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君心_一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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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君心》作者:一孤灯【CP完结】
简介:
钓系腹黑隐忍忠犬太子x外冷内热醋精美强惨世子
反攻/互攻(太子在上较多)
楚祁母妃早亡,不受宠爱,自幼被父皇派往封地青州,好像眼不见心不烦。
他磕磕绊绊长大成人,天高皇帝远,斗鸡走狗,美人相伴,好不快活。
京城却忽然来了一纸诏书,命他即刻回京。
刚刚落脚,一道圣旨就劈头盖脸而来。
京城哗然,那个不受宠的纨绔二皇子,竟一朝被册封为太子。
册封礼后,接风宴上。
楚祁还在努力地辨认众臣,一抹动人心魄的白色却倏然闯入他的视线。
是广陵侯世子萧承烨。
容貌绝世,风姿绰约,令人一见倾心。
等等,对方在做什么?!
谈笑间,户部吕大人就这样饮下了被下毒的酒。
楚祁才返京城,不想惹事,装没看见。
萧承烨却不依不饶,穷追不舍:“太子殿下那一夜,可有看见什么?”
感情线:一见钟情极限拉扯,花样百出没羞没臊。
剧情线:全员戏精里应外合,扳倒政敌谋夺皇位。
避雷:太子c世子非
标签:互攻反攻次数不均等的互攻次数非常多的反攻年上引导型恋人非典型权谋甜甜的很安心
第一卷上高楼
第1章 致命绝色
夜色如墨,大楚皇宫,承庆殿内灯火通明。群臣觥筹交错,宫人来往穿梭。
殿后的花园中,有十几位宫装美人长袖如云,裙摆轻扬,伴着丝竹乐声翩翩起舞。
楚祁手握酒盏,侧身倚着二楼观景台的雕花围栏,姿态闲适,神情慵懒。
一身明黄绣暗银纹样的册封礼服衬得他身姿修长,气度雍容。夜风拂过,掀起他的几缕墨发,拂过他俊美无俦的面容。
他细致地打量每一位大臣,观察他们的神态动作,耳边似乎还能回响起皇帝楚政介绍他们时的声音。
一抹白色倏然闯入他的视线,令他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那是一个宛如谪仙般的公子,白衣胜雪,身姿挺拔,五官精致,气质清冷。他高束的墨发随风飞扬,仿佛下一瞬便要羽化而去。
“那是谁?”楚祁直起身来,微微侧头,询问道。
太监总管李公公应声而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低眉垂首,恭敬答道:“回太子殿下,那位是广陵侯世子萧承烨,暂未入朝为官,侯爷常带他出入宴席。”
楚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册封礼上,他并未见到这张令人一见倾心的绝色面容,想来便是未入仕的原因。
“萧承烨……”他低声重复,挥了挥手,示意李公公退下,随即重新倚上栏杆,重新看向场中。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抹白影。
萧承烨端着酒盏,步履轻快,衣袂翻飞,仿若一只流连花丛的蝴蝶。他每到一处,便与人和颜悦色地寒暄对饮,显得进退有度,风度翩翩。
辗转几番,他来到户部一位员外郎身旁,与他低声交谈。
那员外郎显然已有几分醉意,略显痴迷地看着萧承烨的脸,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
萧承烨忽而一笑,俯下身去,为员外郎斟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纤长白皙的脖颈随着墨发滑落显露出来,脖间的青筋隐约可见,显得脆弱且诱惑。
楚祁目不转睛地看着,忍不住举起酒盏,饮了一口酒。
那员外郎的眼神也顿时直了,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紧紧黏在萧承烨的颈项上,连手中的酒杯都险些拿不稳。
然而,随着酒液流入杯中,在衣袖的遮掩之下,萧承烨的指尖悄然撒下一些极细的粉末,无声无息地落入员外郎的酒杯,与酒液融为一体。
楚祁瞳孔一缩,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动作完成,萧承烨直起身来,靠近那员外郎耳边低语了几句,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对饮。员外郎眼神迷醉,毫无防备地一饮而尽。
见状,楚祁勾起唇角,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酒,转头吩咐李公公:“送本宫回太子府。”
察觉到二楼似有人声,萧承烨借着抬头饮酒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却只见一角明黄纹绣暗银的衣袍消失在二楼观景台。
是陛下?这是第一个念头。
随即他否认了这个想法。若是陛下看见此事,当场便会发难,又何必离去?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性。
——太子楚祁。那个因为“不详”之名,自幼离京,在青州长成了个纨绔,十几年首次回京,就被陛下一道旨意册封为太子的二皇子。
……他为何没有揭穿自己?
此毒发作很快,不容多想。萧承烨靠近员外郎耳边,轻声道:“大人,我有些不胜酒力,这就失陪了。”
“啊……世子请便。”那员外郎显然有些失落,却仍然礼貌地回应。
于是萧承烨步履优雅,面带微笑,辗转退出宴席。
“世子殿下,您要出宫了么,不等侯爷一起吗?”守在门口的太监见他走近,连忙恭敬问道。
“嗯,我有些乏了,天色已晚,这就回去了。”他刻意放低了音量,让自己显得有些疲惫。
“奴才领您到宫门口。”太监低头转身,快步在前方引路。
跟随着太监的步伐,他忽然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陛下在二楼观景吗?”
太监脚步未停,恭敬回道:“是太子殿下,陛下早已回去歇息了。”
猜测得到了证实,他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
两人走了没多远,酒宴方向忽然嘈杂起来,隐约夹杂着惊呼之声,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
“这是怎么了?”他停下脚步,故作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
太监连忙停步转身,躬身回道:“小的也不知,世子殿下可要回去看看?”
他摇摇头,略带倦意地道:“不了,我实在乏得很,还是先送我回去吧。”
“是。”太监恭敬地应道,回过身继续领路。
萧承烨迈开脚步,步伐从容,神色如常。不知不觉间,已行到宫门口,他登上早已等候在此的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低垂的眉眼和黯然的神色。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太子府书房内,烛光昏黄。
楚祁略带醉意,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
他的脑海中不住回想起方才宫宴上的画面,那个令人望之一见倾心的世子,和娴熟又无声的下毒手段。
叩门声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有人低声禀报:“殿下,林一求见。”
楚祁手指一顿,淡淡道:“进来吧。”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着墨色长衫的侍从迈步而入。他反手将门关严,快步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恭敬道:“殿下,您安排的事,属下已经查到了。”
楚祁接过册子,放在桌上,随手摊开。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散发出淡淡墨香。
随着他细细翻看,林一解释道:“属下查到,这广陵侯世子萧承烨是侯府嫡子,身份尊贵。然私底下却频繁陪同广陵侯出入各种宴会,甚至……”
“甚至什么?”楚祁翻阅的动作一顿,抬眼问道。
林一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回答:“甚至,据咱们的情报,这位世子偶尔还会留宿某些大人的府邸。”
【作者有话说】
这是作者写的第一本书,不了解环境和市场【闭门造车】的。因此,无论是人设还是情节,都会比较狂野。建议阈值低的读者谨慎阅读。放个阅读/避雷指南:
1.本文一开始标注太子攻/世子受,但鉴于很多小伙伴说,像这种上下位比较混乱的属于互攻,但本文两方在上的次数不均等(太子在上比较多),所以是互攻还是反攻,小伙伴们自行判断。
2.世子(萧承烨),在遇到太子(楚祁)之前被父亲当作筹码和工具,【跟路人do过】,但不会详细描写,这是他悲惨人设的一部分,不喜勿入!!!
3.对洁度等要求高的读者,可以去看看作者另一本古耽甜文《长夜阑》,女王受x忠犬攻,人设温和,双洁,攻受固定,无反攻。
第2章 表面风光
楚祁闻言,轻挑眉梢,追问道:“比如?”
“比如,陆丞相。”林一略微倾身,伸出一只手翻阅册子,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指着上面的字迹,“据查,陆丞相有一座临湖别院,萧世子数月前曾留宿于此。”
楚祁将目光落在纸页上,细细观看。
这一页写道,萧承烨数月前被广陵侯萧致远带去陆相别院。广陵侯当晚就离去,萧承烨却次日清晨才走。
他蹙起眉头,有些不解地问道:“堂堂广陵侯府世子,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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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沉吟片刻,回道:“虽无确凿证据,但属下有些捕风捉影的猜测。”
“说。”楚祁道。
林一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这位世子虽说是侯府嫡长子,被侯爷带着出入各大宴席,看似恩宠有佳,实际上可能并非如此。”
楚祁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侯爷还有一个嫡次子,唤作承煜,是继室曾氏所出,与继室一起住在京郊。看似不受宠爱,可属下去查的时候,却发现连同这位继室的信息,都被封锁得极为严密。并且,侯爷每逢休沐日,便会乘坐马车前往京郊探望。”
楚祁转而盯着桌上的册子,食指不断敲击着扶手,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勾起唇角,略带讥诮地道:“没想到,堂堂广陵侯,面对亲生骨肉,竟也存有这等过河拆桥、兔死狗烹的心思。”
林一垂首,不敢多言。
“户部那个员外郎如何了?”楚祁又问。
“回殿下,咱们还未及出宫,他便已暴毙而亡。”林一恭敬答道。
“暴毙?”楚祁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宫中可有查出死因?”
林一眉头微蹙,答道:“说是饮酒过量,并无其他原因。”
“饮酒过量?”楚祁冷笑道,“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林一抬眼,试探着问:“殿下,是否要将您今夜所见,告知大理寺?”
楚祁摇摇头:“不了。咱们初来乍到,京城形势未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丧命的那位正好是户部的官员,他们说不定想以此试探我的深浅,不宜轻举妄动。”
“是。”林一垂首应道。
楚祁抬眸看向他,语调温和了几分:“接下来的日子,在众人面前,恐怕要委屈你了。”
林一闻言,脸上浮起两朵红云。他低声道:“属下的命都是殿下的,区区流言蜚语,算不得什么。”
楚祁唇角微扬,挥了挥手,略带疲惫地道:“夜深了,去歇息吧。”
“是。”林一恭敬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书房内重新归于安静。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一个消息便以极快的速度在大街小巷扩散开来。
户部的员外郎吕大人竟在昨夜的宫宴上醉死了。
酒楼茶肆、闹市街头、布坊药铺,都因这消息变得热闹非凡,贩夫走卒、书生商贾、老翁老妇,嘴上都在念叨着同一个话题。
“听说了吗,户部员外郎吕大人昨夜竟在宫里醉死了……”
“我早就听说那吕大人酒量不济,还偏偏爱逞强。这回好,喝出个大祸来!”
“可不是!不过说来古怪,怎么偏偏他一个人醉死了?宫宴里的酒水,难道会有问题吗?”
“唉,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突然急症发作,可惜啊,还如此年轻!”
也有人试探着问道:“宫宴那般多人,偏偏只他出了事?”
另一人满脸紧张,左右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慎言!这种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与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不同,深宫大内却仿佛与世隔绝般静谧平和,小小户部员外郎的死,仿佛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掀不起半分波澜。
广陵侯府的书房内,晨光初现,勾勒出窗前的高大轮廓。
“那件事,干得很漂亮。”广陵侯萧致远负手而立,不急不缓地说道。他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庭院深处的假山上。
萧承烨脊背笔直,眼眸低垂,语气平静地回复道:“父亲过奖了,这是孩儿应该做的。”
“嗯。”广陵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温和道,“你办事,我一向放心。”
萧承烨犹豫片刻,才抬起眼来,开口说道:“父亲,孩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听闻此言,广陵侯眯起眼审视着他,片刻后才道:“但说无妨。”
萧承烨抿了抿嘴唇,低声开口:“不知孩儿还要这样多久——”
“萧承烨。”广陵侯沉声打断他,“你是侯府世子,肩负着侯府振兴的重任,这是你的宿命,你明白么?”
萧承烨肩膀一颤,眼神暗淡下来。他垂下眼睫,轻声回答:“孩儿明白了,是孩儿多言了。”
见状,广陵侯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语重心长道:“烨儿,你是世子,日后整个侯府都是你的。现在的忍耐,是为了更好的未来,你懂么?”
萧承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他的声音略带一丝沙哑,语气平静地回复道:“是,多谢父亲寄予厚望。”
广陵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二皇子前日才匆匆返京,昨日便被册封为太子,我还未来得及向他引荐你。据传闻,他此前在封地沉迷酒色,醉生梦死。可就是这样一个纨绔皇子,却一朝越过了陛下宠爱的三皇子。这其中,怕是有些蹊跷。”
闻言,萧承烨抬起眼眸,试探着询问:“不知父亲有何指示?”
广陵侯微微眯起眼,沉声说道:“我要你去接近他。看看他到底是否表里如一,还是说……只是借着纨绔外表,韬光养晦。”
萧承烨勉强扬起一个微笑,恭敬答道:“是。”
“一切小心谨慎,切勿操之过急。”广陵侯嘱咐。沉思片刻,他又开口补充道:“如有必要,为获得太子的信任,可以采取一切手段,你明白么?”
他刻意在“一切”两个字上加重了些许,仿佛意有所指。
第3章 孤注一掷
萧承烨勉力保持笑容,垂在袖中的手却默不作声地攥紧。他垂下头,恭顺答道:“是……孩儿明白。”
广陵侯满意地点点头,背过身去,重新看向窗外:“那就去吧。”
“孩儿告退。”萧承烨恭敬地行礼,转身离开书房。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寒风扑面而来,把人吹了个透心凉。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间,目光呆滞地坐在床上,像一个失去灵魂的精致木偶。
夜幕渐渐降临,房间陷入黑暗,他才如梦初醒,蓦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书桌旁,点燃蜡烛,铺开笔墨纸砚,提笔写就一封书信,又郑重其事地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随即扬声唤道:“墨竹。”
墨竹应声而入,恭敬地走到他身侧:“世子有何吩咐?”
“明日,你将这份信函送到太子府中,并将他的回复带回来。”萧承烨吩咐道。
墨竹恭敬答道:“是。”
看着墨竹退出房间,萧承烨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自言自语:“广陵侯世子?呵……不过是一把染血的刀罢了。”
想起那个住在京郊、深居简出的弟弟,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喃喃道:“我决不能坐以待毙。这或许,是我的一次机会。摆脱这一切的机会……”
“那位太子殿下可能看见了一切,却没有揭发我。以我如今的处境,无论他是何等人物,我都要孤注一掷,牢牢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已透出决然的神色。
午间,天气晴朗,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地面,投射下斑驳的光斑。
楚祁独坐在亭内,倚着雕栏,左手捧着一卷书,静静地翻阅着。
林一循着青石小径而来,立在亭外,抱拳询问:“殿下,您要属下去牙行采买的侍从们,已安排好各自的分内之事,可要唤他们前来给您过目?”
楚祁头也不抬地答:“不必了,让他们各司其职便好。”
想起刚到府中的冷清模样,林一忍不住问道:“殿下,属下有些不明白,为何陛下不让您住在东宫,而是赐居太子府?前朝从未有此先例。”
翻页的手指一顿,楚祁淡淡地道:“我是个不祥之人,父皇不想日日见到我,也可以理解。”
“抱歉,是属下失言了。”林一有些懊恼地道。
“无妨。”楚祁抬起眼来,越过高高的院墙,看向远处的天空,“现在已经很好了。住在哪,并不重要。”
有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楚祁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面生的侍从身着素净长袍,手中捧着一封信函,努力挺直了脊背,沿着小路往这边走来,微微发抖的手和略显凌乱的步伐暴露了紧张的心绪。
他知道这个侍从为何如此害怕,京城盛传青州回来的太子殿下好男风,自己又特意让林一照着好看的挑选,牙人们想必是好好叮嘱了一番,要尽力“伺候”好尊贵的太子殿下。
侍从只敢远远地停在比林一还要远数倍的位置,将手中信函高高举起,声音有些发颤地道:“启禀殿下,府门来了一位小厮,说是来自广陵侯府,代广陵侯世子前来送信。”
楚祁有心逗一逗他:“哦?那你送过来吧。”
“是……”那侍从浑身一抖,步履艰难地靠近亭子,迈步而上,走入亭中,低垂着头颅,躬身把信函捧到楚祁身前,“请殿下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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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放下书,直起身来,伸手接过信函。那双手立刻缩了回去。
“抬起头来。”他并没有急着打开信函,而是盯着这个侍从,好整以暇地道。
那侍从只好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仍然落在身前的地上,露出一张有几分清俊的面容。
“叫什么名字?”楚祁问。
“回太子殿下,牙人说,奴进了殿下府中,便是殿下的人,重获新生,因此未曾取名。”侍从低垂着眼睫,答道。
“这样么……”楚祁若有所思,“那本宫为你取个名吧。”
他转头看向林一:“排到几了?”
