精神,训练开始了!” * 东区联合这边,促使几名男足球员留下来“暗中观察”的是难以抑制的好奇心。 “话说,女足用的球场和咱们用的球场是一样的吗?没有小一圈什么的吗?”汤米问身边的同伴。 彼得白了这家伙一眼,懒得理他:都共用比赛场地了还能问出这种问题,这智商,着实堪忧啊! 倒是本开了口,用他那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回答:“你是不是还想问,女足的比赛是不是一共分成四节,每节12分钟。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不是,那是nba。” 汤米自知理亏地吐了吐舌头,却又掩饰一句:“可是怎么想都不觉得她们能有足够的体能,跑这么大的球场,踢这么长时间的比赛啊!” 然而港区凤凰开始训练之后,汤米终于闭嘴了——单是热身运动,女足的训练量就并不比男足少多少。 与此同时,在港区凤凰新球场筹建办公室忙碌着的安雅,忽然稍停手上的工作。她的神豪系统提示她,正在接收“来自火星的礼物”:这些礼物来得快速而稳定,一会儿+5,一会儿+8,虽然数量不多,但绵绵不绝。 正好伊芙发来了一条消息:“老板,您说的没错,确实会招来‘暗中观察’。”还附有一张照片:三个穿着东区联合训练服的男足球员,正“口嫌体正直”地趴在训练场边的栏杆上,专注观察着女足的训练。 安雅忍不住笑了,回复消息:“看准时机,按计划行事!”【】 20、第 20 章 球场上,港口凤凰的训练渐入佳境。 球场边,东区联合的男孩们也看得越来越专注。 “不一样了,和过去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了!”彼得目不转睛地望着场内,“以前她们总是穿着不合身的旧球衣,用着最破的器械,有的穿钉鞋有的穿便鞋……可看看她们现在!” 此刻女足的球员们正分为攻防两端模拟比赛。一个个靓丽的身影在刚刚平整过的草皮上飞快跑动,练习着各种阵型与配合。球场上回荡着清脆的叫喊声,和皮球与身体接触时发出的砰砰撞击声。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这句老话真是一点儿都不假。现在的港区凤凰,穿着整齐划一的训练服,用着上好的器械和场地,确实是显出一些职业女足的样子出来了。别说她们现在是非联盟俱乐部,就算说是一支英女冠球队也会有人相信。 彼得在这边感慨今昔,而汤米的眼光却只顾追随那一头灿烂耀眼的金发,不住口地啧啧称赞:“你们看那个前锋,真是一个俊俏的美人儿,你们看那头漂亮的金发,看那大长腿,看那胸……” 听见朋友关注的居然是这些,本忍不住再次开启冷嘲热讽模式:“是呀,不止那些,你再看人家摆腿射门的动作,可比你更标准。” 汤米:??! 虽然这是真话,可是好兄弟要不要这么不留情面? 他受身边的狐朋狗友影响较深,只要一看见女孩,就只晓得往不该看的地方乱看,完全没想过人家真正的水平如何。现在一看,还真有些受打击。 这时就见场上赛琳娜轰出了一记力量十足的远射,势大力沉,皮球就像是砲弹一样,从禁区外轰向球门。 艾米丽不敢怠慢,双拳出击。她对于球的来势判断得极准,“砰”地一声,四两拨千斤,那皮球改变了方向,直直地向场边旁观的三人组飞来。 “唉哟!”汤米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皮球落在他怀里,震得他双手生疼,已经被门将改变了一次方向依旧有这么大的力量,可想而知这记远射多么有威力。 还没等他龇牙咧嘴地抱怨出声,赛琳娜已经跑过来要球了。 她见到这三个“旁观者”,脸色顿时一沉,开口斥道:“你们几个在这儿看什么?如果是想躲在场边看笑话,我劝你们早点滚!” “不是,真不是——” 汤米满脸痛苦地甩甩被震得发麻的手。 “我们……我们是在看你们踢球!” “你说谎。”赛琳娜的声音冷得像是能冻住人。 作为整支队伍里颜值最为出色的女球员,踢的又是关键位置,赛琳娜早就见惯了场边各种各样戏谑调侃的眼神。她也很清楚,男人们是在看“她”踢球,而不是在看她“踢球”。她自己也听到过各种品头论足,仿佛她是一个供人观赏的金发玩偶,而不是一名女足球员。 “是真的!”这回是本出面替他们三个人解释,“我们刚才一直在观察你们的战术配合,看到是你们那位紫头发的中场小姐策动了这次进攻,将球传给右边锋之后由右边锋内切,防守端原本以为右边锋要射门,却没想到她其实是给你做球远射,你的射门很棒,当然那位门将小姐也很厉害……” 本回头看看身边满脸痛苦的汤米:“你看,我这位队友正在佩服你,刚才那一记射门的威力竟如此之大!” 赛琳娜挑了挑眉毛,有点儿意外。 她没想到,这些东区联合的球员,竟然是真的在看她们踢球。 以前可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其余女足球员们还以为这边起了什么冲突,呼啦啦一起跑过来要给赛琳娜撑腰。 “赛琳,怎么了?他们又在惹你讨厌了?”艾米丽第一个冲上前护住自己的朋友。她知道赛琳娜向来都是场边观众的视线“焦点”,只是那种眼光——是那么地令人不舒服,有时甚至令人作呕。 南希第二个杀到,大喊一声:“别跟他们客气,现在训练场是属于我们的!怎样?我这个‘肉铺小公主’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 赛琳娜却比出了一个手势,让队友们稍安勿躁。 她的视线在三个男孩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道:“你们……真心想旁观我们的训练?”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拼命点头。 “可以。但是,请你们把任何龌龊的心思都收起来,并且把我们当做是和你们一样的球员看待。否则……刚才你已经听南希说了,这座球场的管理权和支配权在港区凤凰手里。无法合作的话我们是真的会终止合作的。” “我们懂……我们懂的!” 本最机灵,异常乖巧地点头,手肘重重撞在身边的汤米身上。汤米会意,龇牙咧嘴地把皮球向赛琳娜递了回去。 “走吧!我们继续训练!” 赛琳娜拿回了训练用球,转身离开。和队友们一样,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港区凤凰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硬气过。 球场上,随着赛琳娜把球踢给了泽尔达,这位“紫头发的中场小姐”再一次开始策动进攻。 场边—— “哦,天那——” 汤米忍不住抱怨:“那个金毛丫头脾气也未免太大了吧!” “嘿,要是你也能踢出这样的射门,在队内脾气大点应该也可以!” 彼得在一旁添油加醋,被汤米往脑袋上重重敲了一记:“你这家伙……怎么也学得和本一样了。” 本却望着港区凤凰的训练场景发了呆,突然问:“你说,我们能不能加入她们?” “啥?” “你在说什么?” “你们看看女足那精气神,你们能想象她们比我们还要低一个级别吗?当初港区凤凰没有资金的时候曾经短暂加入我们,成为东区联合女足。现在我们这么穷,老板那么抠,俱乐部离注销也不远了,为什么我们不能申请加入她们? “我们可以叫——港区凤凰男足,我反正是不介意的。1” 这番倒反天罡的言论直接震住了两个同伴,汤米和彼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这话听着简直离谱,但仔细一想,也并非不行啊! “目前还不行哦!” 一个清亮的嗓音在三人身后响起。 汤米他们一回头,见到一位穿着ol装,脚上却穿着平底便鞋的年轻姑娘站在他们身后,眼里笑意盈盈。三个男孩都见过她在这附近忙里忙外,晓得她是港区凤凰老板的助理伊芙。 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小助理,被伊芙直视,三个男孩竟然都感到了一种来自体坛前辈的无形压力。这种强大的气场,他们还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到。 “我的老板杨女士的投资出发点就是想要投资一家独立运营的女足,如果能接受与男足联合运营,她早就直接买下一家女超联的俱乐部了。所以,短期之内应该不会考虑收购东区联合的,很抱歉。”伊芙笑眯眯地解释。 “不过,杨女士希望本地的社区俱乐部能和港区凤凰共同进步,所以她才向东区联合支付了高额的场地使用费,并且出重金维护球场和训练场,让你我两个俱乐部都有球场可以用。” “原来如此啊!”听见伊芙这么一解释,三个男孩顿时都没脾气了:当初港区凤凰是如何与东区联合决裂,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现在人家反过来掌握了主动权,还能同意将球场分出一部分时间给自己这边使用,已经算是仁义了。 做人嘛,总不能不知好歹。 “怎么样?周末愿意来看港区凤凰的比赛吗?你们几个明显都很懂球。”伊芙从小挎包里抽出一叠赠票,“可以邀请你们的家人和朋友一起来看哦!” 一听伊芙夸他们“懂球”,三个男孩顿时轻飘飘地像是飞上了天。彼得忙不迭地将赠票都接了过来,随手分了几张给本和汤米,剩下的全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谢谢,谢谢!” 直到伊芙走远了,彼得都还在大声感谢。 彼得身边,汤米则表情怪异地盯着手里的赠票,忽然冒出一句:“女足……老子竟然也有一天要看女足比赛?” “你不看就给我,我要拿去送人!”本向他伸手。 “不给!”汤米立即将赠票全揣兜里,“我这周六想要试试和卡伦约会,有这个没准她会感兴趣!” * 北伦敦,斯拉特福德,一处专门用来制作播客的录音工作室里,哈罗德·贝克正着手整理下一期播客的材料。 为了贯彻雇主的要求,“真实”地报道英格兰女足的发展实况,哈罗德可还真没少花心思。 最近他就发掘了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女足对大众来说真的有吸引力吗? 最近几期播客播出之前,哈罗德都会在社交媒体上刊发一张女足比赛的现场图片。而他最喜欢的则是港区凤凰的比赛现场:虽然这家俱乐部总算是拥有了一个稳定的比赛场地,但球迷们的数量太少,远远填不满空空荡荡的场地。 虽然这些照片的前景里是身着崭新球衣的女足球员们,但是背景却总是空空如也的塑料座椅——哈罗德认为这很能说明问题。 所以他每次都嘱咐相熟的体育记者,对准港区凤凰的空看台多拍几张,好让他选几张想要的。 然而,随着气温升高,赛季渐渐走向尾声,记者传过来的“空看台照”却越来越少。 哈罗德很郁闷,打电话去问是怎么回事,人家摄影记者却回:“老兄,现在港区凤凰的比赛上座率越来越高,你前景要比赛现场,背景要空座位,那肯定是什么角度都拍不出来啊!” 这不可能!——哈罗德知道,港区凤凰目前和一个男足俱乐部共用比赛场地。这个女足俱乐部的球迷,竟然能填满一支男足球队的球场了吗? 哈罗德坐在录音棚里郁闷了好一会儿,决定找个机会自己亲自去看看。【】 21、第 21 章 哈罗德选定要看的比赛恰好是今年联赛的最后一场。 港区凤凰所在的伦敦及东南地区社区级别联赛共有12支球队,每个赛季有且仅有一支球队能够升入上一个级别——也就是英格兰女子国家联赛的下半区。 目前港区凤凰排名已升至第二,排名第一的米尔沃尔二队仅以净胜球的微弱优势领先,竞争异常激烈。本场比赛港区凤凰必须努力争胜,才能争取到那唯一的晋级名额。 这次哈罗德随身带来了录音录像设备,想要拍摄一些“打脸”的素材,剪辑在他的播客里,或者放在社交媒体上。毕竟哈罗德从业多年,深知社区基础的重要性:试想,一家没有当地球迷支持的非联盟球队,就算金主有钱又怎么样?不过是送送赠票,让现场看起来“虚假繁荣”罢了。 然而还没抵达球场,哈罗德就发现:观赛人数之多远超他的想象。 进场的道路已经完全被排队的人群所占领。等候着的有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有把儿女扛在肩头的年轻父母,有穿得像是来看演唱会一样的少女球迷,甚至还有一些人穿着东区联合的球衣。 “东区联合?”哈罗德抚着下巴,觉得很有意思。在此之前他曾详细研究过港区凤凰的发展史,很清楚这两个俱乐部之间是何等样的“敌对”关系。 等待入场的时间并不无聊,因为道路两边热闹非凡—— “购买港区凤凰的周边送炸鱼薯条!” “天气这么热,来一杯冰汽水解解渴吧!” “啤酒,鲜榨的啤酒!虽然酒精含量低,但是同样可口!” “要不要来一套下赛季的球衣?这球衣可是来自巴黎的设计师设计的,非常时尚哦!” “这边出售下赛季的季票!现在购入打八折。也许你将看到的是国家联赛级别的比赛了呢!” “……” 吆喝声此起彼伏,也有人挨个儿在发传单似的小纸片,往哈罗德手里也塞了一张。哈罗德对这种垃圾不感兴趣,随手塞进了口袋。很快他就排到了队伍的最头里,靠着他从雇主那里拿到的“采访证”,以现场记者的身份进入了球场。 一进球场哈罗德就知道自己早先判断失误了——来看港区凤凰比赛的,不是什么金主召唤来的赠票党,的确都是当地居民。因为他们的口音出奇地一致,且年龄层次跨越了老中青三代。 然而哈罗德从未想过港区凤凰竟能吸引这么多年轻人来看女足,正打算开口问问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忽然眼前一亮:附近正好出现了几个穿东区联合球衣的年轻人。 哈罗德立即整了整脖子里挂着的记者证,上前询问道:“请问,作为一名东区联合的球迷,你是为了什么要来看港区凤凰的比赛呢?” 汤米白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老头!” 哈罗德感觉自尊受到了亿点点伤害,但为了他的“取材”大计,他没有放弃,转而问刺头身边一个略显瘦小的男生:“你呢?为什么来看女足比赛?” “来我们东区联合自己的场地看球,有哪里不对吗?”本抱着双臂,脸上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 哈罗德:可是明明是港区凤凰鸠占鹊巢,霸占了大部分的使用权啊! 无奈之下,哈罗德只能转向另一名穿着东区联合球衣的年轻人,而对方正一脸幸福地挽着身边的姑娘:“我陪我亲爱的女友一起来看比赛。” 哈罗德:“哦!” 这确实是个理由。 彼得没忘记开心地补充:“我和我女友就是在这里看球的时候决定交往的。” “这样呀!” 被狗粮糊了一嘴的哈罗德倒是真的没想到事实竟会如此:过去,港区凤凰是因为矛盾与冲突,而从东区联合里分裂出来。可现在她们试图东山再起,竟然不计前嫌,将东区联合的球迷也一起拉了过来,两边的球迷基础甚至正在融合。 眼看着一座能够容纳1500人的球场基本上都被占满了,哈罗德却嘴角一抽,心里呵呵了两声:听说港区凤凰打算兴建的球场可是万人级别的。等她们搬去新球场,就会发现费尽心思争取过来的这点球迷基础根本就不够看的。 就在这时,哈罗德刚好看见一个穿着十分得体的女球迷,独自一人坐在看台上。今天是休息日,而且天气有点热,但她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ol套装,长发披在脑后,气质高雅,很符合哈罗德心中“好女孩”的形象。 于是,哈罗德晃了晃手中的“采访证”,在得到允许之后在这姑娘身边坐下,装模作样地取出自己带的瓶装水,喝了一小口,才说:“没想到五月的天气就已经这么热了呢!” 女郎笑着点点头:“是呀!不过还算好,比较适合球员们发挥。” 听上去她可能稍微懂一点足球。 不知为何哈罗德忽然心中一动,他换了一种相对严肃的口吻问:“小姐,请原谅我的无礼与冒犯,但是我真的有个难解之谜想要知道答案。你……知道‘越位’的规则是什么吗?” 女郎转过脸,带着吃惊的眼神盯着哈罗德看了好久。 哈罗德越发笃定:对方不仅不知道越位的具体规则,可能连“越位”这个名词都没听过。 他又喝了一口水——这么多年了,他终于为自己当年一时口快说出的“实话”找到了“证据”。 把这段对话录音插播在播客里,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嗯,也许会惹雇佣自己的那位金主生气也说不定。可是,这真的好爽啊! 现在他就等着女郎亲口承认了。 “不,我不知道!”伊芙先是摇摇头,然后忽然狡黠一笑,“可是只要玛茜姐知道不就够了吗!” 玛茜姐,自然就是哈罗德当年口嗨时嘲讽过的那位著名英超女边裁了。 “噗——”哈罗德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差点儿全喷在前面一名观众的后脑勺上。 被认出来了!他赶紧收拾了全部设备落荒而逃,一边溜走一边纳闷:自己当年在现场解说时“口误”犯下大错,可这女郎看起来这么年轻,没理由知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啊! “怎么了?我们的知名播客主持人怎么就这么跑了?”安雅手中捧着两杯冰咖啡来到伊芙身边,递了一杯给伊芙。她今天穿着一身橙红渐变至正红的雪纺套裙,头发挽起,用一枚凤凰形状的发夹夹着,那凤凰的形状和港区凤凰的新logo几乎完全一致。按照伊芙的说法,她们的老板绝对能把这一款周边给带火,事实上,它在instgram上已经很火了。 自从半小时前安雅就一直收到来自哈罗德·贝克的“情绪价值”,均匀而持久。然而就在刚才,那“火星礼物”突然海量涌来,令安雅十分好奇,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而伊芙已经憋笑憋坏了,捧腹大笑了一阵之后才将刚才的趣事告诉安雅:“刚才我一定是贡献了奥斯卡级别的演技,听他问起‘越位’是什么的时候我的眼神大概比新生婴儿还要无辜。” 安雅听了也乐不可支,不过在看到双方球员都进场之后,她用手肘碰了碰伊芙:“要开始了!” 伊芙顿时忘了刚才的插曲,望向场中。她聚精会神地望向正面向观众席列队的球员们,眼中流露出紧张,并开口小声询问: “请原谅我乌鸦嘴,但如果这赛季咱们没能成功冲进联盟……” 身为助理,伊芙很在意身边老板的想法:毕竟安雅不是做慈善,她投入这么多,肯定是希望球队的成绩提升,有所回报。 安雅懒洋洋地耸了耸肩:“那也只能说明我们的行动不够快,给她们的时间还不够多。” 伊芙一想也是:安雅从2月开始选择投资对象,待到一切谈妥都已经3月了。再加上重整团队、协商合作球场、修建全新更衣室……从那时候算起,港区凤凰已经在奋力追赶榜首球队了,现在积分能够赶上对手,已经充分说明了她们的实力与努力。至于净胜球,那是真的没办法。 伊芙稍稍松了一口气,就听见身边安雅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补充道:“毕竟我当初想要投资的,不是一台只会赢球得分的机器,而是一个能够自己发展壮大的梦想!” 听见这话,伊芙忽然一震,仿佛心头瞬间涌入一阵暖流,又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席卷,令她一时语塞,无法回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整齐划一的歌声。 “凤凰之火,燃烧港口的梦, 烈焰不灭,心儿一起跳动。 不畏风雨,不问输赢。 我们团结一心,永不言弃!” 歌声沉稳而老练。安雅与伊芙一回头,见是她在“莲花”见过的前任所有者委员会全体成员。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位年纪相仿的中年女性正簇拥着艾米丽的妈妈伊丽莎白,她们手挽着手,在看台上站成长长一排,正是她们正在放声高歌。 这时,看台上其他人也纷纷行动起来,纷纷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像是传单一样的纸张。一起跟着高唱。 唱歌是英国足球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球迷们往往借用一个耳熟能详的旋律,然后自己填词,唱出属于自己俱乐部的战歌。 这时伊芙也赶紧从口袋里掏了一张小纸片出来,照着上面的歌词,一起高声歌唱。 “脚下的球场,是我们的战场。 汗水与泥土里我们写下信仰。 从黑夜走来,披曙光而战。 我们是凤凰,破晓中飞扬!”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齐声高歌,虽然略微有点跑调,可是没人在乎这个。 “曾经被低估,被冷嘲热讽。 但我们能一步步逆风而上。 姐妹们的呐喊,雷鸣般响亮, 这一城的希望,由我们点亮!” 安雅虽然没有加入看台上球迷的大合唱,但是她在仔细观察这支队歌被几乎一千名现场球迷齐声高唱时的反应。 如果“斗志”可以被一支温度计所计量,那么,现在这支温度计里的水银珠正在飞快上升,冲向最高计量,并最终“砰”的一声,爆了表。 场上,十一名港区凤凰球员,她们的脊背挺得似乎比任何时候都直。 她们的对手也和她们并肩站着,并未被港区凤凰的主场气氛给吓倒。 “凤凰之火,燃烧港口的梦, 烈焰不灭,心儿一起跳动。 不畏风雨,不问输赢。 我们团结一心,永不言弃!” 副歌再次响起,最后一个词被唱响的时候,现场球迷的情绪被彻底燃爆,全都嗷嗷地叫了起来。欢呼声、喝彩声、掌声……响成一片,同时献给场上的两支球队,期望她们能在接下来的90分钟里,上演一场精彩无比的对决。【】 22-30 第22章 胜负悬于一线 从上半场的情况来看, 主队港区凤凰有相当大的机会拿下这场比赛。 比赛进行到第21分钟,赛琳娜接泽尔达的传球摆头攻门,金发束成的马尾在空中漂亮地一甩, 皮球擦着横梁落入了网窝。港区凤凰先拔头筹。港区凤凰的球员们开心地围住赛琳娜为她庆祝。 第37分钟, 南希带球下底, 倒三角传给后方插上的泽尔达,泽尔达一脚劲射被对方后卫挡出, 正好被南希捡漏,补射把球捅进了球门。 “2:0!” 球场内外再次一片欢腾。队友们纷纷上前拥抱无比开心的南希,庆祝她漂亮的进球和无敌的好运气。而看台上球迷们个个欣喜若狂——按照目前的实时比分, 港区凤凰在积分榜上已经超过了米尔沃尔二队,她们那边的比分是0:0,还没开张。 “南希姑姑好棒呀!” 看台上, 南希的小侄女多丽丝正骑坐在祖父史密斯老爹的肩头, 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欢呼。 在小多丽丝的身后, 伊芙也和身边的观众一样, 早已站起身。此刻她正向空中连连挥拳, 那豪迈的姿态和一身文静典雅的套装稍许有点不搭。 一旁的安雅也很高兴,但她关注的并不只是两位进球功臣:“看起来, 两次得分都和泽尔达有关呢!” “是呀!”伊芙兴奋地回答,“毕竟泽尔达是球队的场上大脑。” “确实!”安雅点点头——索尼娅曾经当着她的面评价港区凤凰全队, 说只有艾米丽和泽尔达两人有踢职业足球的潜质。目前看来,虽然索尼娅的眼光十分挑剔, 可也确实挑出了她球队里最优秀的球员。 至于艾米丽,身为门将的她在整个上半场都有点无所事事:港区凤凰的防守不错, 对方攻入她们禁区的机会并不多。 中场休息之后, 双方易边再战。港区凤凰在场上已形成掌控力, 好几次进攻都已无限接近进球,但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不走运”,而没能改写比分。 场边的气氛依旧轻松,人们在看球之余,也会开心地闲聊,或者刷刷社交媒体,看看其她队的新闻什么的。 但就在这时,场上似乎传来了一声压抑的惊呼。 不少人抬起头,却看见凤凰阵中那名将头发染成紫色的姑娘此刻正站在中圈附近,睁圆了双眼,盯着场外某个地方——那副表情,就好像是她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泽尔达似乎完全忘记了她还置身于球场之上,完全忘记了比赛。不巧球权正好在客队手中,对方见到竟然有此天赐良机,顿时毫不犹豫地带球一趟,越过泽尔达这个中场,快速向港区凤凰的球门推进。 “发生了什么事?” “泽尔达怎么啦?” 一些认识泽尔达的球迷急急忙忙地询问。 但更多观众正用双手抱着后脑,眼看着客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通过港区凤凰的后场,三打一。如梦初醒的泽尔达正与南希她们一道,玩命地回追。 但已经来不及了,面对对方攻门的多个选择,艾米丽纵使是有三头六臂也很难保住城池不被攻破。 “擦——” 皮球应声入网。这回换了对方球员们来回奔走庆祝,2:1,对方扳回一城。 在港区凤凰的战术组织中,泽尔达既是进攻的策动者,也是防守的核心。球队围绕她的站位组织防守阵型。以往,这样的防守阵型不说完全牢不可破,但绝对不会犯低级错误。但是今天,竟然因为泽尔达的一个晃神,白送对方一个进球。 “喂,你在搞什么!” 失望的球迷冲场上大声叫喊,这些抱怨明显是冲着泽尔达去的。 而泽尔达在发生失误之后狂奔回追,一直跑到小禁区附近,但到底是慢了一步,回天乏术。 她亲眼目睹自家球门被攻破,顿时用双手捂住了面孔,紧接着蹲下,并且提起球衣的领口,把自己的脸孔藏起来。 场上她的队友们都察觉到她的愧疚与沮丧,连忙上前,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示意无事。南希更是上前,抱着她的肩膀扶着她站起来——足球比赛嘛,哪有从来不丢球的呢? 但很快,南希就察觉到泽尔达的不对劲,这姑娘的身体竟然在轻轻发抖。她连忙把朋友拉到身边,小声地问是怎么回事。泽尔达则轻轻摇了摇头。南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直接张开双臂,将好朋友用力抱了抱。 看台上,伊芙也察觉出不对:“泽尔达怎么了?刚才场边出什么事了?” 她是个行动派,立即站起身:“我去看看那场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雅却伸手拉住了她:“我已经让老钱去查了,刚才他就在场边。” 场上,在南希的安慰之下,泽尔达伸手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就像是将所有的负面情绪一口气吸到了心底,尽数封印起来似的,此刻的她重又恢复为那个冷静、镇定、寡言少语的泽尔达,只是眉头锁得更深。她和队友们一起回到中圈附近重新开球,比赛继续。 场下,安雅很快收到了老钱发来的消息。随消息发来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看台,依稀就是刚才泽尔达表现出异状时面对的那个方向。 伊芙瞪大眼睛也没能在照片里找到她自己脑补出来的“妖怪”,正一头雾水的时候,安雅忽然手指点点,放大了那张照片,并且指给伊芙看站在看台边的一个人。 那是个身材瘦而高的中年男人,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胡子拉蹅,双手揣在裤兜里。他和身边其他球迷一样,站在看台上,望着比赛场内,只不过这人的表情冷漠,与身边热情的球迷简直有天壤之别。 “你看这人的长相五官。”安雅忍不住给了一点提示。 伊芙惊讶地抬头去看场上身背6号的姑娘:“咦,这深眼窝、高颧骨……怎么跟泽尔达有点像?是她的亲人吗?” “老钱在消息里说,这人刚才被泽尔达看见之后,马上转身离开了球场。”安雅压低了声音说,“伊芙,这件事大概率涉及泽尔达的隐私,因此仅限于你、我、老钱三个人,泽尔达不说,我们就不提,好吗?” “没……没问题!”伊芙赶紧喝了一口水,却又想起了其他事,“但泽尔达心态受到影响,状态不对,需不需要换下她?” 安雅想都没想就否决了:“这个决定交给教练组决定就好。待会儿应该有个让姑娘们喝水的间歇,正好可以让席尔瓦和她沟通一下,看看她的状态。” 然而就在短暂的“补水歇”到来之前,网络上传来一个坏消息——米尔沃尔二队进球了,1:0领先的她们总积分迎头赶上,并以净胜球优势重新拿回了第一的位置。 凤凰这边,则再无其它选择,只有努力进攻。 好在泽尔达经过短暂的情绪波动之后已恢复正常,并能按照席尔瓦的战术要求,将更多的精力投入组织进攻。 与此同时,对手的战术也调整为防守反击。在港区凤凰急于扩大战果的情况下,她们抓住了好几个反击的机会,断球,迅速传出,形成快攻。但总算没有再次出现三打一的险情,艾米丽要么果断出击,要么奋力扑救,力保球门不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赛场上的情况异常胶着,虽然没能改写比分,但赛况激烈,双方球员们也都为这赛季末的“终局之战”拼尽体能。 比赛进行到第85分钟时,赛琳娜体能耗尽,再也跑不动了。席尔瓦不得已只能将她换下,让替补球员登场冲锋。 除了赛琳娜之外,南希也跑得气喘吁吁,“饮水歇”时已经换过一次的球衣这时竟再次被汗水浸透,她看起来距离抽筋也不远了,但坚持要留在场上。 瘦瘦的泽尔达看不出疲态,但是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这名球队中场组织核心脸色异常苍白。刚才失误导致丢球的阴霾显然还未散去,球队在总积分榜上落后的事实显然又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如果无法进球,就意味着这赛季的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她们只能在夏天之后重头再来了。 “可恶啊!为什么只有一支球队能晋级?”伊芙懊恼地捏着自己的拳头,指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突然,场边看台上隐约传来一丝带着骚动的声响,紧接着迅速扩散,并形成一股声浪—— “天啦!那边竟扳平了!” “那我们岂不是……” “没错!我们只要能保住现在的比分,就能晋级啦!” “……” 感谢米尔沃尔的对手将比分追成了1:1,港区凤凰再度成为积分榜的榜首。 场外一片欢欣鼓舞,但场内的球员完全不知情。她们只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席尔瓦的战术。泽尔达担当起进攻组织者的角色,一脚起球,皮球飞得高而飘逸,直接找右边路上的南希,角度和球速都算得非常精确。 南希举头望着飞来的皮球,奋力想要跳起停球,但就在这一瞬,她的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草皮上。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立即抱紧了自己的小腿蜷缩在地面上,脸色因为剧烈的痛楚变得发白。 “南希!”看台上惊呼声传来,是史密斯老爹的声音。 “不好,她抽筋了!”看台上其他人都跟着喊出了声。 港区凤凰的其他球员也意识到了不妙,她们高举手臂向裁判示意要求暂停比赛,但客队已经抓住机会,发动反击。客队前锋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带着球往港区凤凰的禁区内猛冲。 泽尔达和其余防守球员正咬紧牙关回追,而南希正死死咬着牙,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掐着抽了筋的小腿,拼命撑起身,一瘸一拐地向着自家禁区的方向跑去。在她身后,被换下场的赛琳娜和整个教练组都站在场边大声叫喊——大伙儿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谁都追不上了! 这必将是前锋直面门将,单对单的较量。 顶着一簇色泽如烈焰般的短发,艾米丽正独自一人站在球门前。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 观众的呼喊、场边教练组的吼声、球鞋踏地的杂音……都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像擂鼓般轰鸣着,震得她耳膜发疼。 对方前锋带球飞奔而来,但在艾米丽眼中,每一步都那么清晰,像是一帧一帧播放的慢动作。 她就是最后的守护者。 艾米丽深深吸了一口气,头顶蓬起的红色短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重心下沉,双拳紧握,双目圆睁,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烈焰兽,心里默念着: 来吧—— 第23章 港区掌管扑点的神 港区凤凰临时主场。 本赛季的终局之战进行到第85分钟时, 港区凤凰因为南希抽筋倒地而意外失去了球权。 客队前锋携单刀汹汹而来,主队门将艾米丽果断选择出击。 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就见一蓬红色的短发一闪, 紧接着客队前锋向前栽倒在禁区里。球, 落在球门外。 这是一次非常精彩的狙击。场边不少球迷亲眼看见, 艾米丽率先碰到了球,并且干净地将球扑出了边线。但对方前锋直接绊在艾米丽身上, 因而摔倒。 “滴——” 裁判的哨声响了。 就在大家都认为这是一次绝妙防守的时候,所有人都惊愕万分地看见,裁判将手指向了点球点。 “不——” 场内场外同时喊声大作。 “什么鬼!” “这特么怎么可能是点球?” “裁判啊裁判, 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这个判罚是瞎猜的吧!” 甚至还有球迷像英超球迷那样齐声高喊起“VAR”、“VAR”,仿佛他们这种级别的简陋球场里真有那些高级玩意似的。 赛场边, 已被替换下场的赛琳娜几乎要冲进场和裁判理论, 被老席尔瓦和助教们死死拉住。但她情绪失控地冲着裁判大喊:“你知道我们为了今天付出了什么吗?你怎么可以在没有确凿依据的情况下随意判罚?” 为此, 她从裁判那里得到了一张毫无意义的黄牌。 看台上, 伊芙气得失声大喊:“这不公平!” 她双手紧紧地握成拳, 浑身不争气地打着颤—— 明明港区凤凰只要能保住现在的比分就能晋级,可偏偏在终场时刻, 裁判给判了个点球。她刚才在看台上看得非常清楚,裁判距离事发地点有一定距离, 而且中间有双方球员遮挡视线,这个裁判的判罚应该是凭感觉做出的, 有点“想当然”。 坐在伊芙身边的安雅也紧紧皱着眉,对这个级别的裁判制法水准感到很吃惊。但是她转脸对伊芙说:“冷静点, 我的朋友。误判是这项运动中难以避免的一环。但现在我们还没有失分。 “毕竟我们有艾米丽!” 最后这句话让伊芙迅速冷静下来, 将视线投向站在球门前的那个红发身影。 艾米丽刚才脱下了自己的门将手套, 现在正将它们慢条斯理地重新戴好。 伊芙心中一动:“难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进行心理重建?” “是的,”安雅表情严肃,紧紧盯着艾米丽的方向,“既然判决无可更改,那么就放弃争论与自怨自艾,将注意力转向下一个目标——扑点。” 见到老板这么清醒,伊芙瞬间也冷静下来。她看过艾米丽训练扑点球,这姑娘不能说百扑百中,至少也是天赋卓然。 “对,我们还没失败!艾米丽,艾米丽是最会扑点的门将!”她情不自禁地大声喊了出来。 这种情绪迅速感染了看台上的大部分人。人们停止了激动的吵嚷,也不再高喊着在这个级别根本就不存在的“VAR”了。球迷们恢复了冷静与镇定,并将赛场交给了最后的主角——客队前锋和主队门将。 米尔沃尔那边的消息传来:那里的比赛已完全结束,最终比分是1:1。 只要艾米丽能够扑住对方的点球,保住现在的比分,整个赛季的赢家就将是港区凤凰;反之如果让客队进球,米尔沃尔二队就将捧得桂冠,下赛季晋级国家联赛的将会是她们。 这个点球,成了决定整个赛季战果的关键。 看台上,伊芙情不自禁地向左右伸出双手,搭在身边人的肩膀上——这是她球员生涯时的烙印,当自己的球队面对如此重要的点球,她总是会和旁观的伙伴们列成一排,彼此伸出双臂彼此拉拢扶持,形成一道人墙。 等到她这么做了之后伊芙才反应过来:糟糕,旁边不是什么队友,而是老板。 但是安雅的反应极其自然,她欣然接受了伊芙伸过来的手臂,也以同样的姿态回应,并且还将手臂搭在她右边的一位小伙子身上,将那人吓了一小跳。 伊芙瞄了瞄身后一排,那里坐着港区凤凰过去的所有者委员会的全体成员,此刻他们以伊丽莎白为首,也都站在座椅跟前,伸出双臂,彼此挽着,形成一道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人墙。 “艾米丽,我们相信你!” 人群爆发出一声大喊。 艾米丽站在门线上,她已经将门将手套仔仔细细地整理好,现在它们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随着她摈弃杂念,集中精神,看台上观众的呼喊声如潮水般渐渐退去,而他们的形象也开始变得模糊,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她依旧能感受到那里一道极其锐利的视线正向她这边看过来。 那既是妈妈伊丽莎白; 也是港区凤凰的“金女王”。 作为创始人、队长、传奇前锋的独生女,艾米丽从小就习惯于各种各样期待的目光。 “艾米丽,你的身体素质不错,将来一定能像你妈妈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前锋!” “艾米丽,你知道吗?整支球队都在等着你成长。” “你也要成为传奇!” 但在众多的期待之中,艾米丽最看重的那道目光,却总是写满了挑剔。 “艾米丽,你还不够好,还不够快!” “宝贝,知道你为什么没能进球吗?你跑得很快,但是还缺一点球感……球感你懂吗?” “艾米丽,你今天很努力,但是表现还差那么一点,唉……” 为了不让母亲失望,她总是球场上最拼的哪一个。可是,问题在于,不管她怎么努力,她都无法再复制“金女王”出来,她永远无法成为第二个妈妈。 甚至一度她萌生退意,差一点儿要放弃踢球。明明她很喜欢这项运动的。 但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代替一个生病的队友,客串了一回门将。当她伸出双手,生平第一次在门前扑出皮球的一刹那,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慰—— 守护一切的感觉真好啊! 于是她一发不可收拾,放弃了前锋的位置,走上了门将之路。 尽管所有人都感到很可惜,金女王的女儿竟然不愿意当前锋?! 但是艾米丽知道,那是唯一,她可以逃开妈妈的阴影,成为“自己”的方法。 现如今,感受着那道来自看台的锐利视线,艾米丽心中清澈如明镜:如果守不住这一球,就守不住整个赛季的努力;就守不住这个即将起飞的俱乐部;就守不住在看台上唱着战歌的球迷们;就守不住——连她自己也渴望了太久太久的……证明。 妈妈,我不是你的影子! 而且我也配得上凤凰的球衣。 裁判的哨声已经响起。对方主罚的球员已经站在十二码点跟前。 其她凤凰的球员也已经站在大禁区边缘严阵以待,就连刚才抽筋倒地的南希,也在潦草处理了一下之后,一瘸一拐地来到队友们身边,站在她该在的位置上,集中起全部体能,时刻提防着点球被扑出后对方的补射。 看台上,许许多多球迷们手臂挽着手臂,站成一排又一排人墙,一起为港区凤凰祈求着好运。他们中有“莲花”的常客,有和伊丽莎白一起创立“凤凰”的老队员,也有刚刚开始看球,互不认识的陌生人。 小多丽丝紧紧抱住了史密斯老爹的脖子,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球门的方向。扛着她的老爹已经紧张得无法呼吸,干脆紧紧闭上双眼。 但在艾米丽眼中,这一切都消失了。 她早已忘记了一切:比分、晋级、她的梦想和港区凤凰的远大前程。 她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对方球员。 “一定会有提示,”她告诉自己,“一定有某个习惯动作……眼神悄悄瞟向某个方向,或者某块肌肉提前发力。” 艾米丽深知,等到对方球员踢出点球再作出反应扑救,那是绝对来不及的,世界上最好的门将也做不到这一点。 唯一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的思维彻底放空,集中精神寻找这种“提示”,将身体完全交给条件反射和肌肉记忆。 实际上她也是这么做的—— 就在对方球员开始助跑,摆腿的那个刹那,艾米丽忽然像是触电了似的,从球门线上弹了起来,身体舒展,张开双臂,向右手边横扑。 说时迟那时快,对方前锋拔脚就是一记劲射,皮球高速飞向球门。在她身后,大禁区线上站着的女孩们,无论是攻方还是防守球员,都已经动了起来,向球门冲去。 “砰!” 艾米丽落在地上,整个身体蜷了起来。那枚白色的皮球被她双手紧紧抱住,而她也顺势倒地,将皮球稳稳地抱在怀里。 没有判断失误,没有黄油手。 这是一次完美的扑救!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一阵雷鸣似的欢呼。 “她扑出来了?她真的扑出来了吗?” “是的,她做到了!” 禁区前,攻方球员纷纷面露失望,然而港区凤凰的球员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她们横七竖八地倒在艾米丽身上,或哭或笑,所有人抱成了一团。 “艾米丽!”南希又哭又笑地说,“我就知道你行的!” 泽尔达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谢谢、谢谢”,似乎是艾米丽将她从无限追悔和愧疚中给一把拉了出来。 场边的替补球员也全都冲了上来,赛琳娜大喊:“亲爱的,是你挽救了整个赛季!” 这也是整支球队的心声——如果没有艾米丽,她们会在整个夏天里反复咀嚼失利的滋味和“只差一点点”的沮丧情绪。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存在了。 姑娘们相互紧紧拥抱着,又哭又笑。整个个波澜起伏的赛季在她们心头飞快回溯,喜怒哀乐,希望渺茫、患得患失、诸多改变……到了今天,终于全部化为胜利和喜悦的泪水 等到她们站起来回到场中,由客队重新开球的一刹那,裁判吹响了终场哨—— 2:1,港区凤凰获得了最终胜利,并在积分榜上拔得头筹,获得了下赛季晋级国家联赛的资格。 比赛结束,米尔沃尔二队与她们为数不多的球迷离场,看台上剩下的都是兴奋到无以复加的凤凰球迷。 在港区凤凰的姑娘们手挽手上前,向场边的观众们表示感谢的时候,看台上突然一个声音:“杨女士,这个赛季也要谢谢你!谢谢你给球队带来的改变。” 说话的人是史密斯老爹。随着他的开口,包括伊芙在内,安雅身边的人纷纷向旁边让开,空出一片区域,好让四面八方的人都看清安雅的模样。 “美丽的杨女士,您今天看起来就是我们凤凰的人!” 凤凰酒吧的老板戴安娜·怀特也忍不住高声夸了一句——安雅今天穿的这身橙色到红色渐变的裙子,与港区凤凰的气质实在是太搭了。 安雅笑了,笑得异常舒心,仿佛她正在接受所有喜爱这个俱乐部的人们为她送来的“礼物”。 她随即向场中的女足姑娘们挥手:“大家应该感谢的是她们,是她们替我们所有人迈出了走向梦想的第一步。各位,请把掌声送给她们吧!” 掌声和彩声再次响起,还有人拖长声音吹起了口哨。 就在这时,忽然有歌声从安雅身后的看台上响起,开口唱歌的不是别人,正是以伊丽莎白·金为首的昔日所有者团队,和她身边那些一起白手起家,创建了港区凤凰俱乐部的老球员们。 “凤凰之火,燃烧港口的梦……” 这支属于港区凤凰的队歌,从创立之初传唱至今,曾在败局中带来安慰,也在胜利时唤醒骄傲。 而现在,它穿透了初夏的空气,在这片临时球场上空回荡成一片温柔而坚定的海浪。 这一刻,港区凤凰不再只是某一小群人的梦想,它开始属于整个港口,整片东区,当然,也属于此刻站在草地上的每一个人。 第24章 晋级之后 五月末的傍晚, 地平线附近的火烧云将天空染成大片大片的金红色。这样震撼人心的景色成了港区凤凰球队拍摄“晋级日”官方合影的绝美背景。 被簇拥在全队正中的,是队长艾米丽。她那一头标志性的火红头发几乎与队旗一样,成了全队标志性的存在。而她此刻的笑容, 也格外地沉着与轻松——毕竟是成功证明了自己的人呢。 在队长身侧, 其她队员都学着艾米丽的样子, 摆出认真而正式的姿态——没办法,谁让伊芙一早告诉她们, 这是将刊登在凤凰官网的正式纪念照呢。 站在球员们后排的,是俱乐部的教练组与管理层。安雅谢绝了所有让她站在最中间的请求,而是力推席尔瓦占据了C位。 身材娇小的她恰好站在泽尔达身后。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摄影师的指点, 安雅面向镜头微微侧身,正好将右手轻轻搭在泽尔达肩上。 紫色头发的西裔女孩肉眼可见地一阵紧张,但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那只手上传来的暖意, 泽尔达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喀嚓”、“喀嚓”, 一连串的快门声响过, 专业摄影师终于扬起头:“各位, 俱乐部主要人员的正式合影已经完成, 现在大家可以放轻松一点,我想为各位抓拍一些更生活化、更自如的瞬间。” 安雅一听见这话, 立即向镜头之外的区域欢快地招了招手:“你们还在等什么?” 就在等她这句话,一直等在旁边快要憋坏了的亲友团, 全都冲进了镜头范围之内。 港区凤凰过去的“所有者委员会”成员,“莲花”的常客们, 和伊丽莎白同时代的“老前辈”们大都到了现场。他们热情地簇拥着女足球员。 史密斯老爹凑趣地举起了他那副写有“码头精肉”的大标志牌,凤凰酒吧的老板娘举重若轻地捧着半打啤酒杯。出租车公会的查理·威尔逊显然事先做了准备, 打出了一条港区凤凰的围巾, 上面用十字绣绣了几个红彤彤的大字:“欢庆晋级!” 虽然大家一起乱糟糟地挤着, 摄影师却自如地将镜头左摇右转,拍下无数精彩而生动的特写。 人们尽情欢笑着—— 虽然这在外人看来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胜利,港区凤凰从根本不入流的社区级别联赛踏上一级台阶,进入了英格兰女足联盟金字塔的第四层,也就是最低一层而已。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很清楚:这是一个开始,而这个“开始”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极其重要。 不久,官方“摄影活动”演变成了在草坪前的狂欢。安雅接过了老板娘递来了啤酒,用啤酒沫给自己添了一撇花白“胡子”,就听身边喝得已经有点微醺的伊芙感慨道:“真可惜哈罗德·贝克早早被我气走了,如果他能留下来看完整场比赛,难道还会狡辩说‘女足比赛不好看’吗?” 安雅捧着啤酒杯,十分淡定地说:“事实上,他一直都在看凤凰的比赛。” “咦!”伊芙听见安雅这么说,似乎酒意少了好些,立即左看右看想要寻找哈罗德的身影,同时嘟哝着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目光随即扫到了那位始终目光坚毅、视线片刻都不离开安雅身周十步的老管家。 “哦,我明白了,一定是老钱在帮您留意。”伊芙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安雅没有多解释什么,事实上,在整个比赛过程中,她都有陆陆续续地收到来自哈罗德·贝克的“礼物”。而且凤凰的比赛越是一波三折、悬念迭起,哈罗德的负面情绪就越是高涨。 不过安雅想了想觉得这也挺合理:不管凤凰最后是否能晋级,这场比赛只要越精彩,就越能反驳哈罗德那“没人看女足”的言论。随着比赛的推进,那位的脸被打得啪啪作响,负面情绪自然一波又一波,全都贡献给安雅当“礼物”了。 只不过……安雅忽然惊讶地挑了挑眉。 她感受到哈罗德的“礼物”忽然陆陆续续涌来,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礼物+99!】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礼物+199!】 …… 事实上,哈罗德·贝克,现在正试图与维克多·莱利敲定一场电台访谈的主题。 在港区凤凰这场决定晋级与否的决战之前,维克多就联系了哈罗德,约定赛后就港区凤凰本赛季的表现进行一次访谈。 “贝克先生,我听说您一直认为女足不够好看,因此‘女足运动先天无法赢得足够的观众从而支持商业化运营’。但我看您今天看的挺投入啊!” 哈罗德瞬间郁闷了,感觉负面情绪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原本他被伊芙一句话呛得无地自容,直接准备溜走的。可后来鬼使神差,竟然留在看台的最后一排,看到了最后。他从职业主播的角度看待这场比赛,认为这已经具备了能够打动人心的各种要素。 意外、拼搏、误判、点球、扑救……当然了,哈罗德认为他一自己点儿都没有感受到心潮澎湃,真的,一点儿都没有,只是觉得身边的人都比较激动而已。 他一直告诉自己:坐在这里看比赛只是在取材,为了给自己的播客提供更犀利的观点而已。 可问题是——维克多这家伙就坐在他身边,把他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 笑话!哈罗德心想:自己可是哈罗德·贝克,是曾经坐在天空体育的演播室里热评英超的人气解说,生涯唯一的污点只是因为嘲讽了一个女人——然而大众非要把这事儿上升到说他嘲讽了所有女人。 面对维克多那张年轻的面孔,哈罗德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我承认,这场比赛是很戏剧化,但是,体育比赛好看是因为有莎士比亚在为球员写脚本吗?当然不。你看看她们,虽然很努力,可战术对抗和身体强度与男足比起来,火候还差了不止一点。” 维克多:“可这就是重点啊!现在女足运动的一个趋势是全面男足化,可完全男足化就一定会好看吗?你看港区凤凰的球员处理球那么细腻、传控组织那么有序……还有最后那个点球扑救,我看你当时看得很激动啊,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时间哈罗德的怨念就更重了:小样儿,感情你比赛时坐我旁边是为了偷看我的反应? 他不由得暗暗埋怨将自己拖到女足这个泥潭里的金主,现在他的脸被打得这么响,全是因为自己接下了这份工作! 但是哈罗德在媒体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就投降。 “是,这场比赛之后,我们的女足新星港区凤凰从一支‘非联盟’球队升入了国家联赛。可这又怎么样?国家联赛的比赛能保证有像样的转播吗?能让这支球队保证有稳定的训练吗?能让她们常规的青训梯队吗?就算她们因为有金主罩着能做到这些又如何?她们能带动整个国家联赛吗?” 维克多还是嫩了些,被哈罗德一连串的问题呛得哑口无言。 “呵呵,女足的整个系统基础太过薄弱,只靠几家俱乐部努力根本没用。”哈罗德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他擅长的赛道上,继续挖苦,“或许港区凤凰能够凭借金主妈妈的扶持一下子连升几级,但她们的成绩必定只会是昙花一现。 “我就把话放这儿了!三年后,我的话如果没能应验,你再来找我。” 维克多:QAQ。 他明明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找到了一个原本抱有偏见但已渐渐转变观点的访谈对象,可是对方……怎么还是这么顽固啊! 当最后一缕红霞从西方地平线上消失,天空成为一整片蓝调幕布的时候,泽尔达站在狗岛(Isle of Dogs)一排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包豪斯风格公寓楼跟前。 这里是政府提供的公租房,租金廉价但是房间异常狭小,几十户住户密密地挤在不高的三层公寓楼里,附近的公共资源也十分匮乏。尽管如此,想要在这楼里租下一套公寓还是需要排队排好几年。 泽尔达的家就在这里。四年前,她的妈妈成功排到了一套小公寓。但为了补贴家用,母女两人又将公寓里最好的一间卧室转租出去,为此她们挤在一间大约八平米的小房间里,并且需要和租户共用洗手间和厨房。 “泽,明天见!” 身后,南希从史密斯老爹的老爷车里探出头来。港区凤凰的欢庆派对还没有结束,但既然泽尔达说要回家,南希便义不容辞地开车把泽尔达送到家门口,并且叮嘱她,发生了任何事,随时打电话。 “你们玩得开心点!明天见!” 泽尔达挥手送走南希,转向她家的窗——灯亮着,透过那幅深绿色的窗帘映出来,有点像是交通灯。 泽尔达抬脚,慢慢地走到家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转动钥匙,走进了自家的客厅。 与租客共用的客厅没有亮灯,但能清楚地听见房间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我承认,这支非联盟球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确实很励志,而她们也确实实现了自己的抱负——在金主妈妈的帮助下,从纯业余球队起步,进入了联盟最底层的国家联赛级别。真是可喜可贺哟! “但,我想指出的是,太过强调‘情绪价值’便会弱化竞技性。 “想要让体育迷们接受并热爱,港区凤凰需要真正的实力,而不是靠什么‘泪点营销’。 “……” 收音机里是个名叫的哈罗德·贝克的中年大叔。泽尔达对这个油腔滑调的家伙非常反感,每次都提醒妈妈,不要听他的播客。可报道港区凤凰的电台节目并不多,而妈妈的英语并不怎么好,只要能从电台里听见“港区凤凰”的名字,便似乎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站在房间门口,想要伸手推门的一刹那,泽尔达感觉自己早已麻木了。 可当她推开门,看见那张皱纹遍布的苍白面孔向她转来的时候,泽尔达还是觉得心头猛地一颤。 “泽!” “泽!” 妈妈向泽尔达张开双臂,同时用西班牙语问:“宝贝,你们赢了,对吗?太好了,泽,妈妈为你高兴……” 泽尔达不动声色地上前,仪式性质地俯身将坐在缝纫机跟前的母亲抱了抱,答非所问地说:“妈,你今天怎么没去球场?我给你的球票呢?” 听见泽尔达这么问,妈妈突然心虚地向后缩了一下,然后在脸上堆满笑容:“今天你爸来了!” 泽尔达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忽然将声线提高:“你又没有报警,对吧?” 妈妈连忙掩饰着说:“不……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你父亲,他说,他只是想来看看你!” “所以你把我给你的票给了他?” 泽尔达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放映着那张面孔在球场边出现的那个时刻,以及它险些造成的后果…… “妈妈,我们曾经说好的,只要他出现,你就报警!” 听到这里,妈妈为难地低下了头,小声说:“可是……他终究是你的父亲。” 泽尔达压低声音,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尖刀,在母女二人的心上分别剜出血淋淋的伤口。 “对,那个人……那个家暴犯,他是我父亲。” 第25章 心里的魔鬼 夜深人静, 小泽尔达忽然被一阵哭声惊醒。 眼看着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她翻身溜下自己的小床,顺着声音来到浴室门前。 浴室门没有关严, 留着一条缝。灯光像一道薄而窄的白刃, 从里面直劈而出。 隔着门缝, 小泽尔达看见了母亲那张惊恐万分的脸,尖叫声、咆哮声伴随着父亲的皮鞋重重踏在瓷砖上的巨响, 简直震耳欲聋…… “泽,醒醒,快醒醒啊!”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泽尔达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却是南希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可爱圆脸。 南希塞给她一杯咖啡,笑眯眯地问:“是不是昨晚兴奋得一夜都没能合眼?” 泽尔达:确实……她昨晚一直都没能合眼。 还没等好朋友回答,南希已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一边喝一边开心地回味着:“晋级这么大的事, 谁又能睡得着呢?昨晚我们一起庆祝到夜里两点, 结果早上四点我老爹就起来打理铺子的生意, 乒乒乓乓地愣是让我们谁都没睡成……” “幸亏教练把今天的总结会定在了下午, 如果还像以前那样上午开会,估计没几个人能准时到吧?” 昨天, 港区凤凰踢完了赛季最后一场比赛。原本老板安雅已经批准给所有人放三周左右的假期,但富有责任心的老席尔瓦提出要趁热打铁, 开个赛季末的总结会,再提醒一下假期的注意事项。 安雅表示她也想来旁听, 但是上午11点之前肯定赶不过来。老席尔瓦这才点头,同意把这场总结会放在下午2点。 此刻港区凤凰的会议室里, 大伙儿兀自叽叽喳喳地想要讨论昨天激动人心的比赛, 老席尔瓦却直接上了“干货”。他将昨天比赛的录像截了几段出来, 配合画在战术板上的分析,给众人讲解昨天比赛中的得失。 泽尔达原以为她那次分心失误一定会被教练大批特批,但出乎她的意料,席尔瓦对此没有多提,反而对下半场她几次进攻组织进行了表扬,认为可圈可点。 泽尔达心里感谢教练照顾她的感受,但是她还是不敢看队友们的反应,一扭头,看向了会议室的玻璃窗—— 那扇窗户上映着她自己的影子:一张苍白而瘦削的脸孔,眼窝深陷,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紫黑色头发…… 渐渐地,泽尔达竟觉得,窗玻璃上映出的那个女人年纪渐长,双眼明亮,容颜愈发地温柔,被染成紫色的头发也渐渐褪回原本的色泽,成为一头在头顶高高蓬起的漂亮黑发。 ——那是妈妈的样子,确切地说,妈妈年轻时的样子。 泽尔达一时心内不知是悲是喜。 她爱妈妈,也无比感激妈妈——作为从西班牙移居英国的普通劳工家庭,是妈妈踩着那台缝纫机,在这座如此昂贵的城市里为她挣出了一日三餐和上学的学费。 可是妈妈总是说:“泽尔达,别顶嘴,那毕竟是你的父亲。” 又或者:“你爸很辛苦,他赚不到足够的钱,压力很大,你体谅他一下吧。” 每次被当成出气筒之后,妈妈都会掩饰着脸上或是身上的伤痕,强装无事地向泽尔达解释:“你爸心情有点不好,没控制住自己。” 甚至昨晚,妈妈还在劝说泽尔达:“我的宝贝,不要把和你爸的关系搞得太僵,他说他很想你,特地来问你的近况,这才要走了那张球票……” 可是,那幅玻璃窗上倒映出的面孔忽然变了一副模样,嘴角上扬,挂上了阴森的笑容,额头上皱纹加深,眼袋因酗酒而浮肿——竟然变成了父亲的样子。 “砰——” 胸中一股无名之火腾起,泽尔达突然握紧了拳头,重重地捶了一下桌面。 会议室陡然静了,变得鸦雀无声。 老席尔瓦最为愕然,他仔细看了看刚刚播放的片段,然后又看了看战术板上的诠释,一头雾水地表示:没说错啊? 坐在泽尔达身边的南希则用力拉了拉泽尔达的手,轻声问:“泽,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泽尔达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站起来向教练和队友们道了一声歉,然后推说略感不适,自己休整一下就好,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会议室。 泽尔达并不知道,就在她身后,安雅与伊芙对视了一眼,但都没有说什么。 席尔瓦完成了上一场比赛的总结之后,紧接着就苦口婆心地为姑娘们提点假期的注意事项,包括但不限于节制饮食、规律锻炼、远离酒精等等。身为主教练,他比谁都希望姑娘们能以最好的状态回归,进行季前训练。 这时南希却偷偷溜出会议室,找到了泽尔达,将手轻轻搭在朋友肩上,然后小声地问:“你没事吧?” 泽尔达就像是受了惊的小猫一样,猛地一耸肩,然后才发现是南希,这才慢慢放松了身体,微闭上双眼,轻轻地摇摇头:“没事,我没事。” 南希哪里肯信,当即使出绝招——她伸手揉眼睛,用担忧的语气小声说:“我怕,我真怕……我怕你不再把我当朋友了!” 泽尔达:老天啊…… 自打成为朋友,她最怕的就是南希使出这一招,又或者,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就是失去这些不离不弃、陪伴她一起走过艰难时光的朋友们。 无奈之下,她只得开口:“南希,昨天……我在球场边见到我爸了……” 她别无选择,最终还是一点点把真相都告诉了南希,但是请求南希不要再告诉其她人了——事关父母,泽尔达多少还想着帮希梅内斯家保存一点颜面。 这些事对于南希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但是身为朋友,南希叹了一口气,伸出右臂抱了抱泽尔达。 “泽,你说的这些我都没经历过,也不大懂。可是看你这副样子我真的好担心——” 在她们身后,赛琳娜正兴高采烈地告诉队友们她马上就要和家人一起出发去南法度假,正好避开七八月熙熙攘攘的人潮,享受两周轻松愉快的海滨假期。 南希却对泽尔达越发心疼,她索性双手拢住泽尔达瘦削的肩头,用力将朋友抱了抱,小声说:“泽,你承受太多了,你不该独自承受这些的。” 南希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之下,泽尔达忽然悲从中来。 她表面上挣扎着摇头:“没,这没什么……我反正,习惯了!” 但事实上,此刻的她无比羡慕自己的朋友们:就像南希和赛琳娜,她们虽然家庭条件各有不同,但都是家里的小公主,父母家人的掌上明珠。 她也无比羡慕艾米丽:虽然同样在单亲家庭长大,艾米丽却有那样一位气场强大的母亲,能为她遮风挡雨……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泽尔达心想:毕竟谁也无法选择生下自己的父母。 然而这时南希又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有什么能帮的上的,千万告诉我,好吗?” 听见这话,泽尔达心中终于涌上一阵暖流。 她忽然意识到:虽然没法儿选择自己的原生家庭,但她还是幸运的。她的幸运在于,认识了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终于,泽尔达也张开双臂,回抱了南希一下:“谢谢,南希。谢谢你,我的朋友。” 然而,此刻在她们身后十步之外,安雅与伊芙两人正在“暗中观察”。 “我觉得她好像终于把心扉敞开了一点。”伊芙自动脑补着南希与泽尔达的对话。 安雅眉心的忧色稍微散去了一些,点头道:“是好了一些,不过还不够。” “还不够?”伊芙挠挠头,不大明白老板的意思。 但是安雅心里清楚:泽尔达心中兀自藏着一个魔鬼,她必须能够直视那个“魔鬼”,才能终于成为一个不再沉默、不再妥协的人。 想了想,安雅掏出手机,给管家老钱发消息:“去查一查胡安·希梅内斯这个人,有任何消息请通知我。” 两天后,赛琳娜开开心心地去南法度假了。临行前她照例呼朋引伴,她的朋友们也热情相送,一群人聚到很晚,各自散去。 这一次,泽尔达婉拒了南希,说她可以自己回家。 “泽,发生任何事,一定先打电话给我哦!”南希十分认真地叮嘱一句。 泽尔达笑了——自从那次向南希倾吐心声之后,泽尔达自己也觉得不再那么紧绷,身心都轻松了很多。 “能有什么事?走几步就是我家,而且这里的邻居都认得我。” 作别南希,泽尔达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了那栋廉租房跟前。公寓的灯亮着,但算时间她家的那位租客应该还没回来。泽尔达想:这一定是妈妈为晚归的她留的灯。 拧开门,泽尔达忽然一怔,她感到一丝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明显的酒味。 泽尔达一抬头,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向她走来。 “泽尔达!”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狂喜与醉意。 “我打听了一下收购你们俱乐部的那位女老板!”胡安·希梅内斯用西班牙语大声嚷嚷,“她可真是个大老板,身家据说有好几十个亿!宝贝女儿,你遇上大金主啦!” 第26章 你会选择报警吗? “宝贝, 你绝对会成为大球星的。” 胡安·希梅内斯醉醺醺地向亲生女儿凑上来:“到时候我就能坐着私人飞机回瓦伦西亚,在家乡父老面前扬眉吐气:看,我的好女儿泽尔达, 现在是全世界知名的女足球星了!” 胡安畅想着, 酒气喷在泽尔达脸上, 让她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 “你来干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泽尔达冷声提醒。 “为什么不呢?我是特地来看心爱的宝贝女儿的。 “泽尔达,你有这样的出众天赋全都是因为我,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学会走路,我就已经带着你去足球场玩了……” 泽尔达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一定程度上,她有点同情这个她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无论从哪方面看, 胡安都是个失败者:背井离乡、失业、酗酒……但他又死活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 这时胡安又向前迈了一步,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 “宝贝,来, 爸爸好久没有抱过你了。以前你很喜欢爸爸抱你, 还总让爸爸把你扛在肩膀上, 不是吗?” “你, 你冷静一点……” 警兆骤起, 泽尔达心里突然有点发毛,忍不住又向后退了一步, 但她的脊背已经贴在了公寓的门上。 “胡安,胡安……” 母亲熟知父亲的脾性, 赶紧上前拉住他。 “泽尔达不小了……你们不如坐下来,慢慢聊?” 谁知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似触到了胡安的逆鳞。 “要你管!”胡安用西班牙语咆哮着, 回身一个肘击就将母亲推倒在地。 “你这碍事的臭娘们,女儿就是因为你才不肯亲近我!” 母亲被重重推倒在客厅的地板上。她睁大了眼, 脸上浮现恐惧, 情不自禁地向后缩去。 胡安却一不做二不休, 拉着她的衣领一把将她重又拉起来,瞪圆了充血的眼睛,额头贴着前妻的额头,再次以家乡土话咆哮:“贱人,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痛苦地呼叫出声,泽尔达的母亲捂着脸颊再次摔倒,在男人面前她就像一片草叶般虚弱而无力。 “今天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胡安咒骂着,伸手去挽自己的衣袖。 泽尔达的脚步几乎是自己动起来的。她冲进厨房,手臂猛地拉开抽屉,那里躺着的厨刀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凄冷的光。 泽尔达的指尖在刀柄上停了半秒就缩了回来,仿佛触碰到一块滚烫的铁板,又或是握住了一根刚通电的铁柱。 她从未想过要与人动手,更何况还是对……那个男人。 泽尔达喘着粗气,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母亲躲在浴室里为自己处理伤口,用旧毛巾遮掩自己又青又紫的眼眶,却转过身对她笑着掩饰:“宝贝,妈妈没事。” 小泽尔达不懂事地问:“那爸爸呢?爸爸也会没事吗?” 母亲沉默了好久,说:“不要怪你爸爸,他也是个可怜人。” ——“你爸爸也是个可怜人。” 这句话像一枚细长的钉子,钉在她心里很多年。 她一直试图相信母亲的解释,试图成为那个“懂事的孩子”,试图不让自己痛恨父亲。 可现在,客厅里,那个人正将母亲拖进墙角。他的脚步重得像是正在碾踩地上的虫豸,他的声音里混着酒精与恨意,说着那些粗暴而肮脏的词汇。 原来,这么多年里,那个“可怜人”,从来都不曾可怜她的母亲。 泽尔达咬紧牙关,突然紧紧握住了刀柄。她的手在颤抖,心跳得像是下一秒就会炸开。 “他是我爸!” “他也是家暴犯!” “可妈妈一直都在维护他……” 无数声音在她脑海中嘶喊,像是要将她的脑袋撕裂。 但另一种声音却像是燎原的烈火一样熊熊烧起来了: “你再不出手,她会再一次受伤,因为你的……袖手旁观!” 几乎是下意识地,泽尔达冲出厨房,一把推开那个男人,挡在母亲身前,手中的刀刃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声音颤抖却清晰: “放开我妈……你敢再碰她一下试试!” 这一刻,她眼中已无恐惧,充盈着燃烧的怒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挥刀向自己的生父——但如果必须,她想她会的。 就这时—— “砰砰砰!” 公寓门被猛地敲响。 南希焦急的声音响起:“泽,泽,你没事吧?” 原本正望着泽尔达手中利刃发呆的胡安闻言狞笑一声:“呵呵,又来个丫头片子!” 下一秒,公寓门被猛地撞开。 “滚出这里,我们不欢迎施暴者!” 一个体型宽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言语间燃烧着愤怒。 来的人是南希的父亲,“码头精肉”的老板,史密斯老爹。 胡安的脸色倏忽变了,应该是记起了这孔武有力的男人大力宰杀牲畜的场景。 但不止如此,跟在老爹身后的还有几个年轻人——他们是南希的哥哥们。 为了保护自己的朋友,南希直接把家里的壮劳力全都叫上了。他们刚才在门外听见了动静,泽尔达母女的遭遇也唤起了史密斯一家人的全部义愤。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南希的大哥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冲胡安大声吼道,“你的拳头就只知道挥向比你弱小的女人和孩子是吧?” “呵呵,不如我也让他尝尝拳头的滋味!”二哥握紧了双拳,在一旁有点跃跃欲试。 随着公寓外清凉的夜风灌进室内,胡安的酒似乎一下子就醒了。 他怔怔向涌进来的人看了片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举起双手,张开,并用带着浓重西班牙口音的英语向史密斯老爹说:“不,不,amigo,我想你们是误会了。”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暴力的人!” 被打伤的妻子还倒在身后,胡安却睁着眼睛说起了瞎话。 他知道自己有前科在身,千万不能再一次被人拿住把柄。 他故意在脸上堆满了无辜的笑容,并摊开手示意身上根本就没有武器。 “虽然刚才我和我的妻子起了一点口角,但是我深知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倒是我的女儿泽尔达不知从哪里染上的坏习气,动不动就拿刀拿剑的。” 胡安睁着眼睛说瞎话,将矛头转向了呆立在一旁的泽尔达。 众人的视线全都愕然转到了泽尔达身上,都看见了她双手紧握着厨刀的刀柄,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南希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手夺下了泽尔达手里的厨刀,随手将它丢进角落,然后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朋友,并且不住地拍着朋友的后背,小声说:“没事了,泽,已经没事了……” 泽尔达终于支撑不住,双手捂住了眼睛,小声地哭了出来。 胡安脸上露出一丝狡狯而得意的笑容,他咳嗽两声,用一种堂皇的语气说:“算了,就算我的亲生女儿拿着刀对我,可谁让我是她爸爸呢!只能既往不咎啰!” 俗话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原本义愤填膺冲到此处的史密斯一家相互看看,才发现:他们好像并未掌握什么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眼前这个男人家暴。除非泽尔达母女愿意开口指控,否则他们就是私闯民宅。 “胡安·希梅内斯!” 就在公寓内陷入僵局的时候,突然一个沉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你还记得我吗?” 胡安听见这个声音,忽然身体一颤,脸色立刻变了。 史密斯一家人转头看向门外,廊灯映亮了来人的脸。 “理查森警官!”南希的大哥率先出声——他发现来人他们都认得,是码头区一带的社区警官,专管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为人负责,在这一带口碑很好。 迈着稳健的步子进入公寓,理查森第一件事是去查看此刻蜷缩在屋角的妇人。 “希梅内斯太太,你还好吗?” 泽尔达的妈妈此刻兀自挥动着双手,似乎想要阻挡那些如暴风骤雨般袭来的拳打脚踢,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不要,胡安,不要伤害泽尔达……她不是有意要和你顶嘴的!胡安,她,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打我不要紧,请你不要、千万不要伤害她……” “希梅内斯太太,您还记得我吗?我是西蒙·理查森警官。” 两鬓斑白的男人温和地安抚着语无伦次的妇人,帮助她渐渐冷静。 当泽尔达妈妈放下双臂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她脸上那可怕的伤痕。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胡安身体一动,似乎想要夺路而逃。但是史密斯一家人堵住了去路,甚至连客厅通往连廊的窗户都让南希的大哥给挡住了。 安抚了泽尔达的妈妈,理查森警官走向南希陪着的泽尔达。 “孩子,你就是泽尔达·希梅内斯吗?” 泽尔达抬起头,睁大红肿的双眼,望向对面的警官,半晌,才疑惑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理查森沉声道,“但是好几年前,是我经办了胡安·希梅内斯对家庭成员滥施暴力的案件。” 原本已模糊的回忆忽然变得清晰,泽尔达睁大了双眼:“……是您!”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的情形也和今天差不多。但是一户半夜被吵醒的邻居投诉,终于引来了警方的注意。后来社区曾经派人上门调查过,甚至传唤过胡安,似乎曾有警告与训诫。 只不过,那时的案件因为证据不足而没能定罪,而且泽尔达的妈妈对于上法庭实在是心存疑虑。因此,虽然有社区警官一直留意,但因为胡安看似收敛了不少,案件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是我,”理查森冲泪眼婆娑的女孩笑了笑,“那时你还很小,但我记得你母亲身上的伤痕。” “那么,孩子,这一次,你会选择报警吗?” 第27章 拆掉那堵墙 凌晨四点, 警局走廊里的灯光如同手术室里般明亮,照得泽尔达全无困意。 她坐在大厅一角,身上披着一件南希临时为她找来的连帽外套, 手里握着一杯她几乎滴水未沾的清水。她的指节发白, 眼神飘忽, 整个人缩在长椅的最边缘,像是一只找不到归路的幼兽。 “泽尔达·希梅内斯小姐!” 值班警员出来, 将整理好的笔录递给泽尔达:“请在这里签字。” 泽尔达依言接过纸笔,停顿了一下,想要在报告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就在落笔时, 她忽然感到指尖一阵轻微的震颤——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是在纸面之下,有什么长期以来一直禁锢着她的东西, 突然松了一枚扣子。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人也似乎有了力气。 “可以了。”警员收起文件, 点了点头, “你可以先回家休息, 如果后续还有需要你的地方,理查森警官会联系你的。” 泽尔达轻轻“嗯”了一声, 把杯子放回接待台上。 她刚转回长椅旁侧,就听见南希打了个呵欠。 昨晚泽尔达不顾父亲的咆哮和母亲的犹豫, 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报警。史密斯一家人陪着她到了警局。 后来老爹和南希的哥哥们得赶回肉铺忙生意去了,也是南希自告奋勇地留了下来。 “你可以回去睡会儿的, ”泽尔达低声说,“我已经没事了。” “你这话要是从我哥嘴里说出来, 我一定不信。”南希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换成是你说嘛……嘿嘿,现在我也不太敢信了。泽,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就让我多陪你一会儿好了。” 泽尔达低头笑了一下——这是过去的漫长一夜里,她头一回露出笑容,虽然只有一点点。 警员离开了,大厅里只剩她们两人,窗外的天空尚是蓝调,晨光未起,但街道上已经能听到稀稀落落的车声,仿佛城市正从熟睡中醒来。 泽尔达看了一眼身边的朋友,忽然轻声道:“你知道吗?小时候每次出类似的事,我妈总会说——家丑不可外扬。现在想想也真可怕,以前他无论有多过分,我妈总会为了面子把事情忍下来。” 但这间接纵容了暴行——泽尔达在心中默默地想。 南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泽,我觉得你做得对。这才是真正关心妈妈的安全与健康。” 她顿了顿,又补充说:“你表现得很勇敢,我真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骄傲!” 泽尔达抿着嘴,没有说话。但她眼中的那阵纠结与复杂渐渐散去,转为清明和坚定。 但就在几秒之后,她忽然轻声问:“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出事的?” 南希眨了眨眼:“这个啊,我估计你想破头都想不到——是我们老板给我打的电话。” “她说她那位管家今晚路过你家附近,正好看见一个西班牙口音很重、还长得有点像你的中年男人,一直在附近转悠。 “管家先生能听懂西班牙语,听得出那人一直骂骂咧咧,好像还提到了你的名字,于是告诉了老板。老板就打电话来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去向。 “我刚好想起你昨天白天说过的话,立刻觉得事情不妙,就赶紧告诉了老爹。他也觉得不能耽搁,我们就一起过来啦!” 泽尔达没说话,但是她眉眼一动,心想:……竟然是安雅! 这么巧吗? 转天,泽尔达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单独向安雅道谢。 “杨女士,真的非常感谢您……如果不是您通知了南希,我和我妈妈,我们……” 泽尔达坐在俱乐部的办公室里,隔着办公桌面对安雅。她低着头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令人听不清。 安雅却爽朗地笑了,随手给泽尔达倒了一杯热茶:“不必客气,叫我安雅就好。其实老钱的一大家子也住在狗岛,离你家并不远,那天他恰巧路过。” 泽尔达接过茶杯:“谢,谢谢,安……安雅!” 随后她有点发愣:在进办公室之前她准备了好多感谢的话,甚至还有一点点疑问想要出口。但真正见到这位气场强大的老板之后,她才发觉:自己彻底词穷了。 坐在安雅对面,她竟然只记得“谢谢”两个字。 “对了,我认得一位心理医生,西班牙裔,女性。她当年也经历过类似的家庭问题,所以她对这些事非常有经验。我可以安排她和你的母亲见上一面,你觉得怎么样?”安雅看似随意地开口。 泽尔达没能马上回答,她捧着茶杯坐在原地,就像一座雕塑般呆了半分钟,才声音颤抖地问:“您……您都知道……” 安雅点点头,但马上又摇了摇头,说:“当然,我不知道你们家的具体情况是什么,但大致能猜出来。”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不必现在就告诉你母亲,但是……你或许可以先替她想一想,要不要见一下这位医生。” 泽尔达低声说:“她不会去的。她总觉得……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的。” “如果连你也这样想,那就真的成了问题。” 安雅闻言认真盯着泽尔达看了一会儿。 “泽尔达,你的母亲经历过太多,因此盲目相信沉默和忍耐能带来安全。 “可那只是一种虚假的自我安慰。” 泽尔达低着头,任凭手中茶盏腾出氤氲的水雾弥漫在自己眼前。 安雅又轻声说:“泽尔达,你能站出来保护妈妈,这的确非常勇敢。但有时候爱一个人,并不是要站在她身边替她抵挡风雨,而是拉着她,走出那间她以为是避风港,实际是在漏水的房子。” 泽尔达没有说话,但是她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心已经开始松动—— 或许,是时候了,是时候把妈妈拉出那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但,就在这时,安雅又开了口:“请恕我冒昧,泽尔达,但我还想再多嘴一下。这几天来,你过的好吗?” 听见这样简单直接的关怀,泽尔达不由得动了动睫毛。 一股热流就像是茶水的热气自心底涌上来,泽尔达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眶都被濡湿了——安雅的关心并不像南希那样友善而可爱,但它强大而有力。 至于过去的这几天…… 泽尔达苍白的脸颊和深陷的眼圈随时可以出卖她的状态。事实上,自从胡安被警察带走的那天起,她只要一合眼就会做噩梦。 她一次又一次地梦见自己手中举着那柄雪亮的厨刀,耳边则回荡着胡安声嘶力竭的嘶吼与哭泣: “泽尔达,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忘了小时候全是爸爸带你去球场踢的球吗?” “呜呜呜,爸爸爱你,爸爸毫无保留地爱你,只是有时候表达方式不讨你喜欢而已。” “泽尔达,别忘了,我是你的父亲。我不是好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看你手中的刀,哈哈哈,我们是父女,所以一样地暴力!” “……” 最糟糕的是,每当她从这样的噩梦里惊醒,都会记起胡安被警官铐走时的那一幕:落魄的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当着史密斯一家和邻居们的面大喊:“一切还没结束!泽尔达,我既然能让你生在这个世上,就同样有办法毁了你!” 或许,像她这样的人,只会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根本不值得别人帮助吧。 一想到这里,泽尔达刚想开口婉拒安雅的关心,就听安雅继续说:“同样,你不必马上接受或者拒绝我的关心。但你可以先想一想——毕竟只要你开口,这位医生也会马上回应你的求助。” 说到这里,安雅直率地盯着泽尔达的双眼,对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但这么做的前提是,你得亲手拆掉修在自己心头的那道墙。” 狂风骤起,泽尔达心间似乎掀起了惊涛骇浪。 长久以来,她一直告诉自己:我没事,我不需要帮助。 但或许,她真正的想法是——我有事,但我这样一个糟糕的人……不值得别人对我的关心。 即使在她最喜欢的球队里,她也永远表现得特立独行,不多话、不主动,从不向她人袒露痛苦,害怕麻烦别人,甚至对“被关心”感到无比焦虑。 就像是安雅说的,她其实是为自己筑了一道墙——只要别人看不见我,我受的伤就不存在。 泽尔达将双眼睁得圆圆的,震惊地直视着面前这个身家亿万的女老板。 安雅那对乌黑的眼眸此刻显得无比幽邃,但是眼光却是温柔的,似乎在说:我都懂,我都了解……谁不是这样坎坎坷坷地走过来的呢? 一股异样的情绪陡然涌上心头,泽尔达突然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杯中腾出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模糊不了自己内心的声音:“泽尔达,你不想永远都藏在那里面的吧?” 此时此刻,坐在泽尔达对面的女人没有试图安慰她。 安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早已走过无数风雨,清楚这一切是怎样的感受。 “你不是一个人。” 那副美丽而温柔的东方眉眼似乎这么说。 泽尔达离开安雅的办公室。 五分钟之后,老钱托着一壶新沏的茶进来,为安雅换掉了用过的茶具。 安雅的嘴唇忍不住地向上翘:虽然老钱什么话都没说,但这位的用意非常明显——自从比赛那天追踪胡安开始,管家先生就一直非常关心那位坚强而倔强的姑娘。 话说,安雅能知道“胡安·希梅内斯”这个名字,都还得多亏她的神豪系统——那天的比赛里,她收到的“惊喜”始终多过“礼物”,就连哈罗德那个家伙,在比赛过程中也只是小打小闹,均匀地输出郁闷的情绪价值。 只有这个叫做“胡安·希梅内斯”的男人,始终都在给她贡献大额的“来自火星的礼物”,每次都是十几到几十个点不等,勾起了安雅的好奇。 后来又出了泽尔达临场失态那件事,安雅从希梅内斯这个姓氏出发,就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吩咐老钱找私家侦探去“盯梢”泽尔达父亲。而她自己,则顺藤摸瓜,找到了以前负责泽尔达家的社区警官。 此刻,面对老钱无言的询问,安雅笑了:“放心吧!” 老钱怔了怔,这才发现自己的心思都被安雅看透了。他忍不住失笑道:“其实,有你出面,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但在转身出门之前,老钱忽然停了停,转身轻声开口道:“现在你处理起这类事来,可比当年在南斯女足的时候……成熟多了。” 听到这句评价,安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踱步到了办公室的窗边,望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似乎在预测初夏伦敦的第一场阵雨会什么时候降临。 “那时候,我总以为我已经拥有足够的能量了,只要我伸一伸手,就能把她们从泥潭里拉出来。”安雅似乎陷入了回忆。 “但后来,我发现这并不顶用。每个人的人生路都只能自己去走,我能做的,应该是帮助她们找到自己挣脱泥潭的办法才对。”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忽然问老钱:“你觉得泽尔达,会比我走得更远吗?” 老钱却只是谦虚地弯了弯腰,简洁地留下一句:“她能走得更远,是因为有你。”便离开了办公室,并为安雅带上门。 安雅忍不住笑了:在这个时刻她收到了来自忠诚伙伴的情绪价值。 【来自火星的惊喜+99!】 第28章 针尖对麦芒 赛琳娜和她的父母一起去南法度假, 在海滩上晒了两周的太阳之后回到了伦敦,在港区凤凰的训练场边重新见到了队友们。她很快发现:泽尔达似乎比以前开朗了一点,话也多了。 赛琳娜很惊讶:“泽, 怎么几天不见, 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还没等泽尔达回答, 赛琳娜已经自己先笑了起来,并带着几分暧昧打趣道:“是不是谈恋爱了?” 一旁的南希和艾米丽赶紧猛扯赛琳娜的衣袖:也难怪, 赛琳娜刚度假回来,还没跟队友们通过气,还不知道泽尔达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 泽尔达自己倒是很坦然地摇摇头:“没恋爱, 短期也不打算谈。但是新赛季快要开始了,我寻思也该稍稍改个形象,积极一点了。不是吗?” 面对泽尔达的坦荡和两个朋友突如其来的疯狂暗示, 赛琳娜也是懵了懵, 但她马上也放心了:不管泽尔达发生了什么改变, 这都是相当不错的改变。 女孩们的话题很快切换到了港区凤凰最近的大新闻上——港区凤凰的新球场建设方案终于完成了各项听证, 并通过了区议会的审核, 获得许可,马上就能开工。 “听说了吗?咱们的新球场, 很快就要举行奠基与命名仪式了。这次老板邀请了一位在足球领域非常有名的时尚界人士来站台。”艾米丽率先抛出了这个八卦。 赛琳娜立刻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双眼闪闪发光地问:“是谁?”她是四个好朋友之中对体育界娱乐圈时尚界最感兴趣的人, 做梦都想有朝一日能挤进那个圈子。 “是……” 艾米丽压低了声音,报出了一个名字。 “哦, 天那!” 赛琳娜率先跳了起来:“竟然是她!” 南希也十分吃惊:“我的老天爷啊,杨女士竟然能请动这尊大神……咱们老板的钞能力太强啦!” 泽尔达应该是已经听说过这桩八卦了, 并不觉得特别惊讶, 只是淡然地说:“确实, 安雅竟然能请动这一位,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很小的时候就记得她,那时候妈妈经常听辣妹的歌。” 其她三个女孩都愣了一下,赛琳娜忽然一拍头:“对哦,她以前是‘高贵辣妹’。我早就把这一点给忘了。” 南希也感叹:“现在大家都只知道她是大卫·贝克汉姆的老婆了吧!” …… 港区凤凰姑娘们口中的“高贵辣妹”,也就是维多利亚·贝克汉姆,几乎是英国家喻户晓的人物。当然,她如此知名的大部分原因,是她与前英格兰国脚大卫·贝克汉姆爵士的婚姻。 人们津津乐道于她的婚姻,她的家庭,四个可爱的孩子……倒是以前作为“时尚偶像组合”辣妹成员的经历渐渐成了“黑历史”。而她自己的时装设计事业,她成功的企业家生涯,与她那位在足坛“熠熠生辉”的老公相比,似乎不怎么值得提及。 虽然俱乐部方面并没有确认,维多利亚可能会出席凤凰球场奠基和命名仪式的消息不胫而走。 毕竟相对于刚刚升入联盟的社区级别小俱乐部港区凤凰而言,这位也着实太星光熠熠了些。 “热心”女足的播客博主哈罗德·贝克在社交媒体上四处否认这个传闻,他相当认真地跑去每一个转发此类传闻的账号底下评论:“怎么可能,贝嫂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为一个第四级别联赛的小俱乐部站台。” “这是谣传,凤凰的官方账号和贝嫂的社媒账号都没确认过这个消息。” “嗐,这只是给球场奠基罢了……这球场,最后能不能建起来都还不一定!” …… 就在哈罗德忙着到处“辟谣”的时候,维多利亚工作室的官方账号突然发布了一条澄清消息:“因日程冲突,维多利亚·贝克汉姆女士无法参加伦敦东区某球场的奠基及冠名仪式。” “啊哈!” 哈罗德一看见这条动态,高兴得几乎炸了锅。 当晚,他就在自己的播客里开启了狂嘲模式: “哈哈哈,难道港区凤凰以为自己是皇马吗?你一邀请,人家就得来?” “我建议这俱乐部的老板杨女士,好好整理一下自我认知。” “‘日程冲突’,人家这是婉拒,并不是真的日程冲突。” “哈哈哈,伦敦东区某球场……这简直要笑死我了。” 第二天,维多利亚·贝克汉姆应老朋友爱玛·巴顿的邀请,前往圣詹姆斯宫附近的一家茶室喝下午茶。 这家茶室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室内装潢华丽而雅致。茶室内的空间被隔成了一间又一间的私密空间,在这里品尝下午茶可以既尽兴又不受打扰,是“辣妹”成员们当年很爱的小聚地点。 只不过组合解散也已经有很多年了,这里维多利亚也很久没来了。一踏进茶室,鼻端闻到那种属于英国茶的温润芬芳,维多利亚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侍者很快将她引至爱玛·巴顿预订的包厢,这时包厢里已经有三位女性了。她们见到维多利亚,都站了起来。 爱玛最先上来,给了维多利亚一个热情的拥抱:“哦,Posh,你来了!正好,今天我给你介绍两位新朋友。她们都是在自己的领域内十分杰出的女性。” 维多利亚顺着爱玛所指,看向了包厢中两位女性—— 一位是来自东方的年轻女性,看不准年纪,穿着一身珍珠白色的套裙,配饰也以珍珠饰品为主,长长的黑发被束成发髻挽在脑后。她的衣饰看起来非常低调,气质沉静而温柔,但长期在时尚行业工作的经验告诉维多利亚:这一位,一定非常非常有钱。 另一位则是一位非常年轻的英国女性,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身穿非常常见的OL套装,和……平底鞋?嗯,这位的身体条件非常出色,手臂和肢体依旧能看到长期锻炼的痕迹,看起来以前曾是运动员。 一想到“运动员”这三个字,维多利亚立即想起了某个被拒绝了的邀请方。 维多利亚眉眼一动,但不动声色地问:“港区凤凰?” 事实上,港区凤凰的邀请并不是被她拒绝的,而是根本就没能通过公司公关的那一关。公关部门一听说港区凤凰只是个第四级别的小俱乐部,而且还是刚刚晋级的,就直接代替维多利亚做了决定。 事后,维多利亚才听说港区凤凰的老板也是法国南斯女足的所有者,这次是带了20亿英镑的资金来英国投资。听说对方的实力背景,维多利亚觉得公关部门的决定实在是有点草率了。 但她并不打算主动挽回这个局面,以她的身份,参加这么个小俱乐部的球场命名仪式有点太掉价了。毕竟她的丈夫是世界知名的球星。至于维多利亚自己,干脆一点儿都不喜欢足球。 眼见维多利亚猜出了自己的身份,那位东方面孔的女性顿时双眼一亮,似乎很欣赏维多利亚的思维敏锐。她自报家门:“我是港区凤凰的所有者,杨安雅。这是我的公关事务助理,伊芙·詹金森小姐。很高兴见到你——贝嫂!” 维多利亚顿时感觉嘴角一抽,表情管理险些失败。 她特别不喜欢别人以“贝嫂”称呼她。但问题是,结婚这么多年,她的娘家姓氏“亚当斯”甚至都没有人记得了,每天都有人“贝嫂贝嫂”这么地叫她,甚至她的官方品牌也成了“VB”。 可今天她达成的成就,与她那位可敬的丈夫,又有多少关系呢? 深吸了一口气,维多利亚小心地控制着情绪,以避免对方察觉自己内心的那一点点不甘。 爱玛打着圆场,招呼侍者将事先点好的下午茶送来——三层高的传统英式下午茶,金光闪耀的三层托盘上,分别盛放着小三明治、司康和维多利亚海绵蛋糕。弥漫着清香的锡兰红茶被倾注在薄如蝉翼的骨瓷杯中。茶杯与杯碟相触,茶室内立即回荡起无比清新的叮叮声。 维多利亚却只是看了一眼,就向那位侍者说:“清水,谢谢。” 那侍者大约从未见过进了这种规格的茶室还只肯享用清水的顾客,愣了一秒钟才转身出去,取了清水送来。 反倒是爱玛略有些抱歉地向安雅和伊芙解释:“Posh的习惯……你们可能听说过的。” 听见爱玛这么说,维多利亚脸上出现了几分骄傲的神色。她最引以为傲的习惯,就是对身材的严格控制:每天只喝清水,一整天的食物就只有一块清水煮的鱼肉和一点儿烫熟的蔬菜。 也正是这种严苛到近乎变态的习惯,帮助她在养育了四个子女之后,还维持了和刚出道时一模一样的傲人身材。而当年和自己一样身材姣好的“宝贝辣妹”爱玛,现在却已经显出一丢丢身材走样,不复当初。 安雅却对维多利亚的“骄傲”显得有些不以为意。她用银质小叉子叉了一块维多利亚海绵蛋糕,盛在小托盘上送至口边,轻轻抿了一口,顿时绽放出幸福的表情。这种与维多利亚同名的甜点里夹着奶油和果酱两种馅料,是维多利亚最避之唯恐不及的大敌。 “糖分是敌人。”维多利亚实在没忍住,淡淡地吐槽了一句。 “但未必是所有人的敌人。”安雅嘴角微微上翘地回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是吗?对我来说,甜甜的美食可以提供情绪价值,而对于保持着健身习惯的伊芙,足够的能量和蛋白质也是非常必须的。” 在她身边,伊芙正将一小块鸡肉沙拉三明治飞快地送进嘴里,听见老板这么说,忍不住鼓着腮帮子笑了笑。 维多利亚心里略微有点不舒服:明明对方有求于己,怎么还表现得如此强势? 她脸色有点阴沉,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我之前看过港区凤凰的邀请,很遗憾,日程有冲突……” 安雅看了看伊芙,后者连忙开口道:“其实我们可以迁就您的日程……” 爱玛则带着求情的语气说:“Posh,这次你能不能帮她们这个忙,她们俱乐部做的事很有意义……” 但维多利亚还是板着脸继续:“在我看来,你们的俱乐部一直是独立运营的,没有男足合作方的支持,也不隶属任何商业联盟,目前还看不到任何大牌赞助商入主的迹象。撇开情怀不谈,我并不认为你们的商业模式有多少获得成功的希望。这是我对与你们合作感到犹豫的直接原因。” 爱玛在一旁倒吸气,她非常熟悉“高贵辣妹”的脾气,但看见她这样毫不留情面地怼人,还是快把下巴都惊掉了:怎么感觉维多利亚肚子一直憋着一股闷气的样子? 安雅却镇定自若,举起托盘中的骨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叹了一口气,才慢悠悠地回复:“原来你如此重视来自男足方面的支持?那我明白了,原来VB这个品牌之所以能够成功,来自夫姓的助力更加重要啊!” “噗——” 伊芙这时候刚巧喝了一口红茶,这时差点就喷了出来,一时间手忙脚乱地去抓纸巾。 小助理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妈耶,老板你竟然当人家的面提这个茬儿……勇啊! 而茶室中的空气像是结冰一样被凝住。维多利亚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对方竟然当着她的面说出了这样的话。 而爱玛则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眼神似乎在说:两位都是事业有成的强大女性,为什么非要这样针尖对麦芒呢? 第29章 神秘嘉宾 南肯星顿, 安雅家的客厅。 伊芙抱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望着刚刚更新好的奠基典礼的日程安排表和宾客清单,郁闷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安雅就坐在她对面, 她换了一身独属于夏天的藕荷色丝绸家居服, 正十分闲适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手中捧着一杯清茶,优雅地啜了一小口。 “维多利亚那边, 还是觉得有点……有点可惜。” 伊芙说了心里话。 其实港区凤凰也不是非得有维多利亚·贝克汉姆这样的时尚界人士出席——安雅在巴黎时尚界的人脉很广,港区凤凰从新队徽到队服的式样,都是由好几位法国知名设计师亲自操刀的。 但凤凰毕竟是英格兰的本土球队, 完全由外来高手设计,本国时尚界却不闻不问——伊芙总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大对。 安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小伊芙,你现在这算不算是吃着碗里的, 看着锅里的。明明清单上有你最崇拜的教练索尼娅, 你现在却只想着维多利亚?” 伊芙“哎呀”了一声, 赶紧伸手去拍涨红了的脸:“不, 不是这个意思……” 安雅笑了一阵, 才收敛了笑容,轻声说:“伊芙, 这个世界有七十亿人,我们不能强求每个人都和我们想的一样。有些分歧, 我们只能让它去。” 伊芙连忙点点头,心想:那天维多利亚的脸黑成那副模样, 而且还都是被自家老板给怼的,如果人家这都能宽容大度地点头出席, 那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安雅看看她紧绷的一张小脸, 不知她又脑补了什么, 于是笑道:“不过,在这清单之外,我还邀请了一位神秘嘉宾,相信她一定能让你喜出望外。” 伊芙顿时把维多利亚抛在了脑后,追着自家老板询问,只求安雅不要卖关子,善待她那份无处安放的好奇心。 “至于维多利亚么,”安雅略回想了一下那天她和这位“成功女性”的直接交锋,忍不住又笑了一下,“那天我的目的就是让她有所触动,但不能保证这份触动是正向还是负面的。一切都要看她自己怎么想……” 而此刻,维多利亚·贝克汉姆正坐在她宽敞的大办公室里浏览新任公关部门主管地给她的传媒风向报告。她眼看着港区凤凰新球场的宣传攻势一天比一天声势浩大,心里十二分的不是滋味—— 她的判断,难道真错了吗? 可明明只是个第四级别,还什么都不是的小小女足俱乐部啊! 回想那天在茶室与杨女士的见面,维多利亚觉得那简直是她人生中最糟糕的会面之一,她自觉人生中从未经过如此的羞辱,可是当她努力想要忘掉这一切的时候,杨女士当着她的面说过的那些话,却时时刻刻萦绕在她心头: “贝嫂……” “原来VB这个品牌之所以能够成功,来自夫姓的助力更重要啊!” 对方竟然是这么想的。 可是天知道,她在和贝克汉姆结婚之前,就已经是辣妹的成员——当时她们是世界上最成功的青春偶像团体,名气绝不比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球员小半分。 维多利亚还记得杨安雅那张始终似笑非笑的面孔,对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充满了对她的嘲讽: “毕竟在这个国家里,还有很多人认为女性是男人的附庸,因此不依附于男足俱乐部的女足注定走不远。可能您也是这么认为的。” ——附庸个鬼啊! 维多利亚觉得自己早已受够了这种论调,和报纸上那些侮辱智商的报道。 自从她与贝克汉姆开始约会,小贝的所有的过错,都会被怪到她的头上:贝克汉姆不进球、贝克汉姆场上开小差、贝克汉姆拿红牌、贝克汉姆被老爵爷当头扔了一只球鞋……都是因为和她谈恋爱分了心。老天,好像她真能左右弗爵爷的想法似的。 相反,如果贝克汉姆脚风比较顺,这事儿就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甚至球迷们还会谢天谢地,感谢自己没有拖丈夫的后腿。 至于她自己的事业,媒体总是选择性地忽视她自己所做的那些努力,他们永远认为,只要小贝(当然现在已经是老贝了)往台前这么一站,订单就会像雪片一样朝她的设计公司飞过来。 “足球太太”、“英雄身边的贤(花)内(瓶)助”,就是媒体为她们塑造的“固定”形象。 “看起来,在这个国家里,女人的成功永远都不是自己的。” 安雅的声音始终像幽灵一样在她耳边回荡。 “啪!”的一声,维多利亚恼怒地将报告扔在了办公桌上,转身来到办公室的玻璃幕墙跟前,抱着双臂,冷眼看着行人在泰晤士河边来来去去。 女人的成功当然是自己的——她比谁都清楚她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才换来今天的成就。 但是,在另一些人眼里,她人生最大的成就却是:嫁了“那个男人”。 维多利亚忍不住使劲儿咬了咬嘴唇:当初贝克汉姆在西班牙闹出出轨传闻的时候,或许自己不应该为了孩子苦苦隐忍,而是应该马上快刀斩乱麻地分开…… “不过,”遐想到这里的维多利亚突然又苦笑了一下,“那样的话,自己那个好听的头衔就不会是‘贝嫂’了,而是‘贝克汉姆前妻”。” 她忍住一时之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打开了港区凤凰的网页。 “港区凤凰未来的主场,奠基及命名仪式,将在6月28日下午五点在码头区举行。我们诚挚地欢迎各位愿意以任何方式支持本俱乐部的嘉宾……” “估计要叫‘凤凰球场’吧?” 维多利亚耸了耸肩:她可不喜欢这个名字,太多地方用它了,廉价的刺绣、主题派对、快餐店、酒吧…… 可是……想到这里她突然又顿住了,视线聚焦在了港区凤凰的队徽上——在泰晤士河与码头剪影的映衬下,火红的凤凰正展翅欲飞。 如果这只凤凰,真的能够不依靠任何人,不刻意讨好任何人……也能飞起来呢? 港区凤凰的球场命名暨奠基仪式,选址在了一块特殊的土地上——那是东区公立中学的旧址,也是俱乐部最早开始训练的地方。 中学的主体建筑早已完成了拆除,但有一小段带着涂鸦的围墙被刻意保留,仿佛一块时间的记录板。围墙上画着五颜六色的手绘凤凰,从中学校队时期的简单Logo到如今蓝红配色的精致队徽,都陈列其上。 在仪式举办地点的入口处,两座模型并排展示在红毯两侧。 左边,是中学昔日的教学楼模型:砖红色的墙面、笨重的钢窗、操场上的铁制球门和寥寥两排看台——那里标注了“梦的开始”:港区凤凰的第一块训练场地。 而右边,则是凤凰未来的新球场3D打印模型:线条流畅、外壳如展翅之翼,草地铺陈如毯,灯光架高入天际,整座场馆梦幻得仿佛不属于现实。 这里,曾经是,未来也将是,港区凤凰的主场。 两座模型引来了无数参加仪式的球迷与嘉宾细细端详,有人掏出手机拍照,也有人向自己的孩子低声讲解:“看,妈妈以前就在这操场上跑过圈。” 应邀出席的嘉宾坐在舞台两侧:曾经将凤凰从一群学生组织发展成球队雏形的老校长拄着拐杖、穿着一件老派西装,一旁是几位已退役的凤凰前队员,都穿着崭新的纪念版球衣,兴奋地互相合照。 台下的人群里,还混杂着三三两两的记者、社区代表、和球迷后援会成员。那位主导将地块划给港区凤凰的社区议员正得意洋洋地接受别人的祝贺,而学生球迷的代表——一位戴着牙套的女高中生正在向参加仪式的人们分发港区凤凰的宣传册和纪念品。 然而,在这井然有序的场景中,有一个人显得格外“不协调”。 ——哈罗德·贝克。 这位凤凰的“官方黑子”,运营着独立女足播客账号的讽刺型记者,今天以“自由媒体人”的身份出现在现场。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切尔西球衣,外面罩着记者背心,拿着手持麦克风,像一只兴奋的鬣狗一样在场内上蹿下跳,不时拦住嘉宾、球迷,问出一些让人语塞的问题: “您说您支持港区凤凰,是真的相信她们能赢球,还是只是为了政治正确呢?” “您说最喜欢的球员是赛琳娜·约翰逊小姐,是因为她是天才前锋,还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呢?” “哟,莱利先生,你也来了。正好,请您来谈谈,杨女士斥巨资修建这座可容纳上万名球迷的超大球场,这是一种情怀,还是长期资本错配呢?” “哦,对了,您听说了港区凤凰被我们的国民足球太太,贝嫂的设计公司婉拒的事了吗?看来杨女士的商业计划,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买账的嘛!” “……” 哈罗德走到哪儿,哪儿就会炸出一小撮不安与窘迫。但最吊诡的是,他的话题,并非无中生有,总是能勾起某些人的共鸣或者唤醒他们心底隐含的危机感。 伊芙站在不远处,听见这个黑子到处乱嚼舌根,气得低声暗骂:“老板当初就不该让这家伙重新踏入传媒界……” 她赶紧转身,来到在台前准备主持仪式的安雅面前,小声问:“老板,您说的那位重量级神秘嘉宾,什么时候能够出现呢?” 站在安雅身边的索尼娅开玩笑地对伊芙说:“怎么了,小伊芙?在你眼里我不算是重量级神秘嘉宾吗?” 没想到无意中得罪了自己的偶像,伊芙慌得赶紧解释,惹得索尼娅笑得前仰后合。 然而这时候安雅却正捧着手机与人联络。她打了长长一串文字之后,才叹了一口气,抬头对索尼娅和伊芙说:“魏主任家里突发急事,她现在正在赶回荷兰的路上。” “魏主任?竟然是魏主任要来吗?” 伊芙的双眼陡然一亮。 伊芙从未忘记过:当初安雅放出风声要收购一家完全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时,英格兰国家队主教练萨里娜·魏格曼女士就曾经在社媒上发生支持,说“英格兰需要更多优秀的女足球球员”。 而魏主任的拨冗出席,对整个俱乐部上下的士气而言,将是巨大的提振。 但马上,伊芙就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蔫蔫地说:“真是太不巧了。” 然而安雅却翻了翻社交媒体,说:“但现在凤凰的热度在迅速上升,因为魏主任刚刚向我们公开表示祝贺了。” “今天本来已经订好计划去见证港区凤凰的新球场奠基,但因为突发的行程冲突不得不赶回荷兰,为此我深表歉意。在这里我为英格兰每一个努力运营的女足俱乐部送上祝福,希望你们始终拥有与努力相伴的好运气。——萨里娜·魏格曼。” 看到发表在社媒上的动态,伊芙心里感到一丝安慰:还得是魏主任啊,这么谦逊有礼,突然有事不能来,还特意发个帖子送祝福。 但她马上就看到远处套着记者背心的那个身影——伊芙已经自动脑补出了来自哈罗德·贝克的嘲讽小作文:“说到底,魏格曼这也是‘日程冲突’,和维多利亚·贝克汉姆的婉拒其实是一个性质……” 真是好不甘心啊!——伊芙气得用拳头敲敲自己的脑袋:怎么就这么不巧的呢? 但就在这时,刚刚接到电话的安雅忽然面露惊讶,这种惊讶片刻后又成了了然。 但她马上站起身,向入口那边走去,并对伊芙交代:“有一位出人意料的神秘嘉宾刚刚抵达了我们的现场。我去入口那边接一下。” 伊芙的好奇心顿时又被勾起,她扬起头,看向入口的方向。 在那里,闪光灯营造出的熠熠闪光中,一个苗条的身影从车中走出来,来人随手撩了撩垂散在耳边的短发。 这时安雅已经赶到,向来人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欢迎你,维多利亚!” 第30章 越挫越勇的“黑子” “各位亲爱的观众, 我现在正在港区凤凰新球场奠基以及命名的仪式现场,目前场地的基础施工尚未展开,很多设施都是临时搭建的——” 哈罗德·贝克一边直播, 一边快步穿梭于活动现场用来隔开人群的铁制拒马之间。 他面前举着直播设备, 衣领上挂着无线耳麦, 整个人就像是不断抽动鼻翼的猎犬,随时扫视着现场, 寻找能够引爆流量的话题。 “凤凰的老板据说带来了二十亿英镑的资金,但从现场的情况看,这个俱乐部尚未打造成为金光熠熠的样子。各位请看, 这些塑料座椅,这光秃秃的地面……远处好像还堆放着建筑垃圾……” 哈罗德一边嘴炮,一边对着镜头耸了耸肩:“这些似乎都还可以用工程尚未开始来解释, 但是——今天的仪式, 似乎没有足够重量级的嘉宾出席啊! “有主流商业品牌到场吗?有体育界国家队级别的代表人物出现吗? “哦, 当然, 当然——我们切尔西女足的主教练索尼娅也出现在这里, 毕竟她是那位杨女士的好朋友。可是,各位难道就不感兴趣, 既然有那么深厚的友谊,为什么索尼娅就没有成为港区凤凰的教练呢? “……” 哈罗德说得起劲, 忽然又想起一茬:“对了,这家俱乐部不是还尝试邀请我们的贝嫂出席的吗?可是她人呢?……” 哈罗德话都还未说完, 身边一个球迷忽然伸手拍了拍哈罗德的肩膀:“你是说维多利亚·贝克汉姆吗?你看,那不是她人?” 与此同时, 场地内忽然响起一片掌声和热情的欢呼声。 直到这时, 哈罗德手机上的直播弹幕都还在欢快地滚动: “让我康康!” “咦, 真是她,她真的去了港区凤凰那里!” “哦,天哪!” 哈罗德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由港区凤凰那位女老板杨女士引入场地的小个子女性——穿着一袭超长的西装外套,搭配短得缩入外套之下的包臀皮裙。她脚上穿着黑色高筒皮靴,戴着大大的黑色墨镜,一头修剪得体的短发正伴随着泰晤士河畔的晚风轻轻飞扬。 哈罗德完全被震住了:这不是贝嫂又是谁? 但……眼前这一位的形象似乎又不完全是“贝嫂”,而是让哈罗德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年火遍全球的辣妹组合,以及其中那位又高贵又冷酷的“Posh Spice”——维多利亚·亚当斯。 “哇,这位姐姐是谁?好酷啊!” “咦,这不就是贝嫂吗?我怎么瞅着她不是以往那副贤妻良母样子了?” “怎么样?贝克大叔,前几天你就一直说维多利亚不会来,怎么样,现在脸疼不?” 哈罗德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去了一半,哑口无言地站在那里,但他的直播设备并没有停,而是直接将现场的画面和声音送往世界各地,送去对草根女足感兴趣的人们那里。 就在这时,维多利亚·贝壳汉姆已经站到了话筒前。她环视一圈临时搭建的演讲台,台下的临时座椅,被铺上一层防尘布的泥地,各种脚印、施工线路、孩子们的笑声和成年人的喝彩声。 她并没有准备什么演讲稿,她的手中,只有一只黑色的盒子。 维多利亚眼光锋锐,冷静地环视场地一周,人们便纷纷止住了交谈,凝神听她开口。 “我想各位可能都知道,我其实不怎么关心足球。”维多利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切割玻璃一般干脆。 她的开场白竟然是这个,以至于底下的听众们都愣了愣,随后不少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毕竟维多利亚自己也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过态——她并不那么喜欢足球。 谁说嫁了个足球运动员,就一定要热爱足球的? “因此,直到上周与你们的老板碰面,我都不怎么了解港区凤凰。” 人群很安静,都被维多利亚如此坦白的演讲给吸引住了。 “但我今天决定来这里——并不是因为她说服了我,而是因为我厌倦了一个叙事。”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这个叙事,会以各种各样的面貌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 “他们一会儿说:‘女人想要成功必须依附某个强大的异性!’ “一会儿又说:‘不依靠男人的俱乐部注定没有出路!’ “他们教导我们:‘失败不能摆在台前,而没结果的奋斗更不值得传播!’” 说到这里,她望向观众席上那些穿着旧日球衣的老队员,她们的容颜经过岁月的洗礼,早已不复青葱模样,有些人甚至一分一毫昔日运动员的样貌都看不出了。 “但,如果一定要说这种‘坚持’是‘失败’,那我宁愿和‘失败者’站一起。” 现场鸦雀无声,随后传来轻轻的掌声。 维多利亚微微点头,然后打开了手中的盒子,给大家看里面盛放的一双球鞋——这双鞋拥有海蓝色的鞋底,向上的部分渐变成为橙色,然后是火红色,整个鞋子带有极其流畅、近乎建筑感的轮廓外观——一看就知道是为港区凤凰这次球场奠基仪式而特意设计的。 “请原谅我事先并未通知主办方,也未在社交媒体上公布这项行程,”维多利亚看向正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杨安雅,唇角终于上扬,露出一丝笑意,“事实上我这几天一直都在忙于设计这双纪念版。甚至就在一个小时前才完稿,这是个3D打印的样品,而明天,做好的鞋样就会送到俱乐部办公室。” “我事先声明,这双纪念版,不是为了商业赞助。 “而是为了每一个曾经在没有聚光灯的地方,流过汗流过泪的女人。 “我不相信轻而易举的胜利,但我相信,有些胜利不需要媒体认可——你们有资格自己给定义‘胜利’。” 最后,维多利亚缓缓地说:“愿你们创造的成功,只属于你们自己。” 全场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当年曾经在这里的操场上带球疾奔,开创了草根女足球队的老球员们更是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由老“队魂”伊丽莎白·金带领着,为维多利亚送上掌声、尖叫、口哨声和激动的泪水。 安雅一边鼓掌,一边看着维多利亚从演讲台上缓缓走下,将那对纪念版样鞋递到现任凤凰队长艾米丽·金的手中,眼光却不由自主地向她这边转过来。 安雅对上了维多利亚的视线,两人的眼神里依旧有较劲的意思。 但—— “很好!”安雅想:毕竟都是在自己的领域内有所成就的女性,她们都有权以自己的方式为更多女性做点什么。 安雅的视线随即转向别处,很快,她就看到了哈罗德。 这位主播的手机屏幕暗着:直播总算是终止了。但他的麦克风并未被收回,兀自别在衣领上。 他整个人呆立在那里,表情像是刚刚被削开外壳的椰子,内里全是不知所措的空白。 眼前这一切——维多利亚·贝克汉姆的当众现身,观众们疯狂鼓掌,人们争相将照片和视频发到网上,转发量飞涨,弹幕里到处刷着“维姐帅呆酷毙”……这些,都不是他事先准备的脚本。 他原本设想的,是讽刺、是尴尬、是草根球队闹笑话。 然而现在,却成了他身为一介“大男子”的尊严被精准反转。 安雅嘴角上扬,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并没有太多的惊喜,此刻的安雅,像是在欣赏终局棋盘上水到渠成的落子。 “愿你们创造的成功,只属于你们自己。” 维多利亚的话还在所有人耳边萦绕,对于安雅来说却更像是打响了“成功所有权”之战的第一枪。 就在这时,她忽然有所触动,神豪系统送来了后台提示: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礼物+999!】 一时间安雅竟忍俊不禁——哈罗德这货太可爱了,总是随时随地给她提供情绪价值,还量大管饱,让她的账户里又多了不少可以花在俱乐部身上的建设基金。 “希望你再接再厉!”安雅忍不住促狭地想着。 至于哈罗德,他如安雅所愿那般,选择了越挫越勇、再接再厉—— 当晚,他的播客竟然准时上线了。 “各位女足观察员们,晚上好。我是经常被你们拉黑,但绝不会闭麦的老朋友,哈罗德·贝克。” “今天这一期播客的标题,原本是想叫做‘豪门脸蛋草根脚’的,但考虑到某人终于在凤凰球场的命名仪式上请来了维多利亚·贝克汉姆,我决定把标题改成‘现实是不会为情怀买单的’。 “各位听众中大概有不少早先在我的直播间里看到了我出洋相。我承认,我没准备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杨老板的排兵布阵太漂亮,而贝嫂的出现时点太精准,整场发布会就像是一场尽心准备的‘政治’秀——政治正确的‘政治’。” 说到这里,哈罗德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消化负面情绪。 “但,说到底,漂亮的仪式不能带来进球,时尚的球衣不能拯救疲软的状态,如果你的球队一直待在第四级别,那么就算是盖了一座诺坎普那么大的球场,也只能租出去开演唱会。 “港区凤凰,一支刚刚升入新级别的草根球队,基础设施仍未完善,战术体系尚未形成,核心球员经验不够,外援政策受限①。听着是不是眼熟? “历史上这样的球队,一般在开赛后五轮内就会遭遇‘晋级惩罚’——也就是说,现实会告诉你,‘欢迎来到真正的联赛!’” “记住,我从不刻意唱衰,过往的数据会支持我的结论。” 随着片尾音乐渐渐响起,哈罗德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说: “如果你期待奇迹,那么请记住,这个世界上,奇迹总是最稀有的东西。” “听众朋友们,让我们拭目以待——我预测:港区凤凰未来五场比赛,场场都会是惨败!” 正春风得意的港区凤凰当然不会在意哈罗德·贝克的预测。然而,这预测就像是魔咒一样,始终伴随着这支刚刚升入联盟的新军。 赛季前的三场友谊赛凤凰全部告负,分别输给了一支同级别技术型强队、一支经验丰富的职业队二队和一支大学生联队。 联赛的第一次比赛,港区凤凰以0-3告负,她们的防线屡屡被打爆,就连“神扑”艾米丽也应付不来对方凌厉的进攻。 赛后,社交媒体上逐渐出现质疑:“凤凰会不会其实是一只升降鸡?下赛季又降回非联盟去了?” 赛后第二天,安雅却还像往常一样向员工们打招呼:“各位,我们今天该做点什么呢?”【】 30-40 第31章 输球也要上进/镜 在新球场竣工之前, 港区凤凰俱乐部的临时办公室位于东区联合球场旁边的空地上,与女足更衣室在一起,是一组集装箱式的临时房屋。 早上九点刚过, 训练场上已经传来了男足训练时的哨声与吆喝声。那种密集的、带着躁动的气息与节奏, 像是在彰显这片场地上的“原住民节拍”。 而港区凤凰的女足球员呢? 她们正低着头, 安静地坐在更衣室属于自己的小隔间跟前。有人掏出手机装作在浏览社交媒体;有人拿出冰袋敷在膝盖上;有人小口小口地喝着运动饮料,眼神茫然地望着窗外的训练景象。 没人开口说话, 也没人提去训练的事儿——女孩们心里大多压着那个念头:输得这么惨,我们还有脸去外面训练吗? 教练组的失望、球迷的失落、来自男足的奚落的嘲笑……就像是一道道的枷锁,束缚住了她们的双脚。一屋子的女足姑娘, 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于迈出这一步,直到—— “早上好啊!” 伊芙旋风似的冲进更衣室,高举着手机, 一如既往地自带活力气场:“嗨, 我刚刚开发了一个短视频拍摄计划, 你们不想听听吗?” 没人动弹。 “嗐, 昨天这个系列发的第一条视频现在已经快有一万赞了, 你们真不想看看吗?” 屋角,赛琳娜身体一动, 脸色古怪地说:“我……我好像刚巧刷到了。” 她调节了音量,便有一段极富动感的韵律回荡在更衣室里。 其她人一起凑了上来, 看过的人都脸色古怪看向艾米丽。 直到这时,艾米丽才意识到这段视频的主角竟是自己。她连忙接过好友的手机, 果然,是她昨天冒失出击之后疯狂回追试图扑出对方射门的那一段。 “BGM居然是《我就是爱犯错》?”南希在旁边小声嘀咕。 画面里, 艾米丽出击、回追、扑救、怒吼、抱头……更要命的是, 最后扑救那段被伊芙剪辑成了“鬼畜”, 搭配BGM的“我真的不想再忍了……不过我还是忍了”,实在是有一种“天然呆”的效果,几乎令人捧腹。接连好几个球员看着看着就噗嗤笑了出来。 看点赞和转发数量,抖音观众对这个充满了自嘲意味的短视频竟然接受度良好? “伊芙,你这个短视频系列叫什么?”艾米丽没计较自己在视频里出了洋相,赶忙问伊芙。 “我打算叫它‘输球也要上镜’系列。” “啥,”好几个球员惊讶出声,“输球也要上进?” 大家有点面面相觑,怀疑这位极受老板信任的助理小姐是不是在暗搓搓内涵她们输球了就没了斗志。 “哈哈!”伊芙像是受到了启发似的,“这个主意好,我们干脆叫它‘输球也要上进(划掉)上镜’!艾米丽昨天贡献了系列首秀,今天谁去训练场给我提供一点素材?” 眼看大家默不做声,伊芙却依然在兴头上:“不想出镜也可以,我可以自己扮演大家,到时候随机抓人AI换脸。放心吧,我的球技绝对比大家糟糕,包搞笑!” 这句话彻底把大家逗乐了。南希最先站起来:“那我来一个,毕竟昨天我那个三十米外吊射高到把旁边公园里的鸽子都吓飞了。” 赛琳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昨天助攻时还自己踩了自己一脚呢,应该拍那个!” 南希闻言大声笑了起来。渐渐地,更衣室里的姑娘们纷纷起身,披上训练背心,不再迟疑,昂起头走出了更衣室。 原本泽尔达一直坐着没动,但是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小训练场上,东区联合的球员依旧在大喊,风中传来尖细的哨声。但那种“外部的声音”似乎不再像是石头那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而是彻底成为背景。 泽尔达感受了一下,便弯下腰将鞋带系紧。 “是了——即使输了比赛,也不应该输掉存在感。” 泽尔达回望一眼已经走空的更衣室,便也一阵小跑出门,与训练场上的队友会合去。 安雅站着临时办公室的铝合金钢窗前——昨夜下过一场雨,球场边缘还保留着一些积水,在上午的太阳映照下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芒。 按照事先的约定,东区联合男队的球员们正在旁边的一个小训练场里进行对抗训练,他们边跑边叫喊,十分闹腾。 但安雅的目光落在另一边——那里沉寂了一阵子,但没过多久,女孩子们有说有笑地走出了更衣室,来到场边热身。 大家轮流冲着伊芙手中的镜头做鬼脸。南希正试图复刻那天比赛时自己“左脚绊住右脚”的极限操作,赛琳娜正在用空的饮料瓶练习颠球。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泽尔达,也在边线附近练起了定位球,偶尔朝伊芙那边投去一眼,似乎在说:“想拍我翻车,对不起,做不到的。” 安雅目光柔和,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伊芙的这个企划事先向她提过,她很赞赏这种“化悲愤为幽默”的心态,于是让伊芙放手去做——毕竟原本的安排就是让伊芙负责本赛季俱乐部公关方面的全部事务。 原本她还略有担心凤凰的球员们会拉不下脸面,迈不过“自尊”的那道坎儿。现在看来,伊芙和球员们都是好样的。 她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回到办公室的会议桌前。 球队主教练席尔瓦、助理教练杰西·罗伯茨、数据分析员乔·德内普以及刚刚聘用的青训联络官温蒂·马歇尔正齐刷刷地坐在桌前等着她。 安雅略清了清嗓子,双手互握望着在座所有人:“各位,我们今天该做点什么呢?” 人们都没说话,而是相互看看。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席尔瓦这位主教练的身上。年迈的教练眼窝深陷,神色里透着沮丧。 一连串的失利之后,老席尔瓦也承担了大部分来自各方的“火力”,很多人质疑他是不是一位合格的主教练,甚至开了盘竞猜他什么时候下课。 “其实我一直认为,在赛季初就把所有问题都暴露出来,是一件好事。” 安雅的语气依旧平稳,这位老板坦诚的态度无疑给所有员工注入一针强心针。 “所以,现在,我想听你们说实话—— “我们距离本赛季的目标,到底还有多远?” 短暂的沉默之后,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响起——席尔瓦突然站起身。 他的语调里没有任何抱怨或者推诿,有的只是陈述事实的冷静与克制。 “五大问题。” “第一,孩子们的速度还不够,传球节奏尚且是业余水平,别说是职业联赛,哪怕是半职业联赛,遇上了也难以应付; “第二,球员的心理素质普遍脆弱,一丢球就慌,进攻时不敢冒险,防守时来不及回缩,所以打起来显得特别畏首畏尾; “第三,缺少战术核心——过去我们靠泽尔达一人在后场就够了,但是在更快的节奏之下这套结构根本不管用; “第四,板凳深度不够,一遇到伤停,就很难保证首发,就算想从青训里提拔几人盯上,也不知该提拔谁。” 他顿了顿,用最为平静的口吻说出最后一条: “第五,我们打得太‘道德’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了愣。 片刻后,助理教练杰西问:“您是想说,我们打得太‘规矩’了?” 席尔瓦摇头:“换句话说,我们打得太矜持,又太‘正义’了。” “我们的姑娘们似乎自己给自己背负上了一层额外要求,她们每次进攻都想‘不辜负支持者’,每次防守又都怕‘丢了理想的脸’。 “我能理解这支球队的一个目标是提振草根球队的士气,但现在我们参与的不是表演艺术,而是充满竞争的联赛。我们不是在传达理念,而是在和这么多球队一起抢分。” 听席尔瓦滔滔不绝的一番解释,教练组的其他成员都觉得有道理,却又同时佩服席尔瓦竟然如此敢说——毕竟,“提振草根球队的士气”什么的,不就是老板杨女士本人一直倡导的吗? 安雅眼神锐利地听着,但并没有插话。 待到老席尔瓦说完,她突然也站起身,并且拖过了会议室里的白板—— “很好,席尔瓦老爹,我感谢你的畅所欲言。” 然后她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写下四字:“打破、重塑。” “从现在开始起,我们所有的讨论都将围绕这两个主题。 “拆掉外表看着漂亮的空架子,才能盖结实的新楼。 “因此我希望各位在现阶段先集思广益:这本就是个重获新生的俱乐部,因此没什么不能破拆,也没有什么不能重建。所有提案,你们都不必顾虑我这个投资人的想法,毕竟你们才是专业的,而我只是个专业付账单的。” 听见安雅这么说,整个教练团队都放松了片刻,人们脸上浮现出会心的微笑。 唯独席尔瓦紧紧盯着安雅写过字的那面白板,忽然有点唐突地直接向安雅一伸手——后者却毫不介意,而是从善如流地把记号笔交到了他手中。 可是,在记号笔触及白板的那一瞬间,席尔瓦又犹豫了一下,忽然转头看向安雅: “既然凤凰的目标是一路晋级,不满足于第四级别联赛的水平,那么,俱乐部就应该以职业队看待自己。是时候引入完整的战术体系,并且为相应的位置配备足够的球员了。” 安雅问:“你是说,港区凤凰要彻底成为一个职业球队?” 席尔瓦点点头:“是时候了。” 安雅静静地望着席尔瓦。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老席尔瓦似乎终于得到某种许可。下一秒,他抬起记号笔,毫不犹豫地在白板上刷刷刷写下多个战术模型与训练重点。那些在他脑中盘桓多年、始终无法落地的构想,现在终于有了容身之所。 办公室里没有谁打断他——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着这位年迈教练像个年轻人一样,在白板上一笔一划,写下属于凤凰的下一步。 第32章 凤凰,进一个 “各位的意见呢?” 安雅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回荡。 席尔瓦之外, 杰西、乔和温蒂相互看了看,交换惊讶的眼神:他们都没想到,老教练对凤凰了解如此之深, 设想又如此之远——席尔瓦提出的这些建议远非他们能想到的, 只是在看到之后, 才能感受到这份计划的精妙。 三个人都用力地点了点头。 安雅愉快地说:“很好,就这么决定了。还请各位花点时间, 在下一场比赛之前做出一份引援名单,以及需要增加岗位的报告。账单的事不用操心,我会给大家批预算。”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 各位,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安雅很爽快地宣布了散会。杰西、乔和温蒂纷纷离开办公室, 准备将老席尔瓦的计划落实。 记号笔躺在笔槽里, 会议室的白板上还保留着席尔瓦画下的各种战术解析和阵型图, 围绕着安雅写下的“打破、重塑”四个字。阳光从窗外的云层后面钻出来, 照得白板闪闪发亮。 办公室里只剩安雅与席尔瓦。前者始终镇定自若地微笑着, 而后者却仿佛刚刚从一场大梦中苏醒。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老席尔瓦的额头猛地开始冒汗。 “杨女士, 我,我……” 他突然变得语无伦次, 右手紧张地抚摸着光溜溜的前额。 “我原本以为您会……所以我索性,索性把心里所想的全倒了出来。” 在这场会议之前, 老席尔瓦就预期到安雅可能会针对教练组做出调整,再看到“打破、重塑”那四个字的时候, 更是觉得自己猜中了七八分。 刚才说的那些, 凝聚了他数年的心血, 是他在观察草根女足和三四级别女足联赛多年之后的心得。他原本是把这些当成留给港区凤凰的临别赠言的——虽然自己就要被炒了,但他无论如何都希望凤凰能够更进一步,能够验证他为她们量身定制的晋级之路是否可行。 可是…… 怎么到了老板这里,情况好像不大一样了呢? 正当老席尔瓦发呆的时候,安雅却起身倒了一杯清水,递到他面前。她没说话,但她的微笑与眼神足以鼓励这位教练开口。 终于,席尔瓦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口道:“您,您也知道外界是怎么看待我的吧!” 他没敢看安雅,只是用手掌反复摩挲着那只玻璃杯,声调压得很低。 “社交媒体给我的标签是‘中学体育老师’、‘在社团里打酱油的’……甚至还有人调出我2009年带学生踢区域比赛的视频。他们的结论很一致:就这?就这水平也能带职业队?” 说到这里,老人轻轻笑了笑,但那笑意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沮丧与失落。 “我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下课。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可能,把凤凰带到这个级别……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写写画画,轻轻吐了一口气,说:“这些是我这些年来的所思所想,但我并不能保证它们是全盘正确的。其实……只要能说出来,对球队有些参考价值,我已经觉得很欣慰了。” 安雅一直在听,没插话。直到席尔瓦说话,她才凝视着老人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 “教练,你确实是中学体育老师出身,从来都不是那种履历光线的职业教练。但在我看来,你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你带着她们踢上来了,既靠战术,也靠人心。而你最大的优势,是你懂得凤凰。” 席尔瓦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也没想到,这位随时能够一掷千金、聘用其他大牌教练的老板,竟然是这样看待他的。 “而你现在主持的,是一个教练团队,而不是一个人的执教表演。 “你的战术可以不完美,你的临场应变可以再磨练,但目前你拥有所有自己人的信任——那么,你就是这个团队的精神核心。” “去尝试,去验证吧!”安雅说着笑了起来,“和孩子们一起。我不会炒你的,除非你自己决定不再走下去。” 席尔瓦沉默了几秒钟,眼中仍有挣扎,但很快被感动所取代:“杨女士……老板,您真的,真的相信我、我们可以?” 安雅的笑容越发灿烂:“是的,我相信。” 席尔瓦离开后不久,安雅返回她的座位准备继续工作,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口哨声。 是训练场那边传来的。有人在喊节奏,有人在做短传对练;球鞋踏在草地上的摩擦声清晰地透进临时办公室的铝合金窗。 她顺着声音望去——席尔瓦就站在场边,女孩们已经开始分组训练,南希正在指挥中场调度,赛琳娜正在练习罚角球,连艾米丽也站在门线上高喊着什么,全然不像昨天那副失落的模样。 阳光擦过球场的边界,照在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上,反射到窗户内,也映亮了白板上那行字: “打破,重塑。” 安雅心想:破除人们心中僵化不变的固有观念,也应该算在她的“打破”与“重塑”里吧。 联赛第二轮,港区凤凰的主场。 雨越下越大,场边的教练组和替补球员们纷纷避进了雨棚下。但席尔瓦和助理教练杰西兀自站在场边。杰西已经喊哑了嗓子,席尔瓦则双手撑着膝盖站在教练区里,双眼紧盯着场上球员们的位置。 现在是比赛的第65分钟,比分牌上是0比1,主场作战的凤凰一球落后。 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们比上一场联赛打得好多了。非但阵型没乱,对手的几次反击也被后腰和后卫成功拦截。 这是教练组与球员协力调整的结果——上半场丢球的凤凰,在中场休息时做出了明显的调整。南希作为边后卫顶上到了边锋的位置,而泽尔达的位置向前提,带动中前场加快了传导的节奏。她的几个直塞球像是钢针一样扎进对手的防线,只差临门一脚的那一点运气。 “我们……我们在掌控节奏了!” 窝在雨棚里的乔,一边盯着分析平板一边冲着席尔瓦的方向高喊:“高位逼抢成功了,对方的体能明显在掉!” “收到!”席尔瓦头也没回地回答。 在刚刚过去的五分钟里,凤凰连续完成了三次射门——两次被对方门将奋力扑出,还有一次擦着立柱出了底线。 这还是球队在进行战术改革之后第一次打出如此高压的节奏。 看台上传来热烈的掌声,一些球迷甚至开始高喊:“进一个!”“凤凰,进一个!” 而社交媒体上,伊芙已经快手快脚地在“输球也要上镜”频道里上传了几个现场视频,把港区凤凰刚才那几次精彩至极又遗憾至极的进攻给传了上去,引来了不少点赞和转发,引来很多评论都在说“都这样了应该不会再输了吧”。 第75分钟,港区凤凰用掉了本场比赛的最后一个换人名额。 赛琳娜回头张望了一眼场边,看到第四官员亮出的换人牌时,心里其实还紧绷着。但当她看到站在场边的是玛雅·罗萨——那位总是在训练中默默跟着她苦练的18岁青训球员时,她马上点了点头,快步跑到场边,与玛雅击掌。 “你可以的,加油!”赛琳娜小声对玛雅说。 头一次替补上场的玛雅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紧张总算少了几分。 玛雅上场没多久,港区凤凰便拿到球权,再度快速压了上去。 南希从自家底线附近开始,沿着边路快速带球前进,她脚下突然一个变速,便过掉上来防守的对手,并顺势将球传给泽尔达。 泽尔达早已完全沉浸在比赛的节奏中,她接到南希的传球后一路顺势推进,甚至没有抬头,只凭感觉将球轻巧地拨向左前锋。 这时助理教练杰西刚好在场边大喊出声:“分边!” 双方不谋而合。 球飞向对方禁区左肋,赛琳娜刚刚的位置——现在由玛雅顶替。 玛雅像是一只脱缰的小野马,一个冲刺上前,抢在对方后卫解围之前一脚横敲。 南希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在接球之前南希已经观察了对方防守队员的站位,这时她没有选择直接起脚,而是在小禁区线附近,将球轻轻拨向右侧的空档。 这一脚轻拨,直接让皮球晃过了对方所有人。而且,泽尔达就等候在那个位置上。 但就在起脚准备射门的那一刹那,泽尔达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感觉自己被人从后踢了一脚,几乎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掐大腿后侧。可她身后明明没有人。 但出于本能,泽尔达依旧做出了异常标准的摆腿发力动作,送到她脚边的皮球划出一条精巧的弧线,稳稳地钻进网窝。 1:1!——港区凤凰终于扳平了比分。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坐满整个场地的球迷们高声喊着泽尔达的名字。 泽尔达咬紧牙关,强忍着腿上传来的阵阵抽痛,踉踉跄跄地站稳身形,然后一瘸一拐地跑上前,随即被南希和玛雅一把抱住。 被队友们环抱的感觉还挺好——泽尔达心里想着,尽量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异样。 伊芙的镜头扫过她们相拥的身影,背景里,是欢腾的替补席和全场高呼的观众,却没有拍下那一瞬她下意识想要掐住大腿的动作。 这时,比赛刚好进行到第80分钟,距离全场比赛结束大约还有15分钟左右。 第33章 看起来是真爱 来之不易的扳平球! 下半场第80分钟时, 港区凤凰的球员们在禁区前多次传导,终于突破对方的防守,由泽尔达操刀命中, 扳平了比分。 事实上, 凤凰自从下半场开始, 就一直在通过控球和积极跑动掌握场上的局面。这个进球并不令人感到惊讶,甚至令人感到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可是, 此刻,还只有泽尔达一个人明白,为了这个进球凤凰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到了第85分钟, 泽尔达终于无法再坚持了。 没有对抗,没有冲撞,她在无球跑动的情况下, 右腿彻底失去力量。她瞬间跪坐在草皮上, 伸手捂住大腿后侧, 脸上血色全无。 “该死!” 杰西直接从替补席上冲到边线旁边, 握着拳头大喊:“抽筋不是这样的, 这是,这是……” 这大概率是大腿肌肉撕裂。 席尔瓦赶紧挥手让队医上场检查, 然后紧紧皱起眉头:就在刚才,港区凤凰已经用掉了她们最后一个换人名额。而事实上, 就算是还想换,他手上也没有人可以换了。 一时间席尔瓦心头涌上无限后悔:早知如此, 他刚才应该把泽尔达换下的。这样也许就不会有刚才的那个扳平球,但是可以换来他的球员在未来好几周的时间内能够健健康康地出场。 看台上, 安雅坐在属于俱乐部主席的专门坐席上, 眼神沉静, 但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 场边,伊芙举着手机,试图记录下这令人揪心的一刻,她自己都已经几乎不忍心再看了,可是从镜头里看泽尔达的口型,这个倔强的姑娘却分明在说:我还能坚持。 但是队医卡罗尔坚持了她的职业判断,她和南希一起,将一瘸一拐的泽尔达扶起,伴着淅淅沥沥的细雨,将她送至场边。 这时主裁判也走了过来,和席尔瓦确认:“你们不能再换人了。” 席尔瓦点头,没有与裁判多交流,而是直接收起了战术平板,冲着场内球员高喊:“十人阵型,全部回撤,全力防守。” 关键球员缺阵,少打一人的港区凤凰,如今最现实的选择就是好好防守,守住这来之不易的1分。 很快,比赛进入伤停补时。第91分钟,凤凰还在苦苦支撑。 这时,整支球队都已经撤回自家半场,唯有玛雅的位置稍稍靠前,其她人几乎都回到了本方禁区附近,而且几乎都跑不动了。 艾米丽在短短3分钟内完成了两次倒地扑救,她浑身都是泥水,脸上和嘴唇上沾着细碎的清草渣。 最要命的是,对手就像是海中潜泳的鲨鱼,一旦嗅到了血腥味,此刻就不讲武德般地不间断发动攻击。 一次简单的右路倒三角——泽尔达留下的空位正好没人补防。南希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奋力回追,却被对手中场晃过,成功将球传了出来。 对方前锋拍马杀到,起脚,射门—— 艾米丽飞身而至,她那门将手套的指尖堪堪触及皮球。 然而那射门的力量太大了,皮球几乎没有改变方向,而贴着草皮飞进了球门远角。 艾米丽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马上一个翻身坐起,却异常懊丧地往地面上重重捶了一拳。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啊! 她和所有观看了整场比赛的球迷都实在不愿相信:泽尔达以受伤为代价换来的一场平局竟然就这样失去了。 终场哨声冷冰冰地响起,港区凤凰最终以1比2输掉了比赛。 安雅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从自己的坐席上站起身。 明明才九月初,却因为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让整个球场显得十分阴郁。就连安雅那一身与凤凰球衣同色系的鲜亮橙红色长外套,也无法在各色雨衣和雨伞的遮掩下杀出重围。 安雅能看见、听见身边球迷的反应,他们要么懊丧要么唏嘘,有人感慨着凤凰曾经浪费了好多机会、得势不得分;也有人批评教练组换人换得太激进,过早打光了所有的牌。 这时,安雅心里微微一动——她做了一个出人意表的动作,轻轻拍着双手,让身边的球迷能够听见她的掌声。 刚开始,人们听见这掌声是惊讶的——明明他们输掉了另一场比赛,如果加上友谊赛那就是五连败了。 然而,随着安雅鼓掌,周围也开始响起掌声。刚开始时稀稀落落,后来却响成了一片。 它不是嘲笑,不是同情,而是某种不约而同的敬意。 某个上了年纪的肉铺老板冲着球场上大声喊:“孩子们,别着急!你们已经比上一场踢得好多了。慢慢来,你们会踢得越来越好!” 与之类似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原本港区凤凰的球员们情绪都跌落到了最低谷,南希站在自家禁区附近,双手撑膝,低着头怎么也不愿抬起;而艾米丽直接躺在了草皮上,闭上双眼,任凭雨水扑在自己脸上。 但是听见看台上传来的掌声和那一声声暖心的鼓励,女孩子们纷纷将脸转过来。雨越来越大,不知名的液体还在她们面颊上爬行,但她们此刻已经能正视刚才那一整场的得失。在队长艾米丽的带领下,凤凰的球员们开始逐一恭贺获胜的对手,并感谢这一场精彩的比赛。 泽尔达由队医和赛琳娜一起搀扶着站在场边,她的大腿后方绑着用来临时镇痛的冰袋。此刻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球场上的队友们,虽然眼眶依旧发红,但是嘴角却倔强地紧抿着,独自承受伤病给她带来的痛苦。 安雅嘴唇微微上扬:球场里的气氛好多了。 其实,整场比赛她都感觉到球队的进步——因为她接收到的来自火星的“惊喜”,要远远多过“礼物”,此外还有源源不断来自金星的“礼物”。这足以说明,人们在这座球场里感受到的正面情绪一直是多过负面情绪的。 只不过,因为突发状况,球队急转直下,在最后时刻输掉了比赛,让人们在短时间内感到了郁闷、不甘等等情绪,但只需要有人能稍微引导,自然能够唤醒人们心中那些好的、正向的、弥足珍贵的回忆。 当天晚上,伊芙上传了她最新一辑“输球也要上镜”的短视频—— 在凤凰球员们泪洒主场之后,场边球迷竟然自发给她们送上了掌声; 有一个球迷从看台上探出身体,冲泽尔达握拳,称赞她今天那个进球完成得很好; 那个球迷的同伴一起跟上,祝愿泽尔达早日康复,“我们需要你!”,泽尔达虽然不擅长,但仍然努力送出微笑; 最后,港区凤凰的球场里回荡着她们的队歌:“不畏风雨、不问输赢……”在风雨之后的球场上格外应景。 在伊芙更新抖音账号的同时,哈罗德也更新了他的播客: “众所周知,我们女足界让很多人引以为傲的新贵,港区凤凰,今天下午迎来了她们的‘五连败’。 “虽然很多人都说那场失利严格来说,是一场‘惜败’,港区凤凰在下半场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占尽优势,甚至一度扳平了比分。 “可这又怎么样?我必须向各位指出一个事实:怎么败的根本不重要,结果是港区凤凰又输了。 “她们的对手凭借这3分爬到了积分榜的第二,而她们依旧是联赛副班长,排名垫底。这就是结果,这就是差距! “输球就是输球,没有什么煽情故事可讲,也不会因为你道德出众风格高尚就保送你晋级。 “当然了,我同意一些球迷的评论,港区凤凰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我估计她们的教练组也是我的热心听众,我在上一期播客里指出的一些问题,这次比赛里她们做了一些很有针对性的改进。放心吧凤凰,我不会向你们收咨询费的(笑)。 “整场比赛表现得最亮眼的球员自然是扳平比分的6号。这个姑娘确实超出了整支球队的平均水准,她的中场调度、边路跑动、假动作摆脱、门前推射……她在这个级别踢球我都觉得有一点点屈才。 “可是这又怎么样?这个姑娘昙花一现般地大放异彩之后,立即受伤了。球场上的伤病我老哈可见得多了,从现场她的状况来看,这姑娘至少要伤缺6-8周。 “这就是港区凤凰现在的问题:一两名凤毛麟角的球员既无法提升球队的整体水平,也无法帮球队改善战绩。毕竟对于教练组来说,如果你们盯着一只羊使劲儿薅羊毛,这只羊是肯定要被你们薅秃的。6号现在的状况就充分验证了我这个结论。 “原本这场比赛踢平是凤凰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但随着6号受伤,下一场比赛,我看又玄喽!” 播客放出后不久,哈罗德便信心满满地开始刷起了评论。 “公允的评价!”、“很中肯。” “港区凤凰的管理层应该好好听听。” 刚开始是几个老听众的发言,让哈罗德觉得很有成就感。 “咦,这应该是个泛女足播客吧?我怎么发现老哈眼中根本没有其她女足,只有港区凤凰?” 一条疑问突然就从评论里冒了出来,紧跟着很多人附和:“看起来是真爱!” 哈罗德怔了一下,忽然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神特么的真爱。 他很想解释一下,自己特别关注港区凤凰只是因为对方最近表现得太出挑了,而且有一个自己想看对方出洋相的女老板。 “我也没想到,关注老哈的播客,竟然让我了解到了这么草根的一个女足俱乐部。毕竟第四级别。” “+1,哈哈!感谢老哈!” 这下哈罗德连解释都不好解释了,总不能主动把听众写的表扬信往外推? 但是天知道,他的郁闷现在正像是鱼缸里向上泛起的泡泡,一咕嘟接着一咕嘟,没完没了呢! 第34章 老板是用来干这个的 上午十一点整, 安雅准时迈进俱乐部的大门。 伊芙上前笑着冲她打招呼:“早啊,老板。告诉您一件趣事,某个女足播客的主持人今天早上不知发了什么疯, 突然拓展了他的播客计划——他打算造访每个女超联俱乐部的主场, 然后是女冠联的……总之不会只盯着咱们一家了。” “哈罗德·贝克?” 安雅明知故问, 心里联想起昨天晚上那些持续不断的“火星礼物”。 看见伊芙点头,她雍容一笑, 说:“这才像话嘛,哈罗德那个播客本来就应该关注所有女足,通过他的报道带动对整个运动的关注度才是他的本来任务。” 伊芙眨眨眼:“老板, 您说得太对了!”她当然知道哈罗德播客背后的“金主”妈妈到底是哪一位。 “对了,伊芙,席尔瓦今天约了我讨论引援方案, 你也一起来听听吧。” 伊芙听见召唤, 一溜烟就跑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拿了纸笔就冲到会议室里, 蹬着一双深灰色平底船鞋的她简直健步如飞。 而老席尔瓦和整个教练团队都已经坐在会议室里等她们俩了。而安雅一进屋就直入主题:“昨天的比赛相信大家也都看到了, 板凳深度不够、关键位置上缺乏有冲击力的新援,是球队目前最大的问题。引援工作刻不容缓, 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再讨论,今天我们直接讨论引援人选吧。” “好的, ”老席尔瓦也已经习惯了安雅这种直截了当的风格,也不多废话, 直接开口:“按照女足国家联赛级别的规定,港区凤凰还没有资格引入外籍球员, 因此本赛季新援人选的筛选, 主要集中在英格兰地区, 尤其是伦敦周边,范围包括各大俱乐部的女足青训营、其它三四级俱乐部的现役球员、以及女超联、女冠联里暂时没有首发位置,甚至是提前退役的球员。 “按照球队的需求,目前我们最急切的引援集中在这三位身上。” 席尔瓦一边说,杰西一边开始放映幻灯——引援目标的照片和基本资料便出现在投屏上。 第一个出现的,是一个脸颊尖尖的小姑娘。她拥有一头深金亚麻色的漂亮头发,但都被编成贴头辫紧紧地贴在头皮上。她的眼睛是很浅的蓝灰色,此刻正目光锐利,冷冷地看着会议室内的众人。 幻灯片上标注着引援对象的详细信息。 姓名:莉娅·沃尔科特。 身高:181cm 年龄:17 位置:边锋 …… 一见到幻灯片上的照片,伊芙便“哇噢”了一声——这个名叫“莉娅”的女球员穿的是切尔西青训的球衣,虽然伊芙从没见过这个“后辈”,但此刻莫名感到很亲切。 老席尔瓦言简意赅地介绍:“莉娅·沃尔科特,年轻、天赋上佳,是技术型选手,特点是速度快、控球好,左右脚均衡,两个边路她都能打,也能适应攻击型中场的位置。如果她能加入,将能有效弥补南希这一路技术和体能上的不足,还能给赛琳娜与玛雅增加一些良性竞争压力。” “莉娅六岁就进入了切尔西青训,但现在不在主力队阵容里,这赛季也没能进入切尔西二队。” 安雅望着幻灯片上这名年轻球员的履历,问了个问题。 “这是为什么呢?” “性格问题,”席尔瓦回答得有点紧张,显然拿不准安雅会做什么样的决定,“年轻人嘛,年少气盛,她的教练和队友都反映她有些……嗯,情绪不稳定。” 安雅听到这里便了然地点了点头:“我充分信任团队看人的眼光,你们说是对的人,我就会无保留地支持,无论对方要求开出多高的工资。对了,你们联系过莉娅吗?她愿意来吗?” 教练团队的几个人相互看了看,最终老席尔瓦诚实地回答:“她已经表明了态度:不愿意来一支第四级别的球队,她的理想是成为成功的职业球员。是的,她已经拒绝过一次港区凤凰,但我们都认为,边路锋线上,她是最好的选择。” “明白了。”安雅一边回答一边笑了起来,“所以教练组把皮球又踢了出来,希望你们的老板能出面解决。” 整个教练团队都讪笑着——老板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 安雅略想了想,点头道:“伊芙,不用我多说什么吧?” 伊芙在一旁用力点头:“我这就去联系,保证把‘小师妹’也一起给忽悠过来。” 教练团队中有几个人将愕然的目光投向伊芙,他们中有好几个都是新人,并不知道老板身边这位年轻活泼的助理,竟然也拥有在切尔西女足青训的背景。 