立在亭外的林一表情僵硬了一瞬,回道:“回殿下,已到二十八了。”
楚祁诧异道:“都排这么多了么?”随即把目光转向那侍从,“行吧,你就叫念九了。”
那侍从闻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垂首作揖道:“多谢殿下为念九赐名。”
楚祁把目光放回到手中的信函,信封上工整端庄的馆阁体映入眼帘:“太子殿下亲启。”
他随意地撕开信函一角,抽出其中的信纸展开来,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布局规整、笔画纤细。
“太子殿下:
伏闻殿下风仪卓然,才华射斗,臣久仰未曾得会,一直引为憾。近日偶得城南‘春和楼’,环境清雅,颇适清谈品茗。臣斗胆备茶静候,盼能得殿下垂顾,共叙一席。
不知殿下何时得闲?不胜期待,谨待佳音。
谨上
广陵侯世子萧承烨”
楚祁不由得勾起唇角,低声道:“风仪卓然,才华射斗?”他抬起头,看向念九,吩咐道,“你传话给那小厮,就说三日后吧。”
“是,奴这就去传话。”念九说着,赶紧垂首转身,快步走下亭子,走上小径,步伐越来越快,仿佛多待一秒都会发生什么意外。
忍俊不禁地目送念九的身影消失,楚祁把目光投向静静垂首伫立的林一,声音转柔:“若是得空,你去采买几套衣物。”
“殿下想要什么样的样式?属下为您采购京城最时兴的样式好么?”林一有些跃跃欲试地问道。
“不。”楚祁看着他,似笑非笑,“不是我穿,是你。”
“属下?”林一错愕地抬头,“多谢殿下抬爱,可属下并不需要许多衣物。”
“我说的衣物,是林二的那种,你明白么?”楚祁语调缓慢,一字一顿地道,“多买几套,日后需要经常穿。”
林一的脸腾地一下红起来,却还是低头拱手,低声道:“是……属下明白了。”
“嗯。回去吧。”楚祁把信函放在一边,不再看他,拿起书来,倚回雕栏,静静阅读。
林一默默地退下,亭中恢复寂静。
第4章 有何贵干
三日后。
春和楼的雅间内,茶香氤氲。
萧承烨端坐在案前,白衣胜雪,衣饰繁复。与宫宴上那副清冷的模样相比,他今日的装扮多了几分刻意的雅致,显然经过精心雕琢。
他垂着眼帘,不停地假想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对话。
有一个轻缓的脚步声响起,他立刻站起身来。
一只手出现在帘幕一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他的目光追随着被掀起的帘幕,掠过那贵气逼人的修长身形,随后是玉树临风的脸庞,最后撞进一对深邃的眼眸。
他心头一跳。
这位太子殿下,竟比三皇子还要俊朗几分。要知道,三皇子的生母,可是艳冠京城的贵妃娘娘。
他连忙垂下眸子,掩去眼中的惊艳之色,俯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楚祁颔首,走到案旁,撩袍坐下,淡淡地问道:“世子托人传信约我前来,有何贵干?”
他的行为举止没有半分架子,言语间也颇为随意,看起来不像一位皇子,倒像是一位无拘无束的富家子弟,估摸着是还未习惯身份的转变。
萧承烨暗自忖度着,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双手捧起,略微躬身递到他面前,恭敬说道:“殿下请用茶。”
楚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单手接过茶盏,轻嗅茶香,浅尝一口,笑道:“好茶。”
萧承烨微微一笑,直起身来,坐回对面,温和道:“能得太子殿下夸赞,是此茶的荣幸。”
楚祁把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茶盏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抬眼打量着萧承烨,意味深长地道:“世子,明人不说暗话,有什么事请直说。”
“既是殿下之命,自然不敢不从。”萧承烨以手扶着桌子边缘,略微倾身,压低声音问道:“不知殿下那晚,可有看见什么?”
接风宴上的场景立刻浮现在脑海中,楚祁却故作疑惑地问道:“那晚?不知世子说的是哪一晚?”
萧承烨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轻声问道:“殿下何必装傻?这宫中耳目众多,有些事心知肚明便好。”
神色如常地端起茶盏,楚祁缓缓饮了一口茶,才反问道:“既然心知肚明,又何必再问?”
闻言,萧承烨脸上笑意更深,轻声细语地道:“倒酒时,殿下的目光可一直盯着在下呢。实在很难让人不多想啊。”
楚祁闻言,勾起唇角,仿佛很是怀念:“世子爷风姿绰约,引得人多看两眼,也是情理之中。”
“风姿绰约?”萧承烨下意识地重复,怔愣了一瞬,随即靠得更近了一些,眉眼含笑,语调暧昧:“殿下莫不是对我……”
楚祁只觉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似有丝丝寒意,搭配上对方的冰雪姿容,令他的呼吸不由得一滞。随后脑海便浮现出那酒液与粉末混合的场景,使他瞬间清醒过来。
于是他不闪不避,不动声色地与萧承烨对视,并不回答。
敏锐地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异样,萧承烨轻笑一声,直起身子,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地问:“殿下这是害羞了?还是……害怕了?”
楚祁勾起唇角,故意缓缓扫视萧承烨。
他的目光从对方精致秀丽的眉眼,滑到高挺的鼻梁和浅淡的薄唇,最后落在白皙纤长的颈项,意味深长地说:“怕?我只是怕你……承受不住。”
萧承烨眉眼含笑,语调温柔地问:“哦?殿下想让我承受些什么呢?是雷霆雨露,还是……”
楚祁压低声音,不疾不徐地反问:“你想要承受什么呢?”
“殿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萧承烨轻轻啜了一口茶,笑容温柔,语气却冷了下来,“但可惜,我要做什么,从来由不得我自己。”
楚祁不置可否,垂下眼眸,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始品茶。
见他不搭话,萧承烨沉默片刻,放下茶盏,缓缓说道:“想必殿下此刻心中定有许多疑问。”
“疑问?”楚祁抬眸看他,淡然问道。
“比如……”萧承烨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讽的弧度,“我一个侯府世子,为何会干这种脏活?”
楚祁并未抬眼,气定神闲地道:“我只是一个扶不起的闲散太子,对这些话题可不感兴趣。”
“扶不起?”萧承烨失笑,“殿下何必妄自菲薄,若您都扶不起,这天下可就没人扶得起了。”
楚祁抬眼看他,苦笑道:“你好像对我有什么误解……”
“是么?”萧承烨微微前倾,试探道,“可殿下能安然无恙地长大,还坐上了太子之位,可不是仅靠着运气吧?”
楚祁语气淡然:“只是大皇兄贪心不足……在太子位上做了些错事。父皇想来也是矮子里拔高个,才轮到我而已。”
前任太子,大皇子楚汐,因为暗藏私兵,被楚政废黜,幽禁起来。当然,这其中却充满蹊跷,比如既然是私兵,又为何如此轻易便被发现。朝中大臣都以为是大皇子一朝不慎,才露出了马脚。
只有楚祁自己知道,他可是派林一辗转各地,好好“协助”了一番,又悄无声息地将证据递上了前任御史大夫的案头。
“即便如此。”萧承烨紧紧盯着他的眼眸,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殿下对那个位子,也并非完全没有想法吧?”
楚祁不为所动,笑意浅浅,温和地问:“我已经贵为太子,难道还需要额外做什么吗?”
“您虽已身居高位。”萧承烨拉近与他的距离,蛊惑道,“但想必也不想认命,以后只做一个傀儡吧?军政大权可都不在您的手中。”
楚祁笑容不减,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萧承烨见他不为所动,不死心地继续游说:“殿下不想认命,而我恰好能帮到您,如何?合作一把试试?”
“如何合作?”楚祁漫不经心地问。
“殿下应该知道我的身份。”萧承烨嘴角的笑愈发温柔,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也应该清楚我能做到什么,不是么?”
第5章 执意合作
楚祁上下打量着他,语气轻柔:“我可没有利用美人去做脏事的习惯。”他故意停顿了一瞬,话语间带上一丝暧昧的意味,“我只会爱护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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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萧承烨面色一僵,随即恢复如初,笑得云淡风轻:“殿下说笑了。”
楚祁的言语愈发轻佻,得寸进尺:“怎么,世子生气了?我只是夸赞世子的倾城姿色而已。”
听闻此言,萧承烨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他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关节泛白,声音多了几分冷意:“殿下这话,若被不知情的人听了去,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楚祁轻挑眉梢,毫不在意地自嘲:“我的声名如何,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只是个沉迷酒色的阿斗罢了。”
“是么?”萧承烨轻笑一声,凝视他片刻,随后话锋一转,“合作之事,殿下再考虑考虑?”
“我说过,我只会疼爱美人,不会利用美人。”楚祁语气悠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出来已久,府中美人还在等我,失陪了。”
话音刚落,他已掀开帘幕,转身离去。
帘幕落下,视线被隔绝,萧承烨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他低声呢喃,势在必得地道:“楚祁……我们会再见的。”
连续好几日,楚祁带着林一招摇过市,逛遍了京城的茶楼酒肆。全京城都知道,太子殿下返京之后不务正业,独好酒色,夜夜笙歌。
效果达到,楚祁今日没有出门,而是懒散地倚在卧房靠窗的榻上,手中翻动着一本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入,为他的侧脸勾勒出一层金边。
“殿下。”林一步入书房,抱拳行礼,“属下有事禀报。”
楚祁合上书,抬眼看向他,略显慵懒地问道:“何事?”
林一恭敬地汇报:“三日前,广陵侯萧致远忽然向陛下请命,说是为了磨砺世子,领下了一桩贪腐案,将此案交给世子萧承烨查办。”
“哦?”楚祁挑了挑眉,追问道,“然后呢?”
林一有些无奈地说:“那位世子借着查案的机会,把手伸进了咱们暗中经营的万禄商行,似是想查出殿下的什么证据。”
“证据?”楚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要证据,那就给他。伪造几本账册,做得真实些,记得留下一些不易察觉的破绽。”
林一低头称是。
楚祁轻轻摩挲着书的封面,漫不经心地问:“除了这件事,那位世子还在做什么吗?”
林一答道:“他似乎还在暗中探听殿下的喜好。”
“哦?”楚祁轻笑出声,揶揄道,“看来这位世子殿下,倒是执意要与我‘合作’了。”
随后,他语气忽然转柔:“林一。”
“殿下还有何吩咐?”林一问道。
“我让你采买的那几件衣服,可到了?”楚祁带着笑意问。
林一的脸上浮现一抹薄红,低声答道:“是,已到了,属下都试穿了一番,还算合身。”
楚祁唇边的笑意更深,好整以暇地道:“那位世子想必不久就会登门拜访……既然如此,我们得好好地演场戏,招待他才是。”
“是。”林一带着几分羞赧地点头应道,眼神却坚定不移。
楚祁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林一恭敬地行礼,转身退出书房,动作一丝不苟。
数日后,太子府前。
萧承烨身着一袭绯红官服,衬得他丰神俊朗,气度非凡。
他没有入仕,本是没有资格穿上这身衣服的,只是为了便于查案,才被皇帝允许破格穿了几天。
他抬眼打量着太子府的门楣,随即迈上台阶,叩响门扉。
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着他。
萧承烨温润一笑,递上拜帖:“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广陵侯世子萧承烨前来拜见。”
门房闻言,走出门来,双手接过拜帖,恭敬地道:“还请世子稍等片刻。”说罢便转身入内。
萧承烨负手而立,静静等待。
片刻后,大门敞开,念九缓缓步出,对着萧承烨恭敬地说:“世子,请随我来。”
萧承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念九的容貌,暗自感叹太子好男风果真是名不虚传,就连府中侍从都要精挑细选。
随即他微微颔首,迈步而入。一边跟随念九前行,一边观察着府中的陈设。
一路上,青石铺路,花木扶疏,雕梁画栋,尽显奢靡之风。
念九将他引至一处院落前,停步转身:“世子,奴便送到此处了,殿下正在里面。”随即退下。
萧承烨抬眼看向院门,只见门扉半掩,门后一片寂静。他向前几步,伸手推开木门。
目睹院内的景象,他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只见楚祁斜倚在一张檀木躺椅上,身着一袭宽松的家常衣袍,鬓发微乱,手中正细致地剥着一颗葡萄。
在他身侧的草地上,身着银色纱衣的林一衣襟半开,低垂眉眼,乖顺地跪伏着。
楚祁剥好葡萄,随手递到林一嘴边。
林一顺从地仰头,薄唇轻启,吃下葡萄。不仅如此,他还顺势含住了楚祁的指尖,面颊微红,略带一丝迷醉地看着楚祁。
楚祁眯起眼睛,似是十分享受。
萧承烨眉头一蹙,轻咳一声。
楚祁似乎才注意到萧承烨的到来,不顾林一有些哀怨的目光,缓缓抽回手指,抬眼看向萧承烨,似笑非笑。
“殿下,别来无恙啊。”萧承烨仿佛没有看见刚刚的一幕,笑道。
楚祁从矮几上捻起一颗葡萄,慵懒地问道:“什么风把世子殿下吹来了?”
萧承烨自顾自地从旁搬了一张竹椅,刻意避开林一,坐到楚祁另一侧,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恭敬地答道:“回殿下,我奉陛下之命,正在调查一宗贪腐案件。”
“贪腐案?你调查贪腐案,来我这里作甚?”楚祁头也不抬地剥葡萄,问道。
萧承烨压低声音说:“殿下心中,想必已有所猜测。在查案过程中,我无意间发现了几本账册……上面记载了一些有趣的人和事。”
第6章 独好美人
楚祁将剥好的葡萄喂进林一口中,随即挥了挥手。林一起身,低眉顺眼地退到不远处的树下。
从矮几上拿起一块丝巾,楚祁细细地擦拭着手指,问道:“哦?有多有趣?”
萧承烨提起矮几上的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故作神秘地道:“有趣到,足以让这朝堂发生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何?”
楚祁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疑惑道:“这与我又何干?”
萧承烨俯身靠近他,音量压得更低了几分:“若我说,这账本上牵涉到的,是太子殿下您呢?”
“我?”楚祁闻言,眉头微挑,似是十分诧异。
“是啊。”萧承烨直起身,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悠然自得地欣赏着楚祁的反应,反问道,“殿下不想知道,上面写了您什么吗?”
楚祁放下丝巾,淡然回答:“无非就是沉迷酒色,不务正业,通宵达旦,夜夜笙歌。”
“看来殿下对自己的‘罪责’很是清楚。”萧承烨轻笑一声,将茶盏放下,“不过……账本上还有些更有趣的东西,您一定想不到。”
“哦?”楚祁撑起身子,饶有兴趣地说,“说来听听。”
“账本上记着,”萧承烨故意停顿片刻,观察着楚祁的反应,“有一个商行,唤作‘万禄’,表面上与朝中毫无关系,可暗地里……”
“暗地里?”楚祁接话,很是捧场地问。
“暗地里,却竟然与刚刚册封、兼领户部的太子殿下有些勾连。”萧承烨声音轻柔,像一条致命的毒蛇,缓缓吐露出自己的发现,“输送银两,奉送美人……这难道不有趣么?”
楚祁气定神闲地附和道:“确实有趣。”
萧承烨轻笑一声:“太子殿下还真是处变不惊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您就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么?”
“大不了就是废黜我的太子之位呗。”楚祁笑着靠回躺椅,毫不在意地道,“左右我也不想当。”
“哦?”萧承烨一怔,问道,“殿下这是真心话么?”他紧紧盯着楚祁,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破绽。
“你觉得呢?”楚祁面色不变,笑意不减。
萧承烨无法从他的表情中找到破绽,于是笑道:“殿下的心思,还真是难猜呢……”他心念一转,故作头疼地问,“不过,依殿下之见,我该如何处理这些账本呢?”
楚祁挑起眉头,审视着他,慢悠悠地说:“那自然是呈送给父皇,不能放过任何腌臜之事了。”
“是么?”萧承烨怔愣了一瞬,随即称赞道,“殿下真是深明大义……”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道:“不过,我以为,这些账本或许可以成为我们之间的一次交易。”
“交易?”楚祁颇感兴趣地问。
“想必殿下对我那位弟弟有所耳闻。”萧承烨声音低沉,“我这个世子之位,坐得可不算安稳。但若有殿下相助,想必就能十拿九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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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似笑非笑地道:“就凭这些账本?那可不够。”
“那么,殿下想要什么好处?”萧承烨神情真挚,不似作伪,“只要您开口,在下一定尽力满足。”
楚祁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将他从头扫到脚,意味深长地说:“不,你满足不了的。”
“哦?”萧承烨迎上他的目光,反问道,“殿下不说出来,又怎知我满足不了呢?”
楚祁闻言,缓缓坐直身子,伸出右手,挑起萧承烨的下巴:“世子如此聪慧,不会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楚祁的手指温热,只是轻轻地勾住他的下巴,并没有多用几分力气,仿佛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
萧承烨顺从地抬起下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殿下莫不是在打趣我,您想要的怕是这天下吧?”
楚祁垂眸,目光落在萧承烨颈侧跳动的脉搏上,忽觉有些口干舌燥。他故意偏头凑近,在距离对方的唇瓣极近时,才忽然停住,语调暧昧地道:“打趣?我可不在乎天下,我只在乎美人。”
呼吸交错间,萧承烨不闪不避地垂着眼眸。他的睫毛颤动了一瞬,低声道:“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必非要戏弄在下?”
楚祁细细地打量着他,鼻尖萦绕着清冷的雪松气息,全力克制就这样吻上去的冲动,强迫自己松开手,靠回躺椅上,冲着树下招了招手。
林一立刻迈步而来,恭敬地跪伏在他身侧。
楚祁伸出手,抚摸着林一柔顺的头发,淡淡地说道:“世子不必想方设法地接近我。”
“想方设法?”萧承烨暗自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恢复了镇定,“殿下误会了,我只是在寻找一个合作伙伴而已。”
楚祁漫不经心地说:“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沉迷酒色的庸人而已,当不得你的合作伙伴。”
“是么?”萧承烨心中有些失落,却仍旧不肯放弃,“可我却觉得,殿下您比任何人都适合做我的合作伙伴。”
楚祁没有回答,只是随意一拽,将林一拉入怀中。林一发出一声惊呼,跌入他的怀里,脸上浮现一抹羞涩的红晕。
他一只手搂着林一,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林一的后背,目光却落在萧承烨身上,冷淡地说:“我劝你不要白费心思了。”
话音未落,他翻身压住林一,侧头看向萧承烨,眼中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我得照顾美人了,世子殿下还要继续留下观看么?”
萧承烨面色一变,站起身来,努力平静道:“既是如此,那就不打扰殿下的雅兴了,我改日再来拜访。”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仿佛想要匆匆逃离。可在即将踏出门槛时,他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楚祁正埋首在林一的颈项间。林一闭目仰头,双手紧紧抓着躺椅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带着一抹隐忍的红晕。
萧承烨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他眼底复杂的情绪。他的声音轻不可闻:“楚祁……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转身离去。
第7章 消受不起
夜幕低垂,太子卧房内,烛光摇曳。雕花书桌上堆放着几卷未及收起的书本,桌旁香炉中烟气袅袅升起。
楚祁坐在桌前,指尖翻动着一份卷宗,神色专注。卷宗里记录了广陵侯萧致远与三皇子楚羿之间的隐秘往来。
广陵侯,身为北地州的封疆大吏,掌控着一州税赋资源。
三皇子楚羿,自幼在京中长大,因生母姚贵妃的缘故,深得皇帝宠爱。却不知为何,被皇帝刻意安排远离朝政。
这两人表面毫无交集,暗地里却早已相互勾连。
楚祁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记录上,微微眯起眼睛。
广陵侯萧致远以北地州“灾情”为由,向户部申请减免税赋,截留下大笔银两。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中以“岁末典礼”为由,连日举办奢靡宴饮。类似这样的“巧合”,在账目中已出现多次。
楚祁冷笑一声,低声自语:“这广陵侯倒是不止往自己腰包里装银子,还敢把钱送到楚羿府中……真是够胆。”
正当他沉思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一匆匆走进来,附耳请示:“殿下,世子潜入了府中,是否要加以阻拦?”
楚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必,放他进来。”
“是。”林一恭敬地退下,带上房门。
楚祁将卷宗收起,放入书桌的暗格中,拿起桌上的一本书,随意地翻阅起来。
不多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半开的窗户跃入房中。
与白日不同,萧承烨一身夜行衣,衣袍贴身,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与白日里的翩翩公子模样相比,多了几分干练与神秘。
“堂堂世子爷有门不走,喜欢翻窗?”楚祁侧头看向他,戏谑道。
萧承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到桌旁坐下,毫不客气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
他看向楚祁,略带笑意,暧昧地问:“殿下真是好兴致,这么晚了还未歇息,莫不是在等我?”
楚祁放下书,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回答:“世子,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自然是知道的。”萧承烨抿了一口茶,动作优雅,“不过……我若不来,又如何能与殿下继续白日的话题呢?”
楚祁故作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似乎对他的不请自来感到无奈,没有接话。
“怎么?殿下莫不是不愿意见到我?”萧承烨放下茶盏,柔声问道。
“大晚上的,”楚祁掩唇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萧承烨见状,扬唇一笑:“那我长话短说。”说着,从怀中掏出几本账册,在他面前晃了晃,“殿下不想知道,我打算如何处理它们么?”
“随意。”楚祁站起身来,走到床边。
他开始宽衣解带,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根本不在意那几本账本。
萧承烨目光微闪,迅速别过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问道:“殿下就真的一点不担心,我将这些账册呈报给陛下?”
楚祁已经脱下外袍和中衣,露出纯白的里衣,掀开锦被,语气淡然:“那自是遂世子的意了。世子想如何做,我难道还能决定不成?”
说着,他钻进被子,躺平盖好,阖上双目,似乎已经准备入睡。
听到他的回答,萧承烨轻笑一声,将账册随手放在桌上,起身走到床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祁,带着几分玩味低声说道:“有趣……楚祁,你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楚祁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世子还不回去,要一起就寝?”
“殿下就不怕我么?”萧承烨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楚祁的脸颊,“还是说,你笃定我不敢对你如何?”
他的手指带来微凉的触感,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气息。
楚祁抓住他的手指,调侃道:“世子……我相信,没有人会喜欢在休息的时候,还要完成额外的事务。”
萧承烨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一拉,顺势揽入怀中,另一只手若有若无地划过楚祁的后背,在楚祁耳畔低声道:“可我偏偏喜欢反其道而行之,就当是……又弄脏了自己一回。
楚祁故意伸手环住他,侧头低语:“世子要夜办案牍?”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耳廓,带来一阵酥痒。萧承烨喉头微动,猛地将楚祁按回去,俯身凑近,笑道:“怎么?殿下莫非是在邀请我?”他声音低沉,似是十分惋惜,“可惜……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邀请你?”楚祁毫不反抗,不动声色地闻着他身上令人迷醉的雪松气息,笑道,“我可从不做下风。”
“是么?”萧承烨轻笑,指尖缓缓滑过他的唇,又一路下移至心口:“可我怎么觉得,殿下早就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呢?”
楚祁嘴角的笑意更深:“世子,何必呢?”
“何必?”萧承烨微微前倾,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楚祁的耳廓,“楚祁,你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这出戏……不继续演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话音未落,楚祁忽然发难,手臂一翻,反客为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承烨,戏谑道:“世子,这出戏,再演下去,对你可不是一件好事。”
萧承烨将双手枕于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哦?那我倒是好奇了,殿下会如何让这出戏演下去呢?”
楚祁故意凑近,作势要吻他,却在极近的位置停住:“你觉得呢?”
“殿下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么?”萧承烨勾住他的脖子,反而向他的唇靠去,挑衅地笑着,“要不要猜猜看,我们谁会先动心?”
就在两人的唇就要相互接触时,楚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收敛笑容,放开萧承烨,坐起来:“我可没兴趣陪世子演下去,我只喜欢单纯乖顺的美人,世子这道珍馐国宴,我消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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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馐国宴?”萧承烨也不恼,跟着坐起身来,笑意晏晏,“殿下的评价还真是让承烨受宠若惊。只可惜……再丰盛的宴席也需要有人品评。”
第8章 谁先动心
“为何非要是我?”楚祁注视着他的眼眸,语气严肃地问道。
“因为只有殿下……”萧承烨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缓缓靠近,声音低哑,“才能与我一同站在权力的巅峰,不是么?”
听着牵强附会的理由,楚祁轻笑着摇头:“太子人选是可以改换的,皇兄就是前车之鉴。世子不必非要在我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
“是么?”萧承烨轻笑一声,指尖用力,在他下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带着几分玩味说道,“但在我看来,殿下这棵树……是最值得我吊死的那一棵呢。”
楚祁不动声色地感受着他微凉的手指,淡淡道:“那可真是荣幸之至。”
“这份荣幸,”萧承烨松开手指,改为轻抚那道红痕,动作轻柔似落在花瓣上的雪,“殿下就好好接着吧……”他垂眸藏起眼里的欲望,翻身下床。
“已是深夜了,世子爷还不回去?明日朝堂上,我可要打哈欠了。”楚祁道。
萧承烨挑眉一笑,叹道:“殿下还真是狠心啊。”他整理好衣着,“不过……今晚我可不是空手而来,这几本账本,就留给殿下慢慢看吧。”
“那就多谢世子了。”楚祁笑道。
“我们之间,何须言谢。”萧承烨轻笑一声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他,“殿下就不想知道,我深夜造访,如何能避开那些眼线么?”
楚祁掩住眼底的一丝笑意,答道:“世子武功高强,令人望尘莫及。”言语中带了几分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宠溺。
“过奖了。”萧承烨并没有听出他语气的不同,笑得有些玩味,“这世上能让我萧承烨甘为所用的人,不多……殿下,好好珍惜吧。”说完足尖轻点,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楚祁目送他离去,有些忍俊不禁,唤道:“林一。”
林一推门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日后世子再如今日这般前来,放行就是。”楚祁吩咐道。
林一有些犹豫:“殿下,您万金之躯,怕是不妥。”
楚祁似笑非笑地看他:“你怕他把我一刀宰了?”
林一怔楞了一瞬,这才想起眼前的人,可并非真正的纨绔皇子。只不过在他日复一日的伪装下,自己身为他的贴身侍从,竟也会下意识地遗忘了这一点。
于是林一垂首:“是,属下多虑了,属下遵命。”
楚祁随意挥了挥手,林一躬身退出,关上房门。
躺回被中,楚祁抚摸着自己的下巴,那里仿佛还遗留着微凉的触感,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笑:“看谁先动心么……那我必须要让你,心悦诚服。”
另一边,萧承烨回到自己府中,换下夜行衣,却站在书桌前对着窗外夜色久久未动。
想到楚祁翻身而上的那一瞬,他喃喃道:“我在期待些什么呢……”
次日。御书房内,静谧威严。
房间宽敞明亮,靠近窗边的位置摆放着一张茶桌,桌子中央摆放着一副棋盘,棋盘两侧各放一盒棋子,黑白分明,光滑圆润。
茶桌旁的紫檀木椅上,端坐着当今皇帝楚政。
他身穿一袭明黄色的龙袍,身形挺拔,面容方正,双鬓微微染霜却不显老态,眉宇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李公公轻轻推开御书房的门,恭敬地将萧承烨引入,随即躬身退下,关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御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与萧承烨二人。
萧承烨走到皇帝面前,双膝微屈,双手交叠于胸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臣萧承烨,参见陛下。”
皇帝抬眼望向他,和煦地笑起来,摆了摆手:“免礼,坐吧。”
萧承烨依言起身,目光掠过棋盘和茶桌,轻声问道:“不知陛下此次召见承烨,所为何事?”
皇帝抬手指了指棋盘,温和地说:“许久没见你进宫了,朕有些无趣,便想找个人下下棋。你小时候棋艺不错,今日陪朕解解闷吧。”
萧承烨低头应道:“臣遵旨。”他在皇帝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皇帝执起黑子,率先落下,棋子轻轻敲击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萧承烨执起白子,略一思索,也落下一子。棋局渐渐展开,黑白交错,隐隐透出杀气。
“听说你昨日去了祁儿府中?”皇帝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
萧承烨捏着白子的手微顿,随即落下棋子,神色恭敬地回道:“是。因贪腐一案正在结案,承烨在有些财税上的事不太了解,太子殿下又兼领户部。因此承烨就上门请教,顺便也算在殿下面前初次露个脸,争取博取个好印象。”
皇帝闻言,目光一动,落下一子,追问道:“你与祁儿昨日初见,有何感想?”
萧承烨垂眸看着棋盘,片刻后落下一子,平静地回复:“太子殿下性情洒脱,是有福之人。”说完,他抬眸看向楚政,神情温润,不似作假。
皇帝颔首,又问道:“京中有些关于祁儿的流言,你可有听说?”话语间落下一子,黑子已然将白子牢牢困住。
萧承烨轻声道:“略有耳闻。不过,传言未必可信,陛下无需太过担心。”
“朕倒是不甚担心此等流言蜚语。只是祁儿品性纯良,有此等癖好,恐被人拿捏,加以利用。”皇帝看着棋盘,淡淡地说。
萧承烨捏着白子的手微微一紧,随即落下棋子,在黑子的包围中杀出一条生路。他抬眸看向皇帝,恭敬答道:“陛下多虑了。太子殿下聪慧过人,自有分寸,想必不会让奸佞之人有可乘之机。”
皇帝迟疑片刻,才落下一子,赞道:“承烨的棋艺真是进步良多。你如此冰雪聪明,又时时随着广陵侯参加宴会,言谈举止进退有度。祁儿在封地待了多年,对京城的人情世故不甚了解。你闲暇时多去与他交谈,传授一些为人处世之道,也好助他更快熟悉京城的一切。”
第9章 高估下限
萧承烨闻言,故作惶恐地起身行礼:“陛下厚爱,承烨定当竭尽全力。只是……”他微顿片刻,面露难色,“太子殿下未必愿意见到承烨,怕是要辜负陛下的一番苦心了。”
皇帝抬手示意他坐回去,疑惑地问:“哦?这又是为何?”
萧承烨重新坐下,目光落回棋盘,落下一粒白子,黑子竟然已成败势。他低声说道:“广陵侯府与东宫素无往来,太子殿下又是随性之人,想必不愿与承烨这等刻板之人相处。”
皇帝盯着棋盘,失笑:“朕输了。”他抬头,温和道,“无事,你若有空闲,就多去祁儿府中,就说是朕的口谕。他不敢不从。”
萧承烨再次起身,俯身拜倒,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陛下圣明,承烨谨遵圣命。”
“好了,你回去吧,记得朕交给你的任务。”皇帝道。
“是。”萧承烨恭敬退出。
行至宫门处,他抬头望着太子府的方向,唇角微微勾起,低声喃喃:“太子殿下……我们很快又要见面了,这次……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
太子府内,庭院幽静,绿荫如盖,微风轻拂,带来阵阵花香。
楚祁盘腿坐在庭院中央的古槐树下,身着一袭宽松的月白色长袍,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他的身前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置着一壶青瓷酒和两个银杯,其中一个银杯盛了半杯酒。
林一站在他身侧,身着浅蓝色纱衣,衣料轻薄贴身,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他长发披散,神情恭谨,面上的表情却显得有些不自然。
楚祁侧头瞥了他一眼,唇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还不习惯吧?”
林一垂首,恭敬答道:“想来多穿一穿就习惯了。”
楚祁目光重新落回酒杯,轻声道:“昨日之事,辛苦你了。”
回想起昨日的场景,以及楚祁近在咫尺的呼吸,林一的脸颊浮上一抹薄红,低声回答:“殿下只是假意为之,属下并无大碍,也谈不上辛苦。”
话虽如此,他却有些理解远在青州的林二为何对楚祁情根深种,想要假戏真做了。
对方本就生得极为俊美,又做出如此暧昧的举动,任何人可能都扛不住几个回合。
楚祁脸上浮现出微笑,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面前的酒杯,酒液随之荡漾出一圈圈涟漪:“我原本打算带林二回京。但父皇的旨意来得突然,林二最熟悉青州事务,又手无缚鸡之力。京城暗潮汹涌,你武艺高强,我不便暴露身边太多人,只好委屈你了。”
“多谢殿下关心。区区小事,属下刀山火海都过来了,自是不会惧怕。”林一轻柔却坚定地回答。
楚祁颔首,欣慰地说:“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林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略带迟疑地开口询问道:“殿下,只是属下不明白,如今府中并无他人,为何还要这般装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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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闻言,唇角微微上扬,意味深长地说道:“很快就会来人了。”他抬眸望向院门,“那位世子爷,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
话音刚落,庭院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片刻后,木门被叩响,念九恭敬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殿下,世子爷递了拜贴,说奉陛下口谕来求见您。”
楚祁挑了挑眉,轻笑道:“陛下口谕?他倒是有些手段。”随即抬高音量,吩咐侍从:“让他进来吧。”
“是。”门外传来应答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祁靠在树下,目光落在那半杯未动的酒上,唇角微微勾起。
“世子这边请。”念九慢步引导着,沿着略显熟悉的线路,带着萧承烨曲折行进至小院门前,微微俯身后恭敬退下。
萧承烨看着眼前虚掩的木门,门后依然一片寂静,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日院中的场景。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认为自己已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才伸手推开门。
院内的景象甫一映入眼帘,他面色一僵,强行忍住拔腿就走的冲动。
他还是高估了这位太子殿下的下限。
只见林一仰头枕在楚祁的臂弯,楚祁低头与他唇齿相接。林一脸颊绯红,不知是因为羞还是醉,他的喉头微动,有几缕酒液自嘴角溢出,顺着光洁的下巴滑落至脖颈,隐入衣领。
待林一完全咽下所有酒液,楚祁才放开他的唇,抬起眼来,仿佛才发现萧承烨的到来,惊诧道:“世子殿下怎的又来了?是发现了什么新的有趣账册,奉圣命来查办么?”