安雅则若有所思:“说起来,我好像认识一家姓沃尔科特的——在南肯星顿区业主联谊的时候认识的。他家说是有个小女儿在切尔西青训,没准就是这孩子。回头我也联系一下,帮你们敲敲边鼓去。” 见到老板和老板助理都亲自出马,教练组都舒出一口气。 老席尔瓦给杰西使了个眼色,后者翻到了下一张幻灯。幻灯片上的女孩拥有一头长长的黑发,椭圆形的脸蛋看起来十分温柔。 姓名:卡拉·拉斯卡里斯 身高:172cm 年龄:27 位置:中场 …… 看见那个姓氏,安雅微笑着说:“看来祖上来自希腊。” 拉斯卡里斯是一个挺常见的希腊姓氏。 “是的,卡拉的祖父母是20世纪60年代从锡罗斯岛移民到英国的,就住在伦敦东区,目前她的父母开了一家名叫‘橄榄与海’的希腊餐厅。”席尔瓦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个女孩的情况,显然对她很熟悉。 “……卡拉的技术特点很全面,曾经在沃特福德女队等多支球队效力过,拥有丰富的第三、四级别联赛的经验。 “虽然她的年纪略长,但是她的经验能有效地弥补这一点不足。更何况泽尔达伤愈复出至少要在两个月以后,我们现在急需一位能够‘即插即用’的成熟球员,而不是再找一位新人从头教起。 “能踢中场的球员很多但踢得好却很不容易。拉斯拉里斯是我们目前能找到最接近要求的一个。” 老席尔瓦说得很中肯,正向他之前承诺过的,要将这个俱乐部当成是职业俱乐部来运营。他这种充满了实用主义的做事风格也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可。 “我同意这个人选,”安雅显然充分信任俱乐部的专业团队,“你们有联系过她吗?她愿意加入我们的事业吗?” “嗯,这个……”席尔瓦有点欲言又止,“我联系过她,她个人对这个机会很感兴趣,但同时也有一点点担忧。” 这下所有的好奇心都被勾起了,会议室里的人异口同声地问:“担忧什么?” “她的家庭十分传统。她的父母认为,女孩子踢球是不体面的,将来会嫁不出去。” 说到这里,老席尔瓦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各位的表情都十分炸裂。大家脸上都写着古怪:这都什么年代了。 唯有安雅保持了镇定,她直接开口,将说服工作揽到了自己身上:“这问题不大。只要这个姑娘自己心里愿意,就一定有办法的。我来解决这个问题,各位,你们就先假设她能马上加入,开始准备训练和比赛吧。” “这,这都不好意思!”老席尔瓦嘴上说得客气,其实一张老脸都笑开了花——看起来,一直困扰着他的引援工作终于有眉目了。 在座的其他人如杰西、温蒂却都是刚加入俱乐部没多久。他们虽然都听说过安雅手握二十亿资金,挥一挥衣袖就买下了港区凤凰的故事,但还没有亲眼见证过老板究竟是怎样运用“钞”能力的。此刻,他们难免心中遐想:安雅会怎么做,会在这些球员面前直接砸一大笔钱,然后让她们马上来港区凤凰报道吗? 只有伊芙一人明白:砸钱是不可能的,老板是万万不可能砸钱的。 以前有那么多机会,聘任教练、暂借球场、奠基仪式邀请嘉宾……安雅明明可以用钱搞定,却选择了花心思。到这时她竟然也有点期待——自家老板会用怎样的方式说服一家老古板,让他们同意让自己的女儿去踢职业足球。 “接下来这一位就容易了。” 解决了最头疼的两个引援目标,老席尔瓦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飘。 幻灯片上显示出一个短发高个儿女孩。她戴着门将手套,显然是港区凤凰寻觅了好久的替补门将人选。 “这位是苏·奎因,今年20岁,身材高大,反应灵敏,但是经验不足、有时心理状况起伏较大,因此希望通过系统训练帮助自己成为一名职业门将。但目前还没有其她职业球队向她抛去橄榄枝。 “这个姑娘非常崇拜艾米丽,所以我们一联系,她就立即答应了,表示非常愿意成为艾米丽的替补。” 席尔瓦的声音里透着点得意,毕竟这是唯一一位他没有“动用”老板,就搞定了的引援目标。 安雅以手支颐,饶有兴致地望着幻灯片上那个顶着雀斑的短发姑娘。 她是认可这个引援的:港区凤凰必须要有个靠谱的二门,绝不能再出现让南希去戴门将手套顶替艾米丽的情况。 但不可否认,艾米丽很强,这会导致二门始终没有上场机会,从而不可避免地生出挫败感。 这将是一个“偶像与迷妹”的组合,还是会演变成为“皇太女与突然崛起的新贵”呢? 安雅忍不住微笑:其实又有什么关系,成功的俱乐部里一定会存在良性竞争。 翌日傍晚,安雅来到东区一个以希腊社区闻名的街区,并饶有兴致地站在一家名叫“橄榄与海”的希腊餐馆门前,隔着玻璃窗打量里面的陈设。 餐厅内的陈设无一不透露着地中海风情和浓浓的家庭风格:蓝白调、圣像画、墙壁上悬挂的小小挂毯…… 而安雅的目光更是聚焦在一个戴着围裙的年轻姑娘身上。只见她在厨房和前台只见不断穿梭,一会儿充当侍应生,一会儿是传菜工,一会儿又要结账,正忙得脚不沾地。 很快,这姑娘留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安雅,立即出声招呼:“您好,欢迎光临‘橄榄与海’,请问您有预约吗?” 还没等安雅开口说明来意,那姑娘忽然眼中绽放光彩,同时也惊讶地伸手捂住了嘴,用难以置信的声调开口道:“我的天哪,难道,难道您竟然是……是港区凤凰的……” 安雅点头,眼睛里漾出柔和的笑意:“是的,卡拉。我是安雅。” 第35章 刺头新援 “相信我, 这是我在伦敦吃过最棒的穆萨卡和菠菜酥饼。” 安雅动作优雅地用餐巾擦拭嘴角,一面扬起头,向卡拉的父母表示感谢。 此刻, 他们两位正无比欣慰地看着安雅把送到桌面上的食物全都吃光了——之前卡拉告诉过他们, 这位是伦敦体育界的大人物。大人物通常食量都不大, 这位女士应该是真心喜欢他家的食物吧。 见到店里的生意并不忙,安雅索性请两位在自己对面坐下, 闲话家常般地问:“这么美味的食物,店里生意应该不错吧?” 卡拉的父亲顿时面露忧色:“地点不够好,这附近的大伙儿其实都没什么钱, 中午的客人大多是工人和老移民,晚上如果有社群活动,或者一大家子聚餐的时候, 会来照顾我家的生意。其它时候……多半就像是今天这样。” 安雅轻轻点头, 表示了解, 又信口问道:“卡拉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一说到儿女, 两位老人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卡拉的妈妈起身又去给安雅斟了一杯餐后酒,连同杏仁饼干一道, 送到安雅面前。 “卡拉还有个弟弟尼克斯,现在法律学校攻读, 还算是有出息,将来没准能成为一个大律师。”卡拉爸爸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告诉安雅。 安雅眼珠一转, 望向卡拉:她已经对这姑娘遇到的困难有了大致的了解。 卡拉却没看向安雅,此刻她既像是心不在焉, 又像是想要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因此转开了脸, 正在看墙上镜框里裱着的东西——那是她少年时参加比赛的一张简报,如今早已褪色,被一个胡桃木色的老木框封住。而她的过去,那些踢球的岁月,也一起被封存了。 心中了然,安雅微笑着开口:“卡拉也很有出息呢!我的足球俱乐部一直在寻找她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中场球员,在整个英格兰都没有找到能替代她的人。” 这一夸,让拉斯卡里斯一家三口全都惊讶不已。卡拉的父母对视一眼,神色有些阴晴不定。卡拉则猛地转过头望着安雅,眼中流露出惊喜,但看见父母脸上的表情,眼里的光彩立即淡了下去。 卡拉的父亲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卡拉的年纪也不小了,总得考虑成个家。女孩子嘛,会做饭,会收拾打扫,闲暇时候唱唱歌跳跳舞日子就算很好了。整天在外面踢球,晒黑了不说,落下一身伤——将来谁还敢娶?” 卡拉的母亲也跟着反驳:“以前她踢球时伤过膝盖,拄着拐来来回回好几个月,踢球赚来的那点钱还不够我们另雇一个帮手的钱。我不忍心我的孩子这样,我就希望她能好好的。” 安雅没说话,只倾听,眼角余光留意着话题中心的主人公——此刻卡拉只是沉默地拿起一个刚洗过的盘子,机械地用抹布擦干,似乎早已接受了这些言语。 安雅扬起嘴角,先对卡拉的父母露出友好的笑容:“对了,还没来得及向两位表明我们的诚意:首先,我们的俱乐部绝对能提供有竞争力的薪酬,卡拉如果能加入,她的收入会比以前有大幅增长,甚至能够比肩律师行里一名正式员工的工资。” 如果卡拉的弟弟尼克斯刚从律所毕业,那绝对是赚不到姐姐在港区凤凰的收入的。安雅有这个底气。 “另外,我们有专业的运动健康和康复团队,不仅能帮助卡拉预防运动伤害,还能帮助她减小过往伤病对生活的影响。”安雅扬起嘴角,眼神十分诚挚。 然而卡拉的父亲不说别的,只是一味否定:“不,不行,像个野男人似地在草地上踢球?她肯定会嫁不出去的!” 安雅紧接着便问:“请允许我冒昧询问,您说的‘将来谁会娶她’,指的是哪种人? “一个真正理解卡拉、尊重她、爱她的人,真的会介意她曾经在球场摔倒过、流过血、为了胜利而奋力拼搏吗?如果他介意,那他真的是一个合适的伴侣吗?” “又或者,”安雅突然将音量放低,“其实你们担心的……并不是她嫁不出去,而是她拥有一份全职工作之后,家里的生意会失去一个最可靠的支柱?” 卡拉的父亲无言地张了张嘴,求援地向妻子看去。卡拉的母亲却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似的,急忙摇手,掩饰着说:“不,没……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们卡拉……不大适合球场。” “适不适合让她自己来说吧!” 安雅微笑着说:“我的承诺已经全部放在这里了,优厚的薪水、良好的待遇、充分的上场机会……卡拉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成年人应该自己做决定不是?” 餐厅一角的气氛瞬间凝固,目光都转向了卡拉,卡拉却还只是脸色木然地站着,手里拿着擦盘子的抹布。 安雅在心里说:来吧,姑娘,以后你是围着灶台转,还是站着球场的中间,让别人围着你转,就都在你一念之间了。 就在这时,卡拉突然把身上的围裙解了下来,挂在墙上,走到安雅的餐桌跟前,对她的父母说:“安雅说得对,这件事应该我自己决定。” “爸,妈,以前球场上的我并不成功,没有如你们所期望的那样给家里带来财富与荣耀。 “但现在上帝又一次把机会摆在我面前,这一次,我还想试一试。” 卡拉的父亲皱着眉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那句怀疑:“你真的能行吗”。母亲则深深叹了口气,缓缓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闭上眼,用极低的声音念了一句祝祷: “愿主与你同在。” 港区凤凰的办公室。 伊芙得意地双手叉腰:“看吧,老板出马,一个顶俩,卡拉和莉娅都被她说动,同意加入我们了。” 同事们都莫名其妙:“伊芙,你在说什么?难道莉娅肯和咱们签约不是因为有你这位大师姐的言传身教?” 伊芙赶紧摇手:“不是我。那都是因为老板,老板她神通广大……” 说到这里的时候,迟到的安雅刚好迈进办公室。她雍容地笑着:“说来也巧,我发现沃尔科特一家真的就是我的邻居。在邻居办的联谊会上我遇到了莉娅的妈妈艾琳。大概是比较认同凤凰的理念吧,联谊会之后不久她就给我打电话,说莉娅愿意签约……” 其实安雅心里很清楚:艾琳想要她的孩子用最快的速度出人头地,与其在切尔西当个坐冷板凳的二线队员,倒不如送她来“网红队”凤凰搏上一搏。至于莉娅本人的意见,可能未必那么重要。 “至于卡拉,那确实是因为我说动了她的父母,答应再给她一次机会,到凤凰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成功转型为职业球员。不过卡拉的膝盖似乎有旧伤,请提醒医疗团队,一定要多注意她的情况。” “没问题,”老席尔瓦率先答应,老怀安慰地笑,“老板这下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很好,接下来就请各位好好帮助新援们尽快融入团队了。”安雅也没忘了提醒青训联络官温蒂,“青训那边也烦请你好好观察观察,有好苗子可以带到一线队来磨砺磨砺,你发掘的玛雅,表现就很不错。” 温蒂得了夸奖,笑道像一朵花似的,连连点头答应。 安雅看着为新援到来而兴奋的众人,心里暗想:这次的新援,并不都是省油的灯。不过现阶段也只能这样了,大家走一步算一步吧。 与此同时,新援也都一一抵达了港区凤凰,与她们的队友见了面。 卡拉最先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她年纪比所有人都略大些,气质温柔,就像是一位大姐姐。除了正在养伤的泽尔达没在现场之外,大家几乎都在第一时间接纳了这个年长的队友。 苏是第二个赶到更衣室的,这个高个子,鼻子上长着雀斑苏格兰口音有些浓重的女孩起初并不多话,但是见到艾米丽的时候,眼睛里真的冒出了星星:“天哪,真的能跟我的偶像在一起踢球了!” 艾米丽:……怪不好意思的。 但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苏和艾米丽见面没到五分钟,两人已经聊起了各种门将训练方法了。队友们都觉得这俩一见如故,一定会相处融洽,成为一对能相互支持的一门与二门。 “好了,是时候了。”艾米丽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挂着的时钟,“席尔瓦老爹说让我们到时间了就开始训练,先是热身,然后练四十分钟的体能。之后就是分组训练……” 正当艾米丽代表教练交代今天的训练日程时,更衣室的门忽然被撞开,一个年轻而瘦削的女孩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个女孩长相精致,气质冷峻,浑身上下似乎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她留着一头深金亚麻色的秀发,现在扎成高马尾垂在脑后。她的肤色极其白净,天然冷白皮,几乎没有雀斑,仿佛这辈子都从没晒过太阳似的。而她的瞳色是一种极浅的蓝灰色,近距离看像透明玻璃,远看干脆像是一层淡漠的灰雾。 连艾米丽见到这个女孩,都倍感意外地顿了顿,口中的话竟然没能马上讲完。而更衣室里的大家,反应都和艾米丽一样:她们不约而同地都觉得印象深刻,但又都本能觉得这个小家伙应该不好接近。 这姑娘穿着一身阿迪达斯的定制运动服走进更衣室,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挂着金光闪闪的“VB”Logo,是维多利亚·贝克汉姆工作室的作品。她等到艾米丽把话说完,才冲对方一挑眉:“你难道是这儿的主教练?” 艾米丽有点惊讶:“我是队长。” 女孩毫不客气,自己找了一间空着的更衣室柜子,将运动包往座椅上一丢,淡淡地说:“有点奇怪。一般职业队,队长不会是门将。” 更衣室里仿佛有个开关似的,“咔哒”一声,气氛立刻变得很诡异。 大家都面面相觑着:不明白这个突然进来的年轻姑娘为什么上来就挑衅艾米丽。 艾米丽自己也大受震撼,双眼紧紧地盯着对方。 却见这女孩慢条斯理地把东西一一放进柜子,整理好,才缓缓转过身,对傻看着她的众队友说:“莉娅·沃尔科特。” “你们很快就都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自顾自地坐下,开始系鞋带,就像刚才只是说了句“天气不错”。 第36章 情商也是实力 新援加入后的第一次全队集中训练开始了。 热身训练开始后不久, 卡拉就表现出体能上的短板。全队慢跑时她一直落在最后,不敢与新队友交谈,喘气也明显比其他人急上很多。 然而在跑完步大家一起拉筋的时候, 助理教练杰西将她叫到一边, 拍拍她的肩膀, 递给她一瓶运动饮料,笑着说:“不急, 慢慢来。老板交待过,要特别关注你的训练情况,一定要保证你不会被伤病困扰。” 卡拉想起那天晚上在自家小餐馆里出现的身影, 心里一阵感激。 “不过,你的任务是尽快熟悉队友们的技术特点,掌握给她们传球的节奏和时机。”杰西笑着补充, “相信你还没忘记自己在场上的老位置吧!” 卡拉点了点头, 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自信一些:“我……我没忘。” “那就好!”杰西接着指导卡拉做了几个拉伸的动作, 都是专门设计用来帮助她减小膝盖旧伤影响的。 他们一起看向场上, 席尔瓦已经开始布置分组对抗。 艾米丽和苏分别把守两边球门。艾米丽的后场直接出球令苏叹为观止, 脸上再次露出小迷妹的表情,但眼看着南希带着球朝自己这边攻过来, 一时间不知是该马上出击还是留在原地等待扑救,一个犹豫, 最佳时机就已经错过了。 不过她倒地的那一下非常迅速,动作赶紧利落, 手臂舒展,手指碰到了皮球, 将它碰出了底线。 南希“哇哦”一声, 不知是对第二门将的表现感到惊喜, 还是对自己没能把球踢进表示遗憾。然而她一转头,就对上了莉娅的视线,这位新援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就这?” 南希有点郁闷,接过场边掷来的备用球,随手将它抛给苏开球。 谁知莉娅忽然伸出了她的大长腿,凌空一勾,就这么将南希的手抛球直接勾了过来停在脚下。 南希瞪了莉娅一眼,忽然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还没等南希做出有效拦截,莉娅已经轻而易举地晃过南希,飞快地向前推进。 负责拦截她的是凤凰青训自己培养出来的玛雅。莉娅面对玛雅时稍稍慢了两步,将脚下的球控了控,然后突然将皮球向前一塞。玛雅转身,与莉娅同时起步追球。 但是莉娅的爆发力太惊人了,她第一次冲刺就将玛雅甩开了整整两米。面对冲上来防守的队友她开始盘带,做出两个花哨的假动作,之后却突然启动向前猛突,面对艾米丽抬脚就是一个爆射。 “砰!”球猛地砸在球门内,几乎要将原本松松垮垮的球网砸出一个大洞。 艾米丽实在是没想到,莉娅这次射门竟然会用这么大的力量,原本这个球的角度够刁钻了,已经是个必进的球了。她隐约感觉这个年轻的新援心里憋着一股子劲儿,完全无法排解,就全都发泄在皮球上。 回身捡起了皮球,艾米丽再次看向莉娅,只见这个女孩扬起了拳头,示威似地冲着她这个队长晃了晃。艾米丽抿了抿嘴,原本想夸一两句的,话到嘴边又都憋了回去。 球场上所有人都沉默着,甚至与莉娅同一边的队友也都没有相互庆祝或者夸奖她。 “莉娅,你刚才启动的时候重心太靠前了,容易摔!” 从后面赶上来的南希好心地提醒一句。她自己以前的启动姿态就是这样,后来好不容易才纠正过来的。 但莉娅头都没回,当着南希的面,表演了一次高速启动,比刚才她甩开玛雅时还要快还要干脆。 目瞪口呆的南希与同样震惊的艾米丽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新援的实力她们都有目共睹,但是,这态度这脾气……真的能和大家一起合作吗? 果然,十分钟之后,莉娅再次接到队友传球,她过人、推射、轻松破门。但与此同时赛琳娜也跑到了一个非常好的位置上,并且伸手表示要球。 莉娅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赛琳娜,自己选择完成了射门,再一次攻破了艾米丽的十指关。 训练场一旁,拄着拐的泽尔达慢慢走来,顺势把手中的拐杖和自己都挂在了场边的栏杆上,然后开始专心致志地观看队友们训练。 完全将自己置身事外,泽尔达开始逐一注意到以前从未留心的细节:场上所有人的跑位、队友们的惯用脚、她们最舒服最习惯的停球方式……这一切,就像是一幅叠加了无数细节的活动阵型图,在泽尔达脑海中实时播映。 卡拉……卡拉的表现不错,虽然一开始表现得生疏,但渐渐适应节奏之后,开始能够与队友良好配合——泽尔达认为这位新人有能力暂时顶替她的位置。 至于那位跑动和说话都像是刀锋般锐利的莉娅,泽尔达认为,她“独”有“独”的道理,甚至已经在心里暗暗演算遇到这种特质的边锋,应该怎样配合。 突然,泽尔达想到了什么,双眼一亮,扶着栏杆的手肘一动,便将早先挂在栏杆上的拐杖砰掉了。 “唉,真头疼啊!” 泽尔达一手扶着栏杆,一边艰难地弯下腰,伸手去够那枚倒在草地上的拐杖,不巧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她打算直起身向前挪一挪再弯腰的时候,视野里忽然飘来一朵天青色的云。 “老板?” 泽尔达惊讶出声。 她一直没有留意到训练场旁边还有其他人,但好像——安雅一直就在她身边不远处。 穿着一身天青色雪纺连衣裙的安雅姿态优雅地将泽尔达的拐杖从地上捡起,交到泽尔达手中,然后自己也学着泽尔达的样子,抱着双臂,倚在栏杆上,一边看球员们训练,一边随意发问:“你觉得俱乐部里刚来的新人怎么样?” 泽尔达定定地瞧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南希估计要打替补了。” “是这样吗?”安雅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港区凤凰“四人组”里,艾米丽与赛琳娜感情最为深厚,而南希与泽尔达则是无话不谈的密友。在帮助泽尔达从原生家庭的纠葛中走出来的过程中,南希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几乎是泽尔达的精神支柱。 然而现在泽尔达如此评价朋友在队内的位置,安雅不禁有些吃惊,但也意识到,泽尔达在球队的事务上表现得既客观又冷静。 “是的,”泽尔达淡然回应,“我相信您在引援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了吧。” “毕竟俱乐部的目标并不是把一支一成不变的队伍扶到更高的位置上,而是通过一代又一代的球员,让所有人的梦想走上最高的领奖台。” 安雅没有接话,泽尔达却自顾自继续下去:“我们每个人都清楚,自己有能力的局限。南希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打替补。她对此有心理准备。” 安雅瞅瞅身边的女孩,心里有点好奇:泽尔达一向是个不言不语的“闷葫芦”,今天却一口气和她说了那么多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与心理医生的对谈终于起作用了。 她看见泽尔达的视线正锁定了场上的某名新援,于是狡猾地挑起话题:“那么你呢?泽尔达,你是不是也会担心因伤失掉场上的位置?” 泽尔达正在仔细观察卡拉的跑位与出球,闻言怔了一下,然后很坦诚地摇了摇头:“不会!” 她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腿,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回答说:“我的腿在养伤,但是脑子在成长。” “很好,很有精神!” 安雅也笑着回答。 球场十一人之中,中场恐怕是最费脑子的位置。相应地,能在这个位置上踢出名堂,无不是心有沟壑的战略高手和指挥官。 如果泽尔达这次受伤,能够帮助她领悟大局观和临场指挥的才能,那球队真可谓是因祸得福了。 然而再看训练场上的情况,安雅忽然叹了一口气:“依我看,南希还得再踢一阵子主力。” 场上,训练已经接近尾声。球员们正围在一起收拾器材。莉娅独自一人站在旁边,既不参与大伙儿的活动,也不在乎没人搭理她。 玛雅有点看不下去,便拿了一瓶运动饮料走上去,递给莉娅说:“你踢得好棒啊!” 莉娅随手接过水瓶,并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声:“你平时踢的就是今天这个位置?”她的音量很轻,语气也一样的轻浮,掩饰不住语意里的讥讽。 玛雅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是的。” “那我大概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待在第四级别了。”莉娅毫不客气地回答。 玛雅顿时僵在原地,既说不出话反驳,也不觉得该就此忍受,一张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南希走了过来,站在两人之间。她声音平静,但说得非常认真:“第四级别也有第四级别的规矩。我们欢迎每一个队友,但不欢迎看不起别人的人。就算你来自实力雄厚的青训营,但你要成为凤凰的一员,就必须了解: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 莉娅抬头与南希对视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一笑,便从场边拾起了她的训练包,返回更衣室去了。 南希则拍了拍玛雅的肩膀,以眼神安慰,两人一起并肩向前走去。 安雅这边,泽尔达目瞪口呆地看完了这一幕,点头同意老板的看法:“确实,南希还要踢一阵主力。” 不过她还是努力捍卫自己的观点:“如果只是看技术实力,南希确实不如新援。但如果把情商也当做是实力的一部分,那南希的实力比莉娅要强太多了。” 安雅对此表示认同,并且想起那天与沃尔科特太太谈话之后她隐约感受到的一点担忧。 望着莉娅的背影,安雅心说:“足球可不止是射门得分,孩子……你也得学会融入啊!” 第37章 惊恐发作 “各位听众老爷们大家晚上好, 我是你们的老哈,哈罗德。 “上一期播客我们聊了聊英格兰女超联的三冠王——切尔西女足。感谢大家如此热情支持,我在此也想郑重澄清一下:我们这个节目, 依然是个泛女足播客。并不像评论区里某些嘴碎说的那样——老哈可不是某支第四级别球队的‘第十二人’。 “不过嘛, 今天这期, 我还是要说说那支第四级别的球队。 “港区凤凰在开局五连败的沉痛教训后,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起色。先是一场客场平局, 然后是连续主客场两场胜利——终于踢得像点样子了。 “当然,这都得归功于她们——在未支付任何咨询费的情况下——直接采纳了老哈上期的建议,果断引援。 “尤其是一位特别引人注目的球员:莉娅·沃尔科特。切尔西青训出品, 17岁,爆炸式突破,门前冷血, 个人能力在这个级别就是降维打击。她的表现简直让人怀疑球队是不是在‘开外挂’。 “港区凤凰, 至少在这一件事上做对了。 “不过, 足球终究是十一人的运动。莉娅这匹孤胆快马, 能否真的扛起全队?能否真的帮助凤凰撑到金主妈妈描绘的美好未来? “这一切, 老哈只能说——咱们走着瞧。” “啪——” 一声轻响,兀自播放着播客的手机被扔向房间另一头, 滚落在地毯上;耳机被随手扯下,随手扔在沙发旁。莉娅重重地向椅背上一靠, 仰起头,亚麻金色的秀发瀑布般地垂在脑后。 她直勾勾望着天花板, 眼神里先是一丝厌烦,对“他人点评”的不耐;但那情绪很快被抹平, 像是水面最后一道涟漪。 到最后, 她的眼中只剩下了空洞与迷茫——一对年轻、明亮却无所依凭的眼睛, 困在深夜未眠的寂静里。 港区凤凰的战术室。 教练席尔瓦和助教杰西、分析员乔等人一起准备即将到来的第六轮比赛。 老席尔瓦对杰西准备的首发名单表现出了明显的犹豫:“我对莉娅的首发安排有所保留,我更倾向于让南希首发,莉娅替补。” 杰西和乔等人脸上纷纷流露出“我们懂的”表情。 虽然莉娅的个人能力超强,但是这个小姑娘是个实打实的“刺头”,谁都管不好的那种。进队才没几天,莉娅就已经把训练场当初了吐槽大会。 比如说,她会一边盘带一边评价南希的跑姿:“你这是跑步还是在溺水求生?” 赛琳娜在场边整理马尾的时候,她会嘀咕一句:“如果球技跟发量成正比,你早进英格兰国家队了。” 卡拉拼抢时将她铲翻了一回,她在地上翻了个身就开口:“72岁的人了,别这么拼命,小心髋骨。” 而球队队长艾米丽负责指挥后防线,刚说完一个战术口令,莉娅立马点头:“听你的,副队。” “我是队长。” “哦,那我替你心疼一下副队。” 艾米丽:…… 多数港区凤凰球员看她年纪小不跟她计较,也没人往那个匿名意见箱里投纸条投诉,可是整个教练组都能感觉到:有莉娅在的场合,球队的氛围总是怪怪的。 但此刻在战术室里,杰西还在据理力争:“可是教练,我也记得你说过。我们现在是在和这么多球队一起抢分,难道不应该现在就祭出最厉害的杀器吗?集体氛围确实需要好好维护,但是,真的要冒可能输球的风险吗?毕竟球队也是好不容易才扭转了颓势的……” 乔也出言附和:“如果让南希首发,莉娅坐冷板凳……这个安排莉娅完全接受不了,而反过来南希却是能接受的。” 席尔瓦纠结良久,终于做出了让步:“那就按照杰西的方案来吧。不过,我会让南希一直待在场边保持热身的。” 第六轮比赛,港区凤凰主场作战。 看台上座无虚席,不少球迷打出了支持莉娅的横幅,还有的专门穿上了莉娅的11号球衣,以此表示他们对这位年轻新援的喜爱。 而莉娅也不孚众望,她在比赛的第6分钟,就快如闪电般地攻入了第一个进球。 1:0,港区凤凰主场领先。 但是进球后的莉娅并没有显得特别高兴,她无视了看台上叫喊她名字的欢呼声,也无视了冲上来要和她一起庆祝的队友,而是盯着从中场附近跑上前的卡拉,眼神锐利如刀,语气依旧直白得不加任何掩饰:“卡拉,你传得太慢了。如果再早两秒,我就能直接吊射破门,根本不用费那么多力气!” 卡拉脸一红。刚才那球她的确慢了半拍。但莉娅的语气太咄咄逼人了,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可莉娅的神情却不是在责怪,而像是在……焦躁?像是一个刚刚完成拼图的小孩,却因为一块不曾完美对应的缺口而耿耿于怀。 “对……对不起!我会努力跟上的。” 卡拉终于开口,莉娅这才一甩头,重新返回她的位置上去。 客队开球,比赛重新开始。不久,好机会就又来了。 第27分钟,赛琳娜在左边路断球,一个妙传,皮球到了莉娅这一边。这一传传得恰到好处,莉娅拿得极其舒服,带了两步就直接起脚射门,却没想到客队一名后卫突然从旁边冲了上来,一个倒地,直接用身体挡住了莉娅的射门,皮球重重地弹在对方身上,然后擦着角旗的旗杆飞出了边线—— 这原本是平常的一次界外球,莉娅却没理会准备掷球的队友,而是站在原地,紧紧地盯着角旗。 她的嘴唇绷得发白,眼中写满不甘。下一秒,她就像一只压力达到顶点的开水壶,猛地发泄出情绪。她一脚踢向角旗杆,将它踢得几乎弯折。 那不是愤怒,更像是焦躁与羞耻的混合,一种“为什么我没有做到更好”的自责,在她细瘦的身体里直接爆发。 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炸让所有队友都惊呆了,连对手都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主裁判也快步跑过来,将莉娅口头警告一番,才鸣哨示意港区凤凰的球员继续掷界外球。 这次界外球进攻,港区凤凰的配合不算失败,莉娅顺利拿到了球,突入对方禁区之后传给赛琳娜,而片刻后赛琳娜又按照平时战术训练时那样,将球传到了莉娅脚下。 机会极好,就见莉娅抬脚射门,角度刁钻,客队门将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皮球从自己面前划过。但偏偏那球的角度太刁钻了一点,擦着门柱滑出底线。 球没进。 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一次精彩的尝试,唯独莉娅不那么觉得。她射门后失去平衡,摔倒在草皮上,却眼睁睁地看着皮球滑门而过。 赛琳娜伸手要将她拉起来,莉娅却猛地从草皮上弹起,几乎是贴着赛琳娜的面孔,低吼出声:“你传的什么球?”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是想这样说的。她本该忍住的。 可是一次一次的失落与恼火,就像是沸腾茶壶里的水蒸气,一口气全冲了出来。 赛琳娜皱起眉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这么好的机会我都让给你了,可你——你在干嘛?” 场上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一丝丝火药味弥漫,却不是在对阵的两军之间,而是主队自己起了内讧。就连一直守在后场的队长艾米丽,也匆匆上前,试图尽力安抚她们的情绪。 就在这时,场边的第四官员忽然举起了换人牌——一直在场边热身的南希已经脱下了训练马甲,正站在边线旁。而换人牌上赫然显示,被换下的,竟是“11号”莉娅。 一时间,整个球场都静默了。 这一幕太过戏剧,所有的球迷都惊呆了。但大多数人都能看出,莉娅的情绪已经有点失控,如果放任她继续如此不加控制,场上可能会出大乱子。 但是,港区凤凰将她们队中个人能力最突出的王牌球员,同时也是进球功臣,在比赛刚刚进行到第30分钟的时候就换下场雪藏……不少人都将视线向站在场边的主教练老席尔瓦投去,却见他神色平静一如寻常,只管抱着双臂,连看也不看莉娅一眼。 莉娅在裁判的催促下,只能悻悻向场边走去,与南希击掌后她返回教练席。在那里她原想与席尔瓦大声争辩几句,但席尔瓦正在场边指挥,直接无视了她的存在。 莉娅看向杰西和乔,这两位一个将头扭开看着别处,另一个紧紧地盯着他膝盖上放着的电子设备,根本没人理她。 在这个瞬间,张牙舞爪的莉娅不见了,她那些四下里蔓延着的怒气全都缩了回来。亚麻金色的刘海垂落,遮住了她那张尖尖的小脸,那副精致而冷峻的外表再一次充当了临时保护壳,只不过在莉娅心里,她此刻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着,被无数人看着笑话。 ——第30分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换了下来。 有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大喊:莉娅,你怎么这么笨! 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出来? 天晓得她有多么痛恨自己被人无视,可是此刻她唯一盼望的,就是她的父母不会真的关心球队的比赛,不会看见这一幕。 在上半场结束前,凤凰又进球了。南希助攻,赛琳娜进球,非常精彩。此刻,球场沸腾,凤凰全队都抱在一起肆意欢庆着。 而莉娅缩在替补席的板凳上,根本没有人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就这样吧。在这最羞耻的时刻,还是无人理会她比较好一点。 可呼吸忽然变得奇怪了起来。像是有人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肺叶,胸口发闷,指尖开始微微颤抖。 那种近乎溺水的感觉再次袭来,仿佛空气里都布满了无法逃脱的钝重。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带,用颤抖的手指假装将它们拉紧,其实是为了控制,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让它滑进无序的深渊。 “五个指头,四根鞋带,三口气,两只手,一条命……”她颤声数着数。 快点回来啊! 那个“正常”的我…… 第38章 门开着 赛琳娜进球之后, 港区凤凰的替补席上一片欢腾。原本坐着的杰西和乔早已冲到场边,挥舞着手臂高声喝彩,和球员们一起庆祝去了。 但还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板凳上, 怀里抱着一本拍字本, 正在一笔一划地记录刚才比赛中的观察心得。她顶着一头醒目的紫发, 座位边还靠着一根拐杖——是因前几轮比赛受伤,目前正在康复中的泽尔达。 “五个指头, 四根鞋带,三口气……” 一串极微弱的数数声在喧嚣中轻轻钻入她的耳朵。 泽尔达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莉娅正坐在板凳最边的位置, 脸色惨白,双手捏着鞋带,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打结。可是她的手在颤抖, 指尖抖得像细线抖弦, 始终没能将鞋带系好。 ——这是?惊恐发作? “两只手, 一条命……” 她的声音闷闷的, 像是从水下传来, 带着挣扎,也带着绝望。她像个正在下沉的人, 正紧紧抓着这套数数的口诀,试图找到唯一可以挽救她的浮木。 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那手并不沉,却带着真实的温度。 “你能帮我个忙吗?” 莉娅猛地吸气——一口新鲜的空气灌入胸膛, 她忽然被拽回现实:四周的嘈杂瞬间回来了,观众的喧哗、场边的叫喊、钉鞋与草皮的摩擦音……全都从无声变得清晰。 莉娅满脸是汗, 额前有几缕金发紧紧地黏在皮肤上。她有些难受地抹了一把, 才转过头望向那只手的主人。 “我的拐杖掉进椅缝里了, 能帮我拿出来吗?” 拍了拍她的人是泽尔达。两人虽然同在一队,但还从未真正地共过事。而莉娅始终对这个擅长独处、沉默寡言的“紫发姐姐”敬而远之——她本能地感觉对方很强。 但此刻,却是泽尔达的一个小小请求,把她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莉娅默默点了点头,弯腰把拐杖从椅缝里取出递给她。 “谢了。”泽尔达接过拐杖,语气平淡,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之间没有再交流半句,直到比赛结束。 比赛结束之后,全队陆续返回更衣室。 唯独泽尔达拄着拐,站在安雅的办公室外等候。 安雅看到她时一愣,但随即明白了点什么,立即打开门:“快进来。” 直到在安雅对面坐下,泽尔达才小声说:“她出了一点状况。不是技术问题,是……别的。” “莉娅?”安雅稍一回想,便明白了泽尔达的意思。 泽尔达点头:“她坐在板凳上发抖,然后开始给自己数数……她想装作若无其事来着,但我认得那个状态。” “你以前见过?” “见过。” 安雅沉默片刻,神色凝重。 “你告诉过其他人吗?” “没有。” 安雅微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泽尔达。你比你自己意识到的更成熟,也更像个领袖。 送走泽尔达,安雅坐在办公桌前,沉思半晌,伸手翻开了笔记本,在“心理观察”那一栏写下了莉娅的名字。 惊恐发作。 不算稀罕,却足够严重。 安雅非常熟悉这种状态——但她也得承认,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处理过这种问题了。 第二天下午,港区凤凰的战术室。 一场小范围的会议正在进行。 出席者是主教练席尔瓦,助教杰西,分析员乔,以及球队队长艾米丽。坐在主位的,是主席安雅。 安雅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昨天比赛过程中,我们队里有人出现了惊恐发作的症状,这在医学上叫做panic attack。” 昨天?比赛过程中? 在座几位困惑地相互看了一眼,老席尔瓦忽然心念一动,出声问:“您是说莉娅?” 安雅点点头。 “昨天比赛后,我收到了泽尔达的反馈。她看到莉娅坐在替补席上发抖、数数……这是非常典型的惊恐发作表现。” 昨天一直坐在替补席上的杰西和乔顿时面露愧色。 “我们没看出来……” 老席尔瓦则皱着眉头:“我以前也带过那种情绪起伏很大的球员,是不是我的换人决定让小姑娘感到太委屈了?” “不是情绪起伏。”安雅平静地回应,“panic attack是生理机制的一种失控,是人的神经系统在高压下陷入过载时出现的保护性应激反应。 “它不是矫情、不是个性、不是缺乏职业精神。它是一种真实的疾病,能让人喘不过气,失去控制感,甚至当场崩溃。”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对,对不起……” 席尔瓦涨红了脸,伸手去擦额头上的汗。 “是我的过错,我竟然不知道……” 老教练的自责显而易见。 安雅环视众人,又补了一句:“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莉娅找借口,而是希望我们都认识到,这并不仅仅是她个人的困境。 “在我们球队里,不只有进球、有排名、有晋级的表面压力,也有来自家庭、媒体、身份认同的心理压力。莉娅的问题每个人都可能会遇到,因此我们需要建立一套机制,她们的问题,我们要及时看见,如果她们不小心跌落,我们能把她们接住。” 一直没发言的艾米丽重重点了点头,开口问道:“我们该怎么做?” 她显然明白了安雅的用意:队内那么多伙伴,却只把她一个人叫来开会,显然安雅需要有人知情,却不希望把莉娅的隐私宣扬得人尽皆知。 安雅闻言笑了:“我打算把她从原有的环境里先‘挖’出来,然后再安排一次集体心理支持,队内所有人参加,但并不强制发言。队长,我希望你能暗中引导,让莉娅能够得到帮助。” “好的,我来配合。”艾米丽一口答应。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为每一位球员负责。” 安雅看向会议室中的众人,语气温和却坚定。 “不仅负责球队的发展,也要负责她们每个人的完整。” 傍晚,远在城市另一头的南肯星顿富人区,莉娅一脸疲惫地打开屋门,鞋底踩在玄关的毛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厨房连着客厅,是一整面灰色大理石岛台,水槽边整齐码放着几瓶冷榨果汁和一台还在工作的慢煮锅。空气里漂浮着微弱的香氛味道,像是茉莉与白松的混合。 莉娅径直走过去打开了冰箱,避开一整排有机杏仁奶,从角落里拿出一罐可乐。 “你知道上一场比赛你上热搜了吗?” 艾琳的声音从客厅那头幽幽传来。这位外表看着只有三十多岁的美丽妇人慢慢地走到厨房门口,抱着双臂望着女儿:“17岁王牌30分钟被换下!现在网上都在管你叫‘神经刀’了,你打算怎么办?” 拉开易拉罐口的手停在那里,停顿了两秒钟,“喀啦”一声,拉环终于被拉开。莉娅咕咚咕咚地灌了自己几大口汽水,头一回觉得可乐会这么呛人,差点把她的眼泪给呛出来。 “说话呀!” 艾琳似乎察觉出她的回避,语气骤然变得尖锐。 “在切尔西你上不了场倒也算了,现在在港区凤凰你也被换下?莉娅,你这样下去会永无出头之日的。” 莉娅沉默地盯着手中的可乐罐,像盯着一件陌生的物品。 艾琳站在她对面,语气愈发焦躁—— “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你花了多少资源?时间、金钱、家族名誉,全都压在你身上了。你想让我们——” “——血本无归?”莉娅轻声反问。 厨房一时间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莉娅默默地想:自己大概是家里投资组合里的一支高风险股,最近正遭遇暴跌。 她的父亲是投行的高级合伙人,每天操盘以千万计的流动资产。母亲艾琳原是艺术体操选手,退役后成了艺术展策展人,擅长管理形象与人物叙事。 他们给她安排的人生堪称完美:从六岁进入切尔西青训开始,每一步都踩在轨道上——私校教育、一对一教练、小提琴、国际象棋、演讲和媒体引导课…… 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失败”这两个字,因为根本就不允许。 不知为何,莉娅的呼吸又急促起来,那种失控的感觉渐渐又回来了。 “既然这样,那让我来给你的教练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并不是真的情绪不稳定,而是快要来月经了,PMS症状①比较严重,他应该能理解的……” 更窒息了——莉娅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 艾琳掏出手机找到联系人,正要拨打的时候,铃声却忽然响了。 “竟然是安雅?”艾琳看了一眼莉娅,转身离开厨房去接听电话。 莉娅靠在冰箱门上,闭上双眼,心里开始默数:“五个指头、四根鞋带……” 然而一分钟后,艾琳返回厨房,把手机递到莉娅面前。 “安雅打电话是来征求意见,看能不能让你搬去港区凤凰的宿舍。你愿意和她通话吗?” 莉娅猛地睁开眼,眨了眨眼睛,像是陷在沼泽正中时忽然找到一块可以攀住的石头。 她伸手接过电话,耳边传来安雅柔和而悦耳的声音。 “莉娅,你不用立刻答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宿舍里有一张空床,是专门为你留的。 “如果你需要一个空间,想要喘口气,宿舍会是这么个地方。” 莉娅动了动嘴唇,却没能马上发出声音来。 “哦,当然,”安雅轻声补充了一句,“你不用马上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门开着,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第39章 开始试着呼吸 莉娅很快就搬了家。 没有惊天动地的争执, 也没有依依难舍的拥抱,莉娅只是在周末悄悄把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打了包,就直接搬去了港区凤凰的宿舍。 “宿舍”是安雅在赛季初推出的新制度。考虑到一些球员通勤不便、家庭环境复杂, 还有些青训球员年纪尚小, 所以俱乐部在球场附近安排了公寓, 为她们提供一周七天的食宿。不过,球员可以自主选择其中两晚回家, 以维持自己的生活节奏。 泽尔达当然早早入住。她受伤后行动不便,急需一个不必上下楼梯的安全环境。 南希也搬了进来——终于不用在天还不亮的时候被她老爹和哥哥剁肉的声音吵醒,她笑称这里简直是“五星级酒店”。 艾米丽搬来却不是为了“方便”, 而是为了“责任”。作为队长,她想要待在队员们中间,尤其是现在这个阶段。 玛雅、苏、青训联络官温蒂, 以及几名年纪尚小的青训学员, 也一并住进了这些公寓。 倒是卡拉, 原本也表示想要一起搬进来。可到了最后时刻, 她却改了主意。 卡拉没有解释原因, 只是第二天早上带来了一大盒希腊传统甜点巴克拉瓦,外加满满一壶希腊咖啡, 说是“给大家赔罪,也顺便帮宿舍‘暖房’”。 港区凤凰的宿舍囊括了一座公寓楼的整个楼层。除了自带卫浴的单间之外, 还有一间宽敞的公共厨房兼休息室。在这里,歌声、笑声、吵嚷声混成了这群年轻女孩生活的主旋律。 宿舍成了她们之间新的连接点, 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家”——一个崭新的“共同体”在此慢慢生长。 不久,安雅宣布了一项全队参与的特殊活动。 “集体心理支持?”刚听到这个名词的时候, 大家都感到疑惑: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活动的地点在更衣室, 等球员们到了那里, 才发现所有人的椅子都被临时挪开,围成一个不大规则的圈。 球员们陆续走了进来。有人走得快,有人迟疑片刻。大家都安静地环顾四周,最终各自选择一张椅子坐下。当大家随意坐成一圈的时候,就分不出什么队长副队长,老人新兵之类的差别了。 “……这究竟是什么活动?”玛雅悄声问苏。 苏摇头:“看起来像是个全体会?” 莉娅比其他人晚到一步。她挑了一张靠角落的椅子,悄悄将椅子向后挪了一点。没有人注意到,但也正是她想要的。 事实上,她的小心思被艾米丽和泽尔达双双留意到,但她们都没说什么,只是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紧接着,门外走进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黑发,身材不高,神情和蔼,让人一见就觉得很舒服。 “伊莎贝尔!”泽尔达认出了来人——那是伊莎贝尔·桑托斯,西班牙裔的心理咨询师。在刚刚过去的暑假里,这位专业人士给了她真正的帮助。 伊莎贝尔向泽尔达回以微笑。她在圈子正中央的一张空椅子里坐下,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腿上。 “大家好。我知道你们或许没尝试过这种活动。”她用带着一点点南欧口音的英语说,“请别担心。你们可以简单地把它当成是坐在一起聊天,也正好让大家暂时远离手机和社交媒体,专心听一听彼此的声音。” 听说这件事很简单,球员们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下来。 伊莎贝尔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物件——一颗用帆布缝制的迷你足球。 “这是我们今天的‘传话球’。谁手上拿着它,就可以说话。说完就传给别人。” “你们可以聊聊这周的训练,谈谈昨晚吃了什么,甚至什么都不说,直接传出去,都可以。” “谁想第一个开始?”伊莎贝尔见没人主动,便轻轻将球向身后一抛,皮球刚好落在了南希手里。 “唔,我看看有什么可说的?” 南希一手托着球,另一只手托着下巴使劲儿想。 “我啊……我今天早上差点儿被宿舍楼的火警演习吓死,连早饭都忘了吃。”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 气氛变得轻松,皮球开始缓缓传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球终于传到了莉娅手里。 她低头看着那颗帆布小球,指尖在边缘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会爆炸。 “今天天气……还可以吧。”她说得很快,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说完的下一秒,她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把球丢向了旁边的玛雅。 玛雅条件反射般地接住——那只小球差点砸到她脸上。 她呆了一下,然后努力笑着开口:“呃,我今早吃的是……希腊的——不是不是,不是希腊,是匈牙利的面包,我爸做的。他最近总是喜欢尝试有外国风情的美食,而我妈说他只是好久没出国休假了。” 笑声在圈子里轻轻漾开,多少带着点拘谨。 玛雅脸红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笑声消失了,一时间大家都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艾米丽突然勾勾手指,示意玛雅将球掷给她,然后顺着气氛缓缓说:“其实我们都挺怕说错话的,不是吗?” 伊莎贝尔轻轻点头,接过话茬。 “这很正常,”她语气温和,“特别是在团队里,每个人都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安静、太情绪化、太突出、或者不够努力。我们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被接受。” 她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但今天我们一起坐在这里,就是想慢慢试试看,当下,在这个大家随意坐成的圈子里,能不能把‘表现’放下,哪怕只是十分钟,允许自己做一个真实的自己。” 艾米丽点了点头,将小球向身边继续传下去。 气氛终于不再紧绷,不少人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继续了一圈之后,伊莎贝尔微微一笑:“看来大家已经适应这个节奏了,不如来接着聊聊这个话题——你害怕什么。” 她摊了摊手:“什么都可以说,从最轻微的到最让人窘迫的,只要你愿意说。” 这时球正好在卡拉手里。 她毫不犹豫:“我怕蛇!” 大家一愣,然后笑出了声。 “真的,我家以前有次后院里钻出来一条,吓得我整个夏天都没敢穿拖鞋。”卡拉耸肩,神色认真,将球递给了身边的南希。 南希接了过来,挠了挠脑袋:“我怕……社死。” “记得上次我摔倒在球场上,糟糕的是,我的裤子卡在了钉鞋上……不,钉鞋卡在了裤子上,怎么都摘不下来。整个观众席都在爆笑。赛后照片还被做成表情包传了一个周末。当时我觉得我肯定要死了,后来……并没死。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害怕的其实是社死。” 轻轻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气氛更加活跃了。 球传到赛琳娜那儿。 她静了一下,然后开口:“我怕失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寂静的空气中涌起无声的共鸣。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够聪明,就一定不会失败。但偏偏有的时候失败会自己找上门来。”她吸了口气,“当然我最怕的还是失败带来的后果,我怕别人看不起我,我怕被球队抛弃,怕不被需要……” 莉娅听着,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她脑海里回荡起母亲对自己的评价:“三十分钟被换下”、“神经刀”、“热度不够”、“血本无归”…… 她忽然意识到,失败本身人人都会经历,而她真正害怕的,同样是失败之后带来的评价、嘲讽、流量归零——她拼命要假装不在乎的,其实都是她最在乎的。 可今天,她听到了别人也有恐惧,也有不安。她才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这并不是什么“软弱”,只是人之常情。 只是她还没学会,如何松一口气罢了。 这时,球回到了伊莎贝尔手中。 “还有没有人想要分享?” 莉娅的身体轻轻地向前动了一下,又悄悄缩了回去。 伊莎贝尔没有勉强:“非常好,今天和你们聊天非常愉快。你们有没有觉得,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有种……畅快的感觉?” “有。”大家七嘴八舌地回应。 莉娅没出声。但她心里轻轻浮起一个念头:单是听,我已经觉得很畅快了。 两天后,训练场一旁,伊芙破天荒地换上了运动服与球鞋,站到了边线附近。 她说是“观察一下球队的状态”,其实就是想陪莉娅一会儿——毕竟那是她劝进来的孩子。前段时间她忙着处理公关和媒体宣传的事,顾不上太多,但那次“30分钟换下”事件发生之后,伊芙总觉得她有责任拉莉娅一把。 莉娅照常站在跑道边热身,动作规整,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伊芙走过去,像个师姐似的陪她一起拉伸,压腿,做动态练习。同一座青训出身,伊芙与莉娅拥有几乎相同的运动习惯。 她们几乎没怎么说话,但空气里并不紧绷。 过了几分钟,莉娅忽然开口:“你不是最近都在忙球队公关的事吗?” “嗯,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伊芙笑着回答,“怎么样?小莉娅,你最近感觉如何?” 又是一段沉默。莉娅自顾自地转头看向了场地——那里,其她球员已经开始了训练日常。 然后她像是在喃喃自语,也像是在和伊芙交流: “其实吧……她们都还挺努力的。 “南希那个跑姿……怎么说呢?看久了竟然还觉得挺有节奏感的。 “还有赛琳娜的头球,我也没想到她竟然一点儿都不在乎她那头漂亮头发!” 她的语气里不见了一贯的尖锐,而是一种难得的客观评价。 就像是终于放下了审视全世界的有色眼镜,头一回用裸眼认真地看了看身边的人。 伊芙一时间没说话。她轻轻转过头,盯着莉娅侧脸看了一会儿,才温声说:“你今天……挺不一样的。” 莉娅轻哼了一声,说:“我只是……观察一下队内各位置上的竞争对手。” 她的话里没有刻意的讽刺,倒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掩饰。 伊芙没有揭穿她。她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瞬间。 也许莉娅还没学会如何彻底松一口气,但她终于开始试着呼吸了。 第40章 下坠,下坠! 港区凤凰的战术室。 会议桌上摊开着对手的训练数据, 幕布上投影着比赛录像。教练团队的气氛不算紧张,但人人聚精会神,都在为下一场比赛做准备。 伊芙捧着笔记本坐在席尔瓦的右手边旁听。她刚从心理辅导室那边过来。 “好, 我们一个个位置过。”席尔瓦扫了一眼白板上的阵型图, “先讨论一下右路进攻线。” 右边锋上可以担纲的人选有两个:莉娅和南希。 一时间屋里陷入寂静。 席尔瓦自己也皱着眉头纠结片刻, 抬头看向助教杰西:“你的意见?” 杰西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到莉娅……虽然我们都知道她这几天的训练状况还不错,但……我们都记得上一场发生了什么。” 说着他放低音量:“她的情绪波动太大了, 如果再来一次——在场上直接崩溃……无论是对球队、对比赛,还是对她本人,都是巨大的打击。我建议南希首发。” 没人接话——大家都还记得上一场比赛之前杰西曾经力荐莉娅首发。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杰西在莉娅的问题上,成了绝对的“保守派”。 这时,伊芙轻轻将笔记本合上, 开口道:“她最近有明显的变化。” “变化?” “她主动找我一起分析球队的比赛录像, 吃饭的时候也愿意和大家坐一桌了, 虽然还不怎么说话。”伊芙顿了顿, 补充道, “昨天训练的时候,她头一次当面夸奖了赛琳娜的头球——虽然语气有点好像是在发牢骚。” 一阵轻笑声从会议桌边传开。 “这代表她开始在意团队感了, 不是吗?”伊芙的眼光扫向桌边众人。 杰西却仍在摇头:“她有没有团队感,和她那脆弱的小心灵能不能扛住比赛压力, 根本是两码事嘛!” 席尔瓦想了想,问伊芙:“心理咨询师怎么看?” “伊莎贝尔没说‘建议首发’, 但是她提到一句话——‘莉娅正试图与世界建立联系,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杰西“呵”地笑了一声, 像是对这种含糊其辞的判断不太感冒。 但老席尔瓦没笑。他沉思片刻才冲着杰西开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但我们不能总是让还未成真的‘担忧’决定排兵布阵。” “莉娅的问题只有在压力之下才会暴露, 如果我们真的想要使用她这枚锐利的‘刀’,就只能在真正的比赛中,再给她一次‘暴露’的机会。” 杰西涨红了脸,眼神中写满了不同意:“老爹,你这是在赌!” “不是!”席尔瓦摇头,语气里透着沉稳,“我这是在锻炼她。而且我相信,如果她真的撑不住,她的队友们会一起接住她。我对这群女孩有信心。” 伊芙也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我会一直在场边盯着莉娅。我能读懂她的状态,必要时和你们沟通。” 一直没说话的乔翻了翻人员名册,问:“那,我们让莉娅首发,还是让南希随时待命?” “行!”席尔瓦答得很干脆,“就这么决定。” 再一次首发了。 站在中圈附近做热身的时候,莉娅能感觉到,从教练席到看台,从队友到观众,每一道视线都像是落在她身上。 但……没有人对她有所表示:没有嘲笑,没有责怪,也没有鼓励或者期待。 这才是最难以忍受的部分。 那种“让你试试”的感觉,就像是你站在一块即将碎裂的冰面上,其他人却隔着湖面冲你大喊:“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自己走过来!” 可他们全都在岸上,没有人真正跟你在一起。 莉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钉鞋,一时觉得鞋带似乎太紧了,又好像不够紧。但莉娅没去管它,她怕自己系鞋带的时候,双手又打起颤。 耳边传来熟悉的开场广播: “各位亲爱的球迷,欢迎来到港区凤凰的主场。我们即将迎来本轮联赛的焦点之战……” 观众席上传来零星的加油呐喊声,有几道高音特别刺耳: “咦,那个11号不是上次30分钟就被换下去的吗?” “哟,今天又首发了呀!” “本场比赛会不会又来一出……” 莉娅的指尖不自觉地缩了缩,就像是想要去抓她心爱的头戴式降噪耳机。 可是耳机不在她身边。 她告诉自己别听闲言碎语,可是耳朵会不自觉地挑出那些字眼。 像是要为了自救似的,莉娅往看台高处瞥了一眼:在那里,安雅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长风衣,正和往常一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场内,神情淡定得近乎冷漠。但视线对上莉娅的那一刻,她却突然轻启朱唇,微微一笑。 再将视线下移,穿着训练服的伊芙就站在场边,这位“师姐”的表情要比老板生动得多,见到莉娅看过来,连忙堆起笑脸,并扬起双拳向空中频频挥动。 在伊芙身边,站着主教练席尔瓦——老教练此刻紧抿着嘴,右手握成拳抵着下巴,身体明显比以前更加往前倾了一些,像是随时会比出手势,调兵遣将,做出换人安排。 莉娅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考验。她必须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完成这道考题。 哨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了。 莉娅迎着球跑了起来——秋意浓重,空气凉而潮湿,鞋钉啃噬草皮的质感从脚底一路传上来。 但她马上又放慢了脚步,视线向四周扫去——是为了确认队友的位置,她必须努力让自己融入全队的节奏里,否则即使是这样一支第四级别联赛的球队,也不会仁慈地给她留出宝贵的场上位置。 莉娅深吸一口气,低声对自己说:“别掉链子!” 这一次,不能错。绝对不能。 她知道,如果连这一次都搞砸了——她就真的没有下次了。 这场比赛凤凰的对手实力不俗,目前与港区凤凰分列积分榜的二三名。她们一开场就以快打快,迅速威胁港区凤凰的球门。凤凰的球员拼抢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控制住了球权与节奏,让比赛重新回到她们熟悉的轨道。 卡拉的体能已经比刚刚加入时好多了,并且凭借她丰富的经验传出一些颇具威胁的长传球。而莉娅一直在等待机会,她每次看到卡拉拿球,就率先跑到卡拉习惯的传球方向附近,并且高举双臂,积极要球—— 一次,两次……多试几次,好机会终于出现了。 在比赛进行到20分钟左右的时候,卡拉看似一个简单的大脚,把球开到对方半场。对方后防线正扬着头准备将球停下,莉娅却像是一只潜藏在叶片背后的精灵,毫无预兆地从对方后卫身后蹿出,伸脚轻轻一勾——皮球已经在她脚下。 拿到球权的莉娅迅速带球推进,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进入对方禁区。而赛琳娜见状也玩命奔跑,包抄到位。无论莉娅是射是传,此刻都是港区凤凰改写比分的好机会。 但就在这时,莉娅忽然感到脚下一绊,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并向前摔倒,在湿漉漉的草皮上打了两个滚才停下来。 身边,赛琳娜已经高举起双手,冲着裁判大声投诉,随即冲上来查看莉娅的情况。她后面还跟着凤凰的其她队友。 这时,尖锐的哨声也同时吹响。莉娅这才猛然觉察:刚才被她轻松过掉的对方防守队员急于挽回失误,冲上来就是一个铲球。 回头看看她刚才被铲倒的地方——是在禁区里! 她再看看裁判的手势,执法者的右手正坚定地指向点球点,之后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牌。 看台上响起了欢呼声,还有人高喊:“是点球!11号这球真漂亮!” 莉娅这才意识到,她刚刚赢下了一次真正的关键对抗。这次聪明而灵巧的进攻,换来对方忙中出错,主力后卫不仅背了一张黄牌,还被判罚了一个点球。 她借着赛琳娜的一拉站起身,四下张望想要看看谁会来发点球。 “请问,队内的一号点球手是……” 问题都还没问出口,莉娅忽然发现队友们已经纷纷让出位置。赛琳娜甚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加油!” 什么? 直到这时,莉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伊芙给她科普过的“草根俱乐部”常识。不像在切尔西,点球有严格的顺位制度。但在凤凰,小球队的规则简单直接:谁造点,谁来罚。 莉娅心里浮起一丝窃喜:终于,她又一次迎来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如果能顺利地进球,她应该可以一雪前耻,让所有人看到她的能力吧。 然而当她抱起足球,放在点球点上的时候,突然,那种接近溺水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 耳边开始嗡嗡作响,甚至掩盖了看台上观众们的喊声。 莉娅徐徐向后退去,抬头看向球门,但她感觉球门看起来比平时更远了,而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软绵绵的棉花上。 看着草皮上踩出的钉鞋痕迹,莉娅突然记起:“上次罚点是多久以前的事?” 那时她到底罚进了还是没罚进? 想不起来——莉娅感觉一阵头疼,她两边太阳穴上的血管都在突突跳着。 这时,裁判的哨声响了,示意莉娅开始罚球。 背后,队友们似乎说了什么鼓励的话,又或者对手想要干扰她的心态,但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她什么都听不到。 莉娅深吸气,试图压住心跳,脑中不断唤起的,却是她以往训练和比赛中失误的片段,切尔西青训教练的呵斥声,队友们失望的叹息…… 她突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定格,而双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失控边缘…… 不要啊! 莉娅觉得自己的视线涣散地从球门前飘过,只看见裁判做出了一个催促的手势。 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开始助跑—— 但她知道自己正跑向打偏,跑向失败。她想要大喊,却根本喊不出声,全身上下只有一个感觉:她正在下坠,下坠,下坠!【】 40-50 第41章 接住,把她接住! 伊芙看见莉娅助跑的样子, 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就是那一脚偏到离谱的射门。 场边的球迷纷纷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声失望的叹息。甚至有人开始大声抱怨: “她到底行不行啊?” “瞧这一脚罚的,还不如我上呢!” “……” 伊芙却压根儿顾不上感慨凤凰失去了这个进球的好机会。她站在场边, 眼睁睁地看着莉娅脸色苍白, 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似的呆在原地。随后, 一点一点地,莉娅的身体慢慢伏低, 她双膝一软,跪在草皮上,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脸, 双肩肉眼可见地不停颤抖着。 在这一瞬间,伊芙脑补出了莉娅所有的心理活动,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她在切尔西时亲身体验过的, 那些痛楚令她根本难以忘怀。她大声叫喊着莉娅的名字, 但周围的声浪一波盖过一浪, 她的关切没法儿越过那几十码的距离抵达莉娅那瘦弱的肩膀。 但就在这时, 一直守在凤凰后场的“门神”艾米丽已经从本方半场一路狂奔, 来到莉娅身边。 用不着伊芙交代什么,艾米丽伸出手搭在莉娅肩上, 并且贴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些什么。 虽然伊芙离得远,但她感觉莉娅的状态似乎好转了一些。 可谁能想到, 就在这时,当值主裁再次吹响了哨声, 右手依旧指向点球点:“防守一方违例在先,重罚!” ——这是谁也没能预料到的发展。 刚才在莉娅主罚点球的一刹那, 对手门将没踩在门线上, 又或者是站在大禁区边缘的防守队员里有任何一人先动, 都可能会因为违例而导致重新罚球。 可现在的问题是:港区凤凰负责罚球的莉娅,因为刚才那离谱的一脚,已然信心崩溃,看她的样子,不知还能不能继续站在这球场上。偏偏这种情况下凤凰又不能换人主罚。 凤凰的替补席上一时间乱糟糟的,杰西小声问:“她还行吗?” 老席尔瓦面色严峻,转过脸与伊芙对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写满了不确定。 伊芙心中同样没谱:莉娅……她还能稳住阵脚,重新站到罚球点跟前罚球吗? 她望着站在莉娅身边小声安抚的艾米丽,心想:拜托,你们一定要接住她啊! 莉娅跪坐在草皮上,眼神涣散,浑身颤抖。 她索性将脸埋进手臂,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搞砸了,我又搞砸了。 有人快步跑来,没有多说话,而是蹲在她身旁,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莉娅,听我说……” 这是……队长艾米丽。 莉娅的意识里闪过一丝疑惑:队长?她的位置是门将……不是应该在自己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待才对吗? “……现在开始,我们一起数数。” “一、二、三……” 仿佛某种早已习惯了的节奏与艾米丽的声音对上了,莉娅下意识地调整着混乱的呼吸。 当艾米丽数到三时,莉娅猛地吸了一口气——随着艾米丽用力将她双臂一托,莉娅竟然顺势站了起来。 这时哨声再响,是裁判宣布了重罚。可是莉娅的脑子里依旧混乱得像是塞了一大团毛线似的,那一刻的崩塌仍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像是被放大了的阴影,还未真正褪去。 这时,艾米丽突然伸手握住莉娅冰冷的右手,一手托着,另一只手用力摩擦她的掌心,一下一下。 热度从手掌的接触中有节律地传来,莉娅不由自主地跟着一下一下地呼吸。 忽然又有人上来,也学着艾米丽的样子,握住了莉娅的左手,柔和的女声传来:“莉娅,没事的,你还在这里,和大家在一起……” 那是赛琳娜。 莉娅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赛琳娜啊赛琳娜,你竟然一点都不计较我笑话你头发的往事吗? 赛琳娜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认真摩挲她的左手,似乎在认真救护一只面对寒冷不知所措的雏鸟。 随着双手被温暖,早先完全被抽离的力气竟似一点一点地回到了莉娅的身体。 就在这时,她忽然留意到,原先喧嚣的场地似乎安静了好多,那些或直白、或刻薄的批评,此刻竟然尽数收敛了。 莉娅无意之中扭头朝观众席看了一眼,她看见伊芙正站在场边,疯狂地朝着看台打手势—— “各位,请多给我们的莉娅一点空间!”莉娅听见伊芙大声喊着。 而那座高大的看台,在伊芙的强烈要求下,竟然真的主动按下了暂停键。在这一刻,人们只是默默凝视着场上的她,或担忧或疑虑或不信。但是他们都刹住了,真的给了她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凤凰,你们的动作要快一点。” 裁判和蔼而坚定地向队长艾米丽提出要求。 “是,这就好!”艾米丽迅速回应,然后她看了一眼不再颤抖的莉娅,突然张开双臂,用力将莉娅抱了抱。 紧接着是赛琳娜,抱了莉娅之后还拍拍她,低声说:“没事的,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赛琳娜之后,是卡拉、玛雅……球队的每个人都上前给了莉娅一个温暖的拥抱,尽管莉娅曾经像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似的,以冷漠高傲和毒舌来对待她们。 “加油!莉娅!” 喊声也从替补席上传来。 所有替补球员和整个教练组都几乎冲到了场边,大家都紧握着双手向她挥动,似乎这样就能把能量都传送给她似的。 莉娅深吸一口气,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恢复清明,浑身的力气也都回来了。 她突然向前走了两步,弯下腰,捡起了球童掷来的皮球。捡球的时候,莉娅的指尖都还在轻轻颤抖,但她咬了咬牙,把球稳稳地托住,又稳稳放在罚球点上。 “呼——”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 这时,站在场边的伊芙冲着看台打出“安静”的手势。 说来也怪,在这个时刻,球场竟然真的全场静音。 仿佛有一层幕布落下,隔绝了周遭的世界。莉娅忽然意识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无人的山谷,而呼吸声、心跳声就是回荡于静谧山谷里的回音。 ——做我自己就好! 莉娅心里这样想着,表情冷静、眼神坚定,按照她平时最习惯的方式,助跑、摆腿、击球—— 仿佛她只是在完成最日常最平平无奇的训练。 “砰——” 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入球门的左下角。对方门将虽然奋力扑救,但是球速太快,实在是无能为力。 “进球了!” “终于进了啊啊!” 欢呼声像是突然决堤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把整个球场都淹没了。 而莉娅却像是浑身脱力一样,突然瘫坐在地,仰面朝天,双手捂住了脸孔。 微凉的雨滴就像是泪水一样打在她脸上,然而莉娅却知道,她并不是在哭——此刻涌入她眼眶的,这完全是重获新生的喜悦,她没有被自己的心魔所击溃,她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这就是证明:她也是有能力,抵抗住压力的。 “太好了!” “莉娅,罚得真漂亮啊!” 队友们一窝蜂似的全部冲上前,抱住了莉娅,又是笑又是跳,送上她们的祝贺。 而已经回到本方禁区,防守球门的队长艾米丽,也砰砰砰拍打着门将手套,以示欢庆。 然而场边还有一个人,恐怕比莉娅自己还高兴—— 伊芙正挥动着双手,努力调动场边观众的情绪,引导他们为球队送上掌声与欢呼声。 忽然她感到有一阵风从背后吹来,一个回头的工夫,就见莉娅朝自己扑了上来,猛地扎进伊芙怀里,双臂狠狠地抱住了伊芙的脖子。 莉娅泣不成声地说:“谢谢,谢谢……” 除了这两个字之外,她再说不出别的什么了。 而伊芙则手忙脚乱地翻口袋,想找手帕出来,给莉娅撸一把眼泪和鼻涕。一抬头,她的视线正好和远处看台上安雅的对上。 安雅冲她微微点头,笑容温煦,似乎在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 教练席那边,杰西万分惭愧地对老席尔瓦说:“教练,果然还是您的判断是准确的——之前我的担心太多余了。” 席尔瓦摸着胡子爽朗地笑着:“哈哈,这支球队是一个整体,就算其中一个遇到困难,其她人也会接住她。不过——” 老教练话锋一转,神色也转为严肃,还用力地咳嗽了两声,用夸张的语气说:“比赛才进行到25分钟而已,比分也才1比0!” 他用力拍着双手:“孩子们、姑娘们……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比赛中来,我们的目标不是暂时领先,而是取胜!取胜!” “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哈罗德…… “现在播报一些港区凤凰球迷乐意听到的好消息:本赛季俱乐部引入的天才球员,似乎终于找到了应有的状态。 “看来老哈的眼光相当准——之前我对她的判断是一把‘神经刀’。现在嘛——得把‘神经’俩字暂时划掉。她开始表现得一把刀,够准,也够狠…… “来自肯特郡的太阳花联队在她们手下净吞四蛋,这是凤凰本赛季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场胜利。 “不过,老哈还是想说……” 听到这里,莉娅果断摘下了自己的耳机,无所谓地丢在床上。 她转身走出自己的单人宿舍,走到公共厨房与休息室去。在那里,她可以尽情与自己的队友们谈笑、吵闹、争执、和解……再也不必独自一人承受这些。 第42章 橄榄与海 港区凤凰俱乐部, 主席办公室。 刚泡好的红茶冒着热气,安雅双手托着小茶盅,正沉浸在氤氲的蒸汽与舒缓的茶香里。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伊芙抱着她的平板和笔记本走了进来。她满脸笑容, 眼角都快飞起来了。 “亲爱的老板,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另一个好消息, 您想先听哪一个?” 安雅放下茶杯,伸手为伊芙也斟了一盅,推到她面前:“有趣的问法, 我选——先听另一个。” “莉娅!”伊芙扬了扬眉毛,“心理咨询师今天刚发了诊断报告。她迈过了这道最艰难的坎儿,最大的心理障碍已经扫除了。再有不到一年, 她就能彻底摆脱panic attack的困扰。” 安雅眼里闪过一丝安心:“她能扛过来, 已经不容易了。” “而头一个好消息是, ”伊芙接过安雅斟的红茶, 也喝了一口, “泽尔达已经恢复训练了。虽然还没有与队友合练,但是……您知道的, 她回归的意义非同一般。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期待了。” 安雅轻轻地“嗯”了一声,握住茶杯的食指松了些。 “那, 不好的消息呢?”她问伊芙,眼里多了几分玩笑的意味, “总不至于形式一片大好,我们明天就能踢欧冠?” 伊芙翻了翻她用来记录日常的笔记本, 迟疑了一下才说:“卡拉这周已经两次迟到了。今天也是——晚了将近二十分钟。当然,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安雅挑了挑眉:“我并不意外。” “啊?”伊芙倒不知道老板能有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连忙摆出一副认真受教的样子听讲。 安雅抿了口茶,才悠悠地说:“昨天我想预订她家餐厅的位子……嗯,就是那家‘橄榄与海’,结果订不上。让老钱打了个电话过去,才知道——他们家这几天承办了邻居的婚礼。你知道的,那种一连好几天从早跳舞跳到晚,连狗狗都穿上小西装的那种希腊婚礼。”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让人应付不过来也很正常。” “这……”伊芙愣了片刻,疑惑地道,“就为了这个?可她是港区凤凰的全职球员啊!”她年轻的面孔上忽然涌出些义愤,“老板明明付给她不菲的薪资,她怎么能为了家里的工作而耽搁球队的训练?” “噗嗤!” 安雅一下子被伊芙的义愤填膺逗乐了。 “小伊芙,你想象一下,如果你家里人……你的亲生父母放下身段请求你:人手不够,实在忙不过来,你也不愿意看见家里生意搞砸吧?就这几天忙一阵,过了这阵子就好……你是不是也会心软,答应你的父母,这两天先帮一下忙呢?” 伊芙茫然地微张着嘴,脑海里浮现她父亲那张刻板的面孔,捧着咖啡杯,拿着报纸,坐在他万年不变的位置上…… “看来还是有些文化差异。”安雅轻叹一口气,“伊芙,最近花点时间关心关心卡拉吧!我有点担心她。” “哦!好的。”伊芙立即点头答应,不过还是不太明白,老板“担心”卡拉,是在担心什么呢? 离开安雅的办公室不久,伊芙在前往更衣室的路上一头撞上了匆匆而来的卡拉。 “对不起对不起,詹金森小姐!”卡拉诚心诚意地抱歉,“我好像又迟到了,怕老席尔瓦骂我,埋头赶路没看到您。” “我没事!”伊芙记起老板的上下打量卡拉,发现这个姑娘是肉眼可见的疲惫:一层细薄的汗珠铺在她额头上,让她额前的几缕刘海紧紧贴住皮肤。她的双眼微微凹陷,眼周和眼下是大片大片的黑眼圈,乍一看像是涂了过量的眼影或者上了烟熏妆。 “别怕,老席尔瓦现在在老板办公室开会呢!训练要过一会儿才开始。”伊芙拍拍卡拉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过,卡拉,你还好吗?” 卡拉顿时一咧嘴,露出南欧人那特有的热情笑容:“谢谢你,伊芙,我挺好的。只不过今天早上睡过了头,赶去地铁时地铁又延误了。” 伊芙心想:卡拉啊卡拉,前天你迟到时也是这么说的。 “对了,詹金森小姐,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俱乐部招法务方面的实习生吗?”卡拉问起这事的时候有点扭捏。 “叫我伊芙就好。” 伊芙好奇地一挑眉毛:“法务方面,好像最近在应付什么检查,确实缺人手。怎么,你有人选想推荐吗?” “是的,我的弟弟,尼克斯,他刚从法律学校毕业在找工作,很需要一份实习履历。他听我在家里说起咱们俱乐部,很感兴趣,想来帮帮忙。他只需要经验,可以不需要工资的。” “你让他先把简历发到俱乐部的邮箱吧!我帮你去问问老板。” 说到这里,伊芙忽然好奇地眨眨眼睛,问:“卡拉,你家里的生意一定很忙吧?既然你弟弟现在还没找到实习,为什么不让他帮家里搭把手呢?” “啊?” 卡拉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惊咦一声,随即涨红了脸,仿佛她有什么秘密被伊芙戳破了。 “不,不行的……” 她眼神飘忽,有点语无伦次地说,“尼克斯才刚毕业,需要积攒经验,将来能去大公司的法务或者律所……而我反正……已经稳定下来了嘛……” 但说来说去,卡拉也没能说出“为什么不行”,说到最后,连她自己也有点迷惑了—— 为什么不行呢? 不久,卡拉的弟弟尼克斯就来俱乐部报道实习了。如今凤凰需要应付英足总下女足协对各俱乐部做的财务可持续性调查,有大量的财务和法律文件需要准备,法务部正好需要一个实习生。 用俱乐部员工们的说法,尼克斯简直就是人们想象中的希腊“小鲜肉”。他个子很高,身材修长,相貌英俊,留着一头飘逸的褐色卷发,一双黑眼睛显得深邃而动人。卡拉站在他身边也流露出十分的自豪:“这是我老弟,拜托大家关照他。” 尼克斯在俱乐部里也表现出了任劳任怨的品质,不仅能按时按量完成法务部交给他的各种杂活,还经常帮其他人打咖啡、泡茶、跑腿……因此广受所有人的好评。 这天,法务部下班之后,尼克斯发现球员们还在场上训练,抱着等卡拉一起回家的想法,尼克斯便来到场边,想看看姐姐踢球的样子。 他刚到训练场旁,就见到一位穿着深色OL套装的年轻女性也站在那里,一边认真地看着场上球员们运动,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些什么。 “詹金森小姐,你好!”尼克斯打了声招呼。他早就听姐姐说过,多亏了这位的帮忙,自己才有机会进入俱乐部实习,因此对伊芙倍感亲切。 “嗨,尼克斯,”伊芙笑着回应,“来看你姐姐踢球吗?” “是啊!说实在的,在来这里实习之前,我可从来没看过卡拉踢球。” 望着卡拉在绿茵场上纵横来去的样子,尼克斯眼里带着欣赏与自豪:“卡拉踢得还不错,是吗?” 伊芙点点头:“我们另一个主力中场受伤缺阵,这段时间多亏了她……” 话音还没落,教练组那边突然大声喊了起来,老席尔瓦喊着卡拉的名字,把她叫到场边。 尼克斯不是专业人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伊芙清楚得很,她知道卡拉刚才没能达到要求,因此被脸色难看的老席尔瓦叫去场边训话。 眼看着卡拉连连点头,表示她一定能集中精神完成训练,伊芙心中忽然一动—— 她转头去看向尼克斯,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口吻问:“最近卡拉在家里是不是很辛苦?我好像听说她训练完回去还要帮家里干干活之类的?” 尼克斯点点头:“是呀!我们家最近接了一单承办婚礼的大生意。家里人手不够,我爸妈又特别依赖卡拉,所以她回去还要再忙活好一阵才能休息……” 听见这些,伊芙的视线忽然变得锐利。 但她用一种打趣似的口吻询问:“那你呢?是不是在希腊家庭里,男孩子就不用承担太多家庭事务的呀?” 尼克斯一怔,似乎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伸手挠了挠头,颇为尴尬地说:“也不是……这个,主要是我爸妈嫌弃我太笨手笨脚了,家里的活儿我都插不上手……” 伊芙见他如此天真又无知,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终于换了语重心长的口气告诉这个年轻人:“请你在父母面前帮卡拉多说说话吧!最近她又要训练,又要帮衬家里,压力实在太大了,让她多休息休息吧!” 尼克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一叠声地答应:“一定,一定!不过您不必担心……毕竟那场婚礼已经结束了,我家也不是总能接到这样的生意……明白了,我一定和爸妈说清楚。” “橄榄与海”餐厅。 当卡拉姐弟两人回到家时,餐厅里兀自到处是残羹冷炙,正等着人收拾。 拉斯卡里斯夫妇正一脸兴奋地等着他们的儿女归来,好宣布那个天大的好消息: “卡拉,尼克斯。餐厅又接到了一个婚礼大单,而且——你们猜怎么着? “itv会到‘橄榄与海’拍摄取材,制作一部专门记录希腊传统的纪录片!” 父亲得意洋洋,冲他的儿女们张开双臂:“我们的餐厅要出名啦!” 第43章 这是你人生的球场 “橄榄与海”餐厅。 外面的桌椅尚处在婚礼散席之后的凌乱中, 拉斯卡拉斯夫妇却已经收拾好了一张四人小桌,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传统食物,妥妥的一座丰盛家宴。 父亲打开了一瓶红酒, 亲手为两个儿女斟上。他满面喜色地宣布:“下一场婚礼这个周末就要开始。itv的人周五就进场。在这之前, 我们要把店里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卡拉, 这次你一定要帮忙,不能像上次那样说‘训练太累’就回屋躺着。” 卡拉脸色疲惫, 刚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就体力不支地瘫坐椅中。 “可是我这个周末有很重要的比赛,走不开……” 卡拉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母亲打断了, 她的语气格外温柔,语意却不容置疑:“亲爱的,你一定能抽出时间的, 为了我们这个家, 对不对?” 与此同时, 父亲拉下脸, 语气渐渐变重:“卡拉, 你以为这个家是怎么撑下来的?我们刚来英国时简直一文不名,全凭着爸妈这两双手把你供养到这么大, 让你读书让你踢球,你妈的风湿, 你爸的腰疼,都是这些年打拼留下的。现在你有点出息了, 就把这些都忘了?” 卡拉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紧:“爸!我没有忘, 我一直都记得, 所以我也在努力帮家里——只是, 我也有自己的事业……” “踢球那是玩乐!”父亲一句话就把卡拉给堵了回去,“孩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踢球还能再踢几年,还不是得乖乖退役?我们把这间餐厅留在手里,也是给留你的后路不是吗?” 卡拉额头上冒出薄汗,显然有点着急了:“爸妈,我没说不帮忙,只是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那就请几天假!”父亲大手一挥,“你们俱乐部老板那么有钱,手下应该有很多人吧?让别人替你一阵不就行了!” “可是……” 尼克斯在一旁有点看不下去,试图帮姐姐打圆场:“爸、妈,其实你们真的应该看看卡拉在场上踢球的样子,她很厉害的……或者,如果你们需要帮忙,这几天我可以留在家里帮忙。法务部那边的工作我做得差不多了,他们说过两天就能给我实习评价……” “你给我好好地实习去!”父母竟然异口同声地说。 “你那是正经工作!”母亲又补了一句。 卡拉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不能再难看了。而尼克斯伸手挠头,不明白他一份最低时薪的实习而已,怎么就成“正经”工作了。 “那……要不,再雇两个临时工?” 一听尼克斯这么说,父亲露出更加不耐烦的神色:“你疯了?现在雇个人得多贵?再说,雇来的人知道希腊菜怎么做吗?希腊婚礼的流程该怎么走吗……” 而母亲却制止了父亲的碎碎念:“你们年纪小,还不懂。我们现在帮你们攒下的每一个子儿,将来都是你们的。卡拉,尼克斯,你们能不能体谅一下爸妈年纪大了,不得不依靠你们一起来撑撑这个家?” 说着她又转向卡拉:“你是姐姐,尼克斯年纪小还不懂事,你做姐姐的会多替他承担一点,对不对?” 就在这时,卡拉突然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她的脸绷得紧紧的,眼中压抑着未名的情绪,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看,看看!”父亲紧紧盯着卡拉,口中语气嘲讽,“翅膀长硬了?要飞出去了?” 而母亲却深深地低下了头,双手在胸前互握,虔诚诵念道:“主赐予我们才干,是为了荣耀祂和家庭,而不是荣耀自己。” 就在这个瞬间,卡拉脸上忽然涌现出无限失落。她一转身,提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冲了出去。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来到餐厅外。夜风裹着油烟味与花瓣的残香从她身畔吹过,而尼克斯咋咋呼呼的喊声和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屋里传来。 卡拉站在黑暗中,额头抵着湿凉的墙壁,闭上眼。 终于,她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转身看向追出来的尼克斯…… 周五的训练开始之前,老席尔瓦向全队介绍了周六客场比赛的对手和排兵布阵的情况。最后他大声强调:“各位,周末的对手是本赛季我们直接的争冠对手皇家贝德福德。目前她们在积分榜上比我们多1分,这一场客场直接交锋,是我们缩小分差的好机会。 “所以,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打起精神来!我不打算容忍任何人再掉链子,明白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席尔瓦再一次强调:“各位,请牢记:在这个级别,每赛季能够晋级的只有一支球队。港区凤凰想要晋级就必须拿下这场比赛。” “明白!” “我们能赢!” “……” 从队长艾米丽开始,港区凤凰的球员们纷纷大声回应。 唯独卡拉,她只是嘴唇嗫嚅了几下,哑哑得没能出声,像是有点伤风,又像是有心事。 卡拉的状态也被队友们留意到了。 更衣室里,赛琳娜问大家:“你们有没有觉得卡拉不太对劲?” 南希耸了耸肩:“今天只迟到了5分钟,算是比较早的。” 艾米丽听伊芙提过卡拉的情况,替卡拉辩护道:“她可能最近家里确实有事……” “呵!”莉娅保持了她一贯说话的风格,“她家的餐厅魅力太大,像是把她的魂都吸走了。” 艾米丽:“……” 俱乐部高层同样没有忽视卡拉的问题——安雅的办公室里,伊芙紧张地询问:“老板,你觉得我们能做什么?” 安雅却没有马上回答,她像是陷入了某种似曾相识的回忆中,一直出神地望着手中的骨瓷茶杯,直到伊芙再次出声,她才抬起眼。 “泽尔达的状态怎么样了?我听你说过,她刚刚开始与全队合练?” 伊芙万万没想到老板想的竟然是“后备方案”,语塞了片刻才道:“泽尔达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可以上,但是……她和莉娅从来没有配合过,用泽尔达……太冒险了!再说,卡拉她……” 安雅轻轻摇摇头:“我这只是做个预案而已。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不对?” 她说到这里,再次出神,视线的交点落在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至于卡拉,我只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作为外人,贸然干涉只会弊大于利。 “而且根据我的经验,一枚长在身上、无法割舍的‘脓包’,最好还是让它自己破掉,让脓水全都流出来,反而可能好得快一点。” 周六上午,港区凤凰俱乐部门口。 球员、教练组、管理层……所有人都站在大巴跟前望眼欲穿。 “不能再等了,真的不能再等了。” 老席尔瓦焦急地跺来跺去,他身旁的杰西正在查询高速公路的拥堵情况,计算他们需要预留多少时间才能按时赶到比赛场地。 伊芙一直在给卡拉打电话,听见手机里再次传出“自动转入答录机”的提示,她咬了咬牙,又打给尼克斯,结果也是一样。 “不等了。”最后是老板安雅拍了板,“这一场临时变阵,让泽尔达打卡拉的位置。” 席尔瓦长叹一声:“也只有这样了。” 几个小时之后,回程的大巴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 就连平时最话痨的南希也戴上了耳机,头靠着窗,眼看着车窗外的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泪线似的痕迹。 车内灯光昏暗,有人在翻看战术本,有人闭着眼睛在座位上打盹,有人木乃伊似的坐着,像是在努力忍耐伤痛。 没有人提起比赛,也没有人提起卡拉。 连“本来可以赢的”这句话都没有人想说出口。 车窗被雨水淋成模糊一片,外面的伦敦夜景闪烁如梦。而大巴内挥之不去的,却是一句压抑的、不安的……无声质问。 我曾经交付了后背的忠诚队友啊?你,和你应有的职业道德,究竟都去了哪里? 大巴缓缓驶进俱乐部大门,转弯、减速、停下。 那一刻,最先注意到什么的是坐在大巴前排的莉娅。 “……是卡拉!”她轻声说。 车厢里的沉默终于被这句话撕破少许。注意力缓慢地返回现实,聚焦于车外。 雨在继续,风挟裹着水汽从建筑的缝隙中钻进钻出。俱乐部门前的台阶上,卡拉穿着一件明显不够厚的防水外套,头发已经被雨水完全打湿,一缕缕贴在脸侧。 卡拉没有打伞,也没有站在有遮蔽的地方。 她应当已经站了很久,嘴唇因为寒冷而发白,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鞋帮湿透。此刻,她两只手紧紧地交握在胸前,像是想把不停颤抖着的自己抱住,又像是强迫自己别转身就此逃开。 司机打开了车门。 但没有人先下车。 直至安雅起身,走向车门口。 她一边撑开伞,一边轻轻地叹了口气。在踏出车门时她略作停顿,随后便走进雨幕,径直来到卡拉面前。 没有责备,也没有问题。 只有一句轻到只有卡拉自己能听到的建议:“我能理解这是你人生的球场。怎么踢,你必须自己做出决定。” 卡拉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神空空的,像是早已流尽了所有情绪。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雅没有再问,而是将手中的伞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走向俱乐部办公室。 伊芙跟着下车,她将一条干毛巾轻轻搭在卡拉肩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留。 卡拉这才动了动身体,机械地擦了擦头发,然后收回双手,默默站在原地。 在她身边,队友们依次下车,越过卡拉,互道晚安,告别这个谁都不想记住的夜晚。 第44章 无限期停训停赛 她醒来的时候, 昨晚设好的手机闹钟还没响。 窗外是伦敦最典型的阴雨天。天空像是一条灰扑扑的湿毛巾,悄无声息地蒙着房屋与街道。 卡拉坐在床边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去摸放在床头的手机。 没有。 手机不在那里。 卡拉皱眉, 拉开抽屉, 一样空空如也。 她翻身下床, 在房间里四处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手机。她推门走出卧室, 先看了一眼挂在客厅的时钟:还好,时间紧但还来得及。紧接着她推开了尼克斯的房间——尼克斯不在屋里,房间空空的, 床单平整,根本就没人回来过。 卡拉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天是周五,尼克斯和他的朋友们约好了要出去嗨的。 客厅里, 父亲正坐在餐桌前看报纸。厨房里飘出香味, 母亲正在为婚礼餐桌上的食物做准备。电视开着, 正在播放一部关于希腊的纪录片。 “爸, 你看到我手机了吗?” “没留意, ”父亲头也不抬,“你不是今天不上场吗?” 卡拉心头一紧:“什么?”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 递给她一盒牛奶和一小碗速食麦片:“我们以为你已经决定不去了。你昨晚不是说很累吗?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说我累,不代表我要缺席比赛。”卡拉提高声音。她昨晚就是怕自己太累睡过头, 才特地把设了闹钟的手机摆在床头的。 父亲终于放下报纸,语气里透出不耐烦:“看看, 你用什么态度和你妈说话!” 母亲却面露悲悯,双手互握低头祈祷:“主啊, 请让她明白, 家庭的需要高于一切……” “我的手机呢?你们藏哪儿了?” 没人回答。 卡拉冲进厨房翻找, 然后是鞋柜、沙发垫……甚至是厕所里马桶的水箱。她找遍了,却什么都没有。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抄起电视遥控器换了一个台——这个频道正在实时播报出城高速公路的拥堵情况,屏幕下方显示着当前时间:八点五十一分。 卡拉呆在原地,她将难以置信的眼光转向客厅里的时钟——上面显示的是:七点五十一分。 这一小时的差距,就像是当头一棒。 这可不是不小心调错了冬令时——这根本就是,早有预谋的阻止。 “你们……你们把时钟给调了?!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卡拉不由自主地迸发出一声大喊。 父亲这才缓缓站起身,像个准备发号施令的将军。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在这个家里,你是女儿,也是姐姐。你应该为家里多付出一点。” 母亲站在他身侧,语气几近恳求:“我们只是希望你留在我们身边,就这一个周末。不会再有下次的……宝贝,我们真的很需要你!” 卡拉嘴唇发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冲出家门,不顾自己依旧穿着睡衣裤和拖鞋,一头扎进雨里。 她与醉醺醺的尼克斯擦肩而过。在一夜的狂欢之后,尼克斯和他的朋友们相互搀扶着,正踉踉跄跄地往家里去。 卡拉先是冲上路肩试图拦截出租车,后来又冲进火车站口,紧紧盯着电子屏上标注的进站列车方向与时间,看有没有一丝可能,让她赶上球队的大巴——但潜意识里她已经明白:这回,是真的来不及了。 至于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她是到底怎样度过的,卡拉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但直到现在,她坐在安雅温暖舒适的办公室里,还是能感到那天肆虐的寒风和不断落下的冷雨。 坐在办公室里,还有伊芙和席尔瓦。 在这里,安雅主持了一个小规模的三方沟通会,以便教练组、管理层步调一致,充分了解事件的真相。 在卡拉哆嗦着嘴唇,将那一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之后,安雅出神地将脸扭向一遍,老席尔瓦深深叹了口气,而伊芙则目瞪口呆——这真是为人父母能够做出来的事儿吗? “卡拉,我们已经了解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终于,安雅转向卡拉,严肃地开口:“你屡次迟到,并且缺席了球队的重要比赛,这些行为确实踩线了。俱乐部必须对此作出回应。” 卡拉闻言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安雅的语气在她听来,就像是即将宣判的法官一样。 老席尔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为卡拉说话。但考虑到俱乐部的纪律与风气必须维护,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俱乐部给你的处罚是,内部无期限停训停赛。” 好可怕的惩罚!——老席尔瓦和伊芙不约而同地互看了一眼:港区凤凰成立至今,卡拉这可是破天荒头一例。 泪水从卡拉的眼中迸出,但她没有再为自己辩解。她知道自己确实错了,没有任何立场要求俱乐部原谅。 “在这期间,你不再随队参加训练,但是会有专门的教练帮助你保持体能。” 安雅看着卡拉的模样,语气渐渐转为柔和。 “俱乐部的心理咨询师会为你提供深度辅导,并会和你一道,定期完成‘个人状态评估报告’。这会是评估你是否能够回归正常训练比赛的重要步骤。” 听着听着,卡拉颇为惊讶地抬起头来:这……好像不完全是她想象中的“处罚”啊。 “当然,我个人认为,以上这些都还不是你回归球队的绝对必要条件——你需要靠自己的努力,重新赢回伙伴们的信任。只有她们肯认同你,重新接纳你。只有到那时,你才有机会再次上场。卡拉,俱乐部的这些决定,你接受吗?” 泪水依旧在卡拉面颊上纵横流淌,但现在她却在重重点头,哽咽着说:“接受,我接受……我会努力……” 她忽然意识到,俱乐部不仅仅是在处罚,也是在帮助她,帮助她从那一团乱麻似的生活中走出来,也帮她争取大家的原谅,重新融入集体。 安雅望着一时间哭成泪人的卡拉,柔声说:“记住,我们惩处的不是‘人’,而是违反俱乐部纪律的‘行为’,但我们同时也会保护你,帮助你——因为,你是凤凰的组成部分。” 伊芙得到安雅的信号,上前用力握住卡拉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席尔瓦和安雅。老教练不由自主地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释怀的笑容,并且开起玩笑:“老板,我必须承认,您刚才严肃起来的样子真的吓到我了。”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作为一个在教育行业待了几十年的老东西,我刚才一直想说:卡拉这样的情形,在来自南欧的移民家庭中相当常见。这,不完全是她的错。” 安雅不说话,只是看着席尔瓦。 席尔瓦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连忙笑着道歉:“嗐,我差点忘了您的东亚背景……您怎么可能不理解这些……咳咳!” “什么?我姐姐,卡拉她……” 当听说卡拉被无限期停训停赛的时候,尼克斯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然怎样?”伊芙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想想,多关键的一场比赛啊!你姐姐一声招呼没打就没来。泽尔达临危受命,冒着再次受伤的风险顶替她上场,也没能挽回败局。咱们这次丢分丢得好冤枉!” 尼克斯却还想为卡拉争辩:“可是……卡拉她,她并不是自己……我是说,她也不想的……” 伊芙却没好气地望着他:“卡拉迟到那天早上,我可不止打过卡拉的电话,也打过你的!” 尼克斯顿时哑火了。那天他和朋友喝酒喝到天亮,手机根本就不知道扔哪里去了,哪可能接到伊芙的电话? “如果你姐姐被困在家里的时候,你能提醒她一句,出发的时间快到了;或者干脆能开车送她一程,事情都不会变成这样。”伊芙突然发现自己,牙尖嘴利起来,竟然也不输给赛琳娜或者莉娅,“事已至此,与其在这里嘟嘟哝哝地抱怨,还不如想想,你现在做些什么,是能帮到卡拉的。” 伊芙丢下这句话就走了,留下尼克斯一个人苦思冥想。 他忽然想到:他是个学法律的呀!他完全可以去翻一翻姐姐和港区凤凰签的合同条款,看看有什么可以阻止港区凤凰用这种“高压手段”处罚卡拉的。 毕竟他现在还在法务部实习,能接触到一部分球员的个人档案。翻阅其她人的或许不合适,可卡拉是自己的姐姐,而且正需要帮助! 想到就做,尼克斯立即溜进法务部,找到了属于卡拉的个人档案,一目十行地飞快扫过。 他最先找到的,是卡拉在绿茵场上的履历:从九岁开始就在校队展露头角,然后一步一步向上走…… “咦,这是……” 突然,尼克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发现卡拉竟然在22岁那年,拒绝了一份职业合同。 那是伦敦西北部的一支职业女足俱乐部,那支俱乐部现在可是女冠联级别。 卡拉大概是把那份职业合同当做是对自己能力的阶段性肯定,因此附在个人履历后一并送到港区凤凰来。尼克斯满怀惊讶地翻完这份合约,才发现卡拉在上面标注了——“因为家庭原因放弃了这份邀约”。 “家庭原因?” 尼克斯忽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将这份文件翻到了带日期的首页。自那一刻开始,他便如同一尊塑像般沉默地站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卡拉拒掉这份合同的日期,是他得知自己考上法律学校的第二天。 原来,卡拉为了成全她的家人,已经放弃了太多太多。 而他自己,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卡拉是在“牺牲”? 第45章 到此为止吧! 港区凤凰俱乐部, 训练场旁。 “南希,把球往中路传!” “莉娅,插上, 就现在!” “很好, 姑娘们, 你们做得非常好……” 训练场一旁,席尔瓦和杰西不断发出指令, 大嗓门儿划破了寒风。穿着厚外套、戴着帽子和手套的球员们正顶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寒流,在草皮上飞快地穿梭跑动。白汽从她们口中不断呼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 但没有人放慢脚步。清脆的呼喊声在场上回荡,把寒意牢牢压在地表之下。 与此同时,卡拉正独自一人在场边跑圈——作为被停训停赛的“被处罚对象”, 卡拉只能在体能教练的指导下做些指定训练。她一边跑, 一边羡慕地望着训练场中那个紫色头发的身影——泽尔达。 当初俱乐部邀请卡拉加入, 就是为了填补泽尔达受伤后留下的空缺——这一点卡拉心知肚明。但卡拉自从加入,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泽尔达和队友们一起合练的情形。 真是个有灵性的中场啊!——卡拉心里生出自惭形秽的念头, 满脑子都是“自愧不如”四个字。 这样一想:如果泽尔达状态正常,而自己又没有无故缺阵, 上周六的那场比赛,其实完全有可能赢下来的。 想到这里的卡拉顿时恨不得挖个地洞, 好把自己埋进去。 “滴——”体能教练突然吹起了哨子宣布暂停,顿时将卡拉从思绪中惊醒, 却发现对方不是在叫自己,而是直接将泽尔达叫下了训练场。 卡拉顿时想起:泽尔达刚刚伤愈没多久, 俱乐部对她非常保护。 看着那头紫色的秀发顶着腾腾的热气奔回场边, 卡拉心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嫉妒。她只是觉得:如果能和泽尔达合作, 一起踢球……那多令人向往啊! “卡拉,你也来!” 体能教练似乎终于想起了这个被全队孤立的对象,将她叫到自己身边,一手搭着她的手腕,一手掐着秒表计算卡拉的心率。 泽尔达则看似随意地把卡拉的水壶给她扔了过来。 “谢谢!”卡拉喘了一口气,和泽尔达站在一起。 在体能教练叫暂停的这段时间里,队内其她人也纷纷停下来喝水。当她们留意到泽尔达身边的卡拉时,谁都没和她打招呼,大多无视了她,直接走开。还有正年轻气盛的,比如莉娅,干脆给卡拉来了一记白眼——谁让她是上一场输球的“罪魁祸首”呢? “这两天不太好过吧!”见到体能教练走开,泽尔达捧着水壶,闲聊似地开了腔,“其实我也和你有类似的经历,之后愧疚得不得了。其实大家都很宽容,气消了就没事了。反倒是自己那一关最不好过。” “啊?”卡拉实在没想到泽尔达会和她分享这个:难道世界上还有人和我一样,能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吗? 泽尔达似乎看出了卡拉的心思,嘴角微微一抬:“那时我导致的失球,差点儿害得凤凰没能升入联盟。后来多亏了队长神扑,球队才勉强获胜的。” 卡拉:竟然……真的,也闹出过这么大的乱子? “那件事让我认识到:有些问题不能拖,你拖得越久,就越会成为顽疾。” 泽尔达转过脸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卡拉。这一瞬间,卡拉觉得对方完全看穿了自己的内心,想起她这几个月来的无望挣扎,卡拉既愧且悔又心虚,低下头不敢再看这位队友。 泽尔达却继续轻声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要解决问题,你就一定要把问题连根拔起,不能治标不治本。这是为了球队,更是为了你自己。” 这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却令卡拉陷入深思。在这天训练完全结束的时候,她做出了决定。 正好尼克斯打来了电话:“姐,爸妈问你今晚回不回家。老妈说,就算你搬到俱乐部住,也好歹拿一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去。她可以帮你收拾。” 那天之后,卡拉就直接暂住在凤凰的宿舍里,衣物和用品要么是临时买的,要么是伊芙借给她的。听见弟弟转达母亲的关怀,卡拉觉得心头融入稍许暖意。 “嗯,今晚我就回家一趟。”卡拉一口气答应。 “太好了,姐!下班之后我在俱乐部门口等你,我俩一起回去。” 这天晚上,姐弟两人并肩回到家门口。 玄关门刚打开,尼克斯就闻到厨房里散发出的炖牛肉香味。他开心地回头望向姐姐:“你看,爸妈做了你最喜欢的……” “尼克斯,炖牛肉一直都是你最喜欢的菜肴。我喜欢的是鱼。” 卡拉说了实话,她觉得在弟弟面前无需再隐瞒什么。 “啊?” 尼克斯万万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在原地愣了两秒,才跟随姐姐走进客厅。而客厅的景象却令他又吃一惊。 只见客厅的灯早已亮着。父亲和母亲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跟前:父亲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母亲面前郑重放着一本皮制封面的《圣经》。 尼克斯惯常用的那把椅子放在餐桌侧面,而卡拉的那把却正对着父母二人,这令尼克斯突然生出了一种背叛的感觉:好像他就是那个把姐姐骗回家,接受父母“审判”的人。 “坐吧!”父亲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然而卡拉却很镇定,她拉开椅子,坐到了父母对面,抬起脸望着二老,淡淡地开口:“怎么搞得这么正式,不是妈叫我回来拿洗漱包的吗?” 母亲开口了,语气温柔得近乎慈爱:“卡拉宝贝,我们只是想和你谈一谈。家庭应该是一个充满爱的地方,不是动不动就逃避的。” “谁在逃避?”尼克斯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姐姐说点什么,“卡拉只是暂时在俱乐部宿舍住几天而已。倒是你们,要不要解释一下,藏手机、调时钟的事?” 父亲的视线转向他,语气转冷:“尼克斯,这不是你该插嘴的事。” “但我得说,”尼克斯推开桌面站了起来,这番话在他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爸,你上次说到外面雇佣临时工很贵,一个小时要好几十镑。但卡拉这么多年在家里帮忙,一个便士的工资都没拿过。她做饭、照顾我、在餐厅里忙前忙后,做帮厨、侍应生、清洁工……她这么多付出都没有得到过回报,你们其实一直都在榨取她的价值。” 父亲的脸一下子绷紧了,眼中喷出怒火。而母亲脸色微变,却依旧保持着她那温柔的语气轻声说:“可……可我们是一家人啊!家人之间哪讲什么得失?况且我们把你们两个辛辛苦苦拉扯大,我们这么多付出也从未向你们索取过回报啊!” 卡拉在一旁平静听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尼克斯真的忍不住了,有些话如骨鲠在喉,实在是不吐不快。 “可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姐姐为了我做了多大的牺牲——就在我考上法律学校的那天,姐姐竟然拒绝了一份职业合同。” 听尼克斯说起这件旧事,卡拉才稍许有点动容。她眼珠转动,看了一眼表情激动的弟弟。尼克斯在她身边大声喊道:“世界上不入流的律师千千万,但是优秀的职业女足运动员是多么凤毛麟角,你们明白吗?” “切——” 父亲对此嗤之以鼻。 他站起身,拿过一份一直夹在书架上的报纸,找到其中一段并开始朗读: “女足职业球员的工资,平均比男足低三成到七成。 “她去踢职业有什么意义?踢一天就是亏一天。她留下来照顾家里,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被这荒谬的逻辑打败了,尼克斯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忽然,他用手抱住头,十指伸进头发,用力绞着,大声说:“我终于明白了,我其实也一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榨取着我姐姐的价值,而且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爱自己姐姐的好弟弟……” “尼克斯,你确实是一个好弟弟!” 卡拉忽然伸手,制止了尼克斯撕扯头发的动作,微笑着说:“虽然后知后觉了一点儿。” “但已经比我这个软弱的姐姐要好上很多了。” 说着,卡拉也推开椅子,站直了身体,平静的声音里带着决绝: “到此为止吧!” 她望着自己的父母,视线没有半分回避。 “这些年,我为这个家放弃了太多,甚至把我人生的优先级排到最后。现在我终于看清,你们从来都不是在支持我——你们只是把我当成可以利用的工具。你们希望我无止境地付出,却从不愿看见我真正成就些什么。” “这不是爱。这是道德绑架。” 客厅一时间陷入死寂。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母亲面前翻开的那一页圣经。 卡拉一偏头,望向餐桌旁的照片墙——那里有她从小到大与家人的合影,也有她小时候穿着球衣,抱着足球拍下的单人照。 卡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着最后的告别: “我暂时不会回这个家。但我这并不是离家出走——我只是找到了一个真正尊重我的地方。我愿意为它付出。” “如果这个家有一天能以爱欢迎我,我也会以同样的爱回报它。” 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寒意伴随着夜色从门外流淌进来。 “再见了,尼克斯。” “再见了,我的过去。” 在她身后,尼克斯愣了两秒,回头看了看自己呆若木鸡的父母,一跺脚,赶紧追了上去。 第46章 最强工具人上线 “早安!” 港区凤凰宿舍的公共厨房里, 卡拉摆出了一大盘巴克拉瓦——这种来自她家乡的甜点,又酥又脆又甜,是卡拉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做出来的。 这盘巴克拉瓦的卖相很好, 宛如莲瓣般层层叠叠的酥皮之下, 是绿色细腻的开心果仁。每一块点心都散发着蜂蜜与果仁的清香。 不少爱吃甜品的女孩子们一看见就忍不住了——比如南希, 她伸手就抓了一块,尝了尝, 双眼一亮:“好吃,我尝过这个味儿!”谁知一转头,她看见了卡拉。 南希顿时有点尴尬:“原来是你做的呀, 难怪……我得先走了,老席尔瓦叮嘱了要我今天早点去的。”说着她飞快地逃离公共厨房,好像卡拉会吃了她似的。 而看见这一幕的莉娅更是毫不客气, 面对一整盘诱人的点心莉娅连手都没伸, 只是冷冷地说:“你要是肯把这些心思都花在踢球上, 又何至于此?” 说罢, 这位港区凤凰的刀锋少女一转脸, 头也不回地走了。 卡拉郁闷地低下了头——她从未向队友们透露过自家的复杂情况,现在得不到她们的谅解也是理所应当。 就在这时, 一只纤瘦的手伸了过来,拈了一块点心。 “唔, 巴克拉瓦呀!我记得,是配咖啡最好。” 卡拉一抬头, 一头蓬松的紫色头发落入眼帘。泽尔达正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努力用手接住嘴角那些簌簌掉落的酥皮。 “我也准备了咖啡!”卡拉连忙给泽尔达斟了一杯香气扑鼻的黑咖啡。 “太好了!”泽尔达的手立即伸向了第二块。 “对了,安雅托我给你传一句话。”一边细细品味着美味的巴克拉瓦, 泽尔达一边冒出这话, “她说当初俱乐部决定邀请你来, 是因为你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有经验。” 更有经验……吗? 卡拉想了想,不太明白安雅说这话的用意,连忙追问。 泽尔达却摇头:“就这一句,没别的了。” 卡拉不禁有些失望:她原本以为安雅特地托人带话,是要点拨点拨,帮助她从现在这个几乎无人接纳的窘境中走出来。 她已经吃完了点心,喝过咖啡,用餐巾纸把嘴角的碎屑都擦干净了,这才补充一句:“其实我觉得安雅的意思是:你拥有一些,这个俱乐部里别人都没有的东西。” 还没等卡拉想清楚她究竟拥有什么,泽尔达已经告辞,留卡拉一个人在厨房里,默默回想她的踢球生涯:从校队,到业余联队,U19到U23……话说,踢球的时间长有一个好处,就像安雅说的,经验丰富——她大概除了门将,所有的位置都踢过,不止如此,还客串过器材保管员、临时助教,甚至是临时队医…… 她哪里都能踢,什么都能干! “有了!” 卡拉忽然握着拳站起身:“我明白了。” 她想到能让大伙儿重新接纳她的方法了。 港区凤凰的训练场——现在到了女足的训练时间,之前违规占用训练设施的男足球员不得不骂骂咧咧地退出。 寒潮过去,阳光重回大地,映得训练场草皮格外翠绿动人。 球员们完成了热身,准备上场开始正式训练的时候,卡拉却背着一个大大的器材箱出现在了场边。 “咦,卡拉不是只训练体能吗?” 球员中冒出问号。 “难道体能训练……需要这么多器材?” 就在这时,赛琳娜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唉哟,我的新护腕去哪里了?难道是落在更衣室里了?不会吧,还得回去拿?” 卡拉闻言立即把器材箱打开,翻了翻,找出一副护腕递了过来:“看看这副是不是你的!” 赛琳娜双眼一亮:“就是它们,谢了!” 还没等赛琳娜搞清楚自己的护腕怎么会跑到卡拉的器材箱里时,她身边的玛雅已经叫出了声:“哎呀,我拿错了护腿板,这一副不是我的尺寸。” “来,看看这一副适不适合你。” 卡拉立即将另一副护腿板递到玛雅面前。 玛雅惊讶地抬起头,接过护腿板比划了一下:“还真是的。” “谢谢你呀,卡拉姐!” 但玛雅还是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我可能会拿错护腿板的?”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我刚才在更衣室里搜罗了一圈,看看有什么大家落下的,可能用的上的器材护具,就全都装在这里背出来啦!我在以前的俱乐部也经常这么干,效率能高好多呢。” 赛琳娜挺感激卡拉想得周到:“还得是你!否则我们又要多耽搁好几分钟,被席尔瓦老爹骂。” 卡拉只是轻描淡写地摇摇手:“没事,反正今天我需要做一些负重训练,背着这个,”她拍了拍背着的器材箱,“也算是一种训练。” 看着场边气氛融洽,老席尔瓦和杰西他们见了,都没说什么。大家都心情不错地点点头。 等到卡拉自顾自去跑圈训练了,赛琳娜和玛雅她们才有机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卡拉那天为什么没能赶上咱们的大巴。” 这句八卦引来了其她所有人的注意—— “不知道啊!” “是怎么回事?” “说来听听。” “我是听法务的人说的。你们也知道,卡拉不是有个很帅气的弟弟在法务实习吗?他把事实真相全说出来了:其实是这么,这么回事……” “天那!”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根本不敢想象。”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被教练们的新指示给打断了,大家立即投入训练,只在下一次原地休息的时候,才又拾起了这个话题。 南希颇有些愧疚:“看来是我对她太苛刻了。早知到是这个原因……” 不少人有同感,艾米丽出面安慰大伙儿:“不知者不怪。” 然而苏却问:“可是为什么她不告诉我们呢?我记得前天伊莎贝尔才又给咱们举行了集体心理支持的吧?如果她亲口告诉我们原因,我想我就不会对她那么生气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很多人都点头附和。 “是啊,她早该想到有我们这些队友做后盾才对。” “可是,”这次是一向寡言少语的泽尔达开了腔,她的话少,但分量可不轻,“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在集体里分享个人隐私,尤其是这种关于家庭的隐私。这件事大家知道了就别再谈论了,那毕竟是卡拉的难言之隐。” 一时间人人都点头,除了莉娅。 这个年纪最小的球员依旧有点气不服:“可是说到底,卡拉的行为就是违纪了,而且如果不是她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玩消失,那场比赛我们也不会输。 “我支持老板的处罚,反正我一时间是没法儿再接受她继续做我的队友的。” “啊这——” 面对气鼓鼓的莉娅,其她队员们根本无从劝起。 那天比赛之后的郁闷与失落大家都还记忆犹新,谁都不是这么没心没肺,可以马上既往不咎的。 好在教练组的训练指示很快又来了。大家没工夫把时间都花在发牢骚上,赶紧各自投入训练。 可是这一次,莉娅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太上头,训练中接连出现两次失误,被老席尔瓦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而一向对自己苛刻的她气鼓鼓地走到场边,想要喝点水以消解心中的郁结。 “给你!” 一只运动饮料瓶立即递到了莉娅手边。 莉娅二话不说,接过就咬住了瓶盖,咕咚咕咚地往下灌。 清甜的饮料灌入喉咙中,安抚了口干舌燥,同时也抚慰了莉娅焦躁不已的神经。随着大半瓶饮料下肚,原本已经非常疲倦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感觉十分舒适,已经消耗掉的体能,似乎也回来了。 直到这时,莉娅才忽然一怔:这饮料不对……不是普通的水。 这是加了补糖饮的运动饮料。 心理咨询师伊莎贝尔提示过她:补糖饮能提供轻量的正反馈,除了在消耗大量体力之后,精神疲劳、情绪低落的时候来一杯,能很好地缓解生理与心理上的紧张。 也就是说,当她烦躁不安,甚至感觉到“panic attack”越来越近的时候,来上这样一大杯补糖饮,能帮助她有效地掌控自己的情绪和身体。 一抬头,莉娅对上了卡拉的笑脸。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莉娅再顾不上冲卡拉发泄什么不满了,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嘛,我也是被伊莎贝尔骗去尬聊人生的受害者之一。她说补糖饮能让人心情好一点……你,也相信这个吗?”卡拉满脸都是温和的笑意,似乎从未将莉娅那些带刺的话语放在心上。 莉娅捏着瓶子,终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当别人关心到了自己身上——这种感觉,还真是难以描述啊! …… 就这样,俱乐部里大家很快习惯了卡拉在俱乐部中的无所不在。 甚至是主教练席尔瓦某天突发胃痛,也是卡拉迅速地扶他在场边坐下,并且从器材箱里取出了医务室里常备着的胃药——这种胃药差不多是老席尔瓦专享的。 一旁的杰西看得傻了眼:“啥,你连胃药都带着?” 卡拉:“其实我在各种俱乐部里处理过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包括但不限于战术失误、情绪崩溃、低血糖、痛经、脱发、失恋……胃痛只是最最基础的那一款。” 老席尔瓦这时已经觉得好多了,抬起头看了卡拉一眼:“真没想到,你比我这个老人家还要细心周到。” “您过奖了,”卡拉谦虚地回答,“我最多就是个‘工具人’角色罢了。” “‘工具人’?”席尔瓦与杰西相互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也得是咱们俱乐部的‘最强工具人’了吧!” 很好!卡拉想:看起来教练组和队友已经都渐渐接受了她的存在,接下来就是要在球场上有所突破了。 第47章 即插即用,全能替补 12月中旬, 港区凤凰迎来了赛季半程的最后一场比赛。虽然上次惜败给了皇家贝德福德,但在后来的比赛中,她们一直紧追不舍, 没给贝德福德任何拉开差距的机会。但凤凰也没能成功反超, 在积分榜上, 两队咬得死死的。 这场比赛的开球时间定在下午四点半。12月的伦敦,才下午三点半天空就已经泛蓝发暗, 四点钟天就擦黑了。 港区凤凰的球场附近,最近刚刚安装的几盏聚光灯正释放出耀眼的光芒,将绿草茵茵的球场照得雪亮。场边挂满了圣诞彩灯, 看台角落插着细细的杉木枝条,上面还挂着棉花做成的皑皑“白雪”。 球场入口处,悬挂着一块大大的公告牌, 上面写着:“享受今年最后一战, 节日快乐凤凰人!” 公告牌前, 戴着圣诞鹿角发卡的志愿者正在向排队入场的球迷们分发姜饼和热红酒。球场的背景音响系统则正播放着轻快的圣诞歌, 欢乐的节日气氛冲淡了赛前人们紧张的心情。 当港区凤凰的球员们身披印有雪花图案的训练外套上场热身时, 场边球迷们的期待值被拉到顶点。他们冲着场内齐声大喊各种各样的口号: “彩灯亮,球别让!圣诞回家不迷茫!” “你冲锋, 我守望!凤凰今晚必称王!” “凤凰不赢这一仗,圣诞老人不答应!” “哈哈……” 感受到了这一份沉甸甸的期待, 队长艾米丽带着一众球员向观众席挥手致意。随后大家围成了一个圈,每个人伸出右手叠放在一起, 齐声高喊:“必胜!” 这时艾米丽刚好站在主力后卫格劳瑞亚身边,艾米丽发觉她的手凉凉的。 “是热身不够充分吗?”艾米丽小声问队友。 格劳瑞亚红着脸摇了摇头:“这两天大姨妈快来了, 我总是时不时这样。” “没事吧?要不要我去跟老爹说一声。”艾米丽知道这种事女球员一般羞于向主教练直接提出, 她有责任充当双方的沟通桥梁。 格劳瑞亚摇摇头:“没事, 我刚才去过洗手间,应该就只是因为今天天气冷,PMS反应比较重一点,比赛踢起来就好了。” “行!有事及时说。” 艾米丽其实也暗自希望格劳瑞亚能坚持一下。目前格劳瑞亚是主力后卫,且与艾米丽配合默契。目前后腰位置上没有卡拉,只有泽尔达一人掌控大局,凤凰的后防力量不足,艾米丽不希望又失去一个防守主力。 然而比赛进行到第15分钟时,留在后场的格劳瑞亚在无球状态下突然身体一弓,捂住小腹倒在地上。艾米丽赶紧向裁判示意,然后与队医卡罗尔一起冲到格劳瑞亚身边。她留意到格劳瑞亚的球裤上沾染了一点血迹,但凤凰的主场球衣本身是自下而上由红色到橙红色渐变的,这一点点血迹看起来并不明显。 倒在草皮上的格劳瑞亚脸色苍白,额头上挂着冷汗,身体蜷成一团,像是在抗拒某种撕裂般的疼痛。艾米丽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显然不是PMS。 但是格劳瑞亚努力去拉艾米丽的手,呛声说:“没事,以前我都是能扛过来的……唉哟!”这时正好是卡罗尔轻轻地按了按格劳瑞亚的小腹。 “别硬撑了,姑娘!”卡罗尔看着格劳瑞亚的样子,叹息道,“你的状况不像是一般痛经,我担心是黄体期并发症。球队得对你的健康负责。” 她回头看向场边的教练组,果断地做了一个换人的手势,然后和艾米丽一起,扶起格劳瑞亚慢慢向场边走来。 球场中的气氛陡然有点紧张。原先还欢乐地挥舞着圣诞围巾的球迷们一下子都安静了。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场中——这才哪儿跟哪儿,凤凰怎么就突然非战斗减员了呢? 替补席上的大家一时也都愣住了。坐在后排长椅上的卡拉身体下意识前倾,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主教练老席尔瓦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充分信任队医的判断,马上转身,视线在替补席上匆匆一扫,皱起了眉头。 格劳瑞亚……还真没有合适的替补人选。虽然港区凤凰在升入联盟之后进行了补强,但有些重要位置依旧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现状。现在替补席上,不是逆足就是毫无场上经验的青训球员。 在老爹身边,杰西皱紧了眉头,飞快地翻着名册,却提不出合适的人选。而其她球员大多脸色茫然,等待着老爹叫出替补上场的名字。 但就在这时,卡拉忽然站起身,迅速脱下外套,冲着席尔瓦主动请缨:“教练,我可以!” “你?” 不止是席尔瓦,所有替补席上的球员,甚至是整个教练组,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唯有数据分析员乔能牢牢记得俱乐部里每个人的履历:“对了,卡拉在沃特福德女足曾经短暂地踢过……踢过格劳瑞亚的位置。” 卡拉找了根皮筋,飞快地把头发束好,整了整球衣望向老席尔瓦,恳切地说:“教练,难道您忘了我是本俱乐部的‘最强工具人’吗?任何位置都能即插即用。 “更何况,我还很清楚在没有进行充分热身的情况下突然上场,应该怎样在场上活动才能达到热身的效果。” 卡拉紧紧地盯着席尔瓦,眼里透着坚毅,也写满了自信。 老席尔瓦愣了一下:此刻比赛刚进行到第15分钟,凤凰对场上突如其来的变化毫无准备,替补席上的球员都还未经过充分热身。而论资历、论经验,卡拉都是此时替补的最佳人选。 但是——老爹还有一丝犹豫:虽然俱乐部名义上不再对卡拉“停训停赛”,但是安雅也同样说过,只有当“全队重新接纳”了卡拉的时候,她才有资格回归。 最要命的是,卡拉在这个位置上,从未与队内任何人合练过,她和队友一起,能撑过接下来的七十多分钟吗? 迟疑片刻,席尔瓦终于点了点头——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而凤凰的队友们,无论是场下还是场上十人,大多相互交换眼神,并不说话。 大家心里都是一样的想法:卡拉,真的能行吗? 更有人想:上一场对贝德福德失利,卡拉已经背起了全部责任,而她这次临时顶替队友防守,如果失利了肯定又是她来背锅。只有老天晓得她此时此刻的“逞英雄”是多么的冒险。 这个卡拉,怎么这么“不聪明”呢? 凤凰换人之后,比赛重新开始。队友们对卡拉还是保持着某种“默契的疏离”,毕竟她们本场比赛的战术设计里就没有卡拉,她们也没见过卡拉踢这个位置。 卡拉大多数时候都拿不到球,除非艾米丽后场开球,会先把球传给卡拉,好让她熟悉熟悉球感。 比赛又进行了十分钟左右,前面的莉娅立功心切,带球时趟大了一点点,就被客队断了球,快速反推到了凤凰的半场。 艾米丽心里一紧,双目炯炯不离那枚快速靠近皮球。没有格劳瑞亚,她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就是对方进攻路线上的唯一防线了。 谁知,“砰——”的一声。 皮球沾着几片被铲断的碎草叶草茎飞了出去。 而对方前锋应声停步,见球已被铲出边线,只能无奈地耸耸肩。这一次颇具威胁的突袭到底是被终结了。 球场这一侧的人们发出一声震天价的叫好,就连艾米丽也忍不住鼓掌——是卡拉做出了一个干净利落、技术与判断完美结合的铲断。 丢失球权,急匆匆跑回来想要亡羊补牢的莉娅,此刻睁圆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卡拉,仿佛第一天认识她似的。 艾米丽走上前几步,用力拍着门将手套,指挥大家回来防守对方的界外球。她转头看向卡拉,点点头说:“我防中心,你来盯着边线附近。”至此,她对卡拉的实力完全了解,可以放心地把防守任务分一半出去了。 对方的界外球很快开了出来,卡拉又一次完成了一对一的身体对抗,造成了对方踢球出界。这一次危机完全被解除了。 不少队友上前与卡拉击掌。莉娅也兴冲冲地跑了上去,刚伸出小手,忽然想起她以前人前人后话里话外都蛐蛐过卡拉,一时间她突然红了脸,连这击掌也有点击不下去了。 然而卡拉却主动过来,轻轻地拍了拍莉娅伸出的手,并且小声说:“往前跑吧!把身后都交给我们。” 卡拉话里的“我们”,当然是指艾米丽和她这些防线上的球员。 然而莉娅却忽然想起了“放心地把后背交给队友”那句老话,又深深地看了卡拉一眼。她终于觉得卡拉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卡拉却以为莉娅还在她这个替补担心,便笑着拍了拍心口,说:“忘了吗?我可是凤凰的全能替补,即插即用的万能‘工具人’。工具人可也是有赢球梦想的哦!” “好,我信你!” 这句话一下子冲口而出,莉娅忍不住涨红了脸,然后说:“你可要……好好加油呀!” 说着,她飞快地转身向前场跑去,亚麻金色的马尾在她脑后有节奏地摆动。 这一次,全队上下,包括场边的教练组和坐在看台高处的管理层,都察觉到了莉娅的轻松与洒脱——这一回,莉娅可是真的全然放下了包袱,愿意更多承担风险,像一柄锋锐的刃,去勇敢地划开对方的防线,而不必担心身后被人偷了家。 半场休息时,好消息传来,卡罗尔为格劳瑞亚做了紧急检查,证实只是排卵期轻微囊肿破裂,只需要静卧休息,很快就能复原。 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卡拉忽然眼角一动,留意到远处的变化—— 只见金红交织的暖色灯光洒在看台上,不知何时开始,雪花已悄悄飘落。而球迷们纷纷站起身来,把一幅早已准备好的横幅高高举起—— “卡拉,欢迎归队!” 灯光扫过,布面的字迹熠熠生辉,仿佛整个冬夜都在替她应援。 第48章 越是私密,越要直播 “滴、滴、滴——” 比赛结束的哨声在球场中吹响, 像是为一年的赛程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点。港区凤凰的球员纷纷倒在草皮上,不是因为伤病,而是彻底而踏实地疲惫了。 2:0。 这是一场干净利落, 没有任何争议的胜利, 也是凤凰在圣诞节前的最后一战。 欢呼声从看台上席卷而至, 与布置在球场周围的彩灯、音响里播放着的圣诞歌曲一起,把球场变成了临时嘉年华。渐渐地, 球员们纷纷起身,有人冲看台挥动双臂,有人飞快地冲向替补席, 也有人仰头,望着华美的灯光发呆。 卡拉坐在草皮上,双手环抱着膝盖, 脑袋里兀自嗡嗡作响, 似乎身体根本不是她自己的。汗水从额角滴下来, 流进嘴角, 咸得很。接过艾米丽扔过来的运动饮料, 卡拉咕咚咕咚狂灌了几口,胡乱抹了一把汗。 可还没等她缓过神, 就看见伊芙扛着手持摄像机向她跑来。 “我们的超级替补卡拉小姐!”伊芙笑着俯身,将镜头对准卡拉那张红扑扑的脸, “请告诉直播间的朋友们,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我?”卡拉对突如其来的直播猝不及防, 但镜头已经对准了她。她把心一横,冲着镜头喊了一句:“希望在新的一年里, 每场比赛都能打满全场!” “好嘞, 祝你心想事成!”伊芙笑得灿烂, 转身又去找下一个采访对象去了。 卡拉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轻松的笑意浮上脸颊。她撑起身体,走向场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满头大汗,心里兀自暖融融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喊出“我想要——”,而不去管这个目标有多渺茫。 没有人嘲笑、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对她说“你还不够资格”。 “卡拉!”人群中传来格劳瑞亚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只见格劳瑞亚已经换掉了球衣,此刻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五彩圣诞毛衣,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是气色已经好多了。 “你怎么样了?”卡拉连忙快步迎上去,“还难受吗?” “卡罗尔给我吃了止痛药,现在好多了。”格劳瑞亚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多亏你了。” “别谢我,轮到我顶上而已。”卡拉笑着摇摇头,“下次你替我就行。” 两个姑娘轻轻击了个掌,像是交换了某种默契。 这时,安雅从看台一侧走来,她穿着一套深红色的绒面大衣,头上竟然也戴着一对志愿者们早先发放的鹿角发夹。 安雅手中抱着个马克杯,热可可的气味从那里面飘出来。“刚才踢得可真不赖!”她冲卡拉笑着点点头,闲聊般地问,“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 卡拉一怔。 过去的每一个圣诞节,她都在厨房里切菜、料理酱汁,帮母亲擦拭圣像,躲避亲戚们的目光和唠叨。 可是今年,尽管父母家就在距离球场几公里外的希腊社区,她也不打算回去了。 “我……我没有安排。”她的声音有点小,“圣诞节期间……我还能住宿舍吗?” “当然。”安雅了然地看看她,然后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懂。” 似乎有一股热流冲上心头,卡拉忽然脱口而出:“我不想回到家里去做那个连开口都要万分小心的乖女儿。除非他们真的认识到我的价值,否则我不会回去。” “那你很勇敢!”安雅眼中流露出十分的赞赏,同时也有一丝狡黠,“没安排也没关系——你的假期可以在球队里过嘛,所以俱乐部也有活动安排。” “什么安排?”卡拉一愣。 “明天就知道了。”安雅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向场上的其她球员。 第二天,东区公立中学。 冬日的阳光透过低矮的云层,斜斜地洒在学校操场上。虽然已是平安夜这天的上午,校园里还是三三两两地聚着女学生,初中部到高中部都有。她们的脸上都写着热切与兴奋,还有一丢丢的好奇。 教学楼外的通知栏上写着:“港区凤凰特别来访:和职业女足球员聊聊运动与青春。” 这原本是一场轻量级的社区活动,安雅只安排了几个球员过来做互动分享,讲讲训练和比赛的日常,还有她们平时如何平衡运动与学习,等等。但没想到,学校非常欢迎,不仅安排了讲座教室,还同意开通直播,将整个活动都与大众一起分享。 教室里挤满了这所中学的女生,还有几位女教师陪同——其中一位看起来职位颇高的年长女士表情严肃,时不时抬头巡视教室。被她目光扫到的学生们大多会将说笑收敛几分。 今天过来出席活动的是卡拉、赛琳娜和南希,后排陪同的是老板安雅和公关联络专员伊芙。 气氛比预期热烈得多,尤其是当南希提到“踢球时我最怕的不是对手,而是拉伸”时,全场大笑。与此同时,直播间的公屏上,弹幕也跟着刷了起来。 “那你们……会不会在重要比赛前特别紧张,甚至会失眠?就像是在考试之前那样?”一个绑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举手发问。 “会呀!”卡拉很认真地点头,“紧张是正常的,但真到了比赛的时候你会忘掉紧张。尤其是我这阵子上场机会不多,每次机会都很想抓住。” “你表现得很棒!”几个看过昨天比赛的女生纷纷开口。 这时,另一个坐在靠边座位的女生举手,犹豫了几秒,鼓起勇气问:“那昨天……格劳瑞亚姐姐……她是不是痛经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而直播间的弹幕也停顿了一秒钟。 三个球员都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安雅。安雅轻轻地点头,示意卡拉作答。 “是的,”卡拉回答,“你们的格劳瑞亚姐姐是因为突发生理期疼痛,队医让她立即下场休息。”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种了然。但立即有人追问道:“你们在生理期也会运动吗?” 在这个问题上,卡拉的经验比较丰富,她点点头,说:“来月经的时候是否能运动,这个问题因人而异。对有些人来说,经期时几乎没有什么身体不适,完全可以运动,只要做好营养补充和卫生清洁就行;但对另一些人,生理期运动可能会造成痛经和其他并发症。所以我们俱乐部在这方面的政策是:一人一策,队医会按照卵泡期、排卵期、黄体期、经期的周期调整训练和比赛的计划……” 随着卡拉娓娓道来,教室里的女孩子们也纷纷睁大了好奇的双眼,如饥似渴地听着。 但就在这时,那位一直坐在旁边的年长教师忽然站起身。她姓麦卡恩,是学校的教导主任。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卡拉的发言,“姑娘们,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些……这些私密话题,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说出来?” 卡拉一下子愣住,不知该怎么接话。 而台下的女生们正听在兴头上,谁知会因为这种原因被打断,顿时有人皱眉,有人扭头偷偷做起鬼脸。 麦卡恩太太却很坚持,她涨红着脸说:“我是说……女孩子还是应该懂点分寸。这不是淑女们应该当众讨论的事情,尤其还是在直播镜头跟前。”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教室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这时,安雅朝坐在身后的伊芙使了个眼色,而后者心领神会,立即回了一个“OK”的手势—— 随着伊芙的手指飞快敲击屏幕,没多久,直播平台的标题栏竟然更新了:“凤凰面对面:让我们聊聊身体、运动与青春。” 不出意料的,这一场直播瞬间引燃热度。收看人数蹭蹭蹭地上涨,广大吃瓜群众无暇再理会晚上那一成不变的平安夜大餐,纷纷加入收看这一场“出格”的辩论。弹幕区也正在爆发—— 【大可不必】:现在的女生都这么奔放,可以公开谈这种事了吗? 【匿名用户】:踢球的女人等同于变性人,大家就不要指望她们淑女了。 【圣诞老人打驯鹿】:说实在的,这种话题我觉得放进生理卫生课就差不多了,不应该上直播。 …… 面对麦卡恩太太给过来的压力,卡拉没好意思再说下去,南希皱着眉头,似乎在飞快构思反驳的理由。反倒是坐在这两人中间的赛琳娜,只是撑着下巴,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麦卡恩太太一眼:“老师,您也是一位女性,对吗?” 教导主任一愣:“当然了。” “那您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是不是也有点被吓到?” 赛琳娜的语调轻巧,就像是正在和闺蜜聊天,“从来没人告诉我月经这回事,以至于我那天以为自己死定了。” “赛琳娜——”卡拉悄悄拉了队友一把。 但是在教室前排,几个女生已经笑出了声,还有人冲赛琳娜偷偷比了一个大拇指。 “不是我不尊重您,”赛琳娜看向麦卡恩太太,“只是我很想知道,月经羞耻的根源究竟在哪里。我们不被允许谈论月经,是因为它客观上根本不存在吗?” “那么试想,如果所有女性都没有月经,没有排卵,那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类,是不是都不存在了?” 弹幕区—— 【不喜欢火鸡】:哦,老天爷,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女足我的爱】:哦天哪,这位金发女生好飒,好帅! 【赛琳娜小迷妹】:她说得简直一针见血不是吗? 【舞动青春】:爱了爱了爱了! 【铃儿响叮当】:终于有人敢说了,终于! …… 可是,就在弹幕区陷入一片混战的同时,坐在教室后面的一个女生忽然举起手:“我能说点什么吗?” 安雅点点头,眼里带着鼓励。 那女孩站起身,声音里透着些许紧张:“其实,格劳瑞亚姐姐昨天的情况我也遇到过。以前我还以为是自己太娇气,后来才知道,原来别人也会疼。可是从来都没人告诉我,那很正常,更没人教我,怎么按周期去调节……”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钟,然后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 “我也想说!” “我都不好意思向体育老师请假。” “……” 女孩们争先恐后地举手,仿佛一道隐形的闸门被推开,心声蜂拥而出。 麦卡恩太太面红耳赤地坐下,死死攥住手中的笔记本,但是没有再说话。 就在此时,坐在前排的赛琳娜忽然冲着镜头笑了笑。 “那我说点轻松的吧!” 她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在我来月经的头一天,我会让我的男朋友给我煎一块牛排,帮我补充铁和蛋白质。 “这样的男朋友,在我心目中的评分是五星——顶配的那种哦!” “所以哦,”她接着一摊手,“现在正在收看直播的男孩们——如果你们有心仪的女孩,不用我再教你们怎么做了吧?” 就在这个瞬间,直播间彻底炸锅了。 评论区弹幕密度超限,暂时开始了延迟模式。 而安雅也满脸惊讶地感受着她神豪系统后台接收到的变化—— 在活动刚开始时,她接收到不少来自金星的礼物,大多来自眼前这些可爱的女生,也有些来自卡拉、南希、赛琳娜和伊芙。 再后来,她开始同时收到大量来自火星的惊喜和来自金星的礼物,数量之多令人咋舌,几乎可以肯定,都来自于直播间加入论战的观众们。 而就在赛琳娜“牛排男友”论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的后台忽然传来了密密麻麻的通知: 【来自火星的惊喜+1!】 【来自火星的惊喜+1!】 …… 第49章 老板的愿望 港区凤凰的球员宿舍。 卡拉窝在沙发里, 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抱着盛满热可可的马克杯。热可可都已经变成温可可了,可是卡拉的视线还是离不开手机—— 赛琳娜那段“牛排男友”片段她已经看了五遍, 可是每一次看她依然会忍不住笑出声: 女孩们争先恐后地举手, 古板老教师无奈地闭嘴, 还有赛琳娜举重若轻地说出:“如果没有月经,大家就都不会出生”……每个片段都像是燃烧着的火花, 照亮了这间空空荡荡的公共休息室。 手机震动了一下,有人把社媒的截图发在了港区凤凰的小组群里。 #牛排男友# 热搜指数目前排名第六,点击量已经飚到了二百万; 评论金句包括: “女足不是来讨好你们的, 而是来教你怎么做人的。” “从赋权月经到五星男友标准,这不出圈还有谁出圈?” 卡拉顺着这个标签摸到社媒上体验了一回话题热度,发现大家似乎完全忘记了今天是平安夜。 有人在讨论“月经羞耻”的来源, 有人在讨论“什么样的男友值得五星好评”, 还有人在分享牛排菜谱。 还有些言论批评赛琳娜“媚男”“求爱”的, 也分分钟被网友们教育: “我们让他们听, 是因为他们该听——而不是我们在乞求被爱。” “女性分享自己的经验, 不是为了取悦谁,是为了让世界别再假装它听不见。” “如果一句‘我想吃块牛排’都能被解读成‘媚男’, 呵呵,那问题不在她, 在你。” 卡拉忍不住舒心一笑——她在为赛琳娜骄傲,为她们所有人骄傲。她真切感受到, 她们这个群体,正在慢慢地改变这个社区, 也影响着社会。 她把手机放下, 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 长出一口气。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窗外已经黑了。 宿舍安静得出奇,楼道也没有声音,连热水壶烧开的咕噜声都没有。 屋子里只有圣诞彩灯小心翼翼地闪着光,像是在试图掩盖什么。 卡拉忽然有点茫然。 今天没有聚餐,没有庆功,没有闲聊,也没有音乐。她也没有回家,没有坐在厨房里切胡萝卜丝、被母亲催着擦桌椅、被来访的亲戚催婚…… 平安夜到了。就这样到了。 圣诞节本就是这样一个“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节日。所以队友们都各自回家与亲人团聚了,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 窗外偶尔传来烟火燃放的声音——卡拉走到窗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热闹是大家的,但我什么都没有。 “叮叮”几声,短信提示音接连响起。 卡拉回身拿起手机,就见到尼克斯发来的消息接二连三地弹了出来。 “老姐,圣诞晚餐七点开始,妈妈做了你最喜欢的甜菜炖牛肉。 “姐,如果你现在出发,还来得及赶上。 “要我来接你不? “姐,你吱一声呀! “爸爸说,家门永远为你敞开,别让圣诞节被别扭的赌气给毁了。” “别扭的赌气吗?” 卡拉的嘴角微微一扬:看来,爸妈还真是没懂“尊重”两个字。 其实她记得那道炖牛肉的鲜美滋味,但同时也记得母亲眉眼间的不耐烦:“女孩子不知道顾家,整天跑球场,像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卡拉不再纠结,迅速打下几个字。 “谢谢你告诉我。但我今晚已经有安排了。” 想了想,她又补上了一句:“祝你们圣诞快乐。” 至此,她不再等候回应,而是直接反扣了手机,窝进了椅背。 就在这时,门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随即被推开。 泽尔达那一头紫莹莹的乱发从门背后露了出来:“卡拉,还没吃晚饭吧?” 卡拉有点发懵:“你……你难道没有回家?” “我妈今年圣诞回瓦伦西亚老家过了,所以我——选择在宿舍和你一起过。” 说着,泽尔达把双手一举:“你看我带来了什么?我们的圣诞夜大餐!我可是跑遍了整条商业街,才找到了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披萨店。” “泽尔达……” 面对队友,卡拉险些哽咽。 她眨了眨眼睛,连忙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气泡水,“需不需要我再搞一个快手的‘圣诞沙拉’?事先声明,虽然都是罐头食品,可是会很美味哦……” 卡拉的话音还没落下,门铃响了。 这次是泽尔达跑去开门,发现竟然是安雅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红彤彤的长大衣,脖子里系着红白相间的围巾,手里提着一提看起来相当精致的便当盒。 “我来蹭饭啦!”安雅笑得像是个无事一身轻的游客,“还有地方给我坐吗?” 泽尔达和卡拉同时瞪大了眼睛,一个讶然叫了声“老板”,另一个结结巴巴地问:“您……您难道没有回家吗?” 她们都以为老板去过学校的活动之后,就会搭乘欧洲之星回法国去的。 “我家不信教,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庆祝圣诞的习惯。”安雅放下手中提着的便当盒,里面竟然盛满了东方风味的各种烧腊:叉烧、烧鸭、油鸡……还有不少点心和蛋糕。 “全体员工都放假了,老钱也要和家里人一起过节。我就从他家里顺了这些好吃的过来,没准今晚还得留宿在这里……怎么,你们不欢迎我吗?” 卡拉受宠若惊,赶紧帮安雅拖过一张椅子:“当然,快请坐!” 泽尔达却歪头看了一眼安雅,狡黠地说:“话说,我们俩平安夜还要在宿舍里招待老板,算不算是加班?” “哈哈哈!”笑声在宿舍里回荡着,打破了原本的孤独与沉寂。 …… 刀叉和餐盘被收走。小小的一块红莓蛋糕被分成三块,摆在纸盘上。披萨配烧腊的“混搭风”圣诞大餐之后,大家都已经换了睡衣,围坐在茶几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老板,你为什么跑到我们这个小小的宿舍来过圣诞,而不是邀请我们去你那座几百平的大豪宅呢?” 大约是周围一闪一闪的圣诞彩灯营造了异常温馨的气氛,泽尔达说话的口气也渐渐有点没大没小。 “哈,豪宅么……也就那样。”安雅刚才小酌了一杯,现在脸颊酡红,双眼紧紧地盯着面前盘子里的小蛋糕,一点儿“老板味儿”都不剩了。 “你们不妨猜猜,南肯辛顿的那幢大房子里……我睡多大的床?”她很随意地给出了一道考题。 卡拉笑嘻嘻地猜测:“你的床吗?我猜……2米6起步!” 泽尔达拍拍卡拉的肩膀:“你太保守了,我听艾米丽说过那座豪宅……大床起码5米开外!” 卡拉凭空想象了一下:5米长的大床,她在上面可以一个前空翻,然后再接一个后空翻…… “都猜错了!”谁知道安雅摇头笑着,语气竟然有点认真,“1米2。” “啊?”两个女孩都表示不信。 “是真的!”安雅抬头看了看她俩,“毕竟人只需要那么大的空间……每天2000大卡的热量摄入,七小时的睡眠……剩下的时间和能量,都应该留给更重要、更值得的事。” 一时间,屋子里再度安静下来。两名少女不约而同地望向安雅,眼神里带着景仰,也带上了一点点狂热。 “不愧是老板啊!”泽尔达喃喃地说。 卡拉脸上浮起幸福的笑容:“我……我真庆幸,那时选择了加入凤凰。不然我今天……” “哈,今天是平安夜,怎么样?大家都来说个愿望吧!”安雅怂恿所有人。 “啊?”卡拉迟疑道,“不是生日才许愿的吗?再说,再说……” 她一时想起上一场比赛终了的时候她在直播间许下了“来年打满每场比赛”的愿望,事后想想,这压根就不可能嘛! “嗐,谁规定一年里只能许一个愿望的?”泽尔达耸肩,“来,卡拉你先。” 卡拉低头想了想,声音闷闷的:“我希望……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被当做一个真正的球员看待,而不是一个不听话的女儿。” 安雅点点头,没说话,而是将这个愿望记在心底。 “到我了。”泽尔达笑嘻嘻地接过话茬,“我希望——我们能打赢后半赛季的所有比赛,昂首挺胸地晋级。” 她看向安雅:“您呢?” 安雅想了一下,突然也笑了:“我希望……嗯,有人能送我一张真正有意思的圣诞贺卡。”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好是手写,不是打印出来的那种哦!” 卡拉和泽尔达相互看了一眼,随即笑成一团——老板的愿望,那可不得分分钟满足? 之后她们一起卧在长沙发上,聊比赛、聊奇怪的广告合作、聊未来的转会名单,也聊了一点点各自的家庭。泽尔达像是哄小孩一样,把一只塞满了糖果的长袜子挂在卡拉的床头,又把灯光调到最为昏暗的模式,才互道晚安,自己回房去睡。 最后,两个姑娘都在她们各自的房间里安静下来。整个宿舍陷入一片属于睡眠的静谧之中。 安雅却还醒着。 她坐在沙发上,披着外套,视线透过落地长窗,看着东区上空微弱的星光。 其实,刚才她很想对眼前的这两个姑娘……不止,还有港区凤凰的所有人都大声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过去的一整年,我真的很开心。 能够发掘这样一支球队,陪着你们一起体验人生的喜怒哀乐……是我的荣幸。 明年,希望大家能继续奔跑。 嗯,我这个做老板的,可也不能掉队! 第50章 牛排女孩 众所周知, 安雅一向起得很晚——圣诞日这天也不例外。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翻了个身,安雅立即发现自己枕边多了一只红白毛线袜, 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糖果、巧克力、咖啡胶囊……还有昨天泽尔达和卡拉两人为她“量身定制”的礼物——手写圣诞卡片一张。 安雅忍不住微笑, 起身套上毛衣走出卧室。 公共休息室里, 卡拉和泽尔达正戴着圣诞帽,手忙脚乱地准备早餐。煎锅里滋滋响着, 桌上摆着切好的厚吐司和一盒正在解冻的培根。 “我们俩原本想做英式早餐,”泽尔达一本正经地说,“结果发现竟然没有烤豆罐头。” 卡拉举起锅铲:“所以您只能将就了。” 安雅大笑着接过她们俩递来的咖啡, 坐下时,手机铃声欢快地响起。 “是伊芙!”安雅爽快地接听,“圣诞快乐, 小伊芙。” “上帝保佑, 您可千万别还在睡觉!”电话那头的伊芙语速飞快, “你知道赛琳娜昨天那段‘牛排男友’视频现在热搜第几吗?第三!浏览量破六百万了, 铺天盖地的流量。 “我这边已经收到了来自四个品牌的询问, 其中一家是国际一线的护肤品牌,说是要给赛琳娜拍短片广告——而且已经拟了初版脚本, 连代言合同都草拟好了。” 安雅抬头看了看卡拉和泽尔达,两个女孩正毫无所察地嚼着吐司。 她喝了一口咖啡, 随意地问:“这些赞助商……都不需要放假的吗?” 伊芙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还休假?流量一过去就全完了。” 安雅低笑一声:“也是,这种好事, 我想他们也不愿等到明年。不过,”她随即提高声音, “伊芙你放心, 我会给你开加班工资。” 伊芙显然自己也没想到这个, 一愣之后才大声说:“谢谢老板!不过,您打算怎么通知赛琳娜呢?” 安雅想了想说:“要不,你来宿舍这边吧!我把赛琳娜也喊来,大家一起给她庆祝一下?” “宿舍?”伊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声问,“您在凤凰的宿舍?” “是呀,”安雅用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口气回答,“这里还有卡拉和泽尔达,昨晚我们召开了品味全球美食的宴会,然后是睡衣派对。” 电话那头,伊芙“咕叽”吞了一口口水,估计是心生羡慕:“下次有这种活动您事先通知一下嘛!” 于是,安雅她们吃完早餐的时候,赛琳娜和伊芙就都来了。 赛琳娜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气场依旧拽拽的——不过眼圈有点发黑,应该是没睡够。 “为什么大家都聚在这里?”她相当不解地挠挠头,“今天不是圣诞假期吗?怎么感觉你们一个二个都神秘兮兮的?” 赛琳娜之外的所有人相互交换一个眼神,一起偷着乐。 “大家聚在一起,当然是要见证一个重要的时刻!” 伊芙使劲憋着笑,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赛琳娜:茫然! “这个重要的时刻就是——” 伊芙起了个头,其她人一起跟着喊起来: “你的第一份广告邀约!” “天哪!” 赛琳娜喜出望外,不敢相信这是竟然真的。 在得知联络伊芙的是国际一线化妆品品牌的时候,她更是赶紧伸出手往热乎乎的脸上扇风,一边扇一边说:“这真是……没想到啊!我得告诉妈妈一声,让她也高兴高兴。对了,也得告诉爸爸,省得他没事总数落我,什么踢球没前途之类的。” “稍等一会儿,”伊芙暂时拦住了她,“待会儿那边就会把详细的合同和为你‘量身定制’的脚本发过来,你看过没问题了再说也不迟嘛!咦,邮件来了——” 听说是为赛琳娜“量身定制”的广告脚本,大家一起凑到伊芙的平板跟前,只见那文案开头便写道: “虽然遇上了生理期,但我今天的皮肤状态特别好,跟他说我想吃块牛排,他一定不会拒绝——” 然后还附了一副场景分镜:女孩脸泛红晕,手托香腮,一脸娇憨;身后隐约可见一个帅气高大的男生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伊芙当场愣住,泽尔达“噗”地喷出了一口咖啡,安雅皱起了眉头,而赛琳娜脸上的喜色一扫而光,脸色直接沉了下去。 “……这,这究竟是什么?”她将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气愤与委屈。 “是资本怎样看待你的——漂亮、有梗、有女人味,另外附带泼天的流量,可不能浪费了。”安雅凉凉地说。 “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我来月经是为了让男朋友给我做牛排’。”赛琳娜的语调里已透出怒气,“当时我确实提到了‘五星男友’的标准,但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值得被疼爱,而女生生理期的特质男朋友也应该知道。可是——谁给了他们权力,把这句话写成一句撒娇的台词?!” 伊芙的脸色有点慌,连忙说:“我这就打电话给对方沟通——如果真是这样的脚本,我们的球员是没法儿接受的。” 这时,赛琳娜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她向大家道了声抱歉之后就到一边去接了。剩下几人都在公共休息室里小声交谈。 过了很久,赛琳娜才收起手机,回到大家面前。 原先她神色里的那种激愤已经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 “伊芙,他们……品牌方直接联系了我爸妈。” “额——” 实诚的伊芙实在是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的操作。 卡拉咽了咽口水:“你爸妈怎么说?” “我妈没表态,但我爸特别开心。他说:‘看,你终于出名了!’还说,他一向不乐意让我踢球的,但真没想到‘踢球也能当饭吃’。他还说愿意陪我去拍摄。” 说到这里,赛琳娜深深地低下了头:“爸爸……他生平第一次认可我踢球,竟然是因为这玩意……” 屋里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安雅轻轻将平板递回到伊芙手中,抬起头看着赛琳娜,语气平静地开口: “你知道,你可以不接这个广告的,对吧?” “我知道,”赛琳娜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也知道,如果我拒绝了,我爸大概又会觉得我在‘作’,在浪费机会。这样我就还是他那个‘没什么用’的女儿。” “那你就更不能接。” 赛琳娜一怔,抬头望向安雅。 安雅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得像一块压舱石: “你说出那句话,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为了让很多女孩都意识到,她们值得更好的对待。你不只是一张姣好的脸蛋,说的也不是什么‘撒娇金句’,你是个运动员,是个有思想的女性。” “在我这里,你怎么可能是个‘没什么用’的女孩儿?”说到这里,安雅扬了扬嘴角,看向伊芙:“话说,我们昨天下午聊的那个广告创意,现在怎么样了?” 伊芙双手一摊:“老板,今天是圣诞日假期。虽然我觉得这个广告创意很好很成熟,可也总得等到品牌方上班。” 安雅点点头,对伊芙说:“话虽如此,不如你先把我们这个创意给大家看看。尤其是赛琳娜。” “咦?老板又有什么新点子了吗?”泽尔达有点好奇。 “还有你,卡拉、泽尔达,之后这个广告邀约会发给所有人,这会是全队一起做的代言!” 听安雅这么说,几个女孩再次凑到伊芙那里,盯着她的平板认真阅读,卡拉甚至念出了声。 看完之后,赛琳娜突然笑了—— 她笑得像是个第一次进球的小女孩,笑容有混着倔强的畅快。 “这个广告我肯定接!” “我们也一样!” 卡拉与泽尔达齐声回答。 然而—— 令人猝不及防的是,就在赛琳娜拒绝广告邀约不到48小时,那家化妆品品牌方就在社媒上发布了一条“新品预告”,用的标签是#牛排女孩#。 “不是每个人都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我们致敬真正懂得用温柔与美丽创造价值的女性,敬请期待#牛排女孩#系列广告大片。” 图中是一张唯美的定妆照:模特笑靥如花,背景隐约是玫瑰与牛排盘,构图极像之前给赛琳娜拟定的脚本草图。 这条预告一上线,评论区立即炸锅了。 “这是妥妥的蹭流量吧!” “什么意思?真正懂得温柔与美丽?合着赛琳娜就该是个娇妻呗!” “蹭完热度就开始pua?真没品。” 虽然有人帮赛琳娜说话,但架不住营销号开始挑事: “#牛排女孩#拒绝国际品牌,她真有那么大牌吗?” “女性表达自我,是否也该学会商业合作双赢?” “#牛排女孩#赛琳娜,是被误解还是欲拒还迎?” 看到这些,伊芙气得直拍桌:“真是吃相难看啊!我要把这些家伙统统拉黑,拉黑!” 安雅却并不怎么生气,一来她已经从品牌方收获了相当数量的“火星礼物”,二来嘛,这些打着“合作”“双赢”的丑陋嘴脸,这么多年她已经看惯了。 但是安雅总觉得自己应该借此机会做一点什么,于是点开手机,登录她鲜少使用的社媒账号,发了一条动态: “港区凤凰不培养模特,只培养女足球员。 “如果有人觉得‘生理期第一天应该吃牛排’的本意是撒娇求爱,我们欢迎他们反复听听原话——或者好好补补语文课也行。 “另外,感谢提醒,港区凤凰全员出镜的新广告即将上线,敬请期待。”【】 50-60 第51章 红色的不止是球衣 港区凤凰未曾食言, 在新年假期刚过的时候推出了一支全员出镜的全新广告—— 画面切入一间干净整洁的女足更衣室,处处充满了秩序感。 特写镜头正对着一个穿着港区凤凰主场球衣的女孩,她正低头认真系着鞋带。 画外音轻轻地说:“今天有重要比赛, 但不巧……竟然来了月经。” 但……下一幕切入, 那女孩已经站在了绿草如茵的球场上, 聚光灯照着她那身光辉灿烂的金红色球衣,照着她抬起的右脚轻轻踩在一只皮球上。 几位不同发色、身量各异的球员跑来与她击掌, 各自大喊着“加油”或者“你真棒”。 与此同时,字幕闪现:“月经期能踢球吗?” 紧接着,那个女孩开始带球奔跑。在她身边, 迅速闪现着激烈的场上交锋:奔跑、拼抢、铲球、扑救……汗水与泥点混在一起,溅在她的球衣上。 画外音又一次响起: “如果经期感到不适,我会调整、会休息。” “但没事我就会上场, 月经不是阻止我上场的理由。”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背景音里响起, 女孩们彼此雀跃着, 显然在欢庆她们拿下了这一场比赛。 这时, 镜头重新切回更衣室里, 大特写拍着洗衣筐里一条明显染上了红色血渍的球裤。 画外音:“虽然,红色的, 不止是球衣。” 紧接着,“全力净”洗衣粉的品牌logo出现在画面正中, 旋即打出广告标语: “她们拼搏,我们洗净。” 这支时长只有十几秒的广告, 刚刚发布不到两个小时,就以#红色的不止是球衣#标签迅速登上热搜。在这支广告中出镜的, 是港区凤凰女子足球队全员。而担纲C位的则是此前差一点就被贴上#牛排女孩#标签的赛琳娜·约翰逊本人。 这就像是对此前#牛排女孩#事件的绝妙反击, 赛琳娜和她的队友们, 以一个完美的整体形象展现了她们究竟是怎样的人,同时也呼应了最早流出的直播视频中揭示的尖锐话题:女子体育运动、女性健康,以及社会应当怎样看待“月经羞耻”。 姨妈血弄脏球裤有什么关系?洗衣粉洗洗不就行了,又有什么可羞耻的呢! 这支广告一上线,马上就得到了女性社群的大力支持: 【热血用户已上线】:“感谢凤凰,给了我们一个不需要道歉的月经故事。 【滑了个大稽】:“哈哈,和上次牛排那个‘媚男式脚本’简直是天壤之别!” 【足球回家了吗?】:“赛琳娜是个聪明姑娘,知道自己应该挑什么样的代言!” 【我觉得很好】:“头一回看广告看到热泪盈眶——原来这些正常的生理特点,都是可以骄傲地呈现出来的。” 【女足运动刚入坑】:“我对‘经期是否能够运动’这一话题比较感兴趣,有科普节目愿意多说一点吗?必经平时也没有渠道去了解这些呀。” …… 整个事件,也被某个很喜欢吃瓜的中年播客主持人都看在眼里,并且很快把这件素材放进了他最新一期的播客里——正好填补圣诞假期他没什么可以播报的空缺。 “好吧,就让老哈来总结一下这场闹剧——你们喜欢的‘牛排女孩’赛琳娜,最近刚刚拒绝了一份价值百万的广告邀约,理由是品牌方提供的脚本把她从一个勇敢谈论月经的先锋,描绘成了一个在厨房外头撒娇等牛排吃的小可爱。 “事先声明,老哈可不是品牌或者公关的专家,也从来都不懂什么‘女性叙事’,但我知道,如果你找来一位在社交媒体上因为打破禁忌而出圈的女足运动员,结果给她量身定制的广告词却是‘今天皮肤好好哦,要男朋友给我做牛排’,那你可能不是在做广告,是在犯罪。 “这件事,错就错在,品牌方并没真正理解‘牛排梗’到底是怎么火的——他们还在搞老一套,搞恋爱脑营销,却没有留意到公共叙事的风向早就转变了。” 说到这里,哈罗德忍不住扼腕叹息:他自己一定程度上也是这种叙事风向转变的“受害者”,如果早早察觉到这一点,当年他可能也不会口不择言就冒出那句“女人不懂越位”的蠢话了。 “作为回应品牌方的微词,港区凤凰马上推出了全员出镜的新广告——全力净洗衣粉。她们的切入点依旧是‘月经’这一女性生理特征,很显然是想唤起女性受众的共鸣。 “可是,我想对凤凰的公关说一句:你糊涂呀! “从商业价值的角度,一个小小的洗衣粉品牌和国际一线化妆品大牌真的有可比性吗?什么女生、青春、勇敢、运动、足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们真的觉得有必要放出来大说特说吗? “到此为止,这场关于品牌营销的舆论战,老哈认为,港区凤凰和‘全力净’只是赢了点儿面子,而她们的对手,可什么都没输哦。 “不过,感谢这支广告,才让我知道了原来女性真的会谈论诸如‘运动时是否会漏’、‘弄脏裤子怎么办’、‘痛经能不能参加体测’这种话题。 “好吧,老哈算是长见识了,虽然老哈一直都不是女足的目标受众……只是一个非常冷静的观察者! “另外,我还想大声提醒一句:港区凤凰,眼看赛程已经过半,你们都还没能争取到晋升第三级别联赛的名额,醒醒吧,把精力都放在比赛上来吧! “毕竟你们的金主妈妈也不会满意你们在第四级别多蹉跎几个赛季的,对吗?” 这一期播客做得令哈罗德自己颇为满意,他精心设计的台词看似是对该事件的公平论断,实际上字里行间都是对港区凤凰的讽刺。 然而这期节目播出之后,评论区里那帮总是嘻嘻哈哈的损友们竟然继续玩起了“真爱梗”,说港区凤凰一定是哈罗德的心头肉,就连圣诞假期、球场之外的这种事都能被他取材报道。 哈罗德只觉得无话可说,心里的怨念像是水底生出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 可他毕竟指着这个播客吃饭,就算是“被真爱”也只能捏着鼻子继续报道有关女足的各种消息,并且尝试完成他走访所有女超联俱乐部的计划。 当然,在深入了解英格兰各女足俱乐部的发展近况的同时,哈罗德还是时不时会调侃港区凤凰两句。 “正如老哈所言,假期一过,港区凤凰就遇上了劲敌,经过一番苦战,才勉强获胜。 “看老哈多有先见之明!下次路过港区凤凰一定得直接走进去向她们收取咨询费。 “咳咳……港区凤凰最近三场比赛,两胜一平,场面不说多华丽吧,到确实是比以前稳了一些。 “当然,这主要是靠那个作为队长的主力门将,她的水平似乎比队内其她人要高出一截。 “最近凤凰的比赛有点意思。上一场本来已经落后两球,结果打疯了一样追了回来,反超! “那个名叫莉娅的小女孩,技术好得有点过分,在第四级别简直是降维打击,就是情绪控制还差点意思。 “场面上看,凤凰踢得确实比以前漂亮了。 “不过又怎么样呢?老哈看多了短命的奇迹。这支高调的队伍已经八场不败了,能再撑一场吗?我看玄! “竟然又赢了!不废话,杨老板,打钱!咨询费!” 进入三月,哈罗德的播客里又上了些猛料。 “三月了,朋友们,转眼之间,距离‘牛排女孩’刷屏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季度。 “三个月之前的‘流量王’现在怎么样了呢?#牛排女孩#的话题热度已经降为零,倒是‘全力净’洗衣粉卖得非常好,听说销量翻了十倍,连超市员工都知道了那句口号:‘红色的不止是球衣!’。 “可这又怎么样呢?在与皇家哈德福德的竞争中,港区凤凰依旧处在第二位——第二名就意味着晋升无望。两个月之后,她们将面对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赛季。 “对了,再向大家通报一个惊人的消息:国家队眷顾了港区凤凰。 “对,你没听错。英格兰女足国家队派出了考察组,去观摩一支第四级别联赛球队的训练与比赛。 “这件事在足球圈里已经炸锅了。有人说,是英足总看在杨老板那10亿投资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去看一看;有人说是因为国家队主教练魏主任与凤凰的杨老板有个人私交;还有人说,是那支球队的年轻球员里,可能真的有天才。 “呵呵,这话你信吗?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以前吃过大苦头的老哈我是信了。 “让我们拭目以待,等着看国家队从第四级别联赛征召球员效力。” 就在哈罗德那油腔滑调的声音在播客里抑扬顿挫的时候,凤凰的主教练老席尔瓦也将国家队考察组即将到来的消息告诉了俱乐部的所有人。 “考察组说只是例行巡视,想看看各个俱乐部的发展情况和实际水平。大家不要太放在心上。”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原先又诧异又紧张的凤凰球员们身体渐渐放松,脸上重又挂上笑容。 然而,老席尔瓦的视线却始终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转动——他在这一行待了很多年,在这种事上富有经验。他虽然嘴上说别放在心上,可心里明白——来人并不是瞎看,就是冲着两个人来的:17岁的边锋莉娅和21岁的门将艾米丽。 第52章 国家队的考察 早春三月, 港区凤凰训练场。 整片训练场正在春日艳阳的照耀下焕发生机,厚厚的草皮在球鞋的反复踏踩下闪现出润泽的绿意。在这里,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混杂, 构成一种专属于球场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气味。喊声、哨声、传球的砰砰声、皮球击中横梁的闷响, 正奏响一出节奏鲜明的乐章。 港区凤凰主力队员们正进行高强度分组对抗。席尔瓦正站在场边, 声音洪亮地指挥。然而他的眼角余光始终扫向站在场边观战的三个人——一位是他的顶头上司,俱乐部的主席安雅, 另外两位,就是国家队派来港区凤凰考察的观察员了。 此刻,莉娅穿着红队的队服, 正依据席尔瓦布置的战术在场上穿插跑动。 刚开始,她的动作利落而准确,跑动和冲刺充满了爆发力。但就在她往场边一瞥, 看见安雅身边那两位的时候,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在别人看来, 莉娅表现出的水准也正飞速下降:她的节奏慢了半拍, 传球不贴脚, 回防时频频回头,眼神有些飘忽, 呼吸也似乎越来越急促。 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清晨的一通电话。 “莉娅我的宝贝,你知道今天谁要去看你训练吗?”电话那头是她的母亲艾琳, 语气轻巧却又掩不住骄傲,“是国家队的考察组, 我朋友说那是专程来看你的。否则她们怎么可能费这力气到一支第四级别的球队去观摩训练? “宝贝,你在听吗?你自己也要争口气, 千万别辜负了对你寄予厚望的人啊!” 当时莉娅只是用脸颊和肩膀夹着手机站在宿舍的公共厨房里, 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只是“嗯”了两声。 她知道母亲不是在有意施压,一直都不是。 但是母亲从不允许失败,尤其不能在“别人都看得见”的时候失败。 “听说你最近状态不错,妈妈非常欣慰。”艾琳话锋一转,“这一次表现好一点,可别搞砸了。宝贝,妈妈等着你进国家队的集训大名单。” 莉娅还记得电话挂断之后,她又站在原地,盯着关掉的电磁炉看了很久,手脚发凉,心口发紧。 此刻,就在训练场上,莉娅再次错过了一个跑位的良机。 失望地停下脚步,莉娅低头看向草皮。这时她察觉自己的双手开始颤抖—— 难道又要来了吗? 她强迫自己闭了闭眼,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一……二……三……” 她似乎听见心理咨询师在自己脑海里说话:“没有任何其他事,或任何一个人,能定义你是谁。莉娅——只有你自己可以。” 这是在近四个月的心理治疗里,伊莎贝尔最触动她的一句话。 “妈妈,我不会为了你的虚荣心而活。我为了自己而活。”她这么告诉自己。 重新睁开眼时,队友已经把皮球重又投掷了出来。 她的眼神重新对上皮球的运行轨迹,判断、移动、决断一气呵成。在全身心投入自己喜爱的运动时,焦虑、颤抖、胡思乱想……所有那些要将她拖离自己身躯的“魔掌”们,渐渐都归于无形。 在下一次进攻中,她和南希做了一次撞墙式配合,从中场快速推进,直到在禁区前沿一脚助攻,南希刚好赶上,抬脚一捅,皮球直入网底。 球进了! 莉娅长舒一口气。她没有大声庆祝,只想走到一边,细细体会一下刚才那一瞬的感觉,谁知却被冲过来的南希一把拉住。 “刚才那一下你真是太漂亮了,”南希笑容灿烂,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知道吗?和你在一队真是太棒了!” 在这一刻,莉娅的脑子忽然有一点晕。 并非感到不适,而是……像有一堵墙轰然倒塌,阳光朝她的世界照了进来。 她突然意识到,在南希说话的那一刻,她所想的并不是“我没有失败”,也不是“我做到了”。而是—— “我可以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于是莉娅直起腰板,发现她正站在训练场中央。春日的暖阳和煦地照在她身上,青草的香味扑面而来。 那就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吧! 莉娅发出一声自信的叫喊,朝着队友们传球的方向跑去。 场边,两位国家队的考察员安静地站着,看了大半场训练。风有点大,她们都把大衣的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表情变化,也遮住了彼此之间的窃窃私语。 安雅也站在一旁,她的姿态显得从容得多。在球员进球的时候她会大声鼓掌叫好,有球员与她目光对上时她也会送上灿烂的笑容。 一轮训练结束,莉娅的那一记漂亮助攻余波犹在,年轻球员们正相互击掌,纷纷往场边的休息点走去。 国家队那位年长些的考察员率先开口,她点了点莉娅的方向:“这孩子很有天赋,也确实下过不少功夫。但看得出来情绪起伏还比较大,而她的球风跟情绪绑定得太紧了。这样的球员进国家队还嫌太早,必须再打磨。” 另外一位年轻些的考察员补充道:“不过这类球员只要能熬过那个节点,就能破茧。出于培养储备人才的考虑,我们希望俱乐部能在心理健康方面对球员多关照一点。“ 安雅点头很认真地回复:“我们知道她的问题,也在帮她。请放心,把莉娅交给我们吧!” 两名考察员相视一笑,年轻的那一位补充道:“我们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毕竟您有南斯女足的运营经验。” 场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训练。这一次,艾米丽在球门前扑出了一记角度极其刁钻的远射——她整个人如同豹子般腾起,身体在空中极其舒展,然后重重落地,皮球被她稳稳地抱在怀里。 那两位考察员的眼神同时被点亮了。年轻的那一位一边点头一边低声念叨“有点东西”,仿佛她们这一次港区凤凰之行有意外之喜。 然而,当她们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艾米丽那里之后,那位年长的考察员忽然皱紧了眉头,问:“她……并不是从小就踢门将这个位置的吧?”她的语气笃定,似乎这么短短的几分钟里已经把艾米丽看穿了。 安雅看了一眼对方的表情,不太确定这个问题的用意,但还是回答道:“听说她最早是踢前锋的……不过,年轻女孩们在校队里踢球的时候多半都是各个位置都尝试过,然后才确定某个固定的发展方向的吧。” 年轻考察员闻言挑了挑眉:“难怪啊!她的启动方式和一般门将不大一样。她的预判空间比较大,和其她人比起来,她就好像是能提前一拍做动作似的。我有种感觉:她能阅读对方的心理,而不是纯粹靠反应。” “是的,”安雅深以为然,“我认为,她很清楚前锋的判断逻辑。” 年长考察员并没有附和,而是安静地又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这种球员,国家队并不排斥。但我想单独跟她谈一次。” 面对安雅带有询问的眼神,年长考察员认真地解释:“一般来说,门将是球队中对心理素质要求最高的位置。她们不仅需要长时间保持专注,更需要在最快的速度中从挫折中完成心理建设。 “所以,我的确认——她选择这个位置,是出于决断,还是因为某种逃避。”说到这里,考察员的语气柔和却锐利,“一个真正的门将,不能只是在逃避前锋世界的失败。” 更衣室里,艾米丽脱下手套,用毛巾抹了一把脸,刚要坐下喝水,就对上了安雅的眼神。 “国家队的考察员想单独跟你聊聊,就几分钟。”她说。 艾米丽愣了一下,视线转向更衣室门口,只见一位穿着灰色风衣、脸上一直没有太多表情的中年女性,正站在门边,朝她点了点头。 艾米丽深吸一口气,起身跟了过去—— 会议室里,只有她们两人。空气里还留着一丝汗水和草皮的味道。考察员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手里的平板放在桌上,点了点画面——这是港区凤凰的门将教练帮她拍摄的视频,记录了她过往几次在比赛中的关键扑救。俱乐部把这些影像资料分享给了国家队考察员。 “你的判断很快,启动比大多数同龄门将早半拍。所以我猜你之前踢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前锋。” 艾米丽点点头:“我是在四年……不,五年前,改打门将的。” “看来我猜得没错,”考察员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你能‘看见’前锋的决策过程,因为你曾经站在她们的位置上。可是,我能问问吗?你踢前锋应该踢了不少时间吧,后来怎么突然就换位置了呢?” “这……” 艾米丽万万没想到,国家队的考察员,要单独和她谈的,竟然是这个。 “其实我只是想了解你选择门将这个位置的初衷。你,为什么要成为一个门将——是因为你想逃避吗?你不再想成为一个前锋?” 艾米丽感觉对方像是猛地打开了她的天灵盖,然后往里面塞了一团毛线,无数回忆刹那间涌了进来。她沉默不语,手指紧紧攥着球裤的裤脚,拧了一圈又一圈。 考察员看见艾米丽的表情,已经大概明白了什么,放软语气轻声说: “艾米丽,我不怀疑你的能力。你是一位很有天赋的门将,也可能会是国家队的未来一员。但如果你选择的是一种‘退后’,一种为了摆脱压力而逃开的方式,那么你要小心。” “门将,从来不是什么避风港。”她顿了顿,“它是风暴中心。” 第53章 你为什么守门? 佩吉发廊。 这座位于河边的小发廊是港区凤凰的球员们最经常集体光顾的地点之一, 原因在于这家店的所有者佩吉·黄,黄小姐,是俱乐部早先的集体所有者、赞助人之一;从俱乐部刚组建的时候起, 她就很慷慨地免除了整支球队过来理发的费用。艾米丽更是从小就由妈妈抱着, 到佩吉发廊来理发。 黄小姐是一位老姑娘, 从新加坡来的移民,年纪大概有七十多岁了, 年轻时只身一人到伦敦闯荡,靠这间发廊安身立命,老来也丝毫没有想要退休的意思。 凤凰的球员们, 尤其是艾米丽、赛琳娜这些从小就待在球队里的老球员,总是隔三差五地相约一起到发廊作客。 黄小姐的手艺很好,清楚每一位常客的个性与喜好, 而且特别健谈, 见到女足姑娘们总爱和她们聊聊俱乐部的生活, 今天也不例外。 艾米丽、赛琳娜和南希到店之后, 南希迫不及待地向黄小姐报告了国家队考察艾米丽的事:“佩吉, 你知道吗?国家队的人来了,专门看了艾米丽训练。” 艾米丽苦笑:“哪有, 明明是看了全队一起训练。” 赛琳娜不忍心看着朋友谦虚:“考察员可是只找你一个人谈了话哦!” 南希闻言在旁边开心地拍着手:“给魏主任输送最优秀的艾米丽——我们的愿望眼看就要达成了哦!” 艾米丽尴尬地嚼着口香糖:她甚至不好意思向朋友们吐露与考察员谈话的真正内容,只能任由她们误解。 一时间, 南希被助理带去洗头,赛琳娜坐在镜子跟前由黄小姐为她修剪那一头漂亮头发的时候, 艾米丽坐在发廊里那张会咯吱咯吱发出声响的旧椅子上,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自己那段磕磕碰碰的过去。 她的妈妈, 伊丽莎白·金, 也就是人们口中的“金女王”, 她是港区凤凰名副其实的“缔造者”、“奠基人”。伊丽莎白意志坚定,百折不弯,当年就是她拉着一群普通中学的女生们从无到有,建立了这个谁都不看好的女足俱乐部,并让它成功地存续了近30年,直到安雅接手。 在球场上,伊丽莎白也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前锋。别的不说,在当时举办的女足比赛中,伊丽莎白进球如麻,是远近闻名的“红发闪电”。据说曾有大俱乐部向伊丽莎白抛来橄榄枝,但当时女足职业化尚未完成,俱乐部并不像现在这样可以提供一份足以温饱的薪水,再加上伊丽莎白把心思全都放在了“自己”的俱乐部上,所以伊丽莎白哪儿也没去,她是在凤凰“终老”的。 也因为这个,凤凰里到处都是伊丽莎白的烙印,甚至当艾米丽自小进入球队,她就觉得自己完全就是妈妈的“影子”。 别人看着她歪歪扭扭踢出的球,笑着安慰:“没关系,你总有一天会像你妈妈一样厉害的!” “你是金女王的女儿嘛!” “加油,成为你妈妈!” 然而,小艾米丽一直为此饱受压力,并且多次问自己:“我真的能成为我妈妈吗?” 她一丝不苟地学,成百上千次地练,不断给自己上强度……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根本就是一种折磨。 直到有一天,她给自己的问题终于变成了:“我真的需要成为我妈妈吗?” 伊丽莎白·金,自信、强势,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但是艾米丽的个性与妈妈并不相像,她冷静、内敛,时常自省。 后来她长到了那个最为叛逆的年纪,为了和妈妈有所区别,她剪了半边莫西干头,耳钉越打越多。 人们却说:“你越来越像金女王年轻时候了。” …… 艾米丽只觉得窒息。 直到有一次,因为很偶然的原因,队友开起了玩笑让她去客串门将。在那一场比赛里,她接连扑出了对方七八脚射门。 所有人都很惊讶——他们意识到,艾米丽好像突然开发出了什么“特异”的天赋,而不是由“金女王”遗传给她的。 自此,艾米丽做出决定,她要成为一个门将。 她告诉别人:哦,站在你们所有人的身后,默默守护一切的感觉真好啊! 所有的队友都相信了她,甚至抱住她,说:“艾米丽,你真好啊!”“有你在我们真的放心!” 但只有一个人能看出一些端倪:伊丽莎白。 她会默默地看着艾米丽守门,看了很久,然后皱着眉头,摇摇头。 这么多年过去,就在艾米丽对门将这个位置已经无比熟悉的今天,又有一个人似乎看穿了她—— “门将,从来不是什么避风港。它是风暴中心。” 艾米丽心中始终默默回想着国家队考察员的这句话,以至于把身周的一切都忘记了。 “宝贝,到你了!”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艾米丽的肩头,将她从思绪中惊醒,“想换换发型吗?” 艾米丽抬起头,望着镜子里黄小姐和蔼的笑容,努力扬起嘴角笑了笑:“不了,您把长长长乱的地方修一修就好。” “好嘞!” 黄小姐精神抖擞地应道,给艾米丽套上了一副大大的白色围布,然后开始上下打量艾米丽洗过之后刚擦干的半长短发。 在黄小姐身后,赛琳娜正和南希激烈争论着要不要把头发烫卷,以及烫卷之后上场该用什么束发之类的话题。 “一、二、三、四……” 黄小姐突然在艾米丽耳边数起了数。 艾米丽一怔,才听见老人家轻轻笑道:“还好,这次耳钉没有多出来。” 原来是数自己的耳钉啊!——她松了一口气,刚才还有一瞬间担心老人家惊恐发作来着。 “我还记得你十六岁那会儿,每次到我店里来,都会多出一枚耳钉。我寻思,这姑娘怎么总跟自己的耳朵较劲呢?”黄小姐笑眯眯地说。 现在早已不是那样了——艾米丽暗自想着,她早晓得不必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了,但耳洞都已经打了,就先这么着吧,反正看着也挺酷的。 说着话,黄小姐的剪子已经灵活地动了起来。 “替我告诉伊丽莎白,她上次在电视上做的节目效果不错。我这边几个客人都认真看了。啧,就是语速稍微有点快。” 前几天伊丽莎白被邀去参与了一个主题是女子体育的圆桌活动,有电视直播。伊丽莎白应该是作为大众参与者发的言,但好像把那些特邀嘉宾和主持人的风头全都抢去了。 “谢谢,我替您转告她。”艾米丽礼貌回答。 “伊丽莎白是那种……凡事都想赢,每句话都力争说对的人。孩子,你和她不一样。” 这一回艾米丽没有接话,心里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怅惘——只为这句简单而客观的评价:你和她不一样。她想说谢谢,但又害怕说出口之后,自己的意思被曲解。 “她是凤凰的传奇前锋,所以也想培养你做一个优秀的前锋,然而你却掉脸去守门了。小家伙,你好像很喜欢和你妈妈对着干啊!” “不是——” 这两个字冲口而出。 她才不肯承认自己是为了“不成为妈妈”,才改变了自己的场上位置的。 “哈哈,”黄小姐爽朗地笑了,“不愧是亲生的母女,这倔脾气倒是完全遗传,和你妈妈一模一样啊!” 艾米丽的手指攥紧了围布:她很清楚,自己和母亲有剪不断的血缘关系,两人一起相依为命了二十年,根本没法儿简简单单地拆开。 但……难道这就意味着自己要一辈子活在“金女王”的阴影下吗? “我的宝贝,”黄小姐的声线变得很柔和,“你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和她不一样的人,这没错。看起来伊丽莎白也早已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点。” 艾米丽忽然有些语塞:妈妈……真的接受了吗?接受我做一个和她不一样的女儿?不需要我再不断证明自己了吗? “但关键在于,你自己呢?和妈妈较劲较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才是你想要的终点,而你……赢了吗?” …… 理过发,黄小姐张罗着给她们所有人泡茶、切蛋糕。赛琳娜和南希还没讨论完烫不烫发的问题。 艾米丽依旧坐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发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净利落,红色的短发和成排的耳钉理应显得叛逆而张扬,但现在却显得有点虚张声势—— 刚才黄小姐提出的问题,她没能接住。 她从来都不清楚人生的方向,她一直以来所做的,要么是拼命向老妈证明她可以,要么是跟老妈的期望反着来。 她从前锋的位置退下来,成为一名门将,从球队的最前方退到最后的防线,看起来是因为她冷静、专注、视野广阔,但现在她突然不能确定了—— 到底是为了什么,让她站在球门前的? 是热爱,还是叛逆? 是主动选择,还是一场出于惯性的逃避? 在这一次国家队考察团造访之后,莉娅的表现越来越好,反而是与考察员谈过一次话的艾米丽状态不太对,她时不时陷入沉思,有时甚至会站在食堂里忘记自己是来打饭的。 别人都不知道艾米丽是怎么了,唯有安雅觉得这可能与某一次谈话有关——球员的心理状况出现了扰动。 安雅很想建议艾米丽休两周假,好好放松一下,也把心里的事捋一捋。可是艾米丽是现役球员,而且还是队长,日程跟着赛程走。 谁知就在这时,艾米丽在一次训练中,出现了髂腰肌轻度撕裂的伤情,被队医勒令至少休战三周。安雅和教练组一商量,为了避免长期风险,他们决定让艾米丽“彻底停赛、专心恢复”。 第54章 艾米丽的场外危机 春日的阳光透过球场上空稀疏的云层, 洒落在替补席那条硬邦邦的长凳上。 距离开赛只有10分钟了,艾米丽却穿着便服,坐在替补席的最边缘, 髋部别扭地绑着一个冷敷袋——那里的肌肉最容易被忽视, 但这次偏偏成了阻止她登场的理由。 其实艾米丽也并不觉得特别疼, 只是酸胀得厉害,站久了会隐隐发热。以前她也不是没硬扛过这种程度的伤势, 只不过这一次,队医卡罗尔坚持要她休息三周,连一句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可是, 这么重要的比赛,她竟然无法参与……艾米丽双手交握,十指绞在一起, 嘴里正咀嚼着的口香糖仿佛一枚又苦又硬的黏胶。 就在昨天, 她们的直接争冠对手皇家哈德福德被一支排名靠后的西伦敦球队奇迹般地逼平, 这给港区凤凰迎头赶上创造了绝佳的机会。这场比赛她们必须全取3分, 否则本赛季争冠和晋级就绝无可能。 艾米丽, 要相信你的队友!——这样想着,她抬起头, 视线扫过球场中央。 南希正带着全队做最后一次围圈鼓劲,她右臂上戴着象征队长的袖标——在艾米丽缺席的情况下, 南希这个副队长会顺位接任场上队长的职责。 南希身边那个紧张得连站姿都有点别扭的小姑娘,是第一次以正选门将身份上场的苏。 艾米丽远远地看着——苏的长相很可爱, 圆脸蛋,鼻梁微塌, 几粒雀斑爬在眉心, 更令她显得稚气未脱。她身材瘦高, 此刻穿着正选门将的球衣,将戴着门将手套的手紧紧地背在身后,像个生怕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就在这时,苏忽然扭头望向替补席,在一瞬间与艾米丽对上眼神。苏的眼中立即浮起求助的目光,仿佛在问:“我真的能行吗?” 艾米丽心中一紧,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还朝她挥了挥握紧的拳头,然后将拳头用力贴在胸口。 苏立刻像被打了鸡血似地蹦了起来,嘴角向两边咧开。她向球门方向小跑过去,背影轻盈而雀跃,像是一举越过了某种她一直默默幻想着的门槛。 艾米丽看着那抹充满活力的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很快比赛就开始了。 港区凤凰一开场就打得非常凶狠,仿佛整支球队都在为抓住这难得的冲顶机会而拼尽全力。 苏明显有点紧张,她一开始站位太靠前,还是在老席尔瓦的提醒之下才回到了该在的位置上,随后是一次出击时稍显犹豫,慢了半拍,但被担任后卫的格劳瑞亚补位成功,总算是没有酿成大错。 “……重心略高。”艾米丽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像是在自省——毕竟那是她自己在成长过程中同样无数次犯过的错误。 到了第十五分钟,苏终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扑救—— 对方边锋由边路快速推进,一脚倒三角回传,禁区中路不幸漏人,前锋顶上,一记推射直奔球门右下角。苏几乎是本能地侧扑出去,手指尖刚好触碰到那枚皮球——皮球的运行轨迹瞬间被改变,击中门柱后弹出,被格劳瑞亚解围踢出界。 场边先是爆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是如潮水般的掌声。 “好厉害的扑救!” “太棒啦!” “……” 苏从草地上爬起来,脸颊上还沾着草屑,眼神却闪闪发亮。她扭头向替补席这边看过来,仿佛在寻找什么——艾米丽心里清楚,那是在找她。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但没有回应苏的眼神:此时此刻,她觉得心脏格外沉重,像是被人用湿手突然按进了水里。 她当然该为队友感到高兴,但刚才苏那精彩一扑,用的正是她教过的一种预判法——迎着前锋脚腕的角度,提前移动半步,身体压缩角度。那正是艾米丽从前锋思维中反推出来的技巧,如今由苏完完整整地复刻出来。 艾米丽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位早退了一场戏的演员,而那个曾经坐在台下鼓掌的小观众,却穿上了她的戏服,站在了舞台上。 “苏是在模仿我吗?” 艾米丽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又立刻否定,“不,苏是在成为苏自己……苏自己就渴望成为的,守门员。” 而她自己又是谁呢? 她为什么会选择守门?那是她真正的志向吗?还是说,根本是一种逃避——逃避那种站在锋线上的挫败感,逃避将自己与母亲相比较的评价,逃避……那种永远无法满足期待的羞耻感? 艾米丽的身体微微向下一垮,仿佛连冷敷袋都变得沉重而刺骨。 她忽然想起黄小姐对她说的话:终点在哪里,而她……赢了吗? 当时她没法儿回答。 而现在想想,或许……她其实是在不断的较劲/逃避之中,把自己给弄丢了。 球场上又传来一声呐喊——只见苏这一次稳稳地抱住皮球,扑倒在草地上。紧接着全场鼓掌,响起掌声。 艾米丽却低下头,双手拽紧了长凳边缘,像是害怕自己被一阵又一阵的掌风带起,吹得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场外。 比赛结束的当晚,哈罗德的播客准时上线。他依旧语气轻佻,那些话就算是褒奖,也无不交织着讽刺意味: “一支依靠洗衣粉广告出圈的‘网红队’,竟然也拥有如此逆天的好运气! “各位听众老爷们你们好,是的,你们猜的没错,老哈的‘真爱’港区凤凰昨天又赢了,在她们的主场战胜了对手,将她们与对手的差距缩小到了2分。 “而获得胜利的关键,不是那位锐不可当的年轻‘神经刀’,也不是老成持重,稳如泰山的主力门将,而是港区凤凰的替补二门,一个满脸雀斑的苏格兰小丫头。 “所以老哈不得不感叹她们的运气,随随便便就找来一位替补门将,一旦正式上场就能发光发热,即插即用。 “是的,老爷们,你们没有听错:一个全网查无此人的小姑娘,普通的就像是你从苏格兰老家后院菜地里拎出来的一棵小甜菜,却能在关键比赛出场时毫无心理负担,来一个扑一个,把对方的攻门全部没收…… “这究竟是运气还是宿命? “就连老哈也不得不感叹,凤凰真是捡到宝了。” “……” 艾米丽是在第二天清晨从宿舍去俱乐部的路上偶然听到了这一段播客。她听着那油腔滑调的发言,忍不住笑了一声,却发现自己的笑声异常苦涩。 点开社交媒体,昨天下午的那场比赛显然引起了轰动,在那个标签下的评论汹涌如潮。 “这还真是个了不得的新人啊!” “老天爷,这个新门将也太稳了吧!” “这次艾米丽要伤缺多久,凤凰会不会让新门将一直首发?” “瞧这临场表现,这扑救反应……正选门将要伤缺多久都没事啊!” “……” 艾米丽反反复复地看着那些评论,既像是在自虐,又像是企图从中找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你该为她高兴!”她暗暗对自己说。 “你是队长,全队的成长你都应该感到高兴!” 可是为什么……这份“高兴”竟如此沉重,甚至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就在艾米丽扶着髋部准备走向理疗室的时候,正好看见苏抱着一大包洗干净的球衣向她走来。虽然刚刚成为俱乐部里一颗亮眼的新星,可是苏没有任何“新星”的自觉,依旧在帮器械管理员做着这些杂事。 苏看起来有些睡眠不足,但是脸上却堆着压抑不住的笑容。 “队长!”她一看见艾米丽走路的样子,顺手把球衣往柜子上一丢,然后三步并做两步朝艾米丽冲过来,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我陪你到理疗室去。” “谢谢!” 艾米丽心里却很想说:但我还没伤到走不动路的程度。 “我该谢你才对,”苏一面小心翼翼地扶着艾米丽,一面像是开了话匣子般叽里咕噜往下讲,“谢谢你昨天给我的鼓励……原先我真的超紧张的,直到看到你给我比的那一拳。我对自己说;看,艾米丽都说你行,你一定行的……” 艾米丽扬起脸,仔细地打量苏的神态,想知道对方的话是不是发自真心。 这个鼻梁上爬着雀斑的小姑娘,头发用一根发圈随意地绑着,眼睛大而纯澈,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究竟给眼前这位自己的“偶像”带来了怎样的冲击。 “你……做得真好。”艾米丽咽下喉咙里那点苦涩,说出这句并不虚伪但有点难于出口的真话。 “嘿嘿,谢谢!”苏的雀跃全写在了脸上和眼睛里,“艾米丽,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成为凤凰的后防中坚!” 这时她们俩已经来到了理疗室门口,说完这话的苏转身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周围的空气重新陷入寂静。 艾米丽低下头,盯着自己努力伸直的右腿——拉伸带来的酸胀感正慢慢扩散到骨缝里。 说实话,她并不在意别人变强。这个世界上,比她和苏更强的门将海了去了。她俩,都还只是两只“小虾米”。 但她真正害怕的是,自己以后永远不再知道守门的意义是什么,以及,为何而战。 三周的时光晃眼即过,队医卡罗尔针对艾米丽的旧伤进行了检查,确认治疗与休息有效,再无隐患。 但是,在训练场上,教练组却突然发现艾米丽的守门技术似乎大幅倒退了。 第55章 我很难搞,真的 艾米丽放下酸胀的胳膊, 抬起眼,用满含歉意的眼神望着面前的主教练席尔瓦和助理教练杰西。 她的恢复训练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谁知却好像越练越回去——非但没能达到自己以前的水准, 反而比以前退步了。和苏的差距自然也是越拉越大。 读懂了那眼神, 席尔瓦就算想苛责也不忍心, 只能干咳了两声,说:“伤愈之后找状态确实是需要点时间的, 你别着急。” 杰西在旁边补充:“是啊,反正现在苏的状态不错,她一直打首发打下去也没什么关系……” 话还没说完, 杰西就觉衣袖被老席尔瓦猛地一扯。 “怎么了,老爹?” 杰西完全弄不懂席尔瓦眉毛眼睛乱动是在向他比划什么,于是片刻后他被席尔瓦直接拽走。 “艾米丽, 老板让你训练结束之后去她办公室。”主教练临走时没忘了将这个重要消息告诉艾米丽。 安雅?……艾米丽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 心里忍不住惴惴——老板特地找她, 不会和她最近状态不佳有关吧。 然而一进门, 艾米丽先闻到了那熟悉的芬芳茶香, 她忽然感到没来由的一阵轻松。 “艾米丽,”安雅递了一杯刚沏好的红茶给她, 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我有个老朋友,最近想来英格兰散散心。她不太喜欢应酬, 也不太适应英国人的说话方式……不过,她是个极其认真的人, 而且是个有点小名气的门将。我打算请她担任俱乐部的‘快闪式’门将教练,希望她能够帮助你找回状态。” 只是听见“门将”两个字, 艾米丽已然陡然抬起头, 望向安雅那对透着些许狡黠的眸子, 心里不禁乱猜起来:门将、有名、不是英国人、不喜欢英国人保守而委婉的说话方式,难道是……不,不可能,安雅的圈子似乎主要在欧洲,应不会是那位。 “请问,她……她是……”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点期待,艾米丽竟然有点口吃。 安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举起手机,轻轻推到艾米丽面前,给她看上面的照片。 那是一张在比赛现场拍的照片:一位身穿美国队球衣的门将,正站在球门跟前。照片上她正张开双臂、双膝微曲,似乎随时准备扑救。她眼神无比专注,大张着嘴,似乎正嘶吼着指挥防线,而她的身后,是万人山呼的高耸看台。 “她退役有一段时间了,说实话我也不太确定你听没听说过她。” “我的老天奶啊!” 艾米丽一见到那张照片,直接跳了起来,在发出一声呐喊之后又赶紧伸手捂住了嘴—— 她怎么可能认不得这位? 事实上,更衣室里她柜子的柜门上,就贴着这一位传奇门将的照片。 索洛娅·霍普。 在艾米丽看来,索洛娅是女足足坛最最最传奇的门将,没有之一。在巅峰时期,她的技术、反应和心理素质堪称是历史最强,曾经帮助美国女足国家队拿下好几个奥运和世界杯冠军。在2015年世界杯上,她几乎是凭一己之力保住了美国队的门前清白。 然而,现在安雅竟然请这样一位“绝对强者”,到港区凤凰来,做她和苏的专职门将教练? 艾米丽一时间呼吸急促,额头上忽然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她猛然间想到了自己最近的训练状态: 俱乐部竟然在我身上投入了这么有分量的资源?可我……我要是根本练不好怎么办? 索洛娅,我的偶像……她看到我这么菜,会不会很失望? 还有苏,我会不会永远也赶不上苏了? …… 安雅似乎看穿了艾米丽的心思,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索洛娅这个人啊,你也知道,是有点难搞的。她在伦敦的这些日子里,我需要有个人能经常陪着她,充当她和外界之间的润滑剂,避免闹出什么乱子。” “相信以你对她的了解,能很好地完成这个任务。” 安雅故意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澄澈的眼眸认真望着艾米丽,“队长小姐,我可以信任你吗?” 额……艾米丽想象了一下索洛娅的个性:确实,她是整个足坛最富个性、最具争议的人物。有多少人爱她,同样就有多少人恨她。想想那张毫无遮拦的嘴,再想想那带有攻击性的行事作风——安雅的担忧并不无道理。 作为整支球队的队长,艾米丽认为自己责无旁贷。 她一时间忘记了之前的胡思乱想,立马站起身答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安雅满意地点点头:“很有精神!”说着她又补充一句,“其实你要比你自己想象中更适合与她相处,你们俩……都不是容易被世界驯服的类型。” 周三清晨,艾米丽一大早就起床,从衣橱里挑了一身衣服,却不是俱乐部常规的训练服,而是一套搭配精致的便装——卫衣白T牛仔裤。然后她开始对着镜子整理那一头火红的短发,甚至还喷了一点香水。 做完这一切之后,艾米丽便想象着偶像出现在面前时,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 “你好,我叫艾米丽·金,是港区凤凰的队长。” 或者…… “索洛娅,你好,我是你的粉丝……” “噗嗤!” 南希的声音突然从艾米丽身后响起,将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艾米丽顿时红了脸,原来宿舍的舍友们,此刻竟然全都站在她身后。 除了全队最淡的“淡人”莉娅只是耸了耸肩以外,其她人全都是一脸姨母笑:南希、泽尔达、卡拉……最八卦的南希干脆抱着艾米丽的肩膀,用满是调侃的语气问:“亲爱的,你难道是在练习约会吗?需不需要我们充当陪练?” “我,咳咳……” 艾米丽刚开始答得结结巴巴,但最后实在憋不住内心的雀跃与紧张,大喊一声:“是索洛娅要来!索洛娅·霍普……她今天就到。” 片刻的沉默后,整间宿舍的屋顶就差点儿被掀翻了。明明现场只有几个姑娘,艾米丽却觉得耳边有几十只喜鹊正在欢快鸣叫—— “真的假的?就是那个索洛娅?” “你说的难道是那位‘美国队长’?我的天,我头回距离足球明星这么近耶!” “她来港区凤凰做什么?” “不……不可能,她要来做我们的门将教练?!哦我的老天奶哟!” 南希更是用力拍了拍艾米丽的肩膀向大家隆重介绍:“各位,我们的队长金女王,可是索洛娅的狂热粉丝哦!” 宿舍里的大家一时间都笑了起来——但艾米丽能感受到,这种笑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真诚的欣慰,大家都在为她感到高兴。 然而,当女孩们赶到俱乐部的时候,索洛娅·霍普已经先到了。 这位足球世界的“强者”,打扮得其貌不扬。她穿着一身中性风的修身运动套装,外面罩着一件非常宽大的卫衣,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也压住了她那一头金棕色的长发。 她正由港区凤凰的全体工作人员簇拥着,参观港区凤凰俱乐部的各项设施。 “我真是弄不懂你!”她一边参观,一边嘀嘀咕咕地向安雅抱怨,“与这样的男足俱乐部合作有什么好处。他们根本提供不了什么支持,最多只会在场边说点风凉话。 “如果我像你一样有钱,我会直接把他们的球场买下来,然后把他们全都赶出去,而不是像你现在这么……绥靖。” 一旁的凤凰员工听得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安雅却根本没在这个问题上与她多纠缠,只是在索洛娅逼得紧了的时候才淡然说:“只要有人肯支持女足运动,他们就是我们团结的对象。” 索洛娅猛吸一口气,顿了顿,才说:“也罢,这种专业人士的事情上我说不过你。” 但她一转脸就开始批评凤凰为门将训练单独留出的那片场地:“训练场地太窄,草皮太软、球门网绳太松。请问,你们这是在培养女足门将,还是在玩过家家?” 席尔瓦试图解释:“很抱歉,但我们的球场和训练中心正在兴建,这里是与他人共用的临时方案——” “临时方案需要持续多久?一个月?一年?你打算让你的球员习惯这种恶劣的训练环境,还是干脆让她们习惯输球?” 她语速飞快,眼神犀利,每一句话都像是点燃的鞭炮一般快速输出。在她眼神的逼视之下,这些追问谁都接不住。一时间所有人都求援似地看向了安雅。 安雅却云淡风轻地招手,将艾米丽叫了过来。 “艾米丽,这个家伙就交给你了——从现在开始,她是这个俱乐部的专职门将教练。对于整个俱乐部里,她批评谁都只是说说而已,唯独在你这里,她会来真的。” 艾米丽错愕地转脸,正好对上索洛娅的视线—— 索洛娅正眼含挑剔,上下打量着她,不止是舍友们最后帮她挑出来的那一身简洁帅气的装扮,还有她的身高、身材、肩臂、腰背、长腿、膝盖……以及那一头不羁的红色短发和小到几乎看不清的银色耳钉。 终于,索洛娅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之色,似乎肯定了艾米丽的身体条件。 她冲一旁的安雅点了点头:“你给我的这个‘任务’,我接受了。” 很好,然后她主动摘掉棒球帽,向艾米丽伸出右手与她互握。 索洛娅爽朗地笑道:“别紧张,我不是老虎,不会吃人。” 她马上又补充一句:“但我很难搞,这一点是真的。” 第56章 魔鬼训练 就在索洛娅出现在港区凤凰俱乐部的同一天, 哈罗德·贝克推出了他新的一期女足播客,这次的标题是《美国传奇,空降英伦?》 “各位听众老爷们大家好, 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哈罗德。 “今天要和大家分享的大新闻, 当然是那位‘美国队长’, 传奇门将索洛娅·霍普,她曾在美国女足国家队封神, 也曾被国家队封杀。她曾经是千万名年轻少女的偶像,也曾因为‘家暴’亲友这种糟心的新闻而被卷入舆论漩涡。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作天作地的‘大人物’,今天居然纡尊降贵, 跑来了我们英格兰,造访了一个身处第四级别联赛的女足俱乐部。 “我的朋友们,还能有哪个俱乐部呢?也只有我们那个‘绝不差钱试验田’——港区凤凰俱乐部啦!也只有我们的杨女士, 有这种手笔、资金和人脉, 能把索洛娅这样的人物请来给自家俱乐部的球员做救火教练。 “有人说既然有她来帮忙, 或许能提升英格兰门将的整体训练水平。也有人说, 她受到了那位超级投资人的邀约, 想在远离家乡的东伦敦开启职业生涯的新篇章。 “但……我的问题是:她到底是来救火,还是来惹麻烦的呢? “索洛娅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她曾经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怼过队友、怼过国家队教练, 甚至还把美国足协告上法庭。 “你能想象这样的她,会乖乖地坐在凤凰的临时训练基地里教小姑娘吗?只怕到场的第一天, 她就会骂出:‘你们英国人根本不懂守门’这种话了吧! “如果一定要说,索洛娅能给英格兰的女足足坛带来什么, 老哈估计那会是:争议、混乱和吵吵闹闹。 “而现在老哈最希望的,就是我们那位尊敬的女富豪此举不是在玩火——毕竟人人都认定凤凰是老哈的‘真爱’呢!” 港区凤凰。 哈罗德的女足播客刚在俱乐部公关事务办公室结束播放, 外面的训练场上就已经响起一声清脆而不耐烦的指责: “谁?是谁把球门都给装反了?——谁干的, 这么不用心的吗?专业素养都扔泰晤士河喂鱼了吗?” 索洛娅·霍普站在球门跟前, 弯下腰扯了扯地钉,又用力推了推微有点摇晃的门柱。 “你们英国人到底懂不懂守门?”她眼里全是轻蔑。 凤凰的器材管理员红着脸上前重装——其实是之前东区联合训练的时候把球门的方向弄错了,但他接手之后没有认真检查,确实不够专业。 “刚才分组训练时的主力门将是谁?是你吗?”索洛娅又是一声大喊。 苏连忙走上前,那张圆圆的可爱脸蛋上带上了一丝惴惴。 索洛娅凝视她两秒,开口简单又直接:“你的节奏很好,判断也不错,就是下肢爆发差了一点。你以前专门练过下肢力量吗?” 苏一怔之后摇头:“没练过。” 索洛娅点点头:“那就不能怪你。只能怪你们的教练组太不专业,连针对门将的系统性训练计划都没有做。” 周围一片死寂。 在一旁偷听的教练组人人脸上无光。但老席尔瓦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出言反驳。 索洛娅转头环视全场,视线掠过重装的球门、软趴趴的草皮、不太常用的门将训练机……最终落在艾米丽身上。艾米丽正站在一旁观望,她已经戴上了门将手套,做好了训练的准备。 “你,球队二门,过来。”索洛娅指着门将训练机说,“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艾米丽……她是我们队长。”苏听见这个,忍不住小声提醒,“她刚刚伤愈不久。我是在她受伤期间才替补担任一门的……” “谁状态好谁就是一门。”索洛娅随口就堵住苏的嘴,“她如果不能证明自己,谁来都不好使。” 艾米丽听见这句话,咬着牙,戴着门将手套的双手也忍不住用力捏了捏。 但是在苏的眼里,就只见到艾米丽表情平静,一言不发地走向矫正了位置的球门。 就在艾米丽转过身面向索洛娅和训练机的那一刻,苏挥动着双拳,把她的心里话全都喊了出来。 “艾米丽,加油——让我看看我最喜欢的门将,是怎么荣耀回归的。” 谢谢你的鼓励,苏!——艾米丽向场边微微点头,然后坦然站在球门线跟前,活动了一下肩颈,做好了受训的准备。 而索洛娅这时伸手用一根发圈扎起她的长发,随手甩脱了她的卫衣,露出贴身穿着的运动背心,和那极富健美感的肩颈线条——多年训练的成果,让她看起来就像是能随时站进球门扑救似的。 站在射门训练机旁,索洛娅的身影就像是一把蓄力拉满的弓—— 她没有预热,没有叮嘱,甚至没和艾米丽确认准备好了没有。 她抱紧训练机,按下按钮,第一记球就朝着球门右上角飞来。 艾米丽扑了出去,指尖蹭到皮球,球撞在门柱上弹出球门。 她刚落地,第二记球已经射来。这一次是低平球,速度极快。 她下意识伸脚挡住,但角度没控制好,球滚进了网。 “丢了一个。”索洛娅头也不抬,“继续。” 第三球、第四球、第五球……节奏越来越快,艾米丽的反应逐渐变慢,呼吸开始紊乱。 她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喉咙里像有铁丝在拉扯,汗水从发际渗到脖颈……她突然有些恍惚,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你想说什么?”索洛娅忽然停下,走近两步,“你其实想说:‘我还在复健期,索洛娅为什么不肯给我一点时间?’” 艾米丽胸口剧烈起伏着,只管咬牙不语。 “或者,你在想:‘我曾经是绝对主力,我不该被这样对待!’” “还是你在想:‘凭什么我要重新证明自己?’” 索洛娅站在球门边,眼神冷得像是医务室里冒白汽的冰袋:“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根本不是门将,你只是一个戴着手套的小女孩。” “真正的门将不会抱怨,也不会思考‘我为什么在这儿’,她们只会做一件事:挡住球!” 她看着艾米丽站直身体,呼吸紊乱却没有反驳,于是便继续道: “从现在起,不许你闭眼,不许你眨眼,不许你在球来时犹豫零点一秒。” “我不是来等你准备好的,我是来让你时刻都像门将一样活着的。” 发球机再次启动,艾米丽立即扑向飞来的球。这一次,她扑得非常狠,整个人砸在地上,球脱手弹出,但她二次反应迅速补了一掌,将球拨出底线。 她爬起来,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喘。 索洛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满意。 “很好。”她说,“你还活着!”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连训练场灯都灭了三盏。 艾米丽几乎是扶着墙回到了更衣室里,两条腿像被铁皮包裹,动弹不得。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套摘下来,盯着自己满是红印和汗水的手掌。 “练到这个点,你是想今晚住这里吗?” 队医卡罗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当她看清艾米丽的状态时,直接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肌肉快要结成钢丝球了你知道吗?快跟我去按摩室,我来给你拉拉腿,否则我保证你今晚别想睡着……你那个新教练也真是,真就一点都不顾念着你是在复健吗?” 艾米丽又强撑着跟到了按摩室,咬牙忍痛着躺下。卡罗尔下手又狠又准,她疼得满嘴吸气。 卡罗尔却还一边按着她的膝弯一边唠叨:“你看席尔瓦老爹那性格多温吞,就算是批评人也会说‘你可以再积极一点的’。这位倒好——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艾米丽没说话。 其实她一度真的觉得自己不可能扛住这种强度的,谁知真的扛下来了。 随之而来的那种畅快感,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身体的疼痛。 一时拉伸结束,卡罗尔给了艾米丽一些止痛软膏和助眠药物,自己匆匆下班。这时俱乐部里只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值班灯。 艾米丽扶着墙,慢慢地挪回更衣室,脚在地面上拖动,整个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她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 就在她路过录像室时,艾米丽发现门没关紧,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竟然是索洛娅。 索洛娅坐在录像室里,椅子转过半圈,对着墙上投影屏。屏幕里正播放一段港区凤凰的比赛录像——是艾米丽上赛季的联赛录像。 索洛娅没有在记笔记,只是手肘撑着椅背,眼睛紧盯着那一帧一帧的动作。 她甚至一帧一帧地暂停,倒回,再放,像在研究什么漏洞,又像在找什么失误。 艾米丽没敢推门,只是站了一会。 她原本已经疲惫到麻木,但那一刻却突然心跳微微加快了。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因为被人细细研究而羞耻,也不是为索洛娅如此认真而感动。 而是——她能感觉到这位昔日偶像、如今的教练是认真在看她,真把她当作“一个值得雕琢的门将”来对待。 艾米丽轻轻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开,没发出任何声音。 走廊尽头的那扇自动门刚关上,录像室里的索洛娅头也没抬,只是轻轻地评价一句:“身体条件OK,动作也做得不错,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了。” 第57章 才不是逃避 第二天一早, 训练还没开始,索洛娅就直接敲开了教练组办公室的门,丢给老席尔瓦一叠厚厚的资料。 “这是苏·奎因的系统训练计划。其中有些是美国国家队会用到的训练方法, 后面附着详细的说明。” 席尔瓦双眼一亮, 接过资料翻了翻, 刚想说话,却听索洛娅毫不客气地继续:“她潜力不错, 但还不值得我亲自带。” 席尔瓦和其余教练组成员:? 索洛娅用手指敲了敲她自己手上的另一份表格:“艾米丽·金。从今天开始,她会是我在伦敦期间亲自负责的对象。” 席尔瓦心头一喜,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确定。” 索洛娅傲然应答:“当然确定。你们老板请我来, 可不是为了给你们培养第二个替补门将的。” 她的语气冷而锋利,像是宣布某一项既定的判决:“艾米丽生来就是主力,而我来是为了让她变成——绝对不可替代的主力。” 说罢她转身就走了, 留下办公室里的教练组面面相觑。老半天, 助教杰西才吐出一口气:“不愧是美国队长, 这气场, 简直太强大啦!” 而此刻, 坐在更衣室里的艾米丽还全然不知道她已经“厄运当头”了。此刻她浑身的肌肉依旧能感到一丝丝酸痛,换衣服时身上露出的训练痕迹让整座更衣室都惊讶万分。 “不是吧, ”赛琳娜看得直心疼,“她怎么能下手下得这么恨?这真不是虐待你一个伤员?” 艾米丽苦笑:“可我的伤已经好了。” 南希也不认同:“但要是这种魔鬼训练让你添了新伤又该怎么办?” 艾米丽心里对此也并不确定, 但是为了让伙伴们安心,她还是笑笑说:“昨天训练之后卡罗尔就替我拉伸过了, 应该没问题的。”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金, 跟我来!” 索洛娅出现在更衣室门口。她的眼神锋锐, 直勾勾地落在艾米丽身上。 这一声太过突然, 更衣室里的女孩们有些被惊得直接跳了起来。 艾米丽紧跟着她们站起身,心里有些担心朋友们刚才的话被索洛娅听了去。 还有苏,被吓得直接躲到了艾米丽身后,不敢冒头。 但索洛娅就只是紧紧盯着艾米丽一个人,眼神似乎在说:敢不敢来?还是说……你根本就想放弃了? 在这个瞬间,艾米丽只觉一股热意涌上胸口,她马上点了点头:“来了!”便跟着索洛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更衣室。 港区凤凰的主席办公室。 伊芙站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双眼却望向窗外,死死盯着球场旁的两道身影—— 在索洛娅的监督下,艾米丽至少已经不间断地练习了两个小时——训练锥反反复复地摆放在不同的位置上、扑救动作不停地重复、落地起身几乎没有喘息时间。伊芙一边看,一边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膝盖,仿佛那里也在隐隐作痛。 “这么狠呀,不知内情的人大概会以为艾米丽欠了索洛娅几十万镑吧。” “我也这么觉得!”卡罗尔从办公室门口一路嚷嚷着冲了进来,“实在太狠了。” “她们昨天练到了晚上六点半!今天又是一大早就下场开练。你们知道艾米丽的髂腰肌才刚恢复好吗?” 此刻,安雅正坐在办公桌前,头也不抬,认真翻阅着一叠资料。 “索洛娅这是在搞压迫式……煎熬式的训练。”卡罗尔怒冲冲地抱怨,“她那些美式强度在我们这边根本没人能撑下来,谁也扛不住这么着往死里练呀!” “这个你拿去。”安雅等她收住了话茬,才递出一份打印好的表格。 卡罗尔一边接过一边还在抑制不住地碎碎念着,但看见那份表格,她愣了一下,终于安静了。 只见上面详细列着每天训练的负荷指数、肌群调节安排、营养摄入建议和拉伸时刻表,甚至包括情绪监测和疲劳预警。所有的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来源:美国国家队体能中心,右下角还有一个手写的签名——S·H。 伊芙看见卡罗尔惊呆的样子,也觉得好奇,凑上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啧啧称赞,说这些安排比她以前在切尔西的时候要强多了。 “索洛娅并不是乱来,”安雅十分平静地告诉面前这两个姑娘,“而艾米丽也确实需要有一个富有经验的人引导她突破以前的瓶颈。” 卡罗尔皱了皱眉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安雅温和而坚定的语气止住了。 “卡罗尔,我把艾米丽托付给你了。你是拥有独立专业意见的队医,知道什么时候必须按下暂停键。对照这份计划,如果你确实觉得艾米丽无法支持了,请毫不犹豫地喊停。” 说到这里,安雅顿了顿,看向窗外那一抹仍在奋力练习的身影。 “但如果她还能坚持,”安雅低声开口,“请你给予她足够的支持。” “那女孩,正在经历破茧。” 天气阴沉,训练场边泛光灯被点亮,拉长了场上训练者的身影。 艾米丽跪坐在门线跟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沿着她的面颊滚落,砸在草皮上。 “最后一组。”索洛娅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 艾米丽咬紧牙关,再度起身——这样强度的训练她从未经历过,但这也正意味着她在突破极限。 她很清楚索洛娅绝不会心软,不练完这一组绝不会罢休。可她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甚至在索洛娅的鞭策之下,隐隐感到了一点兴奋。 索洛娅站在十二码点附近,右脚脚尖一拨,皮球顺势被抛起。她突然做了一个假动作,急停之后再快速摆腿抽射,球顿时直奔门前死角。 艾米丽判断得非常准确,但是索洛娅这球的球速和角度都太刁钻了,她扑过去的时候只是指尖略略擦到一点,最后皮球还是滚进了网窝。 “哇哦!”艾米丽气喘吁吁地坐倒在地,看着还在来回弹动的皮球,苦笑着说:“你确定你不是哪个前锋穿错了衣服?” 索洛娅耸耸肩,无所谓地说:“这有什么?我从小到大都踢的是前锋,只是为了进国家队才改行的。” 一听见这话,艾米丽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直接从地面上弹起:“这是真的吗?” “骗你干嘛?”索洛娅白了艾米丽一眼,“我从八岁开始起就在踢前锋,后来也是靠前锋这个位置进了大学校队。但是全美每支大学女足队都有想进国家队的前锋,而门将的竞争小很多,尤其是那种肯吃苦、能拼命的。” “所以你就换位置了?”艾米丽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略感失望,也像是重复自己的疑惑—— 难道天才的索洛娅·霍普,就是因为如此现实的原因,放弃了自己更擅长的位置吗? “那不然呢?在国家队站稳脚跟,就能轻松拿到职业合同。如果想做个人生赢家,就得选那条胜率最高的路,不是吗?” “原……原来如此……” 艾米丽叹了一口气,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套。四月里的天气,晚风一吹照样清凉,艾米丽的指尖甚至在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 “那我算什么?”她的语气里含着几分羞愤,“我,是因为踢不好前锋……才去守门的。” 索洛娅走近一步,眼神不解地盯着她:“这……有什么关系吗?” “你不一样,”艾米丽抬起头,艰难地说,“你是主动选择,是去追求人生的胜利,而我,是在逃避。” 逃避成为我妈妈的影子——她在心里低语。 索洛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艾米丽提出的这个全新角度。 “所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艾米丽用力踩了踩脚下的草皮,“我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守门……” 索洛娅一挥手,直接打断了艾米丽的话:“意义这个东西是最没有意义的。你以为我是因为热爱才踢球的吗?才不是,我小时候要是不进州代表队、进不了全国青训营,就拿不到奖学金,我连大学申请费都付不起。我们那儿从来不谈什么意义、人生哲理,我们谈的都是能不能赢,能不能挣钱,能不能活下去。” 这么、这么现实的吗?——艾米丽听见这话也有点懵。 “另外,你说的话我绝不能同意!”索洛娅一边说一边用力挥动双手,似乎在强烈抗议,“你说做门将是在逃避——可你知不知道,前锋的失败,很多时候只是‘没进球’;而门将的失败,是丢一球就万劫不复。 “门将才没有什么逃避的余地。” 这次艾米丽没有说话,但眼神中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她想起过去比赛里那几次孤身守门的瞬间,想起那些点球决胜,想起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她一个人的时候——那种重压,并不是谁都愿意承受的。 “所以,”索洛娅大声叫喊着补充,“别说什么你是为了逃避才站在这里! “你就为了赢! “为了成功! “为了跟自己较劲! “为了跟世界较劲!” 索洛娅每喊一声,艾米丽都情不自禁地重重点了一下头。 晚风吹过球场边界的铁栏杆,发出哐啷哐啷的轻响,似乎在为两人这番对话击节叫好。 艾米丽忽然冲索洛娅咧嘴一笑,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组难道只有一球吗?我们是不是应该继续练?” 索洛娅勾了勾嘴角,再没有说什么,而是把球重新放在发球的位置上。 “小心哦,这一球,我可绝不会再留手。” 第58章 美国队长vs金女王 “不可思议, 真的是不可思议!” 卡罗尔拿到艾米丽最新的体测数据之后,满脸惊讶地跑到安雅的办公室里分享,她那副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看起来就快要直接滑下来了。 “两周, 只用了两周。我还从没见过这种脱胎换骨式的蜕变, 那个什么美国体能中心,看起来还真是有点东西!” 坐在办公桌前的安雅只来得及笑笑, 还没开口,一直站在窗边观望的伊芙已经指着远处球门训练区的两个身影说:“艾米丽的状态完全恢复了……哦,不止是恢复, 她的状态比以前还要好。” 安雅好奇地转过身来询问:“伊芙,你是指哪一方面的好?” 伊芙顿时露出些抓耳挠腮的模样,似乎不知该怎样给外行老板形容这种感觉, 最后灵机一动, 说:“是变强, 艾米丽原来是一个好门将, 现在, 她是一个从里到外都非常强大的门将!” 听见这样的评价,安雅和卡罗尔都忍不住伸出手, 点了一个赞。 “其实呢,”安雅笑眯眯地补充, “我也很感激艾米丽能一直陪着索洛娅,牢牢占据她的注意力, 免得这个精力旺盛的家伙四下里惹麻烦。” 竟然是这样的吗?——这回轮到伊芙和卡罗尔对视一眼。但是对照索洛娅的过往经历,和她那直来直去的暴脾气, 两个姑娘又都觉得安雅的话很有道理。 “老板, ”伊芙终于忍不住发问, “您究竟是怎么认识索洛娅的?”竟然能把这么大咖位的球星忽悠来凤凰当“快闪教练”? “这就说来话长了,”安雅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如果长话短说的话,索洛娅是我很久之前就认识的‘笔友’。” “笔友?” 伊芙和卡罗尔面面相觑,实在是没想到,在这样的信息与社媒时代,竟还能听见这么古早的名词。 天气难得晴好,码头区的风吹在脸上并不刺骨,透着柔软与清新。 结束训练后换好便服的艾米丽想起了老板安雅交给她的“任务”,便看向已经在收拾背包的索洛娅:“天还没黑,你难得来一次伦敦,想不想借此机会出去走走?” 索洛娅抬起眼看她,神色里闪过一丝犹豫。 “你想带我去哪儿?伦敦塔桥、大本钟,还是海德公园?我可不想去全是游客的地方凑热闹。” 艾米丽耸耸肩:“要不我就带你在东区附近逛一逛,看看我们这伙人从小长大的地方?或许你愿意试试本地的炸鱼薯条——那里的鱼是鱼市直供的。” “听上去还行。”索洛娅轻哼一声,背上背包,语气比刚才稍许热切了一点,“至少不会有人在那儿冲我喊‘美国战犯’。” “‘美国……战犯’?” 艾米丽听见这个称谓,瞬间被雷得外焦里嫩的。 但仔细想想,索洛娅确实是功勋卓著的国家队门将,但她那不管任何人情世故的暴脾气,和那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确实也为她挣来了这种“战犯级别”的声誉。 索洛娅耸耸肩:“如果我理会他们,他们就会更得意。”说罢,她比出一个“走吗”的姿势。 艾米丽会意,两人并肩穿过训练场后方的铁门,沿着河边走向附近的居民区。艾米丽熟门熟路地给索洛娅介绍哪家超市一周七天都开、哪家餐馆在你忘带钱包的时候可以赊账…… 索洛娅要么点点头,要么压根儿没有回应。但艾米丽能看出,她对这片土地的兴趣正在加深,那对深棕色的眸子看看这里,看看那里,似乎充满了好奇,又似乎……很熟悉。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走出一道巷口的时候,突然有人影在前方闪了闪。 “是索洛娅!”一个声音高喊,“她来了!” 接着,是镜头快门的连响,伴随而来的是脚步声、叫喊声声。 竟然是狗仔队! 索洛娅的身躯瞬间绷紧,下意识伸出右手要将帽檐拉低,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忘了戴那顶棒球帽。 “跟我来!”艾米丽的反应却比她快很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旁边的窄巷里冲去。 脚步声、叫喊声,在身后响成一团。索洛娅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被艾米丽拽紧了一条旧砖楼之间的夹道。这里的地面坑洼不平,时不时有些杂物挡道,一只被惊醒的猫咪从她们头顶纵身越过。 艾米丽拉着索洛娅连拐两个急弯,最后撞进一座废弃的停车场。至此,狗仔已全然不见踪影。 “呼——” 两人都靠在墙边大口喘气。索洛娅满脸惊讶地转过头来:“你……你怎么有把握这条路能把他们甩开?” 艾米丽抬起头,眼神狡黠:“因为我们以前偷偷溜出学校去买炸鸡的时候,也被学校老师追过。” 索洛娅愣了一下,直接笑出了声: “感情你是在用逃学的经验来保护我!” “就说有没有用吧!”艾米丽豪迈地拍拍索洛娅的肩膀,忽然想起:在这段魔鬼训练的日子里,她可还从没和这位教练如此熟络地交流……像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夜色笼罩的街角,四下里灯影斑驳。 到处是起伏不平的砖石地面,两侧的墙壁上满是鲜艳的涂鸦——这里就像是港区的另一面,没有金丝雀码头一带的繁华与喧嚣,在纷乱与颓废之间,带着一种纯出天然的野性美。 艾米丽悄悄探出了头,左右观望一下,然后转身对索洛娅做了个“已清场”的手势。 索洛娅从小巷里缓缓走出来,表情平静,像是回到了某种熟悉的日常。 “你不觉得这些涂鸦很夸张吗?”艾米丽见到索洛娅的眼神自然而然地从两边墙壁上扫过,忍不住发问。 索洛娅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你该去看看我小时候训练的地方——那些小巷和地下通道才叫真艺术。” “所以你早就习惯了?” “是啊。我在布鲁克林长大,家门口那片篮球场对面,墙上画着三米高的戴维斯扣篮,那动作张牙舞爪的,像是要从墙里跳出来。那时候,我爸总带我去那附近踢球……我爸是把我引上踢球这条路的人。” 说着说着,索洛娅陷入回忆,视线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艾米丽听见她这么说,忍不住有点羡慕:“多好!我爸……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小时候问过我妈,她只说,‘没有必要知道’。” 索洛娅闻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站着,眼神有些复杂。 过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那你还挺幸运的。” “幸运?”艾米丽愣了下,“你不是刚说你爸……教你踢球来着?” 索洛娅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像是比哭还难看:“他确实是教我踢过球啊——但我出生不久他就和妈妈离婚了。对我来说,他在‘父亲’这个称呼之外,更是个流浪汉、酗酒者、穷鬼、小偷……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教我踢球的那段记忆,才那么……珍贵,那么难忘吧!” 说着,索洛娅不顾形象地伸出手臂,用衣袖撸了一把鼻涕。 艾米丽听得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是索洛娅的“小迷妹”,崇拜偶像在球场上展现出的强大自信与百折不回。 可谁能想到,在这光鲜无比的人生履历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的痛苦与创伤。 相比之下,艾米丽自己从小到大的“生父缺位”,或者可以说是一种保护? 艾米丽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小时候,其实也常幻想我爸是不是某个‘好人’。不是说英雄好人的那种‘好’,而是……比如他其实有苦衷,不得已离开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打开那扇门: “但后来我妈告诉我,其实是她把我爸赶走的。因为她怀孕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外面花天酒地了,还问我妈要钱。 “于是我妈当着很多人朝他脸上甩了一把钞票,说是去父留女,这笔钱是他捐精的报酬。” 昔日金女王的风范,将索洛娅也给惊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这句话在,他恐怕再也没有脸回到你们母女身边了。” “是啊!”艾米丽苦笑一声,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所以我根本没有什么‘珍贵的回忆’可以纪念。我连恨都恨不起来,感觉他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索洛娅又陷入一阵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侧头看她,声音比平时柔和不少:“那是谁教你踢的球?” “我妈!”艾米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她算是这一带最早踢球的女足之一。你或许不知道,但九十年代之前,这里根本就没有女足运动。” “是这样吗?”索洛娅显然对英国女足并不了解,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英国女足比美国女足的发展落后这么多年。 在艾米丽向她详细解释了一番,索洛娅才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听起来,我们总是在跟某种‘不存在的父亲’较劲。不管是教练、老板、媒体,还是那帮只会指手画脚的足协老男人……我们一直都在向他们证明,我们足够好。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只会更好。” 这时,艾米丽低头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时间,忽然说:“今晚我妈应该在家。你愿意去我家看看,然后顺便吃一趟便饭吗?” 她忽然想起了妈妈伊丽莎白——那个塑造了她,却又不断在施加压力的亲人。在这一刻,艾米丽竟然有些想她了。 这段时间和索洛娅在一起,她真切地感受到妈妈的影子在变淡,而她在索洛娅的帮助之下正在一点点地变强。 如果美国队长遇上金女王,又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呢? 听到这邀请,索洛娅没有马上回应,而是思考了一下,然后狡猾地反问:“那……晚餐会有炸鸡吗?你们上学时偷跑出去买的那种?” 艾米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答应道:“有,不仅有,而且披萨管够!” 第59章 英式假客气 第二天清晨起了风, 东区的天空浓云密布,街边的行道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索洛娅蹲在金家门口系着鞋带,嘴里还塞了半个伊丽莎白早起做的青酱鸡胸肉贝果。 “真好吃, 在纽约这个绝对能卖爆。”索洛娅含含糊糊地说。 艾米丽拎着训练包, 笑着关上房门:“就这贝果, 刚才我妈在我包里又多塞了好几个,你要是喜欢, 不止早饭、午餐都可以吃这个。“ 索洛娅欢欣鼓舞地努力咀嚼,咽下最后一口,才说:“她真不像我想象中的金女王。就……挺像个妈的。” 艾米丽听了这个话怔了一下, 既像是重复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嗯,确实,她……挺像个妈的。” 她没再多说, 索洛娅也没多问, 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示意自己已经一切就绪。 于是两人并肩走出街口, 一路上有说有笑, 谁也没预料到前方正酝酿着风雨。 就在她们即将抵达日常出入港区凤凰俱乐部的门口时,才猛地发现有些不对劲—— 铁栅栏外停了三四辆陌生的厢式车。十几名摄影师扛着长枪短炮, 正聚集在俱乐部门口,另有好几个举着麦克风的记者——他们就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 一直等在这里。 就在索洛娅现身的那一刻—— “索洛娅!有关家暴案的最新证据,你怎么看?” “你有暴力倾向吗?别回避, 喜欢你的球迷和社会公众都有权知道!” “美国足协说你精神不稳定——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你来英格兰,是为了逃避那场官司吗?” “……” 各种问题像是密集的子弹, 嗖嗖地向索洛娅射来。而她毫无准备, 甚至根本听不清他们究竟在闹哄哄地问些什么。 索洛娅怔了几秒钟, 脸色刷地变冷:“是谁允许你们拦在这里的?” 她大步走向前,直接伸出手,像是马上就要一把掀翻拦在面前的摄像机。那个扛着摄像机的狗仔却故意把器材往她脸上凑,似乎这样能“碰瓷”碰出某个大新闻。 关键时刻,艾米丽从旁一把拉住了索洛娅已经举起的胳膊,并且把冲动的她死死地挡在身后。 “冷静!”艾米丽小声提醒,“他们故意挑衅,就是想要让你当众失控,好给他们一个头条。不能让他们来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 索洛娅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整齐的牙齿被她咬得格格直响。 艾米丽环顾四周,飞快拿出手机打电话:“伊芙姐!我们被围了,快叫人来门口。” 哪晓得伊芙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半分钟不到,俱乐部的保安和后勤团队就赶到门口清场,索洛娅被所有人一起护着拥进栅栏门。 但此刻的索洛娅,就像是一颗刚被拔掉了引信的手雷,双眼发红,浑身颤抖,似乎随时就会爆炸。 安雅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索洛娅一进门就愤然开骂:“那群阴魂不散的家伙,竟然在俱乐部门口堵我?” 安雅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此刻的她正倚在窗边,抬头望着天空中涌起的大片阴云。 在她身后的办公桌上,已经沏好了两杯红茶,红糖、柠檬片、手指饼干……一应俱全。 索洛娅看到这些,心情到底是软化了一些,小声补充了一句:“抱歉……” “不必道歉——” 安雅转过身来,唇角已经挂上令人安心的和煦笑容。 “不过,我已经听伊芙说了。先前你没有表现得过于冲动,这一点非常好。这能让我们掌握舆论的主动。” “谢谢!”索洛娅的脸没来由地一红——刚才,让她突然从盛怒中清醒过来的,其实是艾米丽的一句话:“不能让他们来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 安雅见索洛娅的情绪渐渐稳定,才拿过平板,给她看首页上的一则新闻标题—— “获悉美国前国家队队长索洛娅·霍普来访英格兰,英足总下辖女足发展委员会拟邀请其参加本周举行的‘国际女足发展交流大会’。” “与此同时,BBC体育频道则转载了美国那边一则关于你官司的新报道。”安雅语气平静地在旁解说,“这一招双管齐下,舆论就突然炸了。” “什么叫双管齐下?”索洛娅疑惑地问。 “嗯,”安雅想了想,“一句来自东方的老话是这么说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边把你在大洋彼岸的不利新闻挖出来,降低你的影响力与可信度;另一边向你示好,邀请你去什么‘交流计划’,希望你能和他们形成某种默契,帮英格兰的女足环境说点好话,他们的工作也好轻松点。毕竟,他们在美国的同行太清楚你有多厉害了。” 索洛娅一下子想起艾米丽昨晚说过的话,两道浓郁的眉毛忍不住竖起:“就是那个曾经禁止女人踢球的英足总吗?” 安雅优雅地点点头,表示这确实是一流的公关套子。不过她倒没想到,索洛娅怎么连这些关于英足总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知道了。 “呵呵,所以他们一个装模作样地请我去做什么‘交流’,另一个背后放话,说我有精神疾病?” 索洛娅冷笑一声:“他们真以为我是傻子?” “他们并不是把你当傻子,只是希望你能‘配合’地做一次表演。”安雅也取过自己面前的那杯红茶,轻啜了一小口,补充道,“看得出来,为了这场表演,他们绞尽脑汁策划了好久呢!” “难怪我刚来时根本没人理会,”索洛娅苦笑,“现在却受到了这种‘礼遇’。他们难道忘了吗,我可是把美国足协告上法庭的人,竟然指望我在这种粉饰太平的交流会上闭嘴?” “大概是觉得美国足协和你已经和解了,应该就没事了。”安雅答得不紧不慢。 “那我该怎么做?”索洛娅忍不住向安雅取起了经,“拒绝他们的邀请,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吗?” “当然不。”安雅唇角狡黠地扬起,“你应该去——堂堂正正地去。” 索洛娅迟疑了片刻:“但我不能保证我去了之后不会当众吼人。” 安雅的唇角扬得更高了:“你不用吼。你只需要把他们最害怕听见的事实,用最客气的态度,最温柔的方式说出来就好了——这就是英式假客气的精髓哦。” 索洛娅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明白了。” “老板,老板!” 门被敲得急促,紧接着伊芙推门而入,举着手机,眼睛亮晶晶的:“快看,社交媒体上,索洛娅上热搜了。” “哦?” 安雅抬起头,语气平静,眼里却有闪过一丝了然——刚才她突然收到了海量的“火星礼物”,看标签,竟然都是来自那些足协官员的。 不用说,一定索洛娅在那个“交流大会”上发威了。 只是她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在社交媒体上收获了热度。 “是的,”伊芙兴奋得涨红了脸,“有人专门开了直播间,直播各个与会代表的发言,然后到了索洛娅……她发言的这一段视频马上就开始疯传。” 安雅当即打开了办公室里的大显示屏,把网络上热度正在蹭蹭上涨的那段视频投了上去。 只见,索洛娅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正装,站在讲台上冲台下的观众微笑。她的语气温和,咬字清晰——与之前英伦小报津津乐道的那个“狂野”“愤怒”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刚到英国时,对这里的女足系统并没有太多幻想。但这几周,我在一家踢第四级别联赛的女足俱乐部里,看到了不少让我眼前一亮的事情。 “她们独立运营、不依附男足,有自己的青训梯队,教练组中女性比例不断上升,甚至会定期走进本地女校,鼓励小女孩参加体育运动。 “这一切都非常值得称赞,也让我重新看见了这项运动里最纯粹的热爱与信念。” 听众席上,有人开始鼓掌。 但索洛娅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半度,却更加清晰: “只是……这些努力,恕我直言,并不算有多‘先锋’。在美国,这些工作三十年前就已经开始推进。在过去几十年里,我们也走过弯路,进行过漫长的斗争——包括把美国足协告上法庭,要求最基本的平等待遇。” 现场陡然一静,直播镜头扫过听众席前排,那些正襟危坐的英足总官员们笑容正凝固在脸上。 “当然,我们美国人太过直球,总喜欢把话挑明。我们也不太擅长用那种……呃,‘英式的优雅沉默’来处理冲突。” “在我看来,英国足坛的问题并不是缺乏理解力,而是太擅长维持体面——以至于连‘不公’都可以被包装得光鲜有理。 “你们会在报告里写‘我们正在努力’,会在镜头前展示‘女性代表正在发声’,但那些真正的问题,总是在镜头之外、汇报之后,被轻描淡写地搁置。” 说到这里,索洛娅的目光环视会场四周,似乎在与现场的每个人短暂对视。 “如果这个交流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女运动员们在一个布置精美的会场里说几句‘歌功颂德’的话,那你们今天请错人了。 “我不会帮你们润色年终总结里的‘女足篇章’,而我也不是来合作公关的。 “运动员不是你们的橱窗模特,球场也不是你们的宣传道具。” 说到这里,索洛娅仍然面带微笑,并向台下迈了一步,态度优雅地做了一句总结陈词: “谢谢你们的茶点安排,很符合我心目中的英式口味。” 第60章 幕后竟是我自己 也许是因为索洛娅是那位惊世骇俗的美国女足球星, 也许是因为她这次的发言太过“得体”,原本从未登上传统纸媒头条的“国际女足发展交流大会”,竟罕见地成为新闻焦点——各大媒体竞相报道, 态度却南辕北辙。 保守派的《电讯报》首页打出醒目标题: “美国女足球星向英足总发起挑战:平权不是请客吃饭。” 文章把索洛娅的发言描述为“美式资本对英式传统的挑衅”, 暗示她试图干预英格兰发展女足的步调。 中间偏左的《卫报》发出反问: “索洛娅有史以来最温柔的发言, 究竟戳到了谁的痛处?” 文章毫不留情地讽刺了英足总的公关手段,暗示正是他们把索洛娅在美遭遇家暴官司的“旧账”泄露给媒体, 以期压制她的声量。 而永远关注“背后故事”的《每日邮报》则一如既往剑走偏锋: “她从怒火中烧变成了阴阳怪气——我们很好奇,是谁教会了她用英国人的方式来对付我们英国人?”报道不再纠结于内容,而是抛出“幕后推手”的阴谋论。 无独有偶, 哈罗德·贝克也在他的女足播客中提出了类似的观点: “索洛娅·霍普,居然变温柔了——哈哈,这本就是足够登上报纸头条的大新闻。 “各位听众老爷们, 你们大概是没有见证过索洛娅在美国国家队的那段‘全盛时期’, 她骂教练、骂队友、骂足协、骂媒体……逮谁骂谁。 “然而今天, 她却优雅得像是一位九十岁的英格兰奶奶, 还说了一连串BBC纪录片里才会有的句子:什么‘英国式的优雅沉默’;‘不公被包装得光鲜有理’。 “哦我的老天, 她居然学会了用英国人最拿手的手法来讽刺英国英国人自己——这么说吧,她说得太好了, 好到根本不像她自己。以至于人们不禁要问:是谁帮她写的稿子,谁给她编排的演出, 以及,最重要的, 谁在背后导演这一出‘英式温柔进攻’的戏码? “在老哈看来,这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就像是爬到某位王子脑门上的虱子——谁都看见了, 但没人点破。 “索洛娅自从来到英国, 基本只出现在港区凤凰的训练基地。而这家俱乐部的老板,杨安雅女士,自从收购这家东区草根俱乐部一来,就像是一只不动声色的狐狸,用一连串‘不那么英国’的操作,把我们眼前的这盘棋下成了另一副模样。 “所以我说,这一次索洛娅‘温柔得体’的发言,不能光看她说了什么——而是要看谁帮她推敲的脚本。 “当然喽,老哈没有证据,但很多人已经这么想了。 “只是我还想提醒各位一句:在这场流量狂潮、公关对垒之间,我们会不会忘了一件事?索洛娅那天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说要看见那些在最底层联赛苦苦支撑着的女足运动员,她说别让平等沦为‘请客吃饭’式的公关闹剧。 “结果我们却只忙着猜是谁帮她写了这些台词。啧,这还挺英式的,不是吗?” 哈罗德在这期播客一经播出,立即在社交媒体上掀起热烈讨论。 “平权不是请客吃饭”一时之间成了热词;另一边,“幕后推手”的阴谋论也在迅速发酵。 很快,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各种衍生标签: ——#索洛娅的幕后嘴替 ——#索洛娅x港区凤凰 ——#索洛娅不是索洛娅是安雅 最后一个的热度尤其惊人,因为它暗示索洛娅的优雅暴击,其实是“安雅附体”。索洛娅只不过是替安雅发声的一个傀儡罢了。 就在吃瓜群众们玩梗玩得高兴的时候,安雅突然亲自下场回应了。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只是在#索洛娅不是索洛娅是安莉#的标签下贴了个很常见的表情包: 一个小女孩正一脸震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尖,仿佛在说:“谁?我?!” 紧接着,她又贴出几张截图,是她过往的社交媒体发言记录—— 从账号自我介绍到和粉丝互动,清一色是法语。 这下子群众们才恍然大悟: ——安雅不是英国人,她是出生在法国的华裔,事业起步于法国的南斯女足俱乐部,背景神秘,资本雄厚,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她背后站着一整条欧陆老钱链条。 于是新的段子开始疯传: “法国人能懂英国人说话有多阴阳怪气?别闹了。” “面对索洛娅的直脾气,法国人只知道举起双手……” 这场“幕后推手”阴谋论被安雅一个表情包,几张截图,反手拧成了全新的玩梗大战。一旦网上的吃瓜群众们忘我玩梗,即便再有人指责港区凤凰“干涉英女足发展”“挑衅英足总”,热度也高不到哪儿去。 但就在这时,一段索洛娅在参加“国际女足发展交流大会”之前就录制的视频,悄然上线。 这是索洛娅接受英国本土一位专注女足的体育记者维克多·莱利的采访视频,全长超过50分钟,采访一气呵成,一刀未剪。 索洛娅在维克多的采访中,勇敢直面那些狗仔记者们一直苦苦追问她的问题: ——她有没有暴力倾向? ——所谓“家暴”案件,是否别有内情? ——为什么她的情绪总是这么激烈? …… 绝大部分问题,都是围绕索洛娅的个人生活与过往经历。坐在维克多对面的索洛娅,就像是和一个久未晤面的老朋友聊天,慢慢地把她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在那件所谓的“家暴”事件里,我当然有问题,”索洛娅说,“但我绝不会对自己的亲人动手。我动手的对象……是我自己,是那个被逼到角落,却还只能用情绪对抗一切的自己。” 她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说到某一刻,竟然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笑容。 “现在回想,我的父亲,一位失去了工作、亲人和人生意义的越战老兵……他对我的影响非常大。 “他是我足球生涯的启蒙者和最初的教练,但他的贫困、他的居无定所……他的犯罪行为,几乎是我小时候所有痛苦的直接来源。 “我的心理医生说过,就这种爱与创伤并存的经历,塑造了我敏感而又容易爆发的性格。” 维克多柔声问:“那你会尝试改变自己吗?” 索洛娅点点头:“我想我会的。” 不等维克多发问,她就自顾自说下去:“我来英国之后,认识了一个朋友。 “她告诉我,在她的生命里,‘父亲’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她对我说,她连一点关于‘父亲’的记忆都没有。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我还算幸运——我还有的选,也还有回忆可以珍惜。 “从那时起,我想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不再伤害他人的人。” 她顿了顿,微微低下了头: “所以我想要尝试用别人能听懂的方式去表达自己,而不是情绪。” 说到这里,索洛娅忽然抬起头,眼神狡黠地望着维克多:“对了,你们英国人,不都是一向说话彬彬有礼,但总能把自己的意见顺利表达出去的吗?” …… 这段采访视频上线时无声无息,却突然引爆了热度—— #幕后竟是我自己# 视频上线十二小时之后,这个看起来有点可爱的标签热度爆表,冲上热搜。 “原来教会索洛娅‘阴阳怪气’的,不是别人,而是我们自己啊!”——这句评论一夜之间传遍全网,成为笑中带泪的金句。 随后,在铺天盖地的跟帖与转发中,涌现出更多犀利而幽默的“英式文学”: “所以说嘛,英式假客气其实是国际交流的入场券。” “等等,这个采访竟然是在索洛娅参加那个大会之前录的,看来我们都错怪了港区凤凰那位女老板——真不是她教的,而是索洛娅主动学习了怎么在英国活下去。” “索洛娅:‘不是我脾气变好了,是我怼人技巧进化了。’” “我宁愿相信她是真的长大了,毕竟以前是暴怒出击,现在是微笑补刀。” “……” 东区,金家的老房子里,艾米丽和妈妈坐在一起,看完了索洛娅的这段采访。视频全部播放完之后,屋里静悄悄的,母女两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着坐着,彼此心潮澎湃,却又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过了好久,伊丽莎白才伸手摸了摸艾米丽脑袋上的短发,小声说:“宝贝,这些话……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艾米丽轻轻摇摇头:“不,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因为我也同样无数次想过,要是家里有个根本不爱我们的爸爸,那……多糟心啊!” 伊丽莎白顿时笑着站起来,随手拍拍裤腿:“小瞧你妈了不是?” 她叉着腰,一本正经地宣布:“金女王这就给你去叼一只小奶狗去!包你满意。” 艾米丽一愣,随即噗嗤一笑:“啊这……那就看你的咯,金女王!” 事后,有人总结这一场“女足公关大战”,港区凤凰显然是准备最充分、手上牌最多,而且打起来最有章法,不疾不徐的那一方。 然而,就在索洛娅、安雅、维克多……所有人一起营造的“女足舆论旋风”刮了好几天,热度渐渐降温的时候,港区凤凰女足突然抛出了一项提案—— 她们提请英足总审议:将英国第三至第四级别女足俱乐部也纳入英足总下最低时薪与健康保险体系中。【】 60-70 第61章 英足总的“好意” “她怎么又在搞事情!” 马尔科姆·怀特站在英足总总部办公室的电梯里,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今年58岁了,呆在英足总女足发展事务主管的位置上是为了混吃等退休——而不是被某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超级女富豪牵着鼻子做事。 就在昨天, 港区凤凰提交了一份正式提案, 要求将女足球员的最低薪资标准和健康保险覆盖, 从现行的第二级别,向下延伸到第三与第四级别联赛。 他低头扫了一眼文件袋, 港区凤凰那红蓝交叠的俱乐部标志被钉在右上角,像是一记烫眼的烙印。 “女足都还没赚钱呢,就先学男足玩待遇谈判了?”马尔科姆嘟哝了一声。 但是说这话的时候, 他脑子里已经飞快闪过了那段索洛娅的采访视频,还有那个“#幕后竟是我自己”的热搜话题。 “国际女足发展交流大会”结束这才几天?港区凤凰已经从被动变成了现在的节奏主导,甚至反手给英足总出了一道难题。 想起这个, 他的脑仁就隐隐作痛。 这可不是一次简单的“呼吁改革”。 这是一次对现行制度的敲打, 并且光明正大地把刀刃指向那早已精确分好、一块都不多的蛋糕。 怀特几乎能想象得出——如果英足总拒绝, 媒体会怎么写, 球员怎么转发, 独立记者怎么评论,而凤凰日益增多的球迷又会怎样掀起一场“草根支持风暴”。 最糟糕的是, 他还真不好拒绝。 走出电梯,马尔科姆来到会议室, 把那份提案丢在桌上,像是要把烫手山芋扔远一点。 “我们可以说现在财政不允许。”一位年长的同僚开口, 语气疲惫,“女足发展是重要, 但她们还没有形成稳定的收入结构……” “但男足连第四级别都有最基本的保障。”马尔科姆讽刺地看了他一眼, “如此一来, 我们就需要在公众面前解释,为什么男人踢球就值得支持,而女人踢球只能靠情怀?” 屋内一阵沉默。 港区凤凰的提案写得太漂亮了:言辞冷静,数据详实,不煽情、不施压,只是客观指出:如果连基层女足都无法保障基本薪资和医疗,所谓发展职业联赛,就是空中楼阁。 更要命的是,这提案不仅拉上了多位女足球员的联署,还有几位低级别联赛主教练签字支持——它不仅是一家俱乐部的独立提案。在英足总根本没留意的时候,港区凤凰早就精心织就了一张多方支持的大网,而那时他们这些人却都还在准备索洛娅到访时的公关“攻势”,浑然不知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她到底想干什么?”那同僚愤愤地开口。 “她不差钱。”另一名同僚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同时用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评价,“她想让别人也别太差钱。” 马尔科姆听见这话,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前两天在内部简报上看到的一条短评:“港区凤凰不止想赢得比赛,她们还想重新设计规则。” “不,不行——” 他闭了闭眼,又用手按住眉心,像是在驱散额角阵阵作痛。 “改革不是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但语气冷得像石头,“但问题是,她们太急了,急得像是生怕会多给我们一点时间思考似的。” 他抬眼扫视了一圈会议桌上的同僚,语调依旧平静,“关于这份提案,我们当然会履行应有的流程,该讨论的就讨论,该评估的就评估。只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支起胳膊,双手交握:“一支上赛季还在踢非联盟比赛的俱乐部,发展速度如此激进,恐怕也该接受同样激进的审查标准。” 桌上的人相视一笑,都听懂了马尔科姆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草根足球社区纷纷对这份提案表示支持,他们在论坛里纷纷发言: “说实话,我原来对港区凤凰印象一般。但这一点我认同:女足不是慈善,不是义工,是正儿八经的职业。” “英足总如果拒绝这个提案,就等于承认:他们从没把基层女足当作未来的职业运动员看待。” “各位,我是一支第四级别女足球队的主教练——也就是港区凤凰的对手。但我真心感谢港区凤凰提出这一点。我们现在只能靠赞助维持一线队体检费。如果真有最低工资和健康保险机制,我们至少不会再为队员受伤感到无能为力。” ……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可是球员最低薪酬也是要球队自己支付的吧!凤凰那是有个不差钱的金主老板,其它俱乐部哪撑得起这种待遇?” “就是,别给我们这种小俱乐部设门槛呀!没有金主的青睐,我们就不能踢球了是吗?” 支持这种观点的并不在少数,但很快就有人有理有节地将它们驳倒: “但是男足第四级别的俱乐部,哪一家没有财政压力?可他们的球员有最低时薪,不必白白打工,而且有健康保险。同样是三四级别,为啥女人就得自掏腰包?” “凤凰的提案并不是说从各俱乐部现在的运营费用里再扣出一份工资,而是要英足总设立标准机制。哪怕是从政府补助、彩票基金、转播分成中能划出一点,就足够支持底层女足了——她们能有多烧钱?” “是呀!我支持从制度上给三四级别的女足俱乐部兜底。小俱乐部一时还做不到,可以慢慢来,但是总不能永远停在原地吧!” “如果我们一再用‘眼前困难’做理由来反对每一项制度性的改革,那女足的未来就永远只能靠运气、靠‘热爱’,或者靠一个偶尔投来视线的‘好金主’——那才会是最危险的‘门槛’。” “……” 然而,就在人们热议着这份提案带来的影响时,忽然有人冒泡发来一条消息:“大新闻,大新闻!快看BBC,是BBC在直播——” 电视里,微微晃动的画面展示着位于伦敦市中心的英足总总部大楼。裹着长风衣的女主播站在灰色大理石台阶上,手中握着话筒,身后是好奇围观的人群。 “……各位上午好,这里是BBC体育频道。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英足总总部。 “就在刚刚,港区凤凰女足俱乐部的法律与财务顾问团队抵达现场——据我们了解,这是英足总召集的一次事关财政公平审查的紧急会议。” 镜头快速扫过从一排低调商务车中下车的专业团队,长长一溜穿着黑色正装的专业人士里,一位身穿酒红色长风衣的女士走在其中。她微微扬着头,目不斜视、步伐稳健,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上的服饰太过亮眼,吸引了全部眼球。 “这场对话的背景,是港区凤凰上周提交的一项引发全国关注的提案:港区凤凰提议,将第三至第四级别的女足俱乐部纳入最低时薪与健康保障体系。关于这项提案,英足总已于本周一给予正式答复,称他们已给予该提案高度重视,并将按照足总的审议流程予以审议和听证。 “但在正式回复该提案之后,英足总于昨天,也就是本周三,选择以财政公平为由,对港区凤凰启动合规调查,该时间点显得异常微妙。 “有评论称,这或许是对港区凤凰施压的信号。 “也有业内人士指出,港区凤凰的出资人来自海峡对岸。英足总此举恐会影响其它境外资本对英格兰足球俱乐部的投资。 “而凤凰方面是否已做好准备应对英足总的审查?该俱乐部是否会就调查标准发起反向提问?——所有答案将在今天双方直面的会议中揭晓。” 电视画面中,安雅推开英足总总部门口的旋转门,进入大楼。 英足总大楼,四楼会议室外。 正式会议尚未开始,与会人员正好借这个时机稍事休息,做做准备。 安雅来到咖啡机跟前,伸手取过放在一旁的马克杯,却发现这是她从没用过的型号,正在琢磨,一位上了点年纪的英国绅士出现在她身边,礼貌地问:“尊敬的女士,我可以为您效劳吗?” “谢谢!”安雅回过身,不动神色地打量来人。 这位绅士留着一头半白的灰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并且打了不少发胶,以遮掩空空荡荡的额角。他穿着一身毫无瑕疵的藏蓝色西装,白衬衫,打着绣有英国国家队队徽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咖啡机轰轰作响,那位绅士将手伸向安雅自我介绍道:“马尔科姆·怀特,英足总女足发展联络官。” 安雅嘴角上扬,与他握了握手之后也自我介绍:“杨安雅,我想,就是您把我和我的团队邀请到这里的吧!” 马尔科姆嘴角微微抽动,心想:如果不是你们那份冒冒失失的提案,事情又何至于闹到这程度。 “确实如此,”他说,同时旁敲侧击地提醒,“杨女士,我们当然钦佩您在法国的成绩,但英格兰的足球生态……自有其复杂之处。我们担心,有些‘善意’,在这里可能水土不服……” “哦?”安雅惊讶地抬起眼,然后了然地点点头,同意地说,“确实,这儿不是法国。” 这时,辛苦工作的咖啡机总算将安雅的咖啡打好了,马尔科姆十分殷勤地将咖啡递到安雅手中,同时开口:“您能了解这些,实在是太好了。我们期待的是与各俱乐部的紧密合作,而不是……” “——在法国,2022年时,第三、四级别级别的女足就已经纳入薪酬保障了。” 安雅微笑着打断了马尔科姆的“示好”,把自己想说的说完。 果不其然—— 【来自火星(马尔科姆·怀特)的礼物+11!】 第62章 三年升三级 英足总总部办公楼, 四楼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并不华丽,但格局极其对称——长方形的会议桌,四周围绕着十余把灰蓝色的皮椅。每个座位面前都立有一盖着英足总徽章的白色名牌。会议室一头撑起的投影仪幕布上, 正循环播放着英足总版本的“财政公平竞赛原则”。 会议时间到, 英足总员工们早已入座。会议室内响着翻动文件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还有些刻意压低音量的咕哝。 “她来了!”忽然有人小声提醒。 只见会议室门口,一位身着酒红色套装的青年女性, 正在马尔科姆的陪伴下款款而来。在门口,马尔科姆十分绅士地退到一旁,并且伸手:“杨女士, 您先请。” 来人正是杨安雅。她穿着的那身套装裁剪十分独特,从右肩到左胁处有一道线条干净利落的斜襟,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她胸前佩戴的一枚金色凤凰胸针。一旦她迈步进入, 这间灰调的会议室里就像是点着了一簇热烈的火焰。 相比之下, 在安雅身后, 马尔科姆脸上的笑容就显得有些阴沉。 一时间所有人入座, 会议开始——一位温和但显得有些局促的中年女性官员站起身, 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做着开场: “欢迎各位莅临今天的专项协商会议,议题如各位所见, 围绕‘财政公平竞赛原则’,以及港区凤凰俱乐部目前投入与发展的情况。 “英格兰足球体系中的所谓“财政公平”, 是指俱乐部的投入与支出应当成比例,花费不应远超其收入, 以防止经济泡沫和虚假繁荣。按照英足总目前的规定,所有职业级别俱乐部应当逐年递交收支报告, 确保财务健康且可持续。 “……” “谢谢, ”安雅见这位女士终于把开场白说完, 便也点头开了口,“我们非常重视与英足总面对面沟通的机会,尤其是在‘财政公平竞赛’这么重要的议题上。” “不过,我们也想借此机会与贵方沟通清楚,”她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公文袋中抽出一页文件,递给身边的律师。律师很快将文件地递到了马尔科姆手中。 “这份报告,是我们去年十一月底提交的,配合足总要求所做的财务可持续性调查报告。我们在递交了这份报告之后,得到了英足总的合规认可。” 安雅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一抹笑容浮上她的唇角:“所以我想请问,在仅仅过去了五个月之后,英足总又是为了什么‘特殊’的原因,再次向港区凤凰提出了‘财政公平’的审查要求呢? “如果现在又要重新审查——我想问问原因:是我们当时哪个实习生把报告格式弄错了吗?”说着,安雅轻轻耸了耸肩。 中年女官员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事。半年都没到,英足总就另寻由头,重启审查,着实有点过分了。 不知该如何应对的主持人立即转脸看向马尔科姆。 马尔科姆微微点头,伸手整了整袖口,笑容依旧如以往一般彬彬有礼。 “与其说,这是对港区凤凰的‘合规审查’,不如说,是按照现有制度,对贵俱乐部提出的一次温和提醒。” “五个月前的报告确实总结了您当时的财政安排,但是我们今天谈的是未来——” 这时,安雅身边的首席律师轻轻咳嗽两声,小声提醒:“可是,按照欧足联的‘财政公平竞赛’指引,投资方在投资起始的前三年都能获得审查豁免。您所说的未来是……” 这位律师说得没错,竞技体育项目,在投资的前三年就能获得稳定丰厚回报的少之又少,大多都是时限在五至十年甚至以上的长期投资。在因此对于“财政公平”的审查,至少也要从注资的三年后才开始。 会议室中,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马尔科姆身上,在场的人都想从这位主管这里听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马尔科姆依旧面无表情,而是托起面前的骨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红茶,借此来掩饰心情起伏。 “杨女士,您为英格兰女足所做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贵方的投入是否与俱乐部本身的自然成长匹配,这是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 “尤其考虑到您的俱乐部已经计划了兴建场馆等大规模的投资。在三年之后,您的俱乐部是否能够获得预期中的收益,并获得可持续的财政能力,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哦?”安雅施施然靠向椅背,她胸前佩戴的金色凤凰被会议室的灯光映得熠熠生辉。 “您的意思难道是,英格兰的女足市场无法让投资者获得预期中的收益?那英足总应该早点发个投资风险提示,而不是等我投资了再来审查我,不是吗?” 此言一出,现场好几位年轻官员都忍不住憋笑似地低下了头。 而安雅更像是收到了什么好消息似的,唇畔浮现一缕若有若无的笑容。 马尔科姆脸色微变,额头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薄汗,但他还是咬牙强撑:“这主要是考虑到您投资的是一家非联盟俱乐部。想象一下,三年之后,位于第四级别,运气好点的话第三级别,港区凤凰又能够创造多少产出……” 这番话他埋在心里好久了:富婆兜里揣了20个亿,投什么不好非要投一个非联盟? 如果这杨安雅听劝,当初投的是切尔西……或者任何一个女超联俱乐部,也许他此刻早已在准备下一轮欧足联合作框架的对接,而不是坐在这间逼仄的会议室里,为一个第四级别的小俱乐部浪费时间。 安雅耐心听马尔科姆把话说完,忽然莞尔一笑,开口反问:“怀特先生,我想请教您一句:您怎么知道三年后,港区凤凰还在第三、四级别?”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马尔科姆内心想:第一年,港区凤凰由非联盟升第四级别,第二年,第四级别升第三级别,第三年…… 不好!——他忽然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手机,想要去找女足第四级别联赛伦敦及东南赛区的实时积分表,可是他这是第一次查这种内容,一时半会儿哪里又找得到。 好不容易有同僚递来了积分榜,马尔科姆瞅见了就只觉眼神一跳:她们竟然排在第二? 不过……第四级别联赛,每年都好像只有一个晋级名额? 以眼神向同事确认了这一点之后,马尔科姆立刻放松了,舒展开身体靠在椅背上,向坐在对面的安雅展颜笑道:“原来杨女士对自己的俱乐部如此自信,那么好,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安雅马上接话:“所以您的意思是,您已经同意在我投资的前三年,港区凤凰豁免‘财政公平竞争原则’下的一切审查;等到三个赛季之后,我们升到女冠联,甚至是女超联,则因为我们升入了高级别联赛,收益状况自然缓解,就也不用顾虑‘财政不公平’的情况了?” 正喝了一口茶的马尔科姆差点儿没呛住:什么……他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啊! 但仔细想,又好像没毛病。 除了一个大前提:港区凤凰真的能如安雅所期盼的那样,每年升一级,顺利升入女冠联,甚至是女超联。 哼!只怕本赛季就不会让你如愿!——马尔科姆这么想着,冷哼了一声:“当然……前提是港区凤凰真能如您所愿,取得积极的发展成果。” “所以您确认在这三年内不再启动新一轮审查?”安雅一字一句地重复。 “这……”马尔科姆瞥了主持人一眼,终究咬牙点了点头,“写进会议纪要吧。别忘了加上大前提:港区凤凰能三年升三级,直至女超联。” 安雅闻言,顿时笑盈盈地回答:“那就借您吉言哦!” 果不其然,她收到了实时反馈:【来自火星(马尔科姆·怀特)的礼物+999!】 希斯罗机场。 大屏幕上,BBC体育频道的现场直播正在继续,女主持尽职尽责地站在英足总总部大楼外的台阶上,手持麦克风,对着镜头报道。 “各位观众,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我们正在英足总总部大楼外为您直播。一场耗时将近90分钟的闭门会议刚刚结束。出席会议的包括英足总高层、港区凤凰出资人杨安雅女士,及其法律与财务团队。 “虽然会议的具体内容尚未正式公布,但据知情人士向BBC透露,港区凤凰方面在会议中成功主张其作为新投资项目,享有财政公平审查三年豁免期。更令人关注的是——据称,这一豁免的前提条件是:该俱乐部必须在三年内将实现三级跃升,进入顶级联赛。” “目前英足总尚未对该说法作出公开回应。但这意味着:一支位于第四级别的女足俱乐部,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冲击现有的资源分配结构。” “我们尚不清楚,这场博弈是否将成为女足体系改革的转折点,或仅仅是又一次资金与制度的短兵相接。但无论如何,今天的这场会议,注定将在未来几周持续引发热议。” “这里是BBC体育,我们将继续追踪报道这场围绕‘财政公平’与‘草根奇迹’的拉锯战。现在,把时间交还给演播室。” 艾米丽惊讶地看着大屏幕上播放的这一段新闻,尤其是那一段“三年之内实现三级跃升,进入顶级联赛”时,她的双眼瞬间绽放光彩。可是,在仔细想了想球队的现状时,她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恰在此刻,索洛娅手中拿着护照和登机牌向艾米丽走来,见到艾米丽这副表情,“美国队长”忍不住关切地问:“怎么了?” 第63章 重回首发 “索洛娅……” 望着已经办完值机手续的索洛娅, 艾米丽定了定神,飞快地把新闻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尤其那个豁免审查的前提条件:港区凤凰需要在三年之内, 完成升超的壮举。 说完之后, 艾米丽面露紧张又补了一句:“三年升超, 就意味着每个赛季都不能有任何失误。可是……这赛季直到现在我们都还排在第二,都还没能取得晋级名额呢!” 听说凤凰被英足总用“财政公平”这种理由刁难, 索洛娅忍不住呸了一声:“那帮满嘴‘公平’的玩意儿,他们做的哪件事是真正公平的?” 当她看见艾米丽愁眉紧锁的样子,忍不住拍了拍这女孩的肩膀:“打起精神来!你们现在排名第二, 但不是还有一场与排名第一的对决吗?还是在你们的主场。只要把对手胖揍一顿,不就三分到手,能顺利登顶了吗?” 艾米丽点点头:确实, 她们和目前排名第一的皇家哈德福德还有一场直接对决, 到时凤凰将占据主场之利。 只不过, 一想到那场比赛, 艾米丽就禁不住心脏砰砰直跳——毕竟足球是圆的, 怎么滚都有可能。万一她们没能取胜,甚至是一场平局, 都会直接葬送凤凰整个赛季的努力。 “你难道忘了吗?”索洛娅的嘴角高高扬起,“在我们见面的第一天, 我教给你的——每一时每一刻,你都要像一个真正的门将那样活着!” 听见这熟悉的话语, 艾米丽情不自禁地扬起头——是呀,她是一个门将, 她想赢! 虽然她和索洛娅在一起训练的日子只有区区四周, 但是她已经完全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记住, 我的朋友,”索洛娅伸手揉了揉艾米丽那头稍许留长了半寸的红色短发,“你是艾米丽,你不是来拯救港区凤凰的——你就是港区凤凰。” 索洛娅话音一落,艾米丽只觉得身周瞬间安静了几秒,人声、脚步声、广播里播报着的航班号和寻人启事……她统统听不见,只顾着反复咀嚼索洛娅的话: 你就是港区凤凰。 她不是什么站在球门线上的救世主,她不靠扑救来拯救她的球队、她的俱乐部——事实上,她就是她深爱的俱乐部,她就是英格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草根女足。 为了实现她的、她们的梦想,她必须豁出一切,她们必须赢。 “艾米丽,艾米丽……” 索洛娅叫了一声,将艾米丽从沉思中唤醒。 “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怕回家。” “我怕和家里人吵架,怕他们话里有话……跟怕法院送来传票。” 说到这里,索洛娅吸了一口气,声音轻轻发颤,却努力保持着平静。 “刚开始安雅让我来这儿的时候,我只当是躲清静,给自己放一个长假,等我回去的时候,家里的一切还是照旧。但是现在……” 索洛娅轻轻地说,语气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怕了。” “我意识到我必须拿出在球场上的勇气,去面对生活中的问题,正视它们,解决它们。” 说到这里,索洛娅转头看向艾米丽,眼神很平静:“请原谅,我的朋友,或许你希望我能多留一阵,陪你走完这个赛季剩下的时光。 “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不是不讲义气,也不是在当逃兵。 “我是回去把家里的那团乱麻处理完。之后,我会告诉安雅,让她再邀请我作客做个三年五载的。” 艾米丽听见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且,我也相信你,我的朋友。你不是什么索洛娅第二,你是独一无二的艾米丽。” 就在这时,广播里开始播报航班号,前往纽约的航班就快要登机了。 艾米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位朋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能说出话来。 索洛娅再次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你要是哭了,我就上不了飞机了。” 艾米丽使劲儿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笑了一下:“谁会哭?我又不是小孩。” 索洛娅顿时笑出了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记住,球门是你的舞台。尽情表现吧,让英足总那伙人好好看看,凤凰的终点……就是没有终点!” 艾米丽也用力挥手。但索洛娅走远之后她依旧没动,就那样看着索洛娅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 她忽然觉得:索洛娅的背影和她第一次试训那天时完全不一样了。 而她自己……也完全不一样了。 港区凤凰俱乐部,临时会议室。 灯光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一些,白板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标题:“主场对阵皇家哈德福德”,下方则是一行醒目的红字:“升级关键战”。 这场比赛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联赛只剩最后两轮,哈德福德以两分优势暂居榜首,而凤凰紧随其后。只要凤凰赢了这场比赛,就能反超;输了,就只能靠奇迹。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这是一场天王山之战,也是决定命运的比赛。 教练组在会议室里围坐成一圈,战术板已经写满,又擦掉重写了好几遍,但讨论的终点始终卡在同一个位置上: 门将。 “苏的状态很稳定,”助理教练杰西·罗伯茨率先开口,“她已经连打五场,基本上没出过低级失误。虽然比赛经验还不够丰富,但心理抗压比我们预期得要好。” “而且她在社交媒体上也收获了不少球迷好感,对团队气氛是加分项。”伊芙小声补充了一句。 数据分析员乔·德内普皱着眉头:“但是看数据,哈德福德进攻压迫极强。而苏扑高球不太稳,指挥后防的时候声音气势也都要弱一点。你们都记得上一场她面对角球时的那一下犹豫吧?” 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那艾米丽呢?”席尔瓦终于发问。 “她恢复训练已经有一个月了,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合格。”队医卡罗尔听起来像是支持艾米丽重返赛场的,“我问过伊莎贝尔,心理健康的分数也很高。” 众人都看向新来的门将教练布兰达·西索科,她是在索洛娅指出对门将的系统训练不够之后,俱乐部公开选聘的。 “她在训练中的表现很不错,”布兰达下意识地点头,毕竟那是索洛娅这样世界级门将亲自手把手教过的人,“但是我没看过她打比赛,我想,在场的各位应该比我更有发言权。” 杰西闻言点头附和:“是啊,毕竟艾米丽还没有经历一场正式比赛来检验她的水平。因此,从可控性角度讲,苏是更安全的选择。艾米丽的天花板可能更高,但风险也大得多。” 安全——冒险。 听见杰西这么简单粗暴地给两名门将“定了性”,老席尔瓦顿时沉默了,眉头皱成疙瘩。 正在两种意见相持不下的时候,忽听门上毕啄两声,会议室的门外响起一个声音:“是我,安雅。你们开会开到这么晚都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们订了披萨。” 众人呆呆地相互看了两眼,忽然全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老天爷,怎么能让他们的老板亲自给他们送晚饭。 靠近门边的伊芙和乔赶紧动手,一个开门,一个把香喷喷的披萨全都接了过来。一时间,原本没感觉到饿的五脏庙都开始咕咕咕地闹意见,没人跟老板客气,各自选了喜欢的口味,开始大快朵颐。 安雅进屋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几个醒目的红字上。 她笑着开口:“不用那么紧张嘛!大家就当这是一场正常的联赛来踢,该怎么设计战术就怎么设计,你们都是专业人士,就按照你们的专业判断来。 “就算是我们运气没有那么好,这赛季无法马上晋升也没关系。让英足总来审查就是。你们知道的,俱乐部的律师团正在跃跃欲试,正想把英足总投诉到欧足联那里去呢!” 众人闻言都是哑然失笑,屋里原先那种紧张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 安雅又看了看白板上两个门将人选,笑着说:“看来你们要从两个同样靠谱的门将人选里选出一个来——这还真是甜蜜的烦恼呢!” 老席尔瓦闻言笑道:“您这么一说,真是让人感觉振奋了不少啊。对了,在门将人选上,您有什么偏好没有?” 安雅果断摇头,双手一摊:“可我只是出资人,不是专业教练啊! “不过,我可以向各位转达一下索洛娅·霍普的专业意见:她认为,艾米丽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索洛娅的意见!——这可是一枚超重量级的砝码,原本平衡的天平顿时大幅倾向艾米丽的这一边。 老席尔瓦点点头,目光落在白板上的那个名字上,似乎在那里看见了答案。 他随即转向门将教练布兰达:“帮艾米丽准备赛前热身训练吧。” 第二天,训练结束后,天色已近黄昏。训练场另一侧的集装箱更衣室里,灯光柔和,空气微热。艾米丽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擦拭着门将手套上的汗渍。 刚才会议室里席尔瓦宣布的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回荡: “这场比赛,由队长艾米丽首发。” 没有掌声,也没有特别的仪式,只是一句平静的话。但艾米丽听见那一刻,却像是身上忽然披上了一层无形的重量——不是压迫感,而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明悟: 她是凤凰的门将,带着这支球队向前已成为自己身上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时,她听见门被轻轻推开。 苏探头进来,手里还提着自己的训练包:“嘿,我能进来吗?” 艾米丽点点头,笑了笑。 苏走进来,轻快地在艾米丽身边坐下。突然,她毫无征兆地伸出双臂,抱了一下艾米丽:“你太棒了,我看好你哦!” 艾米丽愣了一下,嘴角抿了抿,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看她一眼,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别这样,我又不是被你挤下去的。你绝对配得上球队的首发。” 艾米丽低声说:“我刚才其实还想……跟你说对不起来着。” 说实在的,苏首发表现得一直都挺好。但关键之战,教练组还是把这个重大的责任交给了艾米丽。 苏闻言翻了个白眼:“你说这话,我才真想打你。” 她靠在墙上,头仰着,看着更衣室顶棚:“我来凤凰踢球,可不是为了抢到位置然后霸占到底。我知道自己在哪儿,也知道你在哪儿。现在是你,那我就支持你——就这么简单。” 她扭头看着艾米丽,眼神透亮:“艾米丽,把我们一直带进女超联,好吗?” 那一刻,艾米丽忽然感到——胸腔中那一点残存的过意不去,仿佛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她笑了,盯着苏的眼睛点了点头:“我会的。” 第64章 决战到来 港区凤凰本赛季的争冠对手皇家哈德福德是一支传统强队, 成立于上世纪80年代,曾经多次拿到过第二级别、第三级别联赛的桂冠。虽然前几个赛季俱乐部运营不善,球队落到了第四级别, 可她们依旧锐意进取, 渴望回到她们原本熟悉的舞台。 但与港区凤凰不同的是, 皇家哈德福德冷淡而低调,对于如火箭般迅速蹿升的对手不屑一顾。 这场“天王山之战”赛前, 维克多·莱利对哈德福德的主教练做了一次专访,对于港区凤凰,哈德福德主教练只有一句讽刺式的评价:“我们是打比赛的, 不是拍纪录片的。” 这句话在网络上引起不小的反响。双方的“云球迷”们展开了激烈的口水战。 而哈德福德的队长,中场老将乔安娜·米勒亲自下场,在她的个人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句动态:“我们是打比赛的, 不是搞话题的。别忘了, 这不是TikTok联赛。” 这句话顿时引发了热议, 凤凰的支持者们不服气地刷起口号:“那就让网红队教你做人!” 可事实上, 乔安娜·米勒才是真正能“教你做人”的那一个。 她现年37岁, 曾经效力过英格兰国家队。上赛季从女超联退役后,选择低调加盟家乡的球队哈德福德, 原本只是个“老带新”、“点拨后辈”的角色,却没想到她在本赛季的表现远超预期——中场控制、把握节奏、定位球, 样样精通。 因此,哈德福德主教练在维克多的采访中提到乔安娜时, 用上了“降维打击”这个词。 而乔安娜自己也在社交媒体上简单回应了一句:“这是我的‘最后一舞’,我希望把它跳得更完美些。” 这么看来, 哈德福德对战胜港区凤凰, 有着十足的把握—— 毕竟本赛季早些时候, 在哈德福德的主场,她们可是干净利落地2:0战胜了港区凤凰的。 港区凤凰全队之中,更是有一个人,对那场失利铭心刻骨。 ——卡拉。 上一回合港区凤凰客场造访哈德福德,她被家里的烂摊子耽搁了,没能赶上出发前往的球队大巴。在她这个主力中场缺阵的情况下,刚刚伤愈复出,状态还未达到最佳的泽尔达临危受命,在与队伍完全没有磨合的前提下仓促上场,最终港区凤凰输掉了比赛。 卡拉至今都觉得,是自己欠了整支球队一场胜利。因此她心中也早已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帮助球队在这场比赛里翻盘。 为此,她最近一直暗暗加强体能训练,还找来不少国家队前辈们以前比赛的录像,学着她们练习定位球。 此时此刻,训练场的灯还亮着,远处传来给草皮洒水的声音。卡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比赛前的夜晚,风也好像比平时更紧一些。 忽然,手机震动,弟弟尼克斯给卡拉发来一条短讯:“姐,你都好长时间没回家了,最近有回家看看的打算吗?” 卡拉对“回家”这件事早已是惊弓之鸟,看见这条短信,就像是摸到了水池里的电鳗似的——浑身一颤。 她赶紧回:“先不了,明天我有重要比赛。赛季结束我会回家看看的。” 言下之意:求求了,千万别再打扰我了。 但是,尼克斯的短讯很快又发了过来:“明天的比赛爸妈想去看,我提前跟你说一声,要是有空你就和他们打个招呼吧。” 卡拉愣了一下——她爸妈会来看她踢球?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难道“橄榄与海”不需要做生意了吗? 事实上,俱乐部给所有现役球员的都送了亲友季票。如果卡拉的父母想来看球,随时可以来。 但她的父母一次都没来过,哪怕是她第一次首发的那场,都没来。 也难怪眼下尼克斯发来的短讯,被卡拉当成了某种“危险信号”。她赶紧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把手机调成静音,决心比赛前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都不会去管了。 比赛当天是个大晴天。由于是本赛季末尾最重要的一场比赛,开球前三十分钟,看台已近乎坐满。 港区凤凰的主场虽然不算大,但是今天的上座率几乎打破记录,就连东边那块“社区季票专用看台”也挤得满满当当。 而卡拉的父母前来,其实是听人说,来这里看球的大多都是东区本地居民。最近“橄榄与海”没接到婚礼之类的大生意,前景有些堪忧。这对夫妇就动起了这里的主意,想要借机“宣传”一下他们的餐厅。 虽然亲生女儿是球队的主力中场,但是卡拉的父母从没来过现场看女儿踢球,入场时有点迷茫,直到在俱乐部给他们预留的座位坐下,这两位才颇不自在地四下里看看——周围的人似乎都相互认识。 他们听尼克斯说起过,这些都是球员的亲属,甚至有些是以前出资资助港区凤凰的所有者。 为了自家的生意,卡拉的父亲硬着头皮堆上笑脸向身边的人点头致意:“我姓拉斯卡里斯,我女儿就是球队里那个叫卡拉的姑娘,这是我家餐厅的名片,有机会请光临我家餐厅,尝尝正宗希腊菜哦!” 然而史密斯老爹他们多半都听说过去年十一月底那场比赛的真相。当时很多人都为卡拉感到不值——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爹妈,非但不支持卡拉,还拖后腿。 为此,这些港区凤凰真正的“铁杆”球迷们自然也不会对卡拉的父母有什么好印象。 头上戴着一顶绣着凤凰队徽的帽子,史密斯老爹伸手把“橄榄与海”的名片接过来,看了看说:“唉哟,这不是卡拉的爸爸妈妈吗?真是稀客啊,这都大半赛季了才初次见面——我还以为你们一直觉得,球场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呢!” 卡拉的爸爸正递出名片的手顿时一僵。 顶着一头银发的黄小姐也凑了过来,今天她特地穿着一身亮红,手里还拿着自己做的绣有凤凰队徽的扇子,听了卡拉父母的自我介绍,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唉哟,敢情两位大忙人今天终于有空给闺女撑场面来了呀。你们要是早几场来,凤凰说不定早就位居榜首了,哪儿用踢得这么辛苦?” “哪里,哪里……” 卡拉的妈妈强撑着笑了笑,想与这些“新朋友”们寒暄两句,谁知周围的人们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话题的中心正是卡拉。 “这赛季初卡拉第一次首发时的样子,似乎就在我眼前呢。那时她从中场一路带球带到禁区,真是帅爆了。” “她真是刻苦,听我们那丫头说,卡拉每天都给自己加练。” “我早就说了,这孩子挺有出息,拉斯卡拉斯太太,你们二位……大概是最晚到这儿来看她比赛的家长。要是早来些,就可以好好看看她有多棒了。” “是呀,卡拉真是个又勤奋又聪明的好姑娘。我们家那小孙子今天缠着我,想要卡拉的签名。正好,两位,如果我们去‘橄榄与海’餐厅吃饭,能不能顺便要一个卡拉的签名?” 卡拉父亲的嘴角动了动,想说话但没能说出来。而母亲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他们向来觉得踢球就是“不务正业”,尤其是女孩踢球,又晒又累又苦,还挣不到什么钱。他们甚至从来没有正眼看看卡拉在球场上的模样。 就在这时,港区凤凰的球员跑步踏上绿茵。 卡拉的父母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的长女,却一时有点不敢认—— 就见那个将一头黑发扎成马尾,额头上绑了一根细发带的女孩,眼神明亮、脚步轻盈,整个人像是从汗水中淬炼出的金属,闪光、锋利,却又不失沉稳。 母亲怔怔地望着那个身披红色球衣的身影。那可不是在“橄榄与海”厨房里弓着背刷盘子的卡拉,也不是系着围裙给客人们上菜的卡拉。 那是一个,在一片欢呼声中昂首跑过世界的卡拉。 见到卡拉的父母全都看呆了,史密斯老爹伸手掀了掀帽檐:“听说你们是为了‘正经工作’才不让她踢球……可是她现在踢得这么好,凤凰的待遇又很优厚,高低也是个‘体面职业’了。你们二位,是不是也该放手,让孩子自己做选择了?” 说着,他颇为骄傲地伸手抚摸了一下帽子上的凤凰队徽,说:“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并不是曾经为凤凰出过资、投过钱,而是能够帮助那些像她这样的孩子,有机会跑上这么大的球场。” 卡拉的母亲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父亲则望着场地上女儿的身影,轻咳一声,嘴唇微微发颤。 没过多久,双方球员热身完毕,准备开球。看台上的球迷们高唱起他们的《凤凰之歌》。凤凰的球员们则站成一列,遥遥向球迷们致意。 站在队友们之间,卡拉闭着双眼,挺着胸,双手背在身后,嘴唇微微翕动,专注得像是在祈祷。 看见这一幕,母亲双眼微微一酸,她再也忍不住,伸手去胸口画了个十字,低声喃喃: “全能的主啊,请您保佑卡拉,保佑她的球队……赢下这场比赛吧!” 她的话音一落,身边那些正高唱着队歌的老球迷们纷纷交换着欢欣鼓舞的眼神——看来他们又为球队争取到了支持自家孩子踢球的家庭。 球场上,姑娘们却根本不知道看台上发生了什么。她们的精神全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比赛上,尤其在老将乔安娜身上—— 真的会是降维打击吗? 第65章 降维打击? 裁判吹响开场哨的一瞬间, 港区凤凰主场的看台几乎要被震碎了。呐喊声混着口哨声响彻,旗帜与围巾在空中上下翻飞,这片球场似乎给整个港区都带来了一场小型地震。 凤凰的球员们立即开始跑动, 每个人都蓄势待发, 如同拉满的弓弦。 莉娅站在前场, 微眯着眼睛,在暮春的艳阳中仔细观察对方站位和球的位置。她一声不吭, 脸上也没有半点笑容,眼神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对方防线的缝隙里,活像一只默默观察猎物的小猎豹。 卡拉在中场快速跑动、拍手、呼喊, 一刻也没停下,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驱赶身体里的紧张和焦躁。她那身金红色的球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她的声音也在不断提醒着队友:“别慌, 大家都在!” 泽尔达的位置比卡拉更靠后一些, 她像以往一样沉默寡言, 却频频回头扫视整条后防线, 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站位, 时不时与艾米丽对上眼神。 而在球门线前,艾米丽双手互握, 活动一下手腕和肩颈,有时会做一下深呼吸——比赛现场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 她戴着的那双扑救手套里,掌心出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毫无疑问, 这是港区凤凰全队最为紧绷的时刻。 而此时客场作战的皇家哈德福德,却像是另一种生物。 她们并没有刻意压迫, 也没有急于进攻。她们拥有的, 是默契的配合和极其流畅的传球——似乎她们举手投足之间, 都透出一种属于老牌球队的从容。 而哈德福德的核心正是37岁的中场乔安娜·米勒。她留着一头整齐的灰白短发,多年来的绿茵生涯让她的身材保持得近乎完美,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半分赘肉。而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是哈德福德的定海神针。 开场几分钟之内,她几乎没有大幅度的跑动,却总能在恰好的位置出现、伸脚、转身、传球——不多一寸,也不慢一秒。 第4分钟,她一记45°斜传撕开凤凰的左路,让观众席爆出一阵倒吸凉气的惊呼。 第7分钟,她在三人包夹中足尖轻轻一拨,将球拨给后排插上的哈德福德边锋,差点形成单刀。 凤凰的球员们虽然还没有乱了阵脚,却明显陷入了被动应对之中。 