萧承烨强行平复心绪,走到近前,席地而坐,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非也。陛下命我闲暇之时多与太子殿下接触,帮助殿下尽快熟悉京中事务。”
说着,他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林一,落在楚祁脸上,似笑非笑:“巧了,我最近最多的,就是闲暇时间。”
随着楚祁松手,林一乖巧地站起来,侍立在不远处。楚祁似是有些无奈地道:“看来,是摆脱不了世子了。”
萧承烨轻笑一声,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暧昧地说:“能得殿下如此惦记,是承烨的荣幸。”
楚祁并未回答,提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下。
面对他的刻意无视,萧承烨也不恼,而是为两人斟满酒液,悠然自得地看着他:“不知殿下可否赏脸,与在下共饮一杯呢?”
楚祁漫不经心地端起酒杯,向着他举了一下:“你随意。”随即一饮而尽。
萧承烨将目光从楚祁脸上移开,回敬楚祁,仰头饮尽杯中酒液:“殿下真是好酒量,承烨怕是要甘拜下风。”说着,他又为楚祁斟满一杯,状似无意地试探道,“不知这酒,可否能让殿下暂时忘记烦恼?”
“烦恼么?”楚祁假装思索了一下,语气懒散:“太子府太大?美人太多?”
“殿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萧承烨自嘲一笑,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情绪,“这世间有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殿下却弃之如敝履。”
“梦寐以求……”楚祁重复他的话,调侃道,“世子也好美人?我可以送几个给你。”
第10章 清秀就好
“哦?”萧承烨轻笑一声,指尖绕着酒杯边缘打转,“殿下如此大方,倒让承烨有些惶恐了。只是,我怕消受不起呢……”
楚祁向后一靠,倚在树干上,勾起唇角:“世子不要也罢,我也舍不得。”
萧承烨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于是柔声问道:“是舍不得美人,还是舍不得我呢?”
楚祁见他故意曲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世子非要这样理解吗?”
“怎样?”萧承烨故意装出一副茫然无辜的样子,“我只是在与殿下说笑罢了。”他抬眸迎上楚祁的目光,眼底笑意分明,“莫非殿下当真了?”
楚祁招了招手,林一乖顺地走过来,依偎在他怀里。他轻笑道:“我可不敢当真。”
看到楚祁的手轻轻抚摸林一的头发,萧承烨心中腾起一股莫名的烦躁,面上却依然笑得云淡风轻:“殿下真是好兴致,不知这位美人有何特别之处,能得殿下如此垂青?”
“有何特别?”楚祁伸手挑起林一的下巴,让他微微侧头,面向萧承烨,“不好看么?”
林一眼眸微垂,神情恭顺,任由他摆弄。
“自然是好看的。”萧承烨淡淡扫了林一一眼,故意忽略心中的不快,转而看向楚祁,笑得越发温柔,“不过比起殿下,还是逊色不少。”
“清秀就好,无需过分绝色。世子可知,这世间万物,越美,越毒啊。”楚祁若有所指,瞥了他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听出他的含沙射影,萧承烨并不辩驳,而是微微一笑,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啜饮:“世人皆爱美色,殿下倒是清醒得很,承烨佩服。”
楚祁勾唇一笑,单手斟了一杯酒,另一只手扶住林一,将酒杯递到林一唇边。
萧承烨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放到林一身上。
林一喉头微动,尽数喝下。他忽然回想起林二的做派,心中灵光乍现。于是趁着楚祁放回酒杯之际,他转过眼眸,看向萧承烨,嘴角勾勒出一个略带挑衅的微笑。
萧承烨只觉心头一股无名之火蹿起,燃烧了他的理智。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站起身来:“殿下真是好雅兴,不过,承烨可没这福气消受,就不打扰了。”
话毕,他转身,拂袖离去。
楚祁目送他消失在庭院外,放开林一,眼角眉梢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不禁大笑起来。
萧承烨面沉如水地回到广陵侯府,对下人的请安完全无视,一言不发地走到卧房前,一脚踹开门,反手将门摔上。
他径直走向桌边,提起桌上的茶壶,就着壶嘴灌下半壶冷茶。然而,那股无名之火仍旧在心头燃烧,不仅未减,反而愈演愈烈。
“清秀就好?越美越毒?”他咬牙切齿地重复,终于忍耐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狠声咒骂道,“该死!我这是怎么了?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为何心里如此烦躁……”
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半晌,他睁开眼,冷笑一声,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壶酒,将瓷杯倒满,自嘲一笑:“呵……想必殿下此刻正在好好‘照顾’美人,好不快活。”
他对着空气举杯,喃喃自语,“萧承烨,你还在期待什么?”说完,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垂下眼眸,怔怔盯着手中的空杯,长长的睫毛垂下,将眼底翻涌的情绪遮住。
良久,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苦笑:“真是可笑,我竟然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而心烦意乱……”
“还有那个所谓的‘乖顺美人’……”回想起林一挑衅的笑容,他闭上双眼,下意识握紧了瓷杯,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太子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芒映在楚祁的脸上,却无法掩去他眉间的几分烦闷。
他手中拿着一卷书,指尖漫无目的地翻动着,却始终看不进去。原本白日里看着萧承烨拂袖离去时的畅快心情早已消散殆尽,脑海中反复浮现出萧承烨隐含怒意的神情。
他低低叹了一口气,轻声自语:“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话出口,他又强行安慰自己,辩解道:“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况且是他要跟我比谁先动心的。”
尽管如此,心底的那点莫名烦躁依然挥之不去。
他终于放下书卷,抬眸唤道:“林一。”
门被轻轻推开,林一走了进来,已换回平日儒雅的长衫,神情恭敬,拱手道:“殿下有何吩咐?”
楚祁看着他,淡淡地说:“明日,你不必穿那些衣服了。”
林一显然有些意外,疑惑地问道:“殿下之前不是说……属下要穿很长一段时间吗?”
楚祁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语气轻快了几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也许很快就会有别人来做这件事了。”
林一一头雾水,试探道:“殿下的意思是?”
楚祁笑得意味深长,抬手摆了摆:“过几日你就知道了。现在,你可以去做更重要的事。”
林一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恭敬躬身道:“请殿下吩咐。”
楚祁吩咐道:“你去盯紧广陵侯萧致远和三皇子楚羿之间的来往,看看能否抓到什么实质上的证据。”
林一闻言点头应下:“是。只是……”他顿了顿,有些意犹未尽地说,“今日属下才刚刚有些心得,将世子气个半死,没想到这就要换事务内容了。”
楚祁失笑:“你啊你,跟林二待久了,也学了他那些坏心思。别贫嘴了,快去吧。”
“是。”林一躬身,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关上房门。
烛火微微晃动,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楚祁的目光落在书卷上,久久未动,唇角渐渐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第8页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萧承烨便从卧房中走出,眉眼间略带一丝倦意。他花了好些时间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估摸着楚祁下朝的时间,便动身前往太子府。
来到府门前,他抬手叩响门扉,门房却并未如往日般进去通传,而是直接敞开大门,恭敬地躬身道:“世子请进。”
萧承烨一愣,眉间微微蹙起,疑惑道:“这是?”
第11章 美人休沐
门房垂首答道:“回世子的话,殿下吩咐过,世子既是领圣上口谕而来,日后都不必通传,直接入府即可。”
萧承烨闻言,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丝喜意,昨日残存的阴霾似乎被冲淡了几分。
他轻轻点头,迈步跨过门槛,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轻车熟路地向熟悉的小院走去。
小院门扉依旧虚掩,门后的寂静让他稍稍迟疑了一瞬。他的心中闪过无数猜测,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的一幕让他怔愣了片刻。
楚祁今日竟然没有饮酒作乐,也没有美人相伴。
他站在院中,手执一支毛笔,侧身对着院门,身影被晨光拉长,映在铺展开的宣纸上。面前的檀木桌上摆放着砚台和笔架,纸上已经勾勒出几道墨迹。他低眉垂目,神情专注,偶尔停笔思索,几缕墨发垂落在侧脸,却浑然不觉。
萧承烨驻足片刻,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打破了这片静谧:“没想到殿下还有如此闲情逸致。”
楚祁抬起画笔,侧过头来,看到是他,故作惊诧地问:“哦?世子又来了?昨日的戏还没看够?还是说,世子想看……更刺激的?”
萧承烨闻言,昨日的画面再次涌上脑海,心中一阵烦闷。但他很快掩去情绪,淡淡一笑,解释道:“殿下误会了,承烨只是奉旨前来,若有打扰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楚祁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继续在宣纸上落笔,似乎全然不将他放在心上。
萧承烨自顾自地走到门口的石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扫遍院落,却没有发现林一的身影。
他端起茶杯,一边品茶一边远远看着楚祁作画,状似无意地开口询问:“殿下昨日的美人呢?今日怎么没在身边伺候着?是厌了,还是……”
楚祁笔锋一顿,漫不经心地回答:“美人也是需要休沐的。”
萧承烨轻笑一声:“原来如此,倒是承烨孤陋寡闻了。不过……”他意有所指地说,“没有美人在侧,殿下独自作画,倒是显得专注了许多。”
楚祁头也不抬,手中笔锋游走,道:“张弛有度,才能轻松惬意。”
萧承烨笑得温文尔雅,却意味深长地说:“殿下这话说得极是,只是这世间能做到张弛有度的人又有多少呢?”
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楚祁就事论事地回复:“那我就不知了。”
“殿下无需知道。”萧承烨垂眸望着杯中浮叶,语气低沉,“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殿下这般幸运,能身居高位又肆意洒脱……”
楚祁闻言,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世子难道不是么?你已经肆意洒脱地跑来太子府好几回了。”
萧承烨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轻笑着摇头:“殿下还真是半点不肯吃亏啊。我与殿下不同,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不过是……”话未说完,他的神色有些黯然。
楚祁笔尖一顿,不咸不淡地说:“每一个在刑场上即将斩首的官员都说自己身不由己。”
萧承烨被他这句冷嘲逗笑,摇头轻叹:“殿下这是将我比作那些罪犯了么?这大牢,我倒是去过不少次,可惜啊,都是我送别人进去。”
楚祁淡淡一笑:“是,世子自是不同。”
萧承烨听出了他话中的嘲讽,却毫不在意,坦然道:“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不过是更坦诚一些罢了。”
楚祁没有接话,只是勾唇一笑,继续作画。
萧承烨的目光落在他笔下,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放下茶杯走了过去。只见宣纸上,一支梅花凌寒而立,疏影横斜,傲然绽放。
他不禁赞叹道:“好一朵梅花傲雪图!枝干苍劲有力,花朵栩栩如生,这风骨……”他转而看向楚祁,试探道,“倒是和殿下有些相似。”
听着他牵强的马屁,楚祁搁下笔,直起身来与他对视,语气无奈:“你对我好像有很深的误解。”
萧承烨挑眉,故作惊讶地说:“误解?莫非殿下觉得自己没有梅花的高洁孤傲之姿?”他轻笑着,微微凑近,言语间尽是暧昧,“还是……不想在我面前承认呢?”
随着他的靠近,雪松的气息钻入鼻端。楚祁忍不住抬手,用食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细细打量着他精致的五官,低声问道:“世子,我是怎样的人,你这几日没有见识到吗?”
萧承烨被迫对上他的视线,呼吸一滞,强作镇定道:“殿下是怎样的人,承烨怎敢妄下定论。”他避开楚祁的目光,转而看向远处,语气低缓,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希冀,“不过,我想殿下也并非如表面这般放荡不羁。”
“那你说说看,我实际是怎样的一个人?”楚祁眉眼含笑。
萧承烨垂下眼眸,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世人皆道殿下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纵情声色,不理朝政。这几日殿下在承烨面前的表现,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然而……”
随即,他抬起眼眸,目光直视楚祁,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中窥探出什么:“这世间之事,越是刻意隐藏,越容易露出端倪。殿下沉迷酒色,却对承烨置若罔闻,这难道不是一个最大的破绽吗?承烨虽满身污秽,却并非不自知,自己的姿色,这天下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楚祁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眸光微动,认真地审视着萧承烨。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转过头看向那幅梅花傲雪图,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觉得,如今我最大的敌人,是谁?”
萧承烨心中一震,见他终于愿意进入正题,强行压下心头的波动,沉声道:“殿下如今最大的敌人……”他顺着楚祁的目光看向那幅画,缓缓道,“自然是陛下。”
楚祁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错。”他故意顿了顿,细致地观察萧承烨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轻声道,“是你们广陵侯府。”
第12章 惟愿自由
萧承烨心中一惊,垂眸掩去眼中的波动,温文尔雅地笑道:“殿下何出此言?我广陵侯府对朝廷忠心耿耿,对殿下更是绝无二心。”
楚祁微微一笑,再次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萧承烨的下巴,语气温柔,话语却冰冷:“我可是听人说,广陵侯府与三皇弟私交甚密……”
萧承烨呼吸一滞,心脏仿佛停跳了一拍,手脚瞬间变得冰凉。他努力稳住情绪,强作镇定道:“没想到这样的无稽传言都传到了东宫……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殿下以为呢?”
察觉到他掩饰下的紧张,楚祁收回手,淡淡说道:“是真是假,世子心中,想必比我更清楚。所以……世子几次三番以合作之名接近我,让我该做什么?”
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萧承烨的面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看来殿下是对我早有防备啊。不过,我对殿下绝无恶意。”
楚祁压低声音,追问道:“我该怎么相信,站在三皇子背后的广陵侯府,它的世子,对我绝无恶意?”
萧承烨苦笑,眉眼间染上几分黯然,语气低沉:“若我说……我只是身不由己,殿下可信?”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息,无奈地说:“广陵侯府的立场,并非我能决定。我的身份……只是一枚棋子,下棋的人不是我,我能做的,不过是在这方寸之地,寻找一线生机罢了。”
闻言,楚祁眯起凤眼,身子前倾,靠近他几分,继续追问:“既是生机渺茫,你又如何让我相信,你不会为了那一线生机,出卖我呢?”
萧承烨抬眼,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坚定地说:“我会给你一份,足以证明诚意的投名状。”
楚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直起身,轻声道:“那我就等着世子殿下的投名状。”
萧承烨微微躬身,向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楚祁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次日,楚祁下朝后,并未如前几日一般前往院落中消遣,而是端坐在书房内,手捧一本书,专注地读着。
叩门声轻轻响起,随即传来念九恭敬的声音:“太子殿下,广陵侯世子前来拜访。”
楚祁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道:“进。”
书房门缓缓打开,萧承烨在念九的引导下迈步而入,嘴角挂着温润的笑意,行了一礼:“承烨见过太子殿下。”
念九随即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楚祁扫了萧承烨一眼,语气平淡:“世子今日前来,想必是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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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可真是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萧承烨语调轻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奉上,“不知这份投名状,可否令殿下满意?”
楚祁放下书,接过信函。信函上仍残留着萧承烨的体温,封面未着一字,背面的火漆印章却早已被拆开。
他抽出信纸,展开细细阅读。
“旨令世子承烨即日亲启:
大理寺卿徐青植屡次上奏弹劾陆相隐匿江南道盐税,已引起陛下疑虑。江南盐税一事侯府亦有涉,若任其深挖,恐致陛下猜忌,动摇侯府根基。此人必须尽快除去,以绝后患。
徐青植每月初七必赴万安寺礼佛,常独自前往,随行护卫寥寥。汝可趁其返途中设伏,伪造马车失控坠崖之景,务必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确保不引人怀疑。
本侯因北地州盐务滞留外地,暂无法坐镇京中。事成后,速隐匿行踪,切勿露出破绽,待本侯回京再作详议。
此信阅后即焚,不得外泄半字。
——广陵侯钧笔”
这是一封萧致远的亲笔信函,落款处盖着独特的私章。楚祁逐字逐句读完,凤眸微眯,指尖轻敲桌面,陷入沉思。
陆相,这位看似不涉皇储之争的朝堂重臣,竟与暗中支持三皇子的广陵侯有着几分利益勾连。而徐青植,前任大理寺卿,半月前“意外”坠崖身亡。
此事虽发生于京中,但楚祁远在青州时便有所耳闻。紧接着,他收到皇帝的诏书,命他速速回京。刚落脚京城,又一道圣旨随之而至,将他封为太子……
见楚祁沉吟不语,萧承烨心里开始有些没底,强撑着笑意道:“太子殿下,这份投名状,可还让您满意?”
楚祁回过神来,将信纸叠好塞回信封,抬眼看向萧承烨,似笑非笑地试探道:“世子殿下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大理寺卿,按律当以极刑处置。”
萧承烨闻言,面色一白,声音有些干涩:“殿下,承烨也是身不由己,不过是侯府的一把刀而已。刀要指向何处,难道自己还能控制么?”
楚祁将信函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投向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影。
这位世子的投名状,不仅交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还一举牵涉了广陵侯这个封疆大吏和陆丞相这个朝廷权臣,可谓是诚意十足,是一次彻底的破釜沉舟,没有留下任何退路。
于是他缓缓开口:“你的这份投名状,我收下了。”
萧承烨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难掩激动,立刻后退一步,跪伏在地,声音微微颤抖:“多谢太子殿下,承烨此后定当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楚祁微微侧头看着他,淡淡地问道:“只是我还是有所不解。世子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以自身性命为交易,究竟想要获取什么?”
萧承烨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哀求:“承烨别无所求,只盼殿下事成之日,能还承烨自由之身。承烨盼望自由,已经盼望了许多年……”
楚祁心中一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声道:“起来吧。”
“是。”萧承烨这才站起身,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文尔雅,仿佛方才的情绪从未显露过。他笑容浅浅,语气轻快,“从今以后,你我便是盟友了。还望殿下能不计前嫌,多多关照。”
第13章 借酒浇愁
楚祁抬手斟了两杯茶,端起一杯,将另一杯推到他面前,单手举杯示意。
萧承烨双手端起茶杯,杯沿稍低,与楚祁轻轻碰杯,仰头一饮而尽。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冲淡了眉间的郁色:“能得殿下信任,是承烨的荣幸。”
楚祁饮尽杯中茶,向他亮了亮杯底,眼神温和。
萧承烨随即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天色,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承烨不便久留,就先告辞了。”他转身欲走,似又想起什么,回头看着楚祁,语气郑重道,“殿下……关于这封信函所提之事,切莫操之过急,凡事小心。”
楚祁颔首。
萧承烨深深鞠了一躬,走出书房,转身将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深夜,书房内烛光摇曳,映照出楚祁孤寂的身影。
桌案上已然空无一物,那份“投名状”早已被楚祁妥善收藏,连一丝痕迹也未曾留下。
经过数个时辰的思索,那些看似零散的线索与巧合,早已在他脑海中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大皇子楚汐因暗藏私兵被废后,太子之位悬空多年。父皇正值盛年,不愿意再养虎为患。因此三皇子楚羿虽深受宠爱,却始终未能染指实权,被父皇刻意安排疏远朝堂。
在没有皇子辅政的情况下,陆相逐渐势大,权倾朝野。陆相表面正直,实际上却贪污江南道盐税,数额巨大。父皇虽对陆相的权势有所忌惮,却因朝局需要而选择容忍。
然而,大理寺卿徐青植的死,显然成了压垮父皇忍耐的最后一根稻草。徐青植屡次弹劾陆相插手江南道盐税问题,直指其中隐秘的利益输送,却在半月前“意外”坠崖身亡。
父皇虽未能查出真相,但显然意识到朝堂权力已然失衡,陆相的权势必须受到制衡。
于是,父皇想起了自己——这个母妃早亡,自幼被他派往封地青州,远离京城权斗,传闻中沉迷酒色、胸无大志的二皇子。
自己的存在,恰好符合父皇的需求:一颗没有野心的棋子,用来兼领户部,既能牵制陆相的权势,限制他的利益输送,又不会威胁到父皇的统治。
楚祁垂下眼睑,嘴角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他轻声喃喃:“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苦涩的笑意在烛光中渐渐隐去,他抬起头,目光恢复清明,声音微微抬高,“林一。”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林一推门而入,恭敬地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问道:“殿下有何吩咐?您今日还未用晚膳,是否需要属下准备些吃食?”
“不必了。”楚祁略显疲倦地挥了挥手,“明日是休沐日,你去取些烈酒,送到卧房,我想浅酌几杯。”
林一闻言,眉头微蹙,迟疑着劝道:“殿下,空腹饮酒恐伤身,您——”
察觉楚祁面色微沉,林一立刻噤声,低头恭敬领命:“属下这就去准备。”说罢,他退后几步,轻轻关上门,脚步匆匆离去。
书房内重新归于安静,只有烛火轻轻跳跃,映出楚祁略显疲惫的面容。
萧承烨回到侯府以后,反复回想起楚祁同意与他结盟的那一幕,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潜入太子府。
夜幕下的太子府静谧无声,除了楚祁的卧房还点着孤灯,其他地方一片漆黑。
萧承烨在夜色掩护下前行,一路畅通无阻。他在楚祁卧房外轻轻落下,透过窗户瞧向房内。
楚祁正独坐书桌旁,桌案上摆着一壶酒、一个酒盏和几盘小菜。
萧承烨翻窗而入,姿态优雅从容。甫一落地,醇厚的酒香便扑面而来,他轻笑道,“殿下又在借酒浇愁?”
楚祁似乎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也没有反驳他的话,而是对他举了举杯:“喝么?”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萧承烨自顾自地在柜中翻中找出一个酒盏,坐到楚祁对面,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轻啜一口,随即叹道,“这酒可真烈,看来殿下的愁绪不少啊。”
楚祁不置可否,勾唇一笑,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殿下似乎很喜欢饮酒。”萧承烨举起酒壶,为他斟满,微笑看着他,“只是,借酒浇愁愁更愁,这酒,还是少喝些为好。”
楚祁端起酒盏,又是一饮而尽,脸颊上开始浮现一抹薄红:“是么?”
萧承烨见他面颊微红,似有醉意,心中微动,连忙垂下眼眸不再看他,为他斟酒:“酒虽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殿下……心中到底有何忧愁?”
“忧愁?”楚祁看着酒液从壶中流下,故意略带醉意地试探道,“不想当太子,算么?”
“这可真是大逆不道之言。”萧承烨轻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身在高位,多少人梦寐以求,殿下却说不想当,这话若被有心人听了去……”
楚祁见他斟满,端起酒杯饮尽,道:“父皇为什么非得选我?我志不在此,只愿偏居一隅。”他故作自嘲地笑了笑,“可是,自被迫走上太子之位的那一刻开始,除了成功,就只能死。”
“生在皇家,就注定不能像寻常富家公子那般肆意洒脱。”萧承烨见他已经开始说醉话,轻叹一声,伸手拿走他手中的酒杯,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几分温柔,“这条路上,布满了鲜血和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楚祁抢回酒杯,拿起酒壶斟满,再次饮下,却没有再说话。他用另一只手撑着脑袋,沉默不语。
看着他的模样,萧承烨只觉得自己的心中也开始难受起来,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柔声道:“殿下,小心伤身……”【】
第10页
他犹豫片刻,还是再次伸手夺走了楚祁手中的酒杯。
楚祁伸出手,欲捞酒杯,却被他握住手,制止了动作。
“殿下,别再喝了。”萧承烨温柔劝道,“若你醉了,我可没法向宫中交代。”
第14章 乖乖睡觉,好吗?
见没法夺回酒杯,楚祁任由他握着手,用另一只手撑着脑袋,垂着眼眸不说话。
“在这京城,人人都道太子殿下荒诞不羁。”萧承烨唇角微扬,勾勒出浅笑,“可我知道,这不过是殿下的伪装罢了。”
楚祁闻言,抬起眼眸,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对上他带着醉意的眼神,萧承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小手轻轻挠了一下,有些痒痒的:“殿下这样看着我……是想看清楚我这把染血的刀,究竟是何模样么?”
楚祁抽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的触感微凉细腻,让人不舍得放开。
萧承烨呼吸一滞,声音微哑:“殿下……”他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从脸颊移开,放到胸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嗯?”楚祁的眼睛半闭半睁,声音轻柔。
看着他憨态可掬的模样,萧承烨轻笑一声:“真是……酒后现原形了。”他扶起楚祁走到床边坐下,为楚祁脱掉靴子,“殿下还是先休息吧。”
楚祁乖乖躺下,目光依然放在他身上。
萧承烨为他盖上锦被,对上他的目光,忍不住伸出手,轻抚他的额头:“好好睡一觉吧,等明日醒来,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的……”说完,欲起身离开,却被一把抓住了袖子。
萧承烨回头,与他四目相对,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暗哑:“殿下,这又是何意?”
楚祁不言不语,只是拉过萧承烨的手,覆盖在自己微微发烫的脸上,满意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微笑。
萧承烨手指一颤,喃喃低语:“楚祁……”他忍不住俯身凑近,与对方呼吸相闻,淡淡的檀香味道钻入鼻端。
楚祁的眼睛半闭半睁,缓缓伸出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俊逸出尘的脸颊。
“殿下……”萧承烨的呼吸急促起来,握住他不安分的手,喉结滚动,“你醉了。”
楚祁醉眼朦胧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触摸他的喉结。
萧承烨赶紧将他的这只手也一把抓住,一起按在枕边,低声警告:“别乱动。再这样……我可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楚祁开始挣扎起来,力气却十分微弱。
“听话。”萧承烨松开他的手,轻抚他的脸颊,努力平复心绪道,“乖乖睡觉,好吗?”
楚祁不语,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摇头。
“唉,罢了。”萧承烨心软起来,侧躺将他搂入怀中,轻拍他的后背以作安抚,温和道,“我陪你一会儿,睡吧。”
楚祁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钻,把头埋在他的颈项,贪婪地嗅闻着独特的清冷气息,呼吸逐渐开始急促起来,抬起一只手,环抱住他。
萧承烨感觉到楚祁的那只手顺着自己后背下滑,尔后又移到前方。他身体一震,感官被无限放大,脑袋嗡嗡作响,声音低哑:“殿下真是磨人,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楚祁却仿若未闻,醉意朦胧地摸索着,又微微抬头,绵密地吻上他的脖颈。
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断裂,萧承烨不禁低声唤道:“楚祁……”倏而翻身而上,急切地攫取住楚祁的唇,尝到淡淡酒香,“这可是你自找的……”
楚祁抬起双手,环绕在他的腰间,专注而又温柔地回应着。忽然,楚祁蹙起眉头,脸上呈现出隐隐的痛苦之色。
萧承烨动作一顿,略微抬起上半身,柔声安抚道:“别怕……放松些……”
楚祁收紧了双臂,眼神迷蒙地点点头。
萧承烨重新俯身下去,落下连绵细密的吻。楚祁神色隐忍,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额间开始浸出薄汗。
房中灯火熄灭,只余下低低的呢喃。
不知过了多久,银辉洒入室内。
萧承烨起身下床,动作轻缓地穿好衣服。他回头,目光柔和地看向仍在熟睡的楚祁,随即唇角微扬,低声道:“殿下,好梦……”
话音未落,他已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床上的楚祁缓缓睁开眼,眸中哪还有半分醉意。他抬手轻抚过身上隐隐作痛的痕迹,似在回味方才的一切。
随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容尽是愉悦,仿佛猎人终于捕获了心心念念的猎物。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卧房。
萧承烨已略作休息,换上一身清雅的白衣,站在铜镜前,束起长发,镜中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不禁想道:“不知楚祁今日醒来,可会暴跳如雷?”
脑海中浮现楚祁吃瘪的模样,他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即思绪一转,昨夜的触感与情景如潮水般涌来。
他微微蹙眉,自言自语道:“他不会受伤了吧?”
于是转身走到床头,在木匣中翻找起来,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他有些恍惚地喃喃道:“以往,都是我用这个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
他顿了顿,随即自嘲一笑,摇了摇头:“原来,这事,竟也可以如此美好……”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努力摒弃脑海中浮现的不堪画面和肮脏笑声。
他深吸一口气,将瓷瓶揣入怀中,推开房门,迎着晨光,径直往太子府而去。
太子府内,花香鸟语。萧承烨步履轻快,轻车熟路。
他穿过庭院,来到熟悉的院门前,见院中有两位侍从正在洒扫,问道:“太子殿下呢?”
两位侍从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恭敬答道:“今日殿下休沐,仍在房中歇息,还未起身。”
萧承烨闻言,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他迈步走进院中,走到房门前,没有敲门,而是径直推门而入,脚步轻快地走进房内,反手关上门。
房中光线柔和,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酒香。楚祁半靠在床头,脸色阴沉。
萧承烨脚步一顿,迅速掩下笑意,故作正经地试探道:“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楚祁见他到来,情绪显然有些激动:“昨夜,你……”他想要坐起身来,却好像牵动了什么伤口,只好又颓然地靠回去,“嘶……”
萧承烨明知故问:“殿下这是怎么了?”他连忙上前几步,搀扶住楚祁,故作关切道,“可是哪里不舒服?需要我传太医吗?”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15章 盛情难却
“萧承烨。”楚祁似是被他气笑了,一字一顿地道,“你好得很!”
见他动气,萧承烨得心中更加愉悦:“殿下为何这般模样,可是怪我昨夜没有照顾好你?”他唇角微扬,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欠揍模样。
“你就是这么跟我‘结盟’的?”楚祁似是气得发抖,问道。
“自然是真心结盟。”萧承烨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我对殿下的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只是殿下昨夜盛情难却,我才顺水推舟的。”
楚祁似乎咬牙切齿,重复道:“盛情难却?顺水推舟?”
见他一副恼怒模样,萧承烨轻笑出声:“是我失言了,还请殿下莫要怪罪。”他收敛笑意,从怀中掏出瓷瓶,“这药对殿下的伤有好处。”
楚祁一言不发地伸手,欲接过瓷瓶。
萧承烨却把手往后一收,笑道:“殿下,还是我来吧,您自己怕是不方便。”
“我自己可以!”楚祁冷硬道。
萧承烨不顾他的挣扎,掀开被子,将他翻过去:“殿下就不要逞强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楚祁没有再挣扎,把脸埋在枕头里。在萧承烨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唇角勾勒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萧承烨打开瓷瓶,蘸取药膏,俯身靠近他。
楚祁没有抬头,感觉到他微凉的手指动作轻柔地涂抹,不由自主地抓住枕头,轻轻战栗起来。
看着他不自觉的反应,萧承烨心中暗笑,故意使坏地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是弄疼殿下了么?那我轻些便是。”虽然隔着枕头,萧承烨却可以明显听见他的呼吸急促了些许,于是心情十分愉悦。
“好了。”萧承烨不再逗他,收回手,替他盖好被子,“这药十分珍贵,效果极佳,不过半日,殿下便可以行动自如了。”他似笑非笑。
“你!”楚祁明显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蓦然扭头看他。
“殿下为何这般看着我?”萧承烨故作疑惑地对上他的视线,长睫微眨,满脸无辜,“可是有什么不妥?”
楚祁转过身来,似乎很生气地道:“你给我等着,萧承烨。”
“好,我等着。”萧承烨哈哈笑了起来,“能让殿下日日记挂着,也是我的荣幸。”他故意顿了顿,又似笑非笑地道,“不过,殿下行动不便,今日怕是不能复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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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板着脸,从背后抽出枕头,砸向他。
萧承烨轻松接过枕头,轻轻放在床头,温柔道:“殿下莫气,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脸上笑意更甚。
楚祁冷哼一声,别过头不再看他。
萧承烨见他不再搭理自己,也不恼,笑道:“那我便不打扰殿下休息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又突然回头,笑得很欠揍:“对了,今日的早膳我已命人备下,都是些轻淡的食物。”
“萧承烨!”楚祁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
“殿下还有何吩咐?”萧承烨笑意盈盈,语气满是调侃,眼中却尽是温柔,“莫不是……舍不得我走?”