第12分钟,乔安娜再次中路拿球,卡拉第一时间上抢,却被她用一个几乎已经“过时”的假动作晃过,紧接着一记低平球越过泽尔达和后卫身边的空档,直接打到凤凰禁区的弧顶位置。 拍马赶到的哈德福德前锋根本没做调整,一脚怒射,皮球直挂球门右下角。 艾米丽飞身扑救,指尖擦到了皮球—— 却终究还是差了一点点。 球进了。 凤凰0:1落后。 全场陷入安静——这就是传说中的“降维打击”吗? 唯有哈德福德替补席爆发出一片掌声。而乔安娜见到队友进球,只是伸手轻轻提了提球衣领子,就转身跑回了中圈。 她甚至没有参与庆祝。 她只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而已。 第13分钟,凤凰刚刚开球,球却又被乔安娜轻描淡写地拦截。 卡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假动作或是虚招,她就这么直接贴上去,掐断了对方传球的节奏。 乔安娜显然没想到对方中场来的如此之快,又如此坚决,她尝试横向摆脱,卡拉咬得死死的;她又试图转身,卡拉顺势上肩压迫,逼得她又不得不将球横传回去。 “做得好!就这样!”站在场边指挥区里的老席尔瓦大吼着挥拳。 看台上的老球迷们原本正因为一球落后而气馁,此刻也都被唤起了胸中的血性。 “好样的!” “卡拉——” “顶上去,别让她喘气!” 喊声一浪接着一浪,从一侧看台迅速传遍全场。 而就在关系者看台的第六排,卡拉的母亲原本拘谨地坐着,双手紧扣在膝头,听见周围突然爆发喊出女儿的名字,她有些错愕地回头看了看身边人,然后鬼使神差般也脱口喊出:“卡拉!” 而卡拉的父亲此刻干脆站起身,眼神紧紧地盯着场上奋力跑动的那个身影。 在卡拉的紧盯逼抢下,乔安娜一度被迫扩大跑动范围,从中路转至边路拿球。她依旧冷静老练,但凤凰的强度显然影响了她传球的节奏。 第21分钟,凤凰在前场逼抢成功,卡拉完成一记铲断,帮助队友拿到了球权。虽然没能马上组织起有效反击,但是人们似乎看见了哈德福德“降维打击”的神话出现一丝裂痕。 整个主场仿佛被卡拉一个人点燃了,开始变得躁动、炽热。似乎球场中的每一个人,都正握紧了双拳,随着卡拉的呼吸而呼吸。 但乔安娜毕竟是乔安娜。 第25分钟,她忽然向前直塞,配合边路队友打出一次流畅的撞墙配合,瞬间穿透了凤凰的防线,后卫格劳瑞亚想要上前补位已经来不及。 哈德福德9号顺势杀入禁区,抬脚就射。 “小心!”格劳瑞亚大喊着回追,但为时已晚—— 这已是前锋与门将的对决。 艾米丽稳稳站在小禁区内,判断的角度几乎精确到厘米。她身形张开,向一侧扑倒,手指挡到球,改变了它的线路。 皮球擦着门柱外侧滑出了底线! 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港区凤凰扳平了比分。 这是因为人们看到了希望:哪怕面对如此的强大对手,哪怕在落后一分的逆境之中,凤凰的每一个人都在尽一切可能破局——她们,不会再被打垮了。 艾米丽站起身,听见整个凤凰的替补席都在为自己叫好,苏喊得尤其大声。 她也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门将手套,立即开始布置对角球的防守—— 从这一刻起,哈德福德开始逐渐放慢比赛的节奏。 她们依然保持着压迫,但已不再是比赛的主导者,而战场的主动权,正悄然回到凤凰这边。 比赛进行到第41分钟时,凤凰发动了一次极有威胁的反击。 这一次依旧要归功于一直在勤勤恳恳跑动、逼抢的卡拉。她抢下皮球之后,一脚塞给了在前场游弋的莉娅。 莉娅在整个上半场拿到皮球的机会都不算多,这次好不容易拿到球权,她却没有急着加速,而是盘带两步,伺机观察对方后方的位置——就在这时,她突然一个变向,闪开上抢的对方后腰,顿时仿佛游鱼入水,一头扎进了哈德福德的后防空档。 哈德福德的两名后卫来不及合围,只能选择战术犯规。 莉娅“啪”的一声,脸朝下摔在地上。 裁判哨响,示意这是一记任意球。 对方对莉娅倒是没有恶意,刚才犯规的球员上前,伸手把莉娅拉了起来,低声说了句什么。莉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然后兴奋地向自己的队友们跑去—— 她争取到了一个位置很不错的任意球! 罚球点距离大禁区前沿大概5码左右,位置靠右,角度极佳。 按照凤凰事先的预案,泽尔达抱着球来到了罚球点跟前。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而是默默将球放好,退后三步,然后向队友们伸出手示意。 她的眼神异常冷静,在扫过人墙和对方门将的时候,她凝神思考了一瞬,就像是在解一道难解的方程。 全场都屏住了呼吸,紧盯着泽尔达助跑,起脚,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绕过人墙,开始下坠—— “哦不——” 那枚皮球轨迹近乎完美,却在门框前高出了几厘米,几乎擦着横梁飞出底线。 凤凰的看台上齐声发出一阵惋惜。观众们抱头的抱头,跺脚的跺脚。黄小姐一把捂住胸口:“哎哟,就差一点点!”不怎么懂球的卡拉妈妈看得一愣一愣的,赶紧伸手在胸口画个十字。 而对面替补席上,哈德福德的教练组和替补球员全都倒吸了一口气。 泽尔达在上一回合哈德福德主场作战时曾经上过场,只是并没有这种令人惊艳的发挥,因此赛前准备时她们也没把泽尔达当回事。现在,她们脑海中都是同一个念头:“大意了!” 而她们的主教练也没机会再讥讽什么“纪录片队”或是“降维打击”了。他托着下巴,眉头紧锁,像是在被迫计算一场预料之外的战局。 这是开赛以来,凤凰第一次把哈德福德逼到墙角。 很快,哨声响起,上半场结束,两支球队以0:1的比分进入中场休息。哈德福德虽然比分领先,但是并未如预期的那样占尽优势。 凤凰的球员们鱼贯返回更衣室,步履沉稳,并不慌乱。 更衣室内,老席尔瓦早已脱下了外套,并伸手松了松打得端正的领结。他拍了拍身边的战术板,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上半场的发展印证了我们赛前的布置——是时候了,加速吧,女孩们!” 那面战术板上,泽尔达的位置原本在卡拉之后,但现在却向前推,推到了接近进攻中场的位置。而两边的赛琳娜和莉娅的位置也会压得更上,她们身后的空档则由左右后卫们顶上。 “卡拉,你的体能还跟得上吗?”交代完所有的调整之后,席尔瓦关切地问了一句。整个上半场,就属卡拉拼得最凶。 “没问题,教练!我一定能打满全场。”卡拉稳稳地回答。 其实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我一定要帮大家赢,这是我欠大家的。 第66章 平凡的功臣 下半场开始没多久, 哈德福德球员和略懂一点足球的观众马上发现:港区凤凰变阵了。 随着6号的位置向前提,港区凤凰的站位明显向前场压缩。 泽尔达几乎脱离了场上“平衡器”的位置,开始频繁出现在进攻散去与边路的衔接处。 她就像是一块磁石, 将整个中场的节奏渐渐吸到她身边。而卡拉则悄悄补位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组成了一条看不见的轴线。 第52分钟, 泽尔达与赛琳娜做出一次精巧的小范围传切配合,赛琳娜迅速下底, 直接威胁哈德福德球门。 第55分钟,泽尔达再次内切后送出直塞球,可惜莉娅停球多停了半秒, 被对方后卫铲球破坏。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节奏完全改变。 港区凤凰正在掌控局面,而哈德福德的平均持球时间被压缩到每次不到15秒。 第58分钟,球场旁的观众终于迎来了他们期盼的那一刻。 泽尔达中场断球后直接挑传前场, 皮球越过乔安娜的头顶落入肋部。 莉娅见状心领神会, 立即从左路内切, 她就像是一枚银色的子弹, 直戳对方禁区, 在两名后卫之间强行推出一个小小的空间,抡脚怒射—— “——莉娅!” 看台上爆发出齐声呐喊。 与此同时, 皮球应声入网,1:1! 整座球场顿时仿佛火山喷发, 看台上到处飞舞着鲜红的旗帜和围巾。 莉娅却并没有像她以前在切尔西进球时那样昂首、双臂环抱、独自傲立场中。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姿态,而是转身, 像脱离控制的列车一样冲向队友。 泽尔达第一个迎上去,赛琳娜和卡拉紧随其后, 四五名队友把她团团围住。 在这个红色漩涡之中, 莉娅将脸埋在泽尔达肩上, 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 ——谢谢你的助攻。 ——也谢谢你们对我的包容和支持。 没人听见,甚至泽尔达都因为周围的欢呼声而没留意这一点。 但莉娅知道,这一刻,她已经彻底成为这支球队的一部分,密不可分。 很快,哈德福德开球,比赛继续。 然而,作为一支老牌劲旅,哈德福德并没有被击垮。 乔安娜依旧控制着球队的节奏,每一次出球都像是一位高明的棋手稳稳地推出杀招。但她的体力正在逐渐下降,回撤速度比上半场慢了半拍,身边的接应点也随之减少。 凤凰看出了机会,开始频繁发起高位逼抢。 位置在中场的卡拉几乎化身为一堵移动的墙。她数次断球、逼抢、贴身防守,甚至在第70分钟时完成了一记滑铲,干净利落地把球铲出边线,引来全场球迷起立鼓掌。 看台上,卡拉的父母还不晓得这一铲有什么意义的时候,就听他们身边的史密斯老爹感慨道:“看来,这一脚把她心里那些亏欠的、后悔的、憋屈的……全都铲出去了。” 卡拉的父母相视一眼,都忍不住老脸一红。 但是,场上的比赛逐渐陷入胶着。 第74分钟,哈德福德在一次角球中击中门柱,皮球弹出后被艾米丽牢牢抱住。 第76分钟,莉娅在反击中被包夹,她强行起脚但是球却被无情封堵。 第79分钟,泽尔达再次尝试远射,但是皮球稍偏出界,引来看台上一片惋惜。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双方的替补席前都有人在热身。主教练和团队正在激烈讨论各自还有什么牌可打。 身为俱乐部主席的安雅端坐在看台上,神色如常,但右手却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围巾。 现在的比分是1:1。 哈德福德对这个比分似乎是满意的。毕竟如果这个比分维持到终场,那么凤凰只能收获1分,在总积分上仍然落后于哈德福德——两分之差,哈德福德能够如愿以偿地重返第三级别联赛,而港区凤凰却只能饮恨于此,下赛季重来。 还差一个进球。 还差一招破局。 比赛进行到第82分钟时,双方已陷入持续十多分钟的僵持。 凤凰的前场久攻不下,哈德福德退守反击。 乔安娜已是跑得气喘吁吁,但她依旧眼神清明,指挥若定。 凤凰这边,莉娅也已经连续冲刺了好机会,此刻正双手叉腰,似乎气都喘不顺。凤凰的替补席上,准备替换她上场的替补球员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而就在这时,一次看似普通的回传传到了中卫格劳瑞亚脚下。 这一整场里,格劳瑞亚似乎都是“隐身”的。 毕竟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对抗、扫荡、卡位、回追……干着这些脏活累活; 而她也不是能带球突破的带刀后卫,又或者是能攻能守的“现代锋卫”——她从来都不是众人视线的焦点,但是却安静、沉稳、高效。 格劳瑞亚停球,视线在球场上扫过。 她很快发现——哈德福德竟然没有人在盯防她。 大概因为她整场都踢得太保守、太不起眼了,对方甚至没有分出一名边锋来压制她。 于是,格劳瑞亚脚下轻轻一拨,然后一扣,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起脚,斜传肋部。 这一脚直接打穿了对方中场与后防之间的空档,皮球贴着草皮飞行,像是自己找了眼睛。 而莉娅在见到格劳瑞亚起脚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启动了。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她体力已经见底,可她现在的表现,就像是专为这一刻而蓄力蓄了八十分钟似的。 只见她从左肋部高速杀入,瞬间甩开身边的两名中后卫,就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直冲禁区。 球与人几乎同时到达,而莉娅干脆不作调整,左脚迎球顺势一推。 皮球从哈德福德门将的指尖擦过,滚入球门远角! 直到这一刻,观众席上还有很多人没弄明白:明明那皮球刚才还在凤凰的半场,它究竟是怎么就飞到哈德福德的球门里的? 但——欢呼声已经不管不顾地爆发了。 “好厉害的进球!” “凤凰反超啦!” 港区凤凰终于把比分改写成了2:1。 看台上传来“莉娅、莉娅”这样整齐划一的喊声,港区凤凰的支持者们实在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够表达他们对这个年轻球员的喜爱了。 毕竟,昔日的“神经刀”已经不再“神经”,而是成为了一柄真正锋锐而沉静的匕首,今天的“梅开二度”就是明证。 然而,原本已经跑向角旗,挥动着双臂面向球迷们庆祝的莉娅,却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冲回凤凰的后场,指着还呆站在右边路上的格劳瑞亚,用口型向所有人喊道:“是她!是她!她才是功臣!” 人们的视线终于转向格劳瑞亚。 只见这个女孩没有大喊,也没有振臂,只是在看见莉娅进球之后,轻轻松了一口气,就准备返回属于她自己的防区。 这个女孩太平凡了,此刻更是满脸汗水,嘴唇干裂,看起来毫无“球星”形象可言。 而她在港区凤凰的存在感也一直很低,除了曾经得到过一个“痛经宝宝”的外号之外,别人基本没听说过她。 但在这场比赛最关键最胶着的时刻,就是这样平凡的一分子,用她的灵光一现,助攻莉娅,打破了僵局。 “好样的,格劳瑞亚!”“好样的,凤凰!” 看台上,充满敬意的掌声和欢呼声响了起来,送给这支球队里的每一个人。 然而——比赛还没有结束。 没等凤凰有机会享受这比分领先的优势,风暴便来了。 一开球,哈德福德就像是一头受了惊的猛兽,怒吼着扑了上来。 她们不再调度,不再等机会,而是直接发动冲锋:三个前锋一起压上,两个边后卫也向前冲得极深,几乎形成半包围的压制。 凤凰瞬间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压迫。 泽尔达第一次出现了失误,给队友的短传被抢断,艾米丽直接冲出禁区,抢在对方前锋之前把球踢远。 “撑住!”她站在禁区变越大喊,声音响得几乎盖过看台上的呐喊声。 “至少撑到下一个死球,撑到调整——教练肯定在看着的。” 她的声音就像是船长在风暴来临之际敲响了船上的钟声,惊醒了所有人。 第84分钟,格劳瑞亚果断下脚,将对方一次穿透式的直塞球解围出了边线。 死球出现的那一刻,凤凰替补席也动了。 第四官员高举换人牌,显示莉娅被换下,玛雅上场。 莉娅脸色微微发白,胸口起伏,刚才哈德福德那简单粗暴的冲击也令她一时心惊胆战。 虽然还有些不甘,但莉娅清楚教练组在这个时候把她换下场是有深意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边走边向观众席致意,并且只在哈德福德球员催促的时候才慢吞吞地跑了起来,到场边与玛雅击掌,然后走到场边,扶着队友才慢慢坐下来。 玛雅登场后,迅速补上一个边后卫的位置,凤凰的阵型从4231转为541,彻底收缩阵线,全员回防。 教练席上,席尔瓦在大声指挥,教球员们如何防御对手下一次的反扑。 而在哈德福德那边,主教练也在征求乔安娜的意思:“你还能支持吗?还是说需要换人?” 乔安娜这时刚好跑到场边喝水,闻言只是把水瓶放回原位,然后弯腰正了正护腿板,她的声音平静:“我说过,这场,是我的最后一舞。” “我会跳到最后一秒的。” 说着她重新站到场边,像乐队指挥一样挥动手臂,召集队友准备最后的推进。 第67章 最后一舞 第88分钟, 皇家哈德福德依旧在高强度压迫。 她们正在勉强自己榨出最后一分体能,因此干脆不讲章法,只是将每一次控球都当成一次生死攸关的下注。 乔安娜已经明显跑不动了, 干脆在场上大声叫喊地调度。她的队友们一个接一个冲上, 仿佛她们就是乔安娜意志的延伸。 相比之下, 凤凰却像是一只遇到危险的刺猬,把身体紧紧地卷了起来。她们的阵线几乎被压缩到了禁区前沿, 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盯住那只皮球,不顾一切地阻止它靠近球门。 到了第90分钟,第四官员举牌示意——补时3分钟。 看台上的观众一时全部都站起身, 可是没有人再喊了。 每个人都像是被钉在原位,只剩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来回撞击——为什么这三分钟会如此漫长?明明在平时,它只是弹指而过的片刻工夫啊! 第91分钟, 凤凰的一次解围被断, 哈德福德重新拿到球权, 顺势组织起新一轮的攻势。 第92分钟, 泽尔达在回追时绊倒了对方中场, 裁判鸣哨,判罚了任意球。 这个任意球在禁区弧顶略偏右的位置上, 不近,但对于乔安娜来说, 足够了。 对于定位球高手而言,这是一个足以直接破门的位置。 此刻, 看台上一片死寂,所有的球迷都屏住了呼吸, 甚至有胆小的伸手捂住双眼, 不敢再看。 港区凤凰的替补席上也是一样。替补门将苏小脸苍白地看着自家球门的方向, 似乎完全不能想象自己背负这种压力的样子,但她紧紧握着拳头,大约也想为艾米丽打气。 而教练组其他成员没有一个淡定的。老席尔瓦焦躁地在指挥区走来走去,杰西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着什么,乔干脆闭上了双眼,直接忽视了另一边哈德福德替补席上按捺不住的兴奋。 场上,乔安娜只是走上前,把球摆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球门。 她的呼吸相当沉重,背影甚至在微微颤动。 而凤凰这边,有五名球员在艾米丽指挥下列起人墙,还有一人面朝球门躺在草皮上。 艾米丽站在球门线跟前,目光锋锐,看向乔安娜的方向。 她不再叫喊、不再向队友示意,她只在心里默默计算——球速、风向、对手起脚的时机。 还有……她知道她想赢。 那么,就只有和“最后一舞”的乔安娜硬碰硬了。 就在这个瞬间,乔安娜动了。 她助跑、起脚。皮球高高跃起,越过人墙,划出一道极其精妙的弧线,直挂球门死角。 艾米丽也动了。 她腾空跃起,像一只爆发力惊人的红隼,她的门将手套指尖甚至高出了球门门框的高度。 “砰——” 那只皮球被艾米丽拨开,中断了原先的完美弧线,打中立柱外侧,弹出了底线! 全场顿时爆发出尖叫,欢声如雷——艾米丽的这一次神级扑救,基本奠定了港区凤凰本场比赛的胜利。 这时,高高跃至半空的艾米丽方才摔在地面上,身体向后一倒,但很快翻身坐起,挥动双拳狠狠地砸在草皮上。 ——过去十几分钟里积聚的全部压力在这个瞬间就这么突然释放了。而这完美一扑,也赋予了她战胜一切困难的自信。 片刻后,艾米丽一跃起身——她突然想起还有个角球需要防守。 然而就在这一刻,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了。主裁判没有再给哈德福德机会,直接结束了比赛。 最终比分是:港区凤凰2:1战胜了哈德福德。 这不仅仅是一场逆转,更是一场登顶——凤凰正式跃居积分榜首位。 场上,凤凰的球员们纷纷抱在一起热烈地庆祝。她们谁都不曾忘却11月那场凄风冷雨中的失利,但现在她们做到了逆风翻盘。 在球门跟前,艾米丽向前踉跄了几步,才觉得原先一直压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沉重压力突然完全消失了,她可以很轻松地坐下来,欣赏头顶的蓝天白云,或者与哭着笑着抱成一团的队友们欢庆胜利。 但就在这时,艾米丽的眼神忽然对上了乔安娜的。 自从主裁判吹响哨声的一刹那,乔安娜就一直站在原地,没有挪窝。她眼神复杂地望着艾米丽—— 那是她的“最后一舞”。 在她踢出那一脚直接任意球的时候,她多年来积累的一切经验、力量和技巧,全都凝聚在那一只奔向球门死角的皮球上。那一脚无可挑剔,那一球堪称完美。 但她遇到了艾米丽,艾米丽以更为完美的一次扑救化解了那次进攻,守住了全队的胜利果实。 望着向自己走来的艾米丽,乔安娜低下了头,嘴角轻轻抿着——看来,自己心心念念的“最后一舞”,始终挡不住年轻一代的崛起。 想到这里,乔安娜忽然微笑着抬起头,向艾米丽伸出手—— 紧接着,在双方球员的注视下,在全场观众的见证下,乔安娜与艾米丽紧紧相拥——不是胜者拥抱输家,而是未来与曾经,在这一刻完成了传承。 与此同时,球场上其她球员们正在奔跑、欢呼,甚至是泪流满面,却有一个人蜷缩着倒了下去,无法动弹。 那是卡拉。 她倒在中圈附近的草皮上,一只手抱着右腿小腿,另一只手用力拍打着地面,额头上全是冷汗——抽筋来得猝不及防,她的整条右腿就像是被从两头狠狠扯了一下似的,带来一阵紧绷的剧痛。 看台上,卡拉的父母刷地一下站起身,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 “我就说吧!”卡拉的母亲脱口而出,双手情不自禁地捂住了面颊,“踢球这么辛苦,还容易受伤。她要是……” 父亲也沉着脸不说话,但看清了场上的情形,他的眉心渐渐舒展开。 只见有两三个队友留意到了卡拉,其中一个立即向替补席那边挥手大喊。队医卡罗尔背着医药箱飞奔而至。而其她队友已经围在卡拉身边,有人给她递水,有人帮她脱下护腿板。而卡罗尔则直接跪下,一边轻柔地按压拉伸,一边柔声安慰卡拉。 “别担心,这是抽筋——按摩拉伸一下很快就能好。” 看台上,史密斯老爹向卡拉的父母解释,“话说回来,你们的卡拉今天真是太努力了。依我看,她的表现比进球的那个小姑娘还要好。” 这话十分中听,但卡拉的妈妈嘴上却故作谦虚:“哪里,哪里,我们卡拉哪儿能和人家大前锋相比……”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卡拉已经在队医和队友的搀扶下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场边走来。 很快,港区凤凰的其她球员都聚在卡拉身边,她们手拉手站成一排,面对看台上的观众。 这是女孩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向球迷们致意,感谢他们这些“第十二人”在比赛中为球队提供的精神支持。 也不知是艾米丽和莉娅她们商量了什么,大家忽然闪开,围绕着卡拉站成一圈,前排球员蹲下,侧身——大家都把双臂张开,指向卡拉。 这意思太明显了:今天,谁是最值得我们感谢的人? 看台上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全场发出呐喊—— “卡——拉!!” 而卡拉矜持地笑着,伸手去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刚才她倒地的时候额头上沾了些污泥,现在被这么一擦更是被擦成了小花脸。但是她的双眼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而她脸上的表情更是说明,没有比现在更满足的时候了。 在人群中,卡拉的母亲愣愣地看着那被汗水和污渍糊满面庞的女儿,忽然伸手捂住了嘴,呜咽着说不出话来。而父亲则轻轻拍拍母亲的肩,低下头去,似乎在说:“我们以前错了,太错了——” 在他们身旁,史密斯老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说: “子女并不是我们可以握在手心里的财产啊。亲眼看着他们长成我们想象不到的模样,这是老天给我们的最大安慰才对。” 卡拉的父亲抬起头,苦笑着对史密斯老爹说:“谢谢,我的朋友。今天我们确实是了解了很多以前从未了解过的……” “哈哈,不用客气。以后经常来看球,你们能了解更多。对了,‘橄榄与海’,我记住了,以后大家都会到你们的餐厅来聚餐的。” 听史密斯老爹这么说,黄小姐忍不住打趣一句:“不过既然卡拉都已经快成为球队的MVP了,我们可不希望再见到她端盘子哦!” 卡拉的父母闻言都是老脸一红:往后该怎么做,他们心中都有数了。 很快,球场上的“球员感谢”环节已经进行到了今天完成“梅开二度”的莉娅——若说本场比赛的MVP,非莉娅莫属。 然而莉娅却拉上了泽尔达和格劳瑞亚,一手拉上一个,表示没有她们,绝不会有她今天那两个精妙进球。泽尔达依旧老练,而格劳瑞亚却羞红了脸,很想藏在队友们身后,冷不丁被队友们推到了最前面,接受全场观众欢呼着叫她的名字。 …… 看台高处,安雅轻轻地将那条港区凤凰的专属围巾围在自己肩上,裹住了她漆黑透亮的秀发。 回想赛季初时,港区凤凰还在连败的困境中挣扎,而现在——她们已经在积分榜上成功登顶,只要下一场比赛不掉链子,就能顺利升入第三级别联赛了。 更令人振奋的是,就在刚刚过去的几分钟内,她收到了铺天盖地的“礼物”和“惊喜”。 其中大多是来自金星的“礼物”,以及来自火星的“惊喜”。 当然,来自火星的“礼物”也不在少数,而且某一次礼物的数量还特别多。 【来自火星(马尔科姆·怀特)的礼物+999!】 第68章 资本猎人 “欢迎回来, 各位尊敬的听众女士们,以及总爱打差评的先生们,我是你们的哈罗德·贝克。 “最近老哈收到最多的评论都是在嘲笑老哈被‘打脸’, 这没问题, 毕竟老哈确实在赛季初说过, 本赛季港区凤凰‘最多能混个保级’。 “但后来老哈有修正过预测,感兴趣的听众朋友可以回听第17期节目, 给老哈增加一点播放量,谢谢啦! “今天老哈就应各位的要求来总结一下港区凤凰的这个赛季。 “赛季之初,港区凤凰开局三连败垫底, 令人担心她们是否会从哪儿来就直接降回哪儿去。然而现在,她们在积分榜上排名第一,晋升在望, 还顺便——将了英足总一军, 为第三、四级别女足争取了最低时薪和医疗保险。 “决定性因素是什么?决定性因素就是——她们, 听从了老哈的建议。 “第10期, 老哈说:‘她们这阵容可踢不了联盟。’ “凤凰的管理层立即招兵买马, 引援补缺。 “第11期,老哈说:‘凤凰踢球容易感情用事, 风格不够务实。’ “她们第二天就刊登出了招募全职战术分析师的广告。 “…… “所以,各位, 听老哈的建议,还是很有帮助的。 “至于球队表现如何?老哈也不吹不黑, 说几句实话—— “每个人都有进步。 “比如,那位刚来时大家都以为是‘神经刀’的小前锋, 现在在锋线上锐利得能随时穿透对手后防; “那位据说曾经在关键比赛里无故缺阵的懒惰中场, 到了下半赛季竟然成了各场次的‘跑动王’; “最让我吃惊的, 是那个社区联赛出身的门将——一看就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样子,竟然能在天王山之战的最后,准确判断吊射弧线,把乔安娜的完美一脚封出去。 “各位,那可是乔安娜·米勒啊!是从女超联退下来到第四级别‘扶贫’的老将。 “所以,如果你问我,这场比赛说明了什么。我只能回答:这说明,港区凤凰的运气好到逆天。 “毕竟,有乔安娜在的球队,几乎没人能赢。而凤凰不仅赢了,还剥夺了乔安娜的精彩谢幕。 “这种破坏她人‘最后一舞’的行为,怎么说呢—— “不太利于她们在女足圈子里交朋友。 “到此我们总结一下——各位,不管你是不是她们的球迷; “不管你认不认可那位法国神秘老板的荒唐烧钱策略; “港区凤凰这赛季确实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们赢了比赛,升上了第三级别,干翻了英足总,气炸了老谋深算的官员,甚至扰乱了播客主持人老哈原本的预判…… “但是,别高兴得太早了,我亲爱的凤凰er们: “升上第三级别这只是第一步。 “别忘了,你们和英足总之间的赌约:三年升三级,直到女超联,那才是真正的赢家。 “各位忠实的听众女士们,以及只晓得给差评的先生们,如果你觉得凤凰这赛季够精彩——那你就不该错过下赛季,更不该错过老哈的播客,随时为你奉上关于港区凤凰……唔,关于英伦女足的精彩内容。” 傍晚,橙色的夕照为伦敦的天际线勾勒出一道璀璨的金边。 一座坐落于泰晤士河畔、带直升机停机坪的顶层复式公寓里,厚重的真丝窗帘半掩着,玻璃吊灯未亮,落日的余晖洒在意大利手工地毯与一座胡桃木古董酒柜之间。 半靠在古典式样的沙发里,男人懒洋洋地来回翻看着一份珍藏级葡萄酒名录。他左手中轻捏着一只老式的镶金边勃艮第杯,杯里的液体不满半指,却刚好够他漫不经心地呷一口。 与此同时,不知位于公寓哪个角落的音箱正随机播放着各个播客的内容,但只要一显无趣就会被立即切走。直到……哈罗德·贝克的声音响起:“三年升三级,直到女超联……” 男人抬了抬眼皮,肢体动作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听一场无聊的壁角。 “重放最近20秒的内容。”他突然开口,吩咐智能助理。 语音戛然而止,片刻后,哈罗德那阴阳怪气的声音重又响起: “三年升三级,直到女超联……” 男人忽然轻轻一笑,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只猎犬突然朝空中转了转鼻子——他闻到了远处传来猎物的气味。 他略坐正了些,放下手中的杯子,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对某种潜在的游戏产生了兴趣。 “……是女足?” 他眯起眼,望着窗外沉金色的天空,语气轻松:“听起来……像是一笔不错的生意。” 资深投资人,里奥·亨特,如是评价。 泰晤士河畔,泰特现代美术馆。 后现代工业风格的挑空展厅里,裸呈在外的水泥墙和巨型钢梁构成了压倒一切的结构语言。光线顺着高窗斜洒而下,映在展室中一幅幅悬挂陈列的作品上,就像是打在运动员身上的聚光灯——却比聚光灯更温柔,更庄严。 这是一场关于女足运动的摄影义展,由港区凤凰和数家女足俱乐部联合发起,所筹款项将用于支持低级别联赛球员的训练与医疗保障——确保在英足总那漫长的流程走完之前,女孩们一样能获得应有的支持。 相机镜头里,奔跑、摔倒、呐喊、庆祝……那些球场内外的时刻被定格成为永恒,在这座城市最前卫最现代的空间里,向社会公众呈现。 在展厅的最深处,一面灰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幅黑白照片—— 画面中,一位女球员正高高跃至半空中。她的身姿笔直有力,扎着马尾的头颅毫无畏惧地顶向来球,似乎下一秒就能“砰”地一记顶出个力道十足的头槌。 这名女球员的面孔因为角度和剪影的关系模糊不清,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动感与毫无保留的态度,迅速抓住了每一名观众的心。 一身深绿色绸缎礼服的安雅站在照片跟前,久久未动。她手里兀自拿着一枝香槟,展室内的灯光在那液面上映出小小的金色漩涡。然而她却浑然忘了外物,只管专注地盯着那高高跃起的身影,仿佛看见了所有曾经在泥泞草地上默默拼搏过的少女们。 这时,一道轻快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咦——这不是赛琳娜吗?” 来人是伊芙,她也捧着一支香槟杯,笑容轻快地望着照片,像是认出了某个老熟人。 安雅却微微一笑:“她可以是赛琳娜……也可以是任何人。” 伊芙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凑近安雅,脸上一副忍不住想要分享的模样,压低声音对安雅说:“对了,您知道哈罗德又在网上乱说话了吧? “这次是他在播客里说,是凤凰毁掉了乔安娜的‘最后一舞’,”伊芙说着翻了个白眼,“所以凤凰活该没朋友。” 安雅的余光瞄见伊芙的表情,就知道必有后续,然后随意反问:“乔安娜怎么说?” 伊芙马上睁大了她那双大眼睛:“咦,老板,您怎么知道乔安娜回应了?” 安雅仍盯着那张照片,语气却很轻松:“如果我是乔安娜,才不会被哈罗德那种人定义自己职业生涯的终点。” “是啊!”伊芙忍不住笑了,“乔安娜刚发了个公开声明,说她非常欣慰——感谢凤凰向英足总递交的提案——它为所有低级别女足球员争取了尊严。” “精彩。”安雅点点头。 “最精彩的是——哈罗德吃瘪了。”伊芙咧嘴笑得开心,“评论区都在说他矫情,说凤凰没朋友什么都是他自己脑补的。” 安雅闻言,向伊芙端起手中的香槟杯:“谢谢你带来的好消息,这足以让人消磨一个愉快的夜晚了。” 两位女士正要捧杯,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沉却富有磁性的嗓音: “如果这就是女足的模样,我必须说,早先我低估了她的力量。” 安雅和伊芙同时转身,正看见她们身后站着一位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士,灰色的头发一丝不乱地向后梳起,鬓角略显凌厉。他拥有一张异常耐看的面孔,高颧骨,深眼窝,五官相当深刻,却又因为眼角密密的笑纹,显出一种暗藏锋芒的温柔。他的肤色偏深,更像是被南法海风滋养长大的那种天生富豪,而不是伦敦金融城的牛马打工人。 这位男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双排扣外套,没系领带,衬衣最上面两颗纽扣随意地敞开着。他站姿潇洒,手中同样拿着一支细细的香槟杯,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安雅身边的大幅照片,看得似乎十分出神。 伊芙忽然动了动鼻翼,她闻到了空气中隐隐约约的香气,是种老式男士古龙水的气味,带着些柑橘和烟草的痕迹,令这人的气质像是旧钱币一样精致而温吞,却又带着点藏而不露的危险。 紧接着,眼前这位男士的视线精准地转向了安雅,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评估意味,然后才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杨女士,我叫里奥·亨特。和您一样,是个投资人。” 一旁傻愣愣看着的伊芙,直到这时,才隐约脑补出了眼前这人的完整形象——他就像是个穿着猎狐装、高筒靴,身后别着一柄双/筒/猎/枪的“英伦猎人”,他的双眼打量着的,不太像是能力卓越的同行,倒更像是,猎物。 伊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微微后退了一步——但她知道,她不想当那个猎物。 第69章 安雅快跑! 安雅缓缓转过身, 看了里奥·亨特一眼,慢慢将手伸向对方,并在被握紧之前抽了回来。 “亨特先生也是来看展的?”安雅随意询问。 “请叫我里奥。”里奥唇角上扬, 露出一个动人的笑容。 “我来得晚了一点。“说出这句双关语的同时, 里奥转头望向那张巨幅黑白照片, “但我对此印象非常深刻。” 他的口气,既像是在谈论摄影, 也有点像是在谈论某个投资标的。 “这次展出的作品非常精彩,”他转头看向安雅,“有冲击力, 却不失温度。令人联想到挑选这些照片的人,想必她也拥有同样的风格。” 他的口气异常温柔,充满诱惑, 以至于在一旁的伊芙听见, 明知恭维的对象不是自己, 却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面红耳赤, 赶紧移开目光, 假装去看别的作品,却始终留意着这边。 安雅闻言轻笑一声:“谢谢您的夸奖, 我会把您的赞美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布展的工作人员。” “听说这个展览是你发起的,”里奥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中的香槟, “感谢你,为这些平凡的姑娘们撑起了一片天。” “不, ”安雅直截了当地开口反驳,“她们并不平凡, 如果你愿意了解, 你会发现, 是她们自己撑起了这片天。我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而已。” 听她这样说,里奥忍不住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边露出一个赞许却又满含深意的微笑。 “如果其他人同样想为她们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您会欢迎吗?” “当然,”安雅眼中含笑,举杯回敬,“任何人都可以尝试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只要他们清楚——这并不是他们的舞台。” 这个舞台,永远是属于女孩们的。 她的语气温和,唇角弧度完美,但是两支脆细的香槟杯之间却响起了一声无言的警告。 里奥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道锐芒,忽然却又摇头笑得温存:“我真应该早点认识你的。听说你在法国长大,我总有种感觉,应该在巴黎见过你,又或者是在南法。我们之间应该有些渊源。” 安雅没有去接这句老套的搭讪,只是优雅将目光转向展厅另一侧:“那边还有几幅来自低级别联赛的作品,是我最喜欢的部分。特别是一张描绘夜间训练的长曝光作品。” 里奥明白她的意思,并不打算自讨没趣地继续试探。 他端起酒杯,略微行礼:“那我就不打扰您的主场节奏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缓慢而从容,就像从未指望过这场对话该留下什么结果—— 然而,他那副昂首离开的模样,却像是正缓步走回那片丛林,口袋里藏着一把刚刚试探性开过一发的空枪,嘴角残留着那种只有猎人自己知道的笑意。 伊芙眼看着里奥的身影消失在展厅的另一侧,迅速跑回安雅身边,低声问:“他是……投资界的大人物吗?您认识?他好像对您很……那个。” “听说他对很多人都很‘那个’。”安雅平静地回答,“不过我得承认,他很擅长营造氛围感。” 伊芙紧张地追问:“您觉得他今晚来想干什么?” 看见伊芙的反应,安雅好笑地扬起嘴角:“总不可能是真心欣赏这些照片的。” 刚才,她没有收到任何“来自火星的惊喜”,倒是在隐晦拒绝对方之后,收到了一件小小的礼物: 【来自火星(里奥·亨特)的礼物+11!】 泰特现代的摄影展开幕之后第三天,港区凤凰俱乐部新落成的办公小楼。 伊芙刚刚赶到,就发现前台助理正和几个工作人员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伊芙,”助理热情地招呼,“这边收到了一件包裹,好像是给咱们老板的礼物。你能顺道给安雅捎过去吗?” “没问题!”伊芙刚随口答应,忽然留意到所有人脸上的表情,连忙看向那枚包裹——只见那包裹不大,外面的包装材质是精致的压纹皮革,配色是低调而深邃的午夜蓝,连邮寄用的标签都烫着金边。 伊芙的双眼一下子亮了,关于里面的礼物她脑补出无数种可能。 这回她郑重地向大家比了个“OK”的手势,用“懂的都懂”语气又强调了一遍:“没、问、题——”然后一溜烟上楼,直奔安雅的办公室。 安雅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她似乎收到了重要的电邮,正认真看着电脑屏幕。看见伊芙抱着如此精致的包裹进来,颇有些意外地问:“这是给我的?”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安雅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向伊芙:“你来帮我拆吧。” 伊芙的好奇心早已按捺不住,当下赶紧动手,拆开那些繁复而昂贵的包装,只见里面是一只镶钻的名贵表盒,似乎出自某个拍卖行。 “百达翡丽?江诗丹顿?爱彼还是积家呢?” 然而将盒子打开,却见里面安静躺着一枚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前后的古董女表,表盘是极简的工艺派风格,金属表链如玉石般温润有光。手表连同表盒,里里外外都找不到Logo,然而一看就是拍卖行竞标名册上才会出现的贵重物品,而且还是印前几页的那种。 包裹里还附了一张卡片,卡片上里奥的亲笔字迹潇洒流畅: “掌握节奏的人,值得拥有真正懂得时间的表。 “——仰慕你的,里奥” 伊芙看得目瞪口呆,竟然将心里话直接倒了出来:“老板,您这是多了一位超级有钱的粉丝啊!”她已经脑补出无数幅里奥变着花儿追求安雅的画面了。 安雅却紧盯着电脑屏幕,摇头说了声:“未必。” “我刚刚收到了一份加密邮件,发件人是里奥的私人投资基金代表。他受里奥委托,向港区凤凰提出了一项投资提案。” 一听见这个,伊芙立即把脑袋里所有的粉红泡泡都抛了出去,兴奋地开口:“老板,是什么提案?” “里奥希望以港区凤凰目前估值加溢价30%的价格,收购50%的股份,并期望在董事会里占有至少一个席位,参与长期战略决策。” “什么?” 如同一盆冷水直接浇在头上,一瞬间,伊芙心中所有关于风花雪月的脑补全都自动消失了,转而快速思考这个建议对凤凰意味着什么。 下赛季港区凤凰将升至第三级别联赛,仍属于低级别,新球场完工在即但还未产生正向现金流,因此估值算不得很高,即使加上了30%的溢价,也还是一个便宜到难以想象的价格。 对方竟然一开口就要求50%的股份,长期战略决策权——就差把“捡便宜”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可能他们认为这是‘雪中送炭’,在关键时刻出手拯救我们吧。”安雅随即开口,念出了那份投资提案里的内容: “……适时引入多个投资者,有助于打消监管部门的疑虑。多元化的投资者构成也有利于未来进一步吸引战略投资,以及优质资产变现……” 伊芙听着听着,终于明白了。敢情对方是看准了港区凤凰与英足总之间的潜在冲突,借此机会,做起了“和事佬”式的收购。 “这是乘人之危,这是讹诈……” 她不服气地嘟哝着,整齐的牙齿在下嘴唇上印出了一圈牙印。 直到这时,安雅才将视线投向了里奥送的那只名表,嘴角忽然扬了起来。 “伊芙,你是俱乐部的公关负责人和代表,这两天请留意一下与俱乐部有关的舆情……” 安雅话音都还未落,伊芙就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她设置好多自动推送的程序,社交媒体上有任何与凤凰相关的“风吹草动”,都逃不开她的法眼。 果然,伊芙瞬间就找到了安雅所指的“舆情”,一时间竟气得跳了起来—— 那是里奥·亨特本人账号发的动态,总共只有两张图。 第一张图大概是在泰特现代拍的,因为照片根本就没对准焦距,只拍了个大概。但不得不说,成片效果气氛感极强,能够看到那个幽深的空间里,高低错落的展品之间,有一个朦胧而神秘的深绿色背影。 伊芙一下就想起来了:摄影展开幕当天,安雅就穿着那样一套深绿色的丝绸礼服。因为她出席了开幕仪式,因此出现在不少公关稿件里,甚至还出现在了凤凰网站的首页上。 亨特发的这张图,虽然拍得朦胧,但是却能确保安雅被认出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伊芙感觉她快要暴走了。 却看第二张图片,正是那块古董女表的特写,表盘上光影斜洒,拍得极有艺术感,正像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 图片下配的文字是:“时间不说话,但它总会找到最配得上的那个人。” 此外,这条动态还打上了一系列标签:#港区凤凰、#女足、#灵感之源、#三年升三级很有趣……等等。 不知是什么原因,亨特这条动态的浏览量异常高,而且下面的评论正迅速堆起。 “咦,我看到了什么?这照片上秀出来的不会是那位女足女老板吧!” “哇,太会了太会了,这种投资人版本的糖我还从来没磕过啊!” “等等,这回是投资人对投资人,里奥想干什么?不会是想入股凤凰吧!” 但也立即有吃瓜群众发帖提醒: “等等,这哥们离过两次婚,还有传过婚内出轨丑闻。” “这一幕我见过的,上一次送表的是谁来着,新生代超模还是网球小花来着?” “我送安雅两个字——快跑!” 第70章 就怕贼惦记 伊芙不是没磕过莫名其妙的网上“糖”, 可这一回,她非但磕不下去,反而觉得胃里有点翻腾。 展览、黑白照片、影影绰绰的绿裙, 还有那句“最配得上的人”……这个里奥太会装了。 整件事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舞台剧:作为亲历者的她当然清楚事实真相, 但舞台下的观众们并不都看得清。 她收束心神, 将网上舆论发酵的实情向安雅简要描述一番,然后努力组织语言:“我……我总觉得他不是在表白……” 安雅抬起头, 向伊芙露出浅笑:“没错!他才不是在表白。” 伊芙好学生似地眨了眨眼。 安雅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小心托起那只精心包装起来的古董女表,就像是举着一枚表面淬了毒的金苹果: “他只是想营造一种感觉:‘你被我看见了’、‘你被我选中了’、‘你值得被我偏爱’! “听起来很浪漫是吧?但其实他是在把我放进一个名为‘受益者’的框里。 “我就是那个‘得了好处’的人。这样将来无论我说什么、拒绝什么, 都很容易显得不识抬举。” 伊芙默默点头,四下里乱看,恨不得能找个本子, 把这些“人生道理”赶紧记下来。 安雅这时才将那枚优雅到极致的手表放下, 继续说:“而且, 这次他不是用公开、坦诚与合作的方式来和我谈判, 而是搞起这种暧昧的小手段。他不是说‘我欣赏你的专业’, 而是说‘作为一个女人,你打动了我’。 “因此这不再是一个投资人对另一个投资人的对等尊重, 而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锐利, 仿佛刀锋。 “——而是一个男人在‘奖赏’另一个女人。” 伊芙顿时倒吸一口气。她终于想通了:里奥正试图剥夺安雅的“专业性”。 安雅歪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忽然转轻松:“你说, 要是哪天我和这家伙真成了对半股东,俱乐部运营战略上产生分歧的时候, 其他人会更愿意听谁的?” 伊芙脱口而出:“当然是您啊!” 她坚信, 所有人都会信任、支持安雅的。 “可在里奥的剧本里, 不是这样,”安雅笑了笑,眼波流动,“在那个剧本里,我是个被宠着、偶尔被夸一下的‘美丽小废物’,而不是那个该做出决策的强者。” 伊芙这下彻底明白了。 她一边点头一边小声嘀咕:“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套路……真当女人的虚荣心是万/能/钥/匙啊!” 安雅“嗯”了一声,顺手给伊芙也斟了一杯茶。 “当然了,里奥心里很清楚:这一招对我未必百分之百管用。但他不介意赌一把:杨安雅这人看起来挺聪明,但万一她像其她人一样虚荣呢?就算被她拒绝,里奥我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但港区凤凰这支球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耗费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才让它稍微像了点样子。 “我怎么可能因为一只‘不会说话’的手表,就凭空让他捡去便宜呢?” 伊芙顿时鼓起掌:“您太帅了……不过,您打算怎么回复他?” 安雅轻呷一口自己杯中的茶,过了一会儿,才轻描淡写地开口:“先不急,让他自以为掌握了节奏。 “然后,我们再告诉他——谁才是控制一切的人。” 投资人里奥·亨特隔空表白这件事发酵了一天一夜之后,热度丝毫不减。 吃瓜群众们分分钟扒出了里奥的情史,不过很多人在看了这个老帅哥年轻时候的美照之后,纷纷感慨:这人确实是有花心的资本。 里奥·亨特是英葡混血,长相糅合了南北两地的冷峻与热烈,年轻时曾经是星探们竞相追逐的对象,从未缺过绯闻对象。 虽然躺在金钱上长大,里奥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成年之后便杀入了看不见血的资本战场,并小有成就。 如今他不再年轻。可是一旦锋芒隐去,他显得更加沉稳温润,那种“我懂你”式的浅淡笑容,更是能够分分钟俘获芳心的大杀器。 相比里奥,安雅就要神秘低调得多。网上最早只能找到她收购南斯女足时期的公开资料,她是哪里人,在哪里接受的教育,她的巨额资产来自哪里,甚至她究竟多大年纪……根本没有人知道。 人们只能从她雷厉大胆的作风和优雅的谈吐试图推断:她大概成长于法国,少年时默默无闻,成年后才继承某个神秘家族的庞大资产,随后便大放异彩。 “哦,天啦,我竟然情不自禁地磕起了这一对——老钱资本猎人对上了新生代富婆。” “在一起,在一起!” “安雅那边一直都没有回应,是不是接受了里奥的表白?” “不要啊!我的凤凰——安雅不会被美色冲昏了头,就这么让里奥入股吧!说好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呢!” “不是,资本没有性别。凤凰就算是引入了新的战略投资者,它也还是个独立的女足俱乐部呀。” “……” 然而就在吃瓜群众们议论纷纷的时候,港区凤凰的社交媒体账号无声无息地更新了一条图文: “港区凤凰女足俱乐部官方声明: “我们收到了一份来自投资人里奥·亨特先生的厚礼:一枚20世纪30年代的古董女表。俱乐部谨对此表达诚挚谢意。 “作为一家立足于平等、共治、透明价值观的俱乐部,我们始终相信——真正值得珍视的时间,应当被更多人分享。 “港区凤凰已与佳士得取得联系,将把这枚手表列入下月的拍卖名录,拍卖所得款项将全部捐赠给‘第三、四级别联赛女足球员医疗保障基金’,支持更多在寒风中坚持梦想的女足球员。 “感谢所有关注与善意。凤凰始终欢迎任何以共同愿景为基础的支持,也始终清醒地记得:我们的舞台,是球场。” 署名是港区凤凰管理层。 除了这份官方声明以外,还有一张配图:照片里,那枚被里奥命名为“时间不会说话”的古董表静静地成列在黑天鹅绒上,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时间不会说话,但拥有伟大的价值。” 声明毫无预兆地上线,瞬间引爆了热度。 “哈哈哈,港区凤凰的公关杀疯了。” “我的妈,这字里行间都是在嘲笑里奥啊!” “是啊!毕竟之前那个送礼一看就另有目的,实在是太油了。现在可好,人家完全没领情,一转手就做了慈善。” “好样的,我愿称安雅是投资届的斩男玫瑰!” “呜呜,我看哭了,舞台是球场,凤凰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天黑之后,里奥懒洋洋地陷在一家私人酒吧的深色沙发里,眼神悬在头顶的虚空中,像正盯着一只看不见的钟摆。手机就扔在旁边的茶几上,早已被调成了静音,推送却一条条时刻不停地向上滚动。 远处吧台那里,有人向他的方向投来视线,偶尔还传来一声轻笑。 但里奥丝毫没有拾起手机的意思,而是伸手到茶几上,摸索到那只盛着威士忌的杯子,举起来,浅浅地啜了一口。 一直坐在旁边的助理安德烈看他终于有了动静,才战战兢兢地问:“怎么样?您……想不想回应。” 里奥这才抬起眼,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助理递到他面前的平板:“‘真正值得珍视的时间,应当被更多人分享”……她还真会写啊!”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像是在夸赞某位熟人,但眼里却全无笑意。 助理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让我们的媒体公关做一个柔性回应?比如说——‘理解并支持女足’之类的?” 里奥慢慢点头,却并不急着开口。他看向窗外,手指在玻璃酒杯上无意识地反复轻叩。 “去做吧!就用你说的那句好了。”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窗外泰晤士两岸的万家灯火映在他深褐色的眼眸中。 “联系和我们一直有合作的财务尽调公司,我要那个女人的全部资金背景。” 助理万万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惊异地“啊”了一声。 然而里奥的眼神却锐利得像是刚刚被磨亮的刀锋。 “神秘的女富豪,来自欧洲大陆的老钱,传说有百亿的身家…… “可事实上,这些家族是屈指数得过来的。 “我可不相信,都这个时代了,怎么还会有突然冒出来的‘老钱’。” “您……您是想调查杨女士资金的来路?” “是的,查资金池,股东架构,信托来源,跨境资金流……一切!我要知道她靠什么站得那么稳,骄傲得像是不需要任何人。” 助理默默点头,转身离去。 里奥拿起手机,找到港区凤凰的那条声明,随手点了一个“赞”。 吧台方向传来的哄笑嬉闹之声依旧没停,里奥当即扬声道:“这一轮,我请。” 红男绿女的目光如飞蛾般扑来,酒香与笑声一起铺成他轻车熟路的狩猎场。谁都以为他是个赢家在宴请世界,没人知道他刚才失手了一局—— 但他会找回来的。 第二天,伊芙在刷港区凤凰评论区的时候忽然留意到了什么,瞪大眼睛:“咦,里奥竟然……点赞我们的声明了?他这是认输了吗?” 安雅闻言翘起嘴角:“认输?依我对男人的了解,应该没那么容易。” 在女人面前吃的亏,多半是要千方百计地找回来。 “估计是在酝酿什么大招呢!” 安雅轻轻叹气,抬眸望着窗外:“我的家乡有句老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了,“可惜啊,我这个家——他压根儿偷不着。”【】 70-80 第71章 不踢球就继承家业 7月中旬, 已经升入第三级别联赛的港区凤凰球员们陆续归队报道。迎接她们的,是港区凤凰刚刚建成的训练基地。 阳光透过泰晤士河畔的晨雾,洒在港区凤凰的新基地外墙上, 淡金色的反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等一下, 这……是我们的俱乐部吗?” 只见, 前方是足有两层高的玻璃幕墙,墙上嵌着崭新的凤凰队徽, 在阳光下泛着耀眼夺目的轮廓光。 镶着玻璃幕墙的办公楼一侧,则是刚刚刷过标线的全尺寸草皮训练场,球门、球网、球袋、发球机、甚至是战术摄像架……全都一尘不染, 像是正静静等待女孩们来启封。 “我的天啊!” 莉娅从出租车后座拎出了自己的训练包,待在原地愣了两秒:“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是哪家英超球队的训练营?” “这也太梦幻了!” 艾米丽嘟哝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拍照, 取景时正好看见训练基地背后还有一座宏伟的球场——那是还没完工的港区凤凰大球场, 不过听说也快了。 安雅向她们透露过, 新球场随时可能完工, 估计即将到来的赛季中段, 港区凤凰的主场就能搬到新球场去。 赶来报道的女孩们纷纷聚在基地门前,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就像是第一次造访某座极富特色的主题乐园。 有人笑着揽过同伴一起自拍合影,有人伸手去触摸门边石墙上的凤凰浮雕, 也有人像是探索游戏世界一般进入了训练基地。 “那个……游泳池是露天的吗?” 赛琳娜望着建筑后方泛着光的蓝色区域,声音都有点飘, “我这究竟是在伦敦还是到了普罗旺斯?” “不是露天,上面有玻璃穹顶的。”南希补充说, “我刚才看见了理疗池, 里面还有水下跑步机。” “等一下!”赛琳娜若有所思地问, “我们到底是刚升了第三级别,还是偷偷签进了切尔西?” “切尔西?哈哈!你说是国家队基地我都信。”莉娅飞快地回嘴。 一群人闻言笑作一团,就连最安静的泽尔达都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她背着鼓鼓的训练包站在人群最后,在她身后不远处,是一条长长的泰晤士河畔步道——那是当初安雅承诺为当地社区修建的“新地标”。 这条步道大概有两三公里长,地面铺着有富有弹性的橙红色塑胶,栏杆则是蓝灰色的金属材质,据说都是持久耐腐蚀的。步道中段设有一座港区凤凰的主题雕塑,一座高约2.5米的不锈钢凤凰雕塑正张开双翼,下面还设置了环形的木质座椅,可供球迷和游客在此合影打卡。 虽然目前凤凰的大球场还未完全竣工,这座步道已经有不少球迷过来打卡了。他们在步道的栏杆上系上各种卡片、丝带、锁扣和挂坠,其中还有不少是港区凤凰自己推出的周边。 步道外,泰晤士河水拍岸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聚在这里的游客们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尽情合影。 泽尔达心情十分舒畅:原来,能给她人带来希望与愉悦,是这样美好的一件事。 然而,就在这时,河边有球迷认出了她—— “那是我们的超级中场,泽尔达!” 泽尔达一个激灵:她可还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一回头,只见队友们竟然都没等她,早都迫不及待地进入训练基地了。 “泽尔达,你最棒了!我能和你合个影吗?” “姐!求个签名,我妹妹最喜欢的球员就是你,求你了!” “……” 泽尔达原本想要拔腿就跑的,但听到这话,她还是努力挤出i人专属笑容,尽量满足了粉丝们的要求,然后才借口需要去训练,一溜烟跑回了基地里。直到进入室内,泽尔达回想起刚才的场面,忍不住拍了拍心口。 我真的值得……那样的热情与信任吗?——这念头无可避免地从她心头生出。 很快,所有的球员到齐,老席尔瓦在会议室召开了准备新赛季的第一次例会。 主教练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女孩们大多正抱着手机刷着社交媒体——她们大多在网上分享了“训练基地是五星级度假村”之类的心得,如今正美滋滋地看着点赞与回复。 老席尔瓦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战术笔记本,扫了会议室一眼。 “女孩们,欢迎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泽尔达新染的头发,又看了看莉娅脑袋上尚且架着的墨镜。 “你们的照片拍得都很美,真的。但我想提醒你们,草皮可不是T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笑声。莉娅脸一红,赶紧把墨镜摘下,塞进口袋。 “我知道你们看到了新设施,发了新动态,也收到了粉丝留言。我猜,已经有人向你们要签名、要合影了吧? “但我想提醒你们——第三级别的对手不会因为你们有游泳池就少踢一脚,少一次射门!” 说着,老席尔瓦敲了敲战术板,“这一年,我们有更强的场地和设施,更完整的阵容,更系统的数据支持,但那些都只是‘如果’,只有你们脚下的球才是真的。” 他抬起头,视线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你们不是来享受这座新基地的。你们是来证明自己配得上它的。” 没人说话,只有椅子轻轻摩擦地板的声音。 片刻后,所有的手机都已经收起来了。人人铺开了面前的笔记本和训练手册,抓起笔开始认真听讲。 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后,老席尔瓦果断宣布:“下午体测。” “来,下一个,南希。” 队医卡罗尔头也不抬地喊。 南希慢吞吞地起身,一边把头发扎起来,一边小声嘟哝:“我……我可警告你,不许说我胖——暑假里我摔了一跤,崴了脚踝,锻炼确实不大够。” 她说着,脱下了袜子,走上体脂测量仪,双手握住金属握把,表情忐忑地望向显示屏上乱跳的数字。 等到那数字终于停住,卡罗尔沉默了两秒,才说:“你……这个体脂率,比上赛季收尾的时候高了整整六个点。” “呀!”有人小声吸气。 “我就说我暑假里崴脚来着。”南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卡罗尔拿出平板,调出心肺耐力的图表,又叫她站上心率检测带跑一组短间歇。五分钟后,她喘得像跑完了十公里,弯腰、扶膝,试图用冷笑话来掩饰:“泰晤士河海拔多高?我……有点……高原反应!” 没人接话。场边已经有几个刚测完的球员在做拉伸,目光却悄悄瞟了过来。 卡罗尔把结果记在表格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需要进行为期一周的专项恢复计划,体重管理+心肺强度。我建议你减少球队合练,先单练。” 南希点点头。 离开跑道的时候,她听到有人低声议论:“南希不会……这赛季就踢不上主力吧?” 南希用力低下头,加快脚步向更衣室走去,以至于泽尔达在她身后喊了好几声,她都没听到。 然而到了第二天,正式训练开始的时候,那个一向好脾气的南希就又回来了,她像以前一样,和其她人开着玩笑,抱怨训练的艰苦,乞求体能教练“高抬贵手”。 如此过了几天,天色将晚,南希照例坐在训练场边,边喝运动饮料,边看别人练习。 这时安雅走到她身边,就像是路过打招呼似地轻松开口: “泽尔达说,你最近老是躲着体能训练。我猜你不是怕苦,只是觉得……练再多也没什么大用,对吗?” 南希跟谁都是自来熟,就算有自家老板坐在身旁,她也撇着嘴笑着说:“嗐,我就知道,是泽那家伙告的密。” 她伸手拍了拍双腿,肯定了安雅的猜测:“是的,我不是那种卷王。明知道体能和技巧都到头了,再练也是白练。我干脆……放飞了。” 说着,南希低下了头,慢慢地说:“我早就知道的,我在一线队肯定留不长。”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安雅:“老板,您不会是……现在就来赶我回家的吧!” 安雅笑着摇头:“当然不是。” 她换了种打趣的声调继续问:“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不踢球,就得回家继承家业,是这样吗?我亲爱的肉铺小公主?” 南希嘿嘿笑着伸手挠头:“……那是我爸说的。我妈不准我碰肉,嫌我刀工太差。”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而不是回家去练刀工?”安雅继续用开玩笑的口吻反问。 南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沉默了一秒,才慢慢说出心里话:“……当然是因为舍不得。有时候训练完了大家一起去吃个披萨,还有集体拌嘴吵来吵去的感觉都挺好的。对了,泽这家伙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她其实很怕我走。” 安雅闻言点点头,转头看向训练场:“其实你也给我提出了一个很好的问题:我同样不希望自己的俱乐部只是一群卷王的集合体。 “说真的,你在不在状态,一眼就能看出来——可你在不在,我们一整天的气氛都不一样。 “泽尔达信你,新人也信你。你不是跑得最快的,也不是技术最细的,但你在的时候,大家就不容易散。 “我并不希望你改变自己,牺牲快乐,去变成谁谁谁的模样。但我想请你给我,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让我们一起来寻找,你在俱乐部内最合适的位置。” 南希点点头,嗓子眼像是堵了似的。 她把手里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举了举,仿佛在碰杯:“行!老板,那咱们就先……一起找找看。” 第72章 一脱成名 八月中旬, 港区凤凰在第三级别联赛的征程开始了。 南希的状态并没有回到巅峰,但她仍然是球队里最受信任的人之一。 她的状态永远是那么真实——笑着喊累,笑着抱怨, 但需要她站出来的时候, 她总是能以最认真的态度, 站在正确的位置上。 也正如安雅所言,球队并不需要她飞奔全场, 也并不指望她能一脚定胜负,但她就像是一枚神奇的“情绪稳定器”,让全队安心。 于是, 凤凰的新赛季就这么开始了——三场比赛,三场胜利,场场进球, 无一白卷。 她们不再是那个靠“奇迹”才幸运升级的队伍, 而是一个认真打磨过的整体。每一场比赛的节奏都在她们的掌控之中, 场上传导更顺畅, 协防更快, 替补席的每一个人都能无缝接入。 就像是火焰被注入了新鲜的氧气,港区凤凰燃烧得既稳定又热烈。 就连向来毒舌的哈罗德·贝克都在他的女足播客里惊呼:“凤凰非但没有在开赛阶段翻车, 反而表现出了……嗯?统治力?” 然而到了九月下旬,她们遇上了真正的硬茬儿——沃特福德女足。 沃特福德女足是上赛季不幸从女冠联掉到国家联赛上半区的, 这赛季她们基本上保持原有阵容,并且铆足了劲儿要在本赛季重返女冠联。整个第三级别联赛只有一支球队能够升级, 这就决定了港区凤凰与沃特福德相遇时必定惊天动地、火花四溅。 沃特福德是卡拉的前东家,据她所说, 这支球队的特点是体能好、作风硬朗, 善于利用合理冲撞。而沃特福德的主场氛围也相当不错。 港区凤凰为这场比赛做足了准备, 教练组光预案就做了四五套。 凤凰的球迷则专门为这场客场比赛组织了“远征”。 而沃特福德女足也很快放出话来:“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遛遛吧!” 这句口号故意针对“我们是凤凰”,在社媒上也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比赛日这天,秋意笼罩下的沃特福德主场,草皮湿滑,气氛凝重。 观众席上满是沃特福德的黄黑色围巾,节奏感极强的鼓点响彻了整个球场。 但在主场球迷的对面,凤凰的球迷也不甘示弱地铺开一面巨大的队旗,一只沐浴在火焰中的凤凰在倾斜的看台上徐徐现身,而球迷们也大声唱起凤凰的队歌,气势一点不输于对手。 穿着金红色主场队服的卡拉站在球员通道末尾,安静地看着那块熟悉的场地。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昨晚失眠,但是看看队友们的黑眼圈,她可以想见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些紧张。 然而就在这时,南希那口带着东伦敦腔的大嗓门在前面响了起来——她正在给莉娅她们几个年轻球员打气:“听说对面会冲撞、会下脚,还会吼人,但又怎么样呢?我们又不是来和她们谈恋爱的!” “噗嗤!” 几个年轻球员全都笑出声来。 南希乘胜追击:“她们顶多铲你一下,又不会吃人。” “那也有点吓人……”有人小声嘀咕。 南希耸耸肩:“怕被铲,就别粘球,看准了就传,难不成你还想带着球睡觉?” 说着,她还伸出手,亲昵地弹了弹赛琳娜的额头:“看来你是有备而来啊!” 按照赛前的布置,赛琳娜今天打突前位置,为此,她特地戴了一副橙红色的轻薄护齿,启唇一笑时,就像是紧咬着满口火焰。她不怕冲撞,甚至为此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正等待着那第一脚铲球,来彻底点燃自己。 很快比赛开场,而沃特福德就像传闻中那样,强硬得不留情面。 她们的前锋飞速上前逼抢,几乎不给凤凰任何后场传导的空间,身体对抗异常凶狠却又每每卡在犯规边缘,几次近身碰撞都让凤凰的中场节节后撤。 第12分钟,对方右边锋突破造成角球,一片混战中沃特福德球员跃起,头球破门。艾米丽被对手阻挡摔倒在地,裁判却依旧判罚了进球有效。 1比0,沃特福德主场领先港区凤凰。 看台上黄黑翻涌,欢呼声震天动地。 凤凰这边却是一阵不服气的抗议。 教练席上,老席尔瓦站出来安抚球员们:“别慌,稳住节奏,你们能行。” 一瘸一瘸地跑回中圈的南希大口地喘着气,拉住赛琳娜的胳膊:“我替你试过了,她们看着猛,其实是吓唬人。你别急,待会儿等她们上去就有空档了。” 不久之前南希刚被铲翻,摔了个嘴啃泥。 赛琳娜看着她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战意却不自觉地燃了起来。 在这之后,凤凰逐渐适应了节奏,开始反击。 第23分钟,泽尔达踢出一脚精准的斜长传,莉娅接球之后做给一直贴着对方后卫线的赛琳娜。 赛琳娜启动、停球、带球内切、起脚——一气呵成,唯一可惜的是她射门的角度太正,被对方门将飞身挡出。 但这是凤凰这场比赛第一次打出如此完整而流畅的进攻。看台上的客场球迷区顿时掌声如雷,甚至有人吹起了呜呜祖拉,为凤凰的姑娘们加油打气。 随着凤凰越踢越顺,沃特福德的球员动作也渐渐大了起来。不止是南希,赛琳娜、莉娅、泽尔达……纷纷遭到侵犯。场上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 到了下半场,比赛的节奏越发奇怪,沃特福德的冲撞越发凶狠,裁判屡屡鸣哨警告,并且出示了三张黄牌。卡拉数次上前和她的“前队友”们理论,差点吵起来。 然而,这种野蛮的风气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再停下来。第67分钟,赛琳娜被对方后卫一脚铲在脚踝上,疼得在地上左右翻滚。 队医卡罗尔抄起医药箱就冲进场,凤凰的球员纷纷上前围住她们的队友。而南希则心疼地抱住朋友的肩膀,大声说:“你要是感觉不对就说,没人会怪你!” 好在卡罗尔迅速确认这只是硬伤,并无大碍。赛琳娜一翻身坐了起来,她双手用力,将鞋带扎紧,然后握住南希的手,接力一拉站起身,然后扬起脸,冲队友们咧嘴一笑,露出口中那副橙红色的护齿。 所有人都看清了赛琳娜那一笑,凤凰的队友们无一例外地感到斗志昂扬——是啊,我们是凤凰,哪怕战到比赛的最后一刻,我们也不会举手投降。 然而对手看见了这一幕却只感到毛骨悚然:身披金红色战袍的赛琳娜,口中咬着一枚橙红色的护齿,就如同正嚼着一颗能够引燃一切的引信。 她根本不怕我们的逼抢——沃特福德的球员看见这一幕,大多生出怯意,原本高昂的士气竟似悄悄矮了一截。 时间迅速推进到第76分钟。一次中场抢断之后,卡拉献上助攻,她突破了两名“前队友”的防守,将球传到了赛琳娜脚下。 赛琳娜毫不迟疑,连停带突,飞快地过掉两人,迈腿抽射远角—— 球进了! 比分变成了1比1! 然而赛琳娜根本没有庆祝,她只是回头看了看裁判,确认不是越位之后,就跑去球网里把皮球捡了起来,放到了中圈的开球点上。 港区凤凰根本不会满足于扳平比分,她们所追求的,明明是一场干净而畅快的胜利。 而沃特福德应当没有预料到港区凤凰竟会如此顽强。这时,她们几位关键球员大多背了黄牌在身,担心动作太大被罚下,而不得不有所收敛。 而港区凤凰在两次换人之后,更是毫不吝惜体能似地发起冲锋。 时光流逝,渐渐到了第89分钟。比赛眼看就要以平局收场,场边的第四官员已经开始准备补时牌。 泽尔达中路断球,一次直塞穿透了对方的重重防线。 赛琳娜一直等在边路,预判了泽尔达的传球,她提前启动、提速,带着球长驱直入对方禁区。 一时间,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要是这个时候进球,那就可以说是绝杀。 这时,沃特福德后卫冲上来封堵,但迟了一步。 赛琳娜左脚轻叩,右脚推射,她的动作轻盈而灵巧,而脚下的皮球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贴地飞入球门右下角。对方门将伸臂奋力扑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进球有效!” 主裁判哨声响起的那一瞬,现场像被引燃的火药桶——时间、声音、情绪,全都炸开了。 只见赛琳娜猛地转身,双臂越过头顶,直接把身上的球衣一把扯了下来,高高扬向空中。 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运动胸衣,配一条火红的球裤,一条金色的马尾近乎要在脑后飞起来。 她奔跑,沿着边线像是疯了一样的奔跑,脸上写满了放肆的笑容,更是毫不掩饰地张口怒吼,露出那一口火焰似的橙红色护齿。 在这一瞬间,整个球场都像是被她的激情点燃了似的。客场看台掀起一阵红色的海浪。 有人挥舞围巾跳了起来,有人脱下外套把球衣高高甩在空中,还有人举起绘着凤凰标志的旗帜,仿佛那只不死鸟就要从他们掌中飞起。 而主场的球迷则陷入诡异的静默——沃特福德曾经成功压制对方长达七十多分钟,即使被扳平,他们也将平局一直维持到了比赛的最后一分钟。他们刚刚还坚信沃特福德会带走一场硬仗平局,却眼睁睁看着比赛被一个笑着奔跑的女孩终结。 可究竟是什么,给了那个女孩如此磅礴的求胜欲和顽强的意志,让她以这种难以置信的方式,帮助球队赢下比赛的呢? 绿茵上,裁判很快走过来,递出一张黄牌。 脱衣庆祝是要吃牌的。 赛琳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点头接受,球衣仍搭在手上,半点不急着穿回去。 刚才那一刻,是她此生最畅快的一刻。 第73章 因祸得福? 沃特福德球场。 球场内一片沸腾, 边线上一片混乱。 但在主场的贵宾观赛区,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就坐的大部分都是沃特福德的俱乐部高层,以及他们邀来的亲友。安雅和伊芙是唯二代表客队在这里就坐的。 当赛琳娜梅开二度的时候, 贵宾区一片文质彬彬的表示遗憾, 唯有伊芙, 一声欢呼之后直接跳起来高举手机,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然后又赶紧坐下,努力屏住因兴奋而急促的呼吸,眼里的光芒却怎么都掩不住。 “赛琳娜真是太帅了!”伊芙没有理会那些向她递过来的怪异眼神, 勉强压抑着激动,小声对安雅说:“不是那种战术型的帅,是——狂野型的帅!” 安雅神色镇定, 她看着赛琳娜脱衣狂奔的身影, 点了点头, 语气平静:“我同意!” 她顿了顿, 环视身边人们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又看了看台下不断举起手机拍摄的观众,柔声说:“不过, 接下来我们可能有一场舆论战要打。” 就像安雅所预言的那样,比赛结束后不到一小时, #女足脱衣庆祝#已经蹿上了社媒平台的热搜。 转发最多的视频是一个远处拍摄的长焦特写:女孩穿着线条优美的运动胸衣,在浓绿色的草地上狂奔, 金红色的球衣在她手中旗帜般挥动,橙红色的护齿在镜头里时不时闪现, 像是一簇细小的火焰。 评论区迅速分裂成两个阵营: 支持者们爱惨了这个勇敢的女孩—— “这就是女性的力量吧, 我们终于可以自由地表达喜悦!” “哦, 看到这一幕我哭了。她不止是在进球,她是在解放我们!” “梅开二度!绝杀!要是我有这能耐我也脱!” 然而质疑的声音也源源不断: “话说,这是犯规吧!” “作为职业球员,这种行为不太克制。” “可以庆祝,但她看起来有点像是在表演。” “哟,港区凤凰呀!是不是又想靠流量搏出位?” 某视频平台的剪辑号甚至用最快的速度剪出了一期视频—— 《狂奔的凤凰,还是不守规矩的流量制造机?》 这种热闹,身为资深女足主播的哈罗德·贝克又怎么能错过呢? “各位亲爱的听众女士们,时常差评的先生们。正如老哈上一期节目所预言的那样,港区凤凰战胜了沃特福德,赢得精彩,赢得痛快! “然而老哈万万没想到——没人在乎比赛怎么赢的。扳平?拉锯?绝杀?统统不重要。 “所有人眼里都只有那位赛琳娜·约翰逊小姐脱衣庆祝的那一幕。 “是的,比赛并不重要,一名女球员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了球衣,才是最重要的。 “这究竟是自由表达,还是表演过界? “支持她的人说,这是女运动员的权力,是情绪的释放,是对压抑的反击。 “反对她的人说,她不职业,不稳重,把球场变成了她个人的舞台。 “然而老哈只想问问各位:你们究竟有多少人,是把这些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暗搓搓地希望下一次这些年轻美貌的女球员能够再脱一次的? “当然,如果你们没有匿名发表诸如‘不知廉耻’、‘不够优雅’一类的言论,那就更加表里如一了。”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 会议室的窗外已是雨过天晴,一轮圆月挂在天际,屋内却像压着一层隐形的浓雾。 长桌一侧坐着数据分析员乔·德内普,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媒体监控截图,圈红的标题和截屏评论到处都是。 乔对面坐着伊芙,她皱紧了眉头,不停地刷新着平板上的信息。 伊芙身边,还坐着俱乐部的外聘公关咨询团队,一个个专业人士西装革履,随时等着为金主排忧解难。 安雅没带任何纸笔或者电子设备,只是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 “……目前社媒评论出现两极化,短期数据是正向的,但也有部分隐忧,我担心可能会在未来24小时内发酵产生负面影响。”乔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但网络上的评论数据与舆论趋向,他是掌握得是最全的。 “我们可能需要给出一个官方表态!”乔抬起眼镜,看向会议室中的所有人。 “这也是我们的建议,”公关咨询团队的负责人,“如果贵方不希望鼓励球员个人表达凌驾于团队至上的话,应该顺势表态。” 会议室沉默着:显然,金主并不那么喜欢这个提议。 略显尴尬的负责人连忙改口:“或者也可以保持沉默,顺势让关注度回落。” 话音刚落,伊芙的手机忽然开始振动。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向周围人道了一声抱歉,就站起身走了出去。 安雅目光随她出门的背影移动,却没说话,只把杯子轻轻放回杯垫上。 三分钟后,伊芙重新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刚结束通话的手机。 “我们可能有新的问题。”她坐下,眼神扫过在场所有人。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或者说,是机会。” 众人不解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一个知名的运动服饰品牌想要请赛琳娜代言她们新一季的女性运动内衣系列,”她说,“他们的广告部刚刚看到那条疯传视频,觉得她的‘情绪释放感’极具吸引力,愿意为她定制一版以‘不为谁,只为我’为口号的专门款。” 伊芙话音一落,会议室迅速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怎么感觉赛琳娜还因祸得福了? 就在这时,安雅终于开了口:“我已经决定了:官方就这么回应。” 金丝雀码头附近的高级公寓搂。 夜已经很深了,整栋大楼都没剩几盏灯亮着。 赛琳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斜斜地照进来,为她漂亮的眉眼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容。她握着自己的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咬牙按下了拨号键。 很快,对面就接了起来,伊芙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澈动人:“你好?” “……是我,赛琳娜。”女孩抽动鼻子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是不是给俱乐部添麻烦了?”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轻轻一声笑:“你是说进球,还是脱衣?” “额……两件事一起。”赛琳娜的语气干巴巴的,丝毫不像伊芙那般自如。 “放轻松!”伊芙说,“安雅说了,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句话就像一颗小石子丢进赛琳娜心里,砸出一个温暖的漩涡。 “而且,”伊芙接着说,“有个消息你可能会感兴趣:耐克联系了我们,想请你代言他们的新款运动内衣系列。” 赛琳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专门款,独家代言,广告语是:‘不为谁,只为我’……”伊芙一边念着邮件里的关键词,一边笑着补充,“他们很喜欢你那一刻的表情,说太‘真’了。” “我……”赛琳娜一时语塞,“他们疯了吗?” “可我也很喜欢你那一刻的表情呀!赛琳娜,人人都觉得你太酷啦!” 赛琳娜还没从震惊中完全缓过来,就听伊芙接着说:“还有一件事,安雅刚刚已经让俱乐部发声了。” “什么?” “自己看看呗!” 伊芙调皮地怂恿。 赛琳娜匆匆打开社媒平台,点进港区凤凰的官方账号。 最新一条图文动态赫然映入眼帘:那是一张赛琳娜咬着橙红色护齿在雨中比赛时的特写,背景是虚化过的草皮与雨线。她的球衣半湿,沾着泥巴和碎草,手肘和膝盖上还有淤青,但神态里却都是自信与期待,鲜艳的护齿则更是点睛。 文案只有一句话—— “我没有为谁脱衣,也不会为谁沉默。” 赛琳娜的心似乎被猛地揪了一下,随即发热、发烫,一股暖流迅速流遍全身。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支球队、一个组织、甚至是一个群体的主角。 “你知道吗,老板提出该这么回应之后,那些老古板公关顾问们觉得应该让你用个人的账号去发。”伊芙声音愉快地继续补充。 “但是安雅说,要是让你自己去发,别人就只会觉得你在强撑,想给自己洗白! “但是由俱乐部发,意思就变了。 “我们把你放到主账号上,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是我们的人! “所以,这可不是你一个球员的事,是一整支球队在为球员的表达负责。别人讨论你,就是在讨论整支港区凤凰球队! “所以这压根不是什么道歉,而是立规矩——你们要指责,要吵,就冲着凤凰来,我们全队一起接着!” 听到这里,赛琳娜忍不住伸手捂住双眼,但又马上扬起头,直起腰背,双目炯炯地望向窗外。 绝杀后脱衣,她其实并没有多想,只是情绪上头顺势表达。 可到了现在,她生平第一次觉得无比硬气,可以勇敢吐露心中所想,即便那可能会破坏爸妈一向要求的“淑女”形象,甚至是触犯社会中不成文的禁忌。 “谢谢你,伊芙!”她小声喃喃地说,“我……我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愉快的笑声从电话另一头传来,伊芙没忘记提醒一句:“是呀,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再告诉我,你想不想接那个代言。” “好的,晚安!” 赛琳娜安心挂断,怀着兴奋与期待入睡。 这时她还没有意识到,那个突然降临的“好运”,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怎样的风波。 第74章 怎么做,都是错 清晨, 赛琳娜家的餐厅。 咖啡香混着烤面包的焦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赛琳娜能听见杯子与瓷盘叮叮当当撞击的声音。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距离她在沃特福地球场那“惊世一脱”已经过了两天, 伊芙已经和品牌方面详细沟通过, 将赞助邀约意向、品牌构思和合作框架一起给她发了过来。 趁着吃早饭家里人都在的时候, 赛琳娜想要给全家人一个惊喜。可是,话到嘴边, 她又不知不觉地感到了压力—— 毕竟那是运动内衣的广告。 她会站在摄影棚里,让自己胸部的曲线成为摄影镜头的焦点。 古板的爸妈……能接受吗? 这时,父亲正坐在餐桌旁看《经济学人》, 面前放着吐司和煎蛋。母亲正托着瓷盘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赛琳娜便皱起眉头,但还是轻声开口:“咖啡在保温壶里, 早饭在灶台旁边, 你自己去拿吧。” 赛琳娜磨蹭了片刻, 还是决定开口:“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砰”的一声, 父亲手中的杂志被不轻不重地掷在餐桌上:“你是想说:你一脱成名, 让全英格兰都认识了你,对吗?” “埃里克, ”妈妈忍不住埋怨了一句,但看向赛琳娜的眼光里带上几分责备, “宝贝,这件事让你爸爸在事务所里很尴尬。” “尴尬?”赛琳娜语气倔强地反驳, “那是属于女性的自我表达!跟爸爸你又有什么关系?” 为了让自己显得有道理,她将早就准备好的手机举起了让爸妈看上面的页面:“看, 就因为这个, 我接到了一个新的代言机会。” 听她说起代言的事, 父母同时愣了一下。 父亲的脸色稍显柔和了些,开口问:“哪个品牌?” “耐克!他们会为了我专门出一款名叫‘不为谁,只为我’的运动内衣。” 原本听见“耐克”两个字父母的脸色已经稍许缓了些,但“运动内衣”这个词却像是给火堆上浇了一勺油。 “运动内衣?”母亲的声音变得尖利,“就是你上次脱衣庆祝的视频里穿的那种?” “是!”赛琳娜点头,“品牌方觉得那一幕非常有……力量。” “力量?”父亲冷笑一声,“开玩笑,你觉得让全网都看到了你贴身穿的内衣,是一种力量? “说实话,上次那个‘牛排女孩’的广告还不错,阳光、健康、正向,品牌也体面——你却推掉了。而现在这种只图一时流量与噱头的代言,你居然敢答应?” 说完之后,父亲就木着脸不再出声,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也是要脸的。 父亲的训斥之外,母亲用略带求恳的口吻接话:“宝贝,你让我们怎么跟亲戚朋友解释?怎么让邻居们看你?你还要替你爸想想,他毕竟是事务所合伙人,需要处处体面。你想想,如果他走在街上,又或者去和客户开会,却正好遇上你穿着暴露的大幅广告牌,天啊……” “嗡嗡嗡”、“哗哗哗”、“哔哔哔”…… 一时间,赛琳娜只觉得父母的轮番轰炸全部变成了无意义的杂音。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感觉就像是被猛地泼了一瓢冰水。她的喜悦还没来得及与人分享,就被浇灭成一地无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为了出名才脱球衣的,也并不觉得运动内衣广告有什么羞耻。 但她知道,他们不想听,也听不进去。 这天,伦敦的天阴得像是老天爷忘了开灯。 肩头斜跨着训练包,赛琳娜蹬着滑轮车赶到凤凰的训练基地。 自从早先与父母谈过之后,赛琳娜的心情就像是从山巅直接落到了谷底。但她告诉自己:至少在凤凰,她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争辩。 然而刚走进基地门口的前厅,赛琳娜就被一声情绪激动的招呼拦住了去路—— “就是你!” 赛琳娜转过头,就见一位身穿灰色羊毛套装,脸上带着浓浓不满的老教师正朝她快步走过来。她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写好了投诉信,就等着找收件人了。 “是您?” 赛琳娜还记得这位教师,去年圣诞节在隔壁公立学校的见面会上,和她对谈“月经羞耻”的就是这一位。当时赛琳娜毫不留情面地将她怼了一阵。 “我是东区公立中学的教导主任,”她语速极快,“我是来投诉的。我们学校这两天已经完全乱了套。” “就是你,你的视频在我们学校的女生群里疯传,还有人把你脱衣庆祝的那一幕做成了动图当头像。你知道她们怎么说你吗?她们说你帅,说你像女神!你……就你……” 每说一句,老教师就向前迈一步,赛琳娜就不得不后退一步以避锋芒。 “今天早上,五个学生在走廊上贴了你的海报,被我们老师撕掉之后,居然还说‘她就是我们未来的样子’。” 她越说越大声,很快引起了前台工作人员和另外两个青训球员的注意。 “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什么?榜样?笑话?还是一场灾难风气的开端?” 赛琳娜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指紧紧地攥住训练包的背带,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你们的俱乐部主席今天在吗?我要找她谈谈。”老教师转头看向前台,不客气地提出要求。 坏了!——赛琳娜心想:我到底还是给俱乐部惹来大麻烦了。 然而就在这时,坚定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前台小姐姐原本正和老教师掰扯有没有预约的问题,这时看到走出来的人,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 “老板!”“安雅!” 只见安雅今天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立领套装,前襟别着那枚漂亮的凤凰胸针。她满面春风地来到那位老教师面前,握住对方的手说:“哎呀,麦卡恩老师,真高兴见到您。” 来自亿万富婆的问候——麦卡恩老师一时间有点晕乎乎的,她也没想到,去年圣诞节时只是匆匆一面,安雅竟然就此记住了她的姓名。 “正好,昨天我还接到了安德森议员先生的电话,希望我们能和本地的教育机构多多加强合作,您今天就来了。快到我的办公室来,尝尝我收藏的锡兰红茶。” 安雅不由分说,拉着麦卡恩老师就走,而老教师则完全被安雅的周到大方所折服,小声嘀咕着什么,真的随安雅去了她的办公室。 安雅临走时没忘了回头向赛琳娜使了个眼色,多少令后者的心稍许安了安。 但是,麦卡恩老师脚下那双高跟鞋戳在地板上的声音,就真的像是审判席上传来的槌声,令她心神不宁。 赛琳娜魂不守舍地走到更衣室。两个青训营的女孩子大概觉得她脸色太过苍白,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后。 一进门,队友们就从各自的坐席上弹了起来。 “赛琳,发生了什么?” “你脸色好差啊!” “我刚看见那个古板老太太在前厅,别是她来找你麻烦……” 七嘴八舌的问候一直都没停歇,直到大家从那两个青训女孩口中大致弄清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泽尔达来到赛琳娜面前,双手一摊:“那种人说的话,你根本没必要听。” 南希也在旁边拍拍赛琳娜的肩:“我上中学储物柜里贴的是C罗的裸/体香水广告,从来没人说我被污染了。” 艾米丽:“就是……你不应该向这种陈腐的观念屈服!你不是有那份代言吗,你就应该把广告拍得又飒又美,让全世界都看见,女人也能拥有这样的美……” 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她。然而一直坐在屋角的莉娅却轻声开口:“其实,学校的顾虑……不能说毫无道理。” 更衣室里的说话声像是突然被按下暂停键。 莉娅见到所有的视线都突地转向自己,双手一摊,用异常坦白的态度说:“不是我不支持我的队友,我举双手双脚赞成赛琳娜当时的举动。那一瞬太漂亮了。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赛琳娜当时的‘表达’,被社媒平台断章取义了——现在那些小孩子们都只看到了那段脱球衣的片段,根本不去管她是怎么打的比赛,怎么赢的球。 “她们只看见了性感,只记住她脱了衣服。她进球、拼搏、绝杀……全都消失了。” 事情被莉娅这么一解读,好像确实变了味儿。 大家全都呆住了,人人表情复杂,而赛琳娜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这时有人嘟哝:“那你的意思是,她不该接代言?” “不!”莉娅摇摇头,“代言是赛琳娜的好机会,如果她能够在广告片里进一步诠释完整的‘女性表达’,事情就反转了。但问题是——这毕竟是商业广告,如果赛琳娜真这么做了,外界又会指责,说她的‘表达’是商业化的,被资本绑架了……所以问题不是她错了,而是不管她做什么,都会有人说她错。 “这是赛琳娜现在困境的根源。” 大家都没想到,年纪最小的莉娅,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颇有见地的言论。 一时间更衣室保持着沉默。 有人开始转身换训练服,有人望向赛琳娜,却说不出话。 此刻,赛琳娜站在更衣室中央,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贴在墙上的投影布。现在所有的争议都投在她身上,但她自己,就像是被投影的影子,看得见,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第75章 性感有错吗?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 安雅的办公室。 麦卡恩太太一进门,便挺直了脊背,双手将她那只式样过时的黑色包包紧紧抱在胸前——之前在门厅她被安雅“先声夺人”地请到办公室来, 现在她决心不能再被人牵着鼻子走:该投诉的, 一定要措辞严厉地投诉。 然而安雅进屋之后却只顾着烧水烹茶, 不一会儿,馥郁的茶香便沁满整间办公室。 望着面前那盏茶汤透亮、清香满溢的锡兰红茶, 麦卡恩太太在不知不觉中,双肩渐渐放松,包包也放在了座位旁边。 “您学校的女生们一直都很出色。前几届的学生, 不管是入选我们一线队的,还是在青训队的,都表现很好。麦卡恩老师, 就这一点我应该向您表达诚挚的谢意。” ——一顶来自亿万富婆的高帽。 麦卡恩太太愣了一下, 显然没有料到安雅会从这个角度开口, 心里受用之余, 咳嗽了一下才说:“我们……确实很注意在校学生的纪律和品德教育。” 她顿了一下, 想把话题转到自己的来意,却被安雅先一步开了口: “您早先曾提到, 有学生在学校走廊上贴了海报。”安雅温和地说,“那确实需要处理, 毕竟校规就该遵守。但我想问问,您还记得她们贴的是哪一张图吗?” “就是那张——那个女孩脱掉了上衣, 在球场上挥舞的……不合体统的照片,”麦卡恩太太说着, 语气有些别扭。 “原来是那张啊!”安雅看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忽然她嘴角微扬, 眼光中略带些审视:“请问,麦卡恩老师,如果那些女学生贴的是某位男球员脱衣庆祝的照片,比如……C罗、梅西、贝克汉姆……您也会兴师动众地找到他所在的俱乐部告状吗?” 麦卡恩太太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她没能马上回答,而是动了动嘴唇,才勉强吐出一句:“那不一样。” “是啊。”安雅点头,语气依旧礼貌,“她是个女孩,而他们是男球星。所以你来了我这里。” 麦卡恩太太马上抓住了安雅抛过来的鱼饵:“确实如此。如果在校女生贴男球员的照片,那只不过是对偶像的迷恋;但贴这个……这个对她们是一种不良引导。” 老教师顿了顿,带着一点为人师表的焦虑语气补充道: “万一她们也学着暴露身体怎么办?她们还小啊,分不清什么是自我表达,什么是出格。” 安雅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里泛着坚定: “我明白您的顾虑——如果我们只是担心她们去模仿赛琳娜的外形,而不带她们去理解背景,那就是真正的不良引导。” 她说着,将桌上的资料夹推到麦卡恩面前,里面放着凤凰最近一个月的训练数据,还有几张在训练场上拍摄的照片。 “说到底,贵校的学生看到的是片段,是截屏,是转发量十万加的gif动图。但她们没看到——为了那个绝杀球,赛琳娜曾经在体能训练室累到呕吐,第二天清晨却依旧第一个出现在球场上。 “而这个庆祝动作,不是谁教会她的,也不是她在表现给谁看——而是她在拼尽全力之后,送给自己的喝彩。” 麦卡恩太太一时语塞,只能微微偏头,避开安雅的视线。 安雅接着说: “所以我个人不会否定贵校学生的情绪反应——她们之所以贴出那张照片,是因为她们终于看见了一个和她们一样的女孩,在场上主宰比赛之后又纵情表达。 “但我们当然不能止步于此——我们需要给女孩们更恰当的引导。 “所以我决定,我们会以俱乐部的名义,向贵校赠送一百张俱乐部的季票:东区公立中学在凤凰大球场会拥有100个专属座位。分配的权力在校方,麦卡恩老师,您可以奖励贵校最优秀的学生,让她们免费进入球场观看比赛……” “一百张……一百张季票?” 麦卡恩太太一时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之前就有亲朋好友向她咨询过,怎样才能弄到港区凤凰的球票——目前是很困难的,即便是东区联合的“大球场”,最多也只能容纳1500人而已。 100张票,还是每一场比赛都能看的……麦卡恩太太差点儿就惊呼出声——这是一份怎样的馈赠啊! 谁知安雅的话还没完:“这还不够,我们更应该加强俱乐部与学校的沟通。我们随后就找个就近的日子安排球员走进校园吧!或者安排小型讲座……开放训练日也行。 “总之要让孩子们知道,真正值得模仿的,不是那个动作本身,而是它所承载的努力与意义。 “……” 直到被安雅送出办公室,麦卡恩太太都还只得晕乎乎的,富婆随手送来的高帽和大礼包,让她有点兴奋地找不着北,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早先曾怒气冲冲地过来声讨,此刻只是一个劲儿地附和:“是,能给贵俱乐部加强合作那真是太好了。” 眼看着前台将前倨后恭的麦卡恩太太引向出口,安雅转头向四周看了看,一眼就瞅见了赛琳娜的身影。 金发女孩失魂落魄地站在走廊的尽头,既像是刻意在等安雅,又像是一只迷了路的小兽,不知该向何处去。 安雅推开办公室门,对赛琳娜轻轻一点头。 赛琳娜沉默的跟进来,一声不吭地在安雅办公桌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指尖在无意识地摩挲。 “你来得正好,为了招待麦卡恩老师,我沏了点82年的锡兰红茶。” 虽然赛琳娜没懂“82年”的梗,但满室氤氲的茶香让这女孩的精神放松了不少。 就在安雅将一杯好茶推向赛琳娜的时候,赛琳娜突然急急忙忙地抬头,视线与安雅的相触。她语气愧疚地问道:“老板,我给您添麻烦了吗?” “咦?”安雅好笑地坐了下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左手抱着右肘,右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开口,“说说看,你为什么会觉得给我添了麻烦呢?” 赛琳娜一时间说不出话,眼神飘忽,喉头轻轻动了动。 “我……我不确定。”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难以听见,“我以前觉得,只要不是故意卖弄,那就不能算‘错’,可这一次……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自己确实是有点出格了。” 安雅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从桌上抽出一张打印纸,在背面写下两个字——羞耻。 然后她将这张纸扣在桌上,推到赛琳娜面前,同时对这女孩说:“赛琳娜,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性感有错吗?” 听见这个问题,赛琳娜却一下子慌乱起来,仿佛一枚新的石子又投进了她心里那口混乱的池塘。 “大概……大概是没错的。可是,我总觉得……” 安雅忽然一笑,朝桌上努努嘴,示意赛琳娜将面前那张打印纸翻过来。 赛琳娜惊讶地开口,既像是询问又像是给自己答案:“羞耻!” “是的——整件事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它照样出现在你心里。” 赛琳娜轻轻地皱着眉思考。 安雅看着她思索的模样,似乎很高兴。 “我们从小就被教育,‘不要穿着暴露’、‘不要太大声’、‘不要当显眼包’…… “我们以为那是在教我们礼貌、得体、自律,其实不完全是。 “那也是在教我们:你最好别被看见。因为你一旦被看见,你就要对别人怎么看你而负责。” 说着她顿了顿,原本柔和的眼神里生出锋芒: “耻感不是你自己生出来的,而是别人希望你生来就有的——这本就是社会规训的一部分。” 赛琳娜的眼圈微微泛红,不是想哭,而是想到了什么,却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所以你对此感到羞耻,甚至觉得给大家惹来了‘麻烦’,这是非常正常的心理过程。”安雅继续说着,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别讨厌这个感觉,它是客观存在的,甚至是你我的‘老朋友’。 “但真正重要的问题,是你到底要不要因为这份羞耻心,而把自己像以前那样藏起来。” 至此,安雅给出的答案就像那张打印纸一样,放在赛琳娜面前。 “又或者,你可以看着它,承认它的存在,然后做出选择:我仍然要站出来。” 赛琳娜扬起头,她眼里的迷茫已经比刚进屋的时候少了很多。 “对了,伊芙有没有把耐克那份广告提案的具体文本发给你?”安雅在办公桌角堆放着的一叠文件中一顿翻找,终于找出一份黑白打印的文稿,第一页上有一幅徒手勾勒的分镜——即便是寥寥几笔,也掩不住镜头里的女孩身形矫健,目光炯炯有神。 而更新后的广告词,正是港区凤凰官方账号力挺赛琳娜时发的那一条文字:“我没有为谁脱衣,也不会为谁沉默。” 赛琳娜接过之后,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像是从那黑白文档里直接看见了自我。 “关于早先我问你的问题,”安雅轻声说,“性感从来都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人,他们认为性感只能被允许、被欣赏,而不能脱离掌控。 “而你,你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才感到羞耻,而是因为有太多人希望你永远都觉得自己是错的,这样你自己就可以如他们所期待的那样‘循规蹈矩’。” 听到这里,赛琳娜眼中一亮,就像是那份广告提案中的简笔画女孩一样,双眼放光。 她的手指悄悄收紧,像是终于抓住了真实。 但,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女孩将手中抓着的文档松开,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抬头轻声询问:“可是……俱乐部里的其她人,她们也都这么想吗?” 第76章 理疗池圆圈问答 “赛琳娜那件事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目不转睛地看呗!” “……” 赛琳娜所料不差, 对沃特福德的那场比赛之后,事情发酵了好几天,俱乐部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有无条件支持的, 也有不认同但碍于队友情面而表面支持的。 甚至有传闻说, 匿名留言箱里出现了投诉赛琳娜“影响大局”的字条。虽然大家当面不说,但是队内的气氛总感觉怪怪的。 “你觉得安雅会怎么处理?”南希偷偷问泽尔达。 泽尔达眨了眨眼睛, 说:“大概又会是一场圆圈问答吧!”她口中的“圆圈问答”是俱乐部的保留项目——集体心理支持。所有一线队的成员坐成一个圆圈,轮流说真话,并由专业心理咨询师引导, 相互理解,达成共识。 然而泽尔达猜中了内容,却没猜中地点——中午的时候通知传来:傍晚的时候一线队所有成员前往理疗池, 心理咨询师伊莎贝尔会在那里等着大家。 夜幕降临, 训练场边那座理疗池里热气氤氲。池边的灯光幽暗, 池水则泛着淡金色的光, 气泡一咕嘟一咕嘟地涌出, 像是一眼因地热而沸腾的温泉。 港区凤凰的球员们陆续进入理疗池,身上还带着刚训练完的疲劳。有人坐在池边, 只是将双腿泡在池里;也有人将全身浸没在水下,尽情享受水流的按摩。 伊莎贝尔穿着简单的连体泳装, 坐在池沿拍了拍水面,溅起一串水花:“好啦, 我知道你们大多数都不喜欢坐在会议室的圆圈阵里聊‘感受’。所以这次我们换个地方,泡着说, 轻松点。” 南希是第一个响应的, 一边拍打着水面, 一边笑嘻嘻地说:“那我要求再加一点泡泡和玫瑰香薰,最好还能来杯气泡酒。” 大家全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好多。 南希以她一贯的快人快语帮伊莎贝尔做了开场:“今天我们要聊的,就是赛琳娜那件事吧!我先表个态:说真的,我特佩服赛琳娜。那天我就在场上,人都快累晕了,心里早就在犯嘀咕——大概就是一场平局了吧,结果,Bang!赛琳娜进球了。 “当时我心里那叫一个爽啊!我把话放这儿,如果是我进的,我也会当场脱衣——虽然可能会露出我腰上的小赘肉。” 这番话唤起了大家比赛时感受到的激情,纷纷笑着点头,兴奋地附和。 但是一直浮在水里的莉娅并没有笑。她沉着声音开口:“我还是那句话,赛琳娜的表达我尊重,完全支持。但现在问题不在那里,而是她的表达被曲解了。” 大家都转头看向这个早熟的少女。 “在网上疯传的视频只有几秒——全世界都只记住了脱球衣和甩马尾,没人在乎她之前跑了多少公里,摔了多少次……所以才会惹来那么多非议,赛琳娜的表达根本就被这个由抖音主宰的世界消费了。” 她闷闷地说完这一句,也不看大家,顺势潜入水下,憋气憋了十几秒,才慢慢地浮了上来。 气氛瞬间沉了沉。 伊莎贝尔手中托着一个水球,四下环顾,说:“还有谁想要发言的?没有的话我就要扔水球了。”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我能说一句吗?” 这个姑娘是刚刚从青训里提拔上来的替补后卫,菲欧娜·古德温。她的声音里充满犹豫:“那天之后……其实我有点害怕。” 大家一起望向她。 “我担心所有人都只记得赛琳娜脱衣的那个场面……后来我爸妈也刷到了那个视频,就问我是不是也要‘走她那条路’。”她说着苦笑了一下,“可我根本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呀。” 菲欧娜加快语速:“对不起,我不是说赛琳娜哪里做错了!我只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给家里人听,又或者……我没勇气去解释。” 没人责怪她,水面上响起几声低低的“我懂”“我也这样过”。 卡拉坐在池边,忽然开口:“我其实也有点被吓到。那天我在场上,听到全场球迷疯了一样地大喊赛琳娜的名字……那种场面,我从来没见过。” “你是说,她已经不只是个球员了?”伊莎贝尔果断发问。与此同时,几乎所有视线都聚焦在赛琳娜身上,让赛琳娜一阵脸热,大概也有点想像莉娅那样,扎个猛子躲水下去。 卡拉慢慢思索着,措辞着:“嗯,她大概就像是……像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了我们全体的符号。” 这句话出口后,水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 终于,没人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发言。 替补门将苏原本一直靠在池边,安静地听着,这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爸妈一直反对我踢球。他们觉得女孩子花那么多时间练体育根本没用。”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得太多。 “我踢得一直不算好,跑得也不快,什么位置都踢不了。但有一次,我作为门将扑到了点球,就听见有人喊:‘那个门将太棒了!’”苏说着咬了一下嘴唇,“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存在的。” 是的,是存在感!那种真实的,用力活着的感觉!——女孩子们都沉默了几秒,有人在默默点头。 “所以我理解赛琳娜当时的心情,”苏继续说,“她不是在脱球衣,她是在向所有人宣布——我进球,我存在。” 水面上涌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很明显,苏的话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 赛琳娜双眼泛红,望着这个自己不怎么熟悉,却又准确无误地理解了自己的女孩。 泽尔达坐在池畔,纤瘦的身体挺的笔直,一直没说话。 听见苏吐露完心迹,她才终于开口:“我以前试图隐藏自己的一切。为了不被注意,也为了别惹麻烦。所以我尽量不发声,不出头。但我看到赛琳娜挥动球衣的那一刻,我在想……也许我太怕了。” 她看向赛琳娜:“你冲出去庆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也在吼,也想做什么来表达我的情绪——我也想脱球衣!但我实在没那个勇气。但你有,所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站你这边。” 这一句“站你这边”,像是忽然点燃了水面。 有人吹起口哨,有队员在水里大声鼓掌,有人默默地笑了,也有人红了眼眶。 只有冷笑话专家南希补了一句:“不,你不会想脱球衣的。那时候你身上已经有一张黄牌了。” 如果因为脱球衣而再吃一张黄牌,泽尔达就要被罚下了。 这个笑话彻底破坏了和谐的气氛,理疗池跟前爆发出一阵爆笑。过了好久,嬉笑声才逐渐平息,水面再次归于平静。 伊莎贝尔收起了她一次都没用过的水球,声音温和地开口: “姑娘们,你们说得都很好。我还想再补充一点。”她望向众人,“你们之中很多人都体会到的‘耻感’,其本身是中性的——它是一种社会情绪,毕竟我们从小就被教育什么是‘该羞耻的’,什么是‘该隐瞒的’。 “你们感到困惑、矛盾,甚至是内疚,这都很正常。这些情绪说明你们在认真对待自己作为球员、作为女性、作为公众人物的身份。” “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表达并不等于迎合。”她缓缓扫视一圈,“只要出发点是你自己的真实意愿,那就是值得被尊重的表达。” 伊莎贝尔的话像是一束光,照在每个人倒映在水中的影子上。 池边一时没人说话,但莉娅和她身边的好几个姑娘都扬起了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理疗池入口那里传来: “说的太好了!” 只见安雅穿着她日常工作时爱穿的毛呢套装,一手搭着深色的风衣,另一只手提着一双驼色的平底鞋,光着双脚。 她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是轻轻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搁在门口的置物架上,然后迈着轻盈的步法,穿过理疗池畔阴云的雾气,像是个夜间出没的精灵一般,来到伊莎贝尔身边。 她望向大家,目光如水,却分外坚定。 “我之前听有人说过,怕自己被资本‘消费’。这很好,在这个时代,清醒本身就是一种智慧。”安雅说着看向正歪头倾听的莉娅,微微一笑继续,“但你们有没有想到过,我们还可以主动出击。” “你们都亲眼看到了,这个社会对女性的表达施加种种限制,容不下我们发自内心、不加掩饰的表达。 “赛琳娜脱衣庆祝,是想对世界说‘看,我赢了!’但偏偏有人不去看她赢了什么,只去看她露了哪儿。 “所以,问题不是我们表达得太多,或者表达得‘不得体’,而是别人在怕我们表达。 “我们当然不能让这些人如愿。”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换了一种更柔和的语气:“不过,我可不打算替你们说太多话——我只希望,港区凤凰的每一位球员,都是能够自己选择表达什么的人。” 水声轻轻漾起,一圈圈波纹蔓延开。忽然有人鼓掌,结果忘了自己还置身理疗池中,结果溅了身边队友一脸的水。惊叫声、道歉声、笑声一时间全都响了起来。在这座被灯光映亮的小小理疗池里,一种默契正在水下无声地缔结。 安雅与伊莎贝尔对视一眼,彼此都点了点头。她这才转身,到门口取了她的风衣和鞋子,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又想起了什么,回身对正抱着毛巾准备离开水池的姑娘们说: “如果你们准备好了,我倒是有个朋友,打算来给你们上一课——她的性感,比起赛琳娜的脱衣庆祝,可是要炸裂太多。” 女孩们顿时都来了兴致,疑问句夹杂着嬉笑声连珠炮似地冒出。 “谁啊?” “是演艺圈的吗?” “不会吧……安雅你别吊我们胃口啊!” 安雅没有回答,只是神秘地眨了下眼,转身走出雾气弥漫的理疗池区。 第77章 “失婚妇女”夏奇拉 赛琳娜脱衣风波尚未完全过去, 港区凤凰已经有了新动作,18个月前破土动工的凤凰大球场,已经顺利完工并通过验收, 即将作为港区凤凰的主场, 投入使用。 消息刚传出的时候, 社会公众还未回过味来,只当是港区凤凰为了消弭某球员脱衣事件而放出的公关手段。 可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港区凤凰很快就不用再与某男足俱乐部共用球场, 而是即将搬入独家使用的万人新球场——这个球场可容纳的人数直接破了纪录:放眼全英格兰,还没有哪家女足单独使用的球场能容纳那么多观众的。 最夸张的是,据说这座球场还留下了可扩建的空间, 周围的看台还能再延展,最多可以容纳八至九万名观众—— 这是什么?这是诺坎普啊!还是女足版的。 反观这球场的主人——港区凤凰,现在还是一家踢第三级别联赛的俱乐部。目前使用的球场最多只能容纳1500人。 从1500人到10000人, 这落差该怎么填补? 因此, 话题风向迅速转换, 各大女足主播们纷纷开启预测模式, 猜测凤凰大球场启用之后, 上座率能不能到30%。 “各位尊敬的女士们,无聊的先生们, 欢迎收听哈罗德·贝克的女足播客。我是你们亲爱的老哈。 “今晚我们不谈战术,也不谈转会, 我们来聊一聊——梦。 “不是那种你半夜醒来说‘哎呀我是不是忘了买牛奶’的梦,而是那种——‘我建了一座一万个座位的球场, 给女足用!’的梦。 “是的,没错!港区凤凰就干了这么一件事。 “她们的金主妈妈在狗岛①上造了这么一座金蛋, 浑身上下都铸满了展翅欲飞的‘凤凰’。 “听说, 那座球场里, 连更衣室里的香氛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用的是‘玫瑰’加‘钢铁’调香。你品,你细品。” 油腔滑调的男人故作感慨似的砸了咂嘴。 “咱也不是没见过女足的场地。但这么大的,这么壕的……说句老实话,老哈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地铁、老人、手机! “凤凰啊凤凰,你确定你那点儿粉丝基础能撑得起这样的场地吗?” 说着,哈罗德的语气里竟然少见地带上了一丝忿忿不平。 “要我说,这件事当地社区也有责任——你们眼看着女富豪砸钱建这么大的球场,好歹也劝上一劝啊!毕竟人家也是你们的合作伙伴,俱乐部要是发展得好,也能带动当地发展不是? “可是我听说,社区当起了甩手掌柜,本地议员什么都不管,无论是招商、引流还是基础设施配套,全都甩给了凤凰自己。 “现在好了,球场快建完了,热闹还得凤凰自己去想办法凑。 “老哈就想知道,到时候踢起比赛来,看台上的球迷,是不是还得自带御寒的小棉被。” 话说到这里,哈罗德竟然还给播客加了一点音效,呼呼的风声似乎能顺着听筒灌到听众耳边去。 “总之,玫瑰香再浓,也得有人来嗅;钢铁再铿锵,也得有人在旁边捧场。 “港区凤凰这一场梦做得十分宏大,但要让梦醒来时自己不会失望,港区凤凰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谢谢大家我是哈罗德,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能在凤凰大球场见!” 凤凰大球场。 俱乐部的大巴缓缓驶入场馆内环道,经过一段微微下沉的车道之后,在一个宽敞明亮的区域停下。 姑娘们有的还在整理装备,正把护腿板塞进背包里,但更多人已经陆续下车。好奇地打量眼前的景象——这里即将成为她们的家,她们的主场。 球员通道敞开着,任由女孩们自行探索。身为队长的艾米丽招呼大家跟上,带头走了进去。 通道两侧,悬挂着港区凤凰的老照片——大多数都是艾米丽她们当初向安雅提交申请时千方百计搜罗来的,如今都被打成大幅海报的式样,按照时间线排列,沿着通道延伸。 老队员们忍不住唏嘘,而新加入的队友们也对此分外好奇,大家在这里消磨了足有十分钟之久。 “姐妹们,去更衣室看看吗?”艾米丽招呼大家前进。 然而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哇”。 大家一起转身,发现是泽尔达。这个紫头发的姑娘就像是一座被钉在原地的雕塑,扬起头,痴迷地望着通道外的空间。 队友们赶到她身边,然后,更多的“哇”此起彼伏。 眼前,是一座她们从未想象过的球场—— 面前是翠绿色的平整草皮。草皮四周,看台拔地而起,一排排蓝色座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干净、整齐,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海。越往上越陡,仿佛是一座环绕球场的巨型梯田,层层叠叠,高耸入云,最上方的看台几乎连成一片,看不清一枚枚座椅的轮廓。 “不……不会吧?”艾米丽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没想到四面都有看台。” 当年她们使用的社区足球场只有一面看台,东区联合的球场也只有两面。 苏把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去到最上层的看台……要爬多少层楼?” “这……这就是温布利吧?”一向胆子最大的南希声音也有点发虚。 “太夸张了。”卡拉喃喃地说。 “……” 走上草皮,女孩们仿佛站在一个巨大舞台的边缘。 抬头望去,整个场馆的顶棚呈环形延展,内圈是金属结构,外圈却涂成了耀眼的火红色,如同一只火凤凰张开羽翼,将整个球场环绕其下。顶棚下悬着一圈灯架,悬浮着却并未打开,仿佛舞台中央还缺一个主角。 球场中央,草皮已被临时覆盖,正在搭建一个悬空舞台。高高的桁架已经立起,幕布正被缓缓拉下,遮住了舞台正面的景象。工人们在来回奔跑,调试灯光、安装音箱。空气中能闻到些许橡胶与金属的味道,还有刚铺好的地毯散发出的轻微胶香。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演唱会?”赛琳娜大胆猜测。 英格兰的大型足球场地大多有在夏季承办演唱会的传统。 “有可能,”艾米丽补充,“我听伊芙说,老板请了她的一位好朋友来伦敦,就是为了给凤凰大球场的开幕造势,顺便也给咱们振奋士气的。” “是不是就是那位超级‘性感’的,要给咱们上一课的?”南希兀自念念不忘这事儿。 这可惜,在这段时间里,无论她们怎么旁敲侧击,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个个保密工作做得绝佳,谁都没曾透露这位神秘来宾是谁。 可就在这时,悬空舞台正中,那面高悬的黑色幕布亮了起来。先是白光一闪,随即打出了一个星光熠熠的形象:一头卷成波浪的金发,娇媚的鹅蛋脸,棕色大眼睛,眉毛微挑,笑得十分强势。 她穿着一身沾满了闪耀亮片的紧身裙,勾勒出火辣劲爆的身材,脖颈、手臂和长腿则自然地袒露着,每一寸柔滑的肌肤都似乎泛着金色的光彩,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在场的每个女孩,目睹这个身影被打在幕布上的时候,都震惊地睁大眼睛,说不出话。 赛琳娜是最吃惊的人,此刻她微张着嘴,双眼紧紧盯着那个影像,心里只有一个词:性感! 安雅曾经问过她:性感有错吗? 她当时正陷入迷惘,不知该怎么回答,而现在,赛琳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极致的性感,非但没有错,而且是近乎神迹的存在,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顶礼膜拜。 “天啦,是狼姐!” “夏奇拉!” “老板请来的……竟然是夏奇拉?” 女孩们认出了幕布上的人,却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她们尖叫着大喊出名字的这位,此刻就在女孩们身后高处——凤凰大球场的VIP包厢里。 被誉为“拉丁天后”的夏奇拉,把自己套在一件宽大的黑色皮夹克里,戴着墨镜,那头瀑布似的金色卷发随意地披散于身后。 她身旁,是穿着米白色西服套装,黑发挽在脑后的安雅。 “怎么样?对我给你安排的舞台还满意吗?”安雅的西语说得很流利。 夏奇拉摘下墨镜,看了看远处尚在搭建的庞大舞台,悠哉悠哉地回答:“还行!一万座的场地,太小意思啦。” “那我就拭目以待,等着你那‘充满力量’的演唱会!”安雅笑着回答。 哈罗德·贝克那一期“女足梦”的播客播出之后反响不错,评论区都是附和—— “什么?是女足?——信我的,一万人的球场是万万填不满的啦!” “就是,难道这港区凤凰以为自己已经进欧冠了不成?” “好多女超联球队的主场都没这么大吧!” “……” 然而好景不长,突然一条消息冒了出来,而且直接@了哈罗德: “哥,你去看看凤凰的官网吧! “在新球场正式投入使用之前,她们请了夏奇拉来开演唱会,连开七场!” “有夏姐坐镇,还有谁不知道凤凰大球场?还有谁会不知道港区凤凰?” 哈罗德看到这条消息,立即去做了确认——当他得知凤凰确实是请动了夏奇拉之后,内心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但是嘴上却永不认输。 哈罗德·贝克:“一位失婚妇女而已,真有这么大的能量吗?” 但是,这位对2010年世界杯主题曲念念不忘的足球人,发完这条评论之后,立即点开了演唱会售票网站,然后看着一溜“售罄”的字样,陷入沉默。 第78章 来自凤凰的宣言 “失婚妇女”/“拉丁天后”夏奇拉, 与足球运动一直有很深的渊源。 少年成名,21世纪初已经是享誉全球的天后,2010年时, 她更是以南非世界杯的主题曲《Waka Waka》让每一个关心足球的人都听到了她的歌。 而她也与西班牙足球运动员皮克开始交往, 进入了甜蜜的二人世界, 开始组建家庭,诞育两个可爱的孩子, 音乐事业上进入相对“沉寂期”,然后……然后目睹皮克的移情别恋,自己则成为“失婚妇女”。 但是, 就在最近,她刚刚发了一首新歌,一首diss皮克及其新欢的新歌, 真实演绎了什么叫做“一夜爆红”:在各大流媒体平台上, 它迅速打破各种播放记录, 在极短的时间里累积了近乎恐怖的播放量。 而歌词中一句:“女人不再哭泣, 女人开始变现”①普遍被认为是夏奇拉高调重回舞台的宣言。这女人不会再沉溺于背上, 而是会把痛苦转化为创作的动力和商业上的成功。 但是,谁也没想到, 夏奇拉竟然会把复出之后的首场舞台表演放在伦敦,放在凤凰大球场。 据传, 港区凤凰俱乐部的老板杨安雅向她支付了不菲的出场费,但公众普遍认为这不够, 很快就有可靠的小道消息说,安雅和夏奇拉曾是密友, 昔日夏奇拉带孩子去法国南部度假的时候, 住的就是安雅在蔚蓝海岸的豪宅。 不管事实如何, 反正这几天港区凤凰站在了风口浪尖上——全伦敦,不,整个英国,现在都知道东区建成了一座“凤凰大球场”,而前来为球场“开光”的嘉宾,就是那位以“复仇女神”之姿,杀回歌坛的拉丁天后。 凤凰大球场,东南区VIP坐席。 哈罗德穿得极其低调,黑色夹克、牛仔裤、一顶深灰色鸭舌帽压得极低——这是身为“劣迹主播”的自觉。他可不想像两年前那样,在球场里被人当场认出,然后吓得落荒而逃了。 VIP票是当初那个推荐他做女足播客的经纪人帮忙搞到的,哈罗德只说是为了丰富播客的内容,对方就真的替他去向金主打听,而且真的搞来了票——据说这种级别的VIP票现在已经炒到了一千镑以上。 开玩笑,这可是夏奇拉啊!就算她连开七场演唱会,这凤凰大球场也只有一万人的规模啊! 哈罗德心里暗暗嘀咕:他是不是把话说得太早了,如果港区凤凰一直能按这种规模的运营,那扩建是迟早的事。 他左顾右盼,一会儿望着那片燃着红光的穹顶,一会儿看向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蓝色看台。 就在这时,灯光熄灭,全场瞬间陷入一团黑暗,哈罗德听见周围的人都兴奋得屏住了呼吸。 突然,一束光打在了悬空居于地面之上的舞台上。 ——夏奇拉! 她就那么站在光里,金发蓬松,露着微有些丰腴的双臂和双腿,她的肌肤泛着光,衣服上的亮片反射着光——她整个人就是光。 “咚!咚咚!……”鼓点响起。 夏奇拉的肩膀轻轻一晃,腰像是水柳一样柔软地轻轻摇摆,脚下一点一点,整个人进入了某种无法模仿的节奏。 她掌控着节拍,就像一位骑士毫无困难地驾驭着烈马;她也掌控着自己的身体,让肢体跟随节拍舞出最具活力的动作。 哈罗德四周一片尖叫声。 谁能想到,四十多岁的天后,竟然还能保持着这样的状态?从她脸上的笑容来看,这些对她来说依旧驾轻就熟,毫不吃力。 哈罗德一时愣在座位上,根本没听见夏奇拉唱了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帽檐下的双眼一眨不眨,整个人近乎彻底失语。 在“越位门”之前,哈罗德是位成名的电视主播,算是见过世面。他见过很多美人,也见过很多所谓的“性感”。 但这一次不一样。 台上的夏奇拉,根本不是在取悦观众,甚至不是在表演,她是在取悦自己,同时发号施令。她就像是一头舞动的雌狮,而那头漂亮的金发是最富有攻击力的狮鬃。 哈罗德忽然发现,自己背上竟然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她是真的有力量的。”他喃喃地说。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一个女人,也可以这样强大。 既不是用刀剑,也不是用权势,而是用她的身姿、她的声音、她的怒火和才华——这些,全都掌握在她自己手中。 距离哈罗德的坐席几十米开外,是凤凰大球场的VIP全景包厢。 这座包厢可以容纳四十名贵宾在此欣赏球赛/演唱会。在这里,球场里的一切尽可一览无余,特殊的音效系统又能让包厢里的贵宾享受到与现场完全不同的“无损”音质。此外还有不间断的香槟与小食供应——这一切,都让VIP包厢的价格相当不菲。 而今天,里奥·亨特却亲自订下了这个包厢——他从来不怕烧钱,尤其是当他需要释放某种“讯号”的时候。 刚才他已经通过球场的工作人员向安雅表达了—— 他是来祝贺的。 当然也不全是。 针对港区凤凰资金来源的调查还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他来此也是想借机套套安雅的口风。 而安雅在得到消息后也立即表示她会亲自到里奥的包厢来致谢,毕竟里奥是位“贵宾”。 很快,安雅就来到包厢里,今天她穿着一身银红色的及膝刺绣旗袍,凤凰胸针高高别在左肩上。这种穿着打扮的风格似乎与台上的夏奇拉遥相辉映,一个是拉丁系的不羁与狂野,另一个是来自东方的神秘婉约。 “刚才我还在与你们的工作人员交涉,怎么能劳烦您亲自过来?让女士专门跑这一趟,显得我太失礼了。”里奥啧啧地表示不满。 “亨特先生,上次的馈赠我还没有当面致谢,这次怎么能不来?”她微笑着举杯,“上次您赠送的‘时间没有名字’,在佳士得拍卖会上拍出了一个不错的价钱,可以支持英格兰整个第四级别所有球队未来一年的运动健康险支出。” 安雅不提这茬儿还好,此刻提起,饶是里奥永远保持着人前微笑假面,此刻也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当然,当然……”他喃喃地说,“杨女士想要支持女足,我这不就来了吗?” 安雅闻言微微一笑,转头打量这座空空荡荡的VIP包厢,用打趣的口吻说:“还有今晚也是,您竟然如此慷慨地为刚刚开幕的凤凰大球场贡献现金流,我又怎么能不感激呢?” “哦,今晚啊!”里奥颇为无所谓地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香槟杯,“毕竟夏奇拉女士复出了嘛! “她刚刚结束了一段亲密关系,此刻想必需要支持与安慰——我做不了太多,只能……花钱!” “夏奇拉需要支持与安慰?” 安雅重复了一遍里奥的原话,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似乎在说:哦,原来投资人先生是这么看待我们女人的。 说着,她将里奥的视线引向包厢跟前,在那里他们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舞台上夏奇拉的每一个舞姿。 而就在这时,音乐变了,鼓点变得异常激烈。 舞台上的夏奇拉背对观众,忽然猛地甩头回看,目光如电—— “你用一块劳力士,换了一块卡西欧。 “你用一辆法拉利,换了一辆Twingo。 “…… “我很抱歉,宝贝,祝你和我的替代品好运。” 当夏奇拉唱出这几句的时候,安雅冲里奥送去轻轻一瞥——您还觉得夏奇拉需要安慰吗? “你以为你伤害了我,其实我变得更强。”① 夏奇拉唱到这里,台上节奏骤变,高处灯架上的灯火仿佛电闪,伴随着急促的节奏,夏奇拉的高音猛地拉开,几乎是吼出一句: “女人不再哭泣,女人开始变现!” 全场瞬间爆发出尖叫声。掌声、喝彩声、用蹩脚的西语跟唱的歌声,像海啸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几乎要把看台震塌。 里奥眉毛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这个女人唱得还真直白啊!但偏偏又如此的独立、强大。 他不动神色,只是淡淡评价道:“听起来,有点像是宣言啊!” 安雅马上回答:“这本就不是演唱会,而是一次宣告。” “宣告什么?”男人懂装不懂地问。 “宣告未来是谁的。” 安雅的话音刚落,台上,夏奇拉猛地甩发转身,舞台上燃起一簇半弧形的焰火,像是从她脚下升起的凤凰尾羽。 紧接着,全场的灯火黑了一秒钟。 灯光再次点亮时,只见一道巨幕从球场穹顶骤然垂落,伴着一波密集的鼓点,它就像是胜利者掀开的战旗。 幕布的最上方是港区凤凰的俱乐部标志,然后是金光闪烁,肆意张扬的文字落入所有观众眼中: “我们不自证是否配得上这球场,而是让它去配得上我们的梦想。” 这里,既是夏奇拉复出的演唱会,也是来自港区凤凰女子足球俱乐部的球场开幕宣言。 目睹这一幕,偌大的场地安静了一拍,才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而在包厢里,里奥没有鼓掌。 他只是缓缓将香槟送到嘴边,眼神沉了下去。 “漂亮!”他喃喃,“这招真是漂亮!” 而安雅的嘴角也早已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来自火星(里奥·亨特)的礼物+999!】 第79章 真正强大起来 凤凰大球场, 中央座位区。 舞台灯光骤然点亮的那一刻,整个球场沸腾了。 万名观众齐声尖叫,声浪从四面八方卷来。 但赛琳娜没有出声——像是有什么堵在她嗓子眼里, 让她直接失语。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夏奇拉站在光的最中央, 仿佛她就是一切光的来源。她的金发披散在身后, 身形凹凸,腰胯不断律动, 带动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跳舞。 太美了,美得过分,美得毫不讲理。 美到让赛琳娜一瞬间觉得自己根本不配用“性感”这个词。 身边的队友们或跟着音乐齐声高唱, 或者干脆站起来一起摇摆。 然而赛琳娜只呆呆地看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这才是性感本身。” 而她呢?她……不过是模仿着性感的形状罢了。 其实,赛琳娜一直知道自己“漂亮”——金发、娃娃脸、身材高挑……这些东西在很小的时候就替她打开了很扇门, 比如排队总是很容易被人让到最前面, 无论是老师还是教练, 总会一眼先看见她。 她身边的同龄人——比如艾米丽和南希, 她们总是需要比她付出更多努力, 更用力才能证明自己。 她曾一度以为这是一种幸运。 但后来她发现,这种“幸运”背后也有代价。 ——“别穿这么短!” ——“你既然长这样, 更应该珍惜自己,别惹人说闲话。” ——“你?踢球?……哈哈, 别是在场上卖弄大长腿吧!” 于是,她被教导着、规训着, 时刻记得收起胯骨,低下双眼, 缩背含胸。在生活里、球场上、镜头前——她被提醒的太多, 以至于她几乎弄不清楚:自己真能决定自己该是什么样子的吗? 这次“脱球衣”事件, 更是给了她极其深刻的教训, 可台上那女人不一样。 夏奇拉跳舞,跳得就像是一场革命。 她的眼神一扫,就是一场对峙;腰肢一甩,就是一句拒绝。 她没有在扮演任何人,也不是某种“性感符号”——她就是那个看着世界,告诉全世界该怎么注视她。 就在这一刻,赛琳娜猛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像队友们那样,一起放声高歌或者随节奏舞动,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远远地注视着舞台。 她忽然意识到:其实她不一定要做“被看着”的那个人,她也可以是自己看着世界的人——就如舞台中央那无比妖娆、无比自信的夏奇拉。 她不必是一个“漂亮的球员”; 她不一定要做“市场部最爱的面孔”; 她更加不是被资本精心包装过的商品。 她可以是自己。 ——你可以很自由。 但首先,你得成为你自己。 这时,她的手忽然动了。 不是跟着一起跳舞,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飞快地打开备忘录,在周围炸裂的歌声与呐喊声中,刷刷刷地敲字,就好像是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思维驱动,怎么也停不下来。 “广告构想—— “不是性感,是我在定义自己。 “不是‘被注视’,是‘主动表达’。 “不是‘美得刚刚好’,是‘我选择这样存在’。 “不是‘女性也可以’,而是‘女性本来就能’!” …… 就在她噼噼啪啪地打完最后一行文字的时候,四周忽然一黯。 整座球场的灯火都熄了,这个瞬间,赛琳娜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心因激动和振奋而在自己的胸腔里砰砰直跳。 当灯光再次点亮的时候,赛琳娜身边的队友全都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她们全都看见了那幅垂落的巨幕和上面的字迹: “我们不自证是否配得上这球场,而是让它去配得上我们的梦想。” 这是属于她们的宣言,而这里也将成为她们的舞台——不解释,不遮掩,直接表达。 而赛琳娜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只觉心中前所未有地充盈着力量与自信。 于是她低下头,将刚才记在备忘录里的内容整理成一封邮件,发给了伊芙。 安雅刚从里奥的VIP包厢回来,就发现她的俱乐部主席专座旁边,伊芙正捧着手机傻笑。 “怎么了?”她忍不住有点好奇。 伊芙见是老板,连忙把手机举起来,把赛琳娜发给她的广告构想递给安雅看。 安雅两眼扫过赛琳娜脱胎换骨的文字,也忍不住嘴角高高扬起,用调侃的语气说:“告诉我们的广告商金主,我们的球员替他们把广告创意的费用都给省了。” 伦敦东区,十一月底的某个清晨。 麦卡恩太太照例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餐桌面前享用她的早餐——白煮蛋、咖啡和脱脂酸奶。麦卡恩太太自认为是一个“极其自律”的人,从不允许生活中出现任何偏差。 电视开着,但她并不怎么听,只是作为背景声音填满空空荡荡的屋子。 可就在这时,新闻频道插播了一条广告: 在一片黑暗的体育场内,一道光束陡然照亮了一个女孩,她一头金发在脑后高高束起,随着背景音乐的节奏开始跑动。 随即,她的脚边出现了一个足球。女孩带着球,奔跑、射门、倒地、起身,高举着双臂,激动万分地狂奔,随即脱掉了身上的球衣,露出里面的运动内衣。 随即灯光亮了,许许多多女孩一起冲到金发姑娘身边,年龄、肤色、体态各不相同。她们也都和那个金发姑娘一样,只穿着运动短上衣和短裤。 这时屏幕上出现字幕:“这不是性感,而是我在定义自己。” 随即最早的那个金发女孩昂首回到镜头跟前,一手抱着足球,一手搭在髋骨上,双眼炯炯有神,望着屏幕跟前的麦卡恩。 “我不是为了讨好谁才脱下球衣,而是因为我赢了!”她说。 “这就是我选择的表达。你呢?”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麦卡恩太太手里的咖啡杯“砰”地一声放在了桌面上,里面棕色的液体溅出了不少。 “……太出格,太出格了!” 麦卡恩太太回想当时在安雅办公室里的那番对话,觉得对方明显是使了一招拖延战术,什么“合作”啊“交流”啊,都只是为了搪塞自己,而不是诚心诚意地接受了自己的意见。 “我们东区公立……要和港区凤凰断绝合作关系!” 麦卡恩太太气得双手发抖,但依旧捧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打了一大堆文字,准备发给校务处。 她紧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眉头紧随,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 但却没有按下去。 她的目光忽然有些迟疑。 电视屏幕上,插播的广告画面早已过去。那些年轻女孩们的宣言,就像从不存在一样,世界仍然以原有的步调前进。 但麦卡恩太太怔在那里,她忽然记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从师范毕业,进入女校任教时候的一件小事—— 当时有个女生站在操场上跳舞,她跳得非常漂亮,甚至十分妖媚。在场所有人都盯着那女孩看,包括麦卡恩自己。 然后,当时那所学校的教导主任走过来—— “你是来上学的,不是来跳脱衣舞的。” 那句话就像是鞭子一样抽下来,连麦卡恩都觉得自己被抽中了。 那个女孩涨红了脸泫然欲泣,后来,还得诚惶诚恐地向教导主任道歉。 麦卡恩太太记得很清楚,那个女孩眼睛里的光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死气沉沉。 后来,那位教导主任还不止一次地向麦卡恩太太炫耀过这种规训的效果:“你看,这样一来,她们听话多了。” 是呀,那些女孩从此都变得很好管理,毕业后也很受欢迎……就像麦卡恩自己一样。 一时间,麦卡恩太太有些恍惚。 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也已变成了记忆中那位教导主任的模样。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麦卡恩太太低头看向屏幕:那是在提醒她是否要保持草稿。 手指摩挲了好一会儿,麦卡恩太太按下了取消。 她丢开了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 在凤凰大球场完成了七场演唱会之后,夏奇拉正式开启她的全球巡回演唱会之旅。 在伦敦的最后一晚,夏奇拉选择待在安雅那栋南肯星顿豪宅里。在那里,两个孩子交由老钱照料,而她正好可以和安雅一道,穿着睡衣光着脚,毫无形象地窝在那张天鹅绒的长沙发上,天南海北地闲聊。 “你这趟全球巡回要多久?”安雅有点舍不得这位朋友。 “不知道!半年?一年?……放心吧!等我疲倦了我就会休息的。 “但我现在浑身都是动力,只想站到舞台上没完没了地唱啊跳啊……” 夏奇拉说着还伸出双手,轻轻摆了摆她的腰肢,似乎想在安雅面前表演她的“电臀”绝技。 “哈哈,”安雅有些忍俊不禁,“你那句‘女人不哭,女人搞钱’可是一瞬间火遍全球了,皮克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重新走上舞台的吧!” 其实安雅最近一直有收到来自皮克的“火星礼物”,安雅刚开始时不明所以,毕竟她跟皮克八竿子都打不着。但后来想想,既然夏奇拉重回舞台的起点从她这里开始,皮克送她一点儿“火星礼物”也说得通。 谁知道夏奇拉耸了耸肩:“其实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这首歌,我根本就不是唱给他听的。” 复仇之歌——在她真正强大起来的时刻,就失去了“复仇”的意义。 皮克和他的新欢再如何,都不会再左右她今后的人生了。 “我明白!”安雅向夏奇拉举起手中的酒杯,像是祝贺,也像是表达赞同。“我们俱乐部,也不是踢给‘他们’看的。” 说着两人碰杯,酒杯清脆作响。 第80章 老友会 凤凰大球场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恰逢冬雪初至。 夜色降临之前,大片雪花如漫天飞絮般飘落。这令很多关心港区凤凰的球迷们十分紧张,生怕比赛会取消——毕竟在第三、四级别联赛, 因为天公不作美而取消比赛是常有的事。 然而, 比赛照常进行, 这座全新的球场并没有被白雪淹没——这座球场的草皮采用了最新的自动除雪系统:热力层在雪花飘落的一刹那便将其融化成水珠,并顺着排水缝隙悄然流出。整个场地平整如清朗春日, 甚至连一丝泥泞都见不到。 看台上则更是一番热闹景象:加热座椅和顶棚暖风系统让球迷们不必再穿着臃肿的羽绒服缩成一团,相反,他们可以尽情互动双臂, 唱着歌为凤凰加油。 由于夏奇拉的“暖场”演出余温未散,凤凰大球场的热度居高不下,球票售出近九成, 甚至还有不少临时起意赶来的观众一直等在球场外, 一边看着直播比赛实况的大屏幕, 一边排队等待, 看能不能“捡漏”, 买张票入场。 而港区凤凰在这片全新的主场上,也没给对手任何机会——压制、控场、进球、庆祝, 节奏如同行云流水。最终,比分定格在3比0. 当裁判吹响终场哨时, 欢呼声几乎要将球场顶棚震松。 当姑娘们在球场中央抱成一团的时候,穿着替补马甲的南希也高举着双手冲进场地, 大声喊着:“凤凰万岁!” 等到球队向全场所有球迷致意,一起往更衣室里走的时候, 南希才一边摘手套, 一边随口感慨:“姐妹们, 想想看啊!四年前这个时候,我们都还在老场地的雪泥里练战术呢!场边连个像样的灯都没有,艾米丽就在球门跟前挂一大号手电筒。” 艾米丽也想起来了,又是笑又是感慨。 莉娅睁大眼睛:“不是吧,难道不是东区联合的那块训练场地吗?” 南希“啧”了一声,说:“拜托,那是后来凤凰被寄养的地方。我们真正的老巢啊……你们都没见过。” “那我们找个机会去看看呗!”卡拉一边拉伸着手臂一边说,“圣诞节快到了,搞个纪念聚会,也挺有氛围的。” 这话刚好被从旁经过的伊芙听见:“唉?我还正在愁今年圣诞节搞什么联谊活动呢……这主意好!”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新球场启用之际,港区凤凰举办‘旧球场纪念夜’,致敬过去,展望未来!” 说到这里,伊芙双手用力一拍:“没问题,交给我来安排!” 南希和艾米丽面面相觑,随即异口同声道:“你知道我们的‘老球场’在哪儿?” 伊芙站直了,一脸自信:“难道不是当初那座社区运动场吗?你们之前租来训练的那块地——我查过的!” “嘘——不是不是!”南希一把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其实是这样……是这样的!” 她比划着手势,一边悄声补充,一边左右张望,仿佛在讲一段古老秘闻。 伊芙饶有兴致地听着,眼神发亮,显见得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东区的一个临时停车场。 雪早已停了,但地面仍然泛着潮湿。不够平整的柏油路面边缘堆积着扫开的积雪和黑灰色的脏冰。大概是邻近圣诞假期的缘故,整个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只停着寥寥几辆车,车窗上还挂着没融尽的冰棱。 停车场正对一排风化严重的混凝土墙,墙上原本刷着彩色涂鸦,如今已斑驳褪色,涂料成块剥落,像一张张被撕裂的旧贴纸。 远处,则是金丝雀码头的天际线。那里高楼林立,玻璃外墙在雪后阴沉天色的映衬下泛着剔透的光,像是遥远世界的水晶森林。城市的心跳仿佛在地平线的另一头律动,与这片停车场的寂寥格格不入。 就在寒风呼啸着掠过停车场的时候,一辆老式房车哐当哐当地拐了进来,停在场地中央。 车门一开,《铃儿响叮当》的乐声立即飘了出来。 伊芙从车里跳了下来,头上戴着一顶略显滑稽的红白圣诞帽。她呵出一口白汽,伸手将领口往上提了提,双眼却抑制不住好奇,上上下下地打量这片场地,似乎正不断脑补着什么。 片刻后,她转过身向车里招呼:“原来这就是最早的‘凤巢’啊!” 只见南希从房车里抱出一个大大的野外用炭火炉,一边把它搬到停车场正中,一边回答:“难以想象是吧!但这儿以前确实是个球场。” 在她身后,好几名球员鱼贯从车后跳下,有人提着连成串的彩灯,有人搬着活动桌,还有人忙着把房车里的各种物资抱出来。 “肉铺小公主”生火经验丰富,迅速点着了火,橙红色的火苗映亮了周遭,也迅速温暖了在场的人。伊芙不用再跺着脚给自己取暖了,她闲不下来,干脆跑去把那驾老式房车的露营顶棚给支开。 五颜六色的彩灯亮起,活动桌绕着篝火摆了一大圈,热红酒被舀进纸杯里,插上橙皮和肉桂。 “烤肠来啦!” 卡拉从车尾拉出一个便携式烤炉,熟练地点火,开烤,烤架上顿时传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时不时飘来诱人的油香。“这是我们东区的传统口味,微辣款。姑娘们,不许挑食哦!” “东区传统口味?我猜这是希腊口味吧!” “哈哈,反正现在也已经是东区传统啦!” “说的也是,哈哈……” 富人区长大的莉娅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等到所有彩灯挂起,桌面摆满美酒和食物的时候,她左顾右盼地说:“这地方现在看着……居然有点温馨?” 而南希则站在停车场正中央,手插兜,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这才是家的味道嘛!” “滴滴——” 停车场入口处那里,突然响起几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 “在这里!” 伊芙扯下头顶戴着的圣诞帽,高高招手。 进来的第一辆车上印着“码头精肉”字样,车门一开,活泼可爱的多丽丝先跳了下来,身后跟着虎背熊腰的史密斯老爹,还有南希的两个哥哥。他们提着满满一大盒现烤的手工姜饼。 紧接着,另一辆车停了进来。佩吉发廊的黄小姐把自己裹在羊毛披肩里,手里拎着一罐热姜汁柠檬水。她一见到莉娅挂的彩灯,便小声提醒:“亲爱的,你这灯挂歪了一点点,这里,这里……” 跟在黄小姐之后是艾米丽的妈妈伊丽莎白,她带来的是刚刚做好的奶油炖菜。 不久,炸鱼店老板娘希尔·汤普森和凤凰酒吧的戴安娜·怀特坐同一辆车赶来。她们一个带着一锅现炸的薯条,一个拎着扎啤桶。戴安娜在清点现场的人是否有饮酒资格:“成年了吗?待会儿还要开车吗?哦……我亲爱的小多丽丝,你现在还不能喝这些……” 史密斯老爹见没什么插得上手帮忙的,忍不住抱着双臂,回忆往昔: “当年我就是在这儿看她们输球的呢!那次冻得我直接崴了脚。” 老板娘希尔嘴快反驳:“你崴脚难道不是因为酒喝多了?” “是呀!”戴安娜也说,“我也不记得女孩们输过球,我脑子里记住的,都是获胜的场次。” 一句话引来无数人附和,史密斯老爹一脸讪讪的表情。 这时,莉娅十分好奇地发问:“各位,这里过去……真的是一座球场吗?还是说,大家在停车场踢球?”她是上个赛季才加入凤凰的新人,对于凤凰的历史没有直接感受。倒是同为新人的卡拉,因为家住东区,对此多少有点耳闻。 一句话勾起了好多人的回忆。史密斯老爹感慨着说:“这里现在看着不怎么样,但是几年前,确实是一座标准球场。” 希尔扁了扁嘴:“唉,可谁让这片场地的所有者把这块地卖掉了呢!你看,虽然改成了停车场,可也没什么人用。” “是啊,”黄小姐也说,“不过,这球场旁边没有看台。我记得,每次来这里看球之前,我们就在场边搭几座拒马,大家就倚在拒马上给孩子们加油。” “……” 眼看着这些铭记着凤凰过去岁月的老人们陷入回忆,伊芙拍了拍手,喊道:“‘凤巢纪念夜’特别活动现在正式开始。大家来看看几年前凤凰的这座主场吧!” 她去调了调音响,圣诞歌顿时改成了00年代的流行音乐。紧接着,一架小型大功率投影仪开始工作,影像准确无误地投在了远处那座斑驳的混凝土墙上—— 模糊的照片,旧款手机拍摄的低分辨率录像,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以及,一座没有看台的标准球场。 南希忽然认出了自己,惊讶地说:“咦,那是我!那时我刚加入!” 果然,训练后的合影里,姑娘们个个脸上带着泥,南希当时个子小,站在最边上,正对着镜头笑得傻兮兮的。 然后,是某个雨夜,比赛之后,几个姑娘裹着同一块大毯子挤在球场门口等公交车。 再一晃,画面抖动——旧球场的角球区,一条狗突然冲进场地,直接把姑娘们追得身影模糊…… “哈哈!” 这些珍贵的照片和视频逗笑了在场所有人,直到画面最终定格在这座“凤巢”的最后一张合影上——老球衣、老背景、比现在年轻好几岁的“老”球员……映在斑驳的老墙上。背景音乐也在不知什么时候被伊芙换成了老队歌,混着呼呼的风声和沙沙的杂音,哑哑地演奏着。 一曲毕,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谁也没说话,但所有人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但也有很多东西从未改变。 这段“凤巢”跟前的纪念活动,像是一段穿越时间的旅行,把凤凰的现在和过去接续起来。 “原来……凤凰就是从这片土地上起步,长成了今天的样子。” 就连卡拉和莉娅这样的后来者也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归属感。 风还在吹,热红酒还在冒着香气,四周的彩灯闪闪烁烁。 忽然,远处出现了一个穿棉衣,戴毡帽的身影,像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探头向这边张望了一下,犹豫片刻之后,迈开步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80-90 第81章 够不着的凤凰 远处那个穿棉衣, 戴毡帽的身影,被停车场里“老友会”的热闹所吸引,径直朝会场中心——伊芙开来的那辆老房车走来。 来人一步步走近, 灯光渐渐照亮了他下巴那圈已经发白的胡茬。 南希忽然停下动作, 眼睛微微睁大:“……你们看, 那是——” 艾米丽眯着眼上前几步,瞬间认出了来人。 她顿时回头冲大家喊道:“快看啊!是辛格老爹来了!” “辛格老爹?” 大部分球员都对这个名字已经很陌生。 艾米丽顺嘴解释:“就是当年这座球场的所有者啊!” 辛格老爹在当年东区大开发时炒过这里的地皮, 这座“凤巢”的球场就是他免费借给港区凤凰的姑娘们使用的。但后来他手里囤积的好几块地皮都没有得到很好的开发,为了回笼资金,辛格便卖掉球场, 这里从此被改为停车场。而港区凤凰的姑娘们也失去了自己的主场,开始“流浪”。 艾米丽还在向其他人解释的时候,南希已经热情地跑过去, 给了辛格一个结实的拥抱:“天啊, 好久不见!我以为您早就离开伦敦了。” 辛格被她这一下抱得身体一晃, 笑着说:“也许是我太老了, 才想再来一趟这个地方。” 不远处, 赛琳娜、艾米丽、泽尔达等几个人也都围了上来。这几个姑娘的眼神里全都写满了真挚的感激—— “我最早一副门将手套,还是您送给我的呢!” “还有球场边的两盏灯!冬天五点天就全黑了, 全靠那两盏灯我们才能多练一会儿。” “辛格老爹,最近怎么也不见您回来看看我们?” 辛格摆摆手, 眼里闪过一丝温柔:“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你们能走多远,只是看见……你们真的很想踢球。” 然而, 在女孩们背后,史密斯老爹微微皱眉, 望了辛格一眼, 压低声音问黄小姐:“辛格竟然回来了?你听到过消息吗?” 