“你……滚!”楚祁似是气得失去理智,闭上眼道。
萧承烨轻笑一声,不再逗他:“那我便先告辞了,殿下好好养伤。”说完,他转身离开,步履十分轻快。
楚祁睁开眼,目送他雀跃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数日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发自内心地笑……”话毕,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萧承烨走出太子府,沿着街巷慢慢踱步,心情格外轻松。
然而,当他转过几条街巷,远远看见侯府门前的情景时,脚步倏然顿住。
两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前,车身雕饰精美,帘幕垂落,显得格外气派。广陵侯萧致远立在马车旁,正指挥着府中下人往后一辆马车上搬运包装精致的礼品。
萧承烨静静伫立在街角,目光落在那熟悉的身影上,眼中满是艳羡与悲凉。他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心中的愉悦也被寒意吞噬。他低声喃喃:“是了,今日休沐,父亲要照例去京郊别院陪继母和弟弟了……”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沉沉。
堆积如山的礼物终于被搬运完毕,萧致远在下人的搀扶下登上前面那辆马车。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缓缓朝街道这边驶来。
萧承烨将自己隐在街角,目光始终追随着那辆马车。他心中思绪繁杂,似是希望自己被发现,又似希望自己不被注意。
马车渐渐逼近,最终在他身旁停下。于是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轻声唤道:“父亲。”
车窗帘被掀开,露出广陵侯半张严肃的脸。他的目光扫过萧承烨,有些不悦地问道:“今日休沐,你不抓紧去那位府中探听虚实,怎么还在此处逗留?”
萧承烨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他垂下头,掩饰自己的失落,低声回道:“孩儿清晨已去过一次,那位还未起来,因此想着晚些再去。”
广陵侯闻言,神色稍霁,语气缓和了些:“嗯,也别太迟了,时间宝贵。我去城郊看你的母亲和弟弟,今日会晚些回来。”
“是。”萧承烨恭敬应道。
广陵侯没有再多言,放下窗帘。车夫扬起缰绳,马车缓缓继续前行。
萧承烨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辆马车。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在街角消失不见。
他的手渐渐握紧,指尖攥得发白。
夕阳西下,焰红的晚霞铺满天际,将整个太子府染上了一层暖意。
楚祁用过晚饭后便坐回房中看书,目光虽落在书页上,却分明心不在焉,书本早已停留在其中一页许久未动。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楚祁精神一振,赶紧挺直腰背,板起脸来,故作严肃认真,一目十行地看书。
脚步声停下,门被推开,萧承烨走了进来,随手关上房门,眉目含笑。
他缓步走近,关切问道:“殿下可好些了?虽说有良药,但到底伤了身子,还是要仔细将养一番。”
第16章 如此报复
“你还敢来?”楚祁把书一放,蓦地站起身来,显得有些激动。
萧承烨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我自然是要再来看看殿下的。”他上下打量楚祁,发现他行动自如,这才放下心来,“看来那药确实有效。”
说完,他走到楚祁身边,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端起茶杯。
楚祁垂眸,沉默不语。
“怎么,殿下还在生我的气么?”萧承烨抿了口茶,放下茶杯,笑道,“若你还不解气……”他突然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撒在楚祁耳畔。
“如何?”猜到他接下来的话语,楚祁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抬眸问道。
“不如我让殿下报复回来?”萧承烨笑意盈盈地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只要殿下能消气,怎样都可以。”
楚祁喜色难掩,挑了挑眉,一把将他横抱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轻轻将他放在床上。
又生怕他反悔,迅速翻身而上,低头看着他。
萧承烨心下一惊,却面不改色,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抬起手,修长而微凉的手指划过楚祁的唇:“殿下真是叫人惊喜,只是这般投怀送抱,不怕再引火烧身吗?”
“怎么?”楚祁低声问道,“你不是说怎样都可以吗?”
萧承烨眉眼含笑,把双手枕在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双眸灿若星辰:“自然。但我以为殿下只会小惩大诫一番,倒没想到会这般。”
楚祁伸出右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微微抬头,“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楚祁可从没有为人下风过……此仇不报,我心难安啊。”
“哦?那殿下想如何报仇呢?”萧承烨的喉结上下滑动,他的视线从楚祁的眼睛移到下巴,又顺着脖颈滑到锁骨。
楚祁放开手,俯下身去,细密地吻他的脖颈,轻声说:“自然是如此报仇。”
萧承烨伸出双手,搂紧他的背,声音低沉隐忍:“殿下这是要我的命啊,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我如今可是清醒着……可不是世子殿下能随意摆布的。”楚祁侧过头,贴在他耳边道。
萧承烨使了巧劲将他揽在怀里,嘴唇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额角,声音微哑:“殿下真是越来越会折磨人了……”
“怎么了?”楚祁微微撑起身来,“如此报复不够么?”
“殿下这是要让我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萧承烨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广陵侯世子,被太子殿下……”
楚祁勾起唇角,道:“总好过太子殿下,被广陵侯世子……你说是么?”
萧承烨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气息却逐渐紊乱起来:“殿下身份尊贵,若传出什么闲话,只会连累你的名声。”
“闲话?名声?我沉迷酒色,声名在外。倒是世子……”楚祁伸手摩挲他光滑的脸颊,“在人前可是白衣翩翩的矜贵模样呢。”
萧承烨终于按捺不住,一个翻身掌握了主动权,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祁。
发丝散落,遮住他的半只眼睛,他的声音低哑:“殿下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楚祁仰躺着,明知故问。
“故意引诱我,”萧承烨的呼吸有些急促,声音暗哑,“让我在你面前失态……”
楚祁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让他贴近自己,在他耳边笑道:“我引诱了么?世子殿下这么擅长查案,可得拿出点证据……”
话语间,楚祁温热的呼吸扑在耳畔。
萧承烨浑身紧绷,脑袋嗡嗡作响,所有的理智被一举击溃,他俯下身去,细密的吻落在楚祁颈间:“这便是证据……”
说着,他的手微微一用力,床幔被他随意扯落,柔软的丝帘倾泻而下。
楚祁轻柔地抬手,缓缓环抱住萧承烨,掌心贴在他的后背。
他的额头染上薄汗,声音低沉,微微颤抖:“慢些……萧承烨……”
夜已过三更,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
萧承烨已经穿戴整齐,静静坐在床边,望着楚祁的睡颜出了神。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近日与楚祁相处的种种画面。
那是从一场试探开始——他主动寻求结盟,而楚祁却以冷淡的拒绝和刻意的挑衅回应;之后是两人对饮,酒后失态意外纠缠;再到楚祁看似生气却充满挑逗意味的“报复”,他再次失控……
在楚祁看似漫不经心的引导下,他竟一步步被牵动心绪,不知不觉间越陷越深。
楚祁就像一只蛰伏的猛兽,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从容,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萧承烨神色复杂,低声自嘲道:“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已经是你的猎物。可笑的是,我竟然还以为,主动权在我手中……”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抚摸楚祁的脸:“明知是飞蛾扑火,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像是被他的自言自语打扰,楚祁睫毛微微颤动。
萧承烨迅速收回手。
片刻后,楚祁缓缓睁开眼,带着几分慵懒看向萧承烨。
萧承烨展开笑颜:“殿下醒了?睡得可好?”
楚祁轻声回复:“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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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萧承烨俯身靠近,轻吻他的额头,“今天要上朝,殿下抓紧时间再多休息一会。”说完,细心地帮他掖好被角。
楚祁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
“怎么了殿下,这般看着我?”萧承烨勾起他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把玩,唇角含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楚祁似是想到了什么,唇间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调侃道:“我竟不知世子爷白衣翩翩……手段却如此厉害。”
萧承烨轻笑一声:“殿下过誉了……”他的手指轻轻捏住楚祁的下巴,带有几分得意地说,“不过,殿下不也乐在其中么?”
“别有一番意趣。”楚祁并不否认,唇角微微上扬。
第17章 精神不济
“哦?”萧承烨眼中笑意更甚,凑近他耳边轻声道,“那日后……我定会让殿下更加满意。”
说完,他轻笑一声,直起身来,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萧承烨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楚祁,笑意晏晏,眸中似仿若有星光涌动:“殿下不要想我,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话音落下,他不待楚祁回答,便拉开房门,步履从容地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内重归寂静。
楚祁一路注视着萧承烨的动作,眉眼间尽是温柔。
直到房门关闭,他才重新闭上眼,嘴角微扬,沉入安稳的睡梦中。
金殿之上,晨光透过殿外的琉璃瓦洒入堂内,映得御座后的龙纹屏风熠熠生辉。
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威严的目光扫过殿中文武百官,听着六部官员依次奏请日常事务。
楚祁立在御座右侧,身着暗纹蟒袍,虽仪态端正,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倦意。
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随即感受到皇帝扫来的淡淡目光,后背猛地一僵,连忙闭上嘴,低垂眼眸,装出一副肃然的模样。
站在文臣列中的广陵侯目光微转,恰巧捕捉到楚祁的这副作态。
他想起下人禀报,萧承烨自昨日用完晚膳后便出门,直到今日将近四更天才回府。
想到这,他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了然。
早朝结束后,百官鱼贯而出,楚祁走在最前,步伐略显慵懒,显然对这场例行公事毫无兴趣。
广陵侯见状,快步追上,略微提高了音量唤道:“太子殿下。”
楚祁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广陵侯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随即挂上惯有的和煦笑容,转身伫立,语气温和:“不知侯爷有何贵干?”
广陵侯走到近前,神色不卑不亢,抱拳行礼,故作关切地说道:“方才在金殿之上,见殿下有些精神不济。殿下身为储君,虽说励精图治是国民之福,但也得注意贵体才行啊。”
楚祁垂下眼眸,掩去心中翻涌的厌恶,唇边笑意不减,柔和道:“侯爷说笑了,本宫只是因昨日休沐,看了些闲书,一不小心忘了时辰。”
广陵侯目光微闪,却不点破,只是佯作恍然大悟:“殿下有张有弛,真乃臣之楷模。”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似无意般补充道,“近日犬子常常叨扰殿下,真是有劳殿下费心了。”
楚祁闻言,笑意更深:“世子才华横溢,风度翩翩,本宫很欣赏他,还想多与世子相处相处,就是怕误了世子的正事。”
广陵侯连忙摆手,神态谦逊:“殿下过奖了。犬子只是才貌平平,能常伴殿下左右,是他的荣幸。他也未在朝中任职,手中自然是没有什么正事,还望殿下不要嫌弃他过于烦扰才是。”
“侯爷过谦了。”楚祁脸上喜色难掩,“既是如此,日后就请世子常来本宫府中,一同谈论诗词歌赋、风花雪月。”
广陵侯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鄙夷,恭敬地道:“如此,便多谢殿下照顾犬子了。”
楚祁满意地颔首:“侯爷若无其他的事,本宫就先行回府了。”
“恭送殿下。”广陵侯恭敬地拱手。
楚祁转身,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步伐从容,渐行渐远,消失在宫门外。
日头西沉,天际的云被夕阳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
楚祁靠在临近窗边的榻上,手肘撑在扶手上,目光透过窗棂,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院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萧承烨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楚祁带着淡淡的笑意,注视着他逐渐靠近,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殿下。”萧承烨推开房门,走进屋内,反手将门轻轻关上。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边摆出一盘盘精致的酒菜,一边说:“听说这醉仙楼的佳肴最是美味,承烨路过此处,便给您带了些。”
楚祁从榻上下来,随手披上一件外袍,穿好靴子,走到桌旁坐下,温和道:“那就多谢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萧承烨微笑说道,摆好碗筷,为他斟酒,“佳肴配美酒,别有一番滋味,殿下尝尝看。”
楚祁拿起筷子,随意夹了一块蜜汁桂花鸭,动作优雅地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萧承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带着一丝期待,轻声问道:“如何?可还合殿下的口味?”
楚祁颔首:“很不错。”说着饮下杯中酒,开始品尝其他菜肴。
“殿下喜欢便好。”萧承烨为他斟酒,温柔说道,“日后我常带些过来,也不枉费我一番心意。”杯中酒斟满,他的眼神从酒杯移到楚祁的脸上,舍不得错开分毫。
楚祁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有与他对视,而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承烨拿起筷子,夹起红烧狮子头递到他嘴边:“殿下再尝尝这个。”
楚祁略一迟疑,还是顺从地吃下,随即点头以示认同。
萧承烨见他如此配合,心情大好,笑道:“慢点吃。”说着又夹起一块莲蓉酥递到他嘴边,“来,尝尝这个,这可是醉仙楼的招牌,甜而不腻。”
楚祁张嘴咬下一口,一边咀嚼,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萧承烨看见他的目光,心头微动,忍不住抬手为他擦去嘴角的残渣,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唇瓣:“殿下这般模样,倒像是餍足的猫,慵懒又迷人……”
“猫?”楚祁失笑。
“是啊。”萧承烨轻笑一声,手指轻点他的鼻尖,“一只惹人心痒的猫,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一探究竟。”
楚祁闻言,放下筷子,凑近他,在他耳畔低声问道:“你不怕,这只是我为了利用你,所披上的伪装?”
“利用便利用吧。”萧承烨侧头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中掺杂着几分苦涩,“只要你需要,我这条命都是你的,只要……”他喉结滚动,声音几不可闻,“你是真的。”
第18章 美人与刀
楚祁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把他轻轻搂在自己怀中,轻柔地亲吻他的侧脸。
伴随着连绵不断的轻吻,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承烨反手搂住他,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努力克制着自己,低声说道:“殿下……别再撩拨我了,我怕我会失控,做出什么冒犯你的事。”
楚祁不言不语,转而吻向他的耳垂,动作轻柔。
耳畔一阵温热酥麻,萧承烨努力找回几分清醒,微微后仰,伸手捧着他的脸,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拉开一段距离,眸中似有火焰燃烧:“殿下是故意的么?故意让我沉沦。”
“是又如何?”楚祁没有放开他,声音低哑,反问道。
萧承烨心下一凉,眼神骤然变得复杂,他沉默片刻,才自嘲一笑,缓缓道:“殿下若是觉得有趣,我奉陪便是。”
楚祁闻言,动作轻柔地抱起他,将他放到床上,俯身与他对视。他的外袍滑落,发丝垂落在萧承烨的脸侧。
萧承烨静静地看着他,伸手将他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勾起一个复杂的微笑:“这般戏弄我,殿下很开心么?但玩火……终究是危险的。”
“戏弄?”楚祁一怔。
“难道不是么?”萧承烨的笑意愈发苦涩,自嘲般地摇了摇头,“你是尊贵无比的太子,而我……只是个供人驱使的工具罢了。”
“可我驱使过你么?”楚祁神色复杂,低声问道。
“现在自然没有。”萧承烨盯着他,反问道,“但以后呢?殿下同意与我结盟,如今又这般作为,难道不是为了日后更好地驱使我……”
楚祁凝视着他,忽然伸出一只手,勾起他的下巴,试探道:“如果我说是,你还会心甘情愿么?”
“我会。”萧承烨抓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的面颊,眼中满是坚定之色,“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哪怕是我的命。”
楚祁心中一叹,低下头去,轻柔地吻上他的唇。
萧承烨翻身而上,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祁,伸出拇指摩挲着楚祁的唇瓣:“殿下,我早已是你掌心的猎物,又何必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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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一步步诱使他落入圈套的过程,楚祁眼中带笑,重复道:“猎物么?”
萧承烨的眼神缱绻留恋,俯下身去,在他耳畔轻声开口:“是的,广陵侯世子,一个猎物……”他顿了顿,带着一丝隐忍挣扎,继续道,“或者一个供殿下驱使的死士?”
“死士?”楚祁贴近他的耳畔,轻柔道,“世子的武艺是很高强……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知道……”萧承烨紧紧抱住他,仿佛想将他嵌入身体,“这世间不乏比我厉害之人,可我于殿下而言,不就是一把趁手的刀么?”
“刀?我可不缺。”楚祁略微侧头,看着他,“世子可能忘了,是你死缠烂打,想要做我的刀。而我自第一次开始,就已经告诉你……我只爱美人。”
萧承烨轻笑一声,言语间带着几分悲凉:“我自然记得。可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又愿做一把染血的刀?”他微微起身,捧起楚祁的脸,眼中满是痴迷,“殿下若只爱美色,那我……”
“那你如何?”楚祁面色沉静,问道。
萧承烨的喉结上下滑动,极力克制着自己,埋头在他的脖颈,声音隐隐颤抖,带着压抑的痛苦:“那我便做殿下的美人,可好?”
“你愿意?”楚祁按住他的双肩,略微用劲把他撑起来,与他对视,“可我觉得,你似乎很痛苦。”
“能得殿下垂青,”萧承烨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低声道,“便是痛苦,也甘之如饴。”
看见萧承烨眼中隐忍的痛苦,楚祁终究是心下不忍,没有再开口试探。
他推开萧承烨,坐到床边,随手拉过外袍披在身上,淡淡道:“不必是刀,也不必是美人。既已结盟,我会助你。”
萧承烨神色动容,从背后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声音微颤:“殿下此言当真?”他的手微微收紧,犹豫了一下,又问,“只是承烨如今已深陷泥沼,不知殿下要如何助我?”