黄小姐摇摇头, 闭上眼似乎陷入回忆:“当年,大家可都是委员会的老朋友啊……” 炸鱼店老板娘希尔却哼了一声:“还好朋友呢,说抛下就抛下了,女孩子们后来那段日子过得多艰难?我看啊,也就是艾米丽她们心肠太好,从不记仇。” 戴安娜则说:“也不是这么说的吧。老辛格确实有困难,卖地也无可厚非吧。” 希尔:“可也没见他这地卖了多少钱啊,到现在也不还只是一片停车场?” “……” 听着老友们议论,伊丽莎白没说话,只是扬着嘴角,微微冷笑。 老辛格似乎意识到了气氛的变化,他向前走了两步,望着活动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和礼品,尴尬地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没想到你们会在这里庆祝圣诞,我只是想回老地方看看,就……就空着手来的。我应该……应该准备点什么才对!” 伊芙连忙把他向里迎,递给他餐盘和餐具:“您好,我是本次活动的组织者,名叫伊芙·詹金森。您是以前曾经出资帮助过凤凰的好朋友吧!请您尽管落座,不用拘束。”她快人快语地把这次“凤巢纪念夜”的初衷介绍了一遍,然后笑吟吟地指着投影在墙壁上的影像说:“您看,我们把能找回来的影像全都找回来了。如果您对凤凰的近况感兴趣,我们还会放映一段新的影片。” 辛格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打在墙上的那张照片出神—— 照片的背景正是他的球场,而照片正中的女孩们,南希、艾米丽……这几个他都还能叫出名字,脸上都还未脱稚气。 “真是……一晃就这么多年了!” 其实他也没料到,这群终日在东区的废旧楼宇之间踢着野球的孩子,如今竟然真的踢出名堂,到达第三级别联赛。 就在这时,欢快的圣诞歌响起,伊芙启动了新的投影——那是一段最新拍摄的凤凰纪录片,从凤凰大球场的鸟瞰航拍开始,进入这家崭新俱乐部的种种细节: 它展示了设施完备的训练基地,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工作团队; 而老队歌响彻着新球场,球迷在崭新的看台上挥动着旗帜放声歌唱; 还有新援的精彩进球——莉娅进球之后,冲向队友们,与老队员一起激情拥抱…… 看到这里,辛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了似的。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眸子里的光黯淡下去。 半晌,他低声道:“这……还是我认识的凤凰吗?” 这支新的“凤凰”,似乎已经褪去了过去的草根气质,它变得现代、专业,手里攥着满满的资源。再也不需要他这种“帮忙拉个灯线”“在球场旁堆个拒马”的小赞助商。 而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邀请来参加晚宴的老亲戚,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但他自己知道,他早已不再是他们的“自家人”。 最后,是安雅坐在她的办公室里,向大家送上圣诞寄语:“……各位,感谢所有人在过去一年里的付出。我由衷地相信,港区凤凰俱乐部的每一位,知道我们是从哪儿来的,也都清楚我们将往哪里去。祝福大家,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再看看身周,大家都在激动地鼓掌。不止是艾米丽她们几个辛格认识的老队员,就连好几个年轻的生面孔,也将双手拍得通红,脸上写满了归属感。 掌声响起时,辛格也下意识地跟着拍了两下手,却像是把自己从记忆里抽了出来。 眼前的这一切太过新鲜了——他记得泥地上的球鞋,却不认得这些剪辑精良的纪录片;他记得姑娘们缩在场边边吃炸鱼边做赛后分析,却不认得那些正在站在场边如职业经理人一般干练的教练组。 更不用说那位坐在精美办公室里致辞的女人——她太美太端庄了,没有半点儿“草根气”。 霎时,他回忆起几天前,自己被邀请去了一家昂贵的私人会所。一个名叫里奥·亨特的投资人会见了他。 “我知道您是港区凤凰最早,也是最重要的出资人!”那个里奥一边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一边这么对他说,“毕竟,一家没有球场的俱乐部是不能称之为俱乐部的。 “您为凤凰付出了这么多,今天的凤凰,理所应当有您的一份功劳。 “但是您很快就会看到的,她们现在走得太快太远了,未必还记得当初是谁帮她们起步的。 “对了,作为投资人,我正在做一些针对港区凤凰的调查。也许,很快,俱乐部会迎来重新需要您的时刻,会有人再次聆听您的声音……” 当时他只是觉得那个名叫里奥的男人废话太多,觥筹交错之际笑得太油滑。但此刻,那些话却像酒味一样,悄悄浮上来: “……未必还记得当初是谁帮她们起步的。” 那句话像一根刺,慢慢拱进了他心里最软最疼的地方。 而现在,他第一次意识到: 也许,凤凰真的已经飞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也许,是时候做点什么了。哪怕只是……让她们停下来,回头看看。 港区凤凰的“凤巢纪念夜”活动异常成功,伊芙一直忙到十点多,才把她从父亲那里借来的老式房车开回了家。 正好安雅发短讯过来问候,伊芙先是飞快地回复了一个“OK”手势,然后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报告活动的详情: “这种活动简直太棒了,气氛好到极致!您要是没回法国,和我们在一起过就好了。 “对了,您提议的‘回忆杀’简直就是□□,我看到好几个人都当场红了眼圈。 “新人们也大受震撼。我感觉她们无论新人还是老人,现在都是一个融洽的整体了。 “对了,今晚还有意外收获,以前曾经出资赞助过凤凰的一位出资人,今晚突发奇想回来看看,于是遇上了我们。您说巧不巧? “他叫老辛格,活动结束之后,我给他发了名片,邀请他加入‘老友会’……” “老友会”其实就是早先港区凤凰的“所有者委员会”,但因为现在安雅几乎是唯一的出资者,他们再管自己叫“所有者”就不太合适。但这群老友们又都很喜欢自娱自乐,放不下他们那些聚会喝茶的老传统,所以才成立了今天的“老友会”,是个松散的联谊组织。 网络另一头,身在法国南斯的安雅看着伊芙发过来的名字,她还在源源不断地收到系统通知: 【来自火星(托马斯·辛格)的礼物+99!】 于是她打字回复:“非常好,辛苦你了,伊芙。圣诞快乐!” “也祝你圣诞快乐!老板!”没心没肺的伊芙开开心心地收起手机。 “原来这位的全名叫做托马斯·辛格啊!”安雅幽幽叹道。 她点开手机上,私人侦探刚刚发来的几张照片。 前一阵子,里奥·亨特找人私下查她的资金来源与走向,这件事被她察觉之后却并未声张,而是按兵不动,只是请了私人侦探反过来盯着里奥,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照片摄于里奥经常出没的一家私人会所。她的眼线拍到里奥在这里邀请一位明显不属于上流阶层的男子一起饮酒,侍者还听到里奥频繁提起“凤凰”字样。 而这位胡茬花白的老先生,在进入会所时只登记了自己姓“辛格”。 现在,安雅终于知道了他的全名,以及,这位昔日‘朋友’对现在的凤凰,怀着多深的怨念。 第82章 被遗忘者 一月的伦敦总是容易让人觉出阴沉与忧郁。这都上午九点多了, 天还没完全亮。 老辛格拎着他从鱼市场买来的鱼,走进了港区凤凰的票务办公室,袋子里散发出的鱼腥味与这间干净整洁的办公室显得格格不入。 老辛格来这里, 是来取他的专属季票的——圣诞节前他误入了港区凤凰的“凤巢纪念夜”活动, 节礼日之后就收到了伊芙的电话, 说他已经正式加入了“老友会”,还给他留了一张专属的季票, 让他找票务取。 工作人员倒没在意老辛格手里拎着什么,只管笑着把那张印着金边的票递到他手上。票面上印着辛格的名字,还有一句挺动情的标语:“不忘初心, 支持到底。” 老辛格眯着眼睛看了看,又抬起头,笑得很客气:“能再送我两张不?我孙子还在读小学, 他最喜欢看球了。” “抱歉, 先生。”对方客气地摇头, “这是俱乐部的规定, 每位老友赠送一张季票, 其他亲友可以通过官网购票。您可以联系我们的会员部,您的孙子会同时拥有儿童票和亲友票两层折扣价。” 但是老辛格并没把这话听进去, 而是伸手指了指前台旁边的宣传栏,那上面正在展出“忠实球迷家庭代表”的照片, 史密斯老爹一家的全家福,正赫然贴在上面。 “那他们一家子怎么都有票?” “哦, 您说史密斯家呀……除了老爹那张以外,其它都是南希自己用工资买的, 送给家里人的礼物。”工作人员顿了一下, 像是怕被老辛格误会般解释, “我们都很感动,但这毕竟是南希的个人行为。” 老辛格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把票收进口袋,转身离开,步子却比刚来时沉重不少。 开年后凤凰第一场主场比赛,老辛格就是揣着那张季票,自己一个人开车去的。 本来整个东区的道路他都很熟悉,可却万万没想到,车子到了新球场附近,道路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好多道路都被临时限行,成了单行道或者步行道。到处都是建议球迷使用公共交通前往球场的标示,辛格绕了三条街才把车停好,然后随着人潮走向远处那座辉煌的大球场。 来到球场附近,道路却又被一大群穿着港区凤凰球衣的球迷给堵住了。只见人们争先恐后地围在球队大巴入场的位置,挤在红绳拉起的警戒线外。人们都高举着手机,还有不少狂热的年轻人,高举着本子、皮球、球衣、围巾……一切可以被用来签名的物品。 就在这时,车身上印着港区凤凰标记的球队大巴缓缓驶到,现场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老辛格却紧紧抿着嘴,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还记得,以前那些孩子们都是踩着滑板车,蹬着自行车,或者是蹭家里大人的车赶去球场比赛的…… “莉娅,莉娅……” 一个身材高挑瘦削的十八岁女孩率先从大巴上跳下来,球迷们兴奋地喊着她的名字,闪光灯咔咔闪烁,手机都对准了她一阵狂拍。 “莉娅,我能和你自拍一张吗?我昨天梦见你帽子戏法了。” 莉娅一面接过笔,飞快地在球迷递过来的物品上快速签名,一面爽朗笑着:“那就一言为定,如果我今天能帽子戏法,赛后就和你一起合影自拍……” 老辛格望着这个年轻女孩,望着她那精致的眉眼五官,亚麻金色的头发,冷白肤色,听着她那来自伦敦中心地带的贵族口音……一颗心却慢慢地沉下去。 这根本就不是个来自东区的孩子。 港区凤凰正抛下她们的社区传统,朝着商业化的道路一去不复返。 此时此刻,辛格脑海中的回忆全是当年那支属于他的球队:每个球员他都认识,大家聚在一个根本没有看台,也无从收取门票的球场上踢球。那时候虽然大多数球员都很穷,连球衣都要缝缝补补地用了再用,但,大家踢得多么的开心啊。 眼看着这一切,辛格忽然没了看球的兴致…… 傍晚,辛格来到久违的“凤凰”酒吧。这里的老板娘戴安娜·怀特算是他的老朋友,但在他卖掉那块地皮之后,戴安娜也就此断了联系。 “哟!看看是谁来了!” 看见辛格进门,酒吧老板娘用力擦了擦面前的橡木台面,笑着欢迎:“老辛格,你还真是稀客啊!” 辛格听着,总觉得对方话里有刺,记起当年他卖掉地皮的时候,所有者委员会的其他成员对他的举动都曾表示不满——但当时的他资金链断裂,唯有卖地断尾求生,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辛格没多在意戴安娜的态度,只是笑着要了一品脱最便宜的淡啤酒,然后就去了他几年前常坐的位置。 坐在那里,他一抬头就看见酒吧的电视,电视上在播体育新闻,正好是报道港区凤凰的。辛格只觉得既刺心又尴尬,干脆将头扭开。 却忽然有人和他打招呼:“咦,这不是老辛格吗?” 一抬头,一张爬满皱纹的络腮胡子老脸落进眼帘。辛格端详片刻才想起来:“哟,霍华德,原来是你!” 这个上来打招呼的人叫霍华德·塔林,也是凤凰酒吧的常客,以前没少和辛格一起喝酒,比赛飞镖,也时不时会去辛格的球场看女孩子们踢球。 “快来,看这是谁回来了!” 霍华德伸手招呼,竟然真有三五个辛格都认识的老友一起聚过来。 “哟,老辛格,听说你加入了他们的‘老友会’?”鲍勃饶有兴致地问,“那你是有季票的人喽?” “季票是有,”辛格点点头,“不过只有一张,我孙子想一起来都不行。” “啧,真不讲情面。”霍华德摇摇头,“你当初可是把那么大一块场地免费借给她们踢球的,现在,就这?就一张季票?就把你打发了?” “小声,小声!”另一个叫做弗兰克的家伙连忙挡住吧台的方向,打着手势让这群家伙闭嘴,“当心戴安娜听见赶你们走!” 酒吧老板戴安娜·怀特可是港区凤凰俱乐部的铁杆拥趸。 辛格沉默地呷了一口啤酒,刚才还挺有滋味的啤酒现在入口却成了淡而无味的液体。 “其实吧,不止是你,还有我们这些老东西!”霍华德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你看,我们当年也都是凤凰的支持者,凤凰的每场比赛都不落的。但现在你看看,季票那么贵不说,我们这些人买季票都还没折扣。” “听起来,她们并没有像她们说的那样尊重‘传统’呀!”辛格终于给出一句评价。 “‘传统’?”鲍勃睁大眼睛反问,“呵呵,那是什么?” “兄弟,你进没进过那座凤凰球场?你知道吗?那根本就不是专业足球场——那,就是个开演唱会的场地。那个女老板请了好多跳舞的,在球场中心扭啊扭,把草皮踩得一塌糊涂……” “是啊,球员出场的时候还会灯光乱闪,简直就像个迪斯科舞厅!” “那些踢球的女孩子也是,现在谁还顾得上正经踢球啊!一个个都对仪表注意得要命……” “那是必须的,球员们在意的,都只是社交媒体上那些粉丝吧!” “……” 议论纷纷之中,忽然,“砰”的一声,一只拳头重重捶在了桌面上。 一桌人都吓了一跳,嘴都闭上,目光齐刷刷都转到老辛格身上。却见老辛格举起手中的啤酒杯,咕咚咕咚都灌了下去,一直到玻璃杯见底。 “这根本就不是我们认识的凤凰了!”辛格说到这里,痛心疾首得像是被偷走了最珍贵的东西,“再不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等过几年人家再提起凤凰,根本不会提起咱们这些人。” “……” 吧台后面,戴安娜一边擦着玻璃杯,一边目光冷漠地留意着辛格那一桌。等他们全都走了,戴安娜抄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发消息:“亲爱的安雅女士……” 几天之后,一段视频在社交媒体上悄然走红。 标题是《凤凰于飞,但它还认得自己的老巢吗?》——视频开头是一段2010年前后的比赛录像,那是在一座根本没有看台的球场,人们要么支着折叠椅,要么倚靠在拒马上看球。球场上,女孩们穿着洗的泛白的球衣在泥地上奋力飞奔,而场边的人一起大声叫好,气氛和谐而又令人振奋。 紧接着,画面一转,切到了凤凰大球场内的情景——这段大概是从夏奇拉的演唱会上截下来的视频镜头,满屏的荧光棒,场边的大屏幕上映着歌迷们在场边挥手的镜头。 视频末尾附上几段对老球迷的采访: “我们以前都是坐折叠椅来看球的。但是现在的看台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位置了!” “从来没人问过我们,这些新的东西是不是我们想要的。” “……” 最后,画面淡出,字幕缓缓出现:“你说这是进步,我们说,这是失去。” 视频发出不到半天,播放量就破了五万。评论区里开始出现“凤凰的资本味太重”“老球迷被遗忘”之类的留言,还有人直接艾特了俱乐部的官方账号,要求回应。 办公室里,伊芙一边刷着推送,一边问安雅:“要想办法撤热搜吗?或者发个声明?” 这时安雅刚翻完一份球员分析报告。她抬起头,只说了一句:“不用,不用理会它们。”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说起一场被准确预报的小雨。 “让他们说去吧,”她合上文件,“要是根本没有人怀念过去,那才说明我们真的万事做绝,什么都没给他们剩下。” 第83章 逼宫 一月末, 训练场上依然寒风凛冽,球场边的草皮上带着未融的白霜。 南希照例站在队伍的边缘,做完教练组给她专门设计的热身动作, 才慢悠悠地加入队友们, 参加今天的战术演练——她的膝盖不再像年轻球员那样能够忍受高强度训练, 而她本人又不爱“卷”,所以教练组为她设置了“温和参与”选项。 今天是全队分成两组模拟攻防两端的对抗。南希很开心自己被分去了攻方。 “左路——左路!”队友大声呼喊。 南希正好从左路顶上, 稳稳地停住球。她略一抬头,余光扫见一个人影从右前方疾驰而来。她迅速做出反应,脚腕微动, 想要将球一拨,然后侧身过人,谁知鞋钉却在湿滑的草地上一滑。下一秒, 她重心不稳, 左膝一软, 整个人顺势坐倒在地上。 “哎呀!”南希闷哼一声, 脸色瞬间变了。 队友们纷纷停止跑动, 泽尔达率先冲了上来:“你还好吗?” 南希紧抿着嘴摇摇头,自己尝试起身, 却没能站稳,又坐了回去。 队医和教练组很快赶到, 小心地把她扶到场边。卡罗尔一边测试她膝盖的稳定度,一边连连安慰说着“还好还好, 不是急性拉伤”。 “我刚才……”南希自言自语地重复,“我刚才……居然没控制住?” 她说这话时并不愤怒, 也不见得多沮丧, 相反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惊讶与恍惚。 她是南希——凤凰的边路老将, 曾经无数次在对手的围抢中突进突出。但现在,她的脚步已经比其她人慢了一拍,身体也再跟不上脑子的指令。 半小时后,港区凤凰训练中心,理疗室。 这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止痛膏的薄荷香味。 南希正躺在理疗床上,用毛巾覆着膝盖。 她仰望着天花板,一只耳朵里插着蓝牙耳机,正在播放她平时跑步时听的播客。但事实上她什么内容都没听进去,这样做只是让耳边有点声音。 直到……门被轻轻推开。 安雅进来的时候理疗室里没有别人,她也是孤身前来,只是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看见安雅进来,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南希赶忙摘掉了耳机,想要支撑着坐起身,却被安雅按住了。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来逼你赶紧好起来然后上训练场的。”安雅柔声开口。 “我知道。”南希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安雅!我觉得时候到了。” “我是说,”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望着天花板,略有些迟疑地补充道,“今天的事让我觉得,我是真的拼不动了。” 不踢球就得回家继承家业——她……大概得跟老爹好好练练怎么切肉了。 安雅没有表现出意外,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以前讨论过的,”安雅开口,“当时我请你给我一点时间……而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她把那叠文件递到了南希面前,并没有做过多解释,而是说:“现在该我兑现承诺了。” 南希接过了那份文件,只看了一眼上面的标题,就立即双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安雅赶紧从旁边拿了个垫子,替她塞在背后。 南希却全都顾不上了,她眼里带着吃惊,一目十行地扫着手里的文件,一页又一页……她始终没出声,眉头却慢慢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 终于,她看向安雅,眼神里带着小小的不敢置信与跃跃欲试。 “你是认真的吗?” “我这个人平时不怎么开玩笑。”安雅轻声说。 “我……我还能再考虑一下吗?”南希声音颤抖地发问:她心中已有偏向,但还是想再独自消化一下这个消息。 “当然,这赛季余下的时间你都可以用来考虑,想好了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安雅伸手替她掖了掖身后的垫子,才转身走出理疗室。 在她带上门的一瞬间,坐在理疗床上的南希已经再也按捺不住激动,高举起双臂,用力挥了两下。 二月初,天气丝毫没有变得更温暖。 这天晚上,寒风吹得街角空旷,“码头精肉”的卷帘门哐当作响。 史密斯老爹在凤凰酒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推门进去。 戴安娜看着这位“稀客”,诧异问道:“哟,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来?明天四点钟不用起床做生意的吗?” “就随便坐坐。”老爹跺着脚搓着手掌,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 “要老样子?”戴安娜打开酒柜。 “不,来杯烈一点的。那个……黑标威士忌,有吗?” 戴安娜抬头看了她一眼,默默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老爹没说话,端起酒杯就喝了一口——一股火似的热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袋。他猛地呼出一口气,似乎心里的郁结被烧去不少。 “究竟是怎么了?你可从来不是贪杯的人。”戴安娜从吧台上拿过一个玻璃空杯开始擦。 “是南希! “她不打算再踢了!” 戴安娜怔了一下。 她原本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听到的是这样的答复。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月底,她又受了一次轻伤。 “然后就在和俱乐部商量退役的事了。 “当然了,俱乐部有为她筹谋出路。 “但我这当爹的,心里真不是滋味……的确,从此都不用再看见她在球场上摔倒、受伤了,但同样的,以后凤凰的球场上也再看不到我家南希了…… “而她背的那个11号,下赛季就会换给别人,我一想到这个呀,就……” 戴安娜又拿过一个空杯子继续擦拭,她只是任凭老爹自言自语,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安慰。 凤凰酒吧里,就在不远的角落,霍华德·塔林的侄子,一个名叫托尼的年轻人,正坐在靠墙的位置,一边蹭着Wi-Fi一边吃着鸡翅和薯条。 听见史密斯老爹说出“不打算再踢”那句话之后,托尼就开始到处找餐巾纸,在听见“和俱乐部商量退役”之后,终于擦干净了手指上的油渍,抓着手机给他叔叔发消息—— “大消息大消息,听说南希要退役了。是她爸亲口说的。” 消息发完之后,托尼又补了一句:“我现在就在酒吧现场直播呢。” 他并不是恶意散播什么消息,只是觉得,这样一个“重要”消息,凤凰的老球迷们应该有权知道。 ——传言飞得比寒风更快。 不到半个小时,社交媒体上已经有了消息:“凤凰的老南希要退役了。” 这句话像是在水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最初只是圈内几位老球迷在转发。 可是不久,就有号称“内部知情”的网友贴出几张模糊的训练场远程照片,照片的内容糊糊的,但大义是说,上月底,南希在训练中受伤,俱乐部认为她不适合再踢下去,打算让她退役。 这个话题在社媒平台上快速发酵,一时间冒出了好几个标签: #南希退役#、#最后的老将#、#凤凰动手清洗#…… 评论区,有人感伤,有人愤怒,还有人带着嘲讽的语气说:“看吧,这就是独立运营的代价,过度商业化必将导致球员成为牺牲品……” 老辛格在家收拾凤凰的老照片时收到了一条消息。 “听说了吗?他们连南希都要清理掉了!” 这条消息没头没脑,是从上次老辛格去凤凰酒吧时,加的一个“凤凰的老朋友”群聊里传过来的。 南希? 辛格看着这条消息,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还记得,上次在凤凰的老球场旧址,在那所谓的“凤巢纪念夜”里,第一个认出他的,就是南希;无论是新人还是老人里,待他最真诚、最热情的,也只有南希。 事实上他还认得的球员,也就是南希和艾米丽她们几个。说真的,如果南希退役,他支持凤凰的理由就又少掉一个。 在这条消息,之后,弹窗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未读消息的数字迅速增高—— 鲍勃:“昨天我听播客主持说起,现在的俱乐部都看重形象管理,南希不够好看,身材也就那样,自然不受待见。” 弗兰克:“岂有此理,这是踢球啊,还是选美啊?” 霍华德:“我觉得我们应该站出来替南希说说话!” 鲍勃:“不止是替南希说话的问题了,应该呼吁改变现状,要回我们的凤凰!” 弗兰克:“同意!” 霍华德:“+1!要回我们的凤凰!” 辛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手机上慢慢编辑信息:“伙计们,听我说……后天凤凰有个公开的媒体沟通会。我在想,我们能不能以‘老友会’的名义过去……” 其实“老友会”更多是对伊丽莎白、史密斯老爹、黄小姐等这一批过去的“所有者”的称呼,可是辛格越想却觉得理直气壮。 他刚把编辑好的消息发出去,群里立即炸出无数回复。 “好!” “就这么说定了!” “我去把我最老的一版凤凰球衣找出来!” “一定要为南希讨个说法!” “……”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二楼,会议中心。 媒体沟通会马上就要开始,记者、社区代表、合作机构负责人等均已入座,前排还有几个年轻球员坐着观摩。会议室一侧,摄像机镜头架起,伊芙比了一个“OK”的手势,表示直播的准备就绪。 安雅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外套,胸前别着金色凤凰胸针,正在和嘉宾交谈,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雍容浅笑。 就在此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安雅侧过身,一眼便看见老辛格冲到了门边,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老版”凤凰球衣的中老年。俱乐部的几名保安带着一脸的惊愕跟在他们身后。 这些人气势汹汹,仿佛提前排练好似的,一走进来就有人大声喊:“我们是凤凰最早的一批支持者!我们有权利发声!” 现场一片哗然。 第84章 直播逼宫 “我们是凤凰最早的一批支持者!我们有权利发声!” 情绪激动的叫喊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我们要抗议——” 片刻后, 伊芙听见面前摄影机里兀自传出沙沙声,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呼:天啦!直播镜头并未关掉,这里的情况外界全都看得到。 她心跳一滞, 下意识找到“停止推流”按钮, 指尖刚要按下, 却在镜头里捕捉到安雅向她微微一抬眼,轻轻摇了摇头——不慌, 不怕,不躲。 伊芙不太明白:她们对这突如其来的抗议全无准备,为什么还要让凤凰的“内部矛盾”暴露在公众视野中呢? 但她一向尊重安雅的判断, 虽然不解,也始终保持着直播渠道畅通。 一声声“抗议”声中,安雅打开了麦克风:“各位港区凤凰的俱乐部, 这个公开媒体见面会上汇聚了本地媒体、社区代表和各合作机构的负责人, 我想,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让你我双方公开、透明地交流。” “辛格先生, ”安雅看向人群中的辛格,“我知道您是俱乐部早期的重要支持者, 一度赞助过港区凤凰的场地,就请您做代表, 来说一说今天各位的诉求吧!” “我……” 辛格原本准备好了一大段义愤填膺的台词,就是想要强调自己早年间对港区凤凰的贡献。然而对方却无毁无誉, 一句话把他想说的全交代了。 定了定神,辛格向前迈了一步, 说:“你说的没错, 我们这些人, 都是凤凰的元老。但是凤凰被你收购之后,我们就被剥夺了发言权。”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台下有些群情耸动。辛格一瞥眼,刚好看见伊丽莎白·金和黄小姐都坐在台下,睁圆了双眼瞪着他,脸颊难免有些发热。 但是,屋角那台摄影机正对着他,指示灯闪烁,表示现场实况正在对外直播。 辛格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脑海中想起里奥对他说过的:“不管事实是什么,公众都倾向于相信他们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你只管‘先声夺人’便是。” “我们今天到这里来,就是向您表达,港区凤凰现在太商业化了。非但没有继续支持社区体育,反而从其它地区大肆引援,忽视了本地球员的发展。 “不止如此,球员们忙着各种代言和广告,球场忙着举办演唱会和各种表演。 “您这是把凤凰做成了一门生意呀! “……” 伊芙一边听着老辛格控诉,一边用手机看着直播间的画面。 这一场“直播”的观看人数初时寥寥,等到所谓的“元老”们冲进会场之后,在线人数就如火箭般飙升。听到老辛格的发言,直播间里更是来了一波“弹幕覆盖”。 “说的在理,足球商业化的通病!” “港区凤凰最近确实出风头出的太过了。” “可是,大多数俱乐部不都这样的吗?不然怎么维持?” “不过……是我看错了吗?这是港区凤凰的官方直播间吧!” “是啊,她们倒也不怕家丑外扬!” “……” 会议现场,老辛格还在继续:“我们所有人都很怀念以前那种,没有明星教练,没有外聘大牌,没有商业噱头,只有一群傻姑娘拼命训练的日子。” “更为过分的是,你入主港区凤凰之后,对本就为数不多的老球员展开了清洗,被迫退役的南希·史密斯小姐就是最新的牺牲品。” “当最后一位老凤凰离开,这支球队……它还是凤凰吗?” 这一段,老辛格说得声情并茂。 弹幕的画风也逐渐变得整齐一致。 “呜呜呜,不要啊,我最喜欢南希!” “这的确是个问题。” “这些球员年龄都还不大吧,这么早退役,估计真是被迫。” “看管理层还有什么可说的。” “……” 安雅一如既往地镇定,听完这番“感人至深”的控诉,她向对方投去耐人寻味的眼神,柔声问:“那么,辛格先生,还有今天各位‘凤凰元老’们,你们的诉求是什么呢?” 辛格吞了一口口水,说出了里奥事先交给他的话:“我们强烈要求管理层避免所有者在所有的决定上‘一家独大’。你们不总说要倾听我们的声音吗?那就从结构上改变!我们要求你——稀释股权!引入其他投资者!” 老辛格说这话的时候,他身后跟着的十几号人,忍不住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他们也就是一时义愤,想要来替南希撑个腰而已,怎么就扯上“稀释股权”了呢? 反倒是安雅,她听到这里,双眉略微向上轻扬,似乎终于对老辛格这次的来意和底气终于有了全盘了解。 然而,等到她再开口的时候,她却跳过了站在最前面的老辛格,望向他身后的人: “鲍勃·史蒂文森先生,您是10年前后最为活跃的器材捐赠人之一,您曾经向球队捐赠过30件训练马甲,绝大部分都被女孩们使用到现在。 “霍华德·塔林先生,您曾经做过11个月的比赛联络人,港区凤凰的主客场比赛时间地点都是您去和对手敲定的。 “而弗兰克·肯特先生,您是女孩们的记忆里的‘姜茶’先生,因为每次比赛您都会带满满一保温壶的姜茶,给球员们暖身。 “……” 不止是老辛格,跟在他身后一起来的人全都惊呆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位身家亿万,坐拥整个俱乐部的女老板,竟然能认得他们每一个人,说得出他们每一个人对于俱乐部的贡献。 直播间里,弹幕也是炸了一波: “唉我老天,这女老板不简单!” “她竟然能认出所有这些‘元老’?” “不过,捐几件马甲,带一壶姜茶,就管自己叫‘元老’,这‘元老’也未免太廉价了吧!” 这时候安雅又发话了,她声音并不高,但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我从来没忘记你们,港区凤凰的历史上,也从不打算抹去你们的名字。 “但,我真心想要问一句——什么‘稀释股权’、‘引入其他投资者’……这是你们自己的本意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话,视线全都集中在老辛格身上。 老辛格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嗫嚅着,却完全不知该怎么解释。 弹幕上却乐开了花: “哈哈,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我说呢,怎么突然冲进会场逼宫。” “得亏凤凰选择了将实况直播,如果是闭门会议,媒体上估计又会被带风向,一顿乱吹……” 就在这时,会议室里忽然响起椅脚摩擦地板的声音。 伊丽莎白·金,这位俱乐部创始人、老队长、真传奇,身板笔挺,起身向安雅点头致意:“我能插一句话吗?” 在得到许可之后,伊丽莎白看向老辛格,目光锐利,直视对方的双眼。 “辛格先生,你以‘凤凰元老’自居,口口声声说凤凰应该属于你们,管理层应该听听从你们的号令,按你们说的去做。 “可是我只想问:当初你卖掉球场,女孩们流离失所,只能去社区公园踢球的时候,你们这些‘元老’都去了哪里? “当初女孩们被迫加入东区联合,以换取生存机会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她们再度独立出来,为了不被注销而苦苦挣扎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现在你们觉得凤凰走得远了,飞得高了,不再属于你们?可是—— “明明是你们先抛弃她的呀!” 伊丽莎白快人快语,这番话又是肺腑之言,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说出来,直接将对面呛了个哑口无言。 直播间顿时又是一波弹幕覆盖: “啊,我说之前我为什么觉得怪怪的!” “感情是一群以前抛弃凤凰的路人现在想要找回场子啊!” “哈哈哈,现实版‘现在的我让你高攀不起’。” “……拜托要点脸吧!” 听了伊丽莎白的话,安雅并没有得意之色,而是略带伤感地看着每一个人,似乎在为自己觉得可惜:虽然她做了那么多,但终究是没能得到每一个人的理解。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关于各位刚才质疑的,俱乐部对待老球员的态度,其实这也是我今天想要公布的内容之一。” 老辛格等人精神一振:清洗老球员这一条指控,你凤凰总归是跑不掉了吧? 谁知安雅却说:“虽然你们已经替南希决定了命运,但我们还是听听她本人怎么说吧。” 现场的侧门被推开,南希走进会议室,穿着便装,手中拿着一份资料夹,步伐虽然略微不稳,但神情却极为从容。 她走到讲台前,接过麦克风,落落大方地开口说道:“大家好,我就是南希·史密斯。刚才大家对我的关心,我已经全收到了。” 说着,她还冲着伊芙面前那架摄像机招了招手。 “不过,我需要向各位澄清的是:我并不是被‘清洗’的……我又不是‘污渍’!” 一句俏皮话,让整个会议室都沉浸在笑声中。 “事实上,早在赛季刚开始的时候,我已经和安雅讨论过——我本人很享受踢球,但是不喜欢‘卷’体能、‘卷’球技,我是那种喜欢‘快乐足球’的人,所以职业足球并不是我个人的发展方向。 “再加上上月底我膝盖又双叒叕受了伤,这个契机促使我思考:或许,是时候调整职业方向,从一线队退下来了。 “所幸的是,安雅给了我一个选择——她扬了扬手中的资料夹,那里夹着一份文件,上面印着港区凤凰的官方抬头,似乎是一份合同。 “在我离开一线队之后,我将转职,加入港区凤凰的青训团队,成为一名教练,帮助跟多本地喜爱足球的女孩,激发她们的潜能。 “你们的‘老南希’,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守护凤凰。”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还是换成开玩笑的语气,望向那些口口声声要为她“讨公道”的人: “还是说,只有我拖着伤腿在场上拼老命的时候,你们才觉得我真的是‘铁血凤凰’?” 第85章 迷雾金主 夜色里, 车窗上倒映着城市的流光。里奥任由身体半陷在真皮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的助手安德烈坐在副驾驶位上,神情复杂,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凤凰直播回放的最后一帧——南希手中举着那份青训合约, 笑着打趣说:“你们的‘老’南希, 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守护凤凰。” “精彩!” 里奥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刚看完一场完全没按剧本表演的歌剧。 “从维持直播, 到逼对手自曝股权诉求,从真正的元老出面,到南希登场洗白——一环套一环, 干净利落得像是在剥橙子。” 安德烈显然很沮丧:“我们失算了。辛格临场发挥太烂,没撑住脚本。” “不是他烂。”里奥慢悠悠地说,“是她太强。” “一位连十几年前的老出资人都能认得出来的俱乐部主席, 单是这一点就够让人叹为观止。 “你再看她在镜头面前的表现——不急着反驳, 也不急着纠错, 只管先让对方把话说满, 说到所有的观众都被吊足了胃口, 她才轻描淡写地反问:这真的是你们的本意吗?” 里奥说这话的时候,扬着头, 微闭上眼,手指的敲击带上了节奏, 似乎正聆听一曲隽永的咏叹调。 安德烈却做不到像老板那样欣赏将自己痛击一顿的对手,他的手指迅速扫过手机屏幕上的推送, 说:“现在港区凤凰热度最高的一个标签是#我不是污渍#,算是彻底洗白了那个关于‘大清洗’的传闻。” “所以我说, ”里奥忽然笑了, “我们就不该在镜头跟前和那女人正面过招。” 他顿了顿, 话锋一转:“不过,她的问题也就在这里。” “她太在乎镜头了,她太相信‘公开’、‘透明’,她继续将自己的俱乐部上上下下都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选择在直播间里解释一切。 “但……有些东西,是很难向公众解释清楚的。” 安德烈一怔:“您是说她的资金链?” 里奥点了点头,手指敲击膝盖的节奏加快,透露出少许得意。 “她有一笔金额庞大的资金,是完全绕开欧洲金融监管体系走的,用了多层嵌套的信托结构,和一堆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这就像是一本锁死在保险柜里的账目。 “通常来说,门锁得越紧,外人越好奇她在里面藏了什么。” “与此同时,结构越复杂,普通人就越难看懂。 “到时候,人们宁愿相信那是脏钱、黑钱、邪恶的资本……也不会理会她在镜头前的徒劳自证。” 安德烈沉吟:“老板,我们的人只剩那笔匿名捐赠所设立的信托还没查清,现在需不需要继续追查?” “查,当然要查!动辄数十亿的捐赠——世上哪里有那么好心的富豪,愿意让她拿去发展女足?” 里奥好笑地回应,但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我们不会自己查。” 安德烈疑惑地“啊”了一声:“您的意思是?” 里奥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丢到安德烈手里。 那是传媒界经纪人用于推销他们旗下艺人专用的名片,上面提供的信息包括姓名、专精领域、频道、代表作等等。 安德烈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堂而皇之地印着:“哈罗德·贝克——知名女足播客主持,港区凤凰的‘真爱黑粉’。” 里奥眯起眼,仿佛已经看见了不远的未来: “我们只需要给他一个引子,他就会自己冲进火里,然后带着灰烬冲向凤凰,把她也给拉下水。” “各位尊敬的女士们,还有正在挤地铁听广播的先生们,我是你们的老哈,哈罗德·贝克。” 哈罗德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麦克风紧贴着嘴角,正紧皱着眉头看着手上的播客提纲,表情像是刚喝了一杯深烘苦咖啡。 “咱们今天既不聊战术,也不透露哪场比赛的首发名单——我们先来聊聊……球迷代表冲进媒体沟通会现场,质疑老板独裁,结果被当场打脸是什么体验。” 他随手点开社媒上超级火爆的一张梗图——那是南希在直播镜头前手持文件微笑的照片,满屏的弹幕都是“我不是污渍”的二创梗。 “各位听众啊,港区凤凰这回还真是把一场逼宫危机变成了一次‘治理升级’的教学案例。 “在上一场直播沟通的大获全胜之后,她们不但没有到此为止,反而顺手推出了一个‘球迷参与治理委员会’——正式赋予球迷代表在重要会议上发言的权力、参与年度规划和预算审批的权力,而且把投票权的权重更多地给到本地社区。” 说到这里,哈罗德忍不住抬起嘴角,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冲着麦克风笑得意味深长: “很多英超俱乐部都还没有做到这一点呢!所以,你可以指责她商业化,可以不喜欢她在球场办演唱会……但你不能说她拒绝听取你的‘不喜欢’。”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哦,对了。最近老哈收到了一个奇怪的爆料——有人匿名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港区凤凰的金主妈妈,也就是我们尊敬的杨安雅女士,可能涉嫌……嗯,‘巨额资金来源不明’。 “邮件上说,她的部分资金流向绕开了监管,走了某些灰色信托通道,还有什么离岸账户,特殊目的壳公司……听上去挺是那么回事的。 “我把这些资料从头到尾看了看……哎哟我去,我又不是《金融时报》的线人,也不是‘揭秘系列纪录片’的编导,哪里看得懂这些? “不过嘛,我倒是认识几个财经记者朋友,是真正有能力追踪这类事件的人。所以老哈已经把这份匿名爆料都给他们发过去了——咱也不敢说这些是真是假,也就图个心安。” 他顿了顿,忽然挤出一句尴尬的玩笑: “万一这真是什么惊天猛料,凤凰首当其冲,但老哈没准这女足播客也做不下去了。 “安雅女士,俺拜托您,千万别欺骗老哈和这么多球迷的感情啊!” 哈罗德这一期播客上线之后,粉丝们纷纷玩起了“黑粉也是粉”“黑子的命也是命”一类的梗。 然而在南肯星顿,安雅那栋豪宅里,天鹅绒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偌大的客厅里只点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安雅穿着睡袍,光着脚,手中捧着一只盛着热茶的马克杯,缩在那张宽大的蓝色沙发上。 万籁俱寂,入耳的只有古董壁钟指针哒哒走动的声音。 安雅有点睡不着。 最近她的神豪系统太安静了——过去那些熟悉的提示音“来自火星的礼物+1”,“+99”,“+10086”响起的频率太低了。 对安雅来说,这些提示非常实用:老辛格带人“逼宫”那次,她正是依靠辨识这些大量涌来的“怨念”,才得知了这些“元老”的真名。在媒体见面会上,一一喊出他们的名字,那些老球迷在惊讶之余,也感受到了安雅对他们的重视。 然而在那件事被成功解决之后不久,这些系统通知就渐渐都消失了,再没有来自哈罗德·贝克的礼物,里奥·亨特的礼物,也没有来自马尔科姆·怀特的礼物。 不是她突然变得不够优秀,也不是凤凰就此止步不前——而是这些男人们不再愤怒,不再激动。他们安静得过头了。 忽然,安雅放下茶杯,指尖在茶几上轻敲两下,嘴角扬起,眼里漾开笑意——她想通了。 “原来是以为抓到了我的把柄,正暗自得意着。” 她的资金来源——那个神豪系统,是她最大的底气,同时也是她最大的把柄。 毕竟世界上,很少有人能相信,“情绪”真的有价值,而“怨念”也能转化为金钱。 因此她那神豪系统赠予的资金,会以一笔大规模匿名捐赠的方式,进入人间的金融体系。这大概也是她的“对手们”能够找到的,唯一能打击她的方式。 安雅赤着双脚,来到窗前,揭开窗帘,仰头望向乌沉沉的夜空。 在那无垠的苍穹上,似乎有一双眼睛,正悲悯地注视着大地。 “您也相信,我绝不会被这种伎俩打倒的,对吗?” 三月的第一天,一个极其普通的星期二。 然而到了下午一点左右,英格兰足坛突然炸开了锅。 英足总与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罕见地发布联合声明,宣布即日起对港区凤凰俱乐部及其投资人展开联合调查,核心聚焦“资本结构的透明性与合规性”,并强调:“足球产业的健康发展必须建立在透明、负责任的财政运作之上。” “我们欢迎任何有助于女足发展的战略投资,但不会容忍任何规避监管、扰乱市场秩序的资金行为。”英足总负责女足发展的官员马尔科姆·怀特如是说。 公告发布仅半小时,法国《队报》也刊出一篇署名评论文章,直指“港区凤凰的幕后金主安雅·杨,其在法国南斯女足任职期间,也曾牵涉接受资金来源不明的匿名注资,与港区凤凰目前的情况如出一辙。” 一时间,从伦敦金融圈到法国体育界,到处是风声鹤唳。 安雅一时间成为聚光灯下的“迷雾金主”,而港区凤凰俱乐部,一度从濒临解散的草根女足蜕变成为冉冉升起的新星,如今也被主流视角贴上了“可疑”的标签。 第86章 暴风雨中的日子 伦敦市中心, 英足总总部大楼外。 BBC的女记者站在灰蓝色的警戒线外,手中的麦克风高高举起,镜头对准她的面孔——背景中, 是晨曦照耀下的英足总Logo, 以及不断聚集的人群与闪烁的相机灯光。 “各位观众, 朱迪·米尔顿在英足总总部外为您带来现场报道。安雅·杨女士将在今天接受英足总和英国金管局联合发起的特别质询。这一调查的焦点,是她在英国和法国投资两家女足俱乐部的巨额资金来源。” 镜头轻微一晃, 转向站在一旁的财经记者塞缪尔·辛普森。 “辛普森先生,您能为我们分析一下目前掌握的情况吗?” 辛普森推了推眼镜,语速缓慢但条理清晰: “根据目前的公开资料, 杨女士通过一家早年间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基金接受了一笔匿名捐赠。这笔捐赠的本金规模尚不明朗。但可以确知的是,仅靠利息收益,就足以支持凤凰与南斯女足两只球队的多年运营。 “按照估算, 这笔资金的初始金额是十位数起步, 而且流动路径极其复杂, 至少经过了五层以上的信托嵌套, 资金来源最终只能追索到一个无具体身份的匿名签名。 “这在金融技术上或许合规, 但在公众透明度方面,存在不少争议。 “换句话说, 这个世界上这种规模的富豪就已经是凤毛麟角了,更不用说, 把这么庞大的资产全都捐出来,用它支持女足……” 朱迪追问:“也就说, 这笔资金的来源是不透明的?我们并不知道它是什么钱?” “可以这么说,”辛普森点点头, “而这, 正是金融监管机构最为关注的部分。” 话音刚落, 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缓缓驶来。 警戒栏外瞬间骚动起来—— “是她!” “她来了!” 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手机、镜头同时向打开的车门伸出。 几声高喊同时响起: “请问您是否清楚您自己的资金来源?” “杨女士,听说法国也在调查您,您有什么回应?” “这是否意味着凤凰将被取消参赛资格?本赛季是否面临强制降级?” “……” 安雅身穿一件极简的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神色平静。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迈出车门。老钱早已等在车门旁边,左手一挥,稳稳替她挡开几乎伸到她面前的话筒。 而安雅只是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所有人的麦克风中: “无可奉告。” 然后她稳步走进了英足总总部的玻璃转门,将一众满脸急切的记者全都留在身后。 英足总大楼内,七楼至十五楼的会议室专用电梯里,空气凝滞,几乎能听见领带摩擦西装面料的微响。 “叮——” 电梯门打开,安雅走了进来。她早已摘下墨镜,目光扫过电梯厢。 马尔科姆·怀特正站在最内侧,手中握着一叠打印好的文件。那是英足总针对港区凤凰资金问题形成的初步报告。马尔科姆在上面做了很多记号,还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 两人四目相对,电梯门缓缓合上。 “安雅女士,我猜您现在应该没心情谈论天气。”马尔科姆按捺不住内心的得意,“最近媒体对您很感兴趣,您……应对得还顺利吧?” “托您的福,还不错。”安雅唇角上翘,仿佛很感谢对方的关心。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上映出两人的身影。 “那我就祝您,早日摆脱这些……令人头疼的麻烦吧!” 安雅转过脸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浅笑:“谢谢您,我会的。毕竟‘三年升三级’的承诺还在,凤凰怎能让您失望呢?” 她的语气无比诚恳,像是在努力履行与马尔科姆早年间定下的约定。 又是“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质询会议所在的楼层。安雅微微颔首,走出电梯,步伐从容,一如既往地优雅。 马尔科姆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这女人……都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了,她凭什么还这么镇定? 还说什么“三年升三级”?之后港区凤凰还能不能继续经营都还说不定,她怎么还在幻想球队升入女超联?她究竟怎么敢的? 马尔科姆站在电梯里,随着电梯门关上,他的脸色转为铁青。 与此同时,安雅那边收到了来自火星的礼物,她愈发脚步轻快,斗志昂扬地向质询会场走去。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 带着冷意的空气从更衣室半掩着的门缝里灌进来。港区凤凰的球员们大多裹着训练外套坐在板凳上,沉默不语。 悬挂在更衣室一角的电视屏幕正在回放关于港区凤凰的最新报道—— “……在安雅·杨女士接受英足总的正式质询之后,关于其资金来源的审查已经进入下一阶段。 “在质询会议上,杨女士表示,她最初收购南斯女足的资金确实来自于匿名捐赠,而后来收购港区凤凰和两个女足俱乐部的运营资金,则来自于该捐赠的孳息收入,以及俱乐部自身运营所获得的利润。 “据杨女士所说,她与捐赠者签有保密协议,无论面临多大的质询压力,即使可能面临英足总与金管局的处罚,她都不能违约公开捐赠者的身份。 “虽说是为了保守信用,但杨女士的表态丝毫没有打消人们对她资金来源的怀疑。 “目前唯一有可能查清该匿名捐赠的方式,大概是由那位捐赠者自行公开,承认这笔投资……” “我以名誉起誓,会遵守承诺,为捐赠人保密!” 报道结束了,可是安雅对着镜头承诺守信的那句话却仿佛还在更衣室里回响。 莉娅正靠着门边低头打着电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依然能从语气中听出不快: “……你难道希望我现在就公开声明退出球队吗? “……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和俱乐部之间是签过合同的啊!” 说着她转过身去,倔强地咬着牙,声音也提高了一点:“契约精神,这种时候就是一张废纸了吗?不,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现在离开凤凰!” 更衣室里太安静了,以至于莉娅与母亲的对话被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然而没有人说话,更衣室里简直比冬季的寒夜还要寂静。 终于,苏怯生生地发问:“姐妹们,你们真的不对俱乐部的资金来源感到好奇吗? “我家里人也给我打电话了,他们听到传闻都有点担心……担心主席女士用的是什么,不好的钱。” 泽尔达镇定的声音顿时响起:“当然好奇。可是,我相信安雅即使不能透露那位神秘捐赠人的身份,那也绝不是什么不正当的钱。 “大家回想一下,安雅投资俱乐部以来,她做的任何事,有哪一件,是违背道德法律、公序良俗的吗?” 当然没有——女孩们低头细细回想:安雅是一位平易近人的老板,经常和她们一起吃工作餐,看她们训练,旁听她们的准备会……每个人都很熟悉安雅,如果要她们想象一个邪恶的安雅,伪善的安雅,她们谁都想象不出来。 “可是问题就在这里。”卡拉也开口了,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虑——这段时间里,她可没少逼着弟弟尼克斯去咨询各位法律界的大佬,因此对事情的严重性有更多了解。 “我们都愿意相信安雅,但是监管机构不相信,他们只会说安雅‘无法解释其资金来源’‘无法证明合法性’。 “这样一来,英足总就有权限制我们、处罚我们,无论我们的成绩有多好,他们都可以以这个为借口,扣分、降级,甚至……解散。” 卡拉说得脸色发白,连一向冷静的泽尔达,在听到如此悲观的前景之后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看来,现在唯一能够力挽狂澜的,就是那位捐赠者自己了。”队长艾米丽在一旁喃喃地说。 如果那位神秘的捐赠者愿意出面自证,那么一切麻烦就都烟消云散了。 可是……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那位神秘的捐赠者却根本没有要露面的意思。英吉利海峡两岸都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关于捐赠者却音讯全无,甚至很多人怀疑——那位捐赠者是否存在。 英足总则进入了施压模式,若干方案被放上台面,既有下赛季降入第四级别的严厉处罚,也有引入新投资者,稀释安雅股份的“好心”提议。 相应地,港区凤凰的表现也陷入低谷。 原本这赛季她们高歌猛进,在战胜了强敌沃特福德女足之后持续连胜,所有人都预测她们会提前好几轮赢得联赛冠军,从而顺利升入女冠联。 可谁能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所有人的心态都在遭受打击,球场上自然也交不出漂亮的答卷。港区凤凰遭遇了本赛季以来前所未有的“四轮不胜”,明明她们只要再胜一场就能夺冠,但现在,即便是在凤凰的主场,即便有忠诚无二的老球迷为她们呐喊助威…… 球队却还是一败再败。 毕竟,这对凤凰来说,是一段朝不保夕的日子,谁知道现在这场比赛是不是她们的最后一场? 渐渐地,积分榜上,同级别其它球队追了上来,凤凰眼看就要将前期积累的优势浪费殆尽。她们如果再这样输下去,就不再是本赛季联赛冠军的争夺者了。 就在这时,训练基地的更衣室里,迎来了一位稀客。 伊丽莎白·金,队长艾米丽的妈妈,同时也是“球迷参与治理委员会”的当前主席。她直接来到了更衣室里,拖了一把椅子,在正中坐下,当着所有人的面,甩下一叠文件。 “孩子们,你们怎么能这么不争气!”她一开口就这么说。 第87章 “幕后”现身 伊丽莎白·金是港区凤凰过去的“金女王”。 她有一头和艾米丽一模一样的红头发, 双眸炯炯有神,盯着人看的时候似乎能让对方直接感受到她满腔澎湃的热情与力量。 训练基地的更衣室更像是她的主场,自打走进这里, 伊丽莎白就没和任何人见外——多年前, 她就习惯了这种泥土味和止汗剂香味混杂的感觉。更何况, 眼前都是和她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 面对大家吃惊的眼神,伊丽莎白开门见山地说:“刚才, 我作为‘参与治理委员会’的主席去见了安雅,你们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我都问了她。” 瞬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伊丽莎白身上。艾米丽甚至忍不住颤声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她的声音就像哽住了似的,卡在那儿没法儿继续。 “她说, 不管你们相不相信, 她都会信守对你们投资时的承诺。 “但她也知道, 光靠一句话, 可能不够。” 姑娘们睁大了眼睛望着伊丽莎白, 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喏!就是这个!”伊丽莎白朝面前那一叠文件努了努嘴。 “她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在着手设立一个信托。就在去年年底, 资金到位,信托完成了所有法律程序。 “这个信托里存放着未来五年, 港区凤凰需要的运营资金——是按照女超联俱乐部的规格准备的。 “这个信托由港区凤凰的董事会全权支配,而不受任何个人意志的影响。” 这些信息对女孩们来说还是复杂了一些。卡拉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 ”伊丽莎白眼中仿佛有光,“哪怕安雅明天就离开, 凤凰也不会解散! “你们所有人的比赛、训练、工资、医疗……全都不会断——信托已经生效了。” “安雅说, 如果英足总决议处罚, 她将承担一切责任,并且辞去俱乐部主席的职务,将董事会移交给‘参与治理委员会’。” 更衣室内一片安静,但是气氛显然较五分钟之前有所不同。 每个人都在暗自咀嚼这个消息,有些情感外露的年轻姑娘眼中甚至泛出了泪花。 “孩子们,我知道你们谁都没经历过这种局面。说实话,我也不习惯。” 说到这里,伊丽莎白顿了顿,加重语气:“但是,我们不能总靠别人替我们挡风。你们是球员,是凤凰的球员。现在,是你们要决定。这支球队,是不是值得你们为之战斗到底。” 说着她从椅子上起身,凌厉的视线扫过全场。 “你们的老板——安雅,她为你们准备好了一切。 “现在她正在接受全世界的质疑,而你们,只需要踢好一场比赛。” 说着,伊丽莎白就像是一阵风一样,抓着文件就离开了更衣室。 在她身后,更衣室里依旧是一片沉默。 但……忽然,响起了护膝被拉紧的声音,接着是钉鞋踩上地面的声音,有人正披上训练马甲,有人在整理头带,系好头巾。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女孩们斗志重新燃起,一具具年轻的身体正在积蓄力量,仿佛是重新回到弦上的弓箭。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下午,距离英足总公布对港区凤凰的最终处理决定还有72小时,一则突如其来的新闻成为全伦敦、全英格兰,甚至是全世界的视线焦点。 “比特币创始人中本聪团队,将于本周六下午两点,在伦敦召开世界上首次公开新闻发布会。” 神秘的中本聪,竟然要现身了?! 一时间全球哗然,金融市场为之动荡。 中本聪——这个名字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区块链教科书中、技术极客的论坛上、黑客年会与各种金融阴谋论视频里。 但这个名字是个假名,至今没有人知道中本聪的真实身份是谁,也不知道他/她/他们是个人,还是个团队。 2008年,中本聪发布了比特币的白皮书;2009年,中本聪发布了第一个比特币客户端软件,并挖出了创世区块,但在随后的2010年,中本聪便逐渐淡出公众视野,将比特币项目的开发与维护交给了其他人。 究竟又是什么,让中本聪在比特币市值飙升的十多年后,首次公开现身呢? 消息放出十分钟之后,发布会的门票就一扫而空。金管局、美国证交会、各大对冲基金排除的观察员们都在疯狂抢票;加密货币社群、或主流或小众的科技媒体,甚至是政客们也在疯狂猜测:中本聪此时出面,意欲何为? 但根本没有人将这件事与港区凤凰所身处的风暴联系起来。 直到周六下午一点五十二分,金丝雀码头,发布会的入口之外。 里奥西装革履,将自己打扮成一位绝对精英、成功人士,照样被挡在门口。 助理安德烈在他身旁小声嘀咕:“真的……真的进不去吗?” 里奥看了看和他一起被拦在外面的很多人,满怀郁闷地说:“没邀请函,除非我现在宣布扔二十亿买个矿池,否则不会有人理我。” 然而就在下一秒,人群忽然向两边分开。 二十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保镖快步迎出,站立于入口两侧。一座黑色商务车的车门打开,安雅缓步下车。 今天的她,穿着一套珍珠白色的套装,金色的凤凰胸针反射着闪光灯的频闪,刚好让等在附近的里奥看得晃了眼。 有工作人员迎上来,小步跑到安雅身边,低声说:“杨女士,请您往这边走,董事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里奥目送她走入大门,因震惊而睁大双眼,低声重复道:“董事们?” 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中本聪团队现身,竟然还要叫上她? 联想到安雅面对英足总的威胁与逼问依旧不肯松口的那笔“匿名捐赠”,里奥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叫“不好”。他身边的助理,都还从来没见过自家老板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与此同时,凤凰大球场。 下午两点,比赛就将正式开始。港区凤凰正在迎来下半赛季最为严峻的一次挑战——她们的对手是上半赛季给她们造成了很大威胁的沃特福德女足。 这一阵子,港区凤凰一蹶不振,沃特福德却踢得顺风顺水,两者在积分榜上已然十分接近。 这一次沃特福德前来挑战,是抱着“翻盘”的想法,要将凤凰斩落马下的。 如果这一场比赛凤凰取胜,那么她们就将彻底结束这拖了许久的冠军悬念,赢得第三级别联赛的冠军。 但如果她们输给了沃特福德…… 开赛在即,更衣室里的电视不知怎么竟还开着,主持人正在做现场报道:“比特币创始人团队今天召开史上首次公开记者会……” 艾米丽找到遥控器,随手将其关掉,然后肃然转向她的队友们:“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吧!” “当然!”不知是谁答了一句。 然后,她们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所有人把手叠放在一起,随着艾米丽数“一二三”,大家齐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呐喊:“必胜!” 她们手牵着手,走向球员通道,走向绿茵,走向她们自己的战斗。 下午两点十八分,金丝雀码头,比特币创始团队首次亮相发布会现场—— 在炽白灯光照耀下,一位约五十岁出头、神情沉静的东方面孔走上讲台。 “我们是比特币最早期的核心技术团队。” 他开口,说着沉着而清晰的英语,声音如鼓点般有力,在会场内回荡。 “2012年,我们成立了一个基金,目标是支持全球范围内有潜力带来结构性变革的项目。 “而杨安雅女士提交的方案,从一千多个候选者中脱颖而出。 “……” 与此同时,凤凰大球场,比赛进行到了第十八分钟—— 春日阳光倾洒,草皮泛着金光。泽尔达突然后插上,从对方脚下断球后迅速横传莉娅。莉娅无私地回做,而泽尔达大步冲至禁区前沿—— “砰!”一记重炮轰击球门,皮球应声入网。 1:0。 漂亮的进球霎时令全场沸腾。 但泽尔达没有庆祝。她转身,抬眼望向那张熟悉却空着的座位——它属于俱乐部主席。 她缓缓举起双手,指向那个空座位。 她知道,虽然那个人此刻不在现场,但一定在看着她们。 发布会现场,中本聪完成介绍后,进入提问环节。 一位财经记者站起身,语气犀利:“请问,这笔捐赠资金的来源是否存在其他渠道?是否足够透明?” 台上的人毫不迟疑:“这笔基金,在比特币尚不足十美元时建立。它的收益,来自持续持有并合法变现的升值部分。 “杨女士所收到的捐赠,全部来自这笔长期投资的回报。” “那么,您的团队为什么会选择今天公布这项计划呢?” 台上的人闻言神情坚毅,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我们今天站出来,是因为我们信任的人,被卷入一场她根本不该面对的风暴。 “如果你们需要一个捐赠人的签名,我们签! “如果你们需要一个投资轨迹,我们公布! “但如果你们需要一个污点,对不起,请你们去别的地方寻找!” “……” 两点四十八分,史无前例的中本聪发布会结束。 哪怕是再挑剔的调查记者,也再挑不出整个资金安排的一丝漏洞。 同一时刻,凤凰大球场,中场哨响,凤凰暂时以1:0领先。 球员们手拉着手,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球员通道。 而在凤凰大球场的看台上,巨幅横幅缓缓展开,上面写着: “我们信任她!” “我们为她而战!” 阳光正好,洒在那张空空荡荡的主席位上。但总好像有人正坐在那儿,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第88章 为她而战 下午2点58分, 金丝雀码头。 里奥坐在车里。车窗半开,伦敦港口的风将海腥味和远处人群的躁动一同吹了进来。 发布会完全结束了,直播画面已然暗下。 “她赢了。”安德烈略显不甘地吞了一口口水, 又看着里奥的脸色, 小心翼翼地说, “有中本聪团队的背书,她的资金合法性完全不再是问题了。” 里奥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块暗沉的屏幕上。 中本聪团队, 比特币早期技术合伙人、长期持有、合法收益、结构性变革、全球遴选的被捐助对象…… 所有的关键词都精挑细选,整个发布会像是提前彩排过无数次。 里奥任由身体滑向座椅靠背,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突然,他睁开眼,眼中精光毕现, 似乎发现了整个事件中的盲点—— “不, 她给出的证明逻辑并不严谨。今天坐在台上的团队, 根本没有证明自己就是‘中本聪’。” “啊?”安德烈被老板的脑洞雷得外焦里嫩的, 过了半晌才接话, “可是……别人也无法证伪。” 里奥断然道:“是的,眼下的情形就和安雅之前的困境一样, 以前是只要那个匿名捐赠人不发声,她就无法证明自己的来源合法;而现在, 只要真的中本聪不发声,别人就无法证明这是假的中本聪。” 安德烈乍一听觉得是这个道理, 但想了想又说:“可是那笔钱是真的。” 2012年只值10美元一枚的比特币,在十多年后的今天, 已经膨胀成为无法忽视的巨大财富。如果世界上真有如此爆炸增长的资产, 那也只有加密货币了。 “是的, ”里奥双手互握,右手狠狠按着左手的指节,“如果发布会上的中本聪是真的,那女人便是慧眼如炬,早早就押中了未来。 “但如果这个中本聪不是真的,那事情就更有趣了—— “她不仅创造出了能匹敌加密币暴涨的财富来源,还在十年前就开始编排这场发布会的伏笔。十年磨一局,今天完美收官。” 他笑了。 不是愤怒,不是挫败,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意与沉醉。 “安雅啊安雅。” 他低声喃喃,“来吧,让我看看——这世上,真有天衣无缝的剧本吗?” 3点02分,凤凰大球场,看台第七排。 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球迷们收起了“为她而战”的旗帜,或来回走动,或聚在一起交谈。 唯有哈罗德·贝克,正一个人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这……这是真的吗?” 原本今天他到这里来,是要看凤凰的“最后一舞”的。 下周一上午英足总就要公布港区凤凰的处理决定。以他对英足总的了解,那帮睚眦必较的家伙必定会对港区凤凰穷追猛打,罚分、降级,甚至取消注册解散都有可能。 因此,哈罗德才会赶来看这场比赛——他想的是见证凤凰“谢幕前最后的辉煌”。 然而,就在比赛进行的过程中,他的业内同行就接二连三地发消息过来,要他去看一个什么中本聪的新闻发布会。 哈罗德:……正看进球呢,没空! 然而等到中场休息的时候,哈罗德才发现他的手机刚刚遭遇了一番消息轰炸—— 一页页资金流转图像、一份份基金披露材料……全都被同行们发了过来。再一搜,发布会的视频已经在网上疯传—— “但如果你们需要一个污点,对不起,请你们去别的地方寻找!” 听着这句掷地有声的宣言,哈罗德就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怔在原地。 下半场比赛快要开始,他身边的球迷正陆陆续续地返回座位。 “之前泽尔达太猛了!” “莉娅也不赖啊!小姑娘脑子真灵光……” “……” 就在此刻,他们看见那个始终一动不动、像是石像一般的中年男人突然慢慢转过头,脸上露出既像笑又像是在哭的表情,一拍大腿,朝着他们大喊:“哥儿们!杨安雅没事啦!凤凰又活过来啦!” 那些球迷都是一脸茫然:“你在说啥?” “中本聪!”哈罗德疯了似的挥舞着手机,有些语无伦次地大喊,“她背后的捐赠人是中本聪团队。凤凰的钱真的来自比特币早期基金!是合法收益,资金链无懈可击!” “是真的假的?”那几个球迷一下子喊了起来,声音穿透人群。 几秒钟内,这句话就像是火星掉入干草垛,沿着看台迅速蔓延。 “快看新闻!” “天啊,BBC报道了!” “我也看到了!” “……” 欢呼声陡然升级,明明不是比赛时间,看台上却忽然变得比进球时还热闹。 几个本来还面带忧色的凤凰支持者此刻抱成一团,有人喜极而泣,其他人则高声喊着:“凤凰,凤凰,浴火重生的凤凰!” 哈罗德却慢慢坐了回去。球场的喧嚣在他耳边变得遥远。他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源源不断地正推送着各种突发新闻,无一例外,全都是关于港区凤凰的。 似乎一场狂野的暴风雨被轻巧地化解于无形,英足总这下再也没有理由拿凤凰开刀了。 这时,哈罗德忽然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凤凰在第三级别最后一场有意义的比赛,但不是因为“被英足总扫地出门”,而是因为她们要升上去了。 她们真的要升上去了! 有那么一刻,哈罗德觉得眼眶酸涩,似有无数情绪在他胸腔内反复冲击,随时想要倾吐。 这时他才猛然一惊: ——等等,我为什么那么激动? ——我不是一向毒舌凤凰、吐槽安雅的吗? ——我不是一直说她虚伪、烧钱、毫无足球底蕴吗? 中场休息已近结束了,球员们纷纷重新返回绿茵场上。那群金红交织的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终于,哈罗德低下头,轻轻咳嗽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咳……我是因为不想让播客断更才会那么担心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原因,毕竟关于凤凰的素材比较多嘛!是话题党的狂欢!” “嗐,我这个人,简直太敬业了!” 然而踏上草皮的球员们却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她们只是觉得看台上的球迷比平时更加激动,欢呼声也更加猛烈而已。 当大家相互搭着肩膀,围成一圈,身为队长的艾米丽肃然发话:“各位,沉住气! “记住——球场上是我们的战斗,我们的表现要对得起所有在场外战斗的人。” 大家都点头应下,然后齐声高喊:“加油!” 是的,这是她们的战斗。此刻,每个人都想要倾尽全力。 第52分钟,凤凰再度组织进攻。 泽尔达中路断球后斜长穿,皮球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直直地送到禁区边缘。 一直在边路游弋的赛琳娜在泽尔达传球的一刻就已起速。她顺势让过上来堵截的对方后卫,抬脚便射—— “砰!” 一声闷响。 这一脚射门的时机和力度都掌握得极其精妙,只可惜角度偏了一点点,皮球擦着门柱飞出界外。 看台上传来一声声惋惜的唏嘘。 赛琳娜自己也觉得有点可惜,但她依旧循着习惯,转头看向看台上那张空空如也的主席座位。 那里现在依旧是空的。 但下一秒,赛琳娜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安雅的主席坐席上方的VIP包厢里,玻璃落地窗之后,不知何时多了一群身影。 他们全都穿着职业人士的深色西装,一个个神情肃穆地站着,却如众星捧月般围绕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身穿珍珠白色的套装,左前襟上别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凤凰。 她正微笑鼓掌,似乎觉得赛琳娜刚才那一次尝试非常值得鼓励。 认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庞,赛琳娜吃惊地脱口而出:“安雅!” 那不是某个高高在上、掌握着球队生杀大权的投资人。 而是会在训练场边递水给新人,会在开会时讲笑话缓解尴尬,会溜进理疗室安慰受伤球员的安雅。 “是她来了!” 不少人顺着赛琳娜的视线发现了安雅的身影,看台上的情绪也忽然由惋惜转向无比热烈。 赛琳娜忽然觉得心底有一团被压抑了好久的火,这时似乎忽然得到了氧气,再度活活泼泼地燃烧起来。 这时,穿着一身青训教练组制服的南希站在广告板后朝着场内挥手,大声喊:“各位,凤凰已经没事啦!大家专心踢球!” 边线附近,老席尔瓦大概也觉得是时候透露点什么了。他清清嗓子,冲姑娘们也喊了一句:“能不能升级,就看这场比赛的结果啦!” 球员们相视而笑。 至此,她们再也没有任何包袱,相反,每个人都浑身是劲,再没有什么能浇灭她们心头的热情。 第67分钟,莉娅单刀直入,冷静推射破门,2:0。 第74分钟,角球时赛琳娜乘乱头球捡漏,3:0。 第88分钟,泽尔达任意球再度建功,4:0。 全场沸腾了。 终场哨声响起的瞬间,艾米丽用门将手套紧紧地捂着面孔,站在球门线上,久久没有动弹。 一场久违的零封,外加晋级战的胜利。 忽然,她放下双手,抬眼望向看台高处的VIP包厢,金色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安雅肩上。宛若一道柔亮的羽翼。 而看台上一条巨大的横幅也适时飘起: “我们为她而战。” 她们做到了。 港区凤凰,以一个漂亮的4:0奠定第三级别联赛的胜果。 港区凤凰,升入女冠联! 第89章 神甫法利亚 终场哨声响起的时候, 凤凰球员们冲向球场中央。在那里她们拥抱、呼喊、振臂高呼——那样子,还真像一群刚从泥潭中破壳而出雏鸟,在阳光下拍打着翅膀, 飞向属于她们的天空。 球场另一侧, 沃特福德女足的球员们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望向这群情绪激动的对手。 去年十一月,她们曾在自己的主场惜败港区凤凰——那时赛琳娜“一脱成名”举世皆知, 但人们甚至都不知道赛琳娜当时战胜的对手是她们,沃特福德女足。 但她们并没有就此气馁。这半年来,她们一直都在等待这个复仇的机会。 功夫不负有心人, 进入三月,港区凤凰开始因为场外因素的影响而显露颓势。她们接二连三地败北,俱乐部主席更是被英足总调查、质询, 甚至要被处罚。 显然, 这次客场作战, 是一雪前耻的最好机会。 但是今天的凤凰, 根本就不是传闻中那个摇摇欲坠的球队。 她们跑动、协防、相互配合、充满默契……她们仿佛蜕变成为一个不可撼动的集体。 可惜了。 这场比赛的结束, 意味着本赛季港区凤凰赢得了联赛第一名,夺得那个晋升女冠联的唯一名额。原本踌躇满志的沃特福德女足, 终于尝到了失败的苦涩滋味。 “我们输得不冤。” 沃特福德队长低声对身边的中卫说了一句,拍拍她的后背, 一同向球员通道走去。 “不过又怎么样呢?今年只差这一点,明年再来, 我们一定也能晋级的。” “是啊!” “明年再来,笑的一定是我们……” 就在这时, 凤凰大球场的场内广播响起: “尊敬的各位来宾, 港区凤凰忠实的球迷们, 挥洒汗水的各位球员、工作人员,抱歉占用各位几分钟时间,请大家将目光投向主席坐席上方的包厢,我们将现场连线俱乐部主席杨安雅女士,她想对大家讲几句话。” 此刻的VIP包厢阳台完全打开,安雅站着最前沿,从伊芙手中接过麦克风。 她那一身珍珠白色的外套染上了玻璃反射的金色阳光,整个人宛若披上了一层金碧辉煌的羽衣。 她的声音不高,但却穿透了整个球场的喧嚣,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谢谢各位,尤其感谢在球场上奋力拼搏的功臣们。 “就在刚才,我战胜了所有的质疑和怀疑,让这只凤凰,可以昂首挺胸地继续翱翔于天际。 “而你们也同样在自己的战场上,赢得了胜利。 “我以你们为傲。” 说着,她微微一笑,停顿了半秒,忽然轻声唱了起来: “凤凰之火,燃烧港口的梦……” 这让人感到熟悉而亲切的旋律正是凤凰的队歌。 “烈焰不灭,心儿一起跳动……” 球员们最先响应,赛琳娜和泽尔达带头齐声高唱。 艾米丽声音哽咽,唱不出歌词,索性用力拍着双手,为大家打着拍子。 广播系统很快跟上,将队歌伴奏推送到球场的每一个角落。 于是,看台上的球迷们一排接着一排,从朝气蓬勃的女学生到白发苍苍的老球迷,从当年一早跟随凤凰的“元老”们到因为夏奇拉才新近“入坑”的新球迷……大家纷纷站起身,向两边伸出手臂,手挽着手,肩搭着肩,一起放声高歌: “不畏风雨,不问输赢。”我们团结一心,永不言弃!” …… 下午4点06分,英足总总部,女足发展部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将办公室里晒得很热。马尔科姆·怀特却完全感受不到,不知不觉中,汗水早已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 马尔科姆看完了那场发布会的直播,和之后所有的分析评述,心中唯有震惊与恐慌。 他用手指不断敲打着桌面,嘴里喃喃地说:“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场新闻发布会宛如一幕精心编排的戏剧,就是冲着英足总来的——他们所解决的,就是英足总提出的疑虑。 而现在——港区凤凰俱乐部的投资逻辑清晰、财务来源合法、捐赠者拥有全球声望、媒体口径全统一……他还能拿什么去质疑那个女人? 终于,马尔科姆忍无可忍,起身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里奥·亨特。 “你也看到了吧?”马尔科姆语气恼火地问,“你不是说,她不可能撑过这场风暴的吗?” 听筒里传来里奥慵懒的嗓音:“马尔科姆,你在英足总混了多少年了?怎么还这么输不起?” “我还不是因为听从了你的建议……” “听从我的建议,”里奥笑了,“我只是一个外部投资人,怎么会影响到你们英足总这种致力于推动足球公平健康发展的神圣机构呢?‘ 马尔科姆一时气结,咬牙切齿地说:“这下她彻底赢了这一仗。你难道不担心吗?” “我当然担心。”里奥的声音忽然转为低沉而危险,“这次你没能扳倒她,接下来她只会变本加厉。她的影响力越大,各种过分的要求就会越多。你准备好了吗?这场对抗,才刚刚开始。” 马尔科姆重新坐了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忽然问:“你能搞掉那个……中本聪?” “不能。”里奥回答得干净利落,“这种事你想也不要想。” 沉默几秒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她早晚都会露出马脚的。” “如果她不露呢?”马尔科姆冷笑,“难道我就这么任由她胡来?” “呵呵,那我可管不了。”里奥似笑非笑地提醒,“对了,你不是给她们定了一个‘三年升三级’的财务公平审核条件吗?她们今天赢球了,不就达成两年升两级了吗?你可以……再赌一年。” 马尔科姆一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这场……竟然是她们的晋级战?” 他望向桌上那一摞早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那原本是打算周一上午九点,准时向社会公众公布的。 可现在……马尔科姆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 半分钟后,他抓起座机话筒,拨通了下属的电话,语气沉重:“请你明天来加个班,把对港区凤凰的审查处理意见草案改一下,删去所有关于处罚的部分,改换为——‘资金来源核查无不当行为,财务透明度符合要求’。” 放下电话的那一刻,他几乎要把整个办公椅都坐塌。 “这个疯女人、这帮疯球员、什么鬼的加密货币、见鬼的中本聪……” 他骂骂咧咧,越骂越怒,却也越怒越无力。 与此同时,身在凤凰大球场的安雅得到系统通知—— 【收到来自火星(马尔科姆·怀特)的礼物+10086!】 感情这是彻底破防了呀! 当天晚上7点26分,东伦敦一座老旧的公寓楼。 哈罗德拎着一袋炸鱼薯条走进家门,脱掉外套,把自己重重扔进沙发。 他一边忙着往炸鱼上撒醋粉一边嘀嘀咕咕:“我,哈罗德·贝克,才不稀罕看女足!” 可是嘴上说着,他的手却老实地伸向手机,点开了那场比赛最后阶段的直播回放。 屏幕里,年轻的女孩们雀跃着欢庆胜利,但渐渐的,很多人都红了眼圈,哭着站在一起,泣不成声地高唱着凤凰的队歌。 “啧!”哈罗德拉开一罐可乐,低声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 “哼,我哈罗德可是个黑子,凤凰的官方黑子。我是为了揭露真相、追踪黑金才关注凤凰的,才不是因为她们踢得好……呸呸呸,女足有啥好看的?” 可为什么,重看这一幕的时候,他也觉得眼角酸酸的,有种情绪拼命往外涌呢?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叮”地震了一下。 一个加密邮箱的通知弹了出来。 他点进去一看,差点把可乐喷出来—— 是那个神秘爆料人。 对方这回没有多废话,只甩来一打资料包,里面是中本聪基金成立以来的所有公开记录:持币地址、初始注资协议、基金信托架构、年度转账日志……甚至包括了安雅的受益信托结构和分批转入的时间点。 他皱起眉,立刻给财经圈最靠谱的记者朋友打电话。 对方显然也刚研究完发布会,声音兴奋得像刚抢到伦敦爱乐的年度套票:“这还能说啥?货真价实的比特币大佬啊!真正的‘早起挖矿、深藏功与名’。” “……那基金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哈罗德狐疑。 “很简单。中本聪在发布会上说得明明白白:‘一位技术合伙人突发奇想,在2012年时就往里塞了二十万枚比特币’。” “哦!”哈罗德敷衍地应了一声。 “他们今天公开的资料里,转账路径全透明,基金用自动指令逐年释放虚拟币到几个项目上,其中之一就是那个女老板的女足项目——而那个指令程序的备注字段……”朋友顿了顿,“还挺有极客风格的。” “什么意思?” 那位记者朋友立马给哈罗德发来一张资料截图。只见上面一行怪字:“//tx_ID:0xA1IRAFEBBA”。 “这是哈希前缀①。极客用来标记身份的小把戏。” “可是我看不懂啊!”哈罗德抱怨,他又不是什么币圈大佬,只是个试图捡瓜吃的媒体老狗。 “我来给你翻译过来:A-I-R-A-F-E-B-B-A。给那位女老板资助的中本聪合伙人,就是用这个给自己做代号的,希望能帮到你。” 哈罗德挂了电话,嘴里还嘟囔着:“你让我一个连二进制都不懂的人去破密码?” 他烦躁地推开电脑,把快凉透的外卖推到面前。薯条洒了一地,他干脆抓几根,用冷掉的薯条在包装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串字母。 A-I-R-A-F-E-B-B-A 他盯着这串字母好一会儿。 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哈罗德像中了邪一样,把整个包装纸倒过来。 换个方向,换个角度。 A-B-B-E-F-A-R-I-A 那一刻,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仿佛头皮炸开,耳边嗡嗡作响,一种巨大的震颤从脊柱最底部直冲脑门。 他低声念出来: “Abbé Faria②。” 一瞬间,整个房间陷入死寂,时间暂停,连墙上的时钟滴答声都被掐断。 哈罗德脑海里瞬间闪现出那本灰蓝色封皮的小说,那位囚禁在伊夫堡地牢里的神秘神甫,那段一言不合就挖地道、用知识换自由、用财富换复仇的传奇故事。 他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像被雷劈了一样猛然坐直。 “她根本不是拿了中本聪的投资……” “她是从一开始,就布下了这场棋局。” “这位……是基督山女伯爵。” 第90章 一切到此为止 转眼就到了赛季末尾, 假期紧跟着就来了。 眼看着女孩子们心都散了,老席尔瓦没忘了叮嘱大家:“今年是世界杯年,休假的时候别忘了看世界杯比赛呀!” “放心吧, 老爹!”艾米丽和队友们嘻嘻哈哈地回答, “我们可是要为英格兰队加油的!” “别光顾着看热闹, 也好好学习学习!看看顶级水平的球员是怎么踢球的。”席尔瓦就像是一只始终耐心教导着雏鸟们的老母鸡。 正如老席尔瓦所预言的那样,本届世界杯, 是全球顶级水平的女足运动员面对面强强对决的机会。英格兰女足国家队在魏主任的带领下,不孚众望,杀进了决赛。 然而她们在决赛中却遗憾负于西班牙国家队, 屈居亚军。 这让不少凤凰的女孩子们遗憾不已——她们可都是自己国家队的铁杆粉丝。 世界杯决赛之后的周一,正好是球员们放完假后回俱乐部报道的日子。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情绪略低,话题也都不离周日上午的比赛。 “真是可惜, 就差那么一点点!”莉娅嘟着嘴, 一脸难受。 “但是我们的水平真的不比对手差, 下次卷土重来, 一定可以的。”艾米丽对国家队充满信心。 “西班牙应该很高兴吧?”已经穿上教练组工作服的南希用胳膊肘捅了捅坐在身边的泽尔达, “听说伦敦的西语社区高兴坏了,昨天一直庆祝到深夜来着。” 泽尔达笑笑, 虽然她并没住在西语社区,不过妈妈的朋友们确实都挺高兴。 可就在这时, 赛琳娜忽然举着手机问大家:“各位,你们有没有看到那个视频?”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世界杯颁奖仪式上, 西班牙足协的那个主席,当众亲了埃尔莫索。不是亲脸颊, 而是……” 姑娘们一起凑过头去看, 卡拉一下子捂住了嘴:“天那, 这是在当众占她便宜!” 赛琳娜点头:“对,这就是骚扰!” 更衣室里,大家一时面面相觑,说不出话。谁也没想到,历经千辛万苦打赢比赛,走到世界之巅的西班牙国家队,在领奖台上竟然还要受这种屈辱。 泽尔达也忍不住点开社媒APP,嘟哝着说:“现在关于西班牙夺冠的消息全都被挤掉了,所有人都在传播这段视频——西语的媒体上也是。” 紧接着,她忽然睁大眼睛:“什么——” 在大伙儿催促之下,泽尔达刚从震惊中缓过来,就赶紧解释:“埃尔莫索说,他亲吻她的时候并没有征得她的同意……但是现在足协要求她澄清,说是她主动抱的卢比亚莱斯,而且还事先点头同意卢比亚莱斯亲她……” 卢比亚莱斯,就是那位西班牙足协主席的名字。 “现在,西班牙国家队的几十个球员在集体拒绝返回国家队。” 这个消息让整个更衣室都惊呆了。 “她们赢了世界杯,却被要求闭嘴,甚至是说谎去洗白一个骚扰女球员的老男人?”莉娅瞪大了眼睛,“这太恶心了。” “我要做点什么,支持西班牙女足!”赛琳娜第一个说。 泽尔达则立即找出了西班牙女足创立的#SeAcabó(“够了”)标签,号召大家转发并支持。 每个开通社交媒体的凤凰球员都这么做了,但很快,她们发现自己陷入了各种冷嘲热讽和唇枪舌剑的辩论之中。 “不过是被亲一下而已,又没掉块肉,干嘛这么激动。” “你们看埃尔莫索那时候的样子,不是很享受吗?而且主席先生说他事先征得了同意,我觉得这很合理啊!” “嘿,大伙儿来看看这个新视频,你们看看这所谓的‘受害人’,在回西班牙的飞机上她也笑得很开心啊!哪有半点被骚扰的样子?” 赛琳娜看到这里,已经完全代入了埃尔莫索的感受,她义愤填膺地说:“网上这些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他们不仅完全漠视骚扰的事实,甚至还要剥夺受害人庆祝的权利——难道埃尔莫索只要笑了一笑,就证明她不曾被侵害是吗?” 在与“黑子”们网络上辩论,隔空较量过一番之后,球员们想起了俱乐部,想起了港区凤凰那个官方账号——那个账号还未公开表达过凤凰的官方立场。 于是,赛琳娜带头,领着一大群人找到了负责公司公共关系和对外联络的伊芙。港区凤凰的各个社媒账号都掌握在她手里。 伊芙却伸出双手略微向下压了压:“我知道大家现在情绪很激动,我也和你们一样,但请听我说—— “转发、声讨、辩论……这些事你们都已经在做了,而且做得很好。至于公司账号,要扮演一个更有冲击力的狠角色。” 看见赛琳娜她们纷纷面露迷茫,伊芙简明扼要地总结:“也就是说,要憋个大招。” “是吗?” 球员们既感到欣喜安慰,但又都很好奇,港区凤凰,一支刚刚升上女冠联的英格兰球队,又能憋出什么大招来呢? 俱乐部的会议室内,安雅面对教练组,冷静地开口。 “为了声援西班牙女足对足协的抗争,我打算邀请巴萨女足来伦敦,打一场友谊赛。”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 助教杰西忍不住问道:“您是说——现在?这种时候?” “对,这种时候,”安雅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商业比赛,也不是表演赛,而是一次声明。她们说‘够了’,而我们支持她们的决定。” 伊芙在安雅身边点点头:“我们要让那些顽固的人看到,世界上有别的女足队伍听见了,而且愿意站在她们身边。” 席尔瓦沉默了半晌,忽然低声问:“你确定她们会来吗?” “我不确定,”安雅顿了顿,“但我会努力让她们愿意来。” 三天后。 港区凤凰通过各社交媒体的官方账号同时宣布了一条消息: “港区凤凰女足俱乐部正式发出邀请,欢迎巴塞罗那女子足球俱乐部前来伦敦凤凰大球场,共同完成一场属于女性、属于我们自己的比赛。 “令我们异常欣慰的是,巴塞罗那女足已经欣然接受了这次邀请。 “足球,让我们站在一起。” 这条动态打上了与#SeAcabó相关的所有标签,并且贴出了比赛预告的大幅海报。 这场邀请赛的官宣直接在社交媒体上掀起轩然大波—— 有人不明所以:“受委屈的好像是西班牙国家队吧,她们为啥不邀请西班牙国家队来踢友谊赛?” 就有人出来解释:“因为西班牙的女足球员正在抵制被国家队征召,而且港区凤凰本身是俱乐部队,俱乐部邀请俱乐部,比较对等。” 马上就有人笑港区凤凰自不量力:“什么对等?开什么玩笑,凤凰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刚刚升上女冠联就邀请人家欧冠冠军,这是打肿脸充国际大牌呢?” “说白了,不就是想蹭人家巴萨的流量炒热度吗?” “是啊,足球是靠实力说话,不是靠作秀、蹭热度、挑起话题!” 理中客们则大多在专业论坛和媒体专栏里回应: “以港区凤凰目前的体量和定位,真的适合插手这种高度政治化的议题吗?” “我认为西班牙女足的诉求是有一定合理性的,但港区凤凰又何必掺和他国足协的内部纷争?” “现在英足总正在推进女足投资改革,凤凰这种做法只会让他们对整个独立俱乐部体系更加警惕。” 而凤凰的官方“黑子”哈罗德·贝克则在他本人的播客中表达了对俱乐部的“关心”—— “我个人认为凤凰这么做是出于正义感。我甚至能听见她们说:‘我们不止是为了自己而战’。”哈罗德捏细了嗓子模仿女足姑娘们细细的嗓音。 “但——凤凰啊凤凰,这种做法太冒险啦! “西班牙女足正在做的是挑战足协权威,而港区凤凰此举,怎么看都是在向英足总施压和挑衅。老实说,我担心这会让凤凰本赛季的处境更艰难。 “她们可能会觉得自己很勇敢,而别人大概觉得她们不识时务,但老哈只有一个感觉——一根筋!这些姑娘们呀,也太一根筋了。”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的大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球员们脸上的表情说明:这场即将到来的友谊赛,给她们带来的语气说是期待,不如说是困扰。 队长艾米丽率先开口,语气有点小心:“最近社媒上对这场比赛的风评不太好。” 莉娅则是哼了一声表态:“怎么感觉我们明明在做对的事,反而被人泼脏水呢?” 她的声音里掺着一点委屈,一点窝火。 对此,安雅并不感到意外。她看了大家一圈,语气温和:“我们仅仅是邀请,就已经被非议成这样。那她们呢?身在漩涡中的她们,又要承担多大的压力?” 大家纷纷点头:设身处地,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安雅轻轻笑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你们仔细想一想,对方可是巴萨女足唉——你们,想不想和她们踢一场?” 巴萨女足? 邦玛蒂,普特利亚斯,卡尔登泰、埃尔莫索……那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那支如行云流水般传控的球队,那支即使被压制也从不放弃的冠军之师…… 会议室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但就在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被悄悄点燃了。 安雅站在会议室最前面,眼看着球员们的眼睛,一双接着一双地亮了起来。【】 90-100 第91章 与你并肩同行 伦敦城市机场。倾盆大雨如注, 天地仿佛被水线连接。 然而机场贵宾通道外却早已是“枪旗如林”,摄影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似的器材,穿着雨衣、打着伞, 在这里等待多时。 远处, 一驾红蓝涂装的包机在跑道尽头缓缓降落。轮胎触地的那一刻, 摄影机们就像是同时被唤醒了似的,镜头雨衣被撩起, 机身“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早就在贵宾通道两侧占据有利地形的记者们纷纷举起话筒,咳嗽着, 像战前模拟一般演练他们的问题: “珍妮!你对卢比亚莱斯的最新声明有何评价?” “巴萨女足在如此敏感的时期举行这样一场友谊赛,目的是不是借此扩大国际影响力,向西班牙足协施压?” “你们在西班牙号召的改革, 是否也应在英国推行?” “……” 机舱门缓缓打开, 穿着客场出行制服的巴塞罗那女足球员们依次走下舷梯。 最引人瞩目的人走在最靠后的位置。身处风暴中心的珍妮·埃尔莫索没有打伞, 只是伸手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远处的闪光灯频频闪烁, 相机快门咔咔作响, 但埃尔莫索也只是漠然抬头看了一眼。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外套上,她也只是抬手一抹, 连眼神都没多给。 但就在她即将走入混乱的采访区之前,现场的情况突然发生变化—— 忽然有一群人排着队进入通道, 用身体挡住了媒体,并迅速举起了早已准备好了的横幅。 他们不是机场的工作人员, 而是港区凤凰的球迷。 这些人显然早有计划,而且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有些人全身湿透, 头发紧紧地贴在脸上, 嘴唇因寒冷而发白。但他们大声喊着欢迎巴萨女足的口号,手中的横幅上写着: “感谢你们的勇气!” “她说:‘够了!’我们也一样。” 巴萨女足的球员们列队走向这条由陌生人撑起的通道,就像是走进了某种无声的仪式,连脚步都变得肃穆而有力。 “珍妮,珍妮!” 忽然,在嘈杂的人声中,埃尔莫索听见一个稚嫩的童声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她低头向左前方看,只见是一个穿着雨衣雨鞋的小姑娘,手中正挥动着一把折叠伞。当埃尔莫索来到这个小姑娘面前,小丫头猛地伸手,直接把伞柄和一张卡片塞到埃尔莫索手里。 只见那已经被雨水洇湿的卡片上字迹模糊:“致珍妮:我长大以后要像你一样勇敢!你的多丽丝。” 而那小丫头仰着脸看着珍妮,眼神亮得像星星。 直到这时,埃尔莫索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才终于出现了一点表情——她的眼中陡然出现神采,向那个叫多丽丝的小姑娘挥挥手,果断撑开了手中的那柄折叠伞,用它为自己挡去密密下落的雨丝。 迎接巴萨女足的大巴就停在贵宾通道的尽头。红蓝色的车身上喷绘着暗金色的醒目标签: “#SeAcabó” “我们与最值得支持的人站在一起。” 等最后一位球员上车,车门缓缓关上,驶入灰蒙蒙的伦敦东区。滚落的雨滴模糊了车窗,但窗外的口号却一声比一声坚定。港区凤凰,用行动替她们回应了所有问题。 凤凰大球场。 港区凤凰与巴萨女足友谊赛开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放晴了。阳光钻出厚厚的云层,用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柱笼罩着座无虚席的球场。 红金色的灯光在看台顶部轮廓旋转,港区凤凰的队徽被聚光灯打在看台上,球迷们伴着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玩起了人浪。紧接着,灯光色调一变,转为红蓝相间的绚丽色调,象征着巴萨女足的到来。全场立刻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 看台上,球迷们自发地举起横幅与旗帜,上面用西语或者英语写着:“一切到此为止”、“你们并不孤单”之类的标语。 两支女足列队入场后,彼此握手致意的环节,港区凤凰的姑娘们对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都说了一声:“加油!” 而巴萨女足则对每一位对手都说了一声:“谢谢!” 随即裁判一声哨响,友谊赛正式开始。 然而,面对欧洲冠军巴萨女足,刚刚升入女冠联的港区凤凰彻底乱了阵脚。开场五分钟,凤凰所有的球员都在努力进入状态,以适应对方的快节奏与压迫感。 第六分钟,邦玛蒂在中场一脚直塞,前锋卡尔登泰穿越凤凰的防线,轻松推射破门。 第十四分钟,巴萨从边路起球,转眼就攻入禁区。艾米丽高高跃起扑救,皮球却被后插上的埃尔莫索用肩部一垫,撞进了球门右下角。 开场十五分钟之内,比分就变成了0:2。 凤凰的球员们大口喘着气,额头纷纷渗出汗珠。 “这……这是降维打击啊!”莉娅一边向中圈走去一边小声咕哝。 赛琳娜也喃喃地道:“我们真的有资格和这样的球队对局吗?”这大概是她在港区凤凰不断晋升的道路上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能力产生严重怀疑。 “加把劲儿!”队长艾米丽重重拍着门将手套,大声喊道:“别忘了我们就是来体验差距的。” 大家赛前就说好了的:这本就是一场表达支持的友谊赛,港区凤凰本场比赛的首要目的是认清差距,找到提升自己的方向。 听见艾米丽的喊话,凤凰的球员们心态顿时稳住了。 不久皮球就从中圈重新开出,这次是凤凰牢牢拿住球权,努力向前突破。卡拉在带球的时候被普特利亚斯一个精准断球,整个人一时控制不住重心,摔倒在草地上。她闷哼了一声,还没爬起来,就感觉手臂被人握住。 ——是普特利亚斯。 她伸手将卡拉拉起来,拍拍卡拉的肩:“Juegas muy bien。”(西语:你踢得不错。) 卡拉没听懂,但是看对方神色里有夸奖的意思,顿时自信恢复了不少——那可是普特利亚斯的夸奖啊! 不久,凤凰再一次拿到了球权。泽尔达出其不意地转身摆脱,在禁区弧顶处送出一记质量极高的斜塞,拍马赶到的莉娅鞋尖差了几厘米,没能把皮球捅射进对方的球门。 然而,在现场一片惋惜的叹息声中,巴萨的整条后防线都向泽尔达和莉娅伸出了大拇指——凤凰这次配合非常精妙,唯一欠缺的只有运气,连巴萨球员都忍不住称赞。 泽尔达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但嘴角已不自觉地扬起。 …… 转眼就到了中场休息时间,港区凤凰球员们陆续走进更衣室。 莉娅靠着门边坐下,一边整理护腿板,一边摇头叹着气说:“她们真是太强了。我们和她们的差距有这么远……”她伸手比了一个好远好远的距离。 莉娅身边,收到打击的赛琳娜和卡拉等人都没说话。 “她们确实强!”艾米丽一边脱下手套,一边笑着说,“但不是来羞辱人的。” 直到此刻,艾米丽都还在脑海中回味刚刚那半场的后防指挥。作为门将和队长,她看到的不止是压迫和丢球,也看到了顶级强队是如何组织进攻的,队友之间如何配合、如何传递、保持着何等样的默契……她似乎对如何守住身后的球门有了更多的感悟。 “孩子们,”老席尔瓦站在更衣室门口,大声对所有人说,“希望你们比赛里,看到了自己三年以后的模样!” 是呀!如果以对手为目标,不断努力,那么三年之后,凤凰是不是也能达到巴萨女足的水平? 一想到这里,更衣室里的球员们再也不惧怕失败,而是渴望着下半场。 下半场比赛很快开始,球场上方,专业转播镜头纵横来去,将场上的精彩瞬间直播信号送向场外。 虽然这是一场友谊赛,但比赛实况由港区凤凰官方直播频道进行全程直播。从比赛一开始,凤凰聘用的专业女足解说就保持着专业的节奏,将比赛的细节逐一娓娓道来。 直播的镜头语言同样干净利落。高清主机位、低角度特写、空中航拍和战术分析回放轮番登场,视觉效果足以和洲际赛事级别的直播相媲美。 下半场比赛进行到第58分钟时,直播画面忽然切换。 镜头给到看台上方的贵宾区。此刻那里正坐着一群专注看球的女人。 穿着便装、戴着一顶贝雷帽的,是英格兰女足国家队主教练——萨里娜·魏格曼。 她身边还坐着几位英格兰国家队的主力球员:克洛伊·凯莉、劳伦·詹姆斯、玛丽·厄普斯……大家并排坐着,没人说话,全都眼神专注地望着场上。 直播解说愣了一秒,接着惊呼出声: “哇哦,看来我们不止是有两支优秀的球队在场上,还有几位非常特别的客人也在现场观战。 “英格兰女足国家队的指挥官和她的球员们,现在也坐在凤凰大球场的看台上,见证这一场象征着支持与团结的比赛。 “世界杯决赛的赛场上,她们和西班牙曾是对手。 “但今晚,她们显然和来自西班牙的女足球员们站在了同一边。” 话音落,直播间里一时安静了半拍,随即便是评论和弹幕刷屏: “这不止是比赛,更是历史。” “是呀,决赛的死对头,出现、看球、默默支持……好奇妙!” “女足才不会‘对立’——她们一直都在‘并肩同行’。” “……” 此刻,一条点赞飞快飙升的评论在平台热榜上蹿起。 “一群时代的英杰在球场上挥洒汗水,而另一批英杰正在球场边为她们加油。她们不会永远是对手,但会永远在同一个战场战斗。” 第92章 变革将临 终场哨响, 比分被定格在1比5。 港区凤凰的球员们或站在草地上,或弯下腰用双手撑着膝盖——她们的球衣被汗水浸湿,呼吸也还未完全平复, 但……这场比赛她们并非什么都没有得到。 整场比赛里, 港区凤凰的球门被攻破了五次, 但她们也抓住了那次稍纵即逝的机会,将球送入对方的网窝。随之而来的成就感, 确实是对阵其她对手时无可比拟的。 比赛结束时,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既是送给巴萨女足:“你们不愧是欧洲冠军!”;也是送给港区凤凰:“你们很勇敢,踢出了自己应有的水平!” 比赛结束五分钟后, 双方球员陆续走回场地——这一次,无论主客,所有球员都换上了一件印有#SeAcabó字样的白色T恤。T恤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 只有那一句话:“够了!” 雨后的草坪依然泛着些许潮气, 但是放晴的天空中挂着一抹金红色的灿烂晚霞。观众们几乎都没有离场, 他们站在看台上鼓掌、喝彩、唱歌……发出自己的声音, 希望能给场上的球员们增添一分力量。 艾米丽走向中圈, 和巴萨女足的队长普特利亚斯站在一起,合力展开了一条巨大的纪念横幅。 那横幅上写着:“#SeAcabó:我们不是一个人战斗。” 随着横幅在球场中央缓缓展开, 风从球门方向吹来,布面上鼓起涟漪。 闪光灯频频亮起, 球员们在横幅后站成一排。她们有人高举拳头挥舞,有人合掌示谢, 也有人只是安静微笑。 她们的脸上有汗水,也有笑容——不为胜负, 只为此刻能站在一起, 彼此支持。 这一幕很快就登上了世界各地的报纸杂志、电视屏幕、社媒首页。 几天后, 社交媒体上陆续出现各国女足的照片: 挪威联赛开赛前,拥有全球最北主场的女足球队球员穿着印有“#SeAcabó”字样的训练衫,站在已降初雪的球场跟前举起横幅; 法国女足在国家队比赛日合影时拉起横幅:“她的声音,我们听见了!” 澳大利亚、尼日利亚、加拿大……越来越多的球队加入了这场“她们的合照”活动,各国各地的女足俱乐部高举着写有支持标语的横幅,在她们的球场跟前拍下照片,传到社交媒体上。 这些行动将西班牙女足的故事带向全世界各地,也带来了无数支持她们的舆论。 西班牙方面,卢比亚莱斯多次当众狡辩,拒不承认“骚扰”的事实。然而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的这一切,根本无从辩起。最终西班牙足协宣布将其解职,检查机关也正准备向卢比亚莱斯提起公诉。 事情终于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 作为用行动支持西班牙女足的首倡者,港区凤凰的官方账号只是发布了一张照片:雨过天晴的凤凰大球场,红金色与红蓝色的旗帜并肩飘扬。配文是:“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幸运的是,更多的人听见了她们的声音。” 与此同时,英格兰知名女足播客主持哈罗德·贝克开始录制他的女足观察系列节目。 “各位亲爱的女士们,无所谓在不在听的先生们。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哈罗德·贝克。趁着新赛季还没开始,我们今天不用谈比赛、讲战术,而是来谈一点……严肃的话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的语气调整到一个不偏不倚的中立位置。 “作为一个有‘前科’的劣迹解说,在我的播客里,我通常不谈这种涉及性别的议题,毕竟说多了都是泪。 “但这一次,我必须要为全世界女足都叫一声好:她们真的很团结。 “而且从个人观感上……我真的很讨厌卢比亚莱斯。” “冒犯了就是冒犯了,本来是道个歉就完的事,这货偏要捂嘴、狡辩,搞得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他干了什么糗事。 “这种水平的足协主席,还是早点辞职吧!” 随后,哈罗德又恢复了他那标志性的油腔滑调。 “然后我们就再来说说那支被很多人冠以‘伟大’之名的港区凤凰女足吧! “1比5,这比分听起来很凄惨,但考虑到对方是欧洲冠军,而且港区凤凰还进了一个球,结果似乎可以接受。 “但是,我们千万别忘了,这根本不是世界杯冠军在全力出战,这是她们的友谊赛状态,更不用说,其中有很多位球员舟车劳顿,远赴澳洲参加世界杯,后来又经历了那样的事件,正是身心俱疲的时候。 “老哈认为,这场比赛最重要的意义,应该是让凤凰看清她们和真正顶级强队之间的差距。 “各位想必都听说过那位女老板夸下‘三年升三级’的海口。 “你们或许会说:她们在过去两年里已经连升了两级,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但说实话,从女冠联升超,这是指数级别的难度增加。” 说到这里,哈罗德用力咳嗽了两声,仿佛在暗示:别光顾着支援别人,赶紧把注意力转回到自己身上来! “希望凤凰赶紧醒醒,不要整天光想着什么支持啦,情怀啦!你们先看看自己现在的阵容,在女冠联能立足吗?” 港区凤凰训练中心,会议室。 在与巴萨女□□手两天后,安雅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复盘会议,只有五个人出席:她本人、负责公关和对外联络的伊芙、主教练席尔瓦、数据分析员乔、球员代表艾米丽。 打在会议室内幕布上的,是刚刚整理出的比赛回放数据。 乔的语速不徐不疾:“直播的观众高峰出现在比赛下半场第55分钟,在线同时观看人数突破14.1万人,创下了官方直播频道的历史记录。 “另外,转播回放在24小时内的观看量超过15万,精华播放量超过25万,社媒转评互动数也远超平均水平。 “数据部门初步判断,受益于高清多角度的呈现和解说系统的稳定,我们的比赛转播质量已经超过英冠标准,接近英超水平。” 伊芙开心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说:“那是,我看回放的时候都觉得不像是在看我们自己的比赛……像女超联,也像是欧冠!”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轻松。 席尔瓦也扬起嘴角笑了笑,轻声说:“我也这么觉得。” 然而他说到这里,喉头像是微微哽住,顿了好几秒才继续。 “昨晚我看回放看到凌晨四点……” 会议室内大家相互望望,有人为席尔瓦老爹的勤勉而感动,但也有人大概预感到了席尔瓦会说什么。 “……回看整场比赛,巴萨女足向我展现了世界一流水平。但同时也让我意识到:我可能真的没法儿带着这支球队,去她们想去的高度了。” 会议室突然陷入沉默。伤感悄悄爬上每个人心头。 伊芙眉头蹙起,乔讪讪地关掉了那些关于收视率的漂亮数据。 而艾米丽嘴唇微动,低呼了一声“老爹”,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早在安雅入主港区凤凰,她们从非联盟球队升上第四级别的时候,外界就曾质疑过老席尔瓦的履历,他毕竟只是一个中学体育老师出身的兼职教练。 将港区凤凰一路带上女冠联,这个成绩已经足以让他在余生中都为之骄傲。 在这过程中,安雅一直专注凝望着席尔瓦,过了好一会儿,才打破沉默,轻声开口: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愿意带这支队伍,是因为你相信她们可以走得很远。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们也相信你。”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仍旧温和:“其实……咱们俱乐部里,这么想的人,不止你一个。” 事实上,在这场会议开始之前两小时,赛琳娜就来敲了安雅办公室的门。 “安雅,我能和您聊一会吗?” “当然!”安雅略感意外,却热情地招呼赛琳娜坐下,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在安雅面前,赛琳娜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搓揉着自己的衣角。她嗓子略微沙哑,眼圈有点黑,是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我不太确定应该怎么说……但,比赛之后,我真的觉得…… “我追不上她们了。 “我再也追不上莉娅、艾米丽和泽尔达了……” 说到这里,女孩的眼里却流露出几分欣慰。 “其实,本来这个梦想我就是陪我的朋友去追逐的。现在她们的势头很猛,有希望也有目标,我心里别提多高兴…… “但是人总要有自知之明。和巴萨女足比赛之后,我非常清楚:我的水平就这么点,能跟着大家一起来到女冠联,就是我的顶点了。” 说到这里,赛琳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压下某种情绪。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利落,没有拖泥带水,只说了一句: “我不想成为那个让大家‘不得不’迁就的老将。” …… 会议室里,安雅从回忆中回过神。 席尔瓦的想法与赛琳娜如出一辙,但是,球队究竟该如何做出改变,决定权还掌握在安雅手里。 安雅看向席尔瓦,然后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 “在港区凤凰,教练职位并不只是一个完成战术指挥的角色。 “它是传承,也是经验和信任的接力。 “所以,很抱歉,我必须再一次挽留您。” 席尔瓦没有立刻回答,但他伸手将桌上的笔重新握在掌中,低头思考。 安雅继续:“同时,我也感谢您的提醒——本赛季,俱乐部需要作出比以前更激进的变革,来适应更为激烈的竞争。 “有些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第93章 奖杯杀手 港区凤凰的赛季目标已定:晋升女超联。 但是想要完成这一目标, 靠原有的班底不够。 于是,安雅委托专业球探团队与伊芙、席尔瓦、杰西、温蒂等人组成引援工作组,以物色一位专业水平出色的女足教练为首要目标, 并对现有阵容的各个位置予以补强。 引援工作会议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晚上—— 墙上的投影一页页翻过, 议题从教练人选筛选到球队核心数据分析, 再到预算测算与人员流动预测。现场不断传出激烈讨论,重要议题一个接着一个被攻克, 直到最重要也是最难达成一致的:引入一位新教练。 “根据目前的筛选标准——拥有全职执教经验,具备欧洲执教认证,了解女性球员心理与身体结构, 且能快速适应英式比赛节奏——符合条件的候选人总共只有六位。” 球探负责人翻到最后一页,点了点屏幕上的名字:“其中我们认为最适合贵俱乐部的是——安东尼娅·克勒尔。” 大屏幕上浮现出一张全身照:一位身穿德国联赛灰色训练服的女性站在球场边,正双臂环抱, 望着场中。这位女性留着一头深色短发, 颧骨很高、下颌清晰, 她的神情专注、目光凌厉。 “安东尼娅·克勒尔, 目前执教一家德乙女足俱乐部, 曾在两家德甲俱乐部执教共五个赛季,连续三年率队进入欧战附加赛区, 但始终没有奖杯入账。 “在战术方面,她非常注重细节, 风格偏硬朗,训练强度较高, 强调纪律。” 席尔瓦望着安东尼娅的照片微微皱眉:“她有不错的德甲执教经历,为什么现在在德乙?” 球探团队负责人回答得很坦率:“她的执教方式强调控制——严格轮训、饮食管理、队内等级制度明确, 赏罚分明等等。部分球员适应不了, 导致流动性太高。” 他顿了顿, 补充了一句:“但有不少年轻球员经她点拨之后迅速开窍,即使是转会其它俱乐部,也纷纷顺利走上职业生涯的巅峰。” 一直旁听的杰西总算弄明白了这委婉的措辞:“感情这位是有能力开发天才球员,但却压根儿留不下来呀。” 没人笑。 伊芙接过话头:“但她目前是唯一一位愿意考虑执教英格兰第二级别球队的教练人选。其余五位,要么还在合同期内不愿提前终止,要么就是对当年升超的目标信心不足。” “那她为什么愿意来?” 终于,安雅开了口。 球探负责人沉默了一秒:“我们猜,她是想证明自己。她在德国太久没有拿到奖杯了。而在这里,是她能够从头再来的舞台。” 窗外,训练场的方向传来球员们的大声叫喊和皮球撞击球网的砰砰声。 室内,安雅看着那一张张表情严峻的面孔,终于下了决心:“邀请她来伦敦面试吧!” 当晚,安雅拨通了一个她有一阵子没联系的号码。 对方接起的第一句话就是:“终于想起来找我了?” 安雅没忍住笑出了声:“是啊,我遇到了一点问题,终于想起来找你这位人精了!” 电话那头是索尼娅·邦帕斯托——前法国女足国脚,里昂女足的功勋传奇,退役后成为女足教练,目前执教切尔西女足,是英格兰女超联的冠军教练。 索尼娅在欧洲女足界的人缘很好,人脉很广,这也是促使安雅来咨询她的原因。 “老席尔瓦接近退休了,我们在物色接替他的人选。所以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安东尼娅·克勒尔。” “哎呀!”索尼娅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原来你不是要聘请我做港区凤凰的主教练啊!安雅,我的心好痛……” 对这位“戏精”朋友已经不怎么感冒的安雅笑着反问:“你不是发誓要带领切尔西夺得欧冠奖杯的吗?我怎么敢拿港区凤凰来打扰你?” 上赛季,切尔西在索尼娅的带领下一鼓作气拿下女超联的冠军,但在欧冠赛场上惜败于巴萨女足,没能将欧冠冠军收入囊中。切尔西和索尼娅都憋足了劲儿这赛季要卷土重来,所以安雅才有此一问。 “安东尼娅呀……她在德国的名头很响亮,”索尼娅在电话另一头努力措辞,“但不完全是好名声。” “怎么说呢?” “她很有料——体能系统、技战术系统、心理建设系统……她全都有干货。如果你想要一个‘用制度来塑造结果’的教练,那她就是。” “但是?” 安雅先把这个转折说了出来。 “她有一个外号,叫做‘奖杯杀手’,曾经多次杀进决赛,或者在联赛里竞争到最后,但始终没有奖杯入账。 “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运气不好,但她始终没有突破,很难不让人把结果和她的个人风格联系起来。” “她的个人风格?”安雅很好奇。 “是的,绝对理性的铁血德意志风格,完全莫得感情。她执教过的球员甚至说她根本不会笑。”说到这里,索尼娅迟疑了一下,“这样的教练,连我都觉得,有点……过头。” “唔,”至此,安雅终于对安东尼娅的风格有了直观认识,“难怪她留不住自己带出来的人。” “嘿,被你说中了,她逼走过至少五名极具天赋的年轻球员。”索尼娅忍不住叹息,“她带的球队始终没法儿夺冠,多少也有些这方面的原因。再好的琴弦绷太紧也是会断的。” “我了解了。”安雅诚挚地向索尼娅道谢。 “你是怎么想的?”索尼娅反过来八卦地打听安雅的想法。 “我会先去和她面谈,看看她能不能主动适应我们。 “如果适合的话,那么,索尼娅,明年切尔西就要在女超联赛场上对阵港区凤凰了。” 索尼娅顿时愉快地笑起来:“求之不得呢!你知道吗?女超联的所有球队都听说过你们和英足总的赌约——‘三年升三级’。 “所有人都希望你们尽快升上来,大家好看英足总吃瘪;但如果你们真的升上来,估计又都会觉得你们是个麻烦的劲敌。 “所以,亲爱的安雅,祝你好运!” 三天后,安东尼娅抵达伦敦。 会面定在港区凤凰训练中心内的安雅办公室里举行。而安东尼娅提前五分钟就等在了安雅办公室的门口。 她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齐耳短发梳得非常整齐。站在安雅的办公桌面前时,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在安雅有请之后,她轻快地落座,动作干净利落,就像一柄折叠伞被悄然收起。 “很高兴见到您。”安东尼娅开口,她的英语极其流利,而且不带半点口音,但是语气十分克制,带着德式的边界感。 “港区凤凰的目标和愿景我想您已经了解了。”安雅丝毫不浪费时间,“我们的俱乐部正处在一个‘冲超’的关键阶段,正需要一位技术型的领导者。这是挑战,也是机会,我不知道您对此是否感兴趣。” “是的,对港区凤凰我已有所了解。” 安东尼娅点头,锐利的目光直视安雅双眼。 “但我想确认一点:贵俱乐部是想聘用我作为主教练吗?” 安雅凝视着她,过了好几秒,才轻声答道: “初步的职位是助理教练,为期两个月,我们希望这段时间能让您与俱乐部互相磨合。” 空气似乎瞬间凝固。 安东尼娅眼神微沉,语气不变:“您打算聘用一位主教练级别的专业人士,却只给她助教的岗位?”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安雅平静地说,“只是球队的信任关系极其复杂,倘若教练层面交接不当,可能会毁掉我们所有人的努力。” “球队的精神领袖老席尔瓦即将退休。在此之前,他深得所有球员们的信任,女孩们像看待自己的父亲一样看待这位老教练。 “正因为此,我们的球员需要时间适应从‘精神型主帅’向‘结构型主帅’的转变。 “如果你能够胜任,我会毫不犹豫地在赛季中段就将主教练职位交给你。 “最晚也不会超过本赛季末——届时,港区凤凰升超成功,在下个赛季你就将正式接手一支女超联球队。” 安东尼娅闻言一挑眉:“看来,您对自己的俱乐部非常有信心。” “这不是有没有信心,而是我们全力以赴一定要实现的目标。” 安雅伸手,轻轻向前推出一枚平板,上面显示着未来“助理教练”的职权范围。 “你将拥有自主战术方案制定权、助教小组,也可以指定战术分析师。席尔瓦没有直接否定你的权利,但他有权将和你的分歧提交给我,由我裁决。” 安东尼娅没有说话——这是寻常俱乐部里“助理教练”无法拥有的广泛权限。 安雅看她的表情,似乎感觉到一丝希望,于是伸手在平板上轻轻一划,补充道:“以及,主教练级别的薪酬标准。” 当看见平板上出现的数字,严肃刻板如安东尼娅,也不禁有一刹那的动容—— 安雅说的没错,但这是女超联主教练级别的薪酬。 安东尼娅认真地看着安雅,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我可以接受您的试训条件。但是,您说的这些,都会以书面形式纳入你我双方的合约吗?” “那当然,而且都已经准备好了。”安雅点点头,语气笃定,“我们俱乐部,讲感情,也讲契约。” 安东尼娅再次利落地站起身:“那最好。主席女士,我什么时候可以见见俱乐部的球员?” 就在这时,安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声。在得到允许之后,莉娅探头进来,满面愁容地看着安雅: “老板,我需要一个正式声明——能吓退我妈的那种。 “我妈已经来接我了……她非得让我回切尔西!” 第94章 我和我的戏精队友 在港区凤凰已经待满两个赛季的莉娅, 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戴墨镜穿名牌,眼神傲慢、生人勿近的“切尔西小天才”莉娅了。 她那头亚麻金色的头发剪短了,刚刚齐耳, 整齐利落, 一看就是黄小姐的杰作。那张冷白肤色的脸孔依旧苍白, 唇角没有血色,但是眼神比以前更加清澈, 此刻更是写满了乞求。 办公室里,安东尼娅向莉娅微微侧目,眼神一如既往冷静, 却让莉娅脊背一凉。那双眼睛既没有好奇也没有温情,但是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评估感”,像是一台扫描仪, 扫过就能判断你是否合格。 莉娅吞了一口口水, 再度将求援的目光投向安雅。 一想到那位“望女成凤”的邻居艾琳, 安雅也感觉有点麻烦。 当年港区凤凰从非职业队转型职业队, 从切尔西二队租借了莉娅·沃尔科特这位年轻球员。莉娅之所以愿意加入当时还在第四级别的港区凤凰, 就是因为她的情绪不稳定,切尔西一线队的教练不愿要她。 艾琳觉得女儿去港区凤凰这样的“网红队”, 没准能收获一点儿知名度,就把莉娅打包送了来。 可如今, 眼看莉娅就要完全战胜她的心理压力和“惊恐发作”,“神经刀”总算成长为一枚真正锋锐的“尖刀”, 莉娅的妈妈却动了要她回切尔西的心思——原因无他,切尔西是女超联冠军。 安雅想了想, 冲莉娅摊开双手:“如果你妈妈找到我, 我会尽力劝她让你留在这里。但合同上的确写明了, 你有权利提出中止租约,返回切尔西。” 她大概是想起了刚才与安东尼娅的谈话,补充一句:“这件事,的确有契约约束。” 莉娅怔在原地,明显没想到安雅竟然没有直接伸手“救”她。 “去和你的队友们谈谈吧!”安雅柔声说,“也许她们能帮到你。” “嗯!”莉娅将信将疑地离开了,脚步比方才进来时要沉重几分。 更衣室里。 “莉娅,怎么了?”泽尔达最先注意到队友的反常。 莉娅刚接完电话,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颤。 艾米丽她们立即围了上来。好几只手搭在莉娅的肩膀上,而一瓶补糖剂也被直接塞到了莉娅面前。 凤凰的球员:对付惊恐发作,我们有经验! 然而莉娅却摇摇头,说:“我,我没事……是我妈直接找到俱乐部来了。她,她要我取消租约回切尔西去……”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太大,与莉娅朝夕相处的队友们大吃一惊。 可是,没时间让她们惊讶了。更衣室外,已经传来了一位成熟女性的声音,她正在问话,向训练基地的工作人员打听更衣室的位置,并很快得到了答复。 艾米丽突然灵机一动,果断对莉娅说:“你怎么会没事?明明就是有事!” 莉娅瞬间懵了,不明白队长的用意。 但其她人也马上都明白了,纷纷行动起来。泽尔达站起身:“你们在这里照顾她,我去找队医来!” 艾米丽盯着莉娅,挤眉弄眼地使眼色。而卡拉则牢记着队医的教诲,一边反复摩挲莉娅的手掌,一边对莉娅说:“来,跟我一起数数,五个指头,四根鞋带,三口气,两只手……” 看见所有队友都“演”得那么投入,莉娅也瞬间明白了什么。 只要一想到要离开这些可亲可爱的队友,搬离早已住惯了的宿舍,重新过上天天听艾琳唠叨的日子……莉娅真的着急了,一时间小脸煞白,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连呼吸都开始急促。 其她队友看莉娅演得这么“逼真”,忍不住都悄悄伸出大拇指给她点赞。 “哒、哒、哒……” 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更衣室门口停住。 艾琳的声音响起:“请问,莉娅是不是在……” “对不起,让一让。”泽尔达带着队医卡罗尔飞奔而来。 卡罗尔一边跑一边碎碎念:“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作?她刚才受了什么刺激没有?” 泽尔达沉声回答:“莉娅刚才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突然发作了。” 艾琳:怎么是莉娅? 啊,难道是我刚才给她打的电话? 两人越过艾琳,直冲进更衣室。卡罗尔直接半跪在莉娅面前,大声指挥:“呼吸,莉娅!呼吸!” 然后,她才注意到周围的女孩们在一起向她使眼色。 莉娅确实是一副承受压力的模样,可还是咧嘴朝卡罗尔笑了笑,眨了眨眼,这才疲惫地闭上眼,依言开始深呼吸。 “呼——” 卡罗尔一颗悬起的心才慢慢放下。 门口却响起艾琳的一阵惊呼:“哦,宝贝,我的宝贝,你怎么了?妈妈来看看你……” 莉娅一听,立即开始大声喘气。 卡罗尔站起身,大声对艾琳说:“莉娅这是‘惊恐发作’,刚才你是不是打电话刺激过她?请你暂时不要在这里逗留,干扰治疗。” “我女儿会‘惊恐发作’?” 艾琳做梦都没想到,女儿竟然还有这样困扰。 她从来不知道莉娅会惊恐发作,事实上,女儿在训练和比赛时的精神状态如何、心理状态如何,她不清楚也从未过问。 卡罗尔身旁,泽尔达出手补刀,用她一贯凉凉的声调说:“莉娅说过,她最近压力很大,因为她妈妈总是要她回切尔西,而她压根儿不想。” “我……她……” 艾琳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要求竟然对女儿造成了如此影响,甚至还导致生理疾病。 卡罗尔叹了一口气说:“夫人,请您先暂时离开这里吧。我们需要一定时间帮助莉娅恢复,这段时间里请您千万不要再给她刺激了。” “好……好……” 艾琳花容失色,退出更衣室,又向工作人员打听了安雅办公室的位置,忧心忡忡地去了。 没过多久,安雅和安东尼娅就得到了来自队医卡罗尔的报告:这位队医并未瞒着俱乐部主席和新到任的助理教练,将莉娅如何初步承压,她的队友们如何一起帮她装病,一起瞒过艾琳……原原本本都报告给安雅知道。 还没等卡罗尔说完,安东尼娅的眉头就已经皱到了极限。她侧头看向安雅,语气小心却很坚定地问:“你们……竟然允许球员用这种方式,逃避压力?” 安雅一挑眉,语气平静地回答:“不,这不是逃避压力,这是她在努力让自己留下来。 “因为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对抗自己的母亲。” 安东尼娅圆睁着双眼,眼神里写着不解——球员们集体帮其中一人装病,甚至连队医都有份,这,这真是可以的吗? 但是安雅却并没有多解释。因为这里是凤凰——这些事,不是光靠解释就能理解的,安东尼娅必须靠自己的双眼看清楚。 “艾琳,好久不见!你们一家最近都好吗?” 安雅进入自己的办公室,与等候在这里的邻居亲热地打招呼,却也没忘了介绍跟在身后的安东尼娅。 “这是俱乐部新任助理教练,安东尼娅·克勒尔女士。她正在熟悉俱乐部的运营,所以会旁听我们的会议,可以吗?” 艾琳心烦意乱地挥挥手,表示她完全不在意:“安雅,我并不想瞒你。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和你商量让莉娅回切尔西这件事。 “但是,刚刚……刚刚莉娅她……” 刚才的变故显然吓到了艾琳,尤其是队医卡罗尔和泽尔达义正辞严的指控,还有莉娅靠在更衣室的壁板上,满头大汗,小脸苍白,费力呼吸的模样……这一切都让艾琳意识到:她对自己的女儿状态如何,其实并不了解。 “她刚来港区凤凰那会儿,在几周之内连续发生了两次惊恐发作。” 安雅平静地说:“第一次是在情绪失控被换下场之后,她坐在替补席上,手一直在抖,身体没法儿动弹。 “第二次是在场上,她罚丢了一个点球。” 说到这里,连安东尼娅都有些微微动容:她很清楚,对于心思异常敏感的球员而言,罚丢一枚点球意味着什么。 安雅却只是点到为止,将眼神柔和地落在艾琳身上:“您知道这些事吗?” 艾琳的肩膀猛地一震,脸上的神色从慌乱转为错愕,最后化作愧色,然后慢慢地低下了头。 身为一名母亲,艾琳清楚女儿每天在抖音上的话题度曲线,却从没听莉娅亲口谈起过这些。 “后来,是她的队友们围在她身边,有人帮她数呼吸,有人握住她的手,有人大声喊着鼓励她,才一起把她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在这里情况有所好转,不仅仅是因为我们一直在为她进行心理疏导,更是因为这里有她信任的队友。没有人会因为这些而责怪她,更没人看不起她。” 艾琳低声说:“可……她从来都没跟我说过这些。” “艾琳,我的朋友,我有责任对你说实话。” 安雅的口气坦率而真挚。 “以前莉娅被人评价‘太情绪化’,甚至是在切尔西踢不出成绩,可能并不全怪她自己——她并不是脾气古怪或是任性,而是她太害怕失败,太想让你满意,却始终做不到。” 这话说得艾琳眼眶泛红,伸手掏出包里的纸巾,嘴唇颤了颤:“我只是……我只是一直想着怎么让她出人头地。” 安雅轻轻点头,语气终于柔和下来: “你希望你的孩子将来能够有所成就,这个出发点并没有错。但是,有时候,把她放在一个她喜欢的环境里,让她既能做自己,也能出人头地,才是更好的方式。” 第95章 进入乱纪元 伦敦东区, 港区凤凰为员工租用的酒店式公寓。 清晨,安东尼娅手捧一枚小小的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从这里可以同时看见色泽瑰丽的凤凰大球场和波涛平静的泰晤士河。 在与港区凤凰就合同细节完成谈判之后, 安东尼娅就住进了这间公寓——她原本就是一个生活上极简的人, 公寓又是拎包入住的。于是, 一切就这么定下来了。 然而,安东尼娅却一直在回想, 她昨天在港区凤凰的所见所闻: 一个情绪接近失控的年轻球员哀声向俱乐部主席求助; 一群热心肠的队友和多管闲事的队医帮着她一起装病; 一位本来坚持要带女儿离开的母亲,羞愧得无地自容,沉默哽咽, 态度软化…… 更不用提她们交流中提到的那些细节:罚丢点球、惊恐发作、大家围成一个圈把濒临崩溃的伙伴拉回来…… 安东尼娅闭上双眼,觉得这个俱乐部里到处都充斥着“情绪”。 这是她在德国足球青训体系中接受的教育里不存在的——在她过往的执教经验中,情绪, 更是必须被管控、压抑、克服的东西。 情绪有毒。 而足球, 就该是一项绝对理性的运动。 可为什么, 她还是做出了加入的决定呢? 是被那份“无法拒绝”的薪酬邀约所吸引? 还是说……她想要改变这个环境, 并且在这里证明自己呢? “哼!” 安东尼娅努力将昨天积累下来的种种“情绪”一扫而空。 她就像是一位初来乍到的异乡人, 乍见一套完全陌生的生存法则之后,选择收起判断, 冷静旁观。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会议室。 窗帘半拉, 投影仪的光线打在幕布上。长桌桌面散放着一大摞球探报告和球员资料表,席尔瓦、伊芙、杰西、温蒂等人都坐在桌边, 手边叠着厚厚的笔记。而安雅坐镇长桌终端,做出一副随时准备签支票付账的样子。 新加入的安东尼娅也参与了这次引援工作会议。身为能够决定战术与策略的助理教练, 引入新援的工作必须得到她的同意。 “这位候选人名叫露西娜·达席尔瓦, 来自巴西, 27岁。” 球探负责人按下遥控器,幻灯片切换出一张照片:甜蜜的拉美面孔,一头长发全部梳成脏辫垂在脑后,双臂叉腰,正冲着会议室里的人放肆大笑。 “她上赛季效力于圣保罗,主打边锋和影子前锋双位置,有踢中锋的能力。她速度快、小技巧绝佳,突破和射门都很优秀。与俱乐部的合约还有两年,但是圣保罗目前的财务状况不稳定,而她觉得在俱乐部里受到的约束较多,因此希望探索一下欧洲这边的工作机会。” “技术特点和位置都很合适。”席尔瓦点头,转向安东尼娅,“你怎么看?” 安东尼娅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球探报告上的比赛数据,语气很笃定:“我并不存在地域偏见,但巴西球员在战术框架下往往很难约束。她踢的是她自己的节奏,别人的节奏和她无关。” 球探负责人被噎得语塞,半天才反馈:“可是,在这个位置上,暂时找不到像露西娜这种技术特点的球员了。除非俱乐部改换引援要求,否则,露西娜是我们能推荐的唯一选择。” 安东尼娅不再说话。而球探负责人也只好讪讪地翻过下一页。 第二张幻灯片跳出:一位短发女孩站在绿茵场边,背后是中文的广告牌。这女孩黑发黑瞳,个子高而瘦,站姿有些拘谨。幻灯片上写有她的名字:何晓霞。 “晓霞·何,22岁,中国国家队梯队球员,左脚将,能踢左后卫和中卫。特点是阅读比赛精准、控球稳健,性格非常自律,属于‘不出错型’的球员。”球探负责人继续介绍,“她曾经在西班牙的女足俱乐部待过两年,语言上能够交流。英语应该也是可以的。” “这么说,她就是‘安全’,但不会给你惊喜的那种类型啰?”杰西补了一句。 “我倒觉得,”一向旁观者清的伊芙提出了她的意见,“像这样能稳定传控的人,是我们目前阵容里最缺的。是时候在泽尔达身后,多添一枚稳定器了。” 安东尼娅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资料,眉头渐渐皱起。 “有什么问题吗?”安雅问。 安东尼娅抬头:“刚才那个过于自由,现在这个看起来过于拘谨——我们是要把火焰和冰块塞进同一个锅里煮吗?” 这个比喻太形象,而问题又太尖锐,会议室里顿时陷入诡异的安静。 “不是我反对。”安东尼娅放下手中的资料,“但我担心,这两个人不仅风格不搭,连交流都可能成问题。一个说葡萄牙语,另一个的英语甚至是二外——她们要怎么理解彼此的跑位?靠眼神吗?” “我们会安排语言支持。”安雅这时出面打圆场,“女孩们的语言天赋通常都很不错,而且,场上也并不只有她们两人,还有艾米丽、泽尔达、莉娅、卡拉……有很多桥梁。 “再说了,足球不就是一项,将各有特点的11个人捏成一个集体,与另一个集体比赛的运动吗?” “我明白。”安东尼娅点头,但眉眼里仍然是那种“我建议你提前做好最坏打算”的德式挽尊表情。 最终,投票结果是——露西娜和何晓霞都将作为本赛季引援目标。另外,在几个重要位置上,七八名港区凤凰青训出身的年轻姑娘将参加到一线队的训练和比赛中来。 很快,各种签约文件就被送进会议室。伊芙已经在开始安排欢迎新援的视频录制计划,而杰西在和老席尔瓦讨论训练计划的适配思路。 安东尼娅收起面前的球探报告,指尖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她并不觉得自己被说服了。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少数服从多数”也确实是她所熟悉的运行规则。 只不过…… 安东尼娅看了一眼还在与财务团队讨论工资细节的安雅,默默叹了一口气。 “试用期是双向选择,”她在心中提醒自己,“如果她们不适合我,我也不必强留在这里。” 然后,她站起身,伸手取过自己的战术笔记本,一边走出会议室,一边翻开新的一页,刚才那一页上写下的不是战术编号,而是三个字—— “乱纪元”。 这是她很喜欢的科幻梗,当然,她本人也预感到某种未知的混乱正在降临。 教练们的烦恼,球员们可感受不到。 得知将有新援加入之后,艾米丽从伊芙那里顺利要到了名单和照片,随后大家就一边讨论,一边在社交媒体上搜索这两位新来的小伙伴。 然而,露西娜还好说,何晓霞先让大家犯了难。 “He Xiaoxia?”赛琳娜万分疑惑,“为什么会有人姓‘他’(He)?” 泽尔达也觉得很奇怪,看着伊芙给的照片说:“明明是一位‘She’!” 艾米丽却已经打听过了:“伊芙说,这是中国人标注发音的方式。‘He’这个发音,大概就和‘Her’的发音一样……” 赛琳娜顿时放心了:“‘Her’(她的)?那不还是女孩子嘛!” 大家想想也对。 至于“Xiaoxia”,大多数球员已经直接“弃疗”了。从来就没有人能读对“X”开头的名字,更何况,还是两个X! 负责社交媒体搜索的同仁们也受了挫。她们倒是很快就通过圣保罗女足俱乐部的相关联系锁定了露西娜,至于何晓霞……却怎么也找不到,同名同姓的人实在太多了。 “真是一位神秘的队友啊!” “这位‘Her’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好巧不巧,这两位新援,竟然在八月底的某个清晨,同时抵达了港区凤凰俱乐部。 收到前台姐姐发来的消息,艾米丽立即带上所有的好奇宝宝们,一起赶到训练基地入口处。 果然,两位新援,由伊芙带着,似乎正要入内参观—— 露西娜和女孩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形象完全一样。她身穿一件印有巨大巴西国旗的的外套,满头的脏辫用彩绳束在一起,堆在脑后。她的笑容就像阳光一样热烈,一见到艾米丽等人,就立即张开双手,挨个上前拥抱:“Ola!Amigas!”那种亲热劲儿,就像是突然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 至于那位神秘的、在社交媒体上查无此人的何晓霞,则是一位梳着短发,身材瘦高,眼神和肢体语言都十分拘谨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灰色的训练服,拖着一个纯白色的行李箱,就像一个在异国机场小心翼翼寻找航站楼的旅客。 在艾米丽将视线转向她的一刹那,何晓霞肉眼可见地紧张了一下,然后向艾米丽伸出手:“好,好,好……” 正当艾米丽好奇她想说什么的时候,何晓霞突然憋出了一句:“好肚有肚!(How do you do!)” “啊?” 艾米丽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种古早而生硬的打招呼方式,也回了一句:“好肚有肚!” 很明显,何晓霞听到这句教科书式的回复,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丝微笑,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你是队长艾米丽吧?” “是的,我是。” “对了,何,你的名字到底应该怎么读?” 一阵蹩脚的发音模仿之后,何晓霞终于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很认真地教她:“发音是‘sheow sheah’……” 前厅发生的这一切,都落入准时抵达训练基地的安东尼娅眼中。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迅速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在当初那“乱纪元”三个字下面又添上两个词:“语言隔阂”、“文化差异”。 第96章 你也是新人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 训练场。 无论是新援还是老人,赛季开始时都要过体测这一关。今天的体测由走马上任的安东尼娅主持,杰西是辅助, 而老席尔瓦负责旁观。 老队员们按时赶到场边, 正好见到两位新人都已经换上了训练服, 正在活动肢体和关节,在准备热身。 露西娜穿着短款训练背心和短裤, 将脏辫束在脑后。她时而抖抖肩,时而动动腿,浑身精力似乎无处安放似的。 “为什么不来点音乐?”她笑嘻嘻地问身边的泽尔达, 那种夹带着葡语口音的塑料英文刚好是懂西语的泽尔达能够听明白的。 “音乐?”泽尔达有点傻眼——音乐和体测?好像不太搭啊! 露西娅却张开双臂,扭动腰肢,比了一个十分妖娆的姿态, 笑着说:“这样就可以跳热身舞啊!” “啊, 这……” 泽尔达无言以对。 在另一边测试的何晓霞却显得严肃认真得多。她的站姿很笔挺, 听到指令之后便将身体微微前倾, 右臂扬起举于胸前, 做出一个极其标准的起跑姿态。 然而—— 当助教杰西发出“5-10-5”折返跑指令的时候,何晓霞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却是沿着球场边缘开始逆时针绕圈。 其她人都愣在当场,本来应该开始折返跑的大家谁都没冲出去。 “她是不是以为现在是体能耐力测试?而不是敏捷性?”艾米丽一脸懵。 卡拉则望着何晓霞独自一人远去的身影:“可她难道是在自己的冥想空间里跑步吗?” 杰西赶紧吹哨, 向已经跑远的何晓霞比手势,想让她明白折返跑是什么, 但是他做出来的手势确实有点像画圈,这样一来, 何晓霞就更迷糊了。 “我来了我来了!” 正在这万分尴尬的时刻, 场边忽然出现一位身穿浅黄色碎花连衣裙, 手腕上戴着翠玉镯子的娇小身影——佩吉发廊的黄小姐。她拎着一个黑色的小小手包,急匆匆地向这边赶来。 之前安雅有承诺过给新援安排语言支持,黄小姐听说之后就自告奋勇,要给何晓霞当翻译。黄小姐是支持了港区凤凰二十多年的老人,安雅尊重她的意愿,就定下了由黄小姐做晓霞的语言支持。 “抱歉,抱歉,晓霞……刚刚发廊里有个客人一口气挑染了四种颜色,耽误了,耽误了!” 杰西似乎看到了救星,拉着黄小姐,噼里啪啦一顿说,然而黄小姐却完全没听说过这种体测方法,详细问了杰西,才把何晓霞招回来,托着下巴翻译:“其实我也不是很懂,但这家伙说,先往这边跑5码,再往那边跑10码,再往这边跑5码……这,这不就是白跑了吗?” 但是何晓霞却听懂了,伸出手指向杰西比了个“5-10-5”的手势。 杰西拼命点头——“不容易啊!总算是比划明白了!” 体测这才重新开始。 反观露西娅和泽尔达这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项目。露西娅的表现非常“突出”——毫无疑问,她的爆发力是顶尖的,但她的动作风格:轻盈、自由、甚至带着一点表演感,却又让主持体测的安东尼娅皱起了眉头。 “这是体测,又不是街舞表演。”安东尼娅小声嘟哝了一句,低头在她的小本子上写下:“露西娜:非结构化动作风格,纪律边界感模糊。”然后,她打上一个重重的惊叹号。 到了下午,体测项目基本上都已经完成了。 女孩们陆陆续续坐到场边拉伸、喝水、放松……训练场上的气氛也逐渐松弛。 杰西刚刚把哨子摘下来准备收进兜里,却听安东尼娅冷冷开口:“现在,全员恢复训练,继续。” “啊?”杰西第一个愣住,“不是体测结束了吗?” 安东尼娅就像是早料到有人会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利落地贴在训练场旁边的公示栏上:“今天每个人的能量消耗都没有达到预期目标。” 女孩们凑过去一看,只见那张表格上罗列出了今天所有的体测项目,然后根据每个人的年龄、体重、心率峰值、最大摄氧量等等参数计算能量消耗累加。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未达标”三个大字。 没有人再吭声。 连老席尔瓦都望着这张详细至极的表格,半晌没说话。 杰西则讪讪地把哨子又挂了回去。 艾米丽与赛琳娜、泽尔达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替已经去了青训当助教的南希感到庆幸:至少她不用被安东尼娅逼着一起“卷”了。 原本已经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的众人,被拉去进行新赛季的第一组“分组传跑配合”训练。 结果,第一轮分组就出了问题。 露西娜在传接球的跑动练习中依旧像是跳桑巴舞一样:她的脚法灵巧,变向迅捷,却总爱多做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动作,要么是踩球,要么是急停,又或者在传球之前来个高难度的后脚跟挑球。球传得倒是挺准,但是节奏让队友无所适从。 “你能不能好好传一下球?”赛琳娜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说道,“我们是在练配合,不是在拍广告!” 露西娜双手一摊,一脸的无辜:“可我不是传了吗?” “这可不是在与队友配合传球,是你一个人在跳舞!”赛琳娜怼得毫不留情。 露西娜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赛琳娜的愠怒,笑嘻嘻地回:“难道我跳得不好看吗?” 赛琳娜:……? 而另一组那里,何晓霞的问题也慢慢暴露出来。 安东尼娅在讲解跑位练习时,用了港区凤凰球员常用的联系口令:“A3切入,B1向外拉开”,绝大多数球员都立即理解了指令,但对于刚刚加入的何晓霞而言,那些战术代号简直就是难解的密码。 在别人都已经走上场准备的时候,她都还在盯着战术板上的示意图,一边尝试记忆路线,一边低声复读:“A3?哪边?……是我吗?” 当训练开始,同组球员都在跑动的时候,何晓霞明显慢了半拍,甚至和莉娅撞在了一起。 “抱歉……”何晓霞低着头小声说。 “你不懂就应该举手问清楚,别影响别人啊!”莉娅虽然没有发火,但是语气里透着明显的责怪与不耐烦。 这一刻,场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再加上旁边场地上露西娜的嬉笑声不断传来,训练场上乱得就像是一锅随意搭配的杂粮熬成的稀粥。 杰西看不下去了,试图打个圆场:“好了,我们来休——” 话还未说完,安东尼娅便截住杰西:“不,继续——” 她语气毫无波澜,似乎两组训练中各自涌现的小规模混乱根本不存在。 一直在场边旁观的老席尔瓦有些看不下去,叹了一口气。可是他出于对安东尼娅的尊重,最终没有开口干预。 训练场上的气氛便越来越沉重,大家都各自回到位置,机械地继续下一轮传接练习。何晓霞依旧时不时犯错,而露西娜脸上也渐渐没了笑容,场上一片死寂,只剩越来越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安东尼娅站在场边,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她只是打开笔记本写下几个词: “配合失衡、交流障碍、个体偏差、情绪抵触。” 最后,将这几个词一圈,画了个箭头指向“乱纪元”,仿佛它们就是这个词的完美注释。 训练结束后,球员们仿佛从战场上勉强爬回来的伤兵。不少人直接瘫倒在草皮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体测+魔鬼训练?”莉娅双眼无神地望着天,“安东尼娅是不是想让我们直接原地升天?” “我猜她是从德国带来了东柏林时代的军事体能训练教程。”卡拉也躺在地上没法儿动弹。 唯有露西娜还基本保持了本色,她在泽尔达身旁做着缓慢的坐立拉伸:“需不需要我带大家跳一曲慢节奏的桑巴,来舒缓一下大腿的怨气。” 闻言,泽尔达感觉自己的喉咙自动咕哝出一声哀嚎。 就在这哀鸿遍野之中,伊芙走过来,拍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 “各位战士,”她笑着说,“为了迎接本赛季加入我们的新伙伴,我和安雅已经商量好了——明天晚上,在训练基地,我们搞一个轻松一点的迎新晚会!” “晚会?”赛琳娜一下子坐了起来。 露西娜兴奋地伸手比划:“晚会好啊!我可以负责烤肉。”她眼里闪烁着光彩,仿佛已经看见了烤炉,闻到了巴西烤肉的香味。 何晓霞听不太懂,但是黄小姐之前已经翻译了伊芙的话,都写在一张纸条上,由伊芙带了过来。她双眼一扫就明白了,连忙小心地举手,谨慎地说:“我可以……帮忙炒菜。” “哇!”艾米丽率先鼓掌,“我们要有中餐吃啦!我最爱麻婆豆腐了!” 现场气氛一片欢腾之际,安东尼娅冷冷地开口:“所有这些食物都不符合你们训练所需的营养配比。你们需要优质蛋白,复杂碳水化合物,以及适量的健康脂肪,不能摄入任何不明来源的酱料或过油的食品。” 她话音一落,空气便似瞬间低了两度。 连露西娜也僵住了手势,何晓霞悄悄放下了举起的手。 正在气氛微妙的时候,一道熟悉而温和的声音从场边响起: “大家不用担心,所有的食材都由俱乐部准备。”安雅从训练室外走了过来,笑意轻柔,“确保营养结构合理:优质蛋白、优质碳水、高纤维、无酒精——既满足口味,也保障你们的身体。” 她说着走到安东尼娅身边,顿了顿,微笑着补了一句: “而且别忘了,你也是俱乐部的新人。明天的欢迎活动,也是大伙儿为你准备的。” 安东尼娅微微一怔,眼神闪了闪。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点头:“……明白。” 第97章 破冰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的露天广场。 金色的余晖肆意挥洒, 为广场四周围悬挂的各色装饰镀上了一层金边。 会议室里的桌子和折叠椅全被搬到了这里,拼成一张长长的条桌,桌上摆满了刚刚出炉的各色料理、大份大份的蔬菜沙拉, 还有盛放在玻璃高脚杯里的果汁型气泡饮料。 条桌每个餐位上都摆着一个名牌, 牌子上写了每一位球员、教练组成员和工作人员的名字——何晓霞的名字是中英文双语写的, 还贴心地配上了注音。 此外,条桌对面还竖起一块用会议室里的白板改成的“破冰墙”——它被布置成了一面照片墙, 墙上贴满了球员们儿时踢球的照片,或是青训时期的青涩模样,甚至还有些搞怪合影。 照片下面挂着一个纸盒, 纸盒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有奖竞猜!” 纸盒里全是有关这些照片的问题,写在一张张纸条上: “猜猜哪个是初中时期的赛琳娜!” “谁是那个用两只水桶当球门练习射门的小朋友?” “你能找到艾米丽童年时期的头号偶像吗?” “……” 待会儿晚会到了游戏时间,这些问题就会成为真正的“有奖”问题。 不一会儿, 两位新援的照片也被悄悄贴在了照片墙上: 一张是露西娜在巴西街头踢球的时候当众表演翻跟头;另一张则是何晓霞参加少年队省级比赛时候的留影, 那时的她留着一个接近平头的发型, 脸和手臂都被晒得黝黑, 双手抱着奖杯, 正咧嘴傻笑。 正当大伙儿还在琢磨着这些照片和问答的时候,会场的另一边, 柴火的味道与烤肉的香气一道传来:虽然安东尼娅曾经提出异议,但是晚会怎么能不安排烤肉? 只不过安雅事先安排了等级绝佳的牛肉和鲑鱼, 以及参考莎莎酱的做法调制的清爽型酱汁,还请专人用低温慢煮的方法煮到七八成熟, 烤架上一加热就能吃。 此刻,烤架旁边, 露西娜戴着围裙, 手持烤夹, 正在翻动滋滋作响的鸡翅。那诱人的香气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看见大伙儿兴奋的眼神,露西娜得意洋洋地宣称:“这鸡翅我可是加了魔法调料的哦!” “嘘,小声点!”安雅笑着摆手,“记住我们事先说好的,可不能让她们知道这些鸡翅是用可乐腌过的。” “当然啦!”露西娜自来熟地朝老板挤挤眼,“这是秘密武器!” 安雅点点头:“看起来你的确是很会烤肉!” “那当然啦!”听见夸奖露西娜开心地摆动腰肢,“小时候我经常在里约街头做饭,不止我那群弟弟妹妹,全里约的小屁孩都会闻着香找到我的灶台哦!” “哦?”安雅好奇地一挑眉,“那时你也在街头踢球吗?” “那可不?那张照片……” 露西娜冲“破冰墙”努努嘴:“那张照片就是发掘我的球探给我拍的——是我人生第一张照片!” 而条桌那里,何晓霞早早就布置好了菜盘,甚至贴心地摆出了一个“英葡双语食谱”,写着今天的菜名:西红柿炒鸡蛋、宫保虾球、有机麻婆豆腐。 这三道菜的每一道下面都附着食材配比和每100g营养分析表,甚至还用荧光笔把容易引起过敏的食材做了高亮标记。 这些“炒菜”果然引来了安东尼娅,她快步走过来,将这些食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眉头微挑:“有机食材?高蛋白低油脂?” 何晓霞立即在旁边接话:“是的,我比照过俱乐部的营养摄入要求,是全部匹配的。” 安东尼娅点了点头,嘴角罕见地没有抽。 但是她马上反应过来,用稍快的语速反问:“晓霞,你听得懂我的话?” 何晓霞点点头,她手中托着一个小巧的白色翻译器——一头连着耳机和麦克风,另一头是一个迷你显示屏。 “教练,这是我的翻译器。”何晓霞看着显示屏,一字一句地说,“桃宝上买的,什么语言都能翻译。” “哦?” 安东尼娅随口说了一段德语。 奇迹发生了,何晓霞点点头:“原来您来自巴伐利亚,我听说那里是一个很美的地方,有山,有湖,还有城堡……” 比之之前在体测和训练中的表现,她的反应自如多了。 “哇!”这件神器一下子引来了好多人。 先是泽尔达说了一段西班牙语,然后露西娜用葡语唱了一首歌,最后卡拉不信邪地说了一段蹩脚希腊语。何晓霞竟然全都理解了,就算不是每一个字都能顺利翻译,但大概意思都正确无误。 但就在这时,一直在旁默默围观的安东尼娅忽然问:“那你训练的时候为什么不用?” 她的语气和她个人的风格一样,又快又冲,将何晓霞吓了一跳,看了一下翻译器,才认真回答:“毕竟比赛的时候不能用翻译机,所以我必须要学会和大家无障碍沟通。” 说毕她看向身边的大家,深深鞠了一个躬,说:“请大家多包涵,但是有什么我理解的不对的,务必向我指出。” 竟然是这个原因!的确,和队友沟通方面,确实不能走捷径——安东尼娅看着这个特别认真的女孩,以及一起嚷嚷着要帮她打造“快速提高英语”环境的其她人,她心里忽然一动,有点想掏出笔记本,把“语言障碍”那四个字先划掉。 “还是先不要急着做判断,等等再看吧!”安东尼娅默默对自己说。 一时间烤肉和鸡翅出炉,香味把所有人都引到条桌旁。伊芙用小银勺敲着玻璃杯宣布迎新晚会开始,一时间所有人都举起盛有果味气泡水的香槟杯,向安东尼娅、露西娜和何晓霞热情地高喊:“欢迎!” 露西娅高兴得整个身躯都在舞动,手中的气泡水却一滴都没洒出来。 何晓霞红着脸,连忙把手中的杯子举得低低的,低过别人的杯子。等其她人都喝了,自己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其实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饮料……啧,味道还不错。 安东尼娅不动声色地观察桌上的食物和桌边的所有人:嗯,果味气泡水的确是无糖的,大部分烤肉都是优质蛋白,鸡翅不能算但是看起来很诱人——她忍不住尝了一块,双眼亮了亮:味道真是前所未有的鲜美啊。 这时,暂时摆脱语言障碍的何晓霞正在应付好奇队友的问题。 “你为什么想来英格兰踢球?” “这说来话有点长。”何晓霞看着翻译器,“小时候我生活在一座距离城市很远的大山里,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足球,也不知道哪里是英格兰。然而有一天,有位体育老师到我们学校来选拔女足苗子,他当众表演了一个用身体的十二部位颠球。 “我当时就觉得,太酷了!要是我也能做到这样,那该多好啊! “后来我就真的上去试了试,老师们都觉得我有一点天赋,就说服我家里人,让我去足球学校读书。 “然后我就一路从县里的学校,踢到了省里,后来又入选了国家队的梯队,再后来就开始留洋了。” 她说得很简单,但是同桌的女孩们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对于生活在英格兰的女孩们来说,很难想象那遥远的大山里,竟有人从来没有见过足球;她们更加难以想象,何晓霞,竟然是一个走出大山,走过千山万水,和她们相遇,和她们一起踢球的姑娘。 “十二部位颠球?晓霞,你能表演一个吗?”伊芙双眼亮了,她正在搜集新援们的视频素材。 “没问题!” 在大家的起哄声中,何晓霞站了起来,取过一只足球,认真地开始了:脚背、脚尖、膝盖、大腿、肩膀、胸口、脑门、后背、脚跟、脚内侧、脚外侧……最后是下巴一顶,球精准地回到她脚下。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安东尼娅也在旁边微微点头:她忽然意识到,今天来参加这场迎新晚会并非全无意义、浪费时间,对自己的球员多少还是增加了一些了解,这对今后她决定如何“使用”她们很有帮助。 “天啦,我好像都忘了当年是怎么喜欢上足球的了。”首次以青训助教身份参加晚会的南希感慨道。 “我也忘了。”卡拉说,“但看到晓霞,感觉又都记起来了。” “我爸把我扛在肩上,去看的人生第一场比赛。”泽尔达咬着嘴唇轻声说。 “我是因为艾米丽,艾米丽拉我一起去的,然后我感觉自己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赛琳娜笑着把一块鲑鱼送到嘴里,看向艾米丽,后者尬笑着伸手挠了挠那头红色短发。 女孩们按照座位顺序,一个一个讲起了自己与足球结缘的故事,一直到安东尼娅,这位始终保持着一张扑克脸不苟言笑的教练正自慢慢地品味着杯中的气泡水,没说话。 但就在大家准备跳过她的时候,安东尼娅却突然开口了: “……我小时候参加的是一支全男球队,我是其中唯一一个女生。根本没人肯传球给我,我就从后场把球抢下来,一路带到门前,自己射门。” “哇!” “好帅!教练太棒了啊!” 座中的女孩们纷纷鼓起掌来。 老席尔瓦、杰西他们的目光也纷纷向安东尼娅转过来,像是对她有了新的认识。 可安东尼娅却像是被自己这句话吓了一跳,表情倏地收紧,像有人突然揭开了她藏在心底的一块旧布。她的手在桌下握紧了一下叉子,然后松开,迅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是在掩盖什么。 她沉默地低头切开面前的牛排,动作一如既往地麻利而精准。 那一瞬间的柔软情绪,全被她囫囵进了咽喉。 在她没注意到的地方,安雅静静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扬起,像是看穿了什么,又没有要说破的意思。 第98章 首战即失误 迎新晚会上的脉脉温情并没能维持太久。 从第二天开始, 一线队全员就被安东尼娅指挥着,开始了高强度的训练。 作为一名极端J人,安东尼娅每天的训练计划都有十几页, 给出的指令清晰如同齿轮咬合。但球员之间的问题也在这些细致入微的训练中逐渐浮现—— 进攻线上, 露西娜最喜欢单打独斗, 训练场如同她的表演场,但球队里无论是谁, 都摸不清露西娜的节奏,很难与她配合; 防守端,何晓霞对防线的指令理解总是慢半拍。艾米丽尽力让自己少说伦敦东区的土话, 但到后来发现自己的英语哪怕说得字正腔圆,何晓霞也总是会愣一愣,需要反应一下。 新援以外, 青训刚提上来的新人也同样难以跟上一线队的强度;而球队里原本的老人大多私下里抱怨安东尼娅的“不近人情”:“简直是一个训练机器啊!” 而安东尼娅的笔记本上, 那一行“乱纪元”的大标题被打上了一个又一个的红圈, 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感叹号。 虽然这位助教本人从不对外表露半点情绪, 总是板着一张扑克脸, 但她笔记本上的这些记号多少还是透露出几分焦虑。 当啊人,女冠联的赛程可不会等大家磨合好了再开始, 眼看新赛季首战就在周末,教练组却还在加班开会, 讨论到底应该让哪些球员首发。 “我们可以等,”安东尼娅的语气像她的计划一样沉稳严密, “等她们有默契了再一起首发。” “但也可以现在就让她们首发,”杰西提出不同意见, “让她们以赛代练, 在比赛里培养默契。” 老席尔瓦:“……这次我同意杰西。” ——1:2。 最终, 少数服从多数,新赛季首场比赛的首发名单多了露西娜、何晓霞等新来者的名字。 露西娜搭档莉娅,组成进攻双箭头——一个是火焰,一个是刀锋;何晓霞则被放进后防核心,与艾米丽搭档镇守最后一道门槛。 港区凤凰的新阵容,即将在揭幕战上亮相。 凤凰大球场。 开赛前十分钟,球员更衣室里远比外面来得安静。 露西娜系好了护腿板的绑带,低头又检查了一遍,却没有从装备袋里拿出她平时用的那双订制钉鞋,而是翻出了一双鞋钉磨得发亮,鞋面发灰的老款。 “你今天怎么穿这个?”旁边莉娅看了一眼,忍不住问。 露西娜扬起眉毛,露出愉快的笑容,然后将右手食指放在唇上,冲莉娅眨眨眼,似乎是在说:“秘密!” 然后她低下头,望着这双风霜磨砺的旧鞋,低声说:“老朋友,陪我赢!” 而不远处的何晓霞,已经将全身的装备都整理好,站起身似乎随时可以出发。但她站在那里,视线聚焦于更衣室门口,嘴唇却喃喃地动着,似乎在默念什么咒语。艾米丽刚好经过她身边,就听她正低声念着:“A3……C1……D4……” “那是什么?”艾米丽忽然问。 何晓霞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看向艾米丽,脸上微红,回答道:“是,是安东尼娅教练的防守站位代号,我……我想多背几次,总不会错。” 艾米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拍:“别紧张,你很快就会熟悉我俩搭档的。” 想了想,艾米丽又低声加了一句:“等一下你别往我左侧跑,那里我会出击去扑。” 为了强调,艾米丽特地又重复了一遍“左边”那个词。 何晓霞立刻点头:“明白!” 这时杰西已经来催:“姑娘们,是时候了!老席尔瓦和安东尼娅已经在外面了。” 艾米丽立即招呼大家列队,鱼贯离开更衣室,走向球员通道。 突然,通道出口处传来巨大的响声与欢呼声,声浪就像是爆炸的冲击波一样,“轰”的一声冲进了球员通道。 港区凤凰主场独有的开场仪式:金红色的烟雾从看台两侧喷涌而出,如同火焰般包围整座球场。 宏大的电子屏幕上时时播放着双方球员从通道中走出,走向球场的特写。 四周的看台上,一万名球迷座无虚席,全都站在看台上高喊球员们的名字。伴随着喊声,隆隆的鼓点节奏震撼人心,音浪如海潮般拍击着整座球场。 露西娜兴奋得几乎当场跳起来,一边跟着节奏晃着脑袋,一边冲着看台上的观众们挥手,就差扭动腰肢,现场来一曲即兴桑巴。 而何晓霞则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草地,紧紧地牵着身边的小球童,手心微微出汗,连那孩子都意识到了些什么,频频抬头看向身边的大姐姐,何晓霞却一无所察。 此刻,安东尼娅站在场边,将所有细节都纳入眼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情绪太松,或者太紧,都会失准。 她低头看了一眼战术板,又看了一眼计时器:比赛还没开始,在安东尼娅心里,第一轮评估已经打了个低分。 当值主裁判一声哨响,比赛开始。 主场的热浪,似乎能把足球压进球门。在球迷们的热情欢呼声中,身着金红色球衣的主队大肆压上,咄咄逼人,似乎想要借助“主场优势”先声夺人。 露西娜左路盘带时脚下生花,几次人球分过几乎把对手晃得脚下打滑; 而莉娅这一侧的逼抢更是咄咄逼人,几次在禁区前沿抢断成功,迎来看台上一阵阵欢呼与掌声。 “她们疯了吗?”对手布莱克本女足的主教练在场边咕哝着,比出手势,命令球员们持续后撤,紧缩防线,伺机反击。 这支布莱克本女足是英格兰中部地区强队,踢女冠联已经有好几年,并非凤凰这等刚刚晋升的“雏鸟”可比。她们也有志于晋升女超联,但比起凤凰“三年升三级”的疯狂战略,布莱克本还是立足于稳扎稳打。 场上,港区凤凰一时有如神助,节奏越来越快,传球越来越密。露西娜在边路一次轻巧挑传,皮球越过对手后卫的脑袋,落在赛琳娜脚下——只可惜,赛琳娜的射门高出横梁,没能改写比分。 现场发出一声“哎呀!”的惋惜声,但随即又被雷鸣般的掌声所掩盖—— 凤凰开场这一段的猛打猛冲,实在是太提气了。 安东尼娅正站在教练席旁边,她身边是另一位助教杰西,前面则是主教练老席尔瓦。此时此刻,老席尔瓦正用力拍手给球员们打气,杰西则一面看着战术板一面叫好,显然对这一段球队的表现非常满意。 但安东尼娅一只手放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掐着她的秒表,冷冷地望向球场中,表情没有半点放松。 她看得出来,对手的防守看似狼狈,但一点儿都没乱。每个关键位置上都有人,而且正不断挤压着凤凰前场的空间。 对手在等,等凤凰的节奏自己出问题。 比赛进行到第18分钟,布莱克本等来了那个破绽—— 一次看似无害的解围球,从禁区边缘弹回弧顶区域。对方中场9号迅速启动,一记斜长传直接到了凤凰的禁区前沿。 何晓霞立即跟了上去。她的反应没有问题,身体状态也足够快,但是和对方的距离有点远。在这一刻,她脑海里忽然想起了艾米丽赛前跟她说的那一句话—— “……左边!” 左边吗? 是的,左边,艾米丽还重复了一次,绝对没错。 于是她咬牙全速向左斜冲,试图封堵斜向插来的对方前锋。距离虽然远,但这一刻何晓霞的速度奇快。 就在她已经距离对手非常近的时候,忽然感到背后一股巨力猛然撞上来。 “喂——” 艾米丽的声音伴随着撞击从她背后炸开,何晓霞连反应都来不及,只觉得自己的肩膀被撞得一沉——在禁区线附近,凤凰的门将和主力中卫直接撞成一团。 这一下直接便宜了对手。 布莱克本前锋轻巧地变向一趟,像是一条脱离渔网的游鱼,顺势拉开角度。 皮球激射而出,从跌倒的两人身边划过,直接蹿进远角。 在这个刹那,容纳万人的凤凰大球场内竟然安静了好几秒,愣是没有一个人出声。 开场开得如此漂亮的凤凰,竟然因为……因为这样一个低级失误,送给对手一个进球? 紧接着,客队球迷区和替补席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将呆若木鸡的主队球迷衬托得淋漓尽致。 1:0,看似被动的布莱克本女足竟然先声夺人。 何晓霞撑起身体坐在草皮上,刚才的碰撞让她整个人有点晕,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却听见艾米丽的怒吼声传来:“你干嘛往这边跑?我不是说了,这边我来扑吗?” “啊?” 何晓霞到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队长说的竟然是这个。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奋力补位,谁想却是挡住了出击的队友。更严重的是,她俩这次配合失误,直接放任对手轻轻松松地破门。 “对……对不起……” 眼前的艾米丽是真的生了气——她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睁得大大的,头上一簇簇红色短发就像一片摇曳着的火苗。 何晓霞一边磕磕绊绊地开口道歉,一边眼前一热,赶紧低下头。 她并不知道这一幕被场边的高清摄像机拍了下来,被投射在了场边的大屏幕上。所有人都见到这个来自东方的女孩儿,在艾米丽一声愤怒咆哮之下,直接红了眼眶。 但时间不能倒流,错误已成事实。 艾米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怒火未消,却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吼过头了。她赶紧走上前,伸手把何晓霞拉了起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并肩看向中圈——在那里,港区凤凰的其他球员已经站好,等待重新开球的哨声。 第99章 体系之外的双刃剑 中场哨响。 除了上半场第18分钟布莱克本的那个进球之外, 双方都暂无建树。中场休息的时候比分是0比1,主队港区凤凰落后。 当大家带着半场的疲惫回到更衣室时,气氛便相当沉寂。 没有人开口说话。水瓶开盖时的咔嗒声、护膝松开的嘶啦声、球鞋被踢落在地的闷响……全都被放大, 清晰可辨。 艾米丽闷闷不乐地坐着, 似乎还在为那个失误丢球而耿耿于怀。 而何晓霞坐在角落里, 膝盖上摊开的是一本战术笔记。她假装在翻页温习,实际上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的耳朵尖还在发烫, 眼角余光也时不时向艾米丽瞄过来,似乎想要再道一次歉,却又怕被误解。 就在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再当众哭出来的时候, 一对胳膊从旁边伸了过来,一下子把她抱了个满怀。 “来来来,给我们的小中卫充点爱。” 那是露西娜, 她用自己的面颊贴着何晓霞的侧脸, 友爱地抱着晓霞瘦瘦的双肩。一边抱, 露西娜一边用宠溺的语气说着:“哎呀呀你别紧张啦, 谁没有第一次出场嘛?我第一次穿鞋上场踢球的时候, 把左右脚都穿反了呢!” 何晓霞愣住了,反应了几秒之后终于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其她几个球员闻言也忍不住笑,卡拉大声提醒:“不止是鞋, 我还经常看见这家伙把球衣反面朝外穿呢!” 就像是压抑而沉闷的气氛被劈开了一道缝,屋里的人总算能正常呼吸了。 露西娜拍拍晓霞的背:“乖啦!待会儿我们一起翻盘给她们看。” 然后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本来打算进一个球就算了, 现在看起来一定要多进几个了呢!” 何晓霞感激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刚才她眼神里的懊悔与失落已经尽数消失。 这时, 艾米丽朝何晓霞走了过来。 她站在晓霞面前,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尴尬地拍了拍捏着的那副门将手套。 “对不起……我之前说话语气太冲了,我不该怪你的。” 她的语气既像是解说又像是自我剖析:“你没听懂,应该怪我讲得不够清楚,而且没和你确认。” 何晓霞连忙摇头:“不是,是我听力不行,没听懂。” “那以后我们都改。”艾米丽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你练听力,我说慢一点——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向对面的女孩伸出手。 何晓霞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和她击了一下掌。 艾米丽才和终于放下心头大石似的舒了一口气,露出笑脸:“说实在的,我也真佩服你,当时距离这么远,说补位就补到位了——早知道你反应这么快,我或许不用出击的。” 何晓霞把这一长段都听懂了,知道队长在夸自己,嘴角扬起,小脸上有了笑模样。 就在这时,老席尔瓦走上前来,手里拿着战术板,神情平静得像是刚打了个盹醒来。 “孩子们,别着急!”他笑着说,“踢球时出现误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们这不才第一次合作打比赛吗?” 他看了艾米丽一眼,又看看何晓霞:“把话说开,你们就还是队友,能相互托付后背的队友!” 艾米丽与何晓霞对视一眼:是呀,她们确实应该对彼此多一点信心。 “等你们培养出真正的默契了,哪怕故意想误解都误解不来呢!” 听见老席尔瓦的话,几个球员忍不住笑出了声,更衣室里恢复了温暖而融洽的气氛。 安东尼娅站在角落里,双臂抱胸,背靠着墙,一言不发地看着整间更衣室。 她的目光掠过被队友们安慰的何晓霞、有说有笑的露西娜、胸有成竹的老席尔瓦,她那张刻板的面孔上一直没什么表情—— 但她最终低下头,掏出笔记本,飞快记下一行字: “情绪调节反馈机制——效果有待验证。” 下半场两队易边再战。 一球在手的布莱克本心态更是放松,摆起大巴,打起了防守反击。在港区凤凰投入重兵于前场之际,时不时依靠长传,给凤凰的后场制造一点麻烦。 而港区凤凰的后场,艾米丽和何晓霞正在尝试磨合,建立信任。她俩一次又一次面对对手的突袭。何晓霞果断上前封堵,艾米丽则在她身后兜底,贡献扑救—— “砰!” 艾米丽双拳将对手那脚势大力沉的远射托出底线。 “滴——” 裁判哨响,示意是布莱克本的角球。 港区凤凰的球员们赶紧跑回本方禁区,在艾米丽的指挥下布置对角球的防守。 这时,场边的凤凰球迷们也在自家禁区附近发出各种各样的噪音,试图干扰客队的角球。 何晓霞依稀感觉到艾米丽冲自己高声喊了什么,但是周围的环境实在太嘈杂,她没能听清。 “糟了!” 她心里一紧:之前两人在更衣室里面对面说话都能误会,现在可好,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但就在这时,艾米丽回头,伸手对她比了一个方向,眼神扫向远门柱,然后一个点头。 何晓霞瞬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这不就是门将和中卫之间的默契? 她立刻朝艾米丽比了个“OK”的手势,迅速挪向远门柱,并且用身体顶住一名身材高大的对手。 角球开出,在草皮上方划出一道弧线。原本站在禁区弧顶处的一名高中锋突然冲刺,并高高跃起,头球向远门柱用力一摆—— “哎呀!” “啊!” 看台上传来凤凰球迷们的惊呼。 艾米丽的站位太靠近门柱,此刻根本鞭长莫及。 但是,何晓霞突然出现在远门柱的位置上,面对来球,也是跃起用力一顶——头球解围! 她的头球将对方势在必进的攻门化解,并且正好将球顶给了一旁的泽尔达,正好由她策动快速进攻。 “好棒!” “这个新来的小姑娘真是灵光啊!” “吓死我,刚才我都以为对方的攻门必进了呢!” “……” 看台上,球迷们丝毫没有吝惜对何晓霞的夸奖。而赛场上,艾米丽则用力拍拍门将手套,然后冲晓霞伸出大拇指,大喊一声:“GOOOOOOD!” 这回何晓霞不仅听得一清二楚,也知道自己终于听懂了。 她冲艾米丽爽朗一笑,然后转身,朝前方队友的进攻浪潮追去。 前方,泽尔达没有浪费这来之不易的解围球。 她脚下一收,精准地将球停在身前,头也不抬,顺势一塞,将球送向左路—— 露西娜,启动了。 就在球离开泽尔达脚尖的同时,露西娜就像是一枚激射而出的箭矢,沿着边线飞掠。 她脚背轻轻一蹭,那枚皮球就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引力场吸引,始终在距离露西娜半码的位置向布莱克本球门方向飞速急蹿。对方右后卫正在奋力回追,露西娜却刚好从她身侧切入,做出一个漂亮的内旋动作,瞬间甩开纠缠。 “哇哦!”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浪潮似的喝彩。 露西娜没有停下。 她像是听不见身后的呼喊,也看不见中路接应的队友已经在伸手要球——她眼里只有禁区,球门里才是她脚下皮球的唯一终点。 第二名防守球员扑了上来。 露西娜右脚一拨,左脚紧跟着踩球急停,整个人在电光石火之间横移半步。对方重心没稳,被晃得直接滑倒。 露西娜没有机会调整角度,也不需要。 她左脚发力,身体顺势一拧,一脚爆射,皮球直奔球门上角,擦着门柱内侧飞进网窝。 门将来不及反应,只能目送。 整座球场顿时爆发了。 观众席就像是点燃了一样,全场高呼着露西娜的名字。 然而露西娜却并没有大肆庆祝,而是冲进对方球门捡起球,自己抱着跑回中圈,把球放在开球点上,然后扬起头,带着一丝挑衅的目光看向对手,似乎在说:“这才哪跟哪儿啊!我们今天的目标可不止是扳平。” 士气稍挫的布莱克本重新开球。中场球员持球向前推进,环视前方试图找到传球点。 可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她左前方,速度快得难以置信。这人向前一冲,就将布莱克本中场略微趟大的皮球勾到了自己脚下—— 又是露西娜! 她出其不意,将球权抢到了脚下。 布莱克本见势不妙立即组织防守。 刚才那一次失球,是布莱克本全队压上罚角球,何晓霞解围之后泽尔达传给露西娜打反击。可现在,布莱克本大部分防守球员都在己方禁区附近,瞬间摆出铁桶阵,严阵以待。 然而露西娜太快了,她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直接带球钻入了布莱克本的铁桶阵中。 第一步,她拉球变向,晃开了上前拦截的后腰; 第二步,她人球分过,对方右后卫甚至没反应过来,人和球都已经到了身后; 第三步,两名中卫同时上前堵截,但露西娜丝毫没有减速,只是轻巧地把球拨到右脚外侧,往外一带,再骤然内扣——两名中卫撞在一起,而她早已从两人身后闪了过去! 这一刻,全场球迷都站起来,屏住呼吸看着场内。 对方门将试图出击,却又怕太早被她挑射,只能迟疑半步。 就是这一瞬间——露西娜瞄准球门右上角,右脚猛地一扫! “砰!” 皮球带着强烈的旋转,穿越门将的指尖,在球门立柱内侧弹进网窝! GOAL!!! 好一个千里走单骑,以一己之力干翻整条防线的完美进球! 凤凰大球场这次更是是直接炸场,球迷们的欢呼声直接将顶棚掀翻。 露西娜高高举起双臂,冲向角旗区,一边跑一边用力挥拳,最后来了一个漂亮的滑跪,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她的队友们蜂拥而上,将她扑倒在地,一堆人乱成一团。 看台上,球迷们已经疯狂,烟火升起,呐喊如雷。 场边,整个教练组也都为这个进球如痴如狂,老席尔瓦高举双手奋力挥动,杰西和乔兴奋地拥抱在一起。 只有安东尼娅,依旧双臂抱胸,怀表掐在手心里,眉头蹙起,眼神里全无喜意。 “完全游离于体系之外的……” 她低声喃喃,心头是常人没有的清醒预感:超强的个人能力对一整支球队并非全是祝福,而是一柄双刃剑。 第100章 默契初现 “滴、滴、滴——” 三声哨响, 全场比赛结束。 刚刚升入女冠联的港区凤凰,在联赛首秀中以3:1战胜了实力强劲的对手布莱克本。三个进球里,新援露西娜独占两元;比赛最后时刻, 由莉娅锦上添花, 通过快速反击再下一城, 取得完胜。 哨声一响,凤凰大球场瞬间成为欢乐的海洋。球迷们挥舞着旗帜, 在看台上放声高唱起凤凰的队歌。甚至还有人打出了“三年升三级”的横幅——当初安雅与英足总的赌约,似乎已是触手可及的目标。 绿茵场上,进球的最大功臣露西娜却一马当先, 直接跑到后场,面对何晓霞:“晓霞,看见了没?我第一个球, 是为你进的!” 何晓霞:“啊?” 她以为自己又一次听错了。 但是, 看着露西娜那对闪闪发光的眼睛, 何晓霞突然明白了:那个球, 是露西娜在安慰她, 让她不要为当初的失误而担心。 正好那个球的球权来自于何晓霞的头球解围,这也间接算是她将功补过。 何晓霞点点头, 用力拍了拍露西娜的双肩:“你真是……太棒啦!” 这时其她队友也纷纷朝露西娜围过来,却见这个实力超强的巴西前锋直接往地上一坐, 把脚上那双旧钉鞋脱了下来。 队友们并不感到意外:在俱乐部里,最喜欢光着脚丫子乱跑的就属露西娜。她还说过她以前在巴西街头踢球的时候, 根本是不穿鞋的。 可是,露西娜脱下这双旧鞋之后, 并没有把它们丢在一边, 而是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 低头闭目,喃喃默念了一句什么。 然后,她将这双鞋高高举起,朝向天空——仿佛这双鞋就是帮助她今天进球的功臣。 这一幕,刚好被场边的专业直播镜头捕捉下来,那双旧鞋的大特写被直接投影在球场中的大屏幕上——那双鞋不知被露西娜穿了多久,踢了多少场比赛,鞋面的颜色都褪去了,胶边开裂,惨不忍睹。 可是,露西娜那副虔诚的表情,就仿佛今天的进球功臣根本不是她,而是那双旧鞋似的。 场边观众都不知道露西娜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有人以为那单纯是一双“好运”钉鞋。 本赛季负责公关和对外事务的伊芙站在场边,看着手机上传来的露西娜特写镜头,忽然一伸手点了暂停键,然后将画面放大、再放大…… “那好像是……” 伊芙猛然瞥见鞋舌上一个图案,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玛塔基金会的Logo吗? 她记得那个标志,那是许多南美草根女孩通往足球梦想的通行证。 突然,伊芙猛地站起身,冲出看台:“我得把这个剪成纪念短片,立刻!” 那双千锤百炼的旧钉鞋,上面的标记是玛塔基金会的Logo。再联想露西娜的背景和她说过的话,这一切都说明:露西娜很可能是玛塔基金会在街头发现的女足天才。 “玛塔基金会”是巴西传奇球员玛塔·维埃拉·达·席尔瓦创建的公益基金,旨在鼓励来自弱势背景的女孩大胆追梦。 这位传奇被广泛誉为“穿裙子的贝利”,她的人生轨迹和露西娜的十分相似:出身贫困家庭,从小踢街头足球,被球探发现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以精湛的球技征服了全世界。 她在2019年女足世界杯后的发言曾震撼全世界:“我们不会永远在球场上。女足需要你们,年轻女孩们,你们是女足的未来!为自己努力吧,哭完了就继续前进!” 而露西娜,不正是玛塔口中的“未来”? 伊芙越想越激动:这是一个致敬前辈、致敬传承的绝好机会。得到安雅言传身教的伊芙,是绝对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扩大女足的影响力,和全球女足一起互动的好机会的! 于是,没过多久,这样一个“巴西女孩登陆英伦女冠联,高举球鞋感谢玛塔基金会”的短视频,就登上了各个社交媒体平台的热榜,并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将影响力扩大至大洋彼岸—— 先是露西娜的原俱乐部圣保罗女足俱乐部接过了伊芙的接力棒,用葡语转发了她们培养的球员在英伦发光发热的视频。紧接着这视频继续席卷了整个美洲大陆,阿根廷、智利、哥伦比亚、墨西哥…… 最后,是玛塔本人。 如今正担任联合国妇女署亲善大使的玛塔,亲自给露西娜的视频点了赞,并且谦虚地回复:“女孩们,你们才是未来。我不过是重复她人曾为我做过的事罢了。” 这句简单的回复,据说让露西娜在宿舍里哭得一塌糊涂。 但是,第二天,当大家回到训练基地的时候,露西娜又恢复了她那一派乐天的模样,甚至跳着桑巴进了更衣室,笑容一如既往,眼神亮得仿佛能点燃整个更衣室。 露西娜进更衣室的时候,与她同时进俱乐部的何晓霞却是另一副光景。 她正和队长艾米丽两人一言不发,大眼瞪小眼地对视。 忽然,艾米丽冲更衣室一角的饮水机一斜眼神,何晓霞便似会意,去饮水机那里打了一瓶水,转回头递到艾米丽手里。 艾米丽一手托着水杯,一面用力点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尽力表现自己的感谢,同时还冲何晓霞比了一个大拇指。 何晓霞简直比做对了试题还高兴,嘿嘿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旁边的队友们却看得一头雾水。 赛琳娜忍不住问:“你俩在打什么哑谜呢?” 听见赛琳娜这么问,何晓霞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伸手摸着后脑——她听懂了赛琳娜的问题,但是英语还不够好,不知道该怎么组织回答,于是看着艾米丽。 艾米丽赶紧向好朋友解释:“我俩这是在练默契呢!” “练默契?” 艾米丽点点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赧然:“昨天的比赛里,我和晓霞不是有过一次误会吗?那时候就是因为我俩一个话没说清楚、另一个没听明白。 “后来到了下半场比赛,我俩发现,反倒是比手势、使眼神,我俩都能理解良好,好像有那么一丢丢默契了。 “我回宿舍之后就查了查书,发现语言这种传递信息的媒介,导致信息偏差的几率还是挺高的。相反,身体语言反而会遵循一些固有规律,表情和眼神也是类似……” “是,是呀!”何晓霞这时也磕磕绊绊地开口了,“所以我和队长想练一练,不用语言交流。” 队友们一听,纷纷给两人出馊主意。 “你俩要练不用说话的默契?” 赛琳娜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太简单了,我们小时候都玩过‘你演我猜’!” “那不是猜电影的吗?”苏一歪头,合理怀疑地挑眉。 “不不不!”赛琳娜兴奋得手舞足蹈,“可以猜单词啊!比如你做一个这样的动作——” 她伸出右手模拟前爪,做了一个猫咪洗脸的动作:“她就得猜是‘cat’。” “还顺道练英文!”玛雅鼓掌,“妙啊,太适合晓霞了。” 何晓霞有些羞涩地一笑,轻轻点头。 “那我也来出个主意!”穿着青训训练服的南希不知什么时候混来了这边更衣室,笑容里透着一点点坏,“艾米丽不许说话,只能用表情——但你俩要练习背身传球,把球传给背后某个方位的第三人。”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双手一拍:“太好了,南希教练今天就给青训的姑娘们安排上!” “唉?” 艾米丽睁大眼睛:“这也太难了吧!” “难才好玩嘛!”南希故作严肃,伸手指指自己的脸,“你只能用表情告诉晓霞要往左还是往右,表情用错?球就传偏了哦!” 何晓霞看着挠头的艾米丽,忍不住咧嘴笑了,抬手捂住嘴角,双眼弯弯,像一对月牙。 “你们都弱爆了。” 莉娅懒洋洋地坐在板凳上,忽然开口,“要不来个接力哑剧游戏?‘徒手比划’版的‘传话’。从晓霞开始,到艾米丽结束,全更衣室都参与进来,看队长能不能猜出原句。” “我来出句子!”泽尔达立刻站起身来,假装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的主教练其实是个秘密间谍’。” 众人爆笑。 “要疯啦!”艾米丽笑得直不起腰,“你们简直是想看我们出洋相!” “不是,我们只是想见证你们建立起革命友谊!”玛雅举手,面容严肃。 这时,卡拉一直静静坐在墙边,忽然慢悠悠地开口:“……你们也可以考虑来一局双人跳舞机。” 众人瞬间安静一秒,然后—— “哇哦!” “卡拉,没想到你居然会跳舞?” “用跳舞机训练默契,这非常21世纪初哦!” “必须安排!” 正说着,老席尔瓦路过门口,听见屋里闹哄哄的,也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想要练默契啊?你们要是真想试试……可以在一起防角球时试着阅读彼此的内心。” 他语气认真,眼神期待。 “……谢谢您,主教练。” “但我们现在想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众人异口同声,笑成一团。 席尔瓦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摇着头去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艾米丽和何晓霞就真如双胞胎一样成天待在一起,就算是没有增进默契,至少也增进了了解。何晓霞的听力和词汇量突飞猛进,而艾米丽甚至学会了几句中文,和黄小姐打起招呼来有模有样的。 又这样练了几天,那位严格的助理教练安东尼娅悄悄将她笔记本上的“语言障碍”四个字划掉了。 但,露西娜的名字旁边又多了一个重重的感叹号。【】 100-110 第101章 理念对撞 港区凤凰训练场。 哨声响起, 球员们开始战术合练。 露西娜是场上最亮眼的明星,她独自一人抢下球权,停球, 晃过防守, 起脚射门。皮球干脆利落地越过门将, 飞入球门左上方死角。 “好球!” “太漂亮啦!” 队友们纷纷鼓起掌,连在场边旁观的教练席那里也有人吹了声口哨。 负责守门的艾米丽既沮丧又佩服, 摘下手套郁闷地嘟哝着:“这种射门,根本就没法儿防嘛!” 然而,一直站在场边的安东尼娅却毫无表情, 冷冷地举手一挥,说出判决: “露西娜,今天加练!” 现场瞬间安静了几秒。 掌声没了, 欢呼也迅速收尾。 露西娜脚下正跳着的桑巴节奏微微一滞。 她眼神惊讶, 本能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席尔瓦——老教练微微颔首, 并没有说话, 显然早已默认了训练事务由安东尼娅全权负责, 一人说了算。 训练场边的空气里充满尴尬与错愕。艾米丽的眉头动了动,嘴唇翕动, 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所有人都站着, 安东尼娅的权威摆在这里,没有人帮露西娜说话。 露西娜的笑容兀自挂在脸上, 但刚才那得意的眼神全都没了。她转身走回训练场边,边走边拍拍手掌, 自言自语般道:“太好了, 今天练得还不够呢, 再来点!加练真是太照顾我了。” 她走到安东尼娅身边,热情的笑容像是热带暖阳。 “教练,你也该笑笑了。不笑,会老得更快哦!” 安东尼娅并未接话,只是盯着她手中的训练笔记,眉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日光斜斜地洒在草皮上。训练结束之后,球员们三三两两往更衣室走去。 安雅和伊芙站在看台下方,望着逐渐清空的训练场。两人沉默地看着露西娜独自加练完最后一组冲刺跑。草地上,女孩的背影被拖得长长的。 “她刚才的进球那么惊艳,为什么没有奖励,反而还要加练?”伊芙不理解。 安雅并不急于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露西娜正弯腰把训练锥一个个拾起来,然后是训练球。她脸上仍然带着笑意,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因为那不是计划里的进球,”安雅终于开口解释,“是她一个人的胜利,不是团队的成果。” “可她也是这个团队的一部分啊!”伊芙不理解,“怎么就不算呢?” “是啊,”安雅表示同意,“但对安东尼娅来说,这种没有配合的胜利,只是一次灵光一现的偶然。而她要的是可以复制的,结构化的成功。” 伊芙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们两个,别是来自不同星球的吧。” “所以才有趣,”安雅微笑,“你看到了吗?理念在碰撞,文化在摩擦。德意志的铁血秩序遇上了拉丁美洲的浪漫才华。” “那我们该怎么办?” “旁观。”安雅果断回答,“会有那么一个时间点,她们发现自己被困在熟悉的困境里。到那时,我们或许能帮她们重新认识彼此,找到救赎。” 远处的露西娜终于收拾完了训练球,一个人拍了拍球袋上的灰尘。她回头朝场地看了一眼,嘴角依旧上扬,眼神却落寞得像是谢幕时没听见掌声。 她拖着球袋进了更衣室,脚步依旧轻快如跳桑巴。 出乎她意料的是,队友们都还没走,更衣室里,换鞋的换鞋,冲澡的冲澡,聊天的聊天。 在她进门的瞬间,大伙儿的叽叽喳喳倏忽停了几秒。大家都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移开视线。训练场上的那一幕她们都看着眼里,这时却不知该如何对露西娜开口。 “嘿!”苏抱着水壶冲她笑,“你怎么加练了那么久啊?是不是惹教练生气了呀?” 这倒不能怪苏,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被门将教练拉去特训了,根本不知道露西娜做了什么惹到安东尼娅。而队友们拼命朝她挤眉弄眼却也晚了。 露西娜顿时也笑了,还是那个大大咧咧、毫不在乎的笑容。 “教练看我可爱超标,所以奖励我一点加练!哎呀呀,她真是太照顾我了。”她朝苏眨眨眼,一边故作轻松地将球袋甩到角落里去。 可就在她转身面对储物柜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全褪了,肩膀也微微垮了下去。 没人看见她偷偷咬住下唇的动作,也没人听见她喉咙深处那一下迅速压下去的叹息。 忽然,一只手伸到了露西娜面前,手中拿着一瓶葡萄糖饮,有人用生硬的西班牙语对她说:“Amiga①,你的,你的……饮料。” 露西娜惊讶地回过头,发现竟然是何晓霞。 哦,对了,这个新队友好像是曾经在西班牙踢过两年联赛来着。 露西娜努力收起失落与沮丧,也试图笑着回应:“Amiga,谢谢你……” 然而何晓霞却继续在用蹩脚的西语和英语混在一起尝试与她沟通:“Facetime②……你,你回去以后,call home!” ——给家里打电话呀! 露西娜心里一动,每次给远在巴西的亲人打电话时那种被思念和幸福所包围的感觉,都能让她忘却所有的疲惫与不快。 然而何晓霞还在继续比划。她把双掌合在一起,贴在自己耳边,做了一个侧躺闭眼的动作:“……然后,好好睡一觉!” 是呀,还有什么能比得过沉浸在亲情中的酣然一梦呢? 露西娜凝望着何晓霞,忽然间睫毛抖动,眼眶有点发酸——晓霞才是真正懂她的人。只有同为远离故土,在遥远的国度打拼的人,才会懂她的独在异乡为异客,懂她外表再坚强内里也只是个想家的姑娘…… 但她却冲何晓霞露出一个比太阳还要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抱住对方:“我说,Amiga,你人真是太好啦!” 这场小小的“训练风波”之后不久,港区凤凰迎来了她们新赛季里的第一场足总杯比赛。 这是一项历史悠久的赛事,同时也是英格兰女足足球的顶级杯赛。所有在英格兰女足体系中的球队都有资格参加,上至女超联的顶级球队,下至第三级、第四级甚至是非联盟球队。参赛球队超过500支。 也正因为如此,这项赛事里充满了冷门和以弱胜强的可能,非常吸引人。 港区凤凰在以前年度都参加过这项赛事,但大多在前几轮就失利被淘汰。 而本赛季,港区凤凰实力今非昔比,而且安雅代表俱乐部在足总杯抽签仪式上抽中了一个上上好签。她们第一轮的对手,是来自中部地区的诺兹郡女足俱乐部。 诺兹郡女足俱乐部长期以来一直处于英格兰女足金字塔的第四级别,也就是国家联赛的下半区。但港区凤凰即使在第四级别时也从未有机会与她们交手——因为不在同一个地区。 这个抽签结果一出来,外界纷纷评论:这一轮,港区凤凰稳了。 哈罗德·贝克就预测了一个四平八稳的结果:“综合各项指标来看,港区凤凰的实力水平远在对手之上,虽然她们需要远赴对手的场地作战。如无意外,港区凤凰将顺利晋级下一轮。” 但是他也提到了发生意外的可能性:“考虑到港区凤凰新来的那位战术教练拥有‘奖杯杀手’的美誉,老哈也提醒各位——这是杯赛,一局定胜负。机会不会重来,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港区凤凰,可千万不要‘阴沟里翻船’啊!” 为了这场比赛,安东尼娅做足了准备工作:她搜集了所有能搜集到的,所有关于诺兹郡的资料,包括比赛录像,赛况简报,每个球员的年龄、惯用脚、技术特点、传球习惯……但凡是能够搜集到的公开信息,全都囊括在发给每名球员的赛前准备资料里,打出来足有厚厚一叠。 前往诺兹郡的大巴上,何晓霞捧着翻译器,认真地一页页翻看这些材料。 露西娜坐在她身边,却舒舒服服地将上半身完全靠在座椅靠背上:“Amiga,不用看得那么细。她们踢得怎么样,一上场你就会有感觉。放心啦!到时候你就知道怎么踢。” 她的音量不高,但坐在大巴前面的安东尼娅绝对能听得到。 不止如此,露西娜还劝何晓霞:“Amiga,在车上看东西会晕车的哦!” 何晓霞想想也对,刚想合上资料夹,刚好见到安东尼娅的下颌曲线动了动,应当是想说什么,最终又没开口。 “这……我不太容易晕车,我再看一看,有什么重要内容也告诉你。”处在德式助教和拉美队友之间的何晓霞奋力打了个圆场。她看着资料上特地用荧光笔圈起的地方念道:“诺兹郡主场草皮质量堪忧,如果场地湿滑,地面控球的难度加大,需要增加传导配合……” 大巴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位于诺丁汉的诺兹郡女足俱乐部主场。 入秋之后,英格兰的雨水一直比较多。而诺兹郡女足的主场其实就是一块被铁丝网圈起来的草地,四周勉强能辨认出边线,两边球门前各自被踩出两块光秃秃没有草皮覆盖的“裸地”,雨后看起来颇像是两个小型泳池。 走下巴士,安东尼娅看着这片场地,眉头皱得比谁都紧。 然而跳下车的露西娜却“哇哦”一声,伸出双臂做了一个欢快的抖肩。她笑着说:“这地方——真有感觉!特别像我小时候踢球的空地。” 她像是回到童年一样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完全没意识到这种“怀旧场地”,对她这个一向喜欢单打独斗的球员意味着什么。 第102章 陷入泥沼 “嗡嗡嗡——” 一阵低沉刺耳的乌乌祖拉声骤然响起, 像一群恼人的黄蜂扑向场地,嗡嗡不休。这些曾在2010年世界杯期间流行过的乐器早已过时,但发出的声音依旧响亮而富有穿透力, 直接淹没了场边其它加油助威的呐喊声。 一群戴着黄黑色围巾的诺兹郡球迷有节奏地吹奏着乌乌祖拉, 一到约定的节拍就会停下来大喊:“诺兹、诺兹、诺兹……” 他们人数不到一百, 但是声音和气势却盖过了港区凤凰几百名自驾而来的支持者。后者散落在临时搬来的露营座椅上,挥动着统一制作的金红色小旗子, 显得有点拘谨。 “这球场也太像小学门口的泥地操场了吧!”站在最前排的一位年轻女球迷望着眼前的“水球场”,颇有些无语。她戴着一顶印有港区凤凰logo的贝雷帽,看起来像是初次到客场观战的新人。 “以前港区凤凰的球场也并不比这好多少!”女球迷身边, 某位炸鱼店的女老板抱着双臂感慨,“只是年轻人们都没经历过这些。” 然而她身边的某位肉铺老板却并不完全同意:“港区凤凰再怎么糟糕也是在伦敦,但这里……这才是真正的‘草根女足’啊!” 远处, 两队球员陆续走出场边只有厕所那么点大的更衣室。 港区凤凰的球员们穿着整齐划一的金红配色球衣, 穿着品牌钉鞋, 戴着护腿板, 外面罩着压力袜, 装备十分精良。女孩们一出场,从伦敦远道而来的转播摄制组将长枪短炮似的镜头全都对准她们。诺兹郡那边, 却只有一位志愿者正手持旧相机拍着照片。 诺兹郡的球衣原本是黄黑相间的,但不知道被穿了多久, 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团灰褐色。但是主队一个队长模样的高大女孩刚一进场,就冲着场边的球迷区用力挥动双手。乌乌祖拉的声音顿时震耳欲聋, 气势直冲天际。 安东尼娅站在教练区边缘,紧盯着双方成员的状态, 脸色凝重。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明明比港区凤凰要低两个级别, 器材装备更是天差地别, 但这个对手却拥有极其顽强的斗志……这场比赛,注定会是一场苦战。 “滴——”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港区凤凰率先开球。 开场不到三十秒,露西娜便在左路主动要球。她一记灵巧的挑传想要绕过对方边后卫,但球却在草地上磕磕绊绊,只弹了半米便沉进一滩泥水中,被对方后卫冲上来一脚解围。露西娜怔了一下,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已经看不清草皮纹理的场地,脸色变了。 这场地,根本不适合她发挥。 紧接着第二波进攻,露西娜换了种方式——自己带球突破。这一次,她强行踩单车试图晃开防守,却在转身的一瞬间脚下一滑,重心一歪,整个人踉跄着撞进了边线附近的拒马,被拒马后面的球迷扶住才总算没跌倒。 “露西娜!” 教练席附近一片惊呼。队友们也都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但露西娜已经迅速站起,朝大家挥了挥手,示意没事,可她的神情已不再像热身时那样轻松—— 她开始频繁要球,试图用节奏打乱对方阵型。可是,一旦球传到她脚下,露西娜就会发现好几名诺兹郡球员堵在自己面前,不止挡住她所有可能的传球路线,更有一人上前逼抢,动作十分凶狠。 片刻后,队友好不容易送到露西娜脚边的球权就又丢掉了。 开场前15分钟基本上都是这种情节的重复:诺兹郡的防线像是一堵会移动的墙,总能及时堵上每一条缝隙。看起来,她们今天不打算给凤凰任何轻松取分的机会。 队友们都察觉到不对,泽尔达想给露西娜使眼色,可是露西娜一次又一次被断球,气急败坏之下根本看不见泽尔达的眼神。 “别一个人硬来!”莉娅在右路附近大喊。 露西娜充耳不闻,反而回头对队友抱怨:“再往前传一点!再前一点!”语速极快,夹杂着浓重的葡语口音,许多人压根没听懂。 泽尔达暗暗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不远处的赛琳娜。 这副场地虽然不怎么样,但是,真正的“老凤凰”对此很熟悉。 一次抢断成功后,她没有着急转身进攻,而是用身体挡住对方的逼抢,耐心等待队友靠上来。赛琳娜很快拍马赶到,接球后不做多余动作,顺势一脚横传又把球送回给泽尔达,两人像是在泥泞中拉起了一条斜线。 下一秒,泽尔达把球扫向另一侧——莉娅已经准备好向右路突进。虽然脚下也有些打滑,但港区凤凰终于完成了一次流畅的三人配合,把球带出了对方的包夹区域。 “传——切——再传!” 安东尼娅在场边不断高声叫喊,手势凌厉,虎虎生风。她朝最近的一名边后卫格劳瑞亚做了个大幅度的提醒动作:“界外球快发!别等她们到位!” 球场另一头,泽尔达的传球被挡出界外,格劳瑞亚立刻从地上捡起球,不等对手反应就快发给了赛琳娜。赛琳娜回敲,泽尔达斜插,莉娅已经绕到前面准备伸手要球了。 “就是这样!” 安东尼娅精神一振。 露西娜站在对方腹地,看着这些不怎么“精彩”的传导。她原本觉得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踢法,靠“多人短传”拖住节奏,既不刺激也不高效。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在这种泥泞地里,这些小小的传球却像一点点在田地里犁出的沟渠,慢慢松动了诺兹郡那堵厚重的防线。 她主动靠近泽尔达:“下一脚,传我。” 泽尔达一愣,但还是点头。 球真的来了,露西娜试图用脚内侧把球顺势分给另一侧的赛琳娜,可就在抬脚的瞬间她迟疑了一下——她不习惯这种节奏。她的大脑习惯了计算“一打多”的突破路径,却不是一脚、两脚、三脚这样秩序井然的传递逻辑。她想补一个假动作再分球,却多耽搁了半秒,皮球在她脚下被对手一脚踢飞。 “露——” 赛琳娜原本已经准备好启动,只能强行收住脚步。 要命啊——露西娜骂了自己一句——这一脚根本不是队友的问题,而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确实会做花哨至极的技巧动作,也能漂漂亮亮地一过三,但是,她并不会打这样的“配合”,也从未在训练时与队友们认真合作过。 她以前训练时总是觉得那些“无球跑位”、“快传短切”不过是些低级而又琐碎的基本功,没什么意思。她要的是顶级杀伤力! 可现在,在这片中部地区阴冷寒湿的泥地上,陷在对手盯人紧逼防守的天罗地网之中,露西娜才意识到,真正能突破困境的,并不是某一个人的天才,而是一群人的默契。 哨声响起,半场结束,比分依旧是0:0。 港区凤凰的球员们鱼贯下场,与教练组和替补们一起,挤在更衣室里。 诺兹郡的这间更衣室简陋得出奇:门因为天气潮湿而变了形,根本关不上,一阵阵秋风挟裹着潮湿与寒意时不时地往里灌。室内空间狭小,地上湿漉漉的,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女孩们只能沿着墙根站了一圈。 安东尼娅站在更衣室正中央。她走进来的时候视线一直盯着露西娜,而后者早已失去以往的开朗与乐天,像是一只弄湿了羽毛的松鸡,耷拉着脑袋蹲在角落里。 “你不是说一上场就会有感觉,一看见对手就知道怎么踢吗?我还一直挺期待的。” 安东尼娅一开口就是针对露西娜,她的声音一向冷静而镇定,可是现在却多了一丝冷嘲热讽,听起来甚至有点刻薄。 “可你开场之后的表现……就这?” 露西娜抬起头,双眼通红,却强撑着没有哭出声来。 “如果觉得自己没法儿和队友配合,那就早点提出来,我好把你换下去。你不踢有的是人踢。”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接剜在露西娜心头。 而其他球员也忍不住纷纷睁大双眼——要知道,在此之前,那位好脾气的席尔瓦老爹,在更衣室里可是一句重话都没对她们说过。 露西娜咬紧牙关,肩膀微微颤抖,但还是抬头说:“我能踢!” “你打算怎么踢?”声音依旧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和……队友们配合着踢,传切、传切配合……”露西娜低声说。 安东尼娅终于不作声了,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举起手中的战术板。 “听好了。”她语气一转,干脆利落地划出几条线,“下半场我们不拼身体,不跟她们硬碰。继续坚持短传、配合、传切,把球‘织’进去。” 她在对方半场画了一个区域,“她们今天防得非常死,龟缩在自己的半场。下半场我们换个思路,往后稍退,甚至是露一点破绽,诱她们上来。只要她们敢压出去,我们的速度就有用了。” 这是一个靠谱的战术思路——更衣室里不少球员双眼一亮。 “泽尔达、赛琳娜,你们两个控制好中轴的传递。泽尔达注意节奏变化,别急着长传。 “艾米丽、何晓霞,前面的队友可以诱敌,你俩却一定得死守。 “莉娅——”安东尼娅眼神转向上半场同样无所作为的右边锋,“你下半场对场地的适应性会增强,记得发挥好你的速度优势。” 最后,安东尼娅才看向缩在角落的那个人影。 “露西娜,下半场前15分钟,我要看到配合。不然你先下来,等你学会再上。” “无法成为全队的一部分,那就没法儿和全队一起,走向胜利。” 第103章 平局即胜利? 下半场开始, 双方易边再战。 随着港区凤凰的球员对这片场地渐渐熟悉,她们的传切配合的效率在提高。与此同时,牢牢掌控着中场球权的泽尔达审时度势, 会冷不丁改变一下节奏, 甚至是拉开空档, 放出破绽,引诱诺兹郡球员上抢。 诺兹郡似乎抱定了死守的方针, 在自家禁区外摆起了铁桶阵——这是相当消极的战术。 但出人意料的是,场边的百来名诺兹郡球迷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消极的,每一次化解港区凤凰的进攻, 这些主场球迷都尽可能发出最响亮的喝彩声。乌乌祖拉的声音更是响彻球场上空。 一直站在场边关注着比赛的老席尔瓦忍不住皱着眉头:“怎么好像对方只想要一个平局?” 安东尼娅冷冷地答道:“与一支第四级别球队打平,和输了没区别。” 老席尔瓦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心知安东尼娅说的没错——港区凤凰连升数级, 正是炙手可热的新星球队。如果被眼前的这支草根女足逼平, 绝对能算得上是一个超级大冷门。 届时, 那些刻薄的媒体和播客, 又会紧抓着这“黑料”不放, 冷嘲热讽一番。 不知道老板会给教练组怎样的压力——老席尔瓦回头寻找安雅的身影,却看见安雅穿着一身柠檬黄的长风衣, 正站在场边,与一位花白头发的年长女士谈笑风生, 丝毫没有为比赛胜负输赢担心的模样。 嗯,老板这是全心全意信任教练组。席尔瓦想着, 回过头,看场上的局面。 这时, 球从泽尔达脚下精准地传出, 像穿针引线一样快速越过诺兹郡紧凑的中场缝隙, 直奔右路。那里,赛琳娜早已启动,轻巧地踩住皮球,回身一拨——露西娜正好在她身后接应。 这是教练布置好的“传切配合”动作之一,也是赛琳娜愿意尝试信任露西娜的一次投桃报李。 但露西娜拿到球的瞬间犹豫了—— 一直以来,露西娜的“母语”都是单打独斗,用精湛的脚法晃、挑、带、踢……撕开防线;但是现在,她好像正在学习一种陌生的新语法,以至于连话都不会讲了。 在诺兹郡球员的贴身盯防之下,出球的机会稍纵即逝,露西娜顿了半秒钟,对方后腰已经凶狠地贴上来,直接将球铲出界外。 老席尔瓦摇摇头,默默叹了口气。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就在更衣室外,全程听见了安东尼娅是如何要求露西娜做出改变的。在他看来这个新助教在处理“人”的问题时,总是冷酷得不近人情。偏偏她的战术调整又是如此洞察与犀利,让人无法质疑。 “露西娜大概要被换下了。” 老席尔瓦做出判断。 果然,到了第60分钟,一次角球进攻无果之后,安东尼娅便示意换人。 她连名字都不叫,只是抬手敲了敲战术板上代表露西娜的那枚红圈,对席尔瓦低声说:“她下,玛雅上。” 看见场边的换人牌,露西娜愣了一下,终于还是低下头,慢慢地走向场边。 她的动作并不夸张,没有抗议,没有摔水壶——她没有做到安东尼娅要求的改变,在15分钟之内,没有传切配合,没有和队友形成默契,只能接受被换下。 但当她走下球场时,情不自禁地伸手提起球衣领口,盖住了自己的脸。 场上球员、场边的双方球迷,甚至是场边的摄影机,全都捕捉到了这一幕——上一场还被誉为天才,在网络上被千万人夸赞追捧的露西娅,现在坐在替补席的最深处,捂着脸孔,一言不发。 比赛余下来的时间里,港区凤凰使尽浑身解数,但始终没法破门。 她们也不止一次尝试诱敌深入,甚至门户大开,但是诺兹郡并不上钩。只有那名身材高大的队长,最为唯一突前的球员在中圈附近游弋,但从未进过港区凤凰的半场。 凤凰球员的昂扬志气,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无功而返中被消磨,直至低谷。 就连陪伴她们一起,来到这片场地旁的凤凰球迷,也越来越沉默。在乌乌祖拉刺耳的噪声中,凤凰球迷们木然地望着场中球员来来去去,纷纷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 为什么,凤凰始终无法战胜一支比自己低两个级别、又如此草根的一支球队呢? 时间很快来到比赛的第89分钟,眼看就要进入伤停补时。安东尼娅的脸沉得像是一面铁板,而席尔瓦背着双手,焦躁地在场边踱来踱去。 这时的凤凰,已不仅是为了比赛,也为了荣誉而战。她们全线压上,泽尔达前插到大禁区前沿,试图与玛雅打一个撞墙式配合——但她的横敲被对方后卫一脚捅出。球飞旋着弹向中场,正好落在游弋前方的诺兹郡队长脚下。 这位身材高大的中锋,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一个拨球转身,迅速摆脱了何晓霞的防守,像一道灰色闪电般劈开了凤凰的防线。 凤凰的后场已成一片空旷的无人区,诺兹郡队长就像上演千里走单骑,向港区凤凰的球门飞奔而去。 没有其她队员上前支援,她只有自己一个。 但此刻,所有的乌乌祖拉都响了起来,那百来名诺兹郡球迷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喊声。留在后场的其她诺兹队员也冲着她们冲在前面的队长大声呐喊助威,仿佛她们坚持了一整场,就是为了这最后时刻图穷匕见的全力一击。 安东尼娅一看见断球就猛地站起身来到场边,她将双拳握得紧紧的,却硬是忍住了没出声。 “艾米丽!”席尔瓦一声大吼。 现在唯一能够挽救这场平局的人就是守在门前的艾米丽。 面对单刀,艾米丽准确守在了小禁区前沿的位置上,封住对方大半射门角度,双眼一眨不眨,紧盯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就在这时,诺兹郡队长摆腿、抬脚。 艾米丽的判断准确无误,她伸长手臂朝着预判的方向拦截。 谁知对方的射门先在地面反弹了一下,球场那起伏不平的地面再一次帮到了主队,那只皮球一个诡异变向,绕过了艾米丽的手套—— 全场几乎屏住呼吸。 “砰——” 那只皮球撞竟然在立柱上,反弹出去。 此刻何晓霞已经回防到位,抬脚就将皮球解围出边线。 场边再次上演悲喜两重天:所有诺兹郡的球迷都双手抱着头,乌乌祖拉都忘了吹了。他们有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愿相信这样精彩的单刀竟然只是中柱;也有的人在惋惜之后用力鼓掌,借此对这些拼到最后一刻的球员表示自己的敬意。 反观港区凤凰这边,人人被惊得脸色苍白,好半天都回不过神。 差一点,差一点点……他们就输掉了这场比赛。 诺兹郡的界外球一掷出来,当值主裁判就吹了终场哨。 0:0。 港区凤凰远道而来,却无功而返,只收获一场平局。 相反,诺兹郡以最糟糕的场地、最简陋的装备,扛住了巨大的压力,逼平了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的港区凤凰。 老席尔瓦也上场安慰自家球员,他拍拍这个的肩,揉揉那个的脑袋,大声说笑着试图让女孩们振作起来。 而安东尼娅却独自一人抱着双肩,在场边来来回回地踱步,不断咬着嘴唇,唇上清晰可见深深的牙印。 场边,露西娜理应站起来,和队友们一起与对手握手致意。但她双眼失神,身体微微颤抖,掌心满是冷汗,始终没有站起来。这不是懒惰或者抗拒,而是一种早早被判出局的失落,难以言说。 偌大一支港区凤凰球队,只有安雅一人,自始至终保持了风度。她一直在与诺兹郡的俱乐部主席——一位头发花白,身穿老式毛线套头衫的老太太谈笑风声。 那记惊险至极的单刀时刻,安雅也不免失神了一瞬。 与此同时,她清楚地听见,身边的兰顿太太——那位俱乐部主席的姓名,竟然也以手掩口,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呼。 在门柱奇迹般地帮凤凰解围之后,安雅轻舒一口气,却听见兰顿太太也颇为宽慰地吁了一声,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胸口。 看见安雅惊讶的视线转过来,兰顿太太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低声说:“杨女士,平局是我们能指望的最好结果。” 可是安雅早已将对方神色里的那一丝舒心收入眼中。更何况,系统提示不可能说谎: 【来自金星(弗劳拉·兰顿)的礼物+99!】 安雅微微扬起头,像是思考也像是预言:“按照今年的新规则,足总杯前三轮产生平局,比赛双方将移师另一方的主场再战。兰顿太太,两周后,港区凤凰会在泰晤士河畔,隆重迎接诺兹郡的到来。” 这时,主裁判也已吹响了终场哨声。 兰顿太太松了一口气,露出由衷的笑容。她坦诚地对安雅开口:“刚才那个球没进,场上的孩子们估计遗憾的要死。然而对我来说,这才让我长长松了一口气。有下一场比赛的门票分成收入进帐,诺兹郡的球场草皮终于有机会翻新一次了。” 安雅闻言,怔住了,眼波中浮起复杂的情绪,像是刚刚理解了一场沉默的战斗。 半晌,她轻声道:“原来……你们是为了这场重赛。” 杯赛的门票收入由参赛双方分成。而港区凤凰拥有一座能够容纳万人的大球场,届时诺兹郡能够分得一笔及时雨般的收入,来好好改造一下她们如此糟糕的设施。 所以,诺兹郡可能一早就制定了保守的场上策略,尽量死守,尽量不要犯错,尽量保平。 可是,她们的球员还是给港区凤凰上了一课。她们以自己的顽强和坚韧,扛住了港区凤凰的进攻,并且在最后差点就抓住机会破门。 这场比赛,会是很多人心中永远难忘的。 “那么,兰顿太太——”安雅微微一笑,伸出手:“请放心,港区凤凰一定会以最高的规格,迎接诺兹郡这样值得尊敬的对手。” 第104章 我们都是学生 “各位尊敬的女士们, 爱听不听的先生们,还有正在考虑买凤凰主场球票但犹豫不决的球迷朋友们,晚上好, 我是你们从不落井下石的哈罗德·贝克。 “今天我们来聊聊女足足总杯第二轮的最大冷门:诺兹郡0比0, 逼平了港区凤凰。 “经常听老哈播客的朋友们, 听见‘港区凤凰’这个名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吧!可是有谁听说过诺兹郡女足吗? “那是一支位于诺丁汉附近,常年混迹于第四级别联赛的女足球队。她们的预算大概还不到凤凰的十分之一, 球员基本兼职,球场条件……唔,比上世纪末公立高中的学校操场好不了多少。 “但就是这样一支球队, 给了我们骄傲的凤凰当头一棒。她们以严明的纪律彻底贯彻了防守为主的战术思路,面对强大的凤凰坚决不压上、不犯错,撑满90分钟, 然后在伤停补时差点绝杀。” “赛后舆论当然是哗然的——有人批评凤凰根本没把这场比赛当回事, 高对手两个级别, 就觉得自己能‘降维打击’了。可是想想看, 三个赛季之前, 你凤凰也不过是一支草根球队,水平还不如人家诺兹郡。 “也有人提出是凤凰新聘用的战术助理教练有问题:‘哦, 安东尼娅·克勒尔啊!那就不奇怪了,她不是有个外号叫‘奖杯杀手’吗?’我们原以为这个外号只在德国管用, 可谁能想到搬到英格兰来,它好像依然适用啊! “当然了, 以上评论虽然毒舌,但还不是最毒的——关于本场比赛的最毒金句是:‘凤凰不是被逼平的, 是被原谅的。’伤停补时阶段的那个单刀球不进, 是因为诺兹郡球场的门柱心软了, 替凤凰挡了一下。 “老哈听完这句当场就笑出了声:这话多损吶,但……也不是毫无根据。 “如果诺兹郡的门柱再往旁边偏3公分,港区凤凰本赛季的杯赛之路就直接到头了。 “当然,赛后也有理性偏向凤凰的声音,比如一位数据分析师就指出:‘凤凰全场控球率接近75%,射门次数多达15次。对手的场地给她们制造了很多麻烦,而破密集防守一直是摆在各球队面前的难题。’这场比赛踢成这样,不能全怪凤凰。 “老哈也同意,这场比赛的结果确实有运气的成分,但是港区凤凰必须明白一件事:你可以拥有华丽的球场、耀眼的外援、富得流油的神秘老板,但你照样会被一支平均年龄在27岁以上,球员还得另打半份工的球队打得满地找牙。 “好消息是,港区凤凰并没有输。 “坏消息是,她们即将迎来重赛,原本就密集的赛程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究竟是港区凤凰这支被财神金手指点过的‘假草根’顺利通关,还是诺兹郡这个‘真草根’能爆冷晋级呢?请大家关注老哈的播客,让我们拭目以待。” 夜深了,宿舍单间里只剩一盏台灯还亮着。露西娜蔫蔫地靠在床头,双脚蜷缩着,手机已经被她握了好一会儿,触感是温热的。 终于,露西娜叹了一口气,点开了与家人联系的软件。 几秒之后,通话接通了—— “小露露!”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略显沙哑的声音,那是她的妈妈。她的小妹妹在背景里欢呼着跑过,手里挥舞着一条圣保罗的围巾——那正是她以前效力的俱乐部。 “宝贝,今天有好多人来看望我们。”妈妈每次与露西娜通话总是很激动,“他们都夸你很棒。露露,你是不是马上要进国家队了?” 听见母亲的话,露西娜心中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知道故乡的亲人们正以她为荣,可在刚刚经历过一场铭心刻骨的挫败之后,露西娜对自己的怀疑到了顶点。 妈妈却还在碎碎念:“露露,你要是进了国家队,是不是就能见到玛塔——到那时你一定要谢谢她,告诉她基金会真的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很多像你这样的女孩……” 露西娜忍不住一阵鼻酸,为了不让妈妈察觉,她重重地点点头,用“嗯嗯”声来掩盖鼻音。 “你那天高高举着球鞋的模样,就像是传说里的女战神! “露露,妈妈爱你,你要保重自己,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露西娜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冲着手机摄像头,给妈妈一个大大的笑容,用特别满不在乎的口气说:“放心吧,妈妈。我好极了,我一定会更好的!” 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一点儿都不像女战神,刚刚过去的那场比赛甚至都踢不明白,教练要求的她根本都不会。 挂断通讯之后,露西娜一直睁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枕边那盏小台灯,也一直亮到很晚。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 夜已深,安东尼娅的办公室却还亮着灯。 安东尼娅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操作着——球队大巴返回伦敦之后她就一直待在这里,录入和处理所有比赛数据。 球员跑动轨迹、控球热区、对抗成功率……数据一个接一个在屏幕上汇总、生成,她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 凤凰的表现是合乎预期的,但就是没有办法攻破对手织出的严密防守网。 她越看越是沮丧,忍不住整个人缩在了电脑椅里,双手插进那头短发,手指拽着发根胡乱地揪着。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和奖杯没有缘分? “奖杯杀手”这个外号,安东尼娅表面上从没在乎过,可这是压在她心底的巨石,挥之不去的阴影。 在德国,她的球队每每在联赛中表现不错,能争取到中上游的成绩,但一到一场定胜负的杯赛就会掉链子,有时是运气不济,有时干脆是莫名其妙的崩溃。 它就像是一个“魔咒”,即便她搬来伦敦,开始一段崭新的工作,也始终未能摆脱它的纠缠。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一声:“打扰。” 安东尼娅没有回头,但是耳朵立刻辨认出那道声音属于安雅。 “我落了个文件,回办公室来拿。”安雅走进屋内,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桌面上的战术板和一堆密密麻麻的笔记,“没想到你还在做比赛复盘。” 安东尼娅将手指从头发间隙里抽出来,端正坐好,望着电脑屏幕沉默了片刻,才说:“我有的是时间。” 她本以为这句话会结束对话——安雅会离开,而她那层强硬壳子也还在。 可身后却没有脚步声离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长的寂静。 安雅没有走,也没有开口,但安东尼娅知道她还在那里。那道沉稳、克制、不带评判的视线,始终看向她的脊背,也似乎直接看穿了她的大脑、她的内心。 安东尼娅看着静止在电脑屏幕上的那一帧:刚巧是露西娜在第60分钟被换下之后,坐在替补席上捂着脸的画面。 有那么一刻,安东尼娅觉得出现在那里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如果自己不是掌握着整体战术的指挥官,如果自己可以不用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威严,如果自己可以像那个女孩一样,捂住脸隔开世界,软弱那么一会儿,就一会儿…… 一阵疲惫袭上心头,安东尼娅感觉自己再也支撑不住了,拿来桌边的马克杯呷了一口,这才发现里面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安雅依旧静静地站在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你感受到了某些……情绪?” 她的声音低而柔美,却像是一阵拂过水面的清风,在安东尼娅心头激起一阵波澜。 突然,安东尼娅开口,声音沙哑地说:“这几年我都……过得不算顺利。” “我理解!” 安东尼娅身后,安雅只说出这三个字。 然而就是这三个字,却好像在那道无比坚硬的外壳上敲出蛛网似的裂纹。曾经的铁血教头此刻任由自己的身体靠向椅背,闭上眼,允许自己忘记数据、分析、预测……忘记一切。 “你现在体会到的,是每一个普通人都拥有的情绪。”安雅轻声说,“你感受它的同时,你的球员们,也正在体会。如何能利用这种情绪的力量,可能是你需要学习的东西。” “安东尼娅教练,在这一点上,我们每个人都是学生。” 第二天清晨,港区凤凰训练基地的办公室。 露西娜一早就来到了安东尼娅的办公室门口,她鼓足勇气,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却没人回应。 她一抬腕,发现才七点半,自己来得太早了。 然而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响起坚定的脚步声。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正如每一个清晨那样,早早赶到这里。 安东尼娅看见等在门口的露西娜,便抿了抿嘴,立即开口。 谁知—— “教练,我为我以前的草率向你道歉。我想跟着你好好学。” 在安东尼娅开口的一瞬间,露西娜大声说出了这句心里话。 与此同时,安东尼娅开口说出的是:“露西娜,我想教你,我想教你怎么和大家一起赢!”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但又都各自听清了彼此。 性格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竟然第一次不约而同地站在了同一个起点上。 睁大眼睛盯着看了半晌,露西娜突然“啊”的一声尖叫,扑上去紧紧抱住安东尼娅,同时大喊一声:“太好了!教练。” 安东尼娅并不习惯这种形式的亲昵,但她没有退缩,只是僵硬地站着,试着让自己不要太抗拒。 也许,一场合作,就该从这样混乱又真诚的早晨开始。 第105章 团队意识vs秩序理念 天刚蒙蒙亮, 训练基地的灯光都还未全打开。 露西娜一个人提着运动包走进基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她戴着一副耳机,手里多了一样不常见的东西——一本小小的硬壳笔记本。 到了更衣室, 露西娜先把自己的物品收拾好, 做好参加训练的准备, 然后就把本子铺在膝盖上,一边听着耳机里的英语录音, 一边小声地跟读:“Switch side……drop back……” 将这些英文指令牢牢记住的同时,露西娜也在笔记本上把它们都抄下来,标注了葡语释义, 旁边还画了箭头。 等到泽尔达和赛琳娜出现在更衣室里,露西娜立即抬起头,向两人热情地打招呼, 用带着浓浓口音的英语询问:“你喜欢……右脚接球?还是左脚?” 赛琳娜愣了愣, 随口回答, 露西娜马上低头记下。 泽尔达忍不住笑了:“露西娜, 难道你在做采访?” “不是, ”露西娜就像完全听不出这是个笑话,特别认真地回答, “我是在学习。” 等到何晓霞来了以后,露西娜甚至向她借来翻译器, 把几个听不大懂的术语重新确认,再写进本子里。队友们相互看看, 都是第一次觉得这位巴西前锋露出她“好学”的一面。 不一会儿,训练就开始了。 在分组对抗中, 露西娜下意识地带球冲刺, 准备强行突破。 可是刚迈出两步, 她猛然想起:“不对,要传球!”于是硬生生刹住,把球塞给了身边的赛琳娜。那动作既突然又笨拙,赛琳娜差点就没接住,气得大喊:“下次早点传啊!” 露西娜也不生气,只是冲队友吐吐舌头。 下一个回合,露西娜还是这样,犹豫了一瞬才传,动作十分别扭。 果然,她这次传球很快就被断了。场边的哨声也立即响了起来,露西娜连忙举手示意,然后咬紧牙关,开始新一次尝试。 大半个小时之后,露西娜也不知是第几次拿球。她抬头看见泽尔达在她前插的同时快速补位,而赛琳娜也提前伸手要球——于是,她没多想,直接把球传了出去,在众人跑动的过程中,又从另一条线路回到了露西娜的脚下。 “天啦!” 露西娜第一次体会到体系的奇妙。 “这比我一人强突简直要容易太多啦!” 在这个瞬间,露西娜觉得场上仿佛多了好几个和自己呼吸一致的“支点”,视野和活动范围仿佛成倍增加。大家一起,就像是大水漫过河堤一般,瞬间就把防守一方冲得七零八落的。 一旦体会到这一点,露西娜按捺不住兴奋,回头向教练区看了一眼。 只见老席尔瓦正大声鼓掌叫好,而安东尼娅还是她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但是却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没做错。 没过多久,安东尼娅就布置了二组模拟诺兹郡的密集防守,逼迫露西娜所在的一组在狭小空间里不断传导寻找空隙。 起初,一组就像在诺兹郡比赛时那样,被牢牢束缚住了手脚,根本攻不破那道密集的防线。 但随着露西娜刻意压抑“单挑”的本能,把球频繁地传出去,节奏立刻被带快了。 一次短短的三角配合,赛琳娜突然插上,泽尔达精准一挑,露西娜在禁区线上拿到球。 这一次,露西娜并没有着急射门,而是轻轻一扣,闪身露出一个空档。 原本一直在右路游弋的莉娅,这时就像是神兵天降一样,突然出现在露西娜让出的空档里,摆腿,射门—— 砰! 皮球应声入网。 全场顿时爆发出欢呼。就连“扮演”对手的二组球员也忍不住大声为一组的表现较好。 露西娜站在球门跟前,忍不住仰头笑出了声——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独特”的进球快乐:不再是自己个人的表演,而是集体创造的机会,而自己,也正好为这次成功贡献了一份不小的力量。 她转身去和莉娅击掌,与赛琳娜拥抱,又和泽尔达相视一笑。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独而不羁的锋线游侠,她往团队的方向迈了一大步。 看见莉娅的进球,安东尼娅站在场边,再次点点头,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着本次特训的目标:“破解诺兹郡式的密集防守。” 现在,目标已经初步达成:露西娜不再是那个任性肆意的独行者,而是主动融入体系。全队传切紧凑,攻防转换有序,对付诺兹郡这样的铁桶阵已经足够。 可是她心里却涌上一层说不清楚的感觉: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安东尼娅轻轻吹了声哨子,示意撤掉密集防守,让二组恢复普通阵型。按照她的预想,等诺兹郡到了伦敦,重赛时再次“摆大巴”的几率会相应减小。 “继续!”她简短地下令。球员们立即重新开始,露西娜也努力着,想将她刚才学到的应用到新一轮的对抗中。 但……刚才那种犀利的穿透感却瞬间消失了。 球在凤凰球员脚下来回传递,线路依旧整齐,但像是反复抄写的草稿——工整,却缺少惊喜。 赛琳娜几次试图直塞,都被对手轻松预判;露西娜规规矩矩地把球分出去,身上少了之前那股灵动的锐气。 安东尼娅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她清楚自己应该满意才对:整支球队的意志空前统一,所有的齿轮都密密地咬合在一起,就像她一直所倡导的那样,女孩们终于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 但是她却隐隐约约察觉道另一种危险——过犹不及,女孩们的打法很可能会变得过于机械。 如果对手不再是诺兹郡,而是速度更快、逼抢根伟凶狠的队伍呢? 如果比赛真的很需要瞬间的即兴创造呢? 这种被她亲手打磨出的“秩序”,还能带来胜利吗? 安东尼娅收起笔记本,脸色如常,但指尖轻轻扣着秒表,一下又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老席尔瓦走到她身边,双手揣在厚厚的外套口袋里,看了一阵,轻声问: “安东尼娅,你不觉得她们踢得有点……太整齐了吗?” 安东尼娅的眉头一皱:“纪律是必须的。要对付诺兹郡,这就是答案!” 席尔瓦顿时笑了,摇摇头,温和地反驳:“确实是答案,但不是所有题目的答案。毕竟足球不是算术题。”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场上几名规规矩矩按照“传导线路”来踢的球员,语气里带着几分怂恿:“你看她们,脚上都痒痒的,不如你让她们放开手脚,试一试?” 安东尼娅沉吟着。 她本能觉得老席尔瓦说的是真话,是老成之言,但刚开始的时候她心里很抗拒。 她追求的从来都是秩序,是稳妥,是绝对可控。 让球员们随意发挥?那不是走回混乱吗? “试一次嘛,”席尔瓦轻声说着,语气像是在哄自家小孩,“既然你怕她们乱来,那总要先看看,能乱到什么程度,对不对?” 安东尼娅垂下眼,手里的秒表也似乎被她的掌心焐热了。 终于,她下定决心,抬手到嘴边,吹出一声清脆的哨响。 球员们纷纷停下脚步,带着疑惑望向她。 “下一组,”安东尼娅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在最后加重了一点,“随便踢。你们想怎么踢,就怎么踢!” “咦?”有些球员惊讶不已:这可不像咱们助理教练的风格。 “好嘞!”但大家马上就兴奋地跳了起来——女孩们有的挥臂高呼,有的迫不及待伸手去挽球袜。 球场上那种蓄势待发的躁动,让安东尼娅看得忍不住心头微震。 她握紧手中的秒表,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试验。 在她眼前,场面很快焕然一新。 赛琳娜和莉娅不再拘泥于边路,各自朝中路猛切,呼喊声清脆而急切。泽尔达也干脆放弃了条条框框的传球套路,开始表演脚后跟磕球,磕给谁就是谁,让身后的何晓霞一边惊呼一边发笑。 足球嘛,本来就是一项游戏。 露西娜则像是突然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但她也没有忘了刚才在体系里找到的快乐——她先是把球分出去,再迅速前插,接着又回撤要求,整个过程如同呼吸般自然。 几次传递下来,她仿佛与队友们跳起了同一支桑巴舞曲,步法奇迹般地合拍。 最后,她突然加速,从缝隙中传出,接到赛琳娜的一脚直塞,抬腿劲射—— 皮球再一次应声入网。 整片训练场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欢呼、笑声、掌声……瞬间爆发,比上一次还要自然,还要热烈。球员们自然而然地冲向露西娜,把她团团围住。 安东尼娅站在场边,目光灼热,胸口像被重锤敲击。 ——这不是混乱。 她心里有个声音颤抖着重复。 这一次,她看见了另一种秩序: 每个人都依照自己的情绪在行动,表面上随心所欲,可在那股奔涌的力量里,她看见了方向,看见了暗合的节奏。 这就是流水。 每一滴水都独立,无法预测它下一刻的翻涌,但河床、堤岸让它们奔流成形。 纪律是堤岸,情绪是流水。 没有堤岸,洪水将肆意横流; 没有流水,堤岸也只是一道死寂的沟渠。 她的指尖死死攥着秒表,差点没忍住要跟着大喊大叫。那股冲动像火一样,从胸口一直烧到喉咙。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兴奋—— 比赢下一场比赛,比完成一套战术更激烈的兴奋。 那是理念崩塌、重新构筑的瞬间——仿佛蒙蔽她双眼的黑幕被哗的一声割开,炫目的光猛地刺了进来。 可她还是咬住牙,把声音压了回去。 她不能像球员们那样狂欢。她是安东尼娅,是教练,是冷静与理性的化身。 就在安东尼娅死死压抑着心中呐喊的时候,她身边的老席尔瓦回头看了看,老怀安慰般笑着说道:“秩序是骨架,快乐是血肉。安东尼娅,一旦看懂了这一点,奖杯自然会靠近你。” 第106章 孤注一掷的安东尼娅 夜幕下的凤凰大球场灯火通明。看台上, 到处都是金红色的旗帜飞舞,宛若一只只于火焰中蓄势待飞的凤凰。球迷们的歌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鼓点和口哨声、叫喊声, 几乎能把空气震碎。 这场足总杯的重赛被港区凤凰俱乐部当成是赛事的重中之重来看待, 气氛甚至比任何一场联赛都要热烈——毕竟谁也不愿见到港区凤凰被一支第四级别的球队淘汰, 那实在是太丢人了。 专属俱乐部主席的贵宾看台上,安雅身披一件浅灰色的毛呢大衣端坐在正中, 她的目光不时扫向场中,手里抱着的咖啡杯在寒风中飘出阵阵白汽。 在她身边,诺兹郡女足的主席兰顿太太却显得更为放松。这位上了些年纪的老太太穿着一件厚厚的花呢外套, 戴着手工编织的围巾,就像是刚从自家壁炉旁散步到此似的。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望向场中自家球员的眼神温柔得就像是一位老祖母。 兰顿太太率先开口, 音量不大, 却刚好能让安雅听清:“你们的主场气氛真不错啊!姑娘们一踏上球场耳朵就要被震得嗡嗡响了呢!” 安雅笑了笑:“这是她们应得的舞台。” 兰顿太太“嗯”了一声, 爬满皱纹的脸绽开笑容:“不过对于我们来说, 结果倒不那么重要了。” 安雅转头看向她, 不解地扬了扬眉。 “你看——” 兰顿太太抬了抬下巴,示意场下那些穿着黄黑相间球衣的球员们——她们有说有笑地热身, 互相推搡着,偶尔打闹……这架势, 更像是一群刚放假的年轻学生。 “能够来到这里重赛,就足以让我们拿到足够的门票分成。这场比赛无论输赢, 俱乐部都赚到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嘴角浮起慈祥的笑意:“所以啊, 我告诉她们, 今晚只要踢得开心就好。想怎么踢, 就怎么踢吧!” ——想怎么踢就怎么踢? 安雅一愣,视线落在诺兹郡球员们身上:果然,她们跑动轻快,笑声不断,完全没有背水一战的紧绷感。 “踢得再草根也没关系,只要有那么一瞬间的高光,能让球迷记住诺兹郡,她们就算是赢了。”兰顿太太慢悠悠地补充。 风从球场的另一侧吹过来,把贵宾坐席前的彩旗吹得猎猎作响。 安雅伸手紧了紧大衣领口,心头闪过一丝复杂的感触——这种轻盈、放松的心态,在凤凰这里,最近已经很难看到了。 “我懂的!”兰顿太太却像是在宽慰安雅,“你的球队已经打到第二级别了,你们追求的是职业化……还有奖杯。踢得快乐已经不再是姑娘们的唯一目标了。” 安雅由衷地感谢了这礼貌的安慰,心里却明白她的球队正在经历什么。 球队正在经历从席尔瓦的“放养”到安东尼娅的精细化管理转型。此刻,姑娘们就像是背着沉重的包袱,在各种纪律与要求里小心翼翼——她们从没忘记该如何传球,如何站位,却似乎是忘了她们为何而踢球。 安雅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当然清楚:走上职业化的道路就意味着有计划有预案,一切有条不紊; 她也明白:如果凤凰想要打进顶级联赛,站在领奖台上捧起奖杯,光靠一腔热血和情绪是远远不够的。 可如今,当她看见诺兹郡球员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时,心中却仍然生出一丝羡慕。 夜风吹过贵宾席,让安雅手中的咖啡又凉了几分。 这位俱乐部主席忽然意识到:也许,凤凰还需要从她们的对手身上,学会某些她们正渐渐遗忘的东西。 哨声响起。 港区凤凰按照预案投入比赛,开场就利用反复传切控制节奏,试图消耗对手。 露西娜和赛琳娜几次做出流畅的二过一配合,打进禁区边缘,虽然没能形成破门,但整体表现在轨道上。 然而,诺兹郡像是完全换了一支球队。 她们没有了首回合的谨慎,一改死守后场的打法,而是大胆压上。中场球员频频直接起脚远射,边路敢于大范围转移,甚至后卫也频繁插上助攻。 哪怕出现失误,她们也毫不在意,脸上甚至带着笑意,轻轻松松地投入下一轮防守或是进攻。 这一股轻快、畅快的气息,迅速感染了全场观众。 安雅端坐在贵宾坐席的正中,却也能听见周围的讨论: “诺兹郡真不赖啊!” “难怪上一次能把凤凰逼平。” “今天不会再次爆冷,把凤凰淘汰了自己晋级吧?” “……” 安雅微微皱起眉头。在她看来,凤凰的战术体系已渐渐形成,却显得过于克制了。 面对对手的“放飞自我”,凤凰的球员们一边严格地执行着安东尼娅事先制定的战术,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加快节奏。几次进攻都无疾而终,这无形中又增大了己方的拘束与压力。 安雅心里得出结论:她的球队并不是踢得差,而是转型迷茫期突然遇到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一下子被打乱了阵脚。 中场哨声响起,凤凰的球员们带着没有任何改变的比分走进更衣室。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与冷空气混杂的味道,球员们的呼吸急促,声音却都压得很低。 露西娜拆下护腿板往地上一甩,倒坐在椅子上,将脸埋在椅背上,闷闷地说:“她们今天……就像是换了一支球队。” 赛琳娜皱着眉:“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可总是差一点。她们好像根本不怕丢球一样,敢压上来。我们打得小心,反而显得被动。” 泽尔达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我们踢得太克制了。” 更衣室的气氛越发凝滞:明明没有落后,却谁也笑不出来。 安东尼娅站在战术板跟前,手中马克笔在白板上敲了敲,大声说:“保持耐心!” 她的声音很冷静:“她们这一场没有包袱,所以看起来很轻松。但我们应该保持冷静,按计划执行,就会等到机会。” 球员们交换眼神,却没有谁回答。似乎有一股燥热与压抑,正在更衣室的空气里蔓延。 就在这时,球队主教练席尔瓦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并不紧张,绣着凤凰Logo的外套轻巧地搭在肩上。他声音柔和地开口:“安东尼娅,我们的对手,今天踢得很开心。” 安东尼娅顿时皱眉,本能地反驳:“开心并不能赢得比赛。” 席尔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柔声继续:“也许吧。但如果你们踢得不开心,赢也很难吧!” 房间里静了一瞬。 球员们下意识望向安东尼娅。有人眼底闪过一丝期待,却又不敢开口。 安东尼娅紧紧握着马克笔,指关节泛白。 她脑海里浮现出当初训练场上那一刻:流水般的隐形秩序,球员们因即兴发挥而点燃的欢呼……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熟悉的声音——那些年,她在德甲比赛和执教时,反复灌输给自己和球员的信条:“纪律至上,集体大于一切。” 是的,这种理念让她熬过了无数个赛季,但她真正收获了什么? 她想起了空荡荡的更衣室,想起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的奖杯,想起自己从未有过一张在场边笑着的照片…… 她真的快乐过吗? 自从到了港区凤凰,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正因为环境而有所松动,她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应该做出改变—— 可是,眼下,这是一场杯赛,一场输了就彻底断送的淘汰赛。 她能在这种时刻放弃多年的信仰,冒险尝试一次那种“新型”的秩序吗? 胸口的窒闷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露西娜正紧紧盯着自己,眼神里写满了渴望和不安。 她记得那个清晨,自己对这个红着双眼的巴西姑娘亲口做出承诺:“我想教你怎么和大家一起赢!” 安东尼娅心头一震:如果她永远迈不出这一步,她和眼前的姑娘们,很可能既得不到快乐,又没法儿赢。 想到这里,她猛地转身,马克笔刷刷刷地在战术板上划去了进攻三区的严密布置: “进攻三区——自由发挥。” 她转过身,声音依旧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防守一定要稳。但是进攻三区——你们可以自己决定节奏。” 下半场比赛开始的时候,凤凰的阵型依旧,但是场上的格局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露西娜拿球时,不再第一时间横传,而是自己带了几步,抬头观察场上的情况——赛琳娜还在老地方等着接应她,而莉娅正在另一边快速插上。 露西娜突然做出了一个调皮的假动作,似乎要传球给赛琳娜。对手连忙上前堵截,却见皮球被露西娜顺着防线的空隙,一直送到莉娅脚下。 莉娅飞快下底,但对方后卫逼得很近,让她没有传中的机会。 莉娅看了看,灵机一动,将球用脚后跟磕了回去。 泽尔达正好赶到,对方中路因为追着她跑而被拉开一个空档。 看台上顿时传来一阵骚动,一些懂球的观众已经看见了机会。 泽尔达却没有急着处理,而是和赛琳娜做了一个短暂的二过一配合,又把球传回了露西娜脚下。 这一连串的动作几乎完全脱离了安东尼娅预先设定的跑位规则,却在电光石火之间把诺兹郡的防线彻底拉散拉碎。 这时,露西娜已直面门将。 她看清了门将提前出击的动作,没有贸然射门,而是抬脚轻轻一挑—— 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门将的指尖,稳稳地坠入网窝。 ——轰! 座无虚席的凤凰大球场内,欢呼声宛如突然降临的海啸。 队友们全都冲向露西娜,把刚要跳起桑巴的她扑倒在草皮上,笑声与尖叫声交织成一片。 而场边的安东尼娅,指尖兀自死死地掐着手中的秒表,宛若一座泥塑般定定地站在原地。 这一刻,她看见的不是一个进球,而是秩序与灵感结合的完美火焰。 球队作为一个集体构建了稳固的进攻骨架,这个骨架中充盈流动着的,是奇思妙想,是灵光乍现,是……自由与快乐。 在一旁兴奋挥拳的老席尔瓦本想上前和安东尼娅击掌的,看见她这副百感交集的模样,忍不住“哈”的一声笑出了声,轻轻拍拍这个晚辈的肩膀,就想回替补席去。谁知就在这时,安东尼娅竟然僵硬地转过身,向老席尔瓦伸出了右手。 她的动作生硬,仿佛在权衡是该击掌还是握拳。 席尔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意,轻轻迎上手掌。双掌相击,发出干脆利落的轻响。 第107章 差一点就喊出来了 足总杯港区凤凰与诺兹郡的重赛, 最终以3比0的比分结束,港区凤凰在自家的主场赢得一场完胜,昂首挺进下一轮。 终场哨吹响后, 双方球员有的坐在草皮上休息, 有的走向看台边致谢, 也有的与对手相互致意,互换球衣, 场面和上一场的沉默压抑截然不同。 队长艾米丽率先走向诺兹郡那位人高马大的队长。诺兹郡队长豪迈地笑着说:“看起来,我们多少也帮你们成长了一点,对吧?” “确实。”艾米丽点头, 语气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她比谁都清楚——这几周凤凰的成长,有多少正是拜这支对手所赐。 对方却反而一愣,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我刚才其实是开玩笑的……你们踢得太强了, 我们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但我们真的特别特别地感谢你们。”艾米丽的语气更加坚定。 她的目光穿过对方, 仿佛看见了几周前的自己——那时的凤凰其实正站在十字路口, 本能与战术, 灵感与秩序不断地碰撞、挣扎;而正是诺兹郡那一脚“当头棒喝”, 才让这支球队猛然警醒,开始真正成为一支“职业球队”。 她低声重复道:“特别特别感谢你们。” 对方还想再说点什么, 最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张开双臂与艾米丽拥抱。 不止是艾米丽, 队内的其她人也收到了来自诺兹郡的祝福。 “港区凤凰,希望你们能走得更远!”一个鼻尖上长着雀斑的小姑娘缠着露西娜, 追着要合影,眼里写满了崇拜。 “你们是战胜我们的球队, 我当然希望你们能一直走到最后, 拿下足总杯冠军!”诺兹郡的主力边后卫对缠斗了一整场的莉娅如是说, “这样我就有的吹了——我们只是输给了冠军而已。” 诺兹郡的门将则是专门来找赛琳娜,想要一张和赛琳娜的签名照。她冲赛琳娜眨眨眼睛,像是说暗号一般,说出港区凤凰最著名的那句广告语:“红色的不止是球衣。” 赛琳娜看着这位年轻门将用着一副褪色的旧手套,想起了安雅入主之前的日子,顿时一阵心疼,立马拉着她去找艾米丽:“走,让金队把她的手套换给你——” “不,我们不能要你们的东西!”诺兹郡的门将却说什么也不肯要艾米丽的手套,她的队友们也同样拒绝了港区凤凰其她人的好意——护腿板、护腕、钉鞋……她们什么都没要。 她们唯一接受的就只有——签名合影,还有印着“港区凤凰”字样的纪念球衣。 赛琳娜望着她们骄傲的背影愣住了,泽尔达在她身旁低声解释说:“其实,她们也是凤凰啊!” 而艾米丽,此刻正站在中圈边,望着正在谢场的诺兹郡众人,突然轻声说了一句:“看着她们,就像是看着我们自己啊。” 露西娜、何晓霞、莉娅……这些后来者一时间都有些迷茫。 可老将们都明白。 在安雅来到之前,凤凰也是这样一支球队:省吃俭用,东拼西凑,靠着几件二手球衣和一腔热血踢到底。她们见过球场在暴雨中塌陷,也亲身经历过球员被迫打三份零工糊口。 那段历史深深嵌在港区凤凰的脊梁骨里,从未远去。 而现在,她们成了“榜样”。 别人只要看着她们向前走,就同样能感受到力量。 于是,这个“榜样”的身份,也意味着责任。 艾米丽深吸一口气,默默捏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安雅正在贵宾席的休息室内,与诺兹郡的兰顿太太话别。 兰顿太太把彩瓷茶杯放在茶几上,伸手紧了紧花呢外衣的领口,轻轻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自己早就习惯输球了,可是每次哨声一响,心里还是忍不住紧了松,松了紧的,让你见笑啦。” 她顿了顿,抬头望着安雅:“不过这回……输得真不冤。” 安雅望着这位可敬的老太太,真诚地致谢:“你们让我们进步了很多,真的。” “唉,哪能当真是我们教会你们什么,”兰顿太太摆摆手,像是嫌自己刚刚那句话太过煽情,“有些东西,明明是你们自己领悟的,却非要把功劳算在我们头上。” 安雅忍不住微笑,顺势提出她盘算了好长时间的想法——她想赠送给诺兹郡一批器械和护具。 “只是朋友之间的一点点小小心意,希望您能代表诺兹郡的姑娘们接受。” 兰顿太太闻言,爬满皱纹的脸上绽放笑容,眼神却像是少女般狡黠而灵动:“安雅,我当然明白你的好意。只是啊,我也不想看你太逞强——我知道英足总天天盯着你的账本,多一点点支出就不依不饶,嚷嚷什么财政不公平。 “再说了,天下的草根俱乐部这么多,不止诺兹郡一个。安雅,如果你要一个个地帮,我想你是帮不过来的。” 这是大实话,安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兰顿太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然后扶着手杖站起身:“这回我们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真的……大额门票分成,孩子们到伦敦来见了世面,还有——知道自己曾经逼得港区凤凰动真格,这些啊……我已经很满足。” 说着她抬起头来,眼神越发明亮:“其实,有港区凤凰在前面翱翔,我们的孩子们会更有动力——你们能做到的,她们有朝一日也能做到。” 说着,兰顿太太正式向安雅告辞,她扶住安雅伸来的手,轻轻握着告别,笑着说:“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希望那时我们不是对手——而是彼此的见证人。” 告别之后,安雅却突然有了一个新想法,赶忙叫住这位老人问道:“圣诞节前后,你们愿意来伦敦吗?来我们的球场,大家一起过节。” 兰顿太太闻言一怔,忽然,她明白了安雅的全盘思路,忍不住转身看着安雅,就像看见自己最聪明伶俐的孙女解出了一道难题、想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主意。 “你这个提议,我得回去问问她们。” 她说着朝安雅眨了眨眼:“说不定,她们会欢天喜地地答应呢?” 兰顿太太刚走,安雅便从贵宾休息室出来,往球员更衣室走去。 走廊静悄悄的,外面的球场里,观众已尽数散去。如今唯有工作人员在进行最后的清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伊芙转发的采访邀请,还有一条是索尼娅发来的“OMG”,后面还跟着一连串笑哭和火焰的表情,应该是震惊于凤凰这场的表现与改变吧。 安雅微微一笑,正要抬脚,却猛然看到拐角处一个高瘦的身影。安东尼娅倚着墙,双手抱胸,表情和刚来时一模一样:沉着,板正,一丝不苟。 “怎么不去更衣室看看?”安雅走过去问。 “我在等你。”安东尼娅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然后顿了顿,说,“……也在等自己冷静一点。” 安雅挑了挑眉:“你很激动?” 安东尼娅嘴角抽了一下,勉强地承认了:“在场边的时候差一点就喊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喊呢?”安雅对此很好奇。 “我……不是那种会喊的人。” 安雅使劲忍住了才没当场笑出来。她朝安东尼娅点了点头,然后下巴一勾:“走吧,一起去更衣室看看她们。” 安东尼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进更衣室,只是靠近,就能感受到里面重重的声浪。当门被推开时,里头顿时炸了—— 音乐正好放到副歌部分,露西娜披着训练外套当斗篷,正站在长椅上进行桑巴教学,几个年轻球员跟着邯郸学步,何晓霞在一旁举着翻译机却压根插不上嘴,苏拿着战术白板当鼓敲,场面混乱又欢乐。 看到助理教练和老板一前一后走进来,所有人突然定格不动。音乐却还在放,场景却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既诡异又好笑。 露西娜仍站在长椅上,忽然歪着头看安东尼娅,眨了眨眼:“教练,你也要来一段吗?” 更衣室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安东尼娅像一块石头一样僵住,手臂不自然地垂在两侧,好像不知道该拿来干什么。她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话,生涩得就像是翻译机正在卡壳: “你,你……跳得很好看。” 露西娜眼睛一亮,立刻得寸进尺:“要我教你吗,教练?” 安东尼娅倒吸一口气,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要走。 安雅忍笑忍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轻轻拉住安东尼娅:“你跑什么?你刚才不是说,‘在场边差点就喊出来了’嘛?” “咦——” 更衣室里,女孩们齐刷刷地把视线聚集在安东尼娅身上。 万万没想到啊,这位冷面铁血教头,也有情不自禁的一刻。 安东尼娅咬了咬牙,脸颊泛红,目光闪过一丝挣扎。 就在这时,艾米丽高声带头喊:“跳一个,教练!给我们做个示范嘛!” 又是一片笑声,更衣室里起哄的声音不断。 安东尼娅看着这群满脸汗水却笑得阳光般灿烂的年轻人,眼神里写满了崩溃。 但是她忍住了,没跳,但也没有逃走,而是靠着门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轻声说:“你们跳,我……正好可以欣赏一会儿。” “好嘞!”露西娜不再强人所难。她站在椅子上,随着音乐的热烈节奏,开始扭动腰肢。队友们也有样学样。 安雅笑看着,也伸出双手,伴着鼓点给姑娘们打拍子。 她转头看向安东尼娅,见这位正靠在墙边,欣赏着姑娘们的舞姿——她的双肩彻底放松下来,一向不离手的秒表也不知塞哪个口袋去了,嘴角竟似噙着几分笑容,哪还有半点冷面教练的模样? 第108章 草根女足大联谊 “热爱足球的女士们, 可有可无的先生们,你们好,我是你们的老哈, 哈罗德·贝克。 “今天继续给大家带来一点老哈的‘真爱队’港区凤凰的消息。 “众所周知, 一个多月前, 港区凤凰迎来了本赛季她们最大挫折:她们在足总杯的比赛中,客场被处于第四级别的诺兹郡逼平。只有在回到自己的主场之后, 凤凰才找回场子,击败诺兹郡,晋级足总杯第三轮。 “但我们可能都忽视了那一场挫折对凤凰的重要意义——在那之后, 这支球队就好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在联赛中她们连赢四场,保持了开局阶段的领先优势,并且很可能赢得女冠联的‘圣诞冠军’。 “这支球队, 好像……真的‘会’了。 “过去我们经常看到她们的教练在战术图板上来回画一些超级复杂的箭头, 也看见球员按照教练的指点来来去去。但, 仅此而已。 “可是最近这四场, 她们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你能看见她们在跑位时没有任何迟疑, 传球时信任彼此,场上每一个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她们的比赛, 已经没有了赛季初的‘匠气’,球员也不再是执行战术的机器。 “她们终于把‘战术’和‘人’结合在了一起。 “赛季初我说过安东尼娅教练是‘奖杯杀手’‘冠军终结者’的话。看了这四场比赛之后, 老哈隐约觉得,这话可能需要收回。 “但……话又说回来, 足球是圆的,怎么踢都有可能。‘圣诞冠军’在赛季末甘当老二的例子屡见不鲜。双线作战, 伤病增多, 人疲马乏……在老哈看来, 赛季下半程才是凤凰即将面对的真正考验。” “哦,对了。圣诞季眼看要到了,听说凤凰大球场今年会有活动。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毕竟老哈还没收到安雅发的邀请函。 “不过嘛,直觉告诉老哈,这事儿估计不小,值得拭目以待。 “……” 圣诞节前的伦敦,夜空飘着细雨,港区凤凰的训练基地却张灯结彩——就像是一座小型嘉年华。 通往训练场的道路两侧,树篱上挂满了彩灯串,灯泡像是一枚又一枚小金桔,在湿冷的夜色中放着温暖的光。 训练场入口,竖着一株近三米高的圣诞树,上面挂着一幅大大的英国地图,地图上标着来自全英各地草根球队的名字—— 没错,这就是哈罗德没能接到邀请信的圣诞活动。 圣诞节前夕,港区凤凰邀请了全英国第三和第四级别的草根女足,前来伦敦,一起圣诞联谊。对于非联盟的球队,凤凰也直接在网上发了邀请函,愿意来的球队直接预约,就可以参与活动。 最终,接受凤凰邀请的女足俱乐部总共有三十多家,其中既包括刚刚与凤凰打得有来有回的诺兹郡女足,也包括曾经差点让凤凰升级梦碎的皇家哈德福德,还有卡拉的老东家沃特福德,苏的青训俱乐部格拉斯哥流浪者…… 除此之外,还有些球队因为地域原因从未与港区凤凰有过任何交集。比如威尔士的雷克瑟姆女足,她们因为好莱坞老板拍摄的《小球会大明星》而全球闻名。这次,当家球星罗西·休斯①也应邀来到伦敦。 每支球队的代表赶到,都会在地图上俱乐部所在之处贴上一枚亮晶晶的小星星——全英地图转眼间就成了一幅闪闪发光的签到墙。 草根球队的代表赶到,先是惊叹港区凤凰的“豪气”——训练基地的设施是她们从未见过的。但是,一踏进门,这些女孩们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这和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见长桌上铺着红绿各自的桌布,摆着自家烘焙的姜饼和派,以及来自各地有代表性的圣诞小吃,热可可和肉桂茶的香气正从大铁皮桶中飘出来。凤凰的球员们正热情地招呼各家代表入座。她们中还有一些人正将一条用旧球衣拼接成的彩色条幅挂在高处,上面用十字绣绣了几个大字:“为了热爱!” 露西娜一边往杯子里倒热可可,一边忍不住唱起巴西风格的圣诞歌,一首唱罢,便迎来一片掌声,以及要求她再唱一曲。 在露西娜身边,何晓霞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盘家乡饺子,放在桌边,默默地等人来品尝。 很快,她的作品就被一群球员发现了。何晓霞顿时被人围住,女孩们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叽叽喳喳地问她:“这是包的吗?这是你自己包的吗?……老天啊,太好吃了,还有吗?” 罗西·休斯也是人群中的亮点,她不断被人认出来——“天啊,这不是罗西吗?”“雷克瑟姆的罗西!” 有人好奇地追问罗西:“电视上说你的本职工作是监狱看守,你现在还在监狱上班吗?需要把逃跑的犯人抓回来吗?” 罗西点点头,又摇摇头,十分腼腆地回答:“其实还好啦,我还从来没遇到过犯人越狱。上班时候那点运动量,还真比不上踢球的时候。” 各家俱乐部的代表,除了球员,还有不少是教练和管理层。老席尔瓦和安雅都被各地来的同行们围住,交流俱乐部经营管理的心得。 而安东尼娅始终站在场边,双手抱胸,观察着这一切,表情冷峻。她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位清醒的旁观者。 “克勒尔教练。”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安东尼娅偏头,看见兰顿太太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捧着热红酒,笑意盈盈地向她走来。 “您在圣诞节有回家的打算吗?” 安东尼娅顿了顿,摇摇头:“没有。” 她本不打算多说,但还是补了一句,“在我的老家过圣诞……只有一切按照时间表走的仪式。吃饭、唱歌、交换礼物……对我来说,没有特别的意义。” 兰顿太太双眼顿时一亮,布满皱纹的脸笑得像一朵花:“那你肯定喜欢这儿的圣诞节。你看看——大家先去抢热巧克力,再一窝蜂地去抢刚出锅的饺子。” 安东尼娅怔了一下。她望向那群笑得前仰后合的姑娘们,心里忽然微微一动——她并没有感到排斥,甚至……觉得这份无序的热闹也有几分温度。 “当当当!” 安雅手持一把银勺敲响酒杯,清脆的声响顿时压住了欢声笑语。 “女士们、先生们,今晚的重头戏要开始了。” 她伸手指向刚从器材室里推出的一架巨大转盘——红绿相间的格子闪烁着彩灯,每个格子上都写着不同赞助商的名字。 “让大家试试手气的时候到了,”安雅的语气十分幽默,“这是港区凤凰为各为今天来此做客的俱乐部准备的圣诞惊喜。 “每个俱乐部都有一次转动转盘的机会——转盘上的每一格,都代表着某一家赞助商提供的惊喜大礼包——护具、训练器械、交通支持、医疗康复服务……只有想不到,绝对都想要。最重要的是,提供这些礼物的赞助商承诺,他们将是你们未来可以直接联系的朋友。” 掌声和口哨声立即响起。 第一支球队的代表是个年轻球员,她紧张地走上台,双手用力推动转盘。转盘呼啦啦地旋转起来,灯光将她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最终,转盘停下,指针指向了一家著名运动品牌的Logo。 球队成员立刻欢呼起来,拥抱在一起。 兰顿太太在人群中微微点头,眼光向安雅那边飘去,笑得意味深长。她想起自己不久前与安雅的那番对话,她说:“天下的草根俱乐部这么多,如果你要一个个地帮,我想你是帮不过来的。” 然而眼前这个年轻的女老板,偏不信邪。她没有一个一个去帮,而是直接拉来了几十家俱乐部和几十家赞助商,把局面硬生生扭了过来。 随着转盘一轮轮转动,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抽到训练器材整套,有人抽到大巴接送,也有人抽到全年录像分析服务……一开始她们可能没反应过来,等安雅解释价值后,全队抱头尖叫。 这时,正好轮到雷克瑟姆女足玩转轮。罗西·休斯作为代表来到台前,却没有先动手,而是接过话筒,环视全场。 “伙计们,我得说一句。”罗西开口,带着浓重的威尔士口音,“今晚,凤凰不止是给我们送了护具和球鞋,而是为我们搭起了一座桥梁。” 亲眼目睹雷克瑟姆从泥潭中走出来的罗西比在场的很多人都更了解媒体、流量的重要性。 “这个转盘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这些赞助商有机会看到我们。但之后呢?要怎么展现你们的价值,争取他们和我们继续合作,就要看大家自己的本事了。” 罗西说的东西,并不是每个人都懂。但是她的话显然引起了每个人的深思。很快,草根球队的姑娘们都点着头,给罗西送上掌声,感谢她的提醒。 安雅微微颔首,等掌声渐渐停下时,她从罗西手中接过话筒。 “我还必须感谢一个人。”她的目光投向场下,“这些礼包、这些赞助商,不是凭空而来的。伊芙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一家一家去敲门、去谈判、去说服,才把这座大转盘带到我们眼前。今晚能有这样热闹的场面,是她的功劳。” 热烈的掌声还在持续,伊芙被推到场地中央,红着脸挥手,回应场中此起彼伏的笑声与欢呼声。 安雅握着话筒,正准备宣布接下来的游戏环节,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舞台。 是赛琳娜。 她神情平静,眼神笃定,在与安雅对视的一瞬间,她扬起嘴角,笑着轻声问:“我有一个决定想要在今晚告诉大家……可以吗?” 第109章 从学会了到学废了 安雅静静地望着赛琳娜。 她记得很清楚, 赛季前对阵巴萨女足之后,这个女孩曾经找过自己—— “本来这个梦想我就是陪我的朋友去追逐的。” “我的水平就这么点,能跟着大家一起来到女冠联, 就是我的顶点了。” “我不想成为那个让大家‘不得不’迁就的老将……” 安雅当时没有多说, 只是告诉她:“到时候, 你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此刻,她看着赛琳娜眼中的光, 心里清楚:答案已经找到了。 安雅轻轻点头,表示默许。 场地内到处悬挂的彩灯闪烁着,仿佛一串一串流光在空中飞舞。场内却没有人出声, 只有远处的暖风机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大家都很想知道赛琳娜会在这个草根女足的聚会里宣布什么。 赛琳娜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很高兴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来自全国各地的朋友们, 热爱女足的朋友们, 但很抱歉, 我想要借这个机会, 宣布一件关于我个人的私事。” “我不会在下赛季继续为凤凰踢球了——我的球员生涯已经到了尽头。 “之后, 我打算完成学业,去学习体育管理和现代俱乐部运营。我想换一种方式, 继续为女足努力。” 寂静——场地内一片寂静。 赛琳娜将她的目光投向亲爱的朋友们:泽尔达、南希,还有……艾米丽。一片朦胧的水汽渐渐浮上她的双眼。 大概三年前, 她们还在通宵达旦地一起准备申请材料,好让金主妈妈把视线投向港区凤凰。 那时, 她还抱着陪好朋友“玩一玩”的心态,毕竟她的家境不错, 能够为她托底。 但随着凤凰一级一级向前, 赛琳娜却感到自己的身心都与这项事业捆绑, 再也无法分开。 而现在,她们已经能看见顶级联赛的影子,距离梦想实现还有一步之遥。 ——好舍不得啊。 可是,赛琳娜很清楚自己在球场上的上限,所以她觉得,是时候把位置让给更强的人了。 但是,她很清楚地看见朋友们都沉默了,泽尔达低下了头,南希正在吸鼻子——而艾米丽,艾米丽直接把脸埋在了南希肩膀上…… “……我想说,这是我人生中做的最难的一个决定。我不想离开大家,但我想在以后更长的职业生涯里,能更多为大家所热爱的女足,多做一点事……” 眼眶又酸又涨,鼻子好像也堵了起来。 “很抱歉,在今天这个大家一起其乐融融的场合,用我这些个人私事打扰大家。尤其是今天还有好多素未谋面的朋友造访凤凰,我不应该,不应该占用大家的宝贵时间……” 就在这时,底下有个年轻的声音大喊:“赛琳娜,你是我的偶像!” 赛琳娜猛吸一口气,向声音来处看去——那张脸十分陌生,她确定自己在今天之前从没见过。 只见那个来自康沃尔的草根女足小球员从背包里取出一幅海报,然后高高举起—— 上面是金发的赛琳娜,口中咬着一枚如烈焰般燃烧着的红色护齿,她穿着运动胸衣和球裤,手中挥舞着脱下的球衣,正在伦敦西北郊的雨夜里奔跑着。 那是赛琳娜在上赛季对阵沃特福德时创造的经典造型。虽然她的脱衣庆祝曾被批评、被诟病,引来无数流言蜚语,但她后来还是战胜了舆论,昂起头,并以一支广泛出圈的广告打破了禁忌,成为许许多多热血少女心目中的偶像。 随着这张海报的出现,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台上的赛琳娜。 “赛琳娜·约翰逊——天啊,没想到今天见到了本人!” “不止是这个,我还记得……她是第一个在直播里为月经正名的人!” “是的是的,那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月经期也可以踢球的。” “谢谢你,赛琳娜!” “赛琳娜,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勇敢!” “不管你踢多久,我都会说——你是一个传奇!” “……” 赛琳娜猛地吸了一口气,泪水兀自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让笑容维持在脸上。 “如果能让你们记住的,不是我短暂的球员生涯,而是我的勇敢——”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场地,“那我就真的赢了。” 说完,她轻轻放下话筒,走向在旁边等候的安雅。在那里,她与安雅相互拥抱致意。 四周的掌声像潮水一般涌起,草根球队的姑娘们则挥舞着海报和球衣。凤凰的队友们则干脆一拥而上,将赛琳娜紧紧拥住。 圣诞的彩灯在她们身后闪烁着,那一串又一串的流光仿佛在为赛琳娜加冕。这个圣诞节,注定镌刻于所有人的记忆之中。 圣诞新年假期结束的第一天,训练基地还没恢复到平时热热闹闹的状态。走廊就像是一条条寒冷的河流,更衣室里,热水管正在努力发热,各台暖风机也正发出开足马力的嗡鸣声。 赛琳娜是第一个来到更衣室的人。她怀里抱着一个纸箱,正把自己柜子里的物品往纸箱里收:旧球鞋、用过的护膝、皱巴巴的战术本、和队友们的合影…… 就在刚才,她去向安雅请了一个长假:为了能够进入心目中理想的工商管理学院,她得赶紧开始备考了。毕竟第一场笔试在二月中旬,然后还要面试,商学院的申请材料也需要赶紧完善。 在凤凰待了这么多年,赛琳娜想要快速捡起学业,还需要付出艰苦的努力才行。毫无意外,她的申请得到了同意。现在,赛琳娜觉得,是时候给在凤凰的岁月画上一个句点了。 “别急着清空。” 安雅的声音忽然在更衣室门口响起。只见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来这座略带寒意的更衣室,一件亮橙色的毛呢外套搭在她的双肩上。 “老板,我……我以后,应该都用不着这个柜子了吧。” 赛琳娜结结巴巴地说。按照她的设想,下半赛季,她都得在书山题海里过了。凤凰的升超伟业,得交给队友们完成。 好在队友们个个靠谱,她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要你还是凤凰登记在册的球员,凤凰就会为你保留这个位置。” 安雅笑盈盈地说:“倒也不必忙着搬来搬去。你的名字和号码都留着,大家知道你还在,也会比较安心,不是吗?” 赛琳娜想了想,觉得也对。 “对了,这个送给你。” 说着,安雅把手中一个墨绿色的小礼盒递给赛琳娜:“新年礼物。” “给我的?” 赛琳娜得到确定的答案,接过礼盒,拆开,发现里面是一支墨绿色的钢笔,笔身优美而低调,笔帽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写下你自己的赛程表”。 安雅看着赛琳娜,后者露出感动的表情,把这支笔紧紧贴在胸口。于是安雅笑着问:“已经定下来要申请的学校了吗?” 赛琳娜点点头:“欧洲工商管理学院,枫丹白露校区。” 安雅闻言点头:“原来是INSEAD,巧了,我在那里有不少人脉哦。” 赛琳娜想起安雅的背景,顿时双眼一亮。 “放心去准备吧!推荐信方面我可以帮你,甚至可以给你介绍一些前辈给你分享申请经验。但是考试和论文,没人能顶替你。要过关,还得靠你自己。” 赛琳娜握紧钢笔,用力点点头,眼里写着坚定:“我会的……安雅,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大家的期望。” 安雅点点头:“去吧,把这一场人生比赛比好。然后骄傲地回来,向大家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赛琳娜深吸一口气。她把手中的纸箱整个推进柜子,关上门,长久地注视更衣室里的这一角—— 柜门上的名字和号码依然在这里,令赛琳娜有种感觉:她和这家心爱的俱乐部依旧紧紧绑定,呼吸相闻。 “各位热爱足球的女士们,以及……虽然不热爱但总是找茬的先生们,欢迎收听全英格兰最受欢迎的女足观察播客,我是你们嘴碎却永不走眼的老哈。下面是关于英格兰女足的最新动态—— “…… “今天节目的最后,我们还是聊一下老哈的‘真爱队’港区凤凰。 “还记得我圣诞节前那期节目吗?我说什么来着?——双线作战、伤病增多、人疲马乏,赛季下半程才是真正的考验。有没有应验?姐妹们、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一字不差! “这支女冠联的‘圣诞冠军’,在新年假期之前连胜不止,踢得风生水起。 “可现在怎么样?联赛中,她们开始出现平局、卡壳,有些比赛甚至得靠门将拼老命扑救才能挽救一点积分。 “至于足总杯呢?哈哈,凤凰应该考虑找人帮她们看看风水,改改抽签的签运。她们的对手一轮比一轮凶狠,不是女冠联就是女超联。 “当然了,作为‘真爱粉’,老哈也不能只是唱衰,她们在配合方面确实默契了很多。但问题是,你能感觉出来——这支球队在燃烧体力,也在燃烧自我。上半赛季那个已经‘学会了’的凤凰,现在好像‘学废了’。 “目前摆在管理层面前最重要的问题是——凭借这个阵容,港区凤凰撑不住‘双线’。教练组到底想怎么样,是‘保联赛’,实现那个‘三年升三级’的离谱目标,还是博一把‘足总杯’,把那座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奖杯带回来?” “管理层到底会怎么选?说实在的,老哈不知道。 “但老哈想说,成长,从来就不是一件让你舒服的事。 “谢谢各位,我是老哈。让我们下期再见。” 虽然港区凤凰的管理层和教练组都没工夫理会哈罗德的播客,但他们确实正坐在一起开会讨论哈罗德提出的问题。 主持会议的安雅抛出问题:“各位,面对目前的赛程压力,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第110章 懒人新援 寒风挟裹着冷雨敲打着会议室的窗户。室内, 屋角的白板四周,圣诞节时挂上的红白装饰还没有拆。时间来到一月底,由于联赛不利和足总杯抽签结果出炉, 凤凰眼看就要迎来最为艰难的一段赛程, 安雅便召集了管理层和教练组的联席会议, 队长艾米丽作为球员代表,也出席了这次会议。 会议室里气压很低。 桌上摊着赛程表, 伤病名单和足总杯抽签结果。各种数据与图表的打印件被发到每个人手中。 老席尔瓦戴着老花眼镜,在仔仔细细阅读训练负荷报告和队医提交的球员健康状态评估。 他来来回回看了好久,叹了一口气:“我们一月里踢了三场平局, ”他语气不重,但是语气很坚决,“联赛的积分优势越来越小。密集而高强度的赛程对球员的压力很大, 赛琳娜又请了长假, 这时如果再出现伤病……恐怕不是杯赛打不打得下去的问题, 而是我担心联赛这边……” 老席尔瓦看看安东尼娅, 像是专门为她科普一般开口:“英足总曾经特意针对港区凤凰, 当年还是老板亲自出面回应,英足总才答应放我们一马, 前提条件是凤凰能够在三年内连升三级直到女超联。 “如果联赛这边出纰漏,我担心凤凰将来会面对数不胜数的刁难与麻烦。” 虽然老席尔瓦这么说, 安雅那边却始终沉稳,并不像老席尔瓦那么担心。 安东尼娅坐在席尔瓦对面, 她一如既往地坐姿笔挺,面无表情, 但到底是点了点头, 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说:“这一点我非常了解。我在应聘时就详细了解了‘三年升三级’的要求。 “但是。那场杯赛是对女超联球队, 也是我们整个赛季迄今为止距离顶级联赛最近的一战。你难道觉得我们应该放弃它?” “我不是说放弃。”席尔瓦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我是说我们需要承认球队的现状——卡拉现在每天都要吃止痛药,泽尔达一直是队内的跑动王,但她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没得到任何休息。露西娜也因为连续高强度比赛,训练中开始出现肌肉保护动作。这些都是伤病前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安东尼娅:“我知道你会说,‘真正的职业球员应该能撑住双线作战’。但,”他坦白地双手一摊,“我们确实还不是那种球队。” 安东尼娅眼神一闪,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伊芙先开了口。 伊芙将自己笔记本电脑上的内容投影在幕布上:“我给你们看一组图表。 “足总杯第三轮的关注度是女冠联联赛关注度平均值的三倍。在这几场杯赛之后,我们的社媒粉丝增长了28%。下一场对阵女超联球队更是备受瞩目,很多球迷在社媒平台上留言支持,她们表示:‘希望草根也能有春天’、‘祝愿凤凰书写奇迹’。 “另外,目前已有三家赞助商在谈后续支持计划,前提是我们至少能够进入八强。 “因此,从公关和舆论的角度来看,放弃杯赛,并不是明智的做法。” 安东尼娅点头表示同意:“这不仅仅是情怀,更是实打实的资本和曝光度。” 席尔瓦看着那些数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当然理解曝光的重要性。只不过……我担心的是杯赛分去太多精力,结果我们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安东尼娅对此并不同意:“足总杯赛的意义如此重大,怎么能说它是芝麻而联赛是西瓜呢?” 另一位助理教练杰西这时突然插了句嘴,语气不重,却带着一丝闷火:“你不会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奖杯杀手’吧。”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凝结。 连一直默默倾听,仿佛事不关己的安雅,都忍不住侧头,看了杰西和安东尼娅两人一眼。 “杰西,”席尔瓦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警告,“别说了。” “我只是……”杰西迟疑了一下,话没说完,就闭了嘴。 安东尼娅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盯着桌面,沉默几十秒。 随即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是的,外面确实有人这么叫我——‘奖杯……杀手’。” 人人都抬头瞪了杰西一眼,后者自知理亏,像一只鸵鸟似的低头往后缩了缩。 “但是,我对奖杯——并没有执念。”安东尼娅还在继续。 “我执着的只是,如何把一支球队,打造成它应该的样子。” “不是靠运气赢几场的小黑马,而是能面对强队而不崩,在关键时候不软,能保持状一致往上走的那种队伍。”她的语气转轻,但却更加坚定,“如果这也叫执念,那我认了。” 没人说话。杰西讪讪的,脑袋都快低到桌面以下了。 就在这时,坐在会议桌一侧的艾米丽开了口:“我来汇报一下更衣室的情况。” 她平静地看着会议桌上的大人物们:“有些球员真的累了,觉得这么多比赛,最近的压力很大;但也有人……而且是不少人,觉得,这是她们生平头一次,甚至可能这辈子就一次,和女超联球队交手的机会。 “大家的压力确实大,但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想试着学习‘更抗压’。 “另外,大家都很关心这次会议的结果,她们都拜托我打听一下,看看我们会不会放弃这一次‘长见识’的机会。” 安雅一直坐在会议桌的末端,在整个讨论中她几乎没出声。 但到了这一刻,她用手中的笔轻轻点了点桌面—— “各位的考量我都了解了。但我想说,各位,大家可能都把结果想得太重要了。” 结果?太重要了?——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向他们的老板转去。 一家职业化的俱乐部,结果不重要,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如果今年不能升超,也没什么,大不了英足总找我们麻烦,我的律师天团正愁没有用武之地呢。 “足总杯面对女超联球队,踢不赢,进不了八强,也没关系。你们看诺兹郡对阵我们时她们有心理包袱吗?” 她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个故事,但在座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不是敷衍,而是一种罕见的宽容与支撑。 一股莫名的放松感在桌边弥散开来。 “至于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倒是认为,这种一次又一次去冲击、去攀登的体验,对所有人才是最重要的。” 听见这话,安东尼娅什么都没说,眼中却闪烁着激动的光。 席尔瓦则向安雅点头致意:“谢谢您,杨女士,之前我想得太局限了。” 安雅笑着摇摇头:“不,你们都是发自内心想要做点什么。而我接手这家俱乐部的初衷,就是让你们可以不断地尝试,去体验。” “下面,我们来想想现实问题怎么解决吧。”安雅收回视线,打开笔记本,“现在距离冬窗关闭还有三天,俱乐部还能有两个注册名额,各位,继续引援能缓解球队的压力吗?” 众人一怔,随即人人双眼一亮。 “对啊!”艾米丽轻声说。 ——与其反复讨论“保联赛”还是“保杯赛”,不如尽一切可能,解决眼前的现实问题。 青训联络官温蒂立即说:“今年青训又出了一个好苗子,位置是左边后卫,正好是现在紧缺的位置。我觉得,把她提上一线队应该没问题。”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还需要一个引援,对吗?” 安雅合上笔记本,微笑道:“很好,我们有活干了。” 凤凰的管理层一贯高效,在冬窗正式关闭之前,敲定了新援人选,并且完成了所有转会手续。 一名女超联球员即将转会港区凤凰的消息,立即席卷整个俱乐部。 “听说了吗?”就连南希都从青训跑回基地和旧日队友们八卦,“我们的新援是西汉姆女足的娜塔莉·威廉斯。” “威廉斯?该不会是……”玛雅听着这个熟悉的名字,瞪大双眼。 “就是她!”南希的八卦是第一流的,“英格兰国家队的彼得·威廉斯,是他妹妹。” 更衣室里就像是被投入了一枚石子,泛起一圈圈的惊讶和期待。 泽尔达看着激动的队友,挑了挑眉毛,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从女超联下来的球员,听起来还是有名门背景的那种,可她为什么会来一家女冠联俱乐部呢? “早安!” 门外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视线齐刷刷地向更衣室门口出现的女生转去。只见她穿着俱乐部配发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洗得近乎褪色的训练夹克,手中提着一个超市袋子装着自己的随身物品。 这个女生身材高挑,但站没站相、走没走样,一路走进来时就像是在等着谁推给她一张懒人椅似的。 她的头发松松垮垮地扎着,发根那圈有点油光的颜色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但更引人注意的是—— 她头发上飘着一股甜腻腻的香味。 南希认出来人,脱口而出:“娜塔莉……嗨,娜塔莉,早上好!” 站在门边的莉娅上前准备打个招呼,结果突然一个喷嚏打出来,连着打了三个,吓了旁边的南希一跳。 “谁用香氛了?”有人轻声抱怨,“好呛……” 娜塔莉这才停下脚步,看了一圈,不紧不慢地说:“哦……抱歉,是我。我用了免洗喷雾。” 她用手随意撩了一下头发,动作懒洋洋的,似乎连抬手都费劲。 “起晚了,没来得及洗头。”她说得理所当然,然后又耸耸肩:“如果有人过敏,我以后就不用了,不过你们也别嫌我头油啊。”【】 110-120 第111章 顶峰之下,俱是荒原 好消息!在冬窗结束之前, 港区凤凰成功引入一名实力强劲的新援! 坏消息!来的是一位养生式踢法的躺平达人,就连生活中也邋里邋遢,丝毫不注意外在形象, 总是一副懒到家的样子。 俱乐部更衣室里, 大家都在为此议论纷纷—— 按说, 这位新援是大英国脚左后卫彼得·威廉斯的亲妹妹,此前一直在女超联效力。她的数据非常出色, 定位球精准,身体对抗也毫不吃亏。但问题是……态度有问题。 娜塔莉和一线队一起合练了两天,所有的队友都难免对她颇有微词:她那一头喷了免洗喷雾却依然油亮亮的头发, 还有训练场上永远半打呵欠、半梦半醒的节奏,让人不免猜测,娜塔莉每天到底要赖到几点才会拖拖拉拉地起床。 “她别是来咱们俱乐部养老的吧?”有人这样猜测, “否则干嘛女超联俱乐部不待, 到咱们这第二级别的来?” 可是……其她队友摇摇头, 不敢苟同:“看她这年纪, 正是当打之年, 也不像啊!” “又或者看咱们俱乐部待遇好,人傻钱多速来?” “但女超联的薪资水平总还是比咱们高一点的吧, 她还是进过国家队的球星!” “你们觉得,她这种态度, 教练组或者管理层会处罚吗?”有人好奇俱乐部高层的看法。 “肯定会的吧!去年露西娜来的时候,什么错都没犯, 照样被罚。”有人提起往事,“还有卡拉……嗐, 卡拉, 真对不起, 不是我故意戳你伤疤。但是俱乐部的纪律摆在这里,教练们不会放着不管的吧。” 事实上,教练组对这位新援也倍感头疼—— 会议室里,唯一没有直接表现出不满的人是安东尼娅。 她不断翻看着娜塔莉的历史数据,一边看一边点头:“有意思,有意思。” 听见杰西对娜塔莉频频抱怨,安东尼娅扭头对这位助教说:“毕竟俱乐部在冬窗关闭前三天才决定引援,能够找到这样一位没有显著伤病史、身体数据良好、比赛经验丰富,且愿意加入女冠联球队的球员已经是奇迹。 “至于如何用好娜塔莉,是我们教练组的责任。” 杰西表情哀怨地将双手一摊:“可抱怨的并不止是我一个人啊!昨天她的体能训练完成量只有其她人的70%,老席尔瓦让她补上,她就直接往地上一躺,说腿筋不舒服。可后来卡罗尔检查了三遍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是这样的?”安东尼娅沉吟着,打开笔记本,记下“缺乏动力”“厌倦训练”。 “但是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刻意违反纪律的行为,是吗?” “这倒没有,”老席尔瓦回答,“甚至连迟到都从不迟到。只是据说她不洗头,每天只是喷一点免洗喷雾就来训练了。” “唔——” 略有洁癖的安东尼娅略微苦了苦脸,提笔又在笔记本上记下“老油条”三个字:这个娜塔莉,深知俱乐部里哪些底线是不能触碰的, 看来,如何使用这位“新援”,还真是一个相当棘手的课题。 正当安东尼娅陷入沉思的时候,忽然觉察气氛不对,抬起头来看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安东尼娅问。 “没有没有……”老席尔瓦等人都慌忙摇手,各自把目光都缩了回去。 其实大家都有点意外:安东尼娅竟然没有一再强调她的“秩序”和“纪律”……这是不是说明,在港区凤凰执教半年,这位铁血女足教头身上,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改变了呢? 第二天,安东尼娅亲自来带战术训练课,亲眼见证了娜塔莉的“养生”本色。 耐力跑,她用几乎是滑行的步伐吊在队伍的最后;折返跑,她跑两个往返的时间别人能跑三趟;传球圈练习时,她总是最后一个伸脚的。 其她球员已经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等着看安东尼娅的反应。 就在这时,安东尼娅吹响哨子,开始布置分组对抗的内容。讲完所有的布置之后,她忽然宣布:“进攻三区,谁能连续三次完成突破,就可以提前结束训练。” 话音未落,娜塔莉原本半眯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第一回 合,她面对的是后腰位置上的卡拉。卡拉的防守意识很出色,一度成功封住了路线。但娜塔莉只是一个假动作,就将球扣到了外侧,左脚向前轻轻一拨,再贴地加速,整个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就像是刀子切过黄油一般,从卡拉身边快速通过。 “这……这么快!”卡拉被过了之后兀自有点儿晃神。她依稀感觉自己对上了个人能力超强的露西娜,但动作简洁,与露西娜的花哨华丽又有很大不同。 第二回 合,娜塔莉拿到球之后,对上的是何晓霞。见到何晓霞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娜塔莉收起了一贯的懒散,眼神锐利,仿佛一只敏捷无比的豹子。 对峙片刻,娜塔莉突然一个跨步内切,随即外脚背一拨,从何晓霞面前斜刺而过,整个突破就像是行云流水,完全不给反应时间。等何晓霞回头时,娜塔莉已经带着球跑远了。 第三回 合,娜塔莉面对的是泽尔达和何晓霞两人包夹。这一回娜塔莉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再度变得懒散、养生……似乎全无斗志,只想躺平。 但,就在泽尔达上前试图将球抢下来的时候,娜塔莉忽然一记极其轻巧的脚后跟磕球,并且借助泽尔达的身体挡住了何晓霞的视线。 “砰”的一声,皮球越过泽尔达的身侧,娜塔莉则从何晓霞的另一边闪出。 何晓霞还在回头找球的时候,娜塔莉已经用左脚把皮球轻轻挑给莉娅,由她操刀完成射门——娜塔莉连自己射门都懒得射了,直接回头看向场边的安东尼娅。 “第三次!”娜塔莉额角没什么汗,动作也不夸张,只是现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可以走了吧?” 安东尼娅微微颔首:“可以。” 娜塔莉当即顺手从场边抓起水壶,转身扬长而去,背影一如既往地散漫。 其余人都还站在原地,就像是刚刚看完一场幻术表演。 “天赋懒人啊……”老席尔瓦终于发声,“真是……不使劲都能踢得这么漂亮。老天爷赏饭吃。” 杰西也嘟嘟哝哝:“可恶啊!但凡她愿意多跑一点,左路就可以进攻防守一把抓,整个一路都交给她。” 安东尼娅却没有说话,她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似乎想要记下点什么,笔尖一直停留在纸面上,最终却什么也没写,又收了回去。 正当队友们都还在训练场上加练时,何晓霞先回到更衣室,找到了娜塔莉。 娜塔莉刚从淋浴间回来,她大概刚刚把好久没洗的头发洗了一遍,此刻一张脸红扑扑的,金棕色的中长发散发着清新的香味,比免洗喷雾的效果好太多了。 “娜塔莉,”何晓霞的英文已经比半年刚加入俱乐部的时候好太多了,可当她面对娜塔莉这种拥有英伦户口本的土著还是有点拘谨。 “你刚才那三次突破,真……真是非常漂亮。尤其是第二次,那种假切,我根本没反应过来。你,能不能……教我一下,你是怎么做的?” “你是中卫,学这个干吗?”娜塔莉露出一脸不解。 “我……”何晓霞一着急,情不自禁地加上了身体语言,开始比划,“我想,看看,遇到你这种……有没有办法破解。” 娜塔莉耐下性子解释:“你是中卫,我是左边锋。我这种突破你是不会遇到的。” “可万一要是有人突破了左路,或者……或者突发情况,需要我补位,”何晓霞认真地说,“我想尽量多了解一点。” “呵,”娜塔莉轻轻笑了一声,似乎被晓霞完全逗乐了。 她索性伸手,搭上了何晓霞的肩膀,凑到对方耳边,压低声音:“你怎么还真当这是场战役啊? “小姑娘,听好了:这只是一份工作。咱们准时到,认真干,把活干完,然后就下班,别太上头。边卫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晓霞睁大眼睛,有点迷糊:“可是……我们是一支球队啊。我们是为了赢球而来的。” 娜塔莉放开了何晓霞,取出自己的发圈,把那一头还有点潮湿的头发扎成马尾。 她继续开口,语气却忽然冷淡了几分—— “胜利又怎么样?你以为赢球之后,就会不一样吗?” 晓霞怔住。这句话她明明听懂了,却又好像没听懂。 “你拼命训练,冒着伤病的风险咬牙硬撑,然后呢?媒体的宠儿永远是男足,而社媒平台上永远有人骂你。 “赞助轮不到你头上,奖金也少得可怜。你以为登顶之后,就会是阳光大道?” 娜塔莉冷冷一笑,就像是在亲手为何晓霞戳破一个肥皂泡。 “告诉你——就算是你真的爬到了顶峰,往下看,也全是荒原。” 这句话落下,便再没人出声。 何晓霞没说话,只是低垂着眼睛站着,像是在消化,又像是在纠结。 娜塔莉则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在一只超市购物袋里,甩甩马尾,转身朝门外走去。 “别太上头,小孩儿。”她丢下一句话,“努力是一件奢侈品,只适合还能相信它的人。” “顶峰之下,俱是荒原?” 娜塔莉的这句名言很快传到了安东尼娅耳中。这位助理教练再次打开笔记本想要记点什么,但是越想写越是写不出,最后只是在娜塔莉的名字后面用力戳了三个点: “娜塔莉·威廉斯···” 第112章 娜塔莉从不回防 在与全队合练了几次之后, 娜塔莉懒散的训练态度确实被球队上下所诟病,但左路没人可用的港区凤凰,还是把她排进入了足总杯第四轮的首发名单。 这一场比赛, 港区凤凰将奔赴伦敦东北的奇格韦尔球场, 在那里迎战女超联球队西汉姆联女足。 而西汉姆联女足, 也正好是娜塔莉的老东家。 两支队伍入场之时,西汉姆联的球迷按照惯例唱起了他们的队歌《我永远吹着泡泡》, 泡泡机哧哧作响,吹出一片薄如蝉翼、闪着五彩光泽的梦幻泡泡。 对于不熟悉英国足球文化的露西娜、何晓霞等人而言,这一场景是如此的浪漫而振奋, 令她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准备迎接生平第一次与女超联球队的对决。 谁知,正在场边高歌的西汉姆联球迷忽然改了歌词, 借用《我永远吹着泡泡》的原曲, 唱起了一支嘲讽娜塔莉的曲子——《娜塔莉从不回防》。 “她曾是我们的宠儿, 铁锤帮的风云姑娘; 左脚一挥电闪雷鸣; 发丝飞舞随风轻扬。 “如今她已去了凤凰, 慢吞吞地回归旧场, 但是没有关系! 对,没关系—— 娜塔莉她从不回防。 “我曾为她高唱赞歌, 也曾为她黯然心伤。 但她令我长舒口气, 没她我也觉得无妨。 “吹起泡泡迎她归来, 再送她一句真心话。 祝你的新球队好运, 毕竟—— 娜塔莉她从不回防。” “娜塔莉她从不回防”的歌声回荡在整座球场中。娜塔莉听着这熟悉的歌声, 连头都没抬,只是慢悠悠地舔了舔嘴唇, 像是在咀嚼一块早就没味儿了的口香糖。 这首歌她早就听过, 在离队之前几周球迷就已经学会拿自己开涮了。只不过当时她还不知道自己会转会去“凤凰”, 那时的歌词与现在的还不大一样,另有一份辛辣。 现在,她站在熟悉的场边,望着那些从前为她欢呼、现在又拿她当段子唱的观众,没有露出一丝情绪,只是慢条斯理地紧了紧自己的球袜—— 又怎样呢? 顶峰之下,俱是荒原。 她曾经在这座球场上赢得很多人的爱,但是她陷入低谷与迷茫的时候,各种苛责、嘲讽、漫骂……却像潮水一样向她席卷而来。 那些她咬牙训练、奋力拼抢的日子,似乎从没人记得;可她偶尔不回防的一两场,却成了永恒的段子。 “那我为什么还要回防呢?” 她自言自语,甚至向着想象中的自己摊了摊手。 安东尼娅站在教练席附近,看见娜塔莉这副模样,忍不住挑了挑眉,心里有种冲动想把娜塔莉换下来。 但是突然改变计划不符合这位铁血教头的个性,而且凤凰阵中也确实没人能取代娜塔莉,安东尼娅只得作罢,反过来提点艾米丽和何晓霞等人注意娜塔莉身后的空档。 足总杯打到这个阶段,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进入第四轮之后,足总杯赛制改为一场定胜负,90分钟内没能决定晋级方,便直接进入点球大战环节,而不会进行重赛。犯错必然会受到惩罚。 比赛哨声响起后不到十分钟,西汉姆联就锁定了娜塔莉所在的那条边路。这支球队对她熟悉无比,早就知道娜塔莉攻强守弱,便不断从她身后制造机会。 第一次反击被策动的时候,娜塔莉正轻描淡写地走回中线,余光看也不看防线。而对方的右后卫早就压了上来,一脚斜长传直塞入肋部。 “回防——” 安东尼娅再也按捺不住,在场边高声提醒。 但娜塔莉只是抖了抖头发,仿佛奇格韦尔球场的风把她的耳朵吹聋了似的。她没有加速,也没有调整站位,只是端起双臂,仿佛老太太晨练一般,迈着9分配的步伐,慢慢向自家半场溜达。 少一人回防,凤凰的左路自然成了一只大漏勺。 当娜塔莉溜回中线附近时,西汉姆前锋已经冲进禁区,抡起腿便打门。 艾米丽飞身横扑,在球几乎飞到门线上的时候指尖触球。皮球砸在门柱上弹出,被艾米丽抢在前锋补射出脚之前抱住。 远征客场的凤凰球迷发出一声劫后余生时特有的呼声,西汉姆球迷则大多惋惜地叹息。随后—— “如今她已去了凤凰, 慢吞吞地回归旧场, 但是没有关系! 对,没关系—— 娜塔莉她从不回防。” 看台上,讽刺的歌声再度响起,其中夹杂着口哨和哄笑。娜塔莉这时刚慢悠悠地溜过中线,看见艾米丽正要开球,就又转身,慢悠悠地向前场溜达。 旁边凤凰的教练席上,教练与助教们看得都差点儿背过气去。 杰西和乔目瞪口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老席尔瓦一边叹息一边摇头。安东尼娅则一直在紧紧地掐着自己手中的秒表,那可怜的秒表几乎要即时重启了。 但是,对手的第二次进攻来得更快,而且依旧是盯准左边。 养生式踢法的娜塔莉表情冷漠,眼睁睁看着球权被对手夺下,然后又顺着自己这一路的“大漏勺”给漏了过去。 西汉姆联派出两名队友在右路施压。少了娜塔莉的回防襄助,娜塔莉身后的左边后卫格劳瑞亚压力山大,几乎要被对手生吃。 但这次,就在对方边锋起速准备内切的瞬间,一道白色身影猛地横向扫了过来——是何晓霞! 她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杀出来的。就在格劳瑞亚被过,对方边锋准备带球突进的刹那,何晓霞像是猎豹般杀到,直接切断了对方的传球线路,硬生生逼得对方回传,差一点儿就把对手的球权抢下。 这一次漂亮的防守,赢得了看台上的一片掌声。甚至不少西汉姆联的球迷,也在为这个黑发黑瞳的东方姑娘鼓掌。 “咦?”杰西好奇地问,“安东尼娅,今天你安排了晓霞往左边补位吗?” 安东尼娅摇摇头,望着何晓霞重新归位的背影,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不是我事先安排的,但她应该和艾米丽有过商量。” 确实,何晓霞离开禁区补位的时候,艾米丽在她身后也立刻调整了站位——显然,这两位在漫长的“配合”训练中已经培养出了默契。何晓霞放心将身后都交给艾米丽,而艾米丽一看何晓霞的跑动,就知道她想要去补左路的空位。“ 只有娜塔莉,眼神淡然地朝球门方向瞥了瞥,嘴角一扯,又似笑非笑地转回头。 很快,中场休息的时间到了,场上的比分还是零比零,双方都还没有破门得分。 球员们陆续走进球员通道,返回更衣室。 艾米丽脸上还带着刚才扑救时蹭上的泥土,正用一条毛巾猛搓。何晓霞站在她身边,一边擦汗,一边低声讨论着战术细节。 这两人现在的交流方式自成一派,英语、手势、比划……其她队友未必能搞懂,但她们两人就像是共同掌握了一门特殊语言似的,可以毫无障碍地交流。 而娜塔莉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养生。她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踢掉钉鞋,把一条腿伸直,手肘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懒洋洋地像一只猫咪。 “晓霞!” 娜塔莉突然出声,并且伸出一只手招了招,把何晓霞招来自己面前。 “我记得没教过你怎么防守边锋啊?” 娜塔莉笑嘻嘻的,口气也很随意。 何晓霞却很诚实。她抬头看了娜塔莉一眼,回答道:“你问这个啊……嗯,我之前看了西汉姆联队前两场比赛的视频,还有一些边卫防突破的教学片。” 娜塔莉笑了一声,并不响亮,却挺讽刺:“中卫研究边卫……你好闲啊!” 何晓霞对娜塔莉满口的康沃尔口音还不大熟悉,丝毫听不出讽刺意味。她只是伸手挠了挠后脑,说:“既然你没工夫教我,我就自己学呗。” 娜塔莉彻底无语了。她明明满腔讽刺,对方却根本听不出,让她感觉一拳挥出,却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 “正好今天对手专打你这一侧,我也能稍微帮上点忙。”何晓霞似乎在努力让娜塔莉放心。 谁知娜塔莉就像是听见笑话一样:“我老东家专打我这一路,自然是因为知道我懒得回防。可你为什么要补我位置?你工资比我高?奖金比我多?还是说,俱乐部会给你发‘补位’津贴?” “都没有呀!”何晓霞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憋了半天,说,“因为……我们是一支球队呀!” “那又怎样?”娜塔莉的声音变得有些苍凉,“你踢得这么拼命,到头来又有什么回报?” “因为……因为我想赢。” 何晓霞又看看更衣室的左右:“而这支球队里的大家,也都想赢!” “想赢?” 娜塔莉:“哦,我懂了。到时候零封有零封奖金,足总杯晋级也有晋级奖金,对吗?” “不是啊!”何晓霞摇摇头,“就是想赢!” “想赢……赢?” 娜塔莉伸手,缓缓转动缚在手背上的护腕带。 她很想说:赢了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是拼尽全力,登上顶峰,向下看时,还不是…… 就在这时,安东尼娅走了进来,拍了两下手,冷静宣布:“五分钟后重新出场,阵容暂时没有调整,请大家各就各位。” 所有人纷纷起身准备,娜塔莉也赶紧去把刚才蹬飞的钉鞋重新套在脚上。 但她脑海中始终回荡着何晓霞那句“想赢”。 是啊,娜塔莉想:她也曾经体会过那种单纯“想赢”的感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算计,只是想赢,只是单纯地投入进去、冲出去、全力以赴。 那是一种多么纯粹、多么爽利的心情啊。 究竟是什么时候,她的这种心境变了质呢? 走出球员通道的时候,娜塔莉想了起来——那好像是她和哥哥双双入选英格兰国家队之后。 第113章 一刹那的想赢 奇格韦尔球场。 比赛进入最后五分钟, 正在草皮上跑动的球员们都在硬撑。比赛节奏正变得支离破碎,无论哪一方,每一次控球都像是在泥泞中挣扎。 然而何晓霞还在跑。 她已经连续三次从中卫的位置上平移到左路去协防。汗水浸透了她的球衣, 发带也早已滑落, 额前的碎发紧紧贴在脸上,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榨出体内最后一分体能。 “她竟然还能跑……” 教练席上,乔目瞪口呆地看着全队的跑动数据, 眼里是震撼也是担忧。 “又来了!” 安东尼娅已经完全顾不上数据了。 眼看着西汉姆那名边锋又从右路快速插上,试图过掉格劳瑞亚,打穿凤凰左路的空档。 而何晓霞这次脚下踉跄了一下, 几乎没能迈开步。 这是西汉姆联等待了90分钟才等来的绝佳机会。在此之前,双方各自有些破门得分的机会,但都没能把握住。 娜塔莉在边线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 这一次,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多想, 只是微微抬一抬下巴, 脚下自然而然地——启动了。 她追了上去。 