楚祁目光低垂,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抬手轻轻勾起萧承烨的下巴,细细端详萧承烨的脸,似笑非笑地道:“自然是……先让你父亲,把你送给我一段时日。”
萧承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呵呵,父亲他……”他顿了顿,笑容中多了几分悲凉,“若是殿下开口,说不定真的不会拒绝。”
楚祁静静看着他,没有多言,随即松开手,转身开始穿靴子,头也不回地道:“你回去吧。明日下朝后,我会登门拜访。”
萧承烨沉默片刻,随即翻身下床,整理好凌乱的衣衫,然后对着楚祁躬身,语气恭敬:“如此,就多谢殿下了。”
楚祁颔首。
萧承烨见他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步伐优雅从容,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了起来。
房间内重归寂静。
楚祁目送着他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真是惹了个麻烦……”
话毕,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浅笑。
夜色沉沉,书房内烛光摇曳,映得四周光影斑驳。
楚祁坐在圈椅上,半倚在桌边,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翻阅着长长的礼单,眉宇间透着几分倦意。
林一立在一旁,神色恭敬,低声禀报:“殿下,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备下厚礼,全部装车。只待明日您下朝以后,一并送往侯府。”
楚祁将目光从礼单上移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地道:“广陵侯那老狐狸,恐怕不会如此轻易就答应。他定会趁机讨价还价,试图攫取更多的好处。”
林一略微抬头,试探着问道:“殿下可有何应对之策?”
第19章 无需多言
楚祁沉吟片刻,道:“拟一份税契。言明将青州接下来一年的赋税收入,转由广陵侯府管辖。”
林一闻言,心中一震,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呼出声:“殿下……如此一来,是否太过优渥?”
楚祁没有抬眼,淡淡地说:“广陵侯老谋深算,贪得无厌。若不给足甜头,他怎会放手?”
林一垂下眼眸,神色复杂。
大楚的封地税赋,向来是由封地留存三分之一,剩余部分充入户部银库。给出足足一年赋税收入的管辖权,就等于断了青州一年的收入来源。
他们暗中经营的各类产业虽然利润丰厚,可是毕竟是不能出现在明面上的东西。如此一来,青州接下来一年的账目会很难处理。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起眼来,硬着头皮劝解道:“殿下,请恕属下斗胆……这位世子表面清高,手底下却不知沾染多少鲜血,也不知包藏几分祸心。这等人留在殿下身边,恐怕终究是……”
话未说完,楚祁缓缓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似乎不带一丝情绪,却让他心下一凛,后背瞬间冒出冷汗,连忙住嘴。
楚祁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照做便是,无需多言。”
“是。”林一低头,额间隐隐可见汗珠,恭敬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去吧。”楚祁微微侧头,以手抚上眉心,话语中透着几分隐隐的疲惫,“拟好后,盖上公印。”
林一连忙退下,片刻后重新回来,双手捧着一份税契,恭敬地递上:“殿下,已拟好,请您过目。”
楚祁接过税契,有些烦闷地挥挥手。
林一躬身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楚祁这才将税契展开,目光缓缓地扫过上面的字句,眉头微微皱起。
他细细看了片刻,随即心烦意乱地将税契合上,扔到桌上,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次日下朝后,楚祁回府稍作休整,便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直奔广陵侯府,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听闻下人的禀报,广陵侯眉头微蹙,难掩诧异之色。
他连忙唤来萧承烨,一边快步走向府门,一边侧头低声问道:“殿下这是为何而来?”
萧承烨也是一脸疑惑,低声回道:“孩儿也不知。”他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含糊地补充道,“只是昨日,孩儿去探望殿下……殿下似是十分满意。”他说着,脸色微微发白,眼神闪烁,仿佛回忆起什么不堪的经历。
广陵侯闻言,似是明白了几分,没有再追问。
转眼间,二人已到府门。
楚祁早已立在门外,身姿笔挺,神色从容。
在他身后,仆从们正忙着从马车上搬下各类精美的礼物,金丝绣帕包裹的珍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广陵侯堆起笑容,上前拱手道:“不知太子殿下今日驾到,臣有失远迎。”
楚祁抬手,示意他免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萧承烨,又落回他身上,语气温和,带着淡淡的威仪:“本宫初次拜访侯府,备了些薄礼,还望侯爷莫要嫌弃。”
广陵侯侧身,向里一抬手,不卑不亢地道:“多谢殿下厚爱,不如移步书房,喝杯茶可好?”
楚祁颔首,迈入府中。
广陵侯在前带路,步伐从容。
萧承烨跟在最后,不自觉地抬眼看向楚祁,却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赶紧垂下眼眸。
不多时,一行人已经到了书房,茶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两个茶盏,茶香袅袅。
广陵侯将楚祁引到上座,微微一笑:“殿下,请。”
楚祁落座,漫不经心地环视书房。广陵侯落坐在另一侧。萧承烨上前为两人斟茶,又后退一步,侍立在萧致远身侧,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殿下,这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请品鉴。”广陵侯抬手示意。
楚祁端起茶盏,轻轻晃动,清新的茶香扑鼻而来。他抿了一口,唇齿留香,颔首赞道:“确实好茶,比之宫中贡品,也毫不逊色。”
“殿下喜欢便好。”广陵侯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臣已命人提前备好,一会儿殿下回府时,可带些回去,细细品尝。”
“那就多谢侯爷了。”楚祁语气温和。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茶盏的碰撞声和饮茶的细微声音。
楚祁端着茶盏,目光低垂,好像真的只是来品茶的。
广陵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情,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试探道:“不知殿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楚祁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抬眸看向他,温和笑道:“本宫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哦?”广陵侯放下茶盏,探究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臣身为臣子,定当全力协助。”
楚祁的目光转向萧承烨,停留片刻,随后收回视线,与他对视:“侯爷,这几日本宫时常与世子谈论诗词歌赋,深感世子才情出众,品性高洁,实在令人钦佩。若能与世子多些相处,本宫必然受益匪浅。”
听闻他的话语,广陵侯心下了然,却故作疑惑道:“殿下何出此言?犬子不是已日日前往殿下府中侍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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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轻笑,倚在桌边,压低声音道:“侯爷,这可不够。本宫想与世子……朝夕相伴。”
此言一出,萧承烨似乎十分震惊,身体一震,向广陵侯投去求助的目光。
广陵侯却恍若未见,而是勾起唇角,淡然回道:“殿下,虽说犬子暂未在朝中任职,但毕竟还是世子,侯府事务繁杂,恐怕离不开他。”
楚祁轻笑一声,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萧承烨:“侯府不是还有一位嫡少爷么?况且……”他转回目光,与广陵侯静静对视,“本宫只要他一年。”
广陵侯闻言,眉头微蹙,往后一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烨儿毕竟是本侯心尖上的儿子,本侯平日甚是疼惜,实在不舍,还望殿下不要强人所难。”
第20章 演技精湛
听闻广陵侯表面关心实则暗地里讨价还价的话语,萧承烨心中悲凉,身体微微颤抖。
楚祁眼神闪动,沉吟片刻,倏忽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无字信函,随手放到桌上,缓缓推到萧致远面前,意味深长道:“侯爷可以考虑考虑,本宫的诚意,想必不会让你失望。”
广陵侯拿起信函,抽出其中折叠的税契,展开细看,目光一凝,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萧承烨不动声色地抬眼打量,却只能从纸张的背面看见隐约的笔墨和印章的痕迹。
广陵侯缓缓叠上税契,叹了口气,故作不舍道:“既然如此,这一年时间,犬子便叨扰殿下了。”
闻言,萧承烨似乎终于忍不住出声,带着几分哀求道:“父亲——”
他的话语被广陵侯淡淡扫来、隐隐带着怒意的眼神打断。
他眼眶发红,身体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所有情绪,转而对楚祁作揖,声音低沉:“多谢殿下垂爱,烨儿定尽心尽力服侍殿下。”
楚祁闻言,唇角微勾,难掩愉悦。他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袖,轻快地说:“既然如此,本宫便带着世子回府了,侯爷不必相送。”
广陵侯放下税契,跟着起身,抱拳行礼,恭敬道:“如此,臣便不相送了,殿下再会。”
楚祁颔首,负手走出书房,步伐轻快。萧承烨垂首跟在他身后,面色苍白,步履沉重。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萧致远坐回椅中,拿起桌上的税契,再次展开,细细端详起来,一字一顿地读道:“青州一年赋税……”
他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真是为父的好烨儿……短短几日,居然能带来如此惊喜。”语毕,他放声长笑。
穿过侯府长廊,尚未走出府门,楚祁忽然停下脚步,转身一把将萧承烨拽入怀中。他的动作毫无顾忌,周围的下人见状,纷纷低下头,假装未见。
“殿下……”萧承烨声音微颤,透着一丝压抑的屈辱,“求您……不要在这里——”
楚祁不为所动,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他的动作霸道而炽烈,仿佛要将眼前的人彻底占为己有。
直到萧承烨几近无法呼吸,他才缓缓放开,抬起手指,轻轻抚过萧承烨微红的唇,毫不在意地说:“现在,你是本宫的人,本宫想在何处,就在何处。”
萧承烨低垂着眼眸,声音微颤,眼中似有泪意闪动,低声道:“……是。”
楚祁满意地勾起唇角,毫不避讳地将他打横抱起,迈步穿过青石铺就的小径。一路上,他步伐稳健,神色自若,无视所有下人投来的目光。
走到马车前,楚祁将萧承烨抱上车内。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马车开始缓缓前行。
车厢内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楚祁倚在车厢一侧,姿态闲适,目光落在萧承烨身上。
萧承烨端坐在另一侧,身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收紧。他神色复杂,眼眶微微发红,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片刻后才轻声开口:“多谢殿下。”
楚祁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这是我答应你的。更何况,我们已经结盟,你既已拿出了投名状,我也得给些诚意才是。”
回想起方才楚祁的做派,萧承烨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抬眸微笑道:“殿下的演技可真是精湛无比,倒是显得我有些青涩了。”
“是么?”楚祁挑眉,漫不经心地道,“不过是经验丰富,驾轻就熟而已。”
“是么……”萧承烨低声喃喃,目光微微闪动,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林一的面容,又联想到楚祁传闻中的那些风流韵事。
原本的笑意渐渐敛去,他垂下眼眸,遮掩住眼底的情绪,有些苦涩地问:“不知我是该庆幸,还是该……嫉妒呢?”
“嫉妒?”楚祁重复着他的话语,目光一凝,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是啊。”萧承烨抬眼与他对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想到殿下也曾这样对过别人,我就……”他的话语顿住,神色一暗,最后低声道,“罢了,是我贪心了。”
楚祁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揣摩他话语中有几分真意。
片刻后,他避开这个话题,转而道:“此后一年,你就住在我府中了。”
“一切全凭殿下做主。”萧承烨低垂下眉眼,收敛情绪,低声道,“能常伴殿下左右,是承烨之幸。”
楚祁颔首,目光仍旧停留在他身上,却没有再说话。
阳光明媚,太子府内花木扶疏。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淡淡的花香。
楚祁带着萧承烨走进澄光院中。
林一早已等候在此,见到楚祁进来,立即上前一步,俯身行礼:“殿下,厢房已经为世子收拾妥当。”
见到林一,萧承烨瞳孔微微一缩,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来。
几日不见,林一的装束与前几次大为不同,不再是那些轻薄的纱衣,而是儒雅的青色长袍,面色冷淡,仿佛不容侵犯。
察觉他的视线,林一抬眸看来,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敌意。
楚祁颔首:“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是。”林一作揖,转身离去。在路过萧承烨时,他脚步微顿,眼含警告,扫了萧承烨一眼。
萧承烨唇角微微一勾,对着他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林一神情一滞,不悦之色尽显,拂袖快步离去。
楚祁回首,正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莞尔一笑,介绍道:“他是林一,我的贴身侍从。”
萧承烨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心中浮起一抹苦涩,试探道:“林一……唯一的一?”
楚祁挑眉,轻笑着回答:“不,是一二三的一。”
萧承烨闻言,心头更加难受,勉强扯出一抹笑,调侃道:“殿下的美人可真是众多,竟然需要用数字来编号了。”
楚祁听闻此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转身迈步向前。
第21章 明知故问
见楚祁并没有否认,萧承烨抿了抿唇,心中愈发苦涩,默默跟上。
两人走进房间,雕花木窗半开,阳光洒落在铺着锦缎的矮榻上,四周摆放着几盆青翠的盆栽,书案上一套笔墨纸砚整齐摆放,墙上悬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楚祁随手推开窗,清风涌入,带着几分花香。他回头看向萧承烨,语气温和:“日后你就住在我隔壁,有什么需要可以吩咐府中的下人。”
萧承烨环视房间,目光在每一处细节上停留,心中不禁涌起些许暖意。
他转头看向楚祁,不禁问道:“殿下这般安排,不怕引人非议么?毕竟……我是外男。”
楚祁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非议?”他漫不经心地说,“在他们眼中,我不就是这样的人么?”
“话虽如此,可殿下如今的举动,无疑是将我放在了风口浪尖上。”萧承烨似笑非笑,眉梢轻挑,“日后怕是少不得麻烦了。”
“怎么,世子怕了?”楚祁压低声音道,“怕被人说,迷惑当朝太子?”
萧承烨轻笑出声,眼神坦然无惧:“从被父亲当做工具利用的那天起,我萧承烨便再不知怕为何物。”说完,他撩袍在桌边坐下。
楚祁微微一怔,心头泛起一丝柔软,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带着几分无奈道:“你啊你。”
萧承烨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扬起眉梢,笑道:“嗯?殿下莫不是觉得,我还是之前那个任由你戏弄的萧承烨么?”
“任由我戏弄?”楚祁没有收回手,而是勾唇笑道,“我何时戏弄过你,我怎么不知?”
“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萧承烨的手微微收紧,轻声细语地问,“昨晚的事,这么快便忘了么?”
楚祁俯身凑近他,压低声音问道:“本宫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怎么办?”
“那我不介意……”萧承烨眼含笑意,将他拉进怀里,在他耳边低语,“帮殿下回忆回忆,”唇有意无意地触碰他的耳垂,话语中带着一丝蛊惑,“可好?”
楚祁没有回答,而是顺势侧过头,细密地吻他的侧脸和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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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扣住楚祁的手,缓缓往下移动,他的呼吸渐渐炽热,洒在楚祁颈侧,声音微哑:“殿下若再这般,我可要怀疑你是故意的了。”
楚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低声问道:“故意什么?”
“明知故问……”萧承烨眼眸微眯,笑容掺杂了危险的意味,“故意玩火?”
他忽然起身,逼退楚祁,按在榻上,覆身上去,轻轻啃咬楚祁的颈项,继续问道:“还是故意引诱我?”
楚祁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额头浸出薄汗,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反问:“世子觉得呢?”
萧承烨低笑一声,微微起身,伸出手描摹他脸颊的轮廓,而后轻触他被汗浸湿的额头:“罢了,无论哪种,于我而言都是甘之如饴。只是殿下要小心……”
“小心什么?”楚祁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
“小心引火烧身。”萧承烨轻柔地道,“毕竟玩火……可不是什么安全的事。”
“巧了……”楚祁勉力保持平缓的呼吸,扯出一个笑容,道,“我就喜欢不安全的事……”
萧承烨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欣赏着他的表情,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情意:“殿下真是出人意料。”
“哦?出乎你的什么意料?”楚祁牵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萧承烨俯身轻吻他的眉心,又直起身来,将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拂至耳后:“每一次,你都能带给我新的惊喜,让我觉得自己离你更近一些……”
“你就不怕……这是猎人的圈套?”楚祁呼吸短促,把他勾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怕又如何?”萧承烨坦然一笑,“从我踏入这局棋开始,便已无退路,哪怕是圈套,我也认了。”说完俯下身去,落下绵密的吻。
楚祁的呼吸逐渐凌乱起来,他抓住床单,指尖泛白,断断续续地道:“见色起意……实在是……不可取……”
萧承烨勾起唇角,调侃道:“现在后悔,怕是晚了……”
沐浴过后,夜风微凉,楚祁与萧承烨对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热气氤氲,菜香四溢。
楚祁拿起筷子,为萧承烨布菜:“多吃点。”
萧承烨怔了一瞬,随即轻声说:“多谢殿下。”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些菜放到楚祁碗中,调侃道,“殿下这是在犒劳承烨么?”
楚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戏谑道:“世子太瘦了,得多吃点,免得被风吹跑了。”
萧承烨闻言,低头认真吃了一口菜,随后抬眸,促狭地说:“看来殿下这次不甚满意,承烨日后得更加勤恳才行。”
楚祁闻言,勾起唇角,笑意浅浅,却未多说什么。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伴随着窗外不时传来的虫鸣,显得格外静谧。
忽然想起什么,萧承烨轻声道:“今日的事,陛下恐怕已经知道了。”
楚祁夹菜的手一顿,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又如何?父皇选择封我为太子的时候,不是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话虽如此……”萧承烨抬眼看着他,目光中透着一丝担忧,“殿下明日上朝,还是得多加小心才是。”
“无妨,他们不敢多说什么。”楚祁神色淡然地道。
萧承烨却还是认真地叮嘱:“明日若有任何风吹草动,记得知会我一声,莫要独自面对。”
看着他执着的模样,楚祁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点了点头:“快吃吧,菜要凉了。”
萧承烨低头吃了几口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平时都是独自用膳吗?”
楚祁抬头看他,有些疑惑:“不然呢?”
萧承烨迟疑了一下,轻轻说道:“我还以为……殿下平日里都与美人们一起用膳。”
楚祁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目光深邃。
半晌,他淡淡开口:“没有,你是第一个。”
第22章 错在何处
萧承烨怔住了,心中忍不住泛起一股喜意。
然而,他很快又想到自己不过是因世子身份才有这样的待遇,心情不由得黯淡下来。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楚祁柔和地问:“怎么了?”
萧承烨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摇了摇头:“无事,只是……之前我在侯府,也是一个人用膳。”
楚祁听后,眼中闪过一抹疼惜之色,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布了几道菜放到萧承烨碗中。
低头看着碗中小山一般的菜肴,萧承烨心中一阵暖意涌动,忍不住按住楚祁的手,抬头看向他:“殿下……”
楚祁抬眼,柔声问道:“怎么了?”
“承烨只觉得,今日的一切,仿若梦境一般。”萧承烨低声说,声音微微颤抖,眼眸中浮现一丝不安,“仿佛随时都会苏醒,回到冰冷黑暗的现实。”
楚祁闻言,放下筷子,反手握住他的手,笃定地说:“不是梦,也不会醒。”
萧承烨与他静静对视,眼眶不知不觉间泛红,随即迅速抽回手,低声道:“殿下,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楚祁心中柔软,却没有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翌日清晨,金殿之上。
楚祁一如既往地站在皇帝楚政身侧,身姿挺拔,故作认真。
一切似乎都与往日并无不同,却又处处都不尽相同。
皇帝略显阴沉的脸色,以及朝臣们似有若无地投来的目光,都无声地揭示着昨日那件事已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朝臣们轮流奏报公务,语速显然比平时快了许多。
皇帝始终沉着脸,一言不发,直到最后一名官员退下,他才挥了挥手。
“退朝——”太监总管李公公高声宣道。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低头行礼,鱼贯而出,脚步匆匆,不敢有片刻停留。
楚祁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身后传来皇帝低沉威严的声音:“祁儿,随朕到御书房一趟。”
他脚步一顿,转身恭敬应道:“是,父皇。”
皇帝起身,自御座上缓缓走下。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往御书房而去,沿途无话。
御书房内,皇帝端坐于御案后,神色不虞。楚祁则垂着眼眸,面色平静,恭敬地立在下方。
“祁儿,昨日之事,你不打算跟朕解释解释吗?”皇帝沉声开口。
楚祁抬眸,目光坦然,语气不卑不亢:“父皇指的是儿臣带着重礼拜访广陵侯府,将世子萧承烨接入府中同住的事吗?”
他一字一顿,语调平稳,描述得清楚而准确,仿佛刻意强调每一个关键词。
皇帝冷哼一声:“还算有些自知之明。你也太胡闹了些,竟将青州一年赋税拱手让出。”
“父皇连这个都知道了?”楚祁讨好地笑道,“看来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眼睛。”
“祁儿。”皇帝语重心长,“朕知道你性情洒脱,不在乎身外之物,但如今你的身份今非昔比,不可以再如之前那般肆意妄为。”
楚祁低下头,恭敬地回答:“儿臣知错了。”
皇帝微微前倾,威严地问道:“知错了?那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楚祁略作沉思,随即抬头,试探着问:“错在不该沉迷美色?”
皇帝闻言,眉头微蹙,叹了口气:“你错在,不该染指承烨。他可是朕看着长大的,聪慧过人,进退有度。虽未在朝为官,但偶尔帮广陵侯处理事务,也都做得井井有条,令朕十分满意。你性格不羁,肆意妄为,但你可曾想过,若你一朝厌弃,承烨又当如何?”
楚祁毫不犹豫地说:“儿臣定不会辜负世子。”
“不会辜负?”皇帝冷笑一声,反问道,“你是国之储君,日后要继承皇位,延绵皇嗣乃是你的责任。就算你不会辜负他,你难道要一直和他厮混下去吗?”
楚祁坦然地与他对视,神情真挚:“儿臣早已想过这个问题。且不说父皇如今正值壮年,儿臣只想谨守本分,为父皇分忧解难。若真有那一日,儿臣可以从皇室血脉中过继几位子嗣,也算不违祖制。”
皇帝眯起眼睛,带着几分试探问道:“你竟为他考虑至此?可之前你在青州,也有几位‘知己’吧?他们怎么办?”
楚祁心头一凛,终于发现自己被对方三言两语带进了沟里,忽略了自己一直以来刻意经营的多情人设。
他强作镇定,连忙解释道:“是,儿臣的意思是,此生不爱女子,无论与哪个男子长久走下去,都会如此这般。只是世子才华横溢,十分独特,令儿臣倾心不已。青州那几位,儿臣正打算熟悉京城事务后,将他们接入府中。”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请父皇放心,无论有多少‘知己’,世子必定是放在第一位的。”
皇帝细细打量着他,仿佛要看穿他心底的每一分念头。
楚祁与他目光相接,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生怕露出半分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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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皇帝终于往椅背上一靠,挥了挥手,略带疲惫地说:“罢了,年轻人的事,朕也懒得管了,你回去吧。”
“是。”楚祁恭敬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书房,风迎面吹来。楚祁感觉有些发冷,才惊觉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步履如常,心中却暗暗后怕:“父皇真是深不可测,三言两语就让我险些露出破绽……日后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夕阳沉沉,为一切铺上一层柔和。
萧承烨坐在院中石桌旁,手中端着一盏清茶,茶香氤氲而起。他偶尔抬起茶盏轻抿一口,时不时瞥向院门。
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来,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殿下——”
然而,院门被推开,却是林一迈步而入。
萧承烨脸上的笑意倏然僵住。
林一扫了他一眼,神情淡漠,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怎么,金丝雀这就等不及了?”
第23章 来日方长
萧承烨面色一沉,对林一怒目而视,冷声道:“金丝雀?我劝你说话注意点,否则——”
“否则如何?”林一快步走近,咄咄逼人地与他对视,反问道,“你难道不是么?你可知殿下到底用什么换了你?”
萧承烨一怔,眉心微蹙。他昨日沉浸于复杂的情绪中,竟一时没有深思。
是啊,他那精明如狐狸的父亲,究竟从楚祁手中得到了什么,才愿意将他这把好用的刀拱手相让,整整一年之久?
林一见他沉默,冷笑道:“果然如此,殿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却没有告诉你。”他的声音低沉,夹杂着复杂的情绪,“你可知,殿下从未为任何一个人,做到这般地步。”
萧承烨心中一震,急切地追问:“殿下究竟付出了什么?”
林一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怒意:“青州整整一年的赋税。殿下眼睛都不眨一下,用它换了你。”他冷笑一声,“你还说自己不是金丝雀?”
萧承烨闻言,瞳孔微缩,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他的薄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无言。
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林一叹道:“世子殿下,事已至此,我只希望你莫要辜负殿下的一番付出,否则……”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意,声音低沉,“我林一剑下,绝不留情。”
萧承烨缓缓抬起头,毫不退缩地道:“我自然不会辜负殿下的厚爱,我的命早已属于殿下,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我萧承烨都不会后退半步。”
林一目光锐利,与他对视,审视着他。
见萧承烨神情坚定,不似作伪,他收回视线,沉默半晌,低声道:“希望世子记住自己今日所言。”
萧承烨笃定地说:“自然,你且等着看,来日方长。”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林一面色一变,最后冷冷地瞥了萧承烨一眼,转身朝院门走去。
院外传来林一请安的声音:“殿下。”
楚祁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慵懒:“有何事?”
林一声音平静:“属下过来看看,世子可有什么短缺,好帮他添置。”
楚祁轻笑一声:“有心了。”
林一道:“属下告退,去帮世子再置办一些物件。”
“嗯。”楚祁淡淡应了一声。
林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楚祁迈步而入。
萧承烨迅速收拾好脸上的神色,放下茶盏,转身迎上去,脸上挂着一抹温润的笑意:“殿下回来了?”
楚祁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柔和:“嗯,等很久了?”
“没有。”萧承烨摇摇头,“只是恰好在院中喝茶,听到动静便起身迎接殿下。”他顿了顿,又问,“今日可还一切顺利?”
“无事。”楚祁神色淡然,“父皇虽然有些生气,却没有责罚。”他走到萧承烨面前,轻声问道,“用膳了吗?”
“还未。”萧承烨答道,“方才我已吩咐下人备上晚膳,还温了一壶酒,等您回来一起用膳。”
楚祁颔首,微笑道:“倒是有心了。”
两人一同迈步入房。
不多时,下人鱼贯而入,摆上热腾腾的酒菜,香气四溢。两人相对而坐。
萧承烨执起酒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酒。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不知陛下因何缘由动怒?”
楚祁端起酒杯,神色平静,漫不经心地道:“我用青州一年赋税,换取你一年相伴之事。”话音落下,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虽然此前已从林一口中得知此事,但听闻楚祁亲口说出,萧承烨的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复杂起来。他轻声问道:“那殿下是如何应对的?”
说完,他端起酒杯,小口啜饮,试图掩盖自己的忐忑。
楚祁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我对父皇说,我心悦你。”
萧承烨闻言,险些被酒呛住,咳嗽了两声,连忙放下酒杯,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楚祁:“殿下……你……你这是将自己置于何地?”他的眼中满是震惊与感动,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楚祁勾起唇角,执起酒壶,为两人斟满酒。随后,他漫不经心地道:“在青州的时候,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心悦一个人,父皇早有耳闻了。他只是在气,气我不该染指于你。”
萧承烨闻言,心中一阵酸涩,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太子殿下果然多情。”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也是,萧某何德何能……”
楚祁见状,微微倾身靠近,仔细观察他的神色,问道:“怎么了,伤心了?”
萧承烨抬眼与他对视,勾起一抹淡笑,故作镇定地说:“殿下莫要再取笑我了。”他仰头饮下一杯酒,掩饰内心的失落,“我怎会不知自己的身份。”
楚祁闻言,坐直身子,饮下杯中酒,沉默不语。
萧承烨见他突然沉默,心中一阵慌乱,连忙开口:“是我说错话了,惹得殿下不快……”他赶紧为楚祁夹菜,讨好地说,“殿下快尝尝这道清炖羊肉。”
楚祁低头看了看碗中的羊肉,静静地吃下,有些失神。
萧承烨安静地看着他,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那殿下今日所说……是权宜之计,还是……”话到一半,他赶紧顿住,咽下后半句。
楚祁回过神来,抬起头,带着一丝茫然问道:“什么?”
“没什么。”萧承烨摇摇头,笑得有些勉强,举起酒壶为两人斟满酒,“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罢了,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楚祁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只是又饮下一杯酒。
看着他将酒一杯接一杯地饮下,萧承烨忍不住劝道:“殿下,莫要贪杯,当心伤身。”
楚祁却显然没有听劝,又是一饮而尽,随后以手撑着额角,微微侧头,定定地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没有开口。
第24章 怕你多想
萧承烨心中一软,抬手轻轻抚上楚祁的脸颊,指腹缓缓摩挲着他的侧脸,眼神缱绻。他低声道:“殿下醉了,我扶您去歇息吧。”
说着将楚祁扶起,走到床边,让他躺在床上,为他脱掉靴子,又俯身拉上锦被,低声道:“好好睡一觉吧。”说完欲起身离开。
楚祁却忽然伸手,勾住萧承烨的脖子,把他拉近自己。
萧承烨呼吸一滞,身体一僵,随即无奈轻笑道:“殿下这是在故意考验我的定力么?”他侧头在楚祁耳边低语,“再不放手,我可要亲你了。”
楚祁闻言,手臂微微收紧,转过头,吻上他的唇。
萧承烨反客为主,辗转加深这个吻。良久,才气喘吁吁地放开楚祁,声音低哑:“殿下……”他用额头抵住楚祁的额头,“不要再继续了……”
“萧承烨……”楚祁没有放手,轻声呢喃,欲继续吻上他的侧脸。
萧承烨微微撑起身,躲开他的吻,伸出一只手摩挲他的脸颊,眼中满是挣扎之色:“殿下若再这般,那便休怪承烨无礼了。”
楚祁听闻此言,温和一笑,稍稍用力将他勾回来,偏头再次吻上他的唇。
萧承烨轻叹一声,扣着楚祁的后脑勺,唇齿交缠,气息相融。
半晌,他收回手,与楚祁分开,呼吸有些急促,起身扯下床幔,低声道:“罢了,明日你若怪罪,我也认了……”说完俯身下去,落下轻柔的吻。
楚祁搂住他的后背,眼神迷离,气息微乱,额头浸出薄汗,断断续续地问道:“我说……我隔段时间就心悦一个人……你可在……生我的气?”
“殿下觉得呢?”萧承烨动作微顿,撑起身子,用手梳理他凌乱的发丝,温柔地问,“我本就只是个玩物,有何资格生气?”
“玩物么?”楚祁蹙起眉头,醉眼朦胧地与他对视,“可我并没有,不是么?虽然我也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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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手指一顿,立刻反问道:“嗯?很想什么?”他俯身靠近楚祁,低声问道,“殿下想说什么?”
楚祁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喃喃道:“……但我舍不得,怕你多想。”
“舍不得?”萧承烨下意识地重复道,神色怔然。
他从来没有听过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来都是被肆意对待而无半分怜惜。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苦笑道:“殿下这话,倒是让承烨受宠若惊了。”
楚祁醉意上头,阖上眼,轻轻地道:“不然,我为何……”
见他声音越来越小,萧承烨附耳去听。却发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微微侧头看过去,楚祁竟然已经睡着了。
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萧承烨神色复杂,在他额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罢了,今日这话我便当做醉话。”顿了顿,低声自嘲道,“只是,楚祁,我好像越来越贪心了……”
说完,他侧身躺下,将楚祁拥入怀中,在淡淡的檀香与酒香围绕下沉沉睡去。
翌日,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太子府的书房内。
楚祁袖口挽起,正执笔在宣纸上写字,神态专注。
萧承烨安静地立在一旁磨墨,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笔端,无法移开半分。
“世子看得这么入神,可是觉得我的字写得不好?”楚祁忽然开口,调侃道。
萧承烨一怔,随即摇头,浅笑道:“殿下谦虚了。承烨只是未曾想到,殿下竟有如此深厚的笔力。”
楚祁闻言,放下笔,抬眼望向他,眉眼含笑:“哦?世子此言何意?”
细细观察他的字后,萧承烨真诚地品评道:“殿下的字,笔锋凌厉却不失沉稳,字里行间自有一股锋芒与洒脱之意。这样的字,可不是寻常纨绔子弟能写出来的。”
盯着他看了片刻,楚祁忽然笑了,愉悦地说道:“世子倒是见解独特。”
萧承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垂下眼眸,继续专注于磨墨,心中却思绪联翩。
字如其人,楚祁不仅慧眼如炬,胸中城府韬略恐怕也毫不逊色。这样的人,却为何非要披上一层纨绔的外衣?
忽然,敲门声响起,林一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殿下,属下有事禀告。”
“进来。”楚祁头也不抬地说道。
林一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看到萧承烨也在,脚步微顿,面露几分犹豫之色。
见状,萧承烨心中浮起一丝苦涩,连忙转过头对楚祁说道:“殿下,承烨告退了。”
楚祁放下笔,抬眼看向他,淡淡地说:“不必,你就留在此处。”随即将目光转向林一,不容置疑地道,“说吧。”
林一不再顾忌,反手关上门,上前一步道:“关于之前殿下所安排的事,属下几经周折,却并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证据。”
萧承烨闻言,眸光一闪,意识到林一并不只是一个似乎会些武艺的“乖顺美人”,他还是楚祁真正的心腹。
“哦?”楚祁挑眉,随即看向萧承烨,意味深长地道,“无妨,世子已经在此处,想必可以为我们解答一二。”
萧承烨怔愣一瞬