动作不算快, 姿势也不够漂亮,更多靠着卡位而非技术拦截——但是, 凭借着一整场“养生”踢法所储备的体能,娜塔莉还是第一时间贴住了对方, 把传球路线堵死。 奇格韦尔球场仿佛静默了片刻,然后—— 嘘声炸响。 “娜塔莉她居然回防了?”看台上的现场解说员忍不住笑出了声, “奇格韦尔球场的球迷不干了,他们的段子现在不成立啦!” 而西汉姆联的主场球迷用最热烈的嘘声, 表达着对昔日旧人的“问候”。 娜塔莉根本没有回头看看台, 只是一脚把球踢远, 扁了扁嘴,对自己的“一时冲动”略感无语——到底还是心软了呀。 就在这时,主裁判吹响了比赛结束的哨声。 0比0。 解说员提高了音量:“全场比赛结束,双方战平。这场足总杯淘汰赛将直接进入残酷的点球大战,唯有胜出者能够继续第五轮的征程。” 场上气氛陡然紧绷,双方球员则纷纷向各自的教练席聚拢。 “来,点球顺序!”凤凰的主教练老席尔瓦一边挥手招呼球员,一边低声对安东尼娅说,“你来定吧,她们都服你。”这位主教练早就知道安东尼娅一定计算了一切可能的战果,包括眼下的这种情况:点球大战。 凤凰的球员们陆续围了上来,人人都喘着气,汗水未干,但脸上的神情都更像是——在强打精神,咬牙顶住。 这,还是港区凤凰全队第一次在重大淘汰赛中遭遇点球大战。 “艾米丽,”安东尼娅先看一眼球队队长,“你是门将,不列入前五人的罚球名单。你先去裁判那边猜硬币吧。如果你手气好猜中了,就选地点,记得挑我们球迷区的那一面。” “好!”艾米丽转身离开之前,朝大家挥了挥自己的门将手套,“我要在凤凰球迷跟前,连扑五个点球。” 有自家队长表态,凤凰球员们的压力都小了一点——谁让她们的艾米丽是一位“神扑”呢? 安东尼娅看向聚成一个小圈的场上球员:“谁先来?” 莉娅第一个举起手:“我来,最近我练得多。” “好,莉娅第一。” “我第二!”露西娜站了出来,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巴西前锋,面对点球半点不怵,“如果我不进,请随便骂我!” “不会骂你!”安东尼娅公事公办地点头,“露西娜第二。” 接下去是泽尔达、卡拉……陆续填上了第三、第四。 第五个名额一时没定下来。 众人看向娜塔莉。 “娜塔莉,”助教杰西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试探,“你呢?你经验最多。” 娜塔莉正在整理护腿板,闻言一抬头,耸了耸肩:“我?随便。不过我最近没怎么练过点球,还是往后面排排吧。第七、第八都行。” “你职业生涯上百场,没练过点球?”杰西皱起眉。 “我很少会踢到那一步。”娜塔莉笑了笑,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般情况我踢完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现在是杯赛,不是你风格也得踢完呀。”杰西小声嘀咕,听得出他怨念不轻。 “排第七吧。”安东尼娅插话,语调平静,“你要真是没练过,就第七吧。” 娜塔莉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没有说话。 何晓霞小声地说:“我、我最近练得不多……但我愿意踢。” 她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她。 第五个罚球——那心理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毕竟按照点球大战的规则,前五轮中,总比分领先者取胜;从第六轮开始,则会进入“突然死亡”阶段,也就是一球决胜。 如果前四脚打平,第五脚常常决定生死。打进是英雄,打飞就是千夫所指。 真的要让这个看起来没多少经验的姑娘罚第五个球吗? 主裁判那边,艾米丽和西汉姆联的队长已经完成了猜边。艾米丽应该是猜对了硬币,选了客场球迷区面前的场地,而西汉姆联则选了先罚。 现在第四官员正向凤凰教练席走来,凤凰需要向她提交前5人的罚球顺位。安东尼娅需要马上做出决定。这位教练纵然经验丰富,一时之间也有些难以抉择。 谁知,娜塔莉突然插了一句嘴:“让她去罚吧,她想赢。” 这话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大概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娜塔莉,人人都想拿下这一场比赛——这将是她们首次战胜女超联球队,昂首晋级足总杯第5轮。 看着走过来的第四官员,何晓霞就像是突然鼓起了勇气似的,重复刚才娜塔莉的说辞:“我……我想赢。” 安东尼娅:我也想赢。 大概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冲动,让安东尼娅做出了决定。她在纸上刷刷写下了何晓霞的球衣号码,然后递给了第四官员。 哨声响起,比赛进入残酷的点球大战。 港区凤凰选择了有利的场地,在球门背后,数百名出征客场的凤凰球迷奋力挥动旗帜,高声唱着凤凰的队歌,为球队鼓舞士气。 而西汉姆联的优势在于先罚,每一次罚中,都会给随后出场的凤凰球员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 但是,艾米丽一上来就给了对手一个下马威—— 第一个球,西汉姆球员就罚得偏高,艾米丽判断准了方向,手臂挥出,指尖将球拨出了门框范围。 “轰——” 全场仿佛燃爆。 艾米丽也将门将手套紧握成拳,奋力挥动,发出雌狮般的怒吼。 随后,莉娅、露西娜和泽尔达发挥出色,分别打进了自己的点球。三轮过后,比分来到2:3。凤凰一球占优。 只可惜,第四轮,卡拉踢出一脚力量极大的射门,皮球打在了门柱上,弹了出去。 整个奇格韦尔球场发出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盖过了凤凰球迷惋惜的低呼。 比分来到3:3。 关键的第五轮到来。艾米丽高举双手,蹦蹦跳跳地站在球门前,她身后的凤凰球迷也尽全力发出噪音,试图干扰对方的注意力。 大概是这点球大战的心理压力太大。西汉姆联的球员这一脚没能控制住,竟然直接踢飞。 现在,决定胜负的最后一脚,落在了一个不久前才被球队接纳的新人脚下—— 何晓霞走向点球点。 球场忽然静了下来,歌声、欢呼声、鼓噪声……尽数换成了因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声。 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何晓霞一步一步地走上前。这短短的十几米,她就像是翻越了一整座山岭似的。 主裁判站在一旁,示意何晓霞等待哨声。 球迷背后的客队看台上,有人高举着手机在录像,有人合掌祈祷,也有人干脆伸手捂脸,不敢看。 凤凰的其她球员们,正肩并肩、手挽手,在中圈附近站成一排。 娜塔莉原本没有加入那个人墙。 她一直独自站在场边,像是一个临时租借来的局外人。 但看见何晓霞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站在远处的罚球点上,娜塔莉居然抬脚走过去,站在了泽尔达和莉娅之间,顺势被泽尔达一把挽住了胳膊。 “你说的没错!”泽尔达低声说,“她想赢。” 娜塔莉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远方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有点不规律了。 何晓霞站定。 她的脸上满是汗珠,眼神却格外平静。 主裁判吹响了哨子。 她起脚。 球飞出去的那一刻,全场观众同时屏住了呼吸。足球擦过草皮,速度不快,却精准地窜入球门左下角。 对方门将判断错了方向,扑向了右边。 进了! 刹那间,客队球迷区爆发出震天欢呼。 解说员也大喊出声:“凤凰——晋级了!!!” 何晓霞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直守在底线附近的艾米丽已经像一匹小马驹一般冲进场,直接将何晓霞高高举起。 莉娅、露西娜、卡拉……场边的教练组,一时间全都冲进了场地。从来不喊的安东尼娅此刻正朝天挥拳:一记、两记、三记…… 人群中,娜塔莉原本还站在原地。但等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莉娅拽着往前飞奔。 “她赢了,”旁边泽尔达冲着她喊,“你看见了吗?她赢了!!!” 娜塔莉没说话。 她只是回头又看来一眼西汉姆联的看台——那些球迷又开始唱歌,但这一次,他们唱起的是《我永远吹着泡泡》。 五彩缤纷的泡泡飞上天,然后破碎,消散……就是像是幻梦的决裂。 而娜塔莉站在这一片沸腾的人群中,她忽然感到自己正站在一片相当坚实的土地上。 “真奇怪……” 娜塔莉小声嘀咕,“刚才那一刻,我竟然……也想赢。” 第114章 最初的梦想 “她回防了, 哦,我的天啊——娜塔莉·威廉斯,那个你们在奇格韦尔球场唱了两年‘从不回防’的娜塔莉, 昨天在足总杯的比赛里……居然, 真的, 回防了!” 扬声器里,某个油腔滑调的中登正在故意拉长声调。 “你们听到了吗?西汉姆联的朋友们,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让人三观粉碎的事吗? “她!居然!回!防!了!” 男人语调深沉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们昨天有没有哭,但老哈我是真的在电视机跟前笑出了猪叫,哈哈……” 至此, 男人之前的深沉面具完全崩裂,那幸灾乐祸的语气再也无法掩饰。 “而且更可怕的是——她回防完了还和她的新队友们肩并肩站在一起看点球大战……姐妹们,咱就是说, 这事儿搁谁敢信?” 终于, 哈罗德切换语气, 稍微认真了一点。 “不过呢, 咱得承认一个事实——在西汉姆, 她是养生达人,懒惰之神;但是转会到了凤凰, 她看起来有点……像是个正经球员了。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凤凰赢得比赛之后给到娜塔莉的大特写——那时的她,好像真的带上了一点儿属于人类的情绪。 “所以我说啊, 你们西汉姆应该好好地反思一下—— “是什么样的俱乐部文化,能让一个从来不屑回防的人勉为其难地做折返跑。 “又到底是什么, 让一个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球员,开始愿意深入参与球队事务。 “难道真的只是靠那位女老板的金手指撒钱吗? “西汉姆联, 你已经是一支成熟的球队了, 你该学会自己反思这些问题, 而不是让老哈一件件地点出! “难不成,你还不如一支从非联盟一支升上来的草根豪门球队吗?” “各位尊敬的女士们,无所谓在不在听的先生们。我是你们忠实的女足观察者,哈罗德·贝克。” 佩吉发廊。 扬声器里传出哈罗德播客的结尾音效:“这就是今天节目的全部内容,各位再会。我得尽快下线,否则西汉姆的球迷估计要揍我了。”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广播从哈罗德的播客切换去了柔和的爵士背景音,窗外的阳光刚好照进来,映在发廊明亮洁净的大镜子上,也映出了镜中几张青春洋溢的面庞。 “老哈今天最挺甜的嘛!”黄小姐一边用手里的喷壶给艾米丽喷定型水,一边笑着说,“之前不还管我们叫慈善组织的吗,现在都改口叫‘草根豪门’啦?” “我觉得他怕我们的粉丝围攻。”艾米丽坐在转椅上,脖子上挂着毛巾,左右转脸看着自己的新发型,“昨天那场比赛,我简直帅炸了有没有?” “有,你帅炸了。”头上抹着染发剂的泽尔达只顾翻看时尚杂志,口气就像是陈述今天的天气,“可你也满脸都是泥和草屑。” “把点球扑出去的时候,那些泥就成了勋章!”艾米丽故作夸张地抬起双臂,差点把脖子上的毛巾甩飞。 “好啦,你可以换去旁边座位吗?”黄小姐拍拍艾米丽的肩膀。她转过头,视线扫过角落里那位一直安静坐着的姑娘,“晓霞,你呢?理发吗?” 何晓霞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镜子里有些炸毛的刘海:“稍微修一下刘海就好……” “好嘞!”黄小姐二话不说,把何晓霞拉来镜子跟前,将她覆盖整个额头的前刘海分开,露出光洁而清秀的额头,笑着说,“放心吧,包满意的。” 就在这时,发廊门口有人进来。黄小姐笑着抬头,要打招呼时却一愣:“咦,娜塔莉,真是稀客啊!” 包括被按在椅子上的何晓霞在内,所有队友都情不自禁地扭过头,看向门口。 娜塔莉在一众队友的注目礼之下却泰然自若:“黄小姐,听说来你的店理发可以只洗只剪,不用什么挑染护理焗油一条龙的是吗?” 还没等黄小姐回答,娜塔莉又赶紧补充:“我这个人特别懒,就是不想折腾才来你这里的。” “没问题!”黄小姐指挥娜塔莉坐下稍等,她要先把何晓霞的刘海搞定。 几个年轻姑娘坐在一起,自然而然地聊开了。 艾米丽笑着说:“我可是听说,晓霞小时候是自己剪头发的。” “咦?”几个女孩都很惊讶,而何晓霞却羞涩地点点头。 经过好几个月的磨合和默契培养,艾米丽现在已经是全队最了解的何晓霞的人。 “那可不?”曾经做过一阵翻译志愿者的黄小姐也不甘示弱地说,“我们晓霞啊,从小住在一座很大很大的大山里,有时候半年才去一次镇上的理发店,所以她从小就自己剪刘海。” “咦?” “还有这样的事吗?” 泽尔达和娜塔莉的好奇心全都被吊起来了,再说,她俩也很难想象:很大很大的山,半年才能去一次镇上……那究竟是什么概念。 “那是位于中国南方的十万大山。我小时候就住在山里,要走四个多钟头的山路,才能到附近的镇上。” “四个小时?!”艾米丽听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嗯,是的。到了镇上再打一辆摩的,再走三个小时国道就能到县里。从县城坐长途大巴到省城,然后再乘飞机中转,转两次机就能到伦敦了……” 女孩们全都听呆了。对于生活在小小英伦岛屿上的姑娘们,何晓霞的世界对她们来说简直闻所未闻。 “我家在的那座山非常好看。站在我家院子门前,就能看见青色的峰峦叠嶂,茫茫群山就像是从我脚下开始似的,向四面八方延绵起伏。 “夏天的清晨,山间会弥漫着晨雾,当太阳爬上来的时候,晨雾会被染成金色,雾气消散后就是万道霞光。所以我爸妈才会给我起名叫晓霞,就是早晨霞光的意思。”何晓霞说到这里,才猛然察觉自己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脸颊上顿时也浮起一抹红霞。 “真美啊!” 单是从何晓霞的描述,女孩们便纷纷想象出那十万大山里的绝景。 唯独娜塔莉,她的关注点有点偏:“那你小时候是怎么给自己剪刘海的呢?” 何晓霞笑着说:“我小时候就找个锅盖扣在自己头上,按照锅盖边缘剪。后来大了,去县里的足球学校上学,自己也有手机了,就跟着教学视频练练。” “哈哈哈……” 大家想象着小时候的何晓霞顶着个锅盖在头上给自己剪刘海的场景,都觉得很可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娜塔莉心里一动,忽然想到,有些人,刷手机是为了娱乐自己,消磨时间;但另一些人刷手机是为了练习怎么给自己剪头发。一瞬间,她立即又记起自己没有教晓霞如何防守边后卫,但晓霞还是靠几个网络视频学到了窍门…… 这个女孩,真是又聪明又勤奋。 不由自主地,娜塔莉想要多了解一些这个看起来普通到了极点的东方女孩。于是她用云淡风轻的口吻问:“那你又是为什么去了足球学校学踢球的呢?” “哈!”艾米丽和泽尔达相视而笑,“这个我们知道!” “对,晓霞在九月的迎新晚会上讲过的。” 艾米丽挥着手拦住泽尔达插嘴,自己则拼命回想:“嗯,晓霞说,她小时候从来不知道足球,直到一位外乡来的体育老师,在她们面前表演了十二部位颠球……” 娜塔莉十分震惊:“就是……因为这个?” 何晓霞腼腆地笑笑:“后来,我们村里有人在省城做泥瓦工,在那里看到足球比赛,就拍了照片发回村里……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球场,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 在一旁倾听的娜塔莉不知怎么的,将身体往转椅后背上一靠,就像是猛然被唤起了回忆似的,过了好久才转过眼神,看了看何晓霞。 那眼神和平时不同,少了玩世不恭,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就想,”何晓霞继续说,“有一天,我也要进那种球场。” “你现在就进了。”黄小姐拍拍她肩膀。 “嗯……但我还想再走远一点。”何晓霞偏过头,腼腆一笑,“我想赢。” “哗——” 艾米丽和泽尔达一起为晓霞鼓掌。泽尔达向娜塔莉投去目光:“难怪那天娜塔莉说你可以踢第五顺位——她是真的懂你。” 但坐在转椅上的娜塔莉却像是完全没听见这话似的,她完全陷入了属于自己的回忆—— 康沃尔的黄昏里,她和彼得赤脚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踢球,远处有人喊:“威廉斯!加油!你们将来要进温布利的!” 但凡是看过他们踢球的人,都盛赞他们的天才,说他们将来一定能够走进最伟大的球场温布利,在那里,帮助足球“回家”,让英格兰再度捧起他们阔别了几十年的奖杯…… 但即便如此,他们距离伦敦也只有几个小时的火车车程。 不像何晓霞,她独自从那座极其极其遥远的大山里走出来,步行、摩托、大巴、飞机……县城里的足球学校、西班牙的小俱乐部、伦敦东区的草根豪门……一路走了这么久这么远,支持她的信念却只有如此单纯的一句话—— “我想赢!” 一瞬间,娜塔莉仿佛又听到了那年自己还在青年队时,接受采访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我想赢,为女足赢。” 当年的豪情壮志她依旧记得很清楚。 可究竟是什么,消磨了她的意志,让她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不问,学会了面对记者打起官腔,学会了养生踢法,修成懒人圣体? “啪——” 黄小姐已经给何晓霞修过刘海,现在正一掌拍在娜塔莉肩膀上。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孔正望向镜中娜塔莉年轻的面庞。 “听说你不喜欢打理头发,早上不洗头,直接喷一点免洗喷雾就出门,是吗?” 娜塔莉愕然,转头去看她身边的同伴——艾米丽、泽尔达和何晓霞都赶紧缩头,免得和她视线接触。 黄小姐却笑得格外温柔:“那我就给你剪个最容易打理的发型,你只要稍微洗一洗,擦干了就能直接出门!” 娜塔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头发和人生也许一样,偶尔可以来点改变。 第115章 教人“划水” 港区凤凰, 训练基地。 更衣室的大门敞开着,娜塔莉迈着大步进来,潇洒随意地把训练包往长凳上一扔, 却在下一秒引来了队友的目光。 “……哎?” 艾米丽愣住, 眼睛眨了两下:“你……今天洗头了?” 经过黄小姐的修剪, 娜塔莉那一头中长款的棕红色秀发被剪成了刚刚过颈的轻薄款,现在她的发尾微湿, 显然是洗干净之后才出门的。 泽尔达也凑上来,皱起鼻子闻了闻:“真的耶,没有用免洗喷雾。” 娜塔莉被看得有点心虚, 下意识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那发丝干净柔顺,黄小姐昨天给她修过的层次尽显无疑。 “少大惊小怪。”娜塔莉故作镇定坐下,“不就是头发吗?” 可是, 更衣室里其她队友早就笑成了一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哈哈, 今天的娜塔莉, 感觉格外‘容易亲近’。” “太好了, 我一直对免洗喷雾过敏, 今天的训练可以毫无顾忌地和娜塔莉对抗了。” 娜塔莉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她也没想到, 只是形象上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变,在队内的接受度似乎一下就变高了。 就在欢笑声快要散去的时候, 莉娅抱着手机走了进来,随口念出刚刚推送的新闻: “彼得·威廉斯再次入选国家队大名单……嗯, 还是主力左后卫。”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了一拍。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娜塔莉——这位队友自从加入俱乐部,还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到过彼得的名字。 娜塔莉也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 原本她坐在长凳上, 懒洋洋地晃着腿, 这时动作却明显一顿。 “哼,”她的嘴角勉强勾起一丝笑意,声音却转冷硬,“那是他该干的事,和我可没关系!” 说完,她把外套猛地往训练包里一塞,迅速俯身低头系鞋带。 空气里洋溢着尴尬的气息,莉娅抓着手机呆在原地,艾米丽张了张嘴,向说点什么缓和的话,却被泽尔达用眼神拦住。 这时候,安东尼娅来到更衣室门口,朗声宣布:“今天的好消息是,格拉瑞亚和玛雅伤愈归队,从今天开始康复训练。” 听说有伤员痊愈归队了,更衣室里的气氛自然为之一振。 “坏消息是卡拉伤了腿筋,卡罗尔说她至少会缺阵四周……” 安东尼娅说完,自己也叹了口气——上一场卡拉踢得太拼,最后那一脚点球中柱没进更是令人惋惜,但没有人知道她那时候腿筋已经很疼,是强忍着伤病在踢。 更衣室里,气压顿时又沉了下来。 泽尔达手里的运动护腕“啪”地掉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却僵着没动,低声咕哝了一句:“见鬼……卡拉怎么那么要强。” 莉娅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停在刚才的新闻页面,却再也没心情看下去。她咬着嘴唇,像是努力在忍,最后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长凳上。 “唉。” 终于有人叹息,像是打破了结界,其她人也跟着低下了头。 这赛季就是这样,赛程密集,训练任务繁重,不断有突发伤病,队医和康复师简直焦头烂额。 “今天按计划照常训练,你们还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 安东尼娅的声音却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她在转身离开之前,忽然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娜塔莉,淡淡冒出五个字:“新发型不错。” 更衣室里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紧绷的弦好像又松了。 娜塔莉正低着头把鞋带往死里拽,听到这话猛地一顿,像是系得太紧,鞋带差点绷断。她抬起眼,表情不耐烦:“切,这种事也值得说?” 可等她再低头时,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训练场上。 天空中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雾,草皮因为夜里下雨而显得湿漉漉的。哨声一响,姑娘们就开始了常规的对抗练习。 不到十五分钟,刚从青训提上来的年轻球员体能就有些跟不上,传球开始显得散乱,跑动也愈发急促。 娜塔莉的表现依旧“划水”,她基本上不怎么挪窝,而是双手叉腰,站在左路看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喂,你们这是踢球还是准备跑马拉松啊?别傻冲呀!” 何晓霞快速抢断,做出一次成功拦截之后,一边喘气一边反问:“不冲怎么防?她们传得太快了!” “防肯定是要防的,但不能这么防。” 娜塔莉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亲身示范站位:“你看,对方接球前两步就能看出她想往哪儿走。提早半步横移,省一大截力气。真等她过来再冲上去补,那就迟了。” 几名队友半信半疑,可娜塔莉刚说完,下一回合就亲自演示——轻轻往前跨步,把对手的传球线封住,根本没多跑几步,球就落回到她脚边。 “瞧见没?养生式防守。” 娜塔莉故意伸了个懒觉,语气有点儿吊儿郎当。 这话让场边的助教杰西听见,他忍不住皱起眉,冲着左路大喊:“娜塔莉,你别教坏新人!训练就要全力以赴,偷懒那还叫职业吗?” 一时间,场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几个年轻姑娘左看看娜塔莉,右看看杰西,不知该听谁的好。 娜塔莉却耸耸肩,根本懒得争辩,转身就回自己的位置上——她本来也不觉得自己有教队友的义务,既然教练组不买账,她乐得自己一个人养生。 目睹这一切的安东尼娅托起下巴思考了片刻:要是在以往,她可能早就站出来“维持秩序”了;可是现在……现在可不同以往。 想到这里,安东尼娅吹响哨声,把所有人叫到自己面前: “现在我们换个练法。娜塔莉,你带左路,莉娅带右路。你们两路相互攻防。你们有5分钟的战术准备时间,攻防演练计时15分钟。” 说到这里,安东尼娅看了一眼娜塔莉,又补充一句:“表现较好的一方有训练时长减免。” 就在莉娅还没弄懂“训练时长减免”是什么用意时,娜塔莉已经拉着她右路的队员去商量战术了。 哨声再次响起时,球员们分作两队,全力攻防。 左路这边,娜塔莉带着几名队友稳扎稳打,节奏不急不躁。而娜塔莉就像是个老妈子一样在队友身后不断提醒:“别瞎跑,卡好位置,等对方自己送上门。” 而另一路的莉娅则带着年轻球员拼命冲刺,硬是用速度和拼劲创造出机会。 她们确实能制造出一些机会,但是娜塔莉的左路似乎棋高一着,虽然她们看着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但是却始终压制着对手。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安东尼娅叫来了体能师,为双方计算体能消耗。 单从比分和控球时间看,两边的表现都差不多。 可当体能师公开了双方的数据时,现场所有的人都“哇”地一声惊叹。 左路娜塔莉这组的平均心率与消耗,居然比右路整整低了一大截。 “娜塔莉,你要不要和大家分享一下你在养生……额,应该说是节约体能方面的心得?”安东尼娅当众肯定了娜塔莉的踢法具有积极意义。 娜塔莉也不藏私,干脆地把她这么多年的“养生”心得全都倒给了大家,什么“能少跑两步就少跑两步,下半场的你会感谢上半场的自己”,“站对位置,少用一半力气”,“别逞英雄,能不对抗就别对抗,对抗必须得用在刀刃上”…… 她分享经验时用的是大白话,没有一个术语,但是就连听指令最吃力的晓霞也全听懂了,一个劲儿地点头。 等到娜塔莉说完,杰西挠了挠头,脸色十分尴尬,但还是走到娜塔莉面前,郑重地说:“嗯……刚才是我错怪你了。你的方法听起来……确实有用。以后你多教教她们怎么偷懒……不不不,是怎么养生吧!” 这时娜塔莉正俯身整理护腿板。她闻言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讥讽:“哟,我们的杰西教练也会说‘错了’?这可比我主动加练还要稀罕呢!” 队友们全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杰西红着脸不知该怎么回,只能不好意思地傻笑。 娜塔莉心里暗暗一爽。终于,这口气总算是出了。 不止出了气,她还赢得了安东尼娅所说的“训练时间减免”,早早就回到了更衣室里。 去淋浴间舒舒服服地冲了个澡,娜塔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更衣室里。 她披上外套,正准备把钉鞋往包里塞,却听见手机在震,取出来一看,却一连弹出了好几条消息,全都来自同一个人——彼得·威廉斯。 “奈特,在新俱乐部过得还习惯吗?” 奈特是娜塔莉的昵称,彼得从小就是这么称呼妹妹的。 “我看了你上周末在西汉姆联的足总杯,你的表现很棒啊!恭喜晋级。” “对了,国家队集训,我正好在伦敦,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娜塔莉盯着屏幕,手指在回复栏悬了一瞬。下一秒,她回复:“没空,忙着训练。” 可明明她是个养生达人,还整天无所不用其极地争取“减免”。 对面的光标却一直亮着。 “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钟过去,十几秒过去,空旷的更衣室里安静得呼吸可闻,可是彼得似乎还是没法儿顺利表达他想对妹妹说的,始终显示“输入”。 终于,屏幕闪了一下。 “那好吧。奈特,保重!” 娜塔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长凳上,动作利落,表情却十分僵硬。 她低头给自己系上鞋带,手指拽得死紧死紧,直到鞋带几乎崩断。 第116章 沉默的火 康沃尔的风, 永远带着一点海腥味。 娜塔莉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她总是和哥哥彼得一起, 赤着脚在村庄前面的草地上踢球。那片能够望见大海的草地很不平整, 坑坑洼洼, 但那就是他们的温布利。 村里的人都知道威廉斯兄妹——哥哥是左后卫,妹妹是左边锋, 两个人一起配合,几乎是横扫了康沃尔郡所有的少年比赛。 她还记得父母站在场边看他们配合,笑容无比骄傲。 她记得有人冲他们大声喊:“你们是康沃尔的骄傲!将来你们一定都会去温布利!” 她也记得, 每到这时,彼得总是拍拍她的头:“奈特,你最棒了!将来你一定比哥哥更有出息!” 后来, 一切果然如人们所预料。彼得和娜塔莉双双进入英超青训体系, 甚至很快就披上了国家队的球衣。媒体喜欢给他们套上一个光环式的称号:“康沃尔足球兄妹”。 一切都那么和谐, 那么完美, 直到那一天…… 那时她在西汉姆联已经踢上了绝对主力, 在那个总是飘着泡泡的球场深受球迷的爱戴。但在某个采访中,她直言不讳地发声, 想为女足球员争取更多的待遇。 媒体当时直接把话题转到了“你哥哥也是英格兰国脚,你所指的待遇差距, 就是从你哥哥那里了解到的吗?” 要命的是,那天彼得也在。 而他, 竟然选择了沉默——只是冲着镜头笑着挥了挥手,却什么也没说。 事后娜塔莉去质问哥哥:“你明明知道女足的处境, 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彼得解释:“因为我说了也没有用, 只会把你拖下水。” 娜塔莉不相信他:“你肯定是怕惹麻烦, 怕得罪国家队或者是足总。” 彼得把手一摊:“可我是为了你好!” 娜塔莉:“神特么的为我好!” 两人不欢而散。 后来,娜塔莉经过了很多事,长大了一点儿。她终于明白了:当时彼得确实是为她好。 兄妹的关系在父母的撮合下,表面上有所修复,但裂痕始终在那里。 再后来,在那个她和英格兰女足一样身处最低谷的夜晚,娜塔莉打电话向彼得诉苦:“我们也像你们一样拼,可我们什么都没有。” 电话那头,彼得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那你就别费那么大的劲儿踢球了,换条轻松的路不好吗?” ——心口像是被狠狠戳了一刀。 娜塔莉先是愣住,随即火气猛地窜上来,声音拔高:“我是在向你抱怨不公!你却要我放弃。” “娜塔莉,别这样,我只是心疼你——” “我不需要你心疼。” 电话啪地挂断,彼得又打来很多次,她却再也没有接听。 大概,那就是威廉斯兄妹最后一次直接通话。 之后有过不咸不淡的短信交流,礼节性的问候…… 随着时间的推移,娜塔莉的心里的那一团火也渐渐地,渐渐地,凉下去。 她拥有她人无法匹敌的天赋,她曾经努力攀登,也登上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峰,她一度是国家队最闪耀的新星,也曾登上过欧洲大赛的舞台。 但她,依旧不被认可,不被支持,没人理解。 那,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当你登上顶峰,目之所及,俱是荒原。 她从此学会了闭嘴,学会冷笑,学会养生,学会对球迷的歌声置之不理。她离开了国家队,离开了西汉姆联,她只想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话说,伦敦东区的风,也总是带着一点点海腥味呢。 娜塔莉猛地睁开眼—— 半场哨声刚刚吹响,记分牌上赫然写着0:2。 她的新东家,港区凤凰,正在落后。 都已经四月了,泰晤士河畔的夜风依旧冷得刺骨。 凤凰大球场的解说席上,解说员正语气惋惜地总结上半场赛况—— “各位观众朋友们,本赛季足总杯半决赛港区凤凰对埃弗顿的比赛刚刚结束了上半场的比赛。港区凤凰主场作战,暂时以0比2的比分落后于她们的对手。 “这个半场比分并不令人感到意外。毕竟港区凤凰的对手比她们高一个级别——埃弗顿是女超联的老牌劲旅,无论是纸面实力还是场上经验,都要比港区凤凰高出一筹。 “不止如此,港区凤凰在女冠联赛中也同时在为升超资格苦苦拼杀。伤病、赛程压力、糟糕的运气……这一切都重重压在她们肩上。” 直播镜头扫过场边,替补席上坐着一溜凤凰的伤员,露西娜、卡拉、苏……个个表情凝重。 “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和努力,足总杯却倒在了半决赛,还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草皮上,队友们或喘着粗气,或伸手擦去额头上掉落的汗珠,转身往更衣室走去。 娜塔莉愣愣地站在原地,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半场哨声吹响的那一刻失了神—— 她短暂地陷入追忆,记起了她是如何从光彩照人的足球新星退化成为懒人圣体、养生专家的,也记起那影响她整个职业生涯的警句——“顶峰之下,俱是荒原”。 她加入港区凤凰已经三个多月了,不可否认,这三个月里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她自己身上也出现了一些变化。 可是,脆弱的希望在现实面前依旧撞了个粉碎。不出意外,这场比赛凤凰面对女超联劲旅又将折翼,而且会连累联赛的进程,也许下赛季她们还得在女冠联蹉跎一整年。 这么看来,努力,又有什么用呢? 娜塔莉没有动身向更衣室去,她只是木然站在原地,任由夜风扑面。 艾米丽看见娜塔莉的样子,绕了点路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并肩,一起向更衣室走去。 忽然,看台上传来一阵热烈的呼喊声—— “娜塔莉,艾米丽——加油啊!” 娜塔莉下意识抬起头。球场耀眼的灯光晃得她有点儿睁不开眼——然而,在她面前大声呐喊的并不只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片看台。 有人挥舞着红色的旗帜,有人打着节拍鼓掌。甚至有孩子举着手绘的横幅,上面画着一只涅槃的火鸟,歪歪扭扭地写着:“再飞一次!” 人声鼎沸,像是能把夜空震碎。 “娜塔莉,踢得不错!”一个戴着围巾的老球迷,双手拢成喇叭大声呼喊:“下半场继续加油!” 踢得不错?——娜塔莉一时竟有点懵。 就她,就她那样的懒人踢法……也算踢得不错? 就在这时,艾米丽凑上来,抱住娜塔莉的肩膀,在她耳边说:“有一说一,你的表现确实不错。你不是说体能总要留点放在下半场吗?下半场我们等你发挥,还有希望!” 就像是在与艾米丽的话遥遥呼应似的,看台上的观众们竟全都站起身,一起冲着这两位主力大喊:“别泄气!我们看好你们!” “娜塔莉,加油啊,追回两个球,你可以的!” “……” 娜塔莉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一时间她记起离开西汉姆联时,那些嘲讽的歌声;想起离开国家队时,那些无声的漠视。 可此刻,港区凤凰的球迷们仍在用尽全力为她们鼓掌,无数道热烈的视线依旧注视着她们。尽管她们处于如此不利的局面……尽管她并没有付出100%的努力——他们依旧看见了她,看见她为球队所做的一切。 胸口那句冷硬的箴言“顶峰之下,俱是荒原”似乎终于松动了一线。 艾米丽笑着向她点点头,低声说:“听见了吗?这声音是给咱们的。” 娜塔莉用力点了点头,强忍住胸中的情绪,向看台上挥了挥拳,跟着艾米丽快步向更衣室走去。 更衣室的门“砰”地关上,艾米丽与娜塔莉一进屋,立即感到氛围与以往有所不同。 所有人都忘记了身体的疲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战术板跟前的安东尼娅。 安东尼娅眉宇间透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与专注,她手中的磁力棋正“啪嗒啪嗒”地在板上快速移动。 “上半场埃弗顿靠快攻进了两个球。但是你们有没有发现,她们的传导几乎都从同一条边线发起?” 娜塔莉抬起头回想:确实…… “她们速度快,但选择少。只要提前切断传球线,她们的快攻就废了一半。”安东尼娅干脆利落地画出一条线路,又点了点对方的防守阵型,“还有这里——中卫和边卫的站位永远留着一人身的空档。只要我们敢出球,敢前插,就能打穿。” “所以,不是没有机会。” 她合上记号笔,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 短暂的沉默之后,泽尔达率先“砰”地拍了下护腿板:“能拼!完全能拼!” 艾米丽也抬起下巴,嗓音沙哑却坚定:“只要追回一个,她们就会自己先乱起来。” 更衣室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起来,沉重的疲惫被重新点燃的希望取代。 安东尼娅点头,收回手:“很好。那现在告诉我,下半场会遇到什么困难?尤其是你,晓霞。” 所有目光都落在何晓霞身上。 这名主力中卫在五周前受过伤,但只接受了两周的短疗程治疗就匆匆归队了。 何晓霞点点头:“我没问题。” 她说得轻描淡写,紧挨着她的娜塔莉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晓霞的手,一直不动声色地按在自己髂腰肌的位置。她的表情依旧坚定,可那动作依旧泄露了身体的不适。 娜塔莉心里一紧:在那一刻,她很想拉住晓霞,又很想大声喊出来。 可她忍住了——她明白必须尊重队友的付出。 “我想赢!”娜塔莉似乎能听见何晓霞腼腆笑着,说出这句心声。 那么,她自己呢? …… 就在此时,一阵嗡嗡的震动声突兀响起。 娜塔莉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在长凳上亮起。 来电显示—— 彼得·威廉斯。 第117章 燃烧吧,火鸟! 手机的振动兀自在继续, 队友们好奇的视线纷纷向娜塔莉转过来。 娜塔莉脸色一僵,下意识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压在长凳上。 “没什么。”她故作轻描淡写, 却能感觉到自己声音的紧张僵硬。 众人的吸引力很快又被安东尼娅吸引过去, 几个主力继续围着战术板讨论。新找到的破解之道让更衣室渐渐热闹。只有娜塔莉, 依旧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砰砰撞击。 振动消失了。 娜塔莉松了口气,打算把手机扔进自己的运动包。 但就在这时, 屏幕忽然一亮,出现了一条未读短信的推送。 娜塔莉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下决心看看, 指尖轻轻一划—— “奈特,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哥哥只想说,去做你自己吧, 去做你想做的一切事! “无论你选择什么, 哥哥只会是你的后盾。” 娜塔莉愣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两行字,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连呼吸都不畅快。 半晌, 娜塔莉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有去回复, 而是看似随意地把手机扔进训练包,然后像其她队友一样, 肃然望着安东尼娅和教练组其他成员。 但在心底深处,她能清晰体会出改变——与15分钟之前的自己相比, 她,娜塔莉·威廉斯, 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下半场, 双方易边再战。 草皮依旧湿滑, 气温比之上半场时又降了一两度。 夜风猛烈,毫不留情地吹走球场内外人们身上的暖意。但看台上观众们的热情依旧,为双方加油呐喊的声音从未减弱半分。 港区凤凰的姑娘们按照安东尼娅的中场部署重新调整了阵型,果然扼制住了埃弗顿的快攻,双方一时间陷入胶着的阵地战。 娜塔莉自己依旧在以“养生式”的步幅在球场上慢慢溜达,看起来极具迷惑性。但事实上,她正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一旦有机会,她随时可以快速启动。 第六十五分钟,她终于等来了机会—— 娜塔莉在左路接球,对方边卫还保留着对她速度的固定判断,却没想到,娜塔莉假动作一晃,脚下忽然一捅,身体和皮球一样,都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埃弗顿边卫还没回过神,娜塔莉早已带球突破,快速接近对方禁区。 这时,对方中卫上来补防,而娜塔莉见中路没有队友接应,自己也没有起脚的机会,干脆把球踢在对方脚上再飞出底线。 角球! 久攻不克,定位球就是绝佳的破门机会。 凤凰全队除了门将,全都聚集在埃弗顿禁区里。定位球脚法最精准的泽尔达则站在角球点附近,准备主罚这个球。 看台上的凤凰球迷见状纷纷起身,个个面带焦灼——此刻他们最怀念的,莫过于边锋赛琳娜。那个拥有一头金色长发的女孩最擅长头球,继赛琳娜离队追逐学业,这支球队最强大的空中威胁也一并消失了。 但就在所有球迷认为这个球机会渺茫的时候,何晓霞举手,示意自己要抢点。 泽尔达助跑,迈腿,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 何晓霞就站在距离娜塔莉不远的地方。娜塔莉正和贴身盯防她的一名对手用力对抗的时候,就见到何晓霞突然跑了个弧线,摆脱了贴上来的后卫,整个人猛地跃起。 甚至在高高跃起的那一瞬间,何晓霞的手还下意识地掐着腰。 但她的身体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起一样,制空时间极长。何晓霞也随之做出优美至极的甩头动作,狠狠撞向皮球。 “砰——” 皮球应声被砸进球门。 2比1! 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港区凤凰终于扳回来一个球。 但就在这时,娜塔莉看见落地后的何晓霞一个踉跄,伸手扶腰,眼看就要坐倒在地。 娜塔莉离她最近,见状冲上去扶住何晓霞,转身就要往场边挥手叫队医进来。何晓霞却慌忙抓住娜塔莉的手:“我没事!不用麻烦卡罗尔。” 娜塔莉惊讶地转过头,见到何晓霞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却强撑着露出笑容。 “娜塔莉,你拉我起来,我慢慢走几步就好了。”晓霞的声音里有一丝恳求,“别让卡罗尔进场检查,好吗?” 娜塔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不敢相信,竟会有人,为了一场正落后的半决赛拼到这种程度。 “我想赢!”何晓霞的声音小小的,脸上再度露出那种略带羞涩的微笑。 “真是服了你了。”娜塔莉手上使劲儿,先把进球功臣拽了起来,小声嘱咐,“记得我教你的吗?卡位最重要,能不快跑就不要快跑。” “好嘞!”何晓霞一叠声地点头。 就在这时,她们俩都听见身边两个埃弗顿球员在小声抱怨:“糟糕,竟然让她们扳了一个球。” “要是再扳一个就惨了。听说她们的门将很厉害,很会扑点球。” 娜塔莉心头一震—— 谁说努力没用的? 何晓霞扳回一球,已经让对手感到了压力,而艾米丽“美名”远扬,对手更是惧怕在点球大战里遇上她。 值此时刻,娜塔莉哪里还记得什么“顶峰”,什么“荒原”? 她松开何晓霞的手,向着观众席奋力向上挥动双手,一下、两下、三下…… 观众席的气氛瞬间被她带动起来。旗帜在猎猎夜风中奋力挥动,凤凰的球迷们再也不肯吝惜自己的嗓子,尽全力发出最大音量,几乎能将球场的顶棚掀翻。 这样一来,港区凤凰立即在气势上完全压倒对手。就连现场直播的解说也不由得评价:“这个角球进球极大地振奋了主队的士气,追平的希望就在眼前。” 第八十二分钟,埃弗顿女足试图通过人员调整稳住局面,并且稍稍拖延一点时间。 安东尼娅见状,立即在场边大喊:“提速!提速!” 如果她判断的不错,现在是对手最慌乱同时也是最保守的状态。 泽尔达会意,在中场附近完成抢断,脚下利索得像是个杂技演员。她断球后,立即斜塞给正在前插的娜塔莉。 在埃弗顿边卫眼里,娜塔莉已经失去了她的“养生”滤镜,立即不顾一切地上来拦截。 娜塔莉却没有硬突,而是机敏地一脚敲给早就伸手要球的莉娅。 莉娅接球、转身、起脚,动作一气呵成—— “砰!” 这角低射角度极其刁钻,皮球擦着草皮向远角滚去。 对方门将飞身扑救,指尖堪堪擦到皮球,将球碰了出去。 然而,皮球没有飞出进去,而是弹到了远门柱下。 所有人的呼吸在一瞬间都屏住了。 娜塔莉此刻也已经跑到了禁区内,想要伸脚去抢。一时间,她成了埃弗顿后防的众矢之的,好几个人同时抢上来,将她死死扛住。 娜塔莉身后,莉娅再度跟上,抬脚又是一记补射,但是角度太小,球打在门柱上弹出——居然还在界内。 埃弗顿门前风声鹤唳,门将还没有完全回位,后卫的站位明显混乱。 但……右路底线出现的身影,依然穿着金红色的凤凰球衣。 泽尔达竟然是第一个跑到皮球落点的球员,她控住皮球的同时,眼神向禁区内飘去。只不过,慌乱之中的埃弗顿球员根本搞不清她看得是谁。 就在这时,泽尔达起球了。 娜塔莉则响应似地高高跃起,她清楚,自己的任务却只是佯攻,吸引防守球员的注意力。真正的攻击手藏在她的身后—— 那是莉娅,莉娅一个鱼跃冲顶,将皮球顶向球门。她并不擅长头球,因此埃弗顿整条防线都没有想到泽尔达会把球传给她。 可惜事与愿违,皮球落地反弹,正好撞在对方后卫的腿上,向反方向弹出。 就在所有人愣神的一瞬—— 有人冲上,再次狠狠一脚补射,皮球狠狠砸入球门上沿! 那竟然是泽尔达,刚才她传球之后就直接切进禁区且无人盯防。 这个球进得一波三折,甚至在进球之后,还有好多人没有反应过来:这球到底进了没有,谁进的,算进吗? “好!”场边突兀地响起一声嘹亮而高亢的女高音。 那竟然来自“从来不会喊”的安东尼娅。 这位冷面铁血教头,似乎正面对自己执教生涯最疯狂的一场比赛,最不可思议的一个进球。她眼疾口快,竟然先于所有人,发出一声既惊讶又欣慰的欢呼。随即,才是来自凤凰大球场的庆祝风暴—— 看台上爆发出一整片山呼海啸似的欢呼,甚至有人高举双手跳了起来:“进了!进了!!!” “呜呜呜,这才是我的凤凰,永远都不会放弃的凤凰。”有人开始流泪。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她们竟然扳平了比分。” 现场解说目睹这一切,几乎已是语无伦次。 几个参与进攻的凤凰球员紧紧地抱在一起。她们不知道谁算是这粒进球的功臣,只知道这是她们一起拼下来的——每一个跑动,每一脚传球,每一次咬牙硬扛,都值了。 而埃弗顿球员一脸震惊,有人气得直跺脚,有人呆站在禁区内,像是根本没搞清楚球是怎么进的。 皮球重新回到了中圈,在重新开球之前,埃弗顿球员们已经开始为加时赛做准备——她们有人在场边补水,有人换上新球袜,还有人正在跟教练组交流点球顺序。 娜塔莉正站在中圈旁,双手叉腰,微微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心跳却异常地稳定。 她不想进入点球大战——不想把胜负交给概率、命运,或者是艾米丽的双手。 她甚至不想进入加时赛。 她记起了彼得的短信—— “去做你自己,做你想做的一切事!” 娜塔莉抬起眼,嘴角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冷静却笃定的笑。 她现在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想赢。 第118章 走出荒原 港区凤凰对埃弗顿的足总杯半决赛, 常规时间已结束,现在进入伤停补时阶段。 现场的大多数球迷已经做好了加时赛的心理准备,就连场边的转播解说也在说:“考虑到双方都拼得非常艰苦, 体力消耗殆尽, 这场比赛……很有可能进入点球大战。” 但就在这时—— 埃弗顿女足在中场的一次推进并未能制造有效威胁, 被何晓霞抢到了落点,并头球回做给了艾米丽。 艾米丽没有丝毫犹豫, 抡起脚就开出一记长传,皮球直接飞向中前场。 与其说这是一次精巧组织的反击,艾米丽更像是放手一试:她好像对那皮球说, 去吧,自己去找能做支点的队友吧。 凤凰前场能够冲击球门的攻击手不多:莉娅体能耗尽,连跑动都已很吃力。而露西娜因伤一直坐在替补席上, 此刻只能干着急。 但那皮球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 直接找到了在中圈附近游弋的娜塔莉。 娜塔莉就站在那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像是一块随时可能爆裂的火山岩。皮球飞来时, 她只是轻轻一侧身, 胸部一停,球就稳稳地落在她脚下。 对方后卫回追, 但并不惊慌——那可是娜塔莉啊,一整场都在划水, 这时候她难道还会真突不成? 可是娜塔莉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寻求向队友传球的意思。 她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前方开阔的场地, 就全神贯注地控制着脚下皮球,拿出百分之一百的速度, 飞快向前带球突进。 这一时刻, 她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 似乎眼中只能看见皮球和对方球门。 ——仿佛回到了康沃尔的旷野。 那是个海风咸湿、青草泛黄的午后,哥哥彼得就在身后,一脚把皮球传给她——她带着球奔跑,脚下草地松软,风拂过发梢,阳光照亮每一寸土壤…… 四下里再无旁人,只有她和皮球。 没有批评,没有命令,没有贴标签,没有吹毛求疵。 只有风、脚下的草地、眼前的皮球。 还有一个傻念头——“我想赢”。 娜塔莉跑得太快了,快得就像是比赛开场时的第一发冲刺。埃弗顿的后卫回追时头几步没跟上,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飞快跑远。 埃弗顿的整条后防线终于意识到危险,集体疯狂回追,但为时已晚。她们眼睁睁看着娜塔莉独自越过了埃弗顿后场的“旷野”。 她在禁区线外抬起右脚,身体几乎绷成一道弓弦。 “砰——” 皮球像是离弦之箭,直直飞向球门的死角。 对方门将飞身而起,迎球而去,指尖距离皮球只有几厘米——但就是无法触及。 “哗——” 皮球应声入网。 3比2。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整个凤凰大球场像是坐在一座地底火山上,轰然喷发了。 站着的、坐着的、披着围巾的、拿着手机的、举着牌子的球迷全都在失控呐喊—— 谁能想得到,凤凰上半场结束时曾以0比2落后,下半场她们不止扳平,甚至还在最后时刻绝杀了比她们高一个级别的对手。 而站在球场中央的娜塔莉,面对着球门,双臂微微张开,仰头向天,闭上了双眼。 她没有像一起冲来的队友那样疯狂庆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独自品味—— 像是一个终于跨越了漫长的崎岖山路,得以走出荒原的人。 这并不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进球。 而是她走出迷雾之后,顺应自己内心的渴望,把球踢进了网窝。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整座球场为这出人意料的逆转而激动疯狂,娜塔莉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她现在完全明白了——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才是一定不会有人看见,对吧? 下一秒,她立即被身后蜂拥而上的队友团团围住。 有人从背后狠狠抱住她,有人拽着她的胳膊,还有人抱着她的脸激动地喊:“绝杀,绝杀!” “娜塔莉,呜呜呜,你太燃了!” 这时候,艾米丽也从后场冲过来,跳起来给娜塔莉一个熊抱:“我就知道你还有体能没用完!” “噗嗤——” 听见艾米丽这话,全队都没忍住笑了场。 但……多亏娜塔莉擅长养生,没有早早把体能全耗完。 娜塔莉自己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她被身边的队友推搡着、拥抱着,一直来到场边。这时整个教练组也冲了上来。 席尔瓦喘着气扶着膝盖,喃喃地说:“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安东尼娅已经张开双臂做好准备抱人了,半路又冷静下来,改成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漂亮,非常漂亮!” 就在这时,不止是谁,忽然喊了一句:“我们要去温布利了!” 英格兰女足的足总杯决赛,将在温布利大球场这个标志性的场地举行,作为整个赛事的盛大收官。 那只是某一个球迷的呼声,但转瞬之间,就成了全场球迷的共鸣—— “温布利、温布利、我们要去温布利……” 看台上,金红色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连球场上空深沉的夜色都被渲染成了凤凰的样子。 草皮上,有人激动得落泪,有人脱下球衣拿在手里奋力挥动,还有人瘫倒在草地上,摊开双手,望着天一动不动地笑着。 她们是自从女超联成立以来,第一支打进足总杯决赛的次级别球队。 这一刻,她们已经创造了历史。 疯狂庆祝之后球员们退场,更衣室里顿时热闹非凡。 因伤没能上场的队友们也加入了庆祝的行列。露西娜打开播放器,放起家乡风格的音乐。紧接着就有人光着脚跳上座椅,带领大家跳起从露西娜那里学来的“二手桑巴”,其她人就算不跳也伸手一起打着拍子,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温布利”“娜塔莉”之类的欢呼声。 艾米丽拎着水壶,咕咚咕咚灌了自己好几口,忽然转头看向娜塔莉:“你的手机好像一直在振动。” “是吗?” 娜塔莉找到自己的训练包,摸出了里面的手机。 更衣室里太吵了,娜塔莉直接拿上手机走了出去。在球员通道里,她向一个前来祝贺的工作人员点头致谢,然后随手点了接听。 “奈特——” 一个低沉的男声传入耳中。 这个声音太熟悉,却又似乎太久没有听过。 娜塔莉一怔,看向手机屏幕,才发现自己在根本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直接接听了哥哥彼得的电话。 “奈特?” 熟悉的昵称一下子唤起了很多回忆。娜塔莉瞬间只觉得胸口起伏,脑海变得空白,一时间竟然不知该怎么回答。过了很久,她才条件反射地回答了一句:“嗯,是我。” “我是哥哥。” 话音一落,对面也好像突然不会措辞了,沉默了好久,娜塔莉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对了,我刚才看了直播。”彼得如梦初醒般开口,声音里重新带上了兴奋,“奈特,你那个进球简直太棒了!就像……就像你在老家的草地上踢球时那么自在。” 娜塔莉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心里想:不愧是哥哥啊…… 她进那个球的时候,就仿佛自己正在康沃尔的草地上狂奔。哥哥看直播竟然也能看出这一点。 想到这里,她伸手擦了擦脸,有些不自在地支吾了一声:“哦……谢谢。” 彼得顿了顿,然后说:“其实我一直很想向你道歉。 “我以前不该那样说你。是哥哥错了。 “我总以为你该走我走过的路,那样才是最稳妥的。 “可今天你让我看清了:你有你自己的方式。 “你从来都不是失败者,你面临的困难本身就比我更多。 “对不起,奈特……我,我应该早点支持你的……” 娜塔莉站在球员通道里,一手扶墙,一手托着手机,低头去看自己那双溅满了泥点的球袜,只感觉一颗心渐渐被暖意所包围。 她能感觉到彼得早已想对她说这番话,只是她很久以来都没给彼得这个机会。 但是娜塔莉这人虽然会偶尔心软,嘴上却从不服输。 “你现在说这些,会不会有点晚了?” 电话那头,彼得一愣:“……也,也许?” 娜塔莉扬起头看向凤凰的更衣室,那里开着门,音乐声、笑声不断传出来,渐渐地,变成了之前球迷们给她们现编的“温布利之歌”—— “我们要去温布利! 凤凰展翅向天际! 别问结果或奇迹, 我们只管去温布利!” 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于是大声说:“你听见了没,我们要去温布利了。我忙着赢球,所以暂时顾不上跟你计较。” 彼得大喜:他哪里听不出妹妹的言下之意? “温布利那场足总杯决赛——你要是来看的话,记得买票,别用足协的赠票,也别走什么VIP通道。 “你就买张普通票,坐在凤凰球迷的看台上,和大家一起喊我的名字。” 这个请求还真的很“娜塔莉”。 电话那头的彼得先是一怔,随即大笑出声:“没问题,听你的。” 娜塔莉与彼得互道晚安,然后收线。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就像是全家人一起躺在康沃尔的草地上晒太阳看海时那样。 在足总杯半决赛中,港区凤凰爆冷击败女超联对手埃弗顿女足,昂首进军决赛。 很快,在本次比赛中最“受伤”的人物浮出水面—— 队医卡罗尔拿着最新的扫描报告,脸上阴云密布,似乎有一场暴风雨正在快速酝酿。 “何晓霞,你……你给我好好说说,比赛那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你,娜塔莉!” 何晓霞给娜塔莉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就跑。 卡罗尔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大喊: “别跑,你俩别跑啊!” 第119章 伤兵满营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 即将到来的足总杯决赛, 港区凤凰的对手将是上赛季的女超联冠军切尔西。此时此刻,凤凰对阵切尔西的战前准备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厚重的布料把正午的光线隔在外面, 室内显得昏暗而压抑。桌上摊开的是球员名单, 战术板上的磁力漆代表她们的位置, 但此刻——多数人的磁力棋都被堆在战术板旁边。 那些,就是港区凤凰长长的伤病名单。 老席尔瓦坐在首位, 指尖在一只见底的咖啡杯边缘轻轻摩挲,眉头深深皱起。 “只剩主力门将,连替补都没了。后卫缺两个, 前场……只剩两个健康的前场。” 他停顿片刻,叹息声沉重:“这就是我们能带去温布利的阵容吗?这,恐怕都打不了切尔西二队啊。” 他转头看向队医卡罗尔:“有任何能在决赛之前伤愈归队的可能吗?” 卡罗尔板着脸, 庄重地摇了摇头:“教练, 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事实上, 球员们自己也正在一定程度上隐瞒伤情, 或者‘报喜不报忧’。但我们为了她们长远的职业生涯考虑, 目前这份名单,就是我们能派出的所有力量了。” 坐在会议桌边的人, 闻言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伊芙拿着刚刚统计好的舆情报告,也说:“目前外界普遍看好切尔西终将捧得足总杯的奖杯, 原因是——” 她直接读了出来:“‘港区凤凰作为一支次级别球队,经历了太长时间的双线作战, 人员消耗巨大,能够战胜埃弗顿女足已是奇迹, 面对女超联冠军恐怕难有作为……” 窗外传来呼啸的风声, 偶尔有雨点拍在玻璃上, 让人听了渐渐也跟着情绪低落。 安东尼娅双手绞在一起,既像是不甘,又像是叹息般开口说道:“其实……孩子们如果都能健健康康的,我们未必不能打赢切尔西。” 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各种专门针对切尔西的攻防设计。这位教练早就把切尔西当成“假想敌”给研究透了,然而真正有机会在比赛中面对对方时,安东尼娅却发现自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令她忍不住怀疑起人生—— 难道“奖杯杀手”这个绰号,不仅指能力,也指运气吗? “各位,”安雅轻咳一声开口。 现场的气氛太压抑、太紧绷了,令她这个做老板的不得不出面说两句,以稳定军心。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战术板与那些堆在一角的磁力棋,语气和缓,语意坚定。 “是的,我们伤病满营; “是的,对手是切尔西; “但,我们已经走到了温布利。”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指节轻敲桌面:“对于一支草根起家的女足俱乐部来说,迈出这一步,本身就是胜利——因为我们已经让全英格兰、甚至全世界看到了女孩们拥有无限可能。”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许昂扬,老席尔瓦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安东尼娅与卡罗尔同时抬起头。 “而我们的球员……她们是付出了全部努力才走到的今天。她们遭遇过疲惫,遭遇过伤病,也遭遇过外界的质疑和冷眼。她们是那么的不容易。 “现在——她们最需要的不是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坐在会议室里集体焦虑,而是我们能为她们准备一套,最适合她们的战术。” 安雅的声音越说越坚定,像是在为所有人定调:“所以,从现在开始,各位,我要求你们抛开预测,抛开比分。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让她们以仅有的一套阵容,在温布利完完整整地踢出一场精彩的比赛,展现属于凤凰的足球。” 明白了——会议室里,虽然没有人出声,但是人人视线明亮,目不转睛地望着安雅。 “那么,各位,你们能拿出女孩们比赛时需要的那份战术吗?” 安东尼娅带着那副专属于德国人的古板与严谨认真点头:“我没有问题。” 老席尔瓦、杰西、卡罗尔和伊芙等人也相互看看,一致表态:“我们这边也会尽一切所能。” “非常好。”安雅脸上露出笑容,“就照这个目标去努力吧!” 就在港区凤凰上上下下行动起来,为一场“不可能获胜”的决赛而努力时,凤凰的资深“第十二人”哈罗德·贝克先生,也在播客中为了港区凤凰添油加醋地嘴炮着——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你们的老哈,作为港区凤凰的‘官方黑子’,日前已经收到了女足足总杯决赛的门票。届时老哈将在温布利大球场,为各位真爱粉们提供实时比赛评述和吐槽。 “有观众在上一期播客的评论区留言,想让老哈预测一下足总杯决赛的比分,以及港区凤凰今年是否能够如愿升超。 “老哈知道你们想听什么,但是老哈的职业操守不允许我只说那些你们爱听的。 “亲爱的凤凰球迷们,请放弃你们对足总杯的一切幻想—— “那可是切尔西,英格兰最恐怖的蓝色军团。” 油腔滑调的男人轻哼了一声—— “港区凤凰如今的伤病名单,已经长得能从港区铺到温布利了——从前锋到后卫,每个分区都能凑出好几个伤病。根据俱乐部的最新动态,她们目前健康能出场的球员只有十三人左右——好险啊,要是训练中再伤一两个,恐怕就凑不出一支首发了。 “都这样了,你们还在幻想她们能捧杯吗? “请不要忘了,她们还有联赛要打,而现在她们在女冠联的积分排位是第三。这个排名如果维持到赛季终结,她们将无缘升入她们心心念念的女超联。 “按照老哈的看法,她们在赛季中段,就应该早早放弃杯赛,一门心思踢联赛,踢到现在,也许能拿个女冠联的冠军,也算是个奖杯,可以给那位‘奖杯杀手’洗刷一下清白。 “可是她们倔强地选择了两手都要抓,最终得到的结果,却很可能是两手空空。” 说到这里,中年男人忽然收了那油滑的语气,声音低沉,透出几分柔和。 “但话又说回来…… “我还是得承认,在过去的几轮比赛里,凤凰确实做到了很多人根本不敢想的事。她们踢得很疯,也很傻——但正因为这样,她们才一路走到了温布利。 “如果你是一个老派足球人,你很难不对这种既浪漫又荒唐的旅程产生一点小小的……共鸣。” 播客里是一阵沉默。哈罗德似乎在努力控制情绪,然后努力恢复“毒舌口吻”。 “不过,共鸣归共鸣,理智归理智。我的预测是——切尔西以三比零获胜,比赛毫无悬念。凤凰只要不当场彻底崩盘,就算是成功。 “如果凤凰真的赢了,我哈罗德·贝克,就在比赛现场直播吃帽子。” “啪!”中年男人按下录制结束的按键。又“水”了一期节目,可以向金主交差了——哈罗德自我感觉良好。 可是,心头有些异样的情绪在流动,令哈罗德忽然盯着话筒开始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哈罗德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对自己说:“拜托了,姑娘们,别真的赢啊……帽子,帽子很难吃的。” 欧洲之星驰进伦敦圣潘克里斯站,缓缓停稳,轨道深处隐隐留有高速列车运行的余韵。 赛琳娜提着行李走上月台,身形利落,神色轻快。她戴着耳机,正低头回看手机里那封确认邮件——欧洲工商管理学院,秋季入学资格已定,正式录取。 赛琳娜忍不住嘴角上扬。她走出车站,点开手机,叫了辆uber,定位的目的地是:港区凤凰训练基地。 “得第一时间告诉她们这个好消息。”出租车里,赛琳娜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忍不住自言自语。 然而,训练基地却比她想象得更安静些。赛琳娜熟门熟路地找到更衣室,推门——屋里却没几个人,气氛也有些冷清。 “嗨!”赛琳娜挥手,笑容灿烂,“惊不惊喜?我回来啦!” 艾米丽愣了愣,随即快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天哪!你怎么一点预告都没有!” “给你们一个惊喜!”赛琳娜笑着拍了拍艾米丽的后背,又冲泽尔达扬了扬手,“喏,我还给你们带了法国的巧克力。”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两小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又补上一句:“不过我今天是来报喜的——INSEAD,秋季入学的资格,我搞定了。” 赛琳娜望着一脸惊喜的好友们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笑容满面:“不过,你们的惊喜才真是大惊喜——足总杯决赛唉!真是太棒了。” 她期待地望着艾米丽和泽尔达,希望能听见两句振奋人心的赛前宣言。 然而回应她的,是两张略显迟疑的面庞。 泽尔达低着头,像是在斟酌措辞。艾米丽看了她一眼,也不隐瞒,干脆地开口:“其实……我们现在有点麻烦。” “怎么了?”赛琳娜神色一紧。 “伤病太多了。”艾米丽说,“卡罗尔说,我们可能连首发都凑不齐。” “连首发都……” 赛琳娜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她沉默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穿着的休闲运动鞋——如果俱乐部需要,那也可以变成一双钉鞋。 想到这里,赛琳娜顿时轻声道:“……不,还有我。” “什么?” 两个朋友都没有想到这一茬,惊讶地相互看了看。 而赛琳娜说到做到。她目光坚定,把行李全撂在更衣室里,自己转身朝安雅的办公室方向快步走去。 “我还能踢,状态和体能应该还行。 “注册名额……没被取消吧? “让我踢什么位置都无所谓,只要我能给俱乐部尽一份力……” 身后,艾米丽和泽尔达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艾米丽微笑着感叹:“我们赛琳……行动力永远是第一份的。” 第120章 当队医对上队医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 教练组会议室。 空气就像是凝固了一般,与会者的呼吸都显得十分压抑。 战术板上,磁力棋就像是排列组合一样被挪来挪去。但哪怕是穷尽一切组合, 都无法排出一套令人满意的阵容。这就像是试图用半支军队, 打赢一场严酷的全面战争——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沮丧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一个人脸上。 老席尔瓦伸手拍了拍安东尼娅的肩, 试图缓解这位后辈的压力:“毕竟这就是现实。你已经做到最好。也许孩子们能创造奇迹……” 安东尼娅始终双手环抱,脊背挺直了靠在椅背上, 神情冷峻。但听见老席尔瓦的“安慰”,她的表情像是裂开了一道缝似的,瞬间流露出失落——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啊! 好不容易走了这么远…… 会议室里便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但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杰西是第一个回头的。起初他点头致意,接着猛地睁大双眼, 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其他人循声望去, 只见会议室门口站着安雅,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赛琳娜。 她一身旅途装扮, 头发略显凌乱, 但精神饱满,眉眼之间透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她走进屋的那一刻, 几乎所有人都面露惊喜。 老席尔瓦第一个站了起来,伸出双臂欢迎:“赛琳娜, 你怎么……” 赛琳娜与老教练拥抱致意:“我刚刚完成了商学院的申请,秋季就能入学。” “太好了。”老席尔瓦一向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此刻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但是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却全都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而且……我的状态还不错, 体能也没拉下。”赛琳娜主动补上那句话, “我还能踢。如果你们还需要我的话。” 怎么可能不需要?——一时间, 目光全落在了安雅身上,她却像早有准备一样,平静开口。 “赛琳娜的注册名额一直保留着,”安雅轻描淡写地说,“只要你们双方沟通一致,她随时可以归队。” 会议室里竟然诡异地再次陷入沉默,大家似乎都在咀嚼这个消息到底意味着什么。 突然,安东尼娅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站到了战术板跟前,拿出一枚全新的磁力棋放在上面,看了片刻,激动地喃喃自语:“成了——前场能摆出一条完整的进攻线了。” 安东尼娅的话无疑给所有人都打了一针强心剂。 别看赛琳娜只有一个人,但是有她在,捉襟见肘的港区凤凰就瞬时多了好几种进攻线的可能性。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振奋起来,纷纷继续手头的准备工作。而队医卡罗尔则上前拉着赛琳娜:“亲爱的,你真不需要回家换个衣服什么的吗?待会儿我来给你做个全面体检,然后就交给体能教练测一□□能。” 赛琳娜很肯定地回答:“不需要……我的个人物品,还都留在更衣室里。我现在就可以开始。” “好,那咱们……” 卡罗尔刚挽起赛琳娜要走,却被安雅拦住了。 “还有一件事,卡罗尔,我需要你也知道。” 她把手中的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封打印好的邮件:“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一位医生的自荐信。她一直关注着我们近期的比赛,从媒体报道里了解到了我们的伤病情况。 “她提出愿意以志愿者的身份,为全队做一次伤病评估。” 卡罗尔皱起眉:“她是哪个医疗团队的?” 年轻的队医大概觉得自己的权威正在遭受质疑。 安雅语气平稳:“她不属于任何俱乐部,现在是独立执业,拥有一间私人运动医学诊所。对了,你们大概听过她的名字——伊娃·卡内罗。” 会议室里瞬间又安静了几秒。 伊芙倒吸一口气,率先开口:“是——切尔西那位……女队医?” 众人脸上顿时出现懵逼的表情:这是咋回事?决赛的对手就是切尔西。怎么她们的队医还来帮咱们了? “不是切尔西女足。”伊芙赶紧解释,“是切尔西男足。” “她以前做过切尔西男足的首席队医。”安雅纠正了一句,语气淡然,却隐隐透出锋芒,“后来因为与明星教练穆里尼奥意见相左而被直接清洗出男足体系。” 卡罗尔的表情瞬间就软化了:“卡内罗医生啊,我听说过她。她是一位医德高尚,而且坚持原则的人。” “是的,”安雅认可地点头,“所以我想让她来看看。不是要代替卡罗尔,而是我希望她能提供一个来自不同体系的专业判断。如果我们真的要走进温布利,就必须确保我们做了一切我们能做的事。” 安雅这话令会议室里剩下的人双眼放光:如果那位卡内罗医生能够帮助她们把伤病名单缩短几行,那么足总杯决赛他们就能有更强的阵容。 卡罗尔也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释然与感激。 安雅微笑:“放心,我希望俱乐部里所有的安排和决定都公开透明,而不是我个人的一言堂。” “卡罗尔,”她笑着朝队医眨眨眼睛,“到时候你也多和卡内罗医生多交流交流。你们的切磋一定会很有意义。” 当天中午,港区凤凰的食堂里,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位即将到来的独立顾问。 “伊娃·卡内罗……她真的要来吗?” 教练组的人都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老板说会邀请她来,那肯定没错。” 但并非所有教练组成员都清楚伊娃的履历,比如安东尼娅——她迟疑着问伊芙:“并不是我想打听她人隐私,但……安雅女士说‘她被清洗出男足体系’,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自切尔西青训的伊芙是对整个事件最清楚的人,她立即回答:“这也并不算是什么隐私。伊娃·卡内罗是直布罗陀人,主修运动医学和心理学,2009年加入切尔西医疗团队,后来一路晋升,成为切尔西男足历史上第一位女性首席队医。” 不少人都凑上来聆听伊芙的讲解。 “后来在2015年的英超揭幕战上,比赛临近尾声时,切尔西球星阿扎尔抽筋倒地。伊娃当时选择了直接冲上场为球员治疗。但按照比赛规则,医务人员进场治疗受伤球员后,该球员必须暂时离场,这导致切尔西不得不以九人应战。 “穆帅当场就暴怒了,痛批伊娃‘不理解比赛’。” 安东尼娅抱着双臂一声冷哼:“这是典型的权力冲突。穆鸟认为队医的决定影响到了他主教练的权威。” 伊芙叹了一口气,摊摊手:“之后俱乐部就把她踢出了男足一线医疗团队,还试图逼迫她签什么保密协议。她拒签,而且公开起诉切尔西和穆里尼奥。” 杰西猛吸一口气:“好勇!” “最□□外和解了。”伊芙又说,“但那之后,她就彻底从主流职业男足圈子消失了。” 安东尼娅冷静地补了一句:“她的消失不是因为技术,而是因为人脉。” 短暂的沉默里,大家都觉得无法评价,只能埋头各自吃饭。 忽然,老席尔瓦开口:“可她当时没有做错。” 几人一起转脸,都看向他。 “当时球员是真的需要医疗介入。她选择救人——这没错。” 大家想了想,都觉得是这么回事。 下午,伊娃·卡内罗就出现在了港区凤凰的训练中心。她是一位穿着低调的专业人士,穿着深灰色的修身夹克和长裤,提着医师包。一头自然卷的黑色秀发被她扎成利落的马尾,束在脑后。 “我们开始工作吧!” 她根本没有给安雅和卡罗尔彼此寒暄的机会,直接开始了事先约定好的工作内容——对所有球员进行伤情评估。 检查到球队的主力中卫何晓霞时,卡罗尔和伊娃第一次出现了分歧。 自打进入下半赛季,何晓霞就一直经历着腰部的慢性不适,她从来不主动说。直到上次足总杯半决赛头球致胜之后,才被教练组注意到她的问题。 卡罗尔为何晓霞做了基础触诊和伸展测试后,表情变得很严肃。 “髂腰肌有炎症反应,深层稳定肌群补偿不足。”她飞快地翻着记录本,“已经影响到腰椎动态稳定性。如果上场,再一次对抗冲撞就可能让她直接躺下。” “我感觉还可以,”何晓霞小声说,“只是早上起床的时候肌肉有点紧,现在活动一下就好了。” “你这不是能不能上场的问题,是上了以后能不能下得来。”卡罗尔语重心长地劝说,“腰是核心区域,那里出问题会影响你的整个职业生涯。” 晓霞垂下眼帘,但卡罗尔还是看见女孩眼中写满了失望。 这时,伊娃来到何晓霞面前:“我能再看看吗?” 她没有重复卡罗尔的检查流程,而是要求晓霞穿上球鞋,在理疗室里做了几组动态动作,包括箭步走、半侧身启动、侧向转体和快速变向减速。 几分钟后,她返回医疗室,开始写评估结论:“髂腰肌劳损确认,炎症程度中等,但神经牵拉正常,控制能力良好。建议——” 她顿了顿,看了卡罗尔一眼,继续写道:“不参与高对抗片段,仅可在受控空间中使用,出场时间不宜超过30分钟。适合担任边卫/中卫混合位,承担封堵、协防,不建议做追击和起速压迫。” 看见伊娃的结论,卡罗尔皱起了眉:“这确实是安全边界,但……更接近底线。” 伊娃点头:“是这样的。” “可以您也知道,球场上变幻莫测,球员上场之后,很难保证她们就不会做那些‘不建议’的动作。”卡罗尔一鼓作气地追问。 伊娃心平气和地说:“是的,但如果她们在明知风险的前提下,也愿意做这样的动作呢?” “……” 卡罗尔紧紧地盯着伊娃,却迟迟没有回应。【】 120-130 第121章 残血凤凰 夜幕垂下,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的灯火逐渐熄灭。医疗区是办公楼里最后几间还亮着灯的房间。 卡罗尔把检查报告封入档案袋,抬头时看见伊娃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她那只老旧的医师包。 “今天辛苦了。”卡罗尔说。 “你也是。”伊娃点了点头, 然后轻声道:“我们理念不同, 但我想你是个好队医。” 卡罗尔看着她, 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回应。但片刻后,她突然提起一桩看似完全无关的事: “我今天上午回看了当年让你离开切尔西的那一场比赛。” 伊娃没出声, 只是微微偏头,像是在等她说完。 卡罗尔继续道:“那时候比分胶着,主教练在场边催促球员们快速反击。然而你一看见有球员倒地, 就立即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场。” 说到这里,卡罗尔声音停顿,眼里有种复杂的神色浮动。 “我原以为……你和我一样, 永远都是把球员的健康放在第一位的……可是, 现在的你, 却会在评估里写上‘伤情存在, 但风险可控’?” 伊娃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几秒,才轻声开口:“我并没有改变。 “哪怕是今天, 我遇到同样的情况,还是会拎着医疗包直接冲上场, 哪怕明知这个决定会让我失掉工作。” “是……是这样吗?”卡罗尔睁大眼睛。 “是的,”伊娃坚定地点了点头, “作为队医,我们永远都把球员的健康置于比赛胜利之前。但是, 我在这么长的职业生涯里也看清了一件事:保护球员, 并不意味着代替她们去做决定。” 卡罗尔怔了一下, 像是对方的话在空气中回荡了一秒,才真正撞进她的脑子里。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就像是完全忘记了伊娃似的,低着头只顾沉思; 她的眉头一会儿皱起,又一会儿舒开,眼神在自己目之所及之处游移着,就像是脑海里有两个小人,正在展开激烈辩论。 伊娃没有打扰她的思索,只是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才拎起自己的医师包。 带上门之前,伊娃回头看了卡罗尔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盖过对手一头的快意,也没有劝服同事的轻松——有的只是一种长久而沉静的共情。 “晚安。”伊娃轻声说。 门轻轻带上,卡罗尔独自站在房间中央。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一面写着“赛季医疗流程”的白板。 板角贴着一行小字,还是她自己几个月前写的: “我要保护她们好好走下去——” 但……走的是她们自己想走的路。 第二天一早,港区凤凰的会议室门口贴出了两份整齐的评估清单。 一份来自卡罗尔,年轻的队医对每位球员的身体状况作出了基础判断和风险评估,给出了上场或者不上场的建议。 另一份则是来自伊娃的补充意见,她列出了给每位球员的出场时长建议,动作禁忌,战术适应性,关键风险提示……这类细节前所未有的周到。最后还空着一栏签名栏,应该是需要每个球员签字确认已知的。 报告一贴出来,安东尼娅就抱着她的笔记本站在最前面,视线划过报告上的每一行数据,手中的笔则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等到看完,安东尼娅的眼神比过去几天柔和许多,紧绷的肩颈似乎也终于出现了一丝丝松弛,有种“终于可以排出一支真正球队”的安稳感觉。 老席尔瓦抱着刚打满的咖啡杯,站在安东尼娅身后,一边轻啜着,一边飞快阅读报告上的文字,读完之后他呵呵笑着说:“真想快点让这些孩子们好好看看这些评估意见。” 不一会儿,球员们也来了。 “啊——哈——” 一个极其响亮的声音响起,那是球队里最乐天的露西娜。 可虽说乐天,这一阵子露西娜也没少因为坐板凳而闹心。已经错过了半决赛的她,生怕自己要眼睁睁就这么错过足总杯决赛。 “我可以出场了,可以出场了!” 光是听见这压抑不住激动的叫喊,自带节奏和韵律的呼声,就能让人想象:这位来自巴西的前锋已经踩着节拍准备跳桑巴了。 好在有人提醒她:“露西娜,快看你的禁忌动作……小心别再把自己弄伤了。” 一听这话,露西娜当场就老实了。她的身体几乎不敢再有半分乱动,精力都分配到了嗓门儿上:“哈哈,哈哈哈……” 人群中,站在后排的何晓霞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她低头默默读完整份备注,眼神里透出一丝难以置信——不是因为自己能踢,而是因为有人如此认真分析她能做到的每一件小事,并充分尊重她自己的决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告诉自己:我准备好了。 在球员们身后,站着卡罗尔。 这位年轻的队医昨晚一直忙碌了很久,才整理完了那份伤情总结。可她即便结束了工作,心里也还一直在回想伊娃前辈留下的话。 直到现在,亲眼看见公告栏跟前这堪比过节的气氛,卡罗尔忽然能切身带入球员们的心境:虽然上场就意味着伤病风险,但球员们显然看到了希望,而希望——才是最振奋人心的。 “辛苦了,卡罗尔。” 忽然,安雅的声音在队医耳边响起。 卡罗尔微怔,转过头去,刚好看见自家老板正与自己并排站着,同样将视线投向挤在公告栏前那些欣喜若狂的伤员们。 “伊娃刚刚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盛赞你的专业能力非常优秀,她很看好你。”安雅的声线异常柔和。 卡罗尔却心中倍感惭愧,微微低下了头:“但是内卡罗医生想得比我要更周到。” 安雅当即伸手,轻轻拍了拍卡罗尔的肩:“我很理解你的出发点,你想要尽可能地保护我们的球员,而一直以来你都做得非常好。” “但作为一个在体育界摸爬滚打的投资人,我在这投资生涯里也见证过很多遗憾。 “有些机会一旦错过了,整个职业生涯就很难再遇到。” “是呀!”卡罗尔感慨地望着眼前的球员们,她清楚有些东西,是这些姑娘们愿意冒着一些可控的风险去追逐的。这个决定理应在她们自己知情的前提下交给她们去做。 “卡罗尔,”安雅将视线转向年轻的队医,“从现在开始,这些球员的健康,甚至是她们的职业生涯,都需要仰仗你的悉心照顾了。 “看起来她们都准备好了。而你愿意和大家一起,把她们送上一个新的巅峰吗?” 卡罗尔眨眨眼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当然!” 足总杯决赛当天,著名女足播客,哈罗德·贝克,在决赛现场开启了他的直播间。为了这场比赛,他还很阔气地雇了一名专业摄像为他整场拍摄。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任何懂球和不懂球的朋友们,欢迎来到哈罗德·贝克的女足直播间。 “请听好了,老哈今天可不是坐在小酒馆里和大家唠嗑——老哈现在正在温!布!利! “是的,你没有听错,本赛季英格兰女足足总杯的决赛,就要在我身后这座可以容纳数万人的大球场里上演。 “什么?气氛?——来,老哈就让你们自己来听听!” 哈罗德举起话筒,向身后一伸——直播间的背景音顿时成了山呼海啸。温布利大球场宛如一座正在沸腾的巨锅,随处可见挥舞旗帜为双方加油呐喊的球迷。远处的大屏幕上赫然出现了本场比赛的观赛人数——77,390。 “哇,此刻竟有将近8万人坐在球场里观看一场女足比赛,这应该创下了俱乐部比赛的观赛纪录了吧!” 当大屏幕开始滚动公布首发名单的时候,球场里散漫的噪音突然凝成了一股汹涌浪潮——那是球迷们齐声呼喊着自己支持的球星。 哈罗德立即将直播镜头转到大屏幕上,嘴里嘟哝着:“各位,注意了注意了——凤凰的首发名单来了。” 他贴心地为直播间观众把凤凰的场上十一人和位置一一报了出来,一边报还一边吐槽: “呵呵,她们竟然还真的凑齐了一套完整的首发出来。 “毕竟老哈在上一期播客里说过的,凤凰的伤病名单,长得能从港区铺到温布利。” 这时,屏幕上亮出一个令人意外的名字,哈罗德差点儿直接卡壳,愣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播报:“赛琳娜·约翰逊?等等……各位观众,我没喝多吧?这姑娘不圣诞节前就宣布要离队,说准备退役了吗?结果今天竟然首发?” 他连忙又将直播镜头对准场内。身披凤凰球衣的赛琳娜正在场内热身,场边已经有球迷认出她,正兴奋地呼喊着。 哈罗德:“我的老天,看来今天凤凰真是捉襟见肘,这不,把已经离队的球员都召回来了。” 稍后大屏幕上开始显示替补球员名单,几个原本被认为是“赛季报销”的球员名字赫然在列。直播间的画面随之转向替补席,那里的球员大多面带紧张。 哈罗德健壮直接笑出了声,连连摇头:“好家伙,连残血战士也都往替补席上放啊!看来,港区凤凰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明明血条只剩一格,也非要拿出来硬抗BOSS。” 他的话引得直播间里弹幕狂刷,但现场观众却报以热烈掌声。哪怕知道她们上场的可能微乎其微,凤凰球迷仍旧在为这些名字疯狂喝彩。 哈罗德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气氛感染的无奈:“好了好了,我嘴上损,可心里也清楚——凤凰光是能站在这里,就已经是奇迹。只是嘛……对面可是切尔西。今晚,她们真能挡住这场蓝色风暴吗?” 第122章 决赛现场的直播 哨声响起, 温布利大球场仿佛变成一只顿在灶上的开水壶,场内的喧嚣一下子沸腾成刺耳的爆鸣。 开赛不过几分钟,切尔西就像一股蓝色洪流涌向对手, 连续几脚传中和远射直扑凤凰门前。凤凰的防线被压得几乎缩进小禁区里。 解说席上, 哈罗德眯着眼冷笑:“呵, 这下凤凰真成了开业大酬宾,蓝军姑娘们一个个等着排队进门拿礼物。” 就在这时, 切尔西前锋的头球直奔门框,艾米丽迅速起跳,将皮球稳稳摘下。凤凰球迷席顿时爆发出如释重负的呼喊与掌声。 哈罗德哼了一声:“行吧, 这小门将倒真有点道行。要是她真能守住九十分钟,最后靠扑点翻盘,那才是童话故事呢。” 这时, 直播间的镜头正好切去了凤凰的替补席。几名带伤的球员个个支着下巴, 身体前倾, 目光死死地盯着场上。 哈罗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这些就是我们凤凰的‘残血替补’, 此刻她们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在暗暗感谢伤病, 帮助自己避免了一场比分悬殊的失利吧……” 哈罗德的话都还未说完,切尔西又一脚势大力沉的远射, 只听“砰”的一声,皮球又被艾米丽奋力挡出。 哈罗德被惊得几乎跳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他的直播责任,呵呵笑着打圆场:“防守吧!姑娘们——老哈很想看看你们的大巴, 面对对面十一辆兰博基尼,怎么守住90分钟……” 比赛进行了15分钟左右, 切尔西像浪潮一样一波波压上, 却始终没能敲开凤凰的球门, 便开始有意识地放缓节奏。 哈罗德的声音已经不那么轻佻了,语速也在加快:“朋友们,你们看到了吗?切尔西开局潮水般的攻势之下,凤凰居然还没有丢球!——要知道,这防线可是临时拼凑的啊。” 就在这时,凤凰终于在后场断球。泽尔达视野宽广,一脚斜长传送出,球直接塞至莉娅脚下。 莉娅带球沿边线一路狂奔,她身后,凤凰的球员也第一次大规模压过边线。切尔西的后卫们显然没有预料到对手的反击这么快,一时间手忙脚乱。 哈罗德在解说席上乐开了花:“原来凤凰的战术不是摆大巴,而是防守反击——理性的选择。可是亲爱的姑娘们,你们知道对面是谁吗?是切尔西,是英格兰冠……” 还没等哈罗德将切尔西那一长串头衔和过往战绩都报出来,场上,莉娅已经下底,起脚传中,将球兜给包抄的赛琳娜。就见赛琳娜高高跃起,金色的马尾在脑后飞扬——是她那招牌式的头球攻门。 哈罗德猛吸一口气,连解说都忘了。 “砰——” 切尔西门将飞身一托,皮球擦着横梁从上方飞出底线。 “砰——” 哈罗德狠狠地拍了一下解说区的桌子,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之前是怎样嘲讽的。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啊!”他激动地喊着。 然后……哈罗德左右看看,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激动了,连忙在同行们怪异的眼光中坐回自己的座位,并且对着直播麦克风狡辩:“嗐,老哈刚才有点失态了。可没办法,谁让老哈关注草根女足关注了这么多年呢?——但是!灵光一现救不了凤凰,这场比赛,老哈还是站蓝军!” ……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一响,温布利就像是高压锅被打开了泄压阀,紧绷无比的气氛松懈了不少。 切尔西的球迷在高声歌唱,试图用声浪表达她们对胜利的渴望。 而凤凰球迷则提心吊胆地挨过了上半场,此刻正在击掌庆祝,表示不敢相信记分牌上依旧是0比0。 哈罗德用力呼了一口气,长时间的紧绷让他的声音有点发哑:“直播间的朋友们,相信大家都看到了,上半场双方维持了零比零的比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港区凤凰,居然真的守住了四十五分钟。” “这不是普通的零比零,毕竟凤凰比切尔西低一个级别,且阵容不整。她们就像是一块坚韧的礁石,在切尔西的蓝色风暴里硬生生守住了半场……” 这时,直播镜头里,凤凰的球员们正走向球员通道。她们一个个汗水浸透球衣,胸口起伏,喘着粗气。而她们的眼神却又那么的坚定,步伐没有半点畏缩。 哈罗德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 他忽然记起当年第一次去看凤凰的现场比赛——那时还是在东区某个破败的小球场,他就坐在水泥砌成的粗糙看台上,亲眼目睹她们从一支非联盟的小球队升上联盟。 时间过得好快。 这支球队,现在竟然踢足总杯了,而且还是决赛。 到底是什么,让他坚持报道凤凰坚持了那么久,真的是因为这家俱乐部的“黑料”吗? 还是说,凤凰一代又一代球员所拥有的那种倔强,或者说疯劲……深深地吸引了他? 突然,哈罗德留意到他直播间里的弹幕开始刷屏—— “该死!”他刚才好像不由自主地说了些什么动感情的话。老天爷啊,他可是“官方黑子”哈罗德,这人设绝不能塌啊! “嗐,”他只能干笑两声,辩解道,“这难道不是事实吗?三年前,她们还只是一家非联盟俱乐部……现在她们站在温布利,上半场还扛住了切尔西的凌厉攻势。 “就算老哈并不真的看好她们,但也不妨碍老哈送上敬意。” 他重重咳嗽一声,重新振奋语调:“好!十五分钟休息时间,正是双方教练组高手过招的时间。索尼娅·邦帕斯托女士可是临场指挥的高手,而港区凤凰的安东尼娅·克勒尔……她倒是有个外号,叫‘奖杯杀手’。 “下半场,双方各自又会派出什么奇兵呢?” 下半场哨声响起,双方易边再战。温布利大球场像是一面被鼓槌敲响的大鼓,球迷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 切尔西继续排山倒海式的攻击,蓝色洪流高速卷向凤凰的禁区。 到了第55分钟,第四官员举起了换人牌。电子屏上显示出替补球员的名字,全场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23号——露西娜。 哈罗德正在喝水,见状差点儿一口水喷了出来,连忙把直播话筒抵到嘴边:“等一下!等一下!各位观众,我没看错吧?露西娜——之前不是早就被判定赛季报销吗?港区凤凰是给她喂了万灵药,还是用了魔杖来‘除你伤势’?” 场边,露西娜这时已经完成了上场前的热身,正在把训练背心脱下来。她的左腿还帮着护具,此刻却气定神闲地走向第四官员。在她背后,凤凰球迷集体起立,高举双手为她鼓掌。 哈罗德的声音有点发颤:“我的天哪……这不是战术,这是赌博! “巴西人的技术确实强,有速度,能突破。但她的身体撑得住吗? “安东尼娅疯了,一定是疯了! “可……听听现场的声音,凤凰的球迷似乎把她当成了奇迹的象征!” 露西娜对位换下了赛琳娜,两人交换位置时露西娜轻轻拍了拍胸口,示意让队友放心。她在踏入场地的瞬间,与边线附近的莉娅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单凭眼神就沟通了一切。 看见露西娜稳稳地踏上草皮,哈罗德忽然兴奋起来,猛地捶了一下桌子:“行,这就是我想看的——相信也是广大球迷们盼望的——凤凰果真憋着大招。 “现在她们的前锋线上,娜塔莉、露西娜和莉娅,三位都是国家队水平的球员。哦!”哈罗德的声音变得陶醉,“我嗅到了硝烟的味道。” 很快,切尔西也调整了人员,再一次加紧攻势。但凤凰的控球时间正在一点一滴地增加。 时间到了第62分钟,娜塔莉回防时断球,将球回给中场指挥泽尔达,泽尔达出脚,皮球顺势交给了莉娅。 “凤凰得到了球权!莉娅拿球!”哈罗德举着麦大声嚷嚷,“她想要干什么?前场没有其她队友,莉娅这是要单挑切尔西的整条防线吗?” 莉娅却没有犹豫,一个长传直塞,皮球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越过切尔西的防线,直奔进去。 哈罗德的声音随之拔到最高:“天哪!传这么远——谁追得上去?” 镜头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狂奔,束在脑后的脏辫迎风飞舞,护具在场边聚光灯的照耀下闪着光。 “是她!居然是露西娜!” 哈罗德大喊:“残血球王,战损归来——此刻却在不顾一切地飞奔。” 切尔西后卫在回追时伸脚,可露西娜率先碰到了球。她把球一扣,顿时过了对方后卫,自己的身体险些失去平衡,却仍然硬生生稳住了。 “球——在露西娜脚下!但门将封住了她射门的角度!” 此刻露西娜做出一个极其华丽的假动作,看起来像是要射门,实际上她却将球轻轻一扣,将球横传中路——那里,莉娅正在高速插上。 哈罗德几乎要把话筒吞下去:“她给球了——中路,莉娅!莉娅!” 莉娅迎球怒射,皮球呼啸着贴着草皮直钻球门右下角。切尔西门将飞身扑救,但终究是慢了一步。 ——球进了! 温布利瞬间炸开,声浪震得哈罗德站立不稳:“啊啊啊啊!!!进球!!!凤凰领先了!一比零!我的天哪,我不敢相信——是露西娜和莉娅!奇迹组合!” 他朝着天空挥舞着双臂,无法自控地高声大喊:“我的朋友们,你们听见了吗?” “只剩半支健康阵容—— “面对实力更高一筹的对手—— “上半场打得那么被动—— “可是,她们,先进球了啊啊啊! “朋友们,这就是港区凤凰! “这就是女足!” 第123章 来自哈罗德的礼物 港区凤凰首开记录之后, 切尔西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大举反攻。 港区凤凰则几乎全队退守,就像一堵灰白的石壁, 死死地横在禁区跟前。 解说台上, 哈罗德一边吸着气, 一边拍着桌子:“好样的,姑娘们!进球有了, 现在就是守。凤凰,给我守住!——啊不对,给你们自己守住!” 此刻的切尔西, 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困兽,被激发出了凶性,不顾一切地向凤凰施压。 她们连续四五次把球送入禁区, 要么被后卫解围踢远, 要么被艾米丽飞身扑住。 这一连串的进攻看得人目不暇接, 哈罗德整个人都快贴在了话筒上, 嗓子都在抖:“姑娘们!你们能不能别这么玩心跳?!我的心率已经飙到一百八了!观众朋友们, 如果等会儿我突然没声音了,你们记得帮我拨119……” 这时出现了死球, 凤凰和切尔西同时叫了换人。切尔西的主教练索尼娅选择了换下一名后卫,增加前场攻击力。而凤凰是对位换人, 安东尼娅用何晓霞替换下了已经筋疲力竭的格劳瑞亚。 “晓霞!”哈罗德发出惊喜的呼叫,“我认得她, 她的防守范围很大,而且在半决赛对埃弗顿那场拥有上佳表现。”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但……那一场之后她好像受伤了, 已经两场联赛没上场了。” 又是一名残血战士! 何晓霞上场之后, 立即与艾米丽一道, 重整凤凰的后防线。她防守起来与格劳瑞亚风格明显不同,跑动范围并不大,避免与对手身体直接接触,甚至有时能看见她伸手扶腰,显然依旧不太舒服。 但何晓霞的站位非常精准,每次对手精心设计的传球线路总是能被她预判。而且她与凤凰门将艾米丽好像拥有一种不需言说的默契,两人似乎根本就不需要交流,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疯了疯了!” 哈罗德咕咕哝哝地说着,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还在直播。 他感到自己双手手心已经被双手浸透,甚至还想伸手捂住眼睛,不敢看场上的情形。 但……75分钟、80分钟、90分钟……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港区凤凰的防线仿佛被惊涛骇浪不断冲刷的礁石,始终稳稳地屹立着。 比赛终于进入伤停补时。大屏幕上亮着刺眼的3分钟。 切尔西除门将以外,全员压上,集中在凤凰禁区周围。 凤凰的首发这时几乎都跑不动了,只能像一枚枚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门前。她们几乎在凭借本能去拦截、封堵,动作僵硬的就像是生了锈的机器。 这时哈罗德的声音沙哑且发颤:“三分钟……姑娘们,就三分钟!守住它,你们就书写了历史。” 就在这时,球来了—— 切尔西前锋忽施冷箭,头球攻门! 这一记头槌角度刁钻,距离又近,皮球飞快砸向凤凰的球门。 绝境中艾米丽奋力挥动手臂,指尖一托,把皮球托出横梁。 这是一记精彩绝伦的扑救,瞬间全场爆炸,凤凰球迷疯狂高呼着她的名字。 而哈罗德伸手捂住脸,连声音都变了调:“啊啊啊——艾米丽!你是上帝派来的,你是凤凰的守护神!”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切尔西最后一次开出角球。皮球被蹲点盯守的何晓霞解围踢远,裁判随之吹响了终场哨。 温布利欢声雷动,凤凰的替补席和教练组全部冲进场内,所有人抱成一团。 自从2011年女超联成立以来,还从来没有一支次级别的女足俱乐部打进足总杯决赛并最终捧杯。 港区凤凰,这支几年前还濒临解散的草根球队,今天却做到了这一点——她们真正创造了历史。 而哈罗德那边,却完全没声音了。 正当直播间刷着的弹幕讨论要不要拨119的时候,话筒里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随即哈罗德濒临崩溃的声音响起:“她们……她们真的做到了……1比0,港区凤凰,一支差点儿消失的球队——她们在温布利,击败了切尔西。” 他声音戛然而止,猛地一颤。耳机“咔哒”一声滑到肩膀上,眼镜也在慌乱中歪到了鼻尖。下一秒,话筒里传出的不再是解说,而是压抑不住的啜泣。 哈罗德拼命伸手去抹那汹涌而出的眼泪,像孩子一样笨拙。他的肩膀一抖一抖,完全控制不住情绪。旁边的解说同僚一脸震惊,赶紧递过一包纸巾。 一时间,直播间的弹幕就像是潮水般涌来: 【老哈哭了哈哈哈哈!】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如果不是真爱,也不会关注这么多年啊!】 【欢迎哈罗德正式加入凤吹联盟!】 【从官方黑子到头号凤吹,我也见证历史了!】 【……】 哈罗德努力想说点什么来稳住场子,可声音全是沙哑的呜咽:“姑娘们,你们配得上……你们配得上这一切。” 他终于撑不住,把话筒放在桌上,用双手捂住脸,整个人趴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 那一刻,镜头前,一个素来以嘲讽女足闻名的“官方黑子”,彻底哭成了最真诚的球迷。 就在直播间的观众都在安慰哈罗德的时候,摄像师将镜头从主播身上移开,转向温布利球场内——先是在球场上欢庆的球队,然后是在VIP包厢相互庆祝的凤凰管理层。 就在镜头调整焦距,对准港区凤凰女足俱乐部主席杨安雅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包厢距离解说席明明有段距离,安雅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向哈罗德这个方向转过头,正好看向直播间的镜头,仿佛她隔着人群也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哭声。 【哇,是安雅!】 【怎么她看起来有一点点吃惊?】 【不会是老哈真的出事了吧!】 【……】 就在弹幕们热烈讨论的时候,安雅忽然嘴角上扬,向镜头的方向露出一个真诚而迷人的微笑—— 10秒钟之前,她收到了一条令人意外的系统提示——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惊喜+999!】 这几年来,这位有事没事一直都在提供“火星礼物”,早+1,晚+11……怨念从未断绝。 可是在今天,就在凤凰拼尽了全力,在一场谁都不看好的决赛中摘下了桂冠,这位长期以来一直坚持和凤凰唱反调的“黑子”却贡献了今日最大的一笔“惊喜”。 而来自火星的“惊喜”,总是那些最正面,最尊敬的情感——欣慰、荣耀、无比的自豪感…… 现在她居高临下,看到了哈罗德表露出最本真、最动容的一面,回想到几年前,他还是带着偏见,认为“女人不懂越位”的傲慢男士。 于是安雅笑了——她开始相信:她所做的一切,真的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改变。 足总杯惯例,获胜一方将登上温布利大球场那道高高的阶梯领奖。此刻球场周围金红色的旌旗挥动,将近8万名观众正一起奉上掌声,共同见证这历史性的时刻。 亚军先登台。切尔西女足拾级而上,蓝色战袍在灯火照耀下泛着冷光。她们大多神色木然,带着几分自责与不甘。总体来看,她们确实是表现更好的一方,但是运气并没有站在她们这一边。 走上阶梯之后,切尔西主教练索尼娅与安雅这两位好友短暂地交换了几句话。 “今天你们踢得太疯狂了。”索尼娅低声说,“是我没想到的打开方式。恭喜你,安雅。” 安雅也低声回答:“请恭喜我的球队,亲爱的索尼娅。” “哈,”索尼娅轻轻地笑了出来,“想当年我还很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执教你的球队。不过我的想法是需要全盘推倒重建才能有所成就。可没想到,今天竟然……” 她不免也有些感慨,但这些感慨立即被新的动力所取代:“你们今天激励了我。切尔西绝不会因为这一点挫折就止步不前。记住,今年我们要把欧冠奖杯捧回伦敦。” 安雅与她握手:“那我就等着见证。” 亚军领奖完毕,终于轮到冠军港区凤凰。姑娘们排成整齐的一列,沿着那道长长的阶梯拾级而上。场内的大屏幕放大了她们的每一步,让每一位观众都能看清这支来自草根的球队逐渐登顶的全过程。 队伍走到一半时,看台上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举着纸板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那纸板上写着“康沃尔之星:娜塔莉·威廉斯”的大字。 娜塔莉猛然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哥哥彼得。 果然,他没有去走什么VIP通道,而是和千千万万普通球迷一样,在看台上坐了一下午,就为了给她加油。 娜塔莉抿着嘴,眼看见彼得丢开了纸板,冲着她张开双臂。 还等什么呢?娜塔莉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与骄傲,几步扑进彼得怀中。兄妹二人紧紧相拥,周围摄影师的快门就没停过。 全队继续前行,直到登上那高高的领奖台。 留在地面的卡罗尔看着这一幕,忽然红了眼眶。作为队医,她太清楚这些女孩们的身体状况了:露西娜的护具、晓霞那一直在发炎的腰……本来她们会错过今天的,可现在,她们终于都站在了这里。 看着姑娘们神采飞扬的样子,卡罗尔忍不住双眼发红、鼻子发堵。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卡罗尔的肩。卡罗尔回头,看见了伊娃。 她们俩没有说话,只是相视一笑,那一笑里包含着所有理解与慰藉。 当队伍抵达台阶顶端,银光闪闪的奖杯在聚光灯下光芒万丈。艾米丽代表全队走上前,双手捧起沉甸甸的奖杯,高高举过头顶。 ——轰!!! 全场再一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凤凰球迷的歌声压过了温布利的屋顶。彩带与烟火在暮色渐浓的天空中绽放,银色的光雨洒落在这群姑娘的身上。 这一天,她们不仅赢得了比赛,更是创造了历史。 第124章 入选国家队 足总杯结束之后, 港区凤凰借着意外夺冠带来的巨大动力和高昂士气,越战越勇,一举赢下联赛的最后两场, 反超积分榜第二名2分, 赢得了升入女超联的资格。 至此, 港区凤凰已经完成了当初与英足总“三年升三级”的约定,成功升入了英格兰顶级联赛。此外, 她们还夺得了俱乐部建队以来的第一枚奖杯——足总杯冠军可是重量级荣誉。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赛季——当然,如果能在女冠联也取得第一名就更好了。 但港区凤凰俱乐部的每个人都很清楚,她们并不追求百分之一百的尽善尽美。相反, 大家都觉得,在伤兵满营,纸面实力逊于多数对手的情况下, 她们还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幸运之神显然是眷顾她们的。 暑假在即, 整个俱乐部上下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反倒是伊芙领衔的公关部门异常忙碌, 因为足总杯的意外夺冠, 导致凤凰吸引了巨大的关注度。伊芙和她手下的两名新助理几乎是火力全开, 而安雅也时不时出现在她们的办公室里,帮忙挑选一些合适的公关素材。 “这张照片非常不错!”安雅指着一张专业摄影师的成果, 照片中,身穿金红色队服的凤凰球员们正鱼贯登上温布利的大阶梯, 虽然她们的身形多少显出些疲惫,但是那奋力攀登的姿态, 还有四周为她们欢呼鼓掌的人群……构图虽简单,寓意却深远。 伊芙一看见, 顿时笑得像一朵花儿似的:“果然老板也喜欢这一幅。您要不要也来看看这个?” 安雅闻言, 探头去看伊芙的电脑屏幕, 上面正在播放一段无人机拍摄的足总杯捧杯时刻。 “这是温布利的全景,然后推进到球队捧杯,如果把这一段剪进凤凰宣传片的片头,气势马上就立住了。” 安雅聚精会神地看着,却忽然笑出声来:“等等,你把画面倒回五秒,然后再放大——对,就这里。” 画面中,一位身穿灰色西服的年长官员站在领奖台旁,满脸僵硬,鼓掌也鼓得十分勉强,仿佛他来此见证历史根本是被迫的。 伊芙眯起眼睛:“唉?这不是……” “马尔科姆·怀特,”安雅笃定地说,“英足总女足项目的负责人。当初就是他来和我谈判,警告我‘凤凰的财政结构有问题’,‘巨额投入并不能带来长远收益’。” 伊芙立即点头:“就是他,当年和您定下了‘三年升三级’的对赌协议吧?” 安雅笑着颔首:“是的。当然,我可没把那看成是什么‘对赌协议’,只是想激怒那位对手,让他看看女足也是有血性的。可谁想到,我们真的做到了。” 是呀,现在回想,三年升三级,这个赌约还挺离谱的,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小岔子,都会受阻失败。 然而,令当事人都没想到的是——凤凰竟然真的做到了。 现在,安雅回想起凤凰夺得升超名额的那一刻,她曾经收到大量的“金星礼物”和“火星惊喜”,这说明绝大部分人都是乐见凤凰取得佳绩的。 唯独这位马尔科姆—— 【来自火星(马尔科姆·怀特)的礼物+999!】 看起来这位的心胸远不如身为播客主持的哈罗德·贝克。自从那天凤凰夺冠,哈罗德就一直在给安雅贡献“惊喜”了。 不过,虽然这位足总杯官员心眼儿小,但是情绪值高,每次给安雅贡献的礼物数量都接近峰值。安雅看在这些源源不断的“捐款”份上,也就不打算和他计较了。 安雅在这边走神的时候,伊芙已经快手快脚地剪出了一段短片,配上BGM,简直燃到爆。 安雅伸手,随意划动鼠标,电脑屏幕上闪过的,是伊芙收集的关于港区凤凰的最新报道: 《泰晤士报》:“港区凤凰再下两城,反超对手获得女超联入场券。” 《卫报》:“英足总的警告是真正动力?港区凤凰:‘三年升三级?都是你逼我的!’” BB体育专栏:“‘奖杯杀手’?安东尼娅首战温布利,彻底洗刷耻辱标签!” 《哈罗德的女足观察》最新一期播客:“从今天起,我就是一个凤吹。没错,我收回之前的每一个冷嘲热讽!” …… 看起来,港区凤凰的舆论环境已经比早年间她刚接手时宽容得多了。不过,竞技体育就是这样,人们对赢家报以天然的敬意。 这么想着,安雅继续划动鼠标,很快看到了一些并非与凤凰直接相关的业界报道。 “英格兰国家队出征在即,主帅魏格曼表示:不日将公布入选名单。” 原来魏主任又要为国家队挑选人才了——安雅不由得心想,她的球队里那几小只,已经锻炼得有些火候了,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入选。 几天后,一场热热闹闹的庆功宴在东区的凤凰酒吧里举行。酒吧老板娘戴安娜是俱乐部的资深球迷、赞助人,慷慨地提供了场地。 酒吧里,到处都张贴着港区凤凰各个历史时期的海报,但现在更是铺天盖地挂着“我们是冠军”、“温布利女王”一类的横幅和围巾。 前任“官方黑子”、现任“头号凤吹”哈罗德第一次受邀来参加这种活动,简直受宠若惊。不过他才喝了一杯啤酒,就已经和其余球迷们打成一片。 不止是谁搬来了卡拉OK机,大家在一起高歌着甲壳虫、皇后乐队的经典名曲。球迷和球员们都跑调跑得厉害,但谁都不在意。 此刻的安东尼娅,正表情放松地捧着一杯淡啤酒,在整个赛季里她都未曾露出如此舒心且惬意的表情。 球队成员挨个儿上前向她敬酒,她也一反常态笑着回应,多少让球员们感到几分不适应。面对球迷们的打趣,安东尼娅也毫不介意。 有人举杯庆祝她打破了“奖杯杀手”的魔咒,安东尼娅耸肩笑笑:“你要是不说,我可能都想不起来。” 大家闻言面面相觑:她们都知道安东尼娅其实对这个外号还是挺介意的。 尤其助理教练杰西,这会儿听见有人提起这茬,顿时又红了脸想要上来道歉。 不知是不是因为啤酒的缘故,安东尼娅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确实……没想起来。拿到奖杯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剩下的两场联赛,实在是没工夫去想……” 一时间,所有人都恍然:难怪,凤凰那最后两场联赛打得势如破竹、算无遗策。原来安东尼娅在足总杯结束哨响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谋算这一切了。 “经历过这一切,”安东尼娅又恢复了她那种镇定自若的语气,“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在意过去当‘奖杯杀手’的那段岁月了。也许正是那些经历,才让我来到英格兰,让我遇到了你们!” 说着她举起了手中的啤酒杯:“各位,感谢你们!” 酒吧的气氛再一次转热烈,远处哈罗德已经喝高了,站在吧台上大喊:“凤凰全英第一,也要做全欧洲第一——” 就在这笑闹最盛的时候,角落里的老席尔瓦放下了手里的啤酒,走到吧台前,与老板娘戴安娜对了一个眼色,戴安娜便将吧台上放着的一只老式铜铃“叮当叮当”地摇起,瞬时间,整个酒吧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 老席尔瓦站在胡桃木的老式吧台前,用他那一贯低沉而又温和的声音说道:“姑娘们——我有一句话要说。” 整个酒馆一下子安静下来。 席尔瓦脸上带着被灯火映亮的微笑,似乎陷入追忆:“我加入凤凰的第一天,凤凰还只是一支中学校队,没有自己的训练场,用的都是前辈们传下来的器械和护具。” 他顿了顿,看向那一张张熟悉的年轻面孔:“说实话,当时的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能亲眼看到你们,站在温布利的领奖台上,站在英格兰之巅。 “如今,最不可思议的梦想实现了。我想,也是时候把我的教鞭交出去了。” 没人说话。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绝大多数球员和球迷都惊呆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吸鼻子。 老席尔瓦却伸出右手食指摇了摇:“但这并不是一场告别哦。因为我退休之后会有很多时间,会经常来看你们踢球的。” 女孩们忍不住破涕而笑。 “之所以能够让我放心地退休,是因为凤凰找到了最合适的教练人选。她勤勉、细致,注重细节、尊重每位球员的个体差异。最要紧的是,她想赢,甚至不惜为了取得胜利而调整自己,做出改变。 “所以,是时候,把她们正式交给你了,安东尼娅。” 席尔瓦说着,转向安东尼娅。 回顾整个赛季,安东尼娅从负责训练与技术的助理教练开始,一直做到了总揽球队各项事务的体育总监。但老席尔瓦作为球队的精神支柱,依旧保留了“主教练”的头衔。 如今,凤凰酒吧里的大家,正在见证一场伟大的传承。 安东尼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有人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她才向前走了一步。 所有的目光都望着她,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举起手中的酒杯,郑重地向席尔瓦一扬。 “谢谢——” 她的嘴唇轻轻颤动着。 往事飞快地在心中闪过:从小被当成男孩子在球场踢球,长大后执教女足在德国一无所获,改投英格兰次级联赛却万事开头难……可是,这些她都磕磕绊绊地走过来了,塑造了全新的自己,而且收获了预料之外的奖杯。 这些,都是身边这些可敬可爱的人们,推着她,拉着她,和她一起向前,一起创造的呀! “谢谢你们……让我看到了希望与力量!” 安东尼娅说出了她的心里话:“我愿意陪伴凤凰,看着她越飞越高。” 全场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这一次,不是因为进球,也不是因为奖杯,而是因为信任。 掌声中,伊芙感到她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连忙掏出来一看,连忙高声喊道:“国家队大名单出来啦!” “这次国家队征召的女足国脚,港区凤凰竟然占了三席。她们是—— “娜塔莉、莉娅和艾米丽!” 凤凰酒吧里,欢呼声再一次爆发。俱乐部培养出了符合国家队要求的优秀球员,这是属于她们集体的荣耀。 “好耶——” “太棒了!” “凤凰女孩们万岁!” 第125章 新的挑战 国家队大名单公布的第二天, 球队安排了一次轻松的队内合练,主要是恢复和小游戏,好让教练组有机会在暑假之前把球员们聚在一起, 安排假期事宜, 叮嘱注意事项。 合练的最后一哨吹响, 球员们三三两两地散至场边。有人做了起拉伸,也有人轻松惬意地和队友闲聊, 手里的水瓶摇晃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恭喜你们啦!”莉娅把水瓶高高举起来,冲艾米丽眨眼,“抖音天天刷到自己是什么感觉?” 艾米丽的脸一下子红了, 连忙摇头:“不……我还没敢看呢!” 入选国家队的消息确定之后,艾米丽唯一能算得上是“炫耀”的举动大概就是给索洛娅·霍普发去消息报告自己的好消息,至于社交媒体什么的, 她还真没顾上。 莉娅闻言, 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我也不敢看……但我妈已经发了几十条动态炫耀了。” 大家想象了一下莉娅的妈妈艾琳, 又看看莉娅现在镇定自若的样子——想必这位母亲现在不会再逼莉娅回切尔西去了, 大伙儿不免都稍稍放心。 “嗐, 第一次被征召都是这样的。”娜塔莉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笑得很自在, “我当时也这样。结果后来到了国家队,发现其实比想象中的要枯燥。早上吃完早餐, 马上体测,然后练体能, 下午是战术演练。你们俩要学会留力,不要逞强。” 娜塔莉以前曾是国家队的“常驻”队员——当然, 那是在她变得“从不回防”之前。所以, 现在娜塔莉才能贴心地给两个晚辈提供经验。 “真的吗?”莉娅好奇地追问, “那我们是不是每场比赛都能换新的钉鞋?” 娜塔莉先是一愣,随即和队友们笑成一片。 露西娜忍不住插嘴:“在巴西,要是进了国家队,哪怕只是替补,也能上电视节目。每天出门都会有记者追在后面问你喜欢吃什么牌子的冰激凌。” 她双手一摊,夸张地叹气:“你们这边怎么这么冷清啊?连个采访都没有!” 娜塔莉正在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喷出来:“天啦,这里人人都希望没有狗仔队骚扰,怎么你反倒还盼着?” 笑声再次炸开。不过大家都很清楚:露西娜之所以来英格兰,就是因为觉得在巴西本土竞争太大,希望能够在欧洲另辟蹊径,得到巴西国家队的青睐。 这边何晓霞也轻声地冒出一句:“要是我回国踢球,会不会也有机会进国家队呢?” 她说完连自己都愣住了,随即轻轻地咬住嘴唇。 为自己的祖国效力,应该是这里每个人毕生追求的理想。 莉娅拍了拍何晓霞的肩膀:“你留在这里,下赛季我们拿女超联冠军,再下赛季再拿打欧冠……凭这些战绩,绝对能让你进国家队。” 说着她还抬头看了一眼露西娜:“你也是!” “哇!明年女超联冠军,后年欧冠冠军……” 大家都惊讶于莉娅的志向高远,但也都清楚这并非什么天方夜谭—— 毕竟她们自己,不就是这样,三年升三级,次级别就捧得足总杯? 一切奇迹,都是从某次大言不惭开始的吧。 何晓霞与露西娜都被莉娅描绘的前景说得十分心动,冷不防队医卡罗尔刚好从旁边走过来,一边一个,揽住她们的肩膀,凑到她们耳边,开玩笑地说:“未来的国家队大腿们,趁这个暑假把你们的伤势完全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全队善意的哄笑声中,何晓霞与露西娜对视一眼,都是伸出手和卡罗尔击了一下掌,表示会好好按照医嘱,保养自己的身体。 大家说说笑笑的时候,场边还坐着泽尔达,只是她一直没有参与到大家的讨论中来,只是在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护腿板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的表现与平时无异,毕竟本就是个i度爆表的i人。 但艾米丽注意到了朋友的不正常。当初的四个好朋友,现在还在队内效力的只剩她和泽尔达。所以艾米丽自觉对泽尔达还担着一份责任。 艾米丽悄悄往泽尔达身边一坐,凑到对方耳边,小声说:“可能只是现在国家队中场的人手多,你等咱们升到女超联再踢一阵,一定会有机会的。” 泽尔达抿唇,良久没有回应,最终也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安雅在球员们训练将将结束的时候来到场边。球员们这会儿分散坐在休息区有说有笑。她们就像是一群刚刚从浪潮里冲出来的海鸟,浑身水汽,叽叽喳喳。 艾米丽和莉娅的笑声很响亮,娜塔莉用过来人的口吻讲得眉飞色舞,露西娜的手势一如既往地夸张,而一旁的何晓霞也一如既往把她的玩笑当真,听得很专注。 原本安雅过来只是想打声招呼,预祝大家暑假快乐的,但就在这时,她留意到了泽尔达。 这个女孩没有参与同伴们的讨论,神情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对于安雅来说,往往是最危险的信号——毕竟泽尔达受伤的时候,是从来不喊疼的。 于是安雅动用了她身为老板的权威,把泽尔达叫到身边,笑着问:“怎么?落选国家队,有点小失落?可您难道没听说过吗,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我们凤凰中场这么大一块金子,国家队不可能看不进。她们也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泽尔达知道安雅误会了什么,毕竟刚才艾米丽也是这样误会她的。 想到这里,她只是冲安雅柔和一笑:“怎么会?她们仨入选,我只有高兴的份儿。毕竟等以后我到国家队报到的时候,就会有人指点我,哪里是食堂,哪里是更衣室和训练场。” 安雅闻言一笑,点点头:“很好,很有精神。” 她继续打量泽尔达,看清了这个女孩的自信,但也看得出泽尔达眼底有一丝化不开的郁色。 安雅想了想,好像预感到了些什么,连忙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泽尔达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我什么事也没有。” 安雅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看着她的双眼,顿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吗?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你是可以随时找我的。” 泽尔达心中立即涌起感激的暖流,接着似有若无的雾气弥漫于她的双眼。 “我知道的,谢谢您。”泽尔达重重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笑得轻快。 可就在安雅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泽尔达心头热血翻涌,几乎想要把心底的话喊出来。 可她猛地咬住牙关,握紧双拳,任凭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当然不是落选国家队的事,她相信安雅也很清楚这一点。 可这一次,她必须自己去面对。 圣乔治公园,英格兰女足国家队训练中心。 大厅的落地窗被擦得锃亮,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艾米丽提着行李箱,跟在娜塔莉和莉娅的身后走进训练中心。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身影,其中不乏艾米丽经常在电视里看到的,常年效力英格兰国家队的宿将。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自有一份热络。 “嗨,娜塔莉!”有人扬起手,脸上的笑意略带调侃,“恭喜你回归,听说你终于肯回防了?” 一片善意的笑声在大厅中响起。 娜塔莉大大咧咧地耸肩,摆出一副“随便你们说”的表情:“歇了这么长时间,也是时候回来和大伙儿叙叙旧了。”她步伐从容,也过去共事过的队友们一一握手,毫不怯场。 莉娅同样游刃有余。她从母亲和切尔西青训圈子那里得到的人脉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她左一句“师姐”,又一句“前辈”,很快就融入了小圈子,大家似乎都很喜欢她这么个聪明灵巧的小妹妹,银铃似的笑声回荡在空气里。 唯有艾米丽,谁也不认识——当然了,她认得这大厅里几乎每一张脸,这些明星球员常常在电视上出现。但当她鼓起勇气想要上前打招呼的时候,对方却往往转过身去,继续与熟人寒暄说笑。 此刻的艾米丽就像是拖在大厅地面瓷砖上的一道虚影,毫无存在感。 就在这时,莉娅的手机“叮”的响了一声,她赶紧拿出来看—— “是索洛娅·霍普发推特了。”莉娅抬起头,视线在大厅里寻找艾米丽的身影。 而索洛娅的这条推文也同样被其她人注意到。紧接着,有几个人低声议论:“咦,美国队长说的这一位,现在也在咱们这里吗?” 艾米丽自己也掏出手机,低头,去看推送的文字:“祝贺艾米丽·金进入英格兰国家队的大名单。凤凰冉冉升起的明星,终有一天会照亮整个天空。” 周围的视线纷纷朝她这边转了过来。有人挑了挑眉,走上前问:“你就是艾米丽·金?” 艾米丽点点头,她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忍不住面露惊喜。 那人伸出手:“我是玛丽·厄普斯,也是个门将。欢迎你。” 玛丽可是货真价实的“大英国门”啊。 随即,又有人笑着走过来:“原来就是你啊,我看过凤凰那场捧杯的决赛,你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 越来越多的人过来,与艾米丽握手,打招呼。 艾米丽愣了半秒,才意识到自己被索洛娅的一条推文给推进了光亮之中。 就在气氛逐渐热络时,大厅另一侧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所有人下意识停下话题,望向入口。一个身材中等、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士走了进来,目光直接扫过全场。她穿着简单的运动外套,浅色头发束在脑后,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清晰的掌控感。 “下午好,各位。”来人开口,是极其标准的英语,不带任何口音。 “我是萨里娜·魏格曼。你们可能都知道,我是一个荷兰人。”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笑容很慈祥,“所以,我说话很诚实,是那种不带任何拐弯抹角的诚实。”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连空气都紧绷了一度。 “我会告诉你们该做什么,也会直接指出你们做得不够好的地方。”魏格曼环视众人,声音铿锵,“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相处方式。希望你们都准备好了。” 第126章 打开局面 艾米丽一见到魏格曼出现, 便下意识屏住呼吸,感觉心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 这位英格兰女足的功勋教练外表并不显得有多严厉,可是她的目光在艾米丽身上一扫, 艾米丽就忍不住想要低下头去。 “对了, 这次国家队集训还来了几位新人……以及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魏格曼说到这里, 娜塔莉态度自然地朝她打了个招呼:“是呀,魏主任, 好久不见了。” 魏格曼点了点头,然后略微加重语气:“不过,不管是新人还是老人, 都请谨记。这里是女足国家队,我们对所有成员一视同仁,不会因为先来或是后到而对你格外优待。” 说着她轻轻击掌:“大家抓紧时间训练, 早完成早休息。” 如此简短的开场之后, 国家队成员全都呼啦啦去了更衣室, 艾米丽也赶紧跟上, 飞快地换上训练服, 来到门将训练区。 随着训练开始,门将教练的哨声一声接着一声, 射门训练机砰砰作响,皮球像是砲弹般扑向门框。 艾米丽一次次飞身扑救, 动作干脆,几乎没有停顿。只是短短几分钟, 她的球衣就已经被汗水浸透,但她咬牙坚持住了。 “不错的体能。”玛丽·厄普斯在一旁点点头, 然后接过下一组。 只见她跟门将教练沟通了一下, 随即把训练机出球的频率调低。 艾米丽顿时有点懵:这样也行? 随后, 玛丽站到门前,却并没有急于连扑,而是精准地判断角度,沉稳地移动脚步,再做出扑救动作。她的扑救频率确实比艾米丽要慢,但是比艾米丽更要干净利落。皮球被她抱紧的比扑出的更多。 等这一轮结束,玛丽才走回艾米丽身边,一手拿起毛巾擦擦额角,另一手拍拍她的肩膀:“你能撑住那么大的运动量,是一件好事。但是——在真实的比赛里,你不可能在五分钟里连扑十个球。” 她顿了顿,目光真诚而锐利:“作为门将,你可能十分钟才面对一次射门,但你却需要在这十分钟里一直保持专注,并且在最关键的时候选对扑救方式。” 艾米丽愣了一下,低头回味玛丽的话。当初索洛娅对她进行魔鬼训练,短短几分钟之内会连续扑救二十次。那时的她坚信只要能撑下来就是胜利。可眼下,玛丽的话却让她意识到——单纯的体能和韧劲并不能完全转化为比赛中的安全感,高水平的对决中,门将需要做到更为精细的处理。 艾米丽和玛丽训练的时候,魏格曼一直站在场边观察。 终于,她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声音里不带丝毫缓冲:“艾米丽,你和玛丽的差距很明显。以你目前的水平,我还不会让你出现在任何正式比赛里。” 就像她早先的自我介绍那样,魏格曼说话非常诚实,诚实到不带任何委婉转圜。 艾米丽呼吸一窒,双拳悄悄将门将手套攥紧。她努力挤出了一个“明白”的回答,但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 魏格曼走后,玛丽拍拍艾米丽的肩膀:“别介意,魏主任她说话一向就是这个风格。你千万不要想太多,专注训练就好。” 艾米丽连忙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门将教练的指令上。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艾米丽弯下腰,摘下手套。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因为长时间攥紧而微微发麻。她深吸一口气,把手套塞回包里,动作比平时更慢了一拍。 心里的失落就像是一道灰色的暗流。魏格曼那具“不会让你出现在任何正式比赛里”还在耳边回荡。艾米丽只觉得双耳发热,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其他人。 但就在这时,艾米丽忽然发现训练包里装着的笔记本——那是一本本子和笔装在一起的套装,是她得到入选国家队的喜讯之后,安东尼娅和俱乐部里的其她成员一起送给她的礼物—— “把你经历过和想到的一切都记下来,好的和不好的,对你的鞭策、启发……把一切都记在上面,久而久之,你会发现这是一笔财富。”安东尼娅当时是这么告诉艾米丽的。 “对——” 艾米丽揉了揉手腕,拿出笔和本子,飞快地把刚才训练的心得,以及从魏格曼那里感受到的压力都记了下来。笔尖宣泄出了她的情绪,等把一切写出来,她已经觉得好多了。 “滴滴——” 隔壁训练场的哨声吸引了艾米丽的注意——那是几个后卫球员正在反复演练协防的走位,相互比手势、喊话。长时间在俱乐部踢球,突然回到国家队,这几名球员正在用这种方式重建与队友的默契。 艾米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和晓霞在凤凰的配合——她俩也不是从天生默契开始,而是依靠一点一滴的眼神、手势,甚至是在饭桌上的玩笑积累出来的。 看着看着,艾米丽忽然又想起什么,她再次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这些后防球员的运动习惯、指令含义。 既然她现在水平还不够,那么,就让她从身边的一切重新学起。 训练第二天,正是午餐时间,食堂里人声嘈杂。 艾米丽端着盛满食物的餐盘,望着坐得满满当当的食堂发愣。这时,大多数球员已经结伴而坐,小声和谈话声交织在空气里。 艾米丽本可以找一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飞快地解决掉午餐。但是她很快看见了昨天在训练场上演练协防的几名中后卫,她们正坐在一起有说有笑。那桌还空着一个座位。 “请问,我能坐在这里吗?”艾米丽鼓足勇气开口。 “当然!”一位绑着束发带的姑娘冲艾米丽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十分爽朗,“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门将吧?” 艾米丽紧张地点点头。 “露西·布朗泽!”那人伸出手和艾米丽握了握,用开玩笑的口气说,“正好我们需要个能听懂指令的门将。一块儿吃吧。” 其她人也和艾米丽相互自我介绍。这一桌几乎聚集了国家队防线的所有精英:米莉·布莱特、埃斯米·摩根、基拉·沃尔什……她们来自英格兰的各个地方,口音也各异。 一顿饭吃下来,艾米丽没有插太多话,只是边吃边听,把她们的口音、语气、聊战术时用的术语、开玩笑的方式一一记在心里。 忽然有人提议晚上去宿舍楼的公共休息室开一局对战游戏。艾米丽虽然不怎么擅长电玩,但也点头答应了。 晚上,这些后场球员果真聚到了休息室,开了一局FIFA。 手柄很快就传到了艾米丽手里——她紧张而笨拙地操作着,惹得观战的大家哈哈大笑。 “艾米丽,你得这样——” 露西接过手柄,亲自给艾米丽演示。 艾米丽看得很认真,忽然模仿露西的口音嚷嚷了一句赛况。休息室先是一愣,随后爆出更大的笑声。米莉笑到拍桌子直喊“停停”,埃斯米干脆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露西故意板着脸:“小艾米丽,你咋一言不合就学人家说话?” “得了吧铜女士,”米莉笑着嚷嚷,“你不是最盼着人家能听懂你的指令的吗?艾米丽学得这么快,你还有啥好担心的?” 魏格曼刚好从不远处的走廊路过,眼光朝休息室这边转过来。当认出了艾米丽的时候,她双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便是了然,微微点了点头。 训练第三天,集训队开始了全场对抗训练。魏格曼站在场边,双臂交叠,表情严肃,所有人都知道她会借此机会衡量每个人的表现和实际水平。 对抗分为两组,一组是正选中前场+替补后防,由玛丽·厄普斯担任门将;另一组则相反,是替补中前场+正选后防,由艾米丽担任门将。 此刻,艾米丽站在门线上,面对着一条逐渐建立起信任的防线。 她冲着站在左中卫位置上的埃斯米眨眨眼,又和露西在开球前对了个手势,确保沟通无碍。 对抗一开始,对方边锋开启高速突破,直逼艾米丽把守的门前。 艾米丽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击,而是用眼神和手势示意米莉斜向补位——球被米莉迅速解围踢远,但很快,又被国家队那些实力强大的边锋们快速推了回来。 这一次,对方得到了打门的机会。艾米丽飞身扑出——她判断得非常准确,双手抱住了皮球,并迅速将其抱在怀里。 场边传来一阵低低的赞叹。 魏格曼没有说话,但眉宇稍稍舒展了几分。 攻防转换之间,艾米丽始终沉着冷静,不像两天前那样追着球跑,而是站在指挥位置上,用简短的口令引导后防线移动。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中间!靠右一步!看身后!”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这些入选国家队多年的大牌球星们,竟然也乖乖地合作,将防线布置得密不透风。 至此,艾米丽已经不再只是反应快的扑救机器,而是开始凭借广阔的视野和稳定的沟通成为了整个后场的神经中枢。 训练结束的哨声终于吹响。对抗训练并没有胜负之分,但这一场对抗,艾米丽组的表现相当惊艳。 “不错。”魏格曼走到艾米丽身边,简洁地评价,“你今天的表现,改变了我对你的看法。请继续努力。” 玛丽也特地从对面走来,拍了拍艾米丽的肩膀:“年轻人很有希望啊。” 她笑着说:“没想到你和她们那群家伙这么快就混熟了。老实交代,是不是一起去打游戏了?” 艾米丽一个没忍住,也笑出了声。却不曾想玛丽眼含眷恋,望着眼前的训练场—— “我想我大概没多久就要退役了——但看到有靠谱的后辈接班,我很欣慰。艾米丽,好样的,加油吧!” “我……我会努力的。”得到了前辈的肯定,艾米丽的心脏跳得很快,胸口似乎有一股暖流涌至。 但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忽然震了一下,提示有重要推送。 艾米丽回到场边,从训练包里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她就惊得呆在原地—— 推送的是两条新闻: 【英足总将启动对港区凤凰女足升入女超联的资格审查程序!】 【是另攀高枝还是临时反悔?女超新星泽尔达深陷转会风波!】 第127章 谁都不许欺负凤凰 两行冰冷的推送, 竟让艾米丽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英足总的动作,她并不感到意外——港区凤凰的崛起太快, 安雅(和她的钱)太过耀眼, 决定了她们注定不会受足总欢迎。而所谓的“资格审查”, 不过是披着规章制度外衣的阻力罢了。 但第二条新闻,却让艾米丽心底猛地一揪。 她从没听泽尔达说过要转会。但……前一段时间泽尔达确实表现得郁郁寡欢——难道是因为没有入选国家队, 所以动了去别的俱乐部另谋高就的念头。 不!艾米丽想:这不是她所熟知的泽尔达,泽尔达绝不可能这么做,尤其不可能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和别的俱乐部谈转会。 艾米丽试着给泽尔达打电话, 拨了出去,却始终无人接听。 手指悬停在屏幕上,她思索片刻, 随即选中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 南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暖:“艾米丽, 怎么了?一切还好吗?” “我很好。”艾米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平稳, “我刚刚才看到新闻……泽尔达还好吗?还有, 俱乐部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声轻叹。 “两件事我们都在应对。”南希说,“艾米丽,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国家队好好训练。其他的, 交给我们。” “但我想帮忙——” “艾米丽,”南希打断她, 语气不重却很坚决, “你要学会信任战友。” 说到这里, 南希放缓语气,像哄孩子似的继续:“我明白你的心意,但你需要明白,作为凤凰的一份子,在国家队好好训练,就是你能够帮助凤凰的最好方式。” 艾米丽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低低的“好吧”。她知道南希说得对,可那种没法儿出现在朋友身边、无法帮上忙的感觉,仍然像钝刀子一样在心头来回拉扯。 她挂断了电话,站在训练基地空空荡荡的休息区,茫然地看着眼前渐渐飘落的细雨。 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呢?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行政办公室。 危机来得毫无预兆。 伊芙还在整理上周的媒体舆情反馈,就看到邮箱上方弹出一条标题被加粗加黑的新邮件: 【英足总合规委员会紧急通知——关于凤凰女足升入女超联的听证安排】 伊芙立即点开:邮件的正文充满了英式官僚行文时的不紧不慢,但是每一行都让人心跳加速: “为保障女超联财政公平与可持续发展,本委员会将于本周五召开听证会。请港区凤凰女足俱乐部于周五前提交以下材料用于审查: “一,三年内无股东注资条件下的独立运营预测; “二,全部球员薪资结构与奖金发放极致; “三,近十二个月的市场化营收明细; “四,与转播机构、赞助商的合同副本 “五,……” 伊芙眉头紧锁,右手紧紧掐住鼠标,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视频通话的邀请传来。 ——是安雅。 很快,安雅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她正坐在巴黎街边的咖啡馆里,远处似乎传来塞纳河里游船的汽笛声。 “他们到底还是动手了。”安雅轻声说。 伊芙冷笑了一声:“看起来像是专门挑您休假的时候出手的,仅仅提前一天半通知,而且是这么长一大串的审查资料清单。” 安雅同意伊芙的看法:“他们算准了我们拿不出来,这样就有更多的理由拖延凤凰在女超联的注册许可,这样我们就无法完成球员注册、赞助协议落地、传播谈判这一类的操作。” 说到这里,她略思忖片刻,忽然问伊芙:“这些审查材料,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能准备得出来吗?” 伊芙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她忽然想明白了,连忙提醒自己的顶头上司:“世上无难事,只要我们想就一定能准备出来。可是,就算是整理出来提交给他们了又怎么样?他们也一定会借口这些材料需要审核,继续拖延时间,让我们完全陷入不上不下的境地。 “所以,我们不能再被他们这样牵着鼻子走了,我们必须反击。”说到激动处,伊芙甚至攥紧了拳头,在空中晃着。 她话音刚落,安雅便赞许地说:“小伊芙,你果然成长了。” 咦?竟然被老板夸了。伊芙用手掌轻轻地扇脸,感到一丝不好意思。 “至于这些审查材料,我倒有个更好的主意。”安雅笑着说道。 伊芙听安雅说完,涨红了脸,兴奋异常。 “太好了。”她说,“我已经能想象到那些官老爷们脸上的精彩表情了。” 说着,她立即大包大揽地应承:“老板您放心,我现在就召集人手,我们还有36小时,一定能把所有审核材料都准备出来。” 安雅欣慰地点着头:“很好,那我就在法国这边多留一天,布置向欧足联投诉的各种准备。 “我会在周四晚上返回伦敦。周五上午的听证会,我们一起去捍卫凤凰的权利。” 伊芙听得热血沸腾,也跟着晃动右拳说了一遍:“对,一起捍卫凤凰的权利。” 说着,她中止了与安雅的通话,开始紧急摇人:会计师、律师、财务咨询师、公关经理、网络安全专家、美术设计师……但凡以前与凤凰有过合作的专业人士,她都挨个找了一遍。而俱乐部里所有还留在伦敦,但凡能动用的人手,也全都被她叫了来。 当晚,午夜十二点,港区凤凰训练基地的灯还亮着。 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作战室。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有人在敲打键盘,有人在复核账目,还有人正在一页页地调整文档版式,并将它们改成加密处理的数据副本。 伊芙是这间作战室里的总指挥,她站在白板跟前,一边调度工作,一边更新各类材料的完成进度。她的头发被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亮,没有丝毫困意。 “南希,青训那一块的预算核对完了吗?”她看了一眼始终,“我们需要在六点前把所有可公开内容都整理出来。” “完成90%。”南希从打印机那边转过头来,脸上似乎写着“保证完成进度”。 “各类合同的法律审查进度?”她转向卡拉的弟弟尼克拉,这位是志愿前来,现在正在辅助各路法律界的专业人士,统计所有法务类文档的整理情况。 “风险部分已经全部用红线标出来了。明天早上七点可以完成全部专业注解。”尼克拉报告完毕,伸手拿过他的咖啡杯,里面却已经空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响起一阵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合潮湿空气的凉意卷了进来。 “抱歉,我们来晚了。”黄小姐拎着两个保温桶进来。她身后,跟着艾米丽的妈妈伊丽莎白·金,南希的老爹和哥哥们,凤凰酒吧的女老板戴安娜,炸鱼薯条店的希尔…… 除了热咖啡和夜宵之外,人们还带来了打印机、硒鼓、用来归档的文件夹和标签……所有可能用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我不会用电脑,也看不懂财务报表,但贴标签我还是会的。”史密斯老爹一边说一边把一叠文件夹码放整齐,“伊芙你说吧,凤凰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原本伊芙的疲劳值正在积累,但她看见这些人到来,忍不住唇角上扬,绽放笑容。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周五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凤凰不止是一小群人的球队。” “那当然,”伊丽莎白双手叉腰,“那是我们大家的球队。欺负谁都不能欺负凤凰。” “就是这样!”凤凰的老人们纷纷开口。 “你们这些年轻人,尽管往前冲。放心,还有我们这把老骨头在后头顶着呢!” 周四夜里,安雅乘坐最后一班欧洲之星,抵达了伦敦圣潘克里斯车站。 早有记者闻风在此等候,见到安雅便大喊:“杨女士,杨女士……您匆匆赶回来,是来参加明天英足总的紧急听证会的吗?” 安雅并不回答,只是快步走向早就等着她的商务车。她弯腰进入车身的时候,老钱拦住车门外递过来的那些长枪短炮:“无可奉告,无可奉告!” 记者们有些失望。 毕竟上一次安雅对上英足总时的气派还令人记忆犹新——整整齐齐一水儿的黑色商务车,停在英足总大楼门外,安雅在好几十人规模的律师团护持之下,进入英足总大楼。 可这一次……她竟然是孤身一人,夤夜返回伦敦。 难道英足总真的挑了个好时间,打了凤凰一个措手不及吗? 然而,就在安雅的商务车车门被关上的一刹那,距离她最近的一名记者忽然注意到安雅正看向自己,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门儿!”那个记者赶紧对自己的摄影师同伴喊道。 “明天的听证会,一定有好戏看。”他没有大声宣扬,但已经在心里下了断语。 周五上午九点,英足总大楼跟前,港区凤凰的阵容也同样单薄——只有安雅与伊芙两人。 没有律师团队、没有顾问团队、没有秘书,只有老板和老板助理。甚至就连老钱,也只是将她们两位女士送到了门口,就回去了。 因此,英足总合规审查委员会为今天会议准备的办公室就有点大得过分了。 硕大的椭圆形玻璃长桌后面坐着五名官员,都是西装笔挺,神情各异。 望着端正坐在正中的女足发展司官员马尔科姆·怀特,伊芙自然又脑补起了对方的想法—— 看这位努力掩藏笑容的表情,一定觉得凤凰只是一只纸老虎……不,纸凤凰。 第128章 我问心无愧 今天的安雅, 穿着一身合身的黑色套装,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边框眼镜。如果不是那枚火红的凤凰胸针依旧别在她胸前, 她可能更像是一位伦敦城里的牛马打工人, 而不是亿万富豪, 坐拥一家足球俱乐部的老板。 而伊芙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套装,顶着通宵工作带来的黑眼圈, 看上去略有几分疲惫和憔悴,但依旧整洁干练。 港区凤凰这两位代表,随身只携带了一只笔记本电脑, 并且自备了投屏设备。相反,英足总要求提交的那些审核材料——理应堆山积海的文件,却完全不见踪影。 在马尔科姆·怀特眼中看来, 这是港区凤凰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柔弱、甚至是恭顺的一面。 应该是要想些说辞, 申请延期了吧——马尔科姆想着。 这样的操作正中他的下怀, 只要凤凰申请了延期, 英足总就更有借口拖延确认凤凰的女超联资格。 到时候, 凤凰为了能踢上女超联的比赛,还不是任由他搓扁揉圆, 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三年了,三年了啊!马尔科姆回想起三年前结下的梁子, 和这三年里他郁结的怨气,今天能畅快地全部解决, 他就忍不住想笑。 马尔科姆努力控制着脸部肌肉,不让自己的嘴角扬起来。 他轻轻咳嗽了两下, 才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在今天的听证会开始之前, 我必须为临时通知而道歉。毕竟, 下赛季女超联开赛的时间已定,而以前‘从未’升入女超联的俱乐部审核资格需要更多时间,我们不得已,就只好占用各位的休假时间了。” 坐在马尔科姆对面的安雅面无表情,但是她身边的伊芙顿时双眉一轩,似乎是气不过,想要跳起来大声说话,但她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冷静下来,偏头看了安雅一眼,然后将座椅向后拖了拖,端正坐好。 “我们当然理解您的难处。正因为时间紧迫,我们也尽可能高效地完成了准备工作。”安雅语气柔和地回复。 很好!果然是准备不全,来示弱了。 马尔科姆笑得像个面相慈祥的刽子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主席女士能赶回伦敦赴会,我们很感激。就算是贵俱乐部材料准备不全也问题不大,已经准备了什么,我们就先看什么。 “至于剩下的,贵俱乐部什么时候准备好,我们什么时候来审核。” 他已经在脑中构想好了新闻口径——“我们欢迎所有新俱乐部晋级,但他们必须遵守同样的标准审核流程”。 “哦,不用延期。”安雅偏过头,和伊芙确认了眼神。 伊芙立即行动,打开笔记本电脑,操作起投影仪。 安雅的语气温和得就像是在商量今天吃什么:“怀特先生,我们的材料已经全部提交了。” 马尔科姆一愣:提交了?提交去哪儿了? 这时,伊芙已经将她的笔电桌面投到会议室的幕布上—— “港区凤凰财务公开计划”这一行大字落入所有人眼中。 粗体标题下,是一整页的蓝色链接。 与此同时,伊芙一面操作着鼠标演示这些下载链接,一面朗声开口:“所有薪资结构、所有转会记录、所有赞助与营收来源、所有奖金发放记录、未来三年的独立运营财务预算……合规部门要求的所有审查材料,全网可查可下载,并同步提供多语言版本。” 她转过脸看着马尔科姆,眼看着对方的脸色正一点点变绿。 “既然足总想要审查我们,那就请和全世界一起来。”伊芙盯着对面的官员们,一字一句地说。 此刻,马尔科姆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宕机:凤凰疯了吗?对于一家俱乐部如此关键的商业信息,她们居然全部主动曝光给全世界? 会议室陷入沉默,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 一位官员尝试打破沉默:“你们选择公开这些文件……是否已经违反了数据保护条例?” 伊芙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所有涉及俱乐部雇员个人隐私的部分、商业合作伙伴的商业机密部分都已做加密处理,并且获得了当事人的书面授权。 “我们还请了三名律师连夜审查所公布文本的合规性,结论是没有问题。 “不过,还是谢谢你们的关心。” 伊芙话音刚落,安雅就转身向她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鼓励的笑容,似乎盛赞伊芙的表现。 马尔科姆脸色铁青——他必须承认,凤凰再一次给了他出其不意的一击。 他原本以为凤凰是在示弱、认输,谁曾想她们竟是把战场搬到了广阔的公众空间,而在那里——英足总的掌控力大约为零。 但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安雅也出击了。 她神色淡定得像是一个悠然翻牌的庄家。 “另外,我们已经起草了一份说明,将于今天下午提交至欧足联。我们有理由怀疑,英足总在对待独立女足俱乐部时,存在结构性的区别对待。 “毕竟,据我们所知,你们从没有对其它任何男足俱乐部提出过类似的审查强度和时间限制,甚至也从未对其它与男足合作的女超联俱乐部提出同等要求。” 一击命中。 港区凤凰确实是唯一一家首次升入最高级别联赛的女足俱乐部,但是以前有过男足俱乐部首次升超,也没见过足总这么卖力地审查啊。 马尔科姆忽然觉得会议室过于封闭,空气灼热,额角的汗水正在悄悄滑落,但他不敢擦。 “唔,这个……这个,我认为一切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如果任由事态扩大,真正被“审查”的,就会是英足总自己。 周五这场“听证会”结束之后,英足总拼尽全力想要息事宁人,可是早有媒体嗅到了“猛料”的气味,盯上了这一幕好戏。再加上港区凤凰在官推上转发了她们的财务公开计划,这下就算再想捂也捂不住了。 随之而来的周末,各大纸媒争相报道,以前他们要么忽视、要么出言讥讽的女足俱乐部,开始以一种不一样的姿态在报刊上崭露头角。 《泰晤士报》—— “港区凤凰公开财务数据,引发足总体制新挑战! “业内人士警告,这种‘绕过监管、直面公众’的策略虽有效果,但可能打破行业内部必要的审核秩序。” 《每日邮报》—— “‘你们要审查?好,就让全世界一起审查!’——亿万女富豪怒怼英足总。 “杨安雅单挑权威,公开‘财务全家桶’,引爆社交媒体! “据传,欧足联已收到投诉文件,一场权力之争或将席卷整个女足体系。” 《卫报》—— “港区凤凰打响‘信息公开革命’:一场女足俱乐部对制度偏见的反击。 “这一做法前所未有。凤凰并未选择私下妥协,而是将战场扩展至全社会,矛头直指‘结构性区别对待’。” 《金融时报》—— “凤凰的透明策略:财务公开成为品牌武器! “港区凤凰通过‘超预期透明’策略扭转不利局势,其品牌声量与社会影响力在短时间内激增,打破传统女足财务管理逻辑……” 与此同时,各大社媒平台,网络论坛,也就此事掀起了玩梗狂潮。 最广泛传播的是一张gif表情包“安雅出牌.gif”,这动图上的“安雅”轻轻一翻手中被PS上“审核文件”四个字的纸牌,旁边立即升起一团小小的蘑菇云——寓意安雅一“出牌”,足总就“自爆”。 与之相应的另一个表情包是会议现场表情懵圈的英足总官员,配文是“原以为对面带来了投降书,结果送来的是审判书。” 至于被凤凰公开的那些财务资料,也成为吃瓜群众们调侃的谈资—— “天啦噜,港区凤凰公开的财报到底是谁家帮做的?比我的毕业论文还规整!” “嘻嘻,这财报一公开,肯定有投资人倍感震惊:怎么?女足这么有潜力?我们早干嘛去了?” “这么完美的披露文件,会不会根本就是AI写的?又或者安雅根本不是人类,她是某个财团的秘密武器仿生人?” “……” 这种时候又岂能少了哈罗德·贝克的女足播客?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女足信徒、吃瓜群众们,我是你们忠诚的主持人,港区凤凰铁杆球迷、头号凤吹、英足总黑名单候选人:哈罗德·贝克。” “朋友们,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新闻——当然你们肯定看了,否则老哈的留言箱也不会被撑爆。 “港区凤凰——那个曾经被人嘲笑‘靠着亿万富豪撑腰也进不了女超联’的俱乐部——她们干了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 “面对无理刁难与威胁,她们没有哭哭啼啼地抱怨‘英足总欺负人’,也没有找律师天团当面硬杠。她们只是坐在英足总的听证会上,悠悠然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个页面,然后——Bang! “她们选择把自己的财务资料——全网公开!” 从工资结构到转会记录,从奖金发放到预算预测,连赞助商叫什么、球员吃什么营养补充剂都一清二楚。大概除了洗澡时间和梦话内容没贴出来,其他的……应有尽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叫‘真正的干净’。” “这不是某些人天天挂在嘴边的‘财政公平’,而是真正的、透明的、毫不遮掩的自证清白。” “这就是为什么——听好了英足总——这就是为什么凤凰会赢。她们不是靠钱赢,她们是靠骨气赢。” “有人说,凤凰这是兵行险着。我同意,的确是。但这也是一次对全体女足从业者的信号:你不是只能等人来欺负你,你也可以选择站出来,说:‘我问心无愧。但你呢?” 第129章 转会之谜 赛季之间, 关于球员在各俱乐部之间转会的流言总是能吸引大众目光。近几年由于职业化女足的迅猛发展,女足圈的转会消息也开始渐渐热门。就如最近这条引爆足坛八卦之魂的新闻稿—— 《震惊!泽尔达或将转会阿森纳——港区凤凰中场王牌疑似无声出走!》 “本报已通过多方信源证实,阿森纳女足已与‘球员代表’进行深度接触, 转会细节或已敲定。凤凰方面未作任何回应。 “据多位接近谈判核心的人士透露, 刚刚随港区凤凰女足完成升超壮举的中场球星——23岁的泽尔达·希梅内斯——正悄然接近与阿森纳女足达成转会协议。 “消息人士称, 过去一周,一位足以代表泽尔达利益的“联系人”已多次现身酋长球场, 与阿森纳高层讨论‘个人条款’。双方就合约年限与薪资结构达成了初步共识。可以说,除了官方文件,一切已基本敲定。 “阿森纳方面拒绝就此传闻作出评论, 但有球员在训练场透露,‘教练组最近确实提到了泽尔达的名字。’另一位内部员工则表示,‘训练中心的访客名单里, 确实出现了几个陌生的外部代表。’ “与此同时, 港区凤凰方面对此事始终保持缄默。俱乐部并未发布声明, 也未见任何球员表态。更令人困惑的是, 泽尔达本人在上赛季圆满结束后就暂停了社交媒体的更新。 “一位与俱乐部关系密切的评论员匿名表示:‘凤凰高层似乎对此完全一无所知。’ “作为球队最有创造力和进攻力的中场, 泽尔达上赛季在联赛与杯赛中共打入9粒进球,但她的中场组织才能为球队创造了更多的机会, 因此被誉为凤凰冲超的最大功臣。 “泽尔达与球队的合约仍有一年。根据转会规定,任何离队都需要凤凰同意。 “这次突然曝光的‘潜在转会’, 恰逢凤凰管理层核心专心处理英足总的升超资格听证会事宜,使得整个情况更显扑朔迷离。 “尽管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泽尔达已签字同意, 但她的不回应已足以引发轩然大波。 “目前,凤凰的球迷群体正在X(原Twitter)上向偶像集体喊话—— “‘你走的时候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吗?’ “他们指泽尔达的‘不告而别’可能是一次‘可耻的背叛’。 “截至本报发稿时止, 球员本人仍未对此作出任何回应。” 泽尔达的手机在强制关机之后, 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她坐在宿舍床沿, 手里仍握着那台发烫的设备,掌心里渗着汗水。 从几天前就有征兆了——她开始莫名其妙地接到一些电话,被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然而从早上九点开始,它就像是中了病毒似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打进来,全都是陌生号码,对面的人说着天南地北的口音,伦敦的、曼彻斯特的,甚至还有西班牙的。 短信也像潮水一样,社媒的通知更是三秒一跳。 “你为什么要背叛凤凰?” “泽尔达姐姐不要走啊!” “亏我还把你当偶像,滚粗!” “……” 泽尔达再也不敢看了,只能关机。 她不知道是谁泄露了她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得这么快,更不敢相信新闻稿里说的那些话——“足以代表利益的联系人”、“谈判顺利”、“球员本人暂无回应”——好她像是被强行按上了某个从未见过的角色剧本。 好在现在是暑假,宿舍里没有其她人。她还可以有一方小小的天地,让自己藏起来,远离那个奇怪的世界。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泽尔达像是听见警报一般,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待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才迟疑地站起,靠近大门,从猫眼里往外望—— 是南希。 站在门外的南希,身上还穿着那件港区凤凰的灰蓝色青训教练服,正翘首等着开门。在她身后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安东尼娅。 泽尔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几天前,安东尼娅还在凤凰酒吧里的欢庆会上亲口说过,她要去巴伐利亚找个没人的山间木屋,好好休上三周的假。 教练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也是……为了我吗? 泽尔达开门的那一刹那,南希就冲了进来。她看起来整个人就像是快要散架了——双眼无神,脸颊微陷,一副通宵工作没得到任何休息的样子。 但在见到泽尔达的那一刻,南希的双眼却猛地迸出光彩:“泽,你还好吗?我带着教练先去你家找你,没找到,才想起来你有可能在宿舍。” 泽尔达的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似的,一时没说出话来——所有人都在关心她的转会去向,唯有她最好的朋友,关心的是她本人是否安好。 安东尼娅跟在南希身后慢慢进门。她穿着便装,手中提着一个度假包,还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像是从度假小屋里直接冲出来,冲下飞机就跟着南希直奔这里了。 安东尼娅摘下墨镜,盯着泽尔达看了三秒,忽然连珠炮似地开口: “你在阿森纳打算踢哪个位置?她们中场兵强马壮,而且打法和凤凰区别很大。你打算适应她们的高压逼抢,还是要她们适应你这发牌器的特殊节奏?” 泽尔达哑口无言—— “我,我没有……我根本不想转会啊!”好半天,她才憋出这样一句剖白。 安东尼娅顿时长吁了一口气,眼神里透露出释然。 “我正在德国度假,新闻一出来,我就知道不好,所以直接搭了最近一班航班赶来。” 说着,安东尼娅走近泽尔达,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泽尔达的肩,小声说:“因为你是我未来计划里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你不能走,泽尔达。你属于凤凰。” 这还是当初那个冷面冷心,从不对外直接表露情感的教练吗? 泽尔达低下头,她的眼眶发酸,主教练对她如此看重,一时令她觉得难以回报。 南希也明显地轻松了不少,顿时疲态尽显。但她不在乎,大喇喇地走上来,伸出拳头轻轻地在泽尔达身上一捶,语气比刚才更柔和: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对吧? “泽,你冷静一点,仔细想想是怎么回事。” 这一刻,泽尔达的心忽然被钉子敲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一些微妙的细节——自己锁在家中抽屉里的履历和文件似乎被人动过,最近莫名其妙地丢了一次护照又得重新去办,邮箱里突然多出确认球员注册的邮件,明明她没有发信去查询……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她脑海里却像是拼图一样快速组合—— 渐渐地,她背后一阵发冷,一个非常糟糕的猜测慢慢爬上她的心。 而就在这时,安东尼娅低头,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就说: “但是阿森纳也官宣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非常简短的推文:“我们正在与泽尔达·希梅内斯达成协议的最终阶段。俱乐部希望能在不久的将来,于北伦敦酋长球场欢迎她的加盟。” ——配图是一张泽尔达身穿红白战袍的照片,但看起来有点模糊,像是被人专门后期处理过。 南希睁圆了双眼,抬起头比照了一下本人,摇头表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而泽尔达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她愣住了几秒,才勉强抬起头,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见—— “我……从没拍过这样的照片……我不可能穿其它俱乐部的球衣……” 寂静没有人声的宿舍里,空气似乎要凝固。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是安雅。 她穿着一身简洁干练的黑色套装,胸口别着凤凰胸针,一看就是从某个正式会议匆匆赶来的。 安雅身后跟着伊芙,伊芙走进宿舍的共用客厅,直接放下了电脑包,对其余人道了一声歉:“我实在撑不住了,你们继续聊,我先睡一会儿。” 说着,伊芙直接倒在了客厅的长沙发上,闭上双眼,没过一会儿,就发出了匀净的呼吸声。 安雅的视线扫过客厅里的其她人:“她大概连续工作了四十多个小时,现在累坏了。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于是,大家默契地聚到了厨房里,并且关上了门。 “我们刚从英足总的听证会上下来,就直接赶过来了。”安雅开门见山地说。不同于疲惫的伊芙和南希,她的眼神既冷静又锐利。不过,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了解,这种眼神是她决定亲自掌控事态的表现。 “泽尔达,说说看,你了解哪些,不了解哪些。” “安东尼娅,南希。很感激你们两位及时出现,如此努力地挽留一位对俱乐部如此重要的球员。” 安雅听完泽尔达的陈述,沉吟片刻之后,做出了决断。 “这件事,还务必请你们两位为泽尔达保守秘密,全部交给我来处理。” 安东尼娅默默地点头,而南希则走上前,轻轻地将兀自魂不守舍的泽尔达抱了抱:“泽,不要怕,安雅……安雅一定能保护你。我们也会帮你。” 泽尔达眼圈顿时红了,呜咽声差点冲破喉咙。 她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的同事与好友? “好了,南希和安东尼娅也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和泽尔达再聊一会儿。”安雅下了逐客令。 南希与安东尼娅离开之后,公共厨房里只剩安雅面对泽尔达。 “这件事,我会动用我的私人力量进行调查。”安雅直视泽尔达的双眼。 “但在调查结果出炉之前,我想问问你:做好准备面对结果了吗?” 泽尔达低下头,一想到可能的结果,她的身体竟情不自禁地颤抖,一股莫名的寒意自心底升起,令她不由自主地双臂环抱,死死咬住嘴唇,免得让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第130章 你是我们的奇迹 港区凤凰, 球员宿舍。 窗户是开着的,外头的天色却像是直接罩了一层铁灰色的滤镜。风几乎完全停了,树叶一动不动。 空气中浮着一种令人烦躁的气味——夏季暴雨来临前的沉闷与不安, 始终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泽尔达脸色苍白, 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手心黏着冷汗。 南希站在窗边,背对屋内, 像是想要透过天边的阴云看清什么。 安雅则坐在泽尔达身边,面前茶几上摊开的是一本黑色文件夹,文件夹一角印着某私人侦探事务所的Logo。她翻开第一页, 声音平稳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波动: “泽尔达,我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阿森纳转会接洽的联络人, 是胡安·希梅内斯。” 她顿了顿, 抬起头, 看向泽尔达:“你的父亲。” 窗边的南希听见这话, 也忍不住双肩猛地震了一下, 伸手捂住脸,不敢回头看泽尔达的表情。 而泽尔达完全没动, 仿佛整个人被钉在了沙发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视线却没有任何聚焦, 看上去像是一个木头雕刻出的人偶。 安雅翻动着文件夹,指向一张照片: “这是五天前, 他出现在酋长球场贵宾通道的监控画面,身份登记为:J·希梅内斯, 家属兼经纪人。” 照片里的胡安身穿一件整洁的夹克, 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下巴上胡茬剃得很干净,嘴角甚至挂着礼貌的微笑。 “当时他和阿森纳的运营总监见了面,时长48分钟。我们调取了访客记录,确认了会面对象与时间。” 泽尔达依旧一动不动,但安雅留意到她的双拳握得紧紧的,大约指尖正深深掐着掌心。 安雅将一张时间表与来访记录复印件推到她面前,又从文件夹最底部抽出一张签名文件的复印件。 “这份授权书,是他在‘代表你’谈判时提交的。文件上有你的签名。不是你最近用的那种,而是你三年前申请银行卡时留下的旧样式。签名模仿得很像,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泽尔达盯着那张签名,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声音: “你的字还是这么好看啊,宝贝。” ——那是他出狱之后说的。 那是个晴天,胡安站在社区花园的小路边,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皮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胡子也刮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 男人远远地朝泽尔达母女挥手,脸上居然是带着笑的。不再是咬牙切齿的冷笑,而是温柔的,近乎讨好的尬笑。 母亲就站在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爸出来了,说想来看看你。” 他拎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热可可粉和牛奶,说是在里面天天想着她,出来之后唯一想做的就是给她调一杯热可可。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家里摔过杯子,也没有踢过桌腿。面对母亲,也总是用“达令”“亲爱的”这样的温柔称呼,说是“在里面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甚至大包大揽了做饭和家务,还对她说:“你妈为你辛苦了这么多年,现在让她好好歇歇。” 泽尔达开始告诉自己:也许,他真的变了。 她甚至跟南希提起过:“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不一样。” 南希沉默了很久,说:“你还是要提防一点。也许他是真的洗心革面,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是在骗人。” 泽尔达没有回答,但她心里有个声音说:但那是父亲。 那是父亲……她此生无法割断的血缘。 现在,她重新望向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胡安正笑着走进酋长球场,似乎正憧憬着名誉与滚滚的财富。 她再把视线落回那份签名授权书上,异常艰难地开口:“我……从没签过这份文件。” 安雅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里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她收起文件夹,语气放柔和:“我们可以报警,也可以采取民事手段。或者,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她看向泽尔达,一字一句地开口:“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会尊重。 “哪怕你选择了胡安给你铺就的道路,离开凤凰去阿森纳,我也只会为你送上祝福。” “泽!”窗边的南希听见这句话,脸色骤变,转过头望着朋友,似乎有千言万语,一时却无从说起。 而泽尔达此刻把脑袋深深埋进臂弯,像一只鸵鸟—— 报警?民事手段?或者……离开凤凰? 不,不,绝不能……绝不能离开凤凰! 不想离开凤凰,那就必须直面父亲! 但是…… “过去是爸爸错了,泽尔达,爸爸依旧爱你……” 那个声音,曾经唤醒她心中无比渴望着的温情。 可他却精心为她构筑了这么一个剧本、骗局、陷阱,妄图利用她的名声和球技,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你的字还是这么好看啊,宝贝。”他说这话的时候,找到了那份三年前的银行卡申请表。 再度回想起这一幕,泽尔达猛地扬起头,她感到背后被人直直刺进了一刀,此刻痛得无以复加,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泽!”南希见状,一个箭步就蹿到朋友身边,想要拍拍她的肩膀以示抚慰。 然而泽尔达却像是一只弹簧一样跳了起来,猛地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低头就往门口走。 “我想一个人走走!”泽尔达的口气变得有点不善。 “那我陪你!”南希见状也要跟上。 泽尔达却毫无来由地爆发了。 她已无法接受任何人的靠近——哪怕是满心善意的南希。 “我说了,我想一个人!” 她朝南希大吼,直接把好友吼得愣在原地。 两行眼泪从泽尔达面颊不争气地流下,她哽着喉咙大喊:“让我……让我自己想想……好吗?” 南希呆若木鸡地看着她,忽然心疼地眼圈一红。 安雅却适时地拦住了南希,她的声音冷静而镇定:“好,你去走走也好。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你。” 街角报刊亭里的旧收音机正在沙沙地工作: “为您更新伦敦本地的气象资讯—— “港区与泰晤士河沿岸地区预计将于傍晚前后出现强对流天气,局部地区阵风可达八级。 “届时泰晤士河口沿岸可能出现短时强风与高浪,请沿河行人注意安全,避免靠近水体区域……” 泽尔达沿着行人稀少的街道一路前行,空气又湿又闷,仿佛整片天空都压在了她的肺叶上,捂住了她的呼吸,让她既烦躁又疲惫。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低着头,裹上了从宿舍里随手带出来的那件外套。 ——与她那一团乱麻似的人生相比,区区一场暴风雨又能算得了什么? 天色越发暗沉,风也起来了,道路上扬起的灰尘几乎令人无法睁眼。 泽尔达满怀心事,只管低着头信步向前,也不知走了多久,再抬头时,空气里已经能闻到泰晤士河岸旁那股复杂的气息——潮湿的水汽、藻类和水生贝类的天然腥味儿。 出现在泽尔达面前的,是凤凰大球场,港区凤凰俱乐部那标志性的红色巨型Logo正在夜色般暗沉的天幕中亮起。 泽尔达心头一惊: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走过了好几个街区,一直走到了这里。 她仰视这座宏大的球场,恍惚间仿佛见到这座火炬般的球场正在夜幕里大放光明,观众们的欢呼声像是潮水般一波一波涌起,而她——她们,正身披着金红色的战衣,在那片绿茵上奔跑、冲刺、肆意挥洒着汗水…… 重重回忆涌上心头,泽尔达站在这里,才意识到她对这座俱乐部有多么热爱、多么依恋。 风却忽然停了,空气近乎凝滞。却听远处一声闷响,闪电横过天际,接着是雷声隆隆地由远及近。 雨滴开始落下,砸在她身周、头上、脸上,激起地面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气味。 不多时,雨就成了滂沱一片。 泽尔达站在雨幕里,忽然发觉她再也看不见凤凰大球场的Logo了。 她快步向前两步,伸手拼命去擦拭脸上的雨水和泪水,但她,在这无边的雨幕里,似乎真的迷了路。 我是谁?要做什么决定?该向何处去? 她这样问自己。 无人作答,只有天边的隆隆雷声和远处泰晤士河的波涛在低沉回应。 泽尔达踉踉跄跄地前行——雨水早已打湿了她的衣物,她那头被染成叛逆紫的头发此刻也尽数贴在脸颊两旁,雨水顺着发丝向下滴。 世界像是被水洗过的毛玻璃,又行了几十步,泽尔达才忽然惊觉,自己的双脚竟然踩在了一条栈道上,栈道下方已经是泰晤士河的水面。 此刻风又起了,雨大风急,浪头透过栈道的缝隙,不断冲刷着泽尔达的双脚,让她感受到阵阵冷意。 “这是……” 泽尔达忽然记起:这是凤凰步道啊! 修建在凤凰大球场外、泰晤士河边的“凤凰步道”,自从建成之日起,就成了东伦敦的一景,也是凤凰球迷的“打卡圣地”。 然而泽尔达却从未来过这里。 那是什么?——远处,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一座高塔。她好像听南希她们说过,在“凤凰步道”的正中,是球迷自发送给俱乐部的一座雕像。 泽尔达一时忘记了暴雨、狂风和脚下隆隆作响的巨浪,她的双脚带着她径直向前,一直来到那座“凤凰之路”的中段。 在那里,她看清了那座雕像的形状:展翅欲飞的凤凰,脚下踏着腾起的火焰——这座经历过太多磨难的俱乐部,每次都能从灰烬中重生,烈焰中起飞。 泽尔达情不自禁地上前,将手伸向雕像的基座。 她几乎是带着虔诚,伸手将基座上的积水一把抹去,却突然发现,那基座上竟然是刻着字的—— “重生即开始。” 那好像是球迷送给俱乐部的格言。 泽尔达擦去脸上的水,仔细看去,发现在这基座上的每一块砖上,都刻着球迷送给球员们的寄语: “艾米丽:我们永远的1号。” “娜塔莉:欢迎你,左路女王!” “何晓霞:你防守,我放心!” “南希:即使你离开,也祝你永远开心。” “……” 终于,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块砖,上面刻着一行朴素的字: “泽尔达:你在场上的每一分钟,都是我们的奇迹。” 泽尔达的手停在那里,整个人保持着擦去水渍的姿势,仿佛一枚雕塑。 恰在此时,雨势小了一些,天空中浓厚的云层似乎被撕开了一条口子,让一缕阳光落了下来,正好落在泽尔达面前的基座上。 字迹连同上面的水渍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宛若奇迹。 “泽尔达!” “泽!你在哪里?” 远处,有人声隐隐约约地响起。 那是南希带着俱乐部的队友和工作人员一起找了过来。她们或穿着雨衣,或打着被风吹得翻转伞面的雨伞,一路走,一路叫喊,一路寻觅。 这个刹那,泽尔达忽然像被人唤醒了似的,转过身,看向来处。 “我在这里!” 喊声冲口而出。 我始终属于这里! 泽尔达站在洒下的那一束阳光之间,向她的伙伴们奋力挥手致意。【】 130-140 第131章 还有两分钟 就在阿森纳宣布“无限接近”签下泽尔达之后的第三天, 港区凤凰在官网发布了球员个人的联合声明: “本俱乐部近日注意到有关泽尔达·希梅内斯女士‘即将转会阿森纳女足’的多篇媒体报道。 “经核实确认,球员本人从未授权任何经纪人或代表,就其职业合同或转会事宜进行任何层级的接洽或谈判。 “俱乐部郑重声明, 所有涉及球员转会的沟通应在球员本人与俱乐部知情与同意下进行。 “对于任何擅自伪造授权、冒用身份、干预球员合约条款的行为, 我们保留通过法律手段追究责任的权力。 “本俱乐部一如既往支持泽尔达·希梅内斯女士, 并感谢社会各界对她的关注与信任。 “港区凤凰女足俱乐部 “与,泽尔达·希梅内斯 “联合签署” 这一条声明, 直接让暑假里略显沉闷的足球界瞬间炸了锅。所有媒体都将焦点对准了这桩“莫须有”的转会交易,并希望从中挖出一点猛料出来。 《伦敦足球报》:“泽尔达亲自签署否认声明!接洽阿森纳的神秘代表究竟是谁?” 《每日邮报》:“凤凰声明掀起风暴,泽尔达转会风波恐涉嫌伪造与诈骗!” 《泰晤士报》:“是谁在背后安排这次交易?泽尔达发声:‘我从未授权!’” 而哈罗德·贝克则直接在他的播客节目里开喷:“泽尔达是从凤凰还在非联盟时期就在队里的‘元老’, 现在却有人想把她从自己亲手盖成的家里骗出去,这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伦敦东区,一家专业录制访谈类节目用的摄影工作室。 泽尔达坐在化妆镜前, 冷白的化妆灯光映在镜面上, 将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下颌线微微紧绷着, 眼神却异常坚定。 化妆师已经为她化完妆, 满意地离开了。 在泽尔达身边, 母亲却怯生生地站着,双手手指绞在一起, 整个人看起来紧张而僵硬。 “宝贝……”母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确定……真要这样做吗?” 泽尔达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盯着自己镜子里那张脸, 陷入沉思。 让她做出决定的,正是那个暴雨滂沱的下午, 既是将她从头到脚淋了个清醒的雨水,也是她面对着球迷寄语时, 头顶忽然出现的那一束光。 再也不会迷茫了——她对自己说:我清楚地知道我要什么。 我活在这世上, 不是为了永远躲避恐惧, 而是为了面对它。 至于胡安—— 泽尔达已经不想再用“父亲”来称呼他,但她了解胡安:三年的铁窗生涯夯实了他的仇恨,而这段特殊的经历也将他打造成了一个善于操控外在、情绪和人心的演员。 所以,她接受了安雅的建议:她要未雨绸缪,在对方的反击未到之前,就做好一切布置。 泽尔达望着镜中的自己——此刻她并不是场上那个高光时刻的明星中场,也不是当年那个面对社区警官哭着决定报警的小女孩……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正背负着某种使命。 “妈,我们现在在做的事,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这一个家庭,也是为了很多,像我们一样的家庭。” 她转过头去,用手去握母亲的手,睁大双眼望着母亲的眼睛:“妈妈,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母亲眼中泛出水光——她一直都是个优柔寡断的女人,但这几年伊莎贝尔医师对她的帮助多少还是起了点作用。 最终,母亲还是点了点头,伸手去擦拭眼角的泪水。 而泽尔达起身,张开双臂将母亲用力拥了拥:“谢谢你,妈妈!我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几天后。 胡安果然出手了。 他出现在一家二线电视台的访谈节目中,穿着简单,鬓角的头发刻意染白了一点。 他坐在昏暗的布景里,语气低缓,眼神沉重—— “我不是什么好父亲,我承认。 “我坐过牢,我在经济上失败过。那时候我是真的没法儿照顾她们。” 他将自己坐牢的缘由一笔带过,而负责访谈的主持人也很配合地没有细问。 “我出狱之后,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补偿她们母女。我是泽尔达的父亲,知道她在足球上的天赋,所有我想用仅剩的人脉来帮她。” 胡安将一份打印文稿摊在桌上:“这就是泽尔达亲笔签署的授权书。 “转会阿森纳女足,当初就是她自己提出的。我们甚至一起谈了转会的细节。 “她与港区凤凰有合同在身,不方便自己出面,所以一切都授权我与对方磋商。 “但是,就在转会消息被外界得知的时候,就有很多声音……说她背叛了俱乐部。 “她慌了,害怕了,于是——她把一切都推给了我。 “她说我是自作主张,还说我是……伪造……” 说到这里,胡安鼻音浓重,说不下去了。 主持人配合地点头,镜头拉近他的脸——悲伤、悔恨、苦情、卑微……胡安确实太像一位被孩子误解和深深伤害的父亲。 “那么,如果此刻泽尔达也在收看这个节目,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主持人问。 这显然是个事先就规划好的问题,因为胡安马上就抬起头,深情地望着镜头。 “泽尔达,是爸爸错了。”他就差快哭出来了。 “但你千万不要不认爸爸,不要说那些……绝情的话。 “你还记得爸爸小时候带你去球场踢球的日子吗? “那些是爸爸最珍贵的记忆…… “泽尔达……我们可爱的家,还能回到过去吗?” 这一出节目的反响极好,胡安成功地给自己打上了“老移民”“苦情”“浪子回头”“补偿妻女”等诸多人设。短短几个小时内,这段访谈的剪辑就被疯传,社媒上一片感慨: “这女孩还是太年轻,哪里懂得父爱如山!” “呵?哪里年轻了?明明是个成年人,就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怎么能推给父母。” “这不就是典型的推卸责任吗?老父亲太可怜了。” “岂止推卸责任,要我说,这个泽尔达,简直是六亲不认!” “戏精!都是在给自己炒作!” “……” 社媒平台上很快多出了#六亲不认泽尔达#的标签,而泽尔达的个人账号也瞬间被冲,一大群根本不关注女足的陌生账号跑来留言,质问她为何要对父亲这么残忍。 胡安也觉得自己一手导演的访谈效果极佳,第二天就亲自打电话给泽尔达,语气里满是嘲讽:“现在你看看谁赢了?要么老老实实听我话,把转会代理交出来,要么就等着当过街老鼠吧。” 泽尔达的声音里没有多少起伏,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等着!” “什么?” 胡安感到一阵狂喜:原来泽尔达也害怕社会给的压力,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范,倒也省去了他动嘴皮子了。 谁知泽尔达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两分钟。” “两分钟?” 胡安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两分钟?” 泽尔达却挂断了电话。 “叮”的一声,胡安的手机接到了泽尔达发来的一条链接。 他半信半疑地点开了这条链接,发现是一个线上发布的公告—— “关于泽尔达·希梅内斯女士的纪录片《我所走过的路》,即将在1:47后上线。” 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流逝,胡安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 他马上安慰自己:大概是临时抱佛脚,东拼西凑出来引导别人注意力的。泽尔达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球员,能拍出什么纪录片? 再说了,他的访谈昨天才播出,泽尔达今天就上线纪录片?这死丫头难道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但……好奇心和一丝隐隐约约的危机感还是令胡安耐心地等完了这段倒计时,然后在这所谓的纪录片上线的第一时间就下载并点开了这部片子—— 片子的最开头,是一段用手机拍摄下的竖屏录像,而且是夜景,画质相当模糊。 胡安“切”了一声,简短评价:“就这?” 这也能说是纪录片? 但紧接着他的脸色倏忽变了——因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声嘶力竭的嘶吼:“泽尔达,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忘了小时候全是爸爸带你去球场踢的球吗?” “一切还没结束!泽尔达,我既然能让你生在这个世上,就同样有办法毁了你!” 画面晃动着,随即出现了他自己的脸,狂怒、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略微突出,全是凶恶狠厉的神色——与之前他接受访谈时的那张苦情脸迥然不同,但是那副西班牙人独有的深刻五官绝对能让全网都毫不费劲地把他认出。 “完了——” 胡安感到身体脱力——他已经能想到了,一定是三年前他被捕的那一晚,有哪个多管闲事的邻居录下了这一段。 精心设计的伪装,在这个家用摄像机录下的铁证跟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想丢掉手机,或者关掉那个视频。 但鬼使神差地,他又往下看了一段。 他看见泽尔达出现在屏幕上,穿着一件日常的白色T恤,妆容简单,紫色的头发用细细的发带束起,露出她干净而饱满的额头。 下一秒,泽尔达开口,声音清澈,语气坚定。 “我父亲曾经是我进入足球世界的引路人。他曾经带我去踢球,给我买过第一双球鞋。 “但他也一遍遍地告诉我:‘你要听我的话,你的未来是我给的。’ “因此,今天我想讲给大家听的,是一个关于挣扎、选择和争取自由的故事。” 第132章 我所走过的路 在胡安·希梅内斯那“感人至深”的苦情访谈播出之后12小时, 泽尔达的纪录片《我所走过的路》全网上线。 这部纪录片从拍摄、剪辑、发布到媒体对接,都由港区凤凰公关部和一家女性纪录片导演工作室共同完成,总共只花了四天时间。 纪录片开头剪辑了一段三年前邻居用手机拍摄下的画面, 胡安被警方带走之时, 还在狂暴地威胁泽尔达母女。 纪录片导演还采访了当时经办胡安家暴案的警官、泽尔达家的邻居, 和当晚出面解救朋友的史密斯一家。他们用非常平实的语言描述了当时的经过。 至此,胡安假惺惺的演出和他短暂接受到的同情被一击粉碎。 网络舆论瞬间反转, 那家给胡安做电视访谈的二线电视台第一时间发布了致歉声明,声他们之前受到了胡安的蒙骗,并保留向胡安追责的权力。 除此之外, 泽尔达也对所谓的“转会传闻”做出了澄清——她拿到了笔迹专家的鉴定,表明阿森纳方面所拿到的“授权书”上的签名,是人为仿造的, 而且仿造的是她几年前的签名方式, 压根儿不是现在的。 阿森纳女足的公关反应很快, 马上对此事发表公开声明:严厉谴责任何就球员转会问题进行欺诈的行为, 并诚挚地向泽尔达表示歉意, 尊重她对职业道路的选择。 但纪录片并未止于此,正如片头所述, 泽尔达以一个“家暴事件”的亲历者身份,与观众分享了她的心路历程—— 她重述了童年的噩梦, 夜里醒来,浴室方向传来的詈骂声, 第二天地面瓷砖上残留的血迹…… 她也剖析了自己和妈妈长期对恶行的纵容:父亲的酗酒和动粗总是有千般理由,他的暴力行为总是一次又一次得到原谅, 于是下一次就会更有恃无恐、变本加厉。 她甚至坦白了自己内心曾经产生过的恶念:她一度相信自己的血液里也流淌着和父亲一样的暴力, 她曾经想拿起刀, 和父亲一起同归于尽…… 但最终拯救她的是——她敞开了心扉,向身周寻求帮助。 曾经帮助过泽尔达的心理医生伊莎贝尔也出镜,简单介绍了身处家庭暴力环境中的孩子可能存在的心理问题,以及帮助她们的解决方案,最终还提供了一个公益热线。与泽尔达处于同样境遇之下的妇女、儿童……任何人,都能通过拨打该热线寻求帮助。 “如果你也和我有一样的困扰,我想说的是,不要把自己锁在悲哀与愤怒里,” 纪录片的最后,泽尔达面向镜头,平静地说:“走出去,走向社会,要相信那里有很多善良的人,他们愿意向你施以援手。” 最后,纪录片的画面切入一段年代久远的家庭录像—— 那是小时候的泽尔达,她的头发还没有染成紫色,但是已经能穿着不合身的球衣在草地上奔跑,抬脚向砖头标记出的简陋球门奋力射门。 皮球飞进门框之后,小泽尔达兴奋地跳了起来,高举双手向一个男人跑去。那个男人高兴地将她举起来转圈,飞在空中的小泽尔达咯咯直笑。 伴随着温柔的背景音乐,来自泽尔达的画外音响起: “我的父亲,是我走向足球生涯的引路人。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的泽尔达。 “这一点我永远感激爸爸。 “但是,感激并不意味着我能接受道德与利益绑架,爱更不应该是父亲控制子女的理由。我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职业球员,不是棋子、不是附属品。” 最终,画面还是切回到泽尔达,她仍然是那一件朴素的白T,坐在镜头前,目光澄澈。 “很多人告诉我,原谅是成熟的标志。 “但此刻我更想说,拒绝,才是成长的开始。” 这时,片尾音乐开始,字幕缓缓浮现: “也许,这不是一个背叛的故事,而是关于挣扎、选择,和走出命运围墙的故事。” 圣乔治公园,英格兰女足国家队训练中心。 艾米丽坐在食堂里,戴着耳机。面前那盘三文鱼意面早已凉透,她却毫无食欲,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纪录片给她带来的震撼里,双目不由自主地盈满了泪水—— 这一刻,她只恨自己对朋友关心太少,三年前暑假里的那一段“家暴事件”,她只是从南希口中略听说过一二。前些时候泽尔达的异常,更是被她误解为没能进国家队之后的郁闷。 而泽尔达,却在这段时间里独自承担了这样的痛苦。 “艾米丽,在看什么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国家队后防中坚莱娅·威廉姆森,也是球队的精神领袖。多年来她一直效力于阿森纳女足。 当莱娅看见艾米丽红肿的双眼,忍不住也吃了一惊,转头看向艾米丽的手机屏幕,忽然问:“这是……闹出转会风波的泽尔达?” 艾米丽点点头,嗓子发干:“她发布了一部纪录片,澄清了一些……事实。” 莱娅沉默了几秒,刚好看完那句:“拒绝,才是成长的开始。” 她抬头环顾食堂,忽然问:“你要不要投个屏,让大家也看看。” 艾米丽略显犹豫:“……我不知道她想不想让这么多人一起看。” 莱娅却拍了怕她的肩:“那她就不会拍出来了。 “勇敢的女人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就该让更多人看见。” 于是,几分钟后,纪录片的画面投射到了食堂的大屏幕上。 原本有说有笑聊着天的球员们纷纷放下餐盘,朝这边聚拢过来。 再没有人说话,只有泽尔达平静而坚定的陈述,回荡在训练基地的食堂里。 最后,字幕浮现的时候,莱娅掏出手机,点开社交媒体,转发了纪录片的链接。仿佛与她心有灵犀一般,门将玛丽,中卫米莉、露西、中场劳伦、前锋艾拉、边锋莉娅、娜塔莉……在座的女足国脚们纷纷转发。 几分钟之内,整个国家队球员的社媒几乎都转发了这一条链接,随即,她们的俱乐部队友开始转发,接着是队友的队友,和她们的球迷…… 在很短的时间内,全英格兰都经历了一次“泽尔达风潮”。 食堂门口,英格兰主教练萨里娜·魏格曼一直站在那里,手中端着咖啡,认真地盯着屏幕。忽然,她好似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但是直到纪录片播放完毕,才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当晚训练结束,艾米丽路过教练组办公室时,刚好看见里面正在播放港区凤凰的比赛录像。 “……看来泽尔达的特点是视野广阔,脑子好,技术也不差。” “是呀,完全可以作为中场的储备人才。魏主任,要不要考虑下一次集训的时候把她也征召入队?” “嗯,的确值得一试。” 艾米丽听到这些议论,忍不住嘴角上扬:看来,这次泽尔达的勇敢出击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也许很快,她就能和泽尔达一起做国家队队友了。 纪录片发布后的第二天,胡安·希梅内斯却还在做着“翻盘”的美梦。 他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声明,强调那段陈旧的手机视频“断章取义”、“颠倒黑白”,甚至宣称:“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可这次,没人再听他的了。 一小时后,曾和他合作的电视台播出一条新闻:“胡安·希梅内斯涉嫌伪造授权文件等恶劣行为,案件将提交警方进行进一步调查。” “阿森纳女足火速与希梅内斯切割,宣布终止与其解除,坚决抵制‘任何形式的不当操作’。” 胡安“呸”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泽尔达,到时候爸爸用你给的赡养费来和你打官司,你应该不反对吧?” 中午,他走在伦敦街头,想去一家熟悉的西班牙杂货店买几瓶里奥哈的红酒“压压惊”。 结果刚推门进去,老板娘抬头瞟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不卖你,走吧。” “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数?我们西班牙社区出了你这样打老婆孩子的家伙真丢人!” 胡安张了张嘴,试图辩解,却发现手里的手机正在疯狂震动——推送一条接一条,全是转发泽尔达纪录片的内容,还有各种对他的唾骂和揭露。 他颤抖着手,点进某条视频,是个在TikTok上颇有影响力的女足主播,将胡安那场假惺惺的访谈和纪录片里胡安辱骂泽尔达的视频混剪到了一起,标题是:“同一个人,两张嘴脸!” “滚吧!” 现实里,杂货店老板娘的一句话,直接将他扫地出门。 胡安灰溜溜地离开,然而他每走出一步,见到任何一个路人投来目光,都本能地觉得人们在议论他、诋毁他。 没人再觉得他是个为女儿掏心掏肺的父亲。 所有人都认定了他是个“骗子与施暴者”。 胡安匆匆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一间阴暗的地下酒馆门口。他推门进去,坐在最角落的位子,叫了杯烈酒。 “我是她亲爸!” 胡安愤愤不平地吐槽,一口闷下呛人烈酒。 “我过问她转会的事难道不是应该的?” “还有那个女人——” 胡安又咒骂起自己的发妻。 “早知道有今天,在西班牙的时候就该把她打死!” 酒杯飞快地空了,胡安又点了一杯。酒保朝他多看了一眼,也被他愤怒地瞪了回去。 “她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酒意上头之际,胡安一拳头捶在酒桌上。 “我要给她们一点颜色看看。” 第133章 守株待兔 夜已深, 泽尔达和妈妈租住的公租房却依旧亮着灯。 胡安·希梅内斯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那扇微微透着暖黄色光线的窗户,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她们胆子不小, 竟然还敢继续住在这里! 一时间他鼻子发酸, 又仰头灌下一口劣质酒精——从中午开始的酗酒, 已让他走路都走得飘忽不定,但心头的那股怒火却越烧越旺。 “这孩子, 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的呢?” 胡安喃喃地道:“二十三年,我养出来一头白眼狼。” 是他,教她怎么射门; 是他, 给她买了人生第一双球鞋; 是他,满世界地给她找转会机会; 是他,让阿森纳女足注意到她——欧冠冠军俱乐部, 怎么样也比港区那升班马强! 可这死丫头, 是怎么报答他的?——她竟然拍了部纪录片来搞臭他! “我倒要看看, 在老爸的拳头面前, 你还有几分骨气!” 胡安冲上楼, 咬牙切齿地按下门铃,然后直接一把推开门—— 门居然根本没锁。 “泽尔达!” 胡安大吼一声, 声音在逼仄的门厅里炸开,“你给我出来! “你以为拍个片子就能毁了我? “我告诉你, 谁毁了谁还不一定!你最好小心点——” 他踉踉跄跄地走着,脚步在廉价木地板上砸出重重的声响, 然后—— 他一脚踢开了客厅的门。 但令他意外的是:客厅里早就有人在等他。 一男一女,两名穿着便装的伦敦警员, 正并肩坐在沙发上。一人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 另一人举手向胡安出示警官证件。两人的神色都是沉稳而冷静。 而泽尔达, 正站在房间一角,依旧穿着她在纪录片中出镜的那身白色T恤,安静地看着胡安,眼神里没有一丝惧意。 那一刻,胡安的酒猛然醒了几分。 “……你们,你们是谁?”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女警官缓缓站起,收起警官证,言简意赅地说:“我们是伦敦警察厅家庭暴力与犯罪科的干员。 “今晚你未经许可闯入本市女性居所,构成非法入侵与言语威胁。” 男警官接着说:“根据你此前涉嫌伪造文件、冒充经纪人,以及家庭暴力旧案记录,我们已向检方申请并获得逮捕令。胡安,跟我们走一趟吧!” 胡安猛地转向泽尔达,愤怒地吼出了声:“是你,是你在算计我!你居然叫了警察守在家里——” 泽尔达双臂环抱,目光直视胡安,眼中情绪复杂,但她最后也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爸爸,我学会保护自己了。” “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爸爸!” 胡安的调门猛地提高八度,他似乎还想找回几分“父亲的权威”。 男警官不为所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作为呈堂证供。” 胡安这时才慌了,他挣扎着想走,却脚下一软,被警员干净利落地反扣住双手。 “希梅内斯女士,”男警官一板一眼地告知泽尔达,“嫌疑人胡安·希梅内斯已被警方控制,后续案情将有指定检察官与您或您的律师团队沟通。” 女警官却显然经常处理这些家庭纠纷,态度和语气要娴熟和委婉得多:“您不必再担心您和您母亲的人身安全。即使这位将来出来了,您也可以申请限制令,只要他一接近您和您的家人,就会被立刻逮捕。” 意识到冷冰冰的手铐扣住手腕的那一刻,胡安才终于意识到:他又一次输了。 他被自己的亲生女儿,被那个他以为说两句好话就能随意操控一切的女孩,反过来摆了一道。 “泽尔达……” 他扭头,想再看女儿一眼。他想骂、想暴打、想扑上去撕咬……同时他也想哭、想解释、想苦苦恳求。 但那名男警官立马从他身后推了一下,直接将他带出公寓。 泽尔达家的公租房附近,老钱坐在驾驶座上,目光冷厉地望着胡安被警官带出公寓,推进警车,警笛闪烁着红蓝相间的光呼啸而去。直到这时,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目光转柔和。 他微微偏头,余光看向后座上的两名女性,却不发一言。 伊芙这时出神地望着泽尔达家兀自亮着的灯光,幽幽地道:“可怜的泽尔达……” 不过,她马上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兴奋地转向坐在一旁的安雅:“不过老板您也真是料事如神。您既然提前预见那家伙会上门报复,早早就帮泽尔达安排了警方的力量。” “其实是当初承办泽尔达家案子的理查森警官提醒我的。” 安雅并未居功:“他有提到,胡安每次发生暴力行为,都与过量饮酒有关。” “所以我就动用了一点力量,盯着胡安,观察他有没有酗酒的情况。”安雅说到这里,在后视镜中向老钱微微点头致意——管家先生在此案中居功至伟,胡安的行踪都是他负责监控的。 “我调查了一下胡安过去三年在狱中的记录。”安雅继续陈述,“他的狱友之一,就是一位臭名昭著的诈骗犯,曾在体育界犯下了很多经济领域的罪行。想必胡安是从那里取的经。” “原来如此!”伊芙点着头。 “所以胡安出来之后立即改头换面,甚至能冒充泽尔达的经纪人。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稍许遇到挫折,便再次酗酒,紧接着就触发暴力冲动,朝泽尔达家这边过来了。” “所以您安排泽尔达带上两名警官,回到家里守株待兔。”伊芙总结道。 “其实,”安雅稍许顿了顿才继续,“我建议泽尔达和她的母亲都暂时离开这座公寓,只留警官们在此。但是泽尔达坚持要亲自出面。” 伊芙伸出双手,用力揉着太阳穴——她在一瞬间就脑补了泽尔达的全部心理活动,一时间心中酸楚,幽幽地说:“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泽尔达心里应该很不好过吧!” 安雅伸手拍拍伊芙的肩膀:“毕竟成长就是这样一个蜕变过程。对了,别忘了提醒我——” 安雅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一交待:“法务需要联络阿森纳女足,共同协助起诉过程;伊莎贝尔那里,要给泽尔达安排专业的心理支持,同时还要留意其她球员有无类似的心理和家庭状况。我们必须支持俱乐部里的每个成员。” “明白!”伊芙响亮地回答,随即感叹一句:“您还真是事无巨细啊。” “我尽量多想一些,等到了下个赛季,这些具体的事务可能就需要交给你们来代替我完成了。”安雅微笑着说。 “咦?”伊芙倏地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三分惊讶七分不舍,“怎么,下赛季您真要当甩手掌柜不成?” 安雅笑道:“哪有?只不过我在伦敦的时间会有所减少。南斯女足的青训营我好几年没过问了,下赛季要多花点时间在她们身上。 “再说,你们不都已经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了吗?”安雅望着伊芙,眼里全是笑意。 女超联新赛季来临之际,著名女足播客哈罗德·贝克,接受了体育记者维克多·莱利的采访,讲述了他是如何从一名妥妥的“官方黑子”,成为一名“顶级吹吹”的心路历程。 录制镜头前,哈罗德靠在椅背上,咧嘴一笑,像往常一样不怕丢人: “我本来就是个‘劣迹艺人’。 “你知道的,就是那句‘女人不懂越位’,让我丢了工作。当时我都已经沦落到去电台播午夜节目了,毕竟谁还愿意雇一个说错话的中年胖子呢? “结果偏偏就有人给了我这份播客的工作。 “当时我还在想,让我播女足,这真不是故意拆老子台吗?老子就是因为说了女人的坏话才沦落到这份儿上的。 “自打那时起,我心里就憋着一口气:好啊,那我就专门来说女足,看看女足能踢出什么花儿来。” 维克多坐在哈罗德对面,一面听一面想:哈罗德真不愧是资深主持,剖析起心迹来竟是如此的……真诚。 这时哈罗德已经收起了笑:“老实说,我当时是真信不过她们。 “我以为女足就是个空壳子,撑不起什么未来。说好听点,是陪衬;说难听点,是笑话。 “我那会儿骂得比谁都狠,但现在回想,其实是在用力证明自己还算个‘真记者’,还敢说别人不敢说的丑话。” “可后来……”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在翻找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记忆,“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刻被触动的。也许是某次出人意料的夺冠,也可能是哪次绝处逢生,更可能就是那些平平常常的比赛、训练、比赛…… “但播着播着,我忽然觉得,我这个整天冷嘲热讽的人,才是真正的笑话。 “她们根本不需要我的认可,也不需要我的理解。可我——总是抱着挑毛病的心态去看、去听、去批评……最后居然变成了痴迷。 “我已经完全忍不住要去看她们的比赛了,只要一想到她们还在踢,我心里就觉得无比踏实。” 说到这时,哈罗德低了一会儿头。就在维克多想着需不需要自己给递个纸巾什么的时候,哈罗德自己抬手揉了揉眼角,笑得就像是在掩饰。 “别见笑,一个中年男人,居然会为一帮姑娘的比赛掉眼泪。可就是这样,我全信了。我信女足能走到未来,我信她们能踢出奇迹。现在回头看,我一路从恨到爱,其实是从不信到笃信的过程。简单得要命,却花了我这么多年才明白。” 说到这里,哈罗德忽然陷入沉默,再抬头时,他却很突兀地对维克多说:“停,这一段先不要录。” 维克多愕然不已,却依言终止了访谈录制。 只听哈罗德低声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港区凤凰那位富豪女老板的秘密。” 第134章 浮出水面 港区凤凰的训练基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十分安静。 维克多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 肩上斜挎着笔记本包,站在接待大厅里,假装随意观赏墙壁上陈列的摄影艺术。 他对这里很熟悉。作为早期就投入了大量时间与精力报道女足的独立撰稿人, 如今他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随着女足影响力的加强, 不少曾将他的稿件拒之门外的主编, 也逐渐变着法儿向他约稿。 而港区凤凰,也是他投入情感最深的俱乐部——他曾经亲眼目睹金主妈妈面试港区凤凰的姑娘们, 选中她们,敲定投资。他也在过去数年内目睹了一个又一个奇迹,由衷为这个俱乐部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 但今天, 他的神色略显纠结,心里十分矛盾。 站在这里,他就好像是面对自己深爱的恋人, 却又忍不住想去翻对方的旧信箱。 “莱利先生?有事来找安雅吗?” 脚步声响起, 伊芙背着她的小挎包走了出来, 见到来人便笑着打招呼。今天她也穿得很休闲, 而且下班下得很早, 毕竟赛季还未开始,管理部门不像以往那样忙碌。 还没等维克多回答, 伊芙就快人快语地接话了:“可惜,老板这几天都在法国。你就算预约, 恐怕也要几周后才能见到她了。” “现在这样啊!”维克多忽然灵机一动,“其实……我是想来找你的。” “找我?”伊芙对此很是意外, 但随即笑了,“反正我也下班了, 正好天气好, 不如一起去走走, 喝点什么?” “太好了。”维克多连忙应下。两人离开训练基地,去泰晤士河边上的步道走了走,然后找了一间小小的咖啡馆,坐了下来。 “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莱利先生,您究竟有何贵干?采访?取材?……还是只想单纯地享受一下午后阳光?”伊芙语气活泼地问。 维克多脸一红:“请叫我维克多。我今天找你……不是什么正式采访,就是朋友之间聊聊天。” “其实我想向你打听……” 说到这里,维克多顿了顿,回忆在脑海里飞速掠过,此刻他仿佛直面哈罗德那副半真半假的笑容,而那些神神秘秘的唠叨也犹在耳边。 神甫法利亚…… “我想向你打听打听安雅的过去。”维克多再不打算绕圈子了,“是什么塑造了她这样一位大人物,又是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投入这么多在凤凰身上。” 伊芙挑起眉毛,神情有些诧异:“这个……我知道的不多。老板从来没说过,她来英国之前的经历。我们谁都不清楚。” 维克多专注地望着她,似乎想要确认她的真诚。 伊芙也出神地回想,忽然伸出右手,轻拍一下脑门:“对了,有个人可能会清楚——切尔西的主教练,索尼娅·邦帕斯托女士。她与安雅是多年的好友。” 维克多赶紧在自己的采访本上把这一点记下。 “是想为安雅做一辑人物特辑?”伊芙猜测维克多的用意,见对方诺诺地应着,顿时笑着评价,“这会是个绝妙的课题。安雅对整个球队来说,就是我们的守护者。” “守护者?” “对啊,”伊芙的语气很自然,“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让我们安心。你知道的,这些年球队经历过这么多风风雨雨,起起伏伏,有资源紧张的时候,也有陷入争议的时候。但是,只要有她在,就像是有一株茁壮的大树在我们背后,遮风避雨,支撑着整个俱乐部。我们也就都有了主心骨。” “这样啊!”维克多又纠结起来了。 当初哈罗德对他倾诉的那番话也是和伊芙差不多的意思—— “我当年也纠结过,如果安雅的钱真的来路不正,那我是不是真的应该作为一个‘正义斗士’,再努力一把,把真相揭露出来? “但后来我彻底看清楚了——只有安雅是真心想搞女足,而其他那些投资人只想搞钱。如果遂他们的心意,把安雅的秘密抖出来,那女足就会变成他们手中用来下金蛋的鸡。 “所以我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些,但事实真相是,安雅的钱,既不是什么欧洲老钱,也不是比特币创始人的捐赠。而是……” 想到哈罗德给他的那个唯一线索,维克多忍不住心脏砰砰而跳,看着伊芙的眼神也略显慌乱。 伊芙正咬着饮料杯里的吸管,见状狡黠地一挑眉毛:“还有什么问题吗……维克多?” “我……我想问,安雅女士平时有没有什么个人爱好?” “爱好吗?”伊芙抬起眼细细回想,“大概就是老钱贵族都喜欢的那些——她很懂酒,虽然她从不多喝,她特别喜欢锡兰红茶……对了,还有古董和名表,上次有个投资人送她一块根本没有牌子的古董表,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维克多一面在采访本上刷刷地记录,心里暗暗评价:看来安雅确实是成功营造了一位“欧洲老钱富婆”的人设。但…… 他终于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那她喜不喜欢文学,平时会不会和你们提起一些文学人物,比如,神甫法利亚……” 伊芙顿时笑了起来:“维克多,你的想象力还真丰富啊!不,安雅从来没有提过……神甫法利亚,那是《基督山伯爵》里的人物吧?我还记得那部小说,嗯,关在伊夫堡里的老神甫……不,安雅和那位神甫肯定没有任何关联,最多她去蔚蓝海岸度假的时候可能会路过马赛,路过那座著名的监狱……” “原来如此!”维克多带着几分失望收起了他的采访本,“谢谢你,我的问题问完了。” “那你终于可以好好享受阳光了,是吗?”伊芙又惬意地呷了一口饮料,脸上慵懒的笑容令维克多呆了一秒。 这是个多么真诚、又多么努力的女孩子啊! 他亲眼看着伊芙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助理,成长为今天独当一面的女足俱乐部管理者。他根本无法想象,一手把伊芙教出来的安雅,会是一个隐藏着秘密的女人,捏着一手见不得光的底牌。 一星期后,维克多终于找到机会,采访了切尔西的主教练索尼娅·邦帕斯托。 索尼娅丝毫不知道维克多的真正来意,但是在维克多问起的时候,依然给予了安雅极高的评价。 但她也不了解安雅的过往,只知道当年安雅就像是横空出世、力挽狂澜的救世主,一出手就拯救了濒临破产的南斯女足,全过程和港区凤凰如出一辙。 不过,索尼娅还是给维克多提供了一点有用的讯息:安雅对体育界非常了解。 她告诉维克多:安雅在入主南斯女足的时候,就曾经有人认为她是“圈外人”,又如此年轻,就想要用诈骗手段从安雅手里搞钱。但他们马上碰了壁,安雅的一系列操作简直令人觉得,她是在这个圈子里浸润了几十年的老手。 “她大概是从哪个一直暗中投资体育领域的豪门世家里走出来的吧。” 维克多感谢了索尼娅,便决定去一趟法国南斯。 欧洲之星隆隆地驶过原野,透过车窗玻璃,可以看见法国乡村平整开阔的田野。 维克多背靠着座椅,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思索。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 港区凤凰是一个完整而动人的故事:姑娘们从满地泥泞的山脚一路攀到了灯火辉煌的顶峰,老板安雅不动声色地守在她们身后——还有什么必要继续挖掘这一切后面的秘密呢? 可当哈罗德告诉他一切的时候——神甫法利亚,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根鱼钩,死死地勾在心口。维克多根本没法当作没听见:因为他是一名记者,而记者的天职就是去追问,哪怕答案可能令人心碎。 他忽然有些惶恐:如果真有个“神秘金主”在背后,那自己最珍惜的这段女足传奇,会不会立刻碎掉?会不会变成别人口中的“资本玩具”? 维克多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心里喃喃道: “我不是想抹黑她们。我只是要弄清楚。只有弄清楚了,我才能放心地继续相信。” 然而,离开南斯女足的时候,维克多依然一脸迷茫。 “怎么可能?”他坐在巴黎一家沿街的小咖啡馆里,独自品味一杯味道清苦的咖啡。用来整理素材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他手边,屏幕上是一幅安雅在南斯女足时期留下的旧照片。 “这怎么可能?”维克多喃喃地重复着。 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公众人物?明明谈吐优雅、学识渊博、手段高明,却根本查不到她的来历背景,在哪里受的教育。她就好像是从一个黑箱里突然蹦出来的似的——现代社会,网络如此发达,却依旧搜不到任何一点关于她过去的痕迹。 “是您的爱人吗?” 旁边一位女士入座的时候刚好瞥了一眼维克多的电脑屏幕,随口用法语问了一声。 这位女士大概不到四十岁,像所有的巴黎女人一样,她穿得既随性又精致,但她随身背的那个大手袋,让维克多意识到——这位可能是同行。 “不不不,这是我正在寻找的人。”维克多一边用蹩脚的法语回答,一边本能地想要将电脑屏幕合上。 “唔!” 那女郎却忽然像是被安雅的照片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地开口:“我想,这位,我可能认识。” “凯瑟琳·克莱芒,巴黎新闻出版集团。”女郎自我介绍道。 第135章 伊芙首战告捷 新赛季很快开始, 港区凤凰作为升班马,以及上赛季的足总杯冠军,自然得到了很多关注。 然而女超联的豪门“三巨头”一向是阿森纳、切尔西和曼城。凤凰和她们一比, 完全是个小“妹妹”。 升班马有升班马的踢法。安雅把球队的训练、战术和比赛一股脑儿交给了由安东尼娅领衔的教练组, 日常运营和公关外联则一起交由伊芙负责。 这天伊芙又在港区凤凰的接待大厅遇见了体育记者维克多·莱利。 “咦, 维克多?你从法国回来了?取材取得怎么样?有没有‘偶遇’我们老板?” 维克多笑着摇了摇头——他在法国巴黎认识了一位可能了解安雅的同行,但是两人约定了一周后再详谈。所以他说只是路过, 顺便来看看伊芙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安雅难道还在法国吗?”维克多略感惊讶,“可下周就是英足总讨论女超联转播权分配方案的大会了啊!” 伊芙点点头,眉头微微蹙起:“是的。安雅说如果她赶不回来, 就让我代表俱乐部出席。我想我总该先设想一个大概的立场草案出来,让安雅过目没问题之后再去开会。 “可这两天我一直在研究那些‘分配模式’,但完全一头雾水, 正在发愁。” 说着, 伊芙看向维克多:“你在这一行这么多年, 对这些应该很有研究吧?” 维克多没有谦虚:“略懂一二。” 伊芙赶紧把维克多往办公室里迎:“莱利老师, 你能给我讲讲吗?”她将安雅的做派学了个十足十, 把人请进屋之后,还现泡了一壶红茶, 端出了香喷喷的手指饼干。 维克多盛情难却,连忙为她一一分析:“其实没有那么神秘, 撇开那些难懂的术语,在这个会议上吵架的, 总归就三拨人。 “豪门想要按照市场来分,说是她们带来了观众;小球队希望能均分, 不然就活不下去。而英足总是夹在中间的, 他们既怕豪门出走, 自己搞个什么超超联之类的,但又怕弱队崩盘,联赛搞不下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闪着调侃的意味:“简单说,就是一边喊着‘没有我们哪里有钱’;另一边喊着‘没有我们就没有联赛’。” 伊芙露出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一边点头一边思考,忽然抬头问道:“那为什么不能两者兼顾?先给所有俱乐部一个稳定的保底,再把剩下的按照成绩和观众数量分配。这样的话,小球队能活,豪门也不会失去动力。” 维克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啊,还说自己不懂?这就是第三条路线了。” 他的眼神里透着赞许:“伊芙,你比你想象得要更聪明。别害怕会场上的那些老油条,他们想的无非是利益。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你代表的不止是港区凤凰,而且还是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 伊芙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已经在心里大致构思出了一个框架。 晚些时候,伊芙远程连线安雅,把自己的想法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安雅听完后笑了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伊芙,你很棒啊!” “就用你说的这份方案代表凤凰的立场吧!伊芙,由你代表凤凰出面,我完全放心。” “咦!”伊芙冲着视频框睁圆了眼睛,“真的可以吗?老板,即使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方案,也还有很多东西是需要临场决定的,比如保底的比例之类。您……” 她原本想说:您难道就这么放心? 却见另一头安雅笑着点了点头:“我当然相信你,伊芙。关键是你自己也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啊!” 挂断视频的时候,伊芙眼看着屏幕暗下去,心头第一次生出沉甸甸的责任感——看来从现在开始,她真的要独当一面了。 转播权分配会议的当天,英足总的大会议厅一早就坐满了人。 墙上的大钟刚刚指向十点,主持人刚宣布了会议开始,各大俱乐部的代表就急不可耐地请求发言。 切尔西的代表得到了第一个发言的机会,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论背后就只有一个道理:“如果没有我们这些顶级俱乐部,哪会有转播商掏钱?理应按照市场号召力来分配转播收益。” “市场号召力?”莱斯特城的闻言主席冷笑一声,也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直白反问:“没有我们这些排名靠后的小球队参与,你们能跟谁踢?转播合同写的可是‘联赛’,而不是‘表演赛’。” 曼联的代表顿时插话:“平均分配是不现实的。投资多的俱乐部理应获得更多的回报。” 西汉姆联的体育总监立刻反驳:“你们这些豪门还有男足可以输血。像我们这种,男足一直亏损巴不得女足能倒贴的,靠什么撑下去?” 场面一度乱成一锅粥,大家七嘴八舌地自由发挥,仿佛英足总这个主持根本不存在——有人提高嗓门,有人怒拍桌子,有人举着数据报表四处招摇,还有人干脆挖苦起了对手的季票销售数据。 英足总的官员只能一再敲着木槌:“各位,各位,请依次发言。” 可他的声音很快又被新的争论声所淹没。 伊芙坐在较为靠后的位置,手心里全是汗。她上次和安雅一起到足总开过会,但全然不是这样各方代表各怀心思各自为战的大会。耳边的声音仿佛汇成了一道洪流,把她推过来又推过去。 她举起手想要发言,但其他俱乐部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英足总的官员也无暇顾及她这边。 “伊芙,你比你想象得要更聪明。” “关键是你自己也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啊!” 混乱之间,伊芙忽然想起了维克多和安雅对自己的鼓励,心头忽尔生出一种倔强。 她突然直接站了起来,朗声说:“港区凤凰,有个提议。” 大厅里的声音停顿了几秒,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向她这边转过来。 看见了那些人的眼神,伊芙心里情不自禁地脑补出对方的想法:这谁呀,这么年轻? 的确,坐在这里的所有人,年纪都至少比伊芙大上十岁。或许,安雅出现在这里能单凭借她的气势把所有人都震住,但是伊芙知道自己,还太嫩了。 但她马上就想出了对策,平静地对所有人说:“作为女超联唯一一家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港区凤凰在转播权分配一事上有一个提议。” 整个会场当真就此安静下来。 是的,港区凤凰在所有这些俱乐部里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 她们独立运营,没有男足给她们输血,因此财政上更接近那些中小俱乐部的水平;但,港区凤凰因为自身的“独立”,拥有无可比拟的人气,再加上她们拥有自己的球场、夺得过足总杯的冠军……这些,都让港区凤凰的知名度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比肩顶级豪门。 纵使港区凤凰的代表如此年轻,可她既然是代表港区凤凰发言,那么就值得听一听。 “我们既不能让小球队无以为继,也不能让豪门球队失去投资的动力。”伊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去,“所以,为什么不设定一个基础保障,让所有俱乐部都先拿到一个足以维持基础运转的保底。剩下的,再按照成绩、观众、贡献这样的指标来分配?” 短暂的沉默之后,豪门球队的代表们交换了眼色:小球队的人则立即低声议论,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 但没过多久,就有人打破沉默,大声反问:“这听起来很美,可谁来决定保底多少啊?以及剩下的应该怎么分,难道是你港区凤凰吗?” 伊芙差点儿就脱口而出:足总啊! 本能地信任权威,这是很多人思维的惯性。 但她刚好将视线移到了主持会议的足总官员那里,然后,她就看见了马尔科姆·怀特先生那张阴沉的脸。 在这一瞬间,伊芙改变了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面前的代表们:“我们可以成立一个独立的分配委员会,对分配比例和过程进行透明公示。毕竟转播权的分配不止是让各方都获得实打实的利益,更关乎整个联赛的未来。” 这句话一落下,会议厅里便不再是一边倒的争吵。很多人开始顺着伊芙的思路思考问题,提出建议。 他们依旧在吵吵闹闹,但伊芙那句“整个联赛的未来”给他们限定了框架。 混战的局面并没有马上结束,但伊芙在心里轻轻吁了一口气。 她知道,至少她已经把凤凰的声音,把理性的声音,投射到了这个嘈杂的舞台上。 与会的都是聪明人,总能达成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协议的。 会议结束前,各方已达成共识,港区凤凰的提议基本上得到了采纳,后续将成立分配委员会,详细确定分配比例和过程。 伊芙走出会议厅的时候,忍不住长长松了一口气——在长达数小时的会议里她一直保持着高度集中,现在猛地走出来,忍不住有些脚步发虚。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安雅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怎么样?”安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镇定。 伊芙简单把会上的经过复述了一遍,语气里还残留着继续紧张。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安雅忽然轻声笑了:“你说得很好。” 伊芙愣了愣,心口忽然松了一些,像是背上的重量被卸下了一半。 “对了,你在会上有没有见到那位马尔科姆·怀特先生?他的反应如何?”安雅又问。 伊芙回想了一下,迟疑地说:“他没表态,只是……在散会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也说不清。” 安雅低低地笑了,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那就对了。在马尔科姆那里,你已经是个人物了。” 听见伊芙在电话那头惊讶地直呼“真的吗”,安雅在心里暗暗地说:当然是真的。 因为,自从一个小时前,她就一直收到来自马尔科姆·怀特的“火星礼物”。毫无疑问,那是因为表现上佳的伊芙。 第136章 今日凤凰头条 新赛季开始, 伊芙除了时不时需要和英足总打交道之外,继续担任港区凤凰的日常运营与公关外联主管。 如今的凤凰,各岗位上都有能够胜任的专业人士担纲, 再加上有安雅时不时的远程指导, 各种事务都已上了正轨。伊芙在工作之余, 便也拾起了她拍摄短视频的“老本行”。 她以前做过一辑搞笑版的“输球也要上镜(划掉)上进”,其中不少金句都成了凤凰球迷津津乐道的老梗。 如今伊芙则将她闲暇时候拍摄的各种素材配上了搞笑的标题, 放进了一个名叫《今日凤凰头条》的合集里,名字看着很“正经”,但点进去立即会发现画风跑偏。 比如前天的特辑, 叫做《三年河西,三年河东,莫欺凤凰穷》。 手机拍摄的画面微微晃动, 一个穿着“东区联合”球衣的男生非常不好意思地面对镜头:“我叫汤米·杰克逊, 是东区联合的球员。我是来请求艾米丽·金小姐帮忙的。” “艾米丽, 你以前答应过我, 如果你们真的踢进了女超联, 我买不到球票可以来找你。” 画面切换,身为港区凤凰队长的艾米丽对着手机屏幕看完这一段之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然后挠了挠头回忆道:“我还记得这件事。只不过,好像我当时不是这么回答的呀。” 随即, 画面切换为另一张照片:那是东区的社区公园球场。港区凤凰正在准备与米尔沃尔二队的比赛,当时的艾米丽, 穿着相当简陋的球衣和训练背心正在专心准备比赛。 画外音是一段略带嘈杂的现场录音: “……谁要看女足?” 男生不屑地说道。 “你今天不看,不代表以后不看。” 那是艾米丽的声音。 “等港区凤凰打进顶级联赛, 打进欧战的时候, 你可千万不要为了球票来求我。” “……” 然后, 画面又切回了汤米那里,他双手合十做讨饶状:“求求你了艾米丽,我现在知道女足有多好看了!能不能帮我弄两张票?哪怕站票也行。求求了!毕竟是你亲口答应的……” 视频的最后,伊芙还贴心地加入一条字幕:“《今日凤凰头条》友情提醒:不要随便许下女超联门票的诺言,票务部门会头疼的哦!” 这条视频一推出即大受好评,评论区刷起了“河西河东”的梗,甚至汤米本人都亲身下场评论:“伊芙姐,答应我的出镜赠票千万不要忘了哦!” 而昨天上线的一集,伊芙给起了个名字叫《掐着秒表的女魔头》。 片头的最开始,是一段球员自拍的vlog,拍摄者是个留着短发、满脸雀斑的小姑娘,背景是在航班机舱里。女孩冲着镜头小声说:“大家,航班已经在伦敦希斯罗降落了。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抵达我的新俱乐部了。” “我可真的好害怕啊!” 女孩连声音在颤抖。 “新俱乐部的主教练竟然是安东尼娅·克勒尔。 “就是那位传说中‘掐着秒表的女魔头’! “听说她特别严厉,训练迟到一分钟的人会被训到痛哭。 “而且她从来不笑,你看到的永远都是一张冰山脸。 “德国她执教过的所有球员分享的都是不堪回首的回忆…… “她们都说,看见安东尼娅举起手中掐着的秒表,你就……自求多福吧!” 随后,画面抖动,字幕飞出:“德国新援报到的第一天:传说中的恐怖见面礼。” 镜头来到了凤凰训练场边:安东尼娅站在边线,一手拿着哨子,一手掐着秒表,表情严肃。年轻的德国新援一脸紧张地站在她面前,就像是完全不知道答案的学生突然被叫到黑板跟前答题。 “索菲,你看起来有点紧张?”安东尼娅开口询问,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而镇定。 索菲僵硬地动了动脑袋,似乎是在点头 “我可以分享一个小经验。”安东尼娅用她那波澜不惊的腔调开口,“你可以随身携带一件小物件,放在能够触及的地方,并且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感到紧张的时候就捏一捏它。 “我这块秒表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安东尼娅说着举了举手中的黑色老式秒表,它看起来确实是被沿用了很长时间。 “咦?” 索菲看起来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 “教练,您掐秒表是因为……紧张?” 大概索菲问得太快太惊讶,安东尼娅一下子就掐着手中那块秒表,不由自主地把它举了举。 随后安东尼娅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颇为赧然的微笑:“是……是的。” 画面切为特写,并定格在安东尼娅那个努力却犹显尴尬的笑容上。 字幕立刻跳出:“震惊!传说中的女魔头竟然也会笑?” 伊芙的旁白适时响起:“《今日凤凰头条》友情提醒:传说和现实,偶尔会有些出入。欢迎来凤凰体验超好的训练氛围哦!” 这条视频推出之后,形成了“墙内开花墙外香”的新局面——它在英格兰之外的女足球员们之间传疯了。 索菲的前队友们,尤其是那些惧怕安东尼娅的球员们……她们带着难以置信观看这一段短视频,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真实的安东尼娅教练是这样一个人。 老队员们在视频下留言:“原来她也会笑啊?我们真是没见过。” 也有人评论:“如果当年在德甲也能这样轻松地面对她,可能我们不会与奖杯无缘。” 楼下立即回复:“嗨,姐儿们,你们看安东尼娅笑得这么尴尬,显然是努力在学。你我还等什么?也一起努力啊!” 伊芙适时追加了一句栏目评论:“所以,这就是凤凰:主教练也逃不过‘头条’。手掐秒表、学习尬笑……统统收录!” 那么,今天又该拍什么呢? 伊芙翻了翻她的素材簿: 有关于社区的,东区的公里小学也组织了小小足球队,孩子们给课间对抗起名叫做“凤凰杯”; 有关于“老友会”的,黄小姐的“佩吉发廊”最近推出了新项目:球员同款发型,在她那里,可以要求剪洗吹染“艾米丽同款”、“泽尔达同款”、“娜塔莉同款”、“莉娅同款”……唯有“露西娜同款”要求的发量非常多,目前比较有难度,其它都可以轻松达成。 也有关于球迷的,凤凰球迷远征客场,眼看着主场球迷搬出了太鼓给球队加油,凤凰球迷却一点儿也不怵——他们拿出了广场舞专用的卡拉OK机,几首队歌唱下来,就把对手全带跑偏了。 …… 这些素材都很精彩,但,伊芙今天想要取材一些不一样的,带有随机性的素材。她很快就有了主意,于是她捧着手机,兴致勃勃地对着镜头说: “各位,今天的《今日凤凰头条》我们想玩一个小游戏——我将在凤凰训练中心的前台蹲守,随机采访来访的球迷,问他们一句‘您对凤凰印象最深的是什么”,看看能够听到怎样的真心话。” 为了保证这一段素材的真实性,她打算在视频剪辑中加入前台的监控视角,表示她确实是在随机等待“真心话大冒险”的对象。 很快,门外出现了一位满头银发的女性,她看起来年事已高,但脚步依旧十分矫健。 伊芙看了看,觉得这一位相当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但她已拿定了主意,同时也确实好奇,想听听这位上了年纪的女性,究竟对凤凰有多少了解,又是为了什么到凤凰的训练中心来,于是举起镜头,小声说:“第一位来访者,让我们听听她的心声。” 然后,她快步向来访者走去。 前台接待员万万没想到伊芙竟然还来了这一出,赶紧从她身后提醒:“伊芙,这位可是……” 可伊芙迈开大长腿,已经一步跨到了来访者面前。 “打扰了,我是港区凤凰的代表,我们目前正在进行一项随机采访活动,想请问您,您对凤凰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印象最深的啊?让我想想……嗯,是她们能把‘自己人’团结在一起。” 伊芙点头,这是一个很棒的答复。 但她继续追问:“那您觉得,她们是怎么办到这一点的呢?” 老奶奶微微眯起眼睛,语气认真:“我看过很多女足俱乐部的故事,但凤凰很不一样。她们有一位年轻的管理者,勇敢、真诚、肯倾听,把整支球队都黏在一起。这是未来的希望呀。” 伊芙满心以为这位说的是安雅,于是语气愉快地鼓励:“还有呢?” 老奶奶见到伊芙真的没把自己认出来,顿时狡黠一笑:“她还当着英足总的面,团结了豪门俱乐部和中小俱乐部,让这些‘自己人’能够消除分歧,站在一起,为彼此共同的利益努力。” “啊?” 伊芙这时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做这件事的人,并不是安雅,而是她……老奶奶说的明明是她在女超联转播权分配大会上提议的事。 她愣住了,手里还在拍摄的手机差点儿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伊芙才局促地开口:“您……您说的不会是我吧?我……我只是做了一点点每个人都该做的事啊!” 老奶奶却只是微笑望着伊芙,冲她鼓励地点点头。 此刻,前台接待员来到伊芙身后,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小声对伊芙说:“这位就是苏·坎贝尔女爵呀!她今天预约了来见您,您忘记了吗?” “唔,”女爵看了看手表,说,“对不起,我早来了十五分钟。” 伊芙整个人僵在原地,睁大了双眼。 要知道,苏·坎贝尔女爵是英国体育界最富影响力的人物之一,在推动英国女性参与体育运动方面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英格兰女足就是在她任内勇夺了欧洲杯冠军。 难怪……难怪她看起来这么眼熟——伊芙心想。 竟然是这样一位人物,当面盛赞了自己。伊芙一时间觉得两颊火热,想必脸已是红透了。 “不请我去你那里坐坐,喝杯茶吗?”女爵望着伊芙,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快,快请!”伊芙连忙行动起来,“正好我刚沏了上好的锡兰红茶。” 她一边说一边带路,手机到这时才终于停止拍摄。 不过,这一期《今日凤凰头条》的友情提醒她已经想好了:“千万别小看随机采访,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撞见大人物。” 第137章 选中听故事的人 巴黎新闻出版集团, 档案馆。 这座档案馆位于巴黎拉丁区一栋十九世纪末的石造大楼内,一个多世纪的风雨,令它的外墙已然斑驳。 维克多推门而入, 凯瑟琳已站在大厅的拱形天花板下等候他。 维克多跟随凯瑟琳步入档案室, 像个好奇的孩子似地四处张望。 这间大档案室四周的墙壁被一排排深色橡木书架覆盖, 从地面直抵顶端,书架间有铸铁扶梯蜿蜒而上, 金属扶手在吊灯的灯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与木质书架的温润色调交相辉映,显得典雅而不失华贵。脚下, 大理石地面泛着岁月打磨出的光泽,踏在上面的每一步都回荡着低沉的回声。 在如此肃穆庄严的环境里,维克多不由得肃然起敬, 觉得这仿佛是一座守护记忆的圣殿。 “做好准备了吗, 莱利先生。”凯瑟琳用法语腔很重的英语提醒, “我们即将步入过去。 “但这些过去, 未必就是光鲜的、靓丽的、温馨的……它也同样可能是丑陋的、残忍的、令人作呕的。” 凯瑟琳的话明显意有所指。她按照年代顺序寻找, 很快就找到了一只抽屉,熟练拉开, 指尖在厚厚的资料夹间迅速翻动。 忽然,她抽出一册旧相册般的档案, 放到长桌上。灯光下,档案的深色皮革封面略显黯淡。 “你要找的, 应该就在这里。”她轻声道。 维克多俯身,心跳莫名加快。在翻过十几张保存尚好的纸页之后,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 一个神情专注的年轻女人胸前挂着照相机,手中捧着笔记本,正在拥挤的球场边注视着场上的比赛。她穿着极普通的外套,发丝被风吹得扬起,但她的眼神,专注中透着一种倔强的生命力,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维克多屏住呼吸,几乎怀疑自己认错了人。那双眼睛,他曾在无数的新闻发布会和场边采访里看过——只是如今,它们被镶嵌在了一副气质完全不同的面孔上,不再是“神秘的投资人”,按照凯瑟琳的说法,当时的她是一位极有才气的新锐体育记者。 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真的掀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维克多,没想到吧!你想要找的人原本是你的同行。”凯瑟琳冷笑道。 “可是……仅凭相似的外貌和同样的姓名,能证明就是她?”维克多的职业本能让他提出质疑。 “爱信不信!”凯瑟琳耸了耸肩,伸手要将那叠档案收起。维克多赶紧拦住,取出相机连续拍摄了好几张照片。 “你好好回想一下,就算她改变了气质、动作举止、说话方式……也总有一些蛛丝马迹,能证明她其实来自另一个阶层。每个人都多少保留着一些过去的习惯。” 听凯瑟琳这么说,维克多陷入沉思:他忽然回想起第一次尾随安雅和伊芙,跟着她们一起采访的时候,这两位竟然二话不说就拐进了一座地铁站。 他当时就懵了:亿万富豪也坐地铁? 但现在想想,没准这就是凯瑟琳说的,并非为了迁就凤凰,也并非为了环保,而是刻入骨子里的习惯使然? 一时间,维克多脑中各种想象缤纷而至,一会儿是穿着职业装,拎着大包小包赶地铁的安雅,一会儿是住南肯星顿豪宅、日常起居有人照料、出入结交社会名流的安雅…… “可……可是,”维克多艰难地说,“安雅……可是公认的欧洲老钱范儿啊!” 虽然凯瑟琳提供的线索很重要很有价值,可维克多还是很难想象:十多年前,安雅还和他一样,是个苦逼的牛马打工族。 凯瑟琳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嘲弄:“你难道没读过我们法国人用来日常下饭的著名读物《基督山伯爵》吗?伯爵以前不也是个水手,一样能出入上流社会。更何况,都现代社会了,你以为阶级和身份真的分隔得那么死吗?” “基督山……伯爵?” 对了,法利亚神甫! 仿佛有一道闪电在维克多脑内划过。 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线索,终于全都串了起来—— 难怪给她提供巨额资金支持的慈善基金自称“神甫法利亚”! 可是,安雅,难道和伯爵一样,也是一位心怀刻骨仇恨,从黑暗的最深处走出来准备实施报复的复仇女神? “她……她究竟是怎样走到今天的?”维克多喃喃地道。 凯瑟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的边缘:“你看她的眼神。那时候,她还是个年轻气盛、满腔热血的体育记者。但她很快发现,在那个环境里,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的女人,根本没有真正的声音。 “署名可以被剥夺,采访可以被篡改。即便她写出了令人拍案叫绝的第一手报道,最终署上名字的,却总是别人。” 维克多沉默了好一会儿。和照片上这位“安雅”相比,他的个人经历要显得太顺风顺水了。但作为一个以文字和报道作为“声音”的人,他能够切身体会凯瑟琳所描绘的那种痛苦。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维克多说话时竟然带上了一丝颤音。 凯瑟琳把手放在那一册档案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犹豫。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安雅在报社的最后一篇稿子,是报道法国男足国家队的一个明星球员,家暴妻儿,并对一名同俱乐部的女足球员实施骚扰。 “作为同事,我可以作证,她花了大量心力在这篇报道上,掌握了翔实的证据,报道也写得很谨慎。” 说到这里,凯瑟琳再次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轻笑:“然而这一次,再没有人跟安雅抢署名权了,那些老资格的记者和编辑都在劝说她‘规避风险’,不要头铁,不要惹这种‘大人物’。” 维克多屏息不语。 “但是安雅还是说服了主编,刊发了这篇报道。 “讽刺吧?她生平第一次能够以自己名字刊发的报道,是一篇‘没人敢报’的文章。” “随后暴风雨就来了。”凯瑟琳抬起眼,盯着天花板上垂落的吊灯,“报道很快被撤下,网站清空,纸刊回收销毁。她在办公室被主编当众呵斥,警告她‘不要捏造事实’。 “那晚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在为自己辩解,她说报道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受害人被冤屈事实存在。但主编告诉她:如果她执意继续,她会从此‘消失’。” 维克多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液热了又凉,一时间他也很难想象,自己身处那样的困境里会作何选择。 凯瑟琳眨了眨双眼,眼中忽然闪现了一道奇异的光彩:“但,让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她真的‘消失’了。从此人间蒸发。 “她再也没有回到编辑部,也不再出现在新闻现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然后,报社为了不得罪那位国脚及其背后的势力,也动手把她的存在整个儿抹去了。所有的数字记录和影像全部被删除,所以我只能带你来这儿。只有在这些纸质档案里,她还是我的同事。” “原来如此,”维克多点点头,“如今互联网搜索信息的功能如此发达,却搜不到关于她过去的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你看明白了吗?她不是主动离开的,而是被整个世界逼着闭嘴,逼着消失的。” 凯瑟琳把档案册收起,转向维克多,发出一声叹息。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直到那天在咖啡馆瞥见了你的电脑屏幕。” 维克多听着凯瑟琳的叙述,在过去短短几分钟里,他的心情如同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某种“职业履历”的残片,可现在觉得更像是掀开了一个深渊的盖子。 “消失!” 这个词就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海里。 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会议室里衣着考究、镇定自若的安雅;酒会上微笑寒暄、举杯得体的安雅;球场边安静注视、永远优雅的安雅……这些画面和刚才档案里的年轻记者重叠在一起,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解释。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是如何从一个被剥夺署名、被威胁消失的年轻记者,转变为如今能在弹指微笑间调度数十亿资金的“神秘投资人”? 维克多突然感到强烈的怀疑:这之间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 难道她身后还有什么他还未理解的力量? 又或者,正是那一次“消失”,让她彻底换了一个身份,像基督山伯爵那样——从水手变成了伯爵? 他猛地抬头望向凯瑟琳,嗓音有些发紧:“所以……你们就真的再也没有见过她?” 凯瑟琳只是摇头。 在这一刻,维克多感到自己像是被推到了真相边缘:既倍感震撼,又迫切地想要抓住更多答案。 巴黎,塞纳河左岸,沿街的小咖啡馆。暮色正把巴黎的天空染成一片橙色,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点亮,映在河中,仿佛流金。 凯瑟琳匆匆走来,不动声色地坐在安雅对面,深吸一口气,手指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想要找打火机。这还是上一次她亲眼见到安雅时的习惯动作——事实上,她已戒烟多年。 安雅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笑着打招呼:“谢谢你,凯瑟琳。这么久没联系,你还是一口就答应了我的请求。” “别谢我。”凯瑟琳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仿佛望着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孩:“你真的放心让他知道那些?他一看就是个倔强的家伙,不把所有谜团解开,他是不会放手的。你难道真的不怕被他误解?” 安雅轻轻点头:“放心吧!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拥有该有的坚持。” 她望着街边昏黄的路灯,仿佛陷入追忆,良久方才开口。 “这是我亲手写就的故事——而维克多,是被选中听这个故事的人。” 第138章 揭开迷雾(上) 伦敦, 凤凰酒吧。 维克多约了哈罗德在此见面。他准时推开酒吧厚重的木门,正好看见哈罗德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摆着的一杯黑啤泡沫已散去大半。 维克多在哈罗德对面坐下, 没有寒暄, 直接开口:“我在巴黎找到了她以前的同事……” 接着他原原本本地将怎样偶遇凯瑟琳, 怎样前往新闻集团的档案馆,在故纸堆里翻出安雅还是一个年轻记者时唯一的旧照片。 他的讲述自然也避不开凯瑟琳告诉她的过往:年少热血却没有任何话语权, 勇于揭露,但遭遇撤稿,被威胁, 最后彻底消失。 原本哈罗德一边听一边啜着啤酒,听到最后,他直接放下酒杯, 眼神深了几分, 久久没有说话。 “你明白吗?” 维克多声音发紧:“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职业转型。她在消失之后, 就像是基督山那样, 弄到了一笔天大的财富, 然后开始着手打造她的女足王国。” “那个家暴兼骚扰的法国国脚后来怎么样了?”哈罗德在媒体这行浸淫多年,看得比常人更透彻。 “辉煌一时, 但是他的罪行最终被揭露,他的妻女和被骚扰的球员都站出来指证他, 此人现在正在监狱里服刑。” 哈罗德并不感到意外地点点头,又提出了一个疑点:“她的投资是从法国起步的吧, 难道她以前的那些同事都没认出她来?” “这一点我也查了,”维克多的功课做得足够细致, “当时安雅手握巨资, 以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形象横空出世, 法国体育界吹捧还来不及,完全没有人拿她和以前某个默默无闻的小记者相比较。” 他说到这里,回想起凯瑟琳对自己的讽刺:“你自己不也说过,单凭名字一致、相貌相似就能判断是同一个人吗?” “按照我查到的这些,关于安雅的多数谜团都能得到解释,除了——她的钱。”维克多总结道。 “哈罗德,你的判断没错,中本聪团队应该就是她自己亲手设计的‘障眼法’。而她的资金来源也确实不明;你我都知道,现代社会,已经不存在那种埋藏在地中海小岛上的宝藏了。” 但是在追求公平的现代体育界,资金来源合法合规是最基本的要求。现在,安雅的“钱”,反而成了她女足伟业中最容易被攻击的一环。 “哈罗德,我打算把这件事彻底查清楚。” 维克多的语气听起来坚定不移。 哈罗德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查清楚?你以为你在追求真相?”他脸上写满了“你实在太嫩了”这样的表情。 “当年那些隐秘的信息,全都是像里奥那样的投资人挖掘出来的。他们就是一群贪得无厌的鬣狗。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想得到眼前的利益。 “维克多,如果你一一孤行,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你的执着将置她于死地,置凤凰于死地。” “我不是里奥!”维克多猛地抬头,眼神坚定而炽烈,“我可以不对外公开,但我不能对自己撒谎。我必须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也要弄清楚她的资金来源究竟干不干净。” 哈罗德凝视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昔日自己的影子。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苦笑道:“我曾经和你一样,以为真相最重要。可现在,我只希望一件事——女足好,凤凰好就够了。” 气氛一时间沉到谷底。 窗沿下的霓虹灯光照在两人脸上,映照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表情:一个是燃烧着的追问渴望,另一个是认准初心的坚守。 这注定是一场得不出结论的谈话。 维克多返回自家的小公寓里——不可否认,他内心纵使再坚定,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哈罗德的影响。 他现在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安雅是在做“对的事”。但如果他真的把那仅剩的真相挖出来,是不是就意味着将某把早已生锈的刀子再掰回去擦亮? 他似乎能看见安雅黯然转身,而不少里奥式的人物在那里得意大笑。 他到底应该追求怎样的“真相”呢? 疯狂纠结之际,维克多抓起手机,点开今日推送。 “千万别小看随机采访,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撞见大人物。”伊芙甜美的声音传来。原来维克多点进了《今日凤凰头条》,一看之下便忍不住微笑,进而一发不可收拾,把这个合集里所有的短视频全都看了一遍。 说实在的,他真的很羡慕这姑娘,羡慕她的清澈与纯粹。 忽然,维克多心生一个念头,然后他竟立即执行了——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伊芙的号码,然后就这样拨了出去。 伊芙没让维克多等多久就接听了电话:“记者先生,请问有何贵干?”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生机。 维克多到这时方才觉出不妥,说话声音开始吞吞吐吐。 “我……我想向你请教一些……人生问题。” “咦?”伊芙显然很惊讶,但是她很快就调整了语气,“虽然我并不是什么人生导师,但是听听朋友的烦恼,提点小建议我还是做得到的。 “维克多,有什么令你烦恼的,请不妨说说。” 于是,维克多小心翼翼地开口:“前两天我在巴黎,不是为别的,而是在调查你的老板。” “啊?”伊芙这回彻底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但维克多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口气把他调查的经过和结果全都说出来了。就连一直纠结的,令他寝食难安的问题也丝毫没有隐瞒:真相——代价——后果,他究竟应该成为揭露的人,还是成为保护的人…… 对面的伊芙保持了耐心,一直听他说完,精准地倒出了问题的核心。 “所以你查清了安雅的过去,但唯一不清楚的,就是她的资金来源?” “嗯,是这样的。”维克多心头一阵惭愧:其实他的调查根本不能算完成。但……就是这种“未完成”所带来的想象空间,才是对安雅最有杀伤力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安雅呢?” 伊芙好奇地反问:“非得背着人花这么多精力去调查?” 维克多一下子傻了眼:是啊,为什么不去直接问呢? 或许,他太先入为主,下意识认为安雅倾向于隐瞒,因而根本没有去考虑这个可能。 “她……她真的会回应……这么敏感的问题吗?”维克多连话都说不顺溜了。 伊芙却只给他三个字回应:“你等着!”然后就挂断了电话,维克多连一个“等”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大约过了五分钟,维克多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三天后,巴黎。地点届时再定——A” 维克多直接从自家的沙发上跳了起来:安雅竟然这么干脆就给了自己机会? 一想到这个困扰他多时的疑问即将迎来真相大白,维克多赶紧回复短信,确认了他三天后一定会在巴黎恭候,然后就是订票、安排出行……一顿操作之后之后,约定那日的上午九点,他已经等候在了巴黎北站。 “八区,圣奥古斯丁教堂——A” 安雅的短信适时到来,但会面地点令维克多略感意外。 但他还是叫来一辆出租车,前往圣奥古斯丁教堂。 今天巴黎的天气很不好,天色泛灰,空气湿冷。 维克多推开那扇沉重的巨门,走进教堂时,他的脚步声立刻在空旷的穹顶之下回响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这座教堂远比他想象的宏大,也比他想象的空旷寂寥。 高高的天花板被铸铁拱梁支撑着,圆顶之上绘着略微褪色的圣徒壁画,像是神明沉睡前留下的凝视。大殿伸出整齐排列着一排排木制座椅,此刻没有虔诚的人在此祷告,只有烛台上燃着几支细瘦的蜡烛,火光微微摇晃,仿佛教堂内流动的空气也在悄声说话。 维克多走到中央过道的尽头,坐下,等了几分钟,再看手机——还是没有讯息。 安雅让他来这里,却没说几点见,见多久。而他原本以为会是一家优雅的咖啡馆,一张干净的桌子,一杯咖啡,两个人的对话。 而现在,他坐在这座朴素而古老的教堂里,周围空无一人,他仿佛被困在了某个隐形的试炼场。 维克多抬头望着穹顶,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刺痛。 他在怀疑——安雅为什么要让他走这一趟? 他在痛苦——真相近在咫尺,却始终不肯向他彻底敞开大门。 他在质问——自己究竟是在为了什么而查?究竟是为了新闻?为了公正?还是……只想证明自己比所有人都看得更远更透彻? 这场调查开始的时候,他还曾自信地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理智的分析者。 可如今,他已走得太深,无法抽身。 维克多靠在木椅子上,微闭双眼,深吸一口带着灰尘与蜡油气味的空气。 他忽然意识到——这座教堂的名字,是以那位终其一生都在挣扎中寻找信仰的圣人命名的。奥古斯丁曾质问上帝:“我并不想,但我又不愿意不想。①” 维克多轻轻笑了一声,自嘲地想:也许安雅并不打算在这里和他见面,而只是让他获得面对自己的诚实。 然而就在这时,手机在教堂的长椅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跳出一条短信: “换个地方见面,金字塔广场——A.” 简洁、冷静,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维克多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缓缓起身。 他没有任何不满,心中只有越来越强烈的不确定预感。 第139章 揭开迷雾(下) 维克多走出圣奥古斯丁教堂的时候, 天空暗沉,似乎很快就会下雨。街道上车灯稀稀落落,风也越发地冷了。 维克多拉紧风衣领口, 顺着地图, 穿过几个街口, 来到金字塔广场。 说实话,安雅约他在金字塔广场附近见面, 维克多并不感到意外——这才是一个更加正常的会面地点:这里附近有好几座著名的豪华酒店,配得上安雅那顶级富豪的新身份。 到了金字塔广场之后,维克多站在风中左顾右盼, 又时不时取出手机看一眼,指望安雅什么时候再发来“最新指示”。 就在这是,天空中的浓云散开了一道缝, 一束金色的阳光, 就这么笔直从天空垂落, 照耀着广场中央的金色骑马雕像。 就连平时见惯了这座雕像的本地人, 见到这景象, 也忍不住驻足停留,翘首欣赏。 维克多也像他们一样, 抬起头,望着这座著名的雕像——那是圣女贞德, 她头盔下的面庞被刻画得坚定而冷峻,圣女稳稳地骑坐在全速奔跑的矫健骏马上, 手握旗帜,面容镇定自若, 目光直视前方。被阳光照亮的一瞬间, 整座雕像似乎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维克多看着看着, 忽然整个人僵住。 这一刻,某个模糊的回忆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他转身,回望来时的方向——刚才他坐了好一会儿的圣奥古斯丁教堂门前,也有一尊圣女贞德的雕像。 那座雕像也同样是骑马像,青铜材质,相比金字塔广场这座,自然要朴实无华一些。 但,刚才维克多竟然完全没有看见,或者说,看见了,却毫不在意。 一想到这里,维克多转身便跑,完全无视路人诧异的目光。 他一口气跑回圣奥古斯丁教堂,在教堂门前找到了那座青铜圣女贞德骑马像。 雕像中的圣女似乎正处于沉思或者听取“圣音”的时刻。她身披战甲,骑在战马上,但她的姿态沉静,头盔的面罩抬起,使她的头盔面罩抬起,露出清秀的面容。 再次仔细观察这座雕像的时候,维克多突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随意安排的路线,而是一条她亲手设计的轨迹。 每一个转场,都是她设置的作品;每一座雕像,都是她早已写就的注脚。 先是聆听圣音,然后是——驱动座下战马,荣耀地……战斗! “叮”的一声轻响,维克多取出手机,上面收到的最新讯息是——“圣心大教堂”。 “当然!”维克多情不自禁地赞叹一声。 还有哪里,比圣心大教堂作为此行中的最后一站更加合适的呢? 于是,维克多转身,正想要招呼一辆出租车的时候,忽然转念——他走下台阶,进入巴黎的地铁。就像他第一次跟随安雅和伊芙出行时那样,他选择了公共交通,来到蒙马特高地,并沿石阶而上。 远处,圣心大教堂那白色的大圆顶在暗沉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纯净。它仿佛一驾泊在灰色波涛中的远航船,承载着人类最崇高的梦想。 维克多已经两次经过类似的地点,一次是忽略,一次是顿悟。 登顶之时,他再没有犹豫,径直走向那座圣女贞德像——同样是青铜骑马像,这里的这座位于教堂前廊东侧,圣女贞德的姿态与面容都十分平静,但她身穿全套盔甲,手中举着长剑,充满了英雄气概。 但出乎维克多的预料,教堂前的平台上没有人。 远处传来游客的嬉笑和街头艺人演奏的乐声,维克多举目四顾,周遭静谧而肃穆,完全不见安雅的身影。 “难道不是这里?”维克多思索了一会儿。 但他忽尔又想起了什么,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维克多转身,摘下头上的帽子,缓步走进圣心大教堂内。 教堂内光线不足,但一支支点燃的蜡烛正将这座宏伟教堂的内部映亮。 维克多跟随为数不多的游客和虔诚的礼拜者在教堂内缓缓前行,途径大理石雕刻的圣坛,以及一座又一座小礼拜堂。 最终,他的脚步在一座大理石石雕跟前停下——这也是一座圣女贞德的雕像,但这一座再也不是骑马或是作战时的模样了,而且它位于一座角落里的壁龛跟前。周遭几乎没有游客或是礼拜者。 眼前的圣女贞德衣着简朴,面容清秀而纯真。她被雕塑成立像,双手并拢,双眼向天,正在默默祈祷。 这是为了纪念贞德“圣徒”身份而修建的圣像。 但不知为何,维克多竟不由自主地循着贞德的视线,抬头向圣心大教堂的天花板看去,在那里,他的视线似乎突破了有形的建筑,进入了某种高度纯净的精神空间。 “维克多。” 恰在此刻,安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维克多却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将视线收回,转向安雅。 这时的安雅,穿着一身款式设计及其简单的套装,披着一件灰色风衣。她现在的形象,看起来竟和凯瑟琳展示给维克多的那张照片上的人十分相像。 “您——” 维克多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非常清楚:安雅以这种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等于认可了自己之前调查的一切——档案馆里的老照片,凯瑟琳口中的故事。 “是的,你已经掌握了这个故事的百分之九十。” 安雅的声音响起:“我今天邀你来这里,就是补上这最后一块拼图。” 但她并不急于开口讲述,而是继续以虔敬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这座雕像。 维克多就站在她身边,视线似乎也难以从雕像上移开。 圣女贞德的故事,维克多在学生时代就熟知: 一个乡村少女,自称能听到“圣音”,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率领军队扭转战局,助查理七世加冕; 然而,她并未得到应有的荣耀与保护,反而被宗教审判庭指控为“女巫”“异端”,最终在广场上被火刑焚烧。 这段历史像一道反复上演的隐喻:为正义挺身而出的女性,往往先被利用,再被诬蔑,最终被抹去存在。 这与安雅过去的遭遇又何其相似? 她因为报道了“真相”,而被系统性地彻底抹去,似乎从未存在过。 “我被处以‘消失’之刑的那天晚上,曾经怀着满腔怒火与愤懑,从蒙马特山脚一路走上来,走到这里的时候,正值午夜。” 安雅的声音响起,她的语调出奇地平静,但不知为何,维克多还是能从中听出强烈的情感。 “我站在高处,看见整个巴黎的灯火从脚下铺展开去,那一刻,我却觉得自己仿佛已被这个世界送走——心里的寒意,比夜风还冷。 “可也不知是为什么,这座教堂的大门竟然开着。我探头进去,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仿佛是神灵们在这里举行一场午夜弥撒。” 周围很静,一切身处尘世内的事物仿佛都消失了。 维克多专注地听着安雅的叙述,他似乎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安雅口中那场“午夜弥撒”的氛围。 “于是,我怀抱着我的委屈,我遭受到的不公,这个世道的不平等……在每位神灵的塑像面前都唠叨了一遍。”安雅说着,忍不住微微一笑。 “直到我遇见了这一位。” 安雅双眼饱含虔诚,望着眼前的圣女贞德圣像。 “历史上那些杰出的勇敢女性,所受冤屈之最,莫过于贞德。但是她对自己一切所作所为,可曾有过半分后悔? “当时我望着圣像,心里的冰似乎渐渐溶解,随之又热了起来,沸腾着澎湃着,却无处可去。 “毕竟我已‘消失’了啊—— “于是,我在圣像跟前许了一个愿望。” 维克多全神贯注地听着,这时见安雅没有继续,便脱口而出:“什么愿望?” “我希望我个人所遭受的所有诋毁、轻视、怨愤……一切,都能转变为我的能力,让我为这个社会做些什么,让它变得更好。” 维克多屏住呼吸——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一路追寻的,并不是一个“新闻爆点”,而是一场真实又不可思议的灵魂升华。 “我站在贞德圣像前,模仿她双手合十、仰望苍穹的模样,试着静下心来,聆听来自更高之处的声音——” “但回应我的,不是神明的耳语,而是一重又一重,源自无数平凡女性的低语。 “有人在祈祷幸福,有人期望被重视,有人控诉着不公,有人在沉默中燃烧。 “它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年龄,彼此素未谋面,却在一瞬间汇成了同一个声音—— “‘我们也是人,我们值得更好!’ “于是,我许下了新的愿望:我愿来自男性的诋毁、轻视与怨愤,统统化作我脚下的风;而所有的认可、欣慰与尊重,无论来自谁,都成为助我继续前行的火。 “就在这个时候,我终于得到了神明的回应。” “什么?”维克多轻声惊呼,他瞬间已经想通:“神明的回应”竟是以……这种方式。 “您,您难道是说……” 那个神秘的宝藏……定期由“神甫法利亚”诸如基金会的注资,难道是,难道是…… 他不敢相信,但理智告诉他——没有任何一种解释,比这更能串联起他所发现的一切。 “如果,”安雅转过脸,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目光却异常平静,“我是说,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维克多,你会为我高兴吗?” 将一切质疑、阻碍、情绪……统统转化为前进的燃料,甚至是金钱本身。 而认可、欣慰、尊重……那些来自人类的崇高情绪也一样全部成为助力。 维克多忽然心生钦佩:能够想到这个点子的人,首先必定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不惧世俗偏见的人;此外她必定信念坚定、充满勇气,能够朝着目标不遗余力地前进。 他,会对此人奉上绝对的尊敬。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维克多的双眼立刻为异象所吸引:他看见自己的正上方,竟然凭空凝出一枚虚幻的金色钱币。那枚钱币就悬在圣像上方,刚开始时完全是虚体,但随着维克多惊讶的呼声出口,那枚钱币竟然越变越实,表面泛着圣洁的光泽。 当它完全变成实体的样子时,这枚金币仿佛自己有了重量,它向下方一坠,随即消失。 下一瞬,一道清晰得不可思议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堂内回响—— “来自火星(维克多·莱利)的惊喜+1!” 维克多久久站立着,没有说话。 刚才那道声音仍在他耳中回荡,仿佛源自他内心最深处。他看向安雅,又看了一眼那尊祈祷中的贞德圣像——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他所追寻的秘密,并不是某个基金的真相,不是某份档案的线索,也不是某位记者的沉冤未雪…… 而是一种奇迹的存在方式。 他眼前的这一切,明明如此不可思议,却又分毫不假——它不靠夸张的语言,不靠苦难的诉求,而是用一种比理性更坚定的方式,站在世界面前。 那不是一场揭露,而是一场升华。 维克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恳切: “安雅……我能不能,写下您的故事? “不是新闻稿,也不是传记。” “我想用非虚构写作的方式,写这样一个——看起来几乎像是神话的故事。” 安雅看着他,唇角渐渐上扬。 “那就让我们看看,人们愿不愿意相信吧!” 随即她转过身,走向不远处圣心大教堂的出口。 维克多赶紧跟上,紧随安雅走出大教堂。 不知道什么时候巴黎已然放晴了。天空澄澈高远,风从圣心广场上吹过,灿烂的阳光落在阶梯与石墙上,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洗净了尘埃。 【正文完】 第140章 凤凰之翼·教练篇·球员篇 伦敦西区, 某独立书店。 这家书店有些年头了,外墙被整片爬山虎覆盖着,檐下挂着的风铃在秋日的凉风中泠泠作响。 维克多站在签售台前, 桌上整齐地摞着一本本精装新书。新书封皮是深蓝色的, 书名是《星辰礼物》。 书店里人头攒动, 记者们举着话筒,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 已经重返电视主持的哈罗德·贝克混在人群中,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焦急等待着想要拿到新书的普通读者。 有人举手提问,带着半开玩笑的口气:“莱利先生, 您以前一直是致力于报道女足运动的纪实作者,怎么突然改行写神话了?“ 全场一片笑声。 维克多的这本新书的确“不走寻常路”,用相当写实的手法写了一个含有“超现实元素”的故事, 但出人意料地很受欢迎。 维克多只是淡淡一笑, 没有反驳。他的目光顺着人群游走, 刚好和哈罗德对上。两人顿时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很清楚, 这不是什么虚构, 而是真正发生过的传奇。 “如果你能透过‘神话’看到其背后的真实,那你就明白为什么女足运动能够迅速崛起了。” 维克多的淡定回答赢得一片掌声。 掌声平息之后, 又有人追问:“那您的下一步呢?还打算写什么?” 维克多沉吟片刻,语气平缓, 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下一步,会是一部纯纪实的作品, 名字叫做《凤凰之翼》,目前已大体成型, 现在正在准备出版。” 在座的人纷纷了然:既然书名叫做《凤凰之翼》, 那它想必也与伦敦东区那家传奇崛起的女足俱乐部有关了。 几个星期后, 南肯星顿,安雅的独栋别墅。 这里大多数物品已经被打包,上了年纪的古董家具被妥善地包好,专业搬运工人正进进出出。 但那张面对着海德公园的蓝色大沙发依旧在原位。安雅和伊芙并肩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是刚送到的《凤凰之翼》样书,她们两人还各自拿了一本在手中。 安雅伸手轻轻抚摸扉页,唇角上扬:“《凤凰之翼》……嗯,这个名字倒还挺贴切的。” 伊芙点点头,眼神里颇多期待:“那就从头开始看吧。让我们看看,维克多笔下的凤凰,究竟是怎样飞起来的。” 她们翻开的第一部 分书稿,正好是《教练篇》。 书页上,维克多的文字正在静静铺开: “在凤凰的故事里,教练不止是球队的指挥官。她们也同样是凤凰之火的守护者。 “但是,凤凰在同一时间里,竟然迎来了两位性格迥然不同的教练。 “安东尼娅·克勒尔——球队的铁血主教练,以严格纪律和犀利战术著称。 “索洛娅·霍普——曾经的美国队长,火爆脾气、口无遮拦的顶级门神,走到哪里都与争议相伴。在阔别数年之后,她回到港区凤凰,继续担任门将教练。 “当这两位意见相左,且争执不下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安雅的手指在纸页上一顿,抬眼看了看伊芙:“咦,索洛娅回来之后,竟然去找了安东尼娅麻烦?” 伊芙也笑了:“可不是吗?一团烈火,碰上了一块坚冰。你猜会发生什么?” 安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不用猜啊,维克多都写下来了呀——” 她说着轻声念诵:“当足球教练们针尖对上麦芒,这两位竟然决定——用一场点球决战来解决争端。安东尼娅罚点,索洛娅扑救。” 随着安雅的念诵,文字仿佛有了回声。书页里的风声与客厅的寂静重叠,青草的气息从字里行间渗出。伊芙仿佛听见球鞋摩擦草皮的声音。 发生在凤凰训练场上的一幕似乎正在她们眼前渐渐浮现—— 训练场的风有点大,球员们在球门两侧围成一个圆弧,略带紧张地望着场内的来那个人。 索洛娅戴着门将手套,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过去几年,她从未在职业球队的训练场出现,可她准备扑救的姿态依然标准得就像是教科书。 至于安东尼娅——她第一次在自己的球员们面前换上了钉鞋。 凤凰的球员们并不知道这位总是面沉如水的主教练也能踢上几脚,不少人为她暗暗捏了一把汗。 但也有为数不多的几位老球员还能记起:在几年前的迎新晚会上,安东尼娅自己说过,曾经和男足一起踢,没人给她传球她就自传自射。 “两位尊敬的教练……” 手里拿着哨子的队长艾米丽试图出面打圆场,但她刚开口就被两位教练同时打断—— “艾米丽,这事你别管。” “教练的事,就用教练自己的方式解决!” 艾米丽急得涨红了脸,偏偏说不动这两位意志坚定的前辈。 这时,安东尼娅把球摆在了点球点上。她没有助跑,而是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索洛娅。 “看球,不要看人。”有年轻队员小声嘀咕,可这句话在安东尼娅面前显得如此无关紧要——她的眼神太过犀利,就像是一柄冰冷的利刃,逼得索洛娅呼吸一紧。 艾米丽的哨声响起。 安东尼娅开始助跑,两步、三步、摆腿……她忽然身形微顿,眼神向右下一瞥。 索洛娅几乎是本能地向右扑去——她的爆发力依旧惊人,草皮上甚至溅起一线泥屑。 然而足球并没有朝那个方向非酋。 一声轻响,球朝反方向切进死角,“嚓”的一声,飞入球网。 这一记点球除了脚法精湛、准头绝佳之外,还要再赞一句安东尼娅演技过人,连索洛娅这样扑点无数的顶级门将,照样被她骗过。 训练场上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才爆发出抑制不住的惊呼。有人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但想到索洛娅也是她们尊重的教练,赶紧又把手收了回去。 索洛娅躺在地上,望着球网的震颤,愣了几秒,忽然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痛快的笑。她摘下手套,朝安东尼娅伸出手:“行,你赢了。愿赌服输。” 安东尼娅没有急着握手,只是淡淡一笑,把球又踢回点球点:“来吧,再来一轮,我还是能赢你。” 球员们哄然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有人摇头感叹。她们知道,这可不仅仅是一场玩笑式的点球决胜负,而是两位教练真正认可彼此的方式。 …… 安雅合上书页,忍不住笑了:“真想不到,我们的教练会用这种方式来分高下。”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里却透着几分赞叹:“不过也正是这样吧——实力之下,才能真正赢得彼此的认可。从那以后,她们会全心全意地信任对方。” 伊芙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所以,连争吵都能成为凤凰之火的燃料?” “谁说不是呢?”安雅点点头,重新翻开书稿,找到下一章。 书页上新的小标题是——《球员篇》。 “如果说,教练们都是有故事的女人,喜欢用球技来赢得彼此的信任;那么球员们的成长,则是一场场用汗水写成的青春笔记。” 伊芙的目光顺着标题文字滑落,依次轻声念了出来:“泽尔达……赛琳娜……外援们……” 随着她的声音,安雅仿佛真的看见: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训练场走出,踏上各自不同的人生路。 “泽尔达——一个曾经在原生家庭阴影里苦苦挣扎的女孩。 “她曾用球场上的奋力奔跑逃离恐惧,用一次次传球和射门回应世界的不信与攻击。 “但在那一天,电话铃声响起。那是她第一次,不再是受害者,而是一名守护者。 “有些人的成长,不止是在进球的欢呼里,也在沉默的倾听中。” 安雅听到这里,眉梢轻轻一挑:“成为守护者?” “是的,”伊芙点点头,“泽尔达在被国家队征召的同一天,加入了帮助热线的义工组织。” “原来如此!”安雅点着头,她的视线仿佛穿越遥远的距离,来到了国家队的训练基地——圣乔治公园。 在那里,泽尔达已经顺利得到了教练组的认可,并且融入了英格兰女足国家队这个大家庭。 休息区里,几名队友围在一起说笑。笑声与音乐声交织,空气里满是轻松的味道。 泽尔达坐在她们身边,手里转着一只水杯,紫色的头发散漫地垂落在脸颊旁。 忽然,手机屏幕亮起,泽尔达的笑容顿止,神色瞬间认真。她站起身来,仿佛周围的音乐和嬉闹都离她远去,只剩下那一点微弱的振动声,在提醒她该去承担什么。 她迅速起身,走到一边,低声接起电话:“你好,这里是家庭求助热线。” 队友们循声望过去,有人挑了挑眉,却都没有开口打扰。 几秒后,几名年纪更大的球员迅速交换了眼神,轻轻点头——她们都明白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泽尔达握紧手机,声音镇定而温柔:“你不用害怕,我在这里。 “只要你愿意说,我就在这里听——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远处,队友们又重新谈笑起来,但都压低了音量,音乐也被关掉了。 整个休息区都在默契地为她留下一片空间——一个帮助和守望的空间。 几天后,泽尔达身披国家队的白色球衣,和队友并肩高唱国歌。她心中也同时记起了那晚,电话那头陌生女孩低声说出的那声“谢谢”。 安雅读到这里,轻轻合上书,眼神柔和下来。 “原来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啊。”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不是逃避过去,而是把过去化作别人得以依靠的未来。” 伊芙点点头:“是的,她能站在国家队里,不只是因为球技,也因为她治愈了自己,成为内心强大的人。” 安雅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笑道:“读完了泽尔达的故事,让我们再来看看赛琳娜吧!那孩子学成归国竟然没有回凤凰来,实在让我太‘失望’了。”【】 第141章【VIP】 第141章 凤凰之翼·球员篇 书页上的文字一行行呈现: “有些人离开球场, 并不是因为她们不再热爱比赛,而是因为她们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战斗。 “她选择像父母那样,穿上套装成为专业人士, 但她从未想过要闭上嘴。 “……” 安雅微笑着陷入回忆, 她很清楚地记得, 赛琳娜完成她在法国的学业之后,带着优异的成绩和体育管理课程文凭回到伦敦。 “我爸妈终于勉为其难地‘原谅’了我拍运动内衣广告的行为。”赛琳娜在与安雅的视频通话里笑嘻嘻地报告了近况, “他们希望我能在港区凤凰俱乐部里找一个‘体面’的工作,就像伊芙姐那样。” 安雅:“那当然没问题。” 赛琳娜却脸泛难色:“可是……我昨天去了伯明翰面试,维拉女足给了我一份offer, 还挺不错的。” 屏幕中的安雅顿了三秒钟,忽然戏精附体般捧着心口说道:“赛琳娜,你就这样叛逃了吗?哦, 我的心好痛!” 赛琳娜顿时有点慌神:“别这样, 安雅……” 那边安雅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开玩笑的, 真正的成长不就是不被亲情和情怀所绑架吗?” 赛琳娜虚惊一场, 这才由衷露出舒心的笑容, 感谢安雅的理解。 阿斯顿维拉女足虽然历史悠久,但体系老旧, 正需要新血注入。 而赛琳娜,正是最适合“踹门而入”的人。 伯明翰, 维拉公园。 会议室窗外是男足主场看台的高大穹顶,会议室内却陷入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拉锯战。 维拉女足管理层正在要求扩大女足对训练场的使用权。 赛琳娜提出, 希望女足每周至少有两次上午使用主场草皮的权力。 “上午场一直是男足梯队的固定时段,”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主管伸手推推眼镜, “你们可以考虑晚一些的时段, 也正好可以避免干扰场地养护。” 这种推诿并没有令赛琳娜感到意外, 她也并不着急,而是轻轻一按幻灯片投屏,会议室里的幕布上立即显示出分析数据和图表。 “过去三个季度里,男足U18在主场草皮上取得的胜率是49%,而我们女足是一线队,过去两个赛季才开始使用主场,但自她们开始使用,主场胜率便保持在70%以上。 “在您看来,哪一方更值得使用这块场地呢?”赛琳娜的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反倒像是真心请教。 对方脸色微变:“这不是胜率的问题——” “那又是什么问题呢?”赛琳娜面带不解,“难道这就是维拉的传统,将更好的资源分配给能力与它不相配的团队。还是说……” 说到这里,赛琳娜眼里带着几分狡黠:“还是说,他们是男孩,因此更受优待?” 会议室里顿时陷入沉默。早先说话的中年男主管额头冒汗,无法接话。 然而就在这时,有一位前来维拉出席仪式活动的重要人士刚好路过这间会议室。 她听见了刚才赛琳娜的话,原本只是路过,却因此而停下了脚步,侧身站在门口,却没有出声。 赛琳娜没有看见来人,仍在继续: “你们或许会批评我,说我来自一家完全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难怪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我想说,俱乐部雇佣我,不正是希望我将以前在凤凰看到、学会的那一套,应用到维拉这个更大、更复杂的平台上吗? “如今人人都知道女足正在走向风口,俱乐部也希望通过女足让老牌俱乐部焕发新的生机。但如果想要女足出成绩,就要给资源,不是口头支持,而是具体预算、场地、时段。 “否则,俱乐部所有关于女足的规划,就都是想当然。” 会议桌的另一边,人们低声咳嗽,有人掩饰地翻着资料,气氛微妙而尴尬,但没有人能正面抵挡赛琳娜的锋芒。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的那一位轻轻开口:“看来我今天来对了。” 所有人一愣,视线刷地转向门口。 当他们看清了来人的面孔,所有人都立即起身,并且诚惶诚恐地向来人点头致意—— 站在那里的,是威尔士王妃——凯特。威尔士亲王一家都是维拉球迷,而凯特王妃,自然会关注维拉女足。 赛琳娜见到凯特的时候也吃了一惊,但是她很快镇定下来,并且不卑不亢地向王妃行了一礼:“欢迎您,尊敬的王妃殿下,既然您也对维拉女足的发展感兴趣,不如来参与我们的会议吧!” 她身边所有人都在朝她瞪眼睛,似乎是觉得这个女孩太过无法无天,怎么能把身份这么高的王室成员拉过来“搅局”? 然而凯特和赛琳娜却出奇一致地无视了那些眼神。凯特注视着赛琳娜的双眼,忽然说:“我记得你——‘我不是为了讨好谁’……” 赛琳娜的唇角扬起,眼中出现光彩——那是她为耐克运动内衣所做广告的台词。 “你是……来自港区凤凰的……” “赛琳娜·约翰逊!”赛琳娜骄傲地自报家门。 “我是凯特。”王妃也露出笑容,伸手与赛琳娜握手,“我想,我现在很愿意听你说说,你想怎样‘搅动’阿斯顿维拉的。” …… 那场会议之后,传言满天飞:有人说凯特王妃干预了维拉女足的年度预算,也有人说维拉女足将成为下一支英足总重点扶持的对象……没有人知道真相。 但,那年秋天开始,维拉女足的训练场时间表,变了。 “她就像是一束燃烧着的火焰,闯进了维拉这座百年老宅。 “她没有请示,也没在等待默许。 “她豪迈地说:‘如果门不开,我就自己进来。’” 安雅读完了维克多对赛琳娜这一段的评论,忍不住笑了出来。 “赛琳娜这个家伙啊……”她摇摇头,把书稿合上,“当初我还说过她‘过于感性’,未必适合进入管理层的。现在也快速成长了啊!” 伊芙也笑了,语气里满是欣慰:“她当然不适合当传统意义上的领导,但她就适合打破传统。” 安雅向后靠在沙发上,手指在书稿上轻轻一弹:“从凤凰出去的火种,看来是真会点着别人的。” 她的视线缓缓划过书稿上的一个个名字。 “国家队这边,我们有几个?”她随口问道。 “英格兰国家队有四个。”伊芙不假思索地回道,“莉娅和娜塔莉是左右边锋,泽尔达是中场,玛丽·厄普斯退役之后,艾米丽就成了一门。” 一聊起球队的球员们,伊芙就根本停不下来: “莉娅现在的心理状态非常好,国家队的心理教练对她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不过她和伊莎贝尔成了铁杆好朋友,据说每周都会通一小时电话聊天。 “泽尔达和艾米丽都不用说了,妥妥的主力。唯一打替补的就是娜塔莉。不过她本人倒不怎么在意,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在精神上支持着国家队’。” “噗嗤”安雅一下子笑出了声:“她就算是不想身体力行也不行啊!估计魏主任是拿她这位老将当定海神针呢!” 伊芙也笑着摆了摆手:“谁说不是呢?对了,除了英格兰国家队之外,我们还有好几位外援也进入了她们本国的国家队大名单。” “想必如此。”安雅翻到下一页,书稿上,球员名单旁边标着不同国家的国旗。 “露西娜进了巴西国家队。” “是的,在美洲杯上打进了两个进球。她还给我们发了一段视频,专门跳了她在凤凰时跳过的庆功桑巴,边跳边唱‘para fênix。”伊芙饶有兴致地描述,“我猜是专门跳给我们看的。” “晓霞呢?” “中国国家队的主力中卫。听说她把她的亲人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大山里接出来,去现场看她比赛了。” “还有一位德国外援,我记得叫索菲……” “进了德国国家队。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不过她一旦适应了安东尼娅的训练体系之后,就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一样。而且,她的性格和外形,有朝着安东尼娅那个方向一去不复返的征兆。 “现在连德国的足球媒体都管她叫‘冷面爆发者’、‘安东尼娅的衣钵传承’。” “我记得,”安雅一边回想,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当初管安东尼娅叫‘女魔头’来着?结果她现在也即将成为‘女魔头第二’了吗?” 伊芙笑着点头:“是呀,第一次训练之前,索菲还偷偷问过我:‘主教练会不会当场开除人?’” 两人笑过之后,安雅望着书页上的名字感慨着:“她们飞得可真远。” “是的,”伊芙接着说,“有人在国家队,有人去了别国的最高级别联赛,有人转了教职,当上了管理层。可我总觉得,她们都带着凤凰的烙印,知道自己是从哪儿起飞的。” 安雅点了点头,望向窗外海德公园的景色。 “这正是凤凰存在的意义吧——不管朝向哪个方向,每个人都能够起飞。” 她似是陷入沉思:凤凰曾被无数人支持、热爱,它也曾是很多人的精神支柱、图腾……维克多又会怎样书写,它最终飞到了何等高度呢? 她再次翻过一页书稿,只见纸页上赫然出现了《胜利篇》的标题。在卷首寄语中,维克多写道: “她们曾经在泥泞中训练、在租来的场地里踢球、在嘲笑和质疑中前行。 “没有足够的器材、没有电视转播、没有镁光灯…… “但她们拥有彼此,拥有一次次摔倒又站起来的信念。 “如今,她们站上了欧洲的最高舞台—— “温布利、巴黎、都灵、慕尼黑…… “港区凤凰,她们来了!”【】 第142章【全文完】 第142章 凤凰之翼·胜利篇 “她们来了。” 安雅读到这一行文字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听起来挺有气势的, 不是吗?” “那可不!”伊芙笑着回,“毕竟凤凰也是欧冠冠军了呢!” “是啊!”安雅陷入追忆,“都已经走得这么远了。” 当初她大手笔地投入那个非联盟俱乐部的时候, 可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样的胜利。 三年前, 港区凤凰还在女冠联时期就爆冷拿过足总杯。 那场胜利击碎了安东尼娅“奖杯杀手”的魔咒, 也让“官方黑子”哈罗德华丽转身,变成凤凰的“死忠粉”。可那毕竟是凤凰的第一个奖杯, 不少评论员都说“那不过是一场奇迹般的侥幸”。 在那之后,凤凰升入女超联。 在万众瞩目之下升超可不是什么“幸事”,凤凰升超之后的第一个赛季, 整整年里她们都在被人研究、品头论足、吹毛求疵。 当她们在女超联的第一个赛季最终以第六名收官的时候,多数媒体给了一个“不过如此”的评价。诚然,对于其她“升班马”, 媒体们通常会比较宽容, “能保级就行”。 第二年, 已经适应顶级联赛的女超联卷土重来, 和阿森纳一路竞争到最后一轮, 终于还是因为净胜球不够而屈居亚军。 但就这个亚军,让她们拿到了欧冠的入场券。 第三年, 欧冠决赛前,维克多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一个自视甚高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说:“我是里奥·亨特,我会出现在女足欧冠决赛的现场, 你想来采访我吗?” 里奥·亨特? 这个名字维克多当然不会陌生——作为资深的体育界投资人,里奥没少打过凤凰的主意:向安雅大献殷勤, 鼓动老球迷逼宫, 追查凤凰的资金来源, 四处煽动告密……但到最后,他也没能在凤凰那里捞到半点好处。 倒是在他自己的投资领域,因为连续押错两支男足队伍,里奥亏掉了一半的本钱。 “我为什么会想要采访你?”维克多平静地问,“我是专注报道女足的体育记者。” “这……” 里奥愣住了,半天才改口:“我……我有两张决赛的票,我想找个懂女足的人陪我看看球。” 看在球票的面子上,维克多勉强同意了。 决赛之前,维克多和里奥两人坐在球场外的咖啡馆里喝了一杯浓缩咖啡,气氛一度很尴尬。 “我还是不明白。” 里奥也不怎么理会维克多,只是自己一直喃喃地道,“你说这帮姑娘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不用与男足一起抢资源吗?论人,她们也就是管理层、教练组和运动员;论钱,她们的钱来自所有者、赞助商和转播收入——这和普通男足俱乐部有什么区别?如果说是因为‘凤凰精神’……维克多,你不会相信她们能靠这个夺冠吧!” 维克多没有答话,而是一口闷掉了杯中的咖啡。 “我当然信!” 听着远处球场里的动静,维克多只觉得身体渐渐躁动,热血上涌:“就算今年不能夺冠,她们明年也会卷土重来,十次冲击不够,就冲击一百次。总有一天,她们能取得你根本想都不敢想的成就。” 他回望里奥:“至于你,既然不懂这个,你就还是别试图染指任何对女足的投资了吧!” 但凤凰没有让维克多等到明年—— 就在那天晚上,港区凤凰的姑娘们捧起了欧冠奖杯。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一支从业余级别一路晋升的独立女足俱乐部,站上欧洲之巅。 在港区凤凰捧杯的现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在维克多身后两排左右的地方,一位中年球迷哭得涕泪横流,那人维克多和里奥都认得——那是哈罗德·贝克。 而里奥却无动于衷,脸上甚至摆出一副迷茫的表情。 维克多强抑兴奋的心情,在里奥耳边大喊:“这有没有让你重拾对竞技体育的热爱?” 里奥却只是呆在那里。 在那一刻,他或许记起了他的童年,马术训练、帆船课……精英式教育、风度和礼仪、利益与荣誉……却始终想不起,一个真正能一起疯玩的伙伴。 他隔了好久才回复维克多:“我……好像从没真正懂过这些。那我是不是,就注定不适合碰这种项目?” “如果你从现在开始了解,或许还来得及。但如果你一直这么高高在上……” 维克多摇了摇头,不再回答里奥,而是转身,纵情投入这场庆祝胜利的狂欢之中。 安雅看完了这一段也忍不住失笑: “他写的是里奥,但问的却是全世界。” 伊芙也笑了:“欧冠捧杯的那一夜啊,我的印象可真是太深啦!” 她还记得终场哨响的那一个瞬间,自己被那迅速涌起的自豪感(和泪水)填满双眼。 而球场上,球员们全部抱成一团,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看台上,无论是新老球迷都整齐划一地唱起了队歌“凤凰之火,燃烧港口的梦……” 然而就在她陷入回忆的时候,安雅已经继续翻阅,并且把一小段评论文字直接念了出来: “但若说凤凰真正改变了什么,我想不仅是比赛结果和奖杯。 “她们在每一次被阻拦的时候,都选择了回应,而不是回避。 “她们不躲避质疑,也不接受怜悯。 “最终,她们以最务实的方式,重塑了制度的尊严。” 安雅轻轻点头,把书页往伊芙那边推了推:“你看这个!” 伊芙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这一页的插图,正是她自己站在英足总发言的照片。下面的说明是: “伊芙·詹金森女士在英足总女超联转播收益权分配工作会议上的发言。” “啊呀!”伊芙双手捧住了自己微热的脸颊,“他居然……刊用了我的照片。” 伊芙的语气里既有意外,也有几分受宠若惊—— 这可是“胜利篇”,原来凤凰在推进制度完善上取得的小小成就,也能算是“胜利”吗? “当然是胜利!”安雅似乎看穿了伊芙的心思。 “一枝独秀不是春,凤凰固然可以作为一座标杆始终走在革新的最前面,但一个健康,公平的竞争环境也是必不可少。难得维克多是一个有深度的观察者,他看到的‘胜利’,可不止是银光闪闪的奖杯。” 这回伊芙没再害羞,只是指尖轻轻划过书页,思索着—— “我想,维克多写的也并不只是我一个人,而是我们整体。” 她还记得那个春天,凤凰第一次向英足总提案:为第三、四级别球员争取最低时薪和健康保险。当时还有不少小俱乐部不理解,甚至反过来埋怨凤凰。但现在看来效果绝佳——很多低级别联赛的球员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踢球,而她们付出的汗水也能为她们换来经济上的回报。 那就是一系列系统改革的开端,在那之后,凤凰做了更多,而她伊芙,也在这一系列的变革中迅速成长…… “是的,”安雅的语气里带着鼓励,“但你是港区凤凰的重要一员,当然配得上‘胜利’两个字。”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继续前进吧,伊芙。你可以做得更好。” “胜利,不止是奖杯。它还藏在每一次不被看好的坚持,每一次无声却坚定的改变里。” 读完这一句,安雅终于合上了《凤凰之翼》的书稿。 落地长窗外,海德公园的参天大树枝叶正随风摆动。胜利的余音并未散去,而凤凰的征途,也远未到尽头。 她们两人只顾谈谈说说,没曾想老钱已经恭候在了大沙发一旁。 “安雅,一切都已经收拾妥当了。车辆也已经安排好,随时可以出发。” 当伊芙回头的时候,发现安雅的这间“豪宅”已经被搬空了。挑高的大客厅里空无一物,墙上的名画也已被取下打包,只余几处钉眼。这里的空间通透而敞亮,但伊芙心中迅速地蒙上了一层青灰色的失落。 安雅要离开了。 凤凰的运营已经完全成熟,球场也即将扩建为可容纳5万名观众的“女足巨无霸”。虽然名义上安雅还是所有者,但是,具体的工作会完全交给伊芙和其她人组成的专业团队负责。 伊芙忍不住轻轻咬着下嘴唇。 七年前,她来这里面试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安雅还曾慷慨地打开鞋柜,送给她一双舒服的平底鞋,从此她就再没有用高跟鞋折磨过自己。 “您真的要走了吗?” 安雅本已起身,闻言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她,微微一笑:“是的——你知道我身负着使命。伦敦只是一个开始。我还会去别的地方,帮助更多有梦想的女孩实现她们的梦想。” 伊芙咬了咬唇,点了点头。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提醒道:“可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安雅愣了一下。 “今天是十月三十一号。”伊芙眨了眨眼,眼神带着一丝狡黠。 安雅忍不住失笑:“不会吧……你们难道还要跟我玩‘不给糖就捣蛋’?” 话音未落,大门忽然被推开,音乐声轰然涌入。一个个奇装异服的球员全都涌了进来—— 艾米丽在旧的门将手套涂上了金粉,披着简化版的宙斯长袍,扮成了一个“雷霆门神”; 泽尔达放下了她的紫色头发,并且戴上了一顶草编花环,裙摆是她的裁缝妈妈用旧球衣改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创世女神”; 莉娅的装扮最出奇,她把自己化妆成了“图坦卡蒙”,上半身涂成了金色,画着浓重的眼线,还裹上了金色的披肩,下半身却还是一条黑色运动长裤…… 每个曾经在凤凰挥洒青春与汗水的女孩,此刻竟然全都放飞自我,或随性或中二地装扮成了古灵精怪的模样。 “不给糖,就捣蛋!” “欢迎回来,老板!” 笑声与音乐迅速充斥整个大厅,驱散了别墅搬空后的冷清。 安雅看着眼前这一幕,眼角微微湿润,却还是张开双臂:“没有糖,但是我要挨个儿抱抱!” 于是,这一夜,离别的愁绪,化作了一场愉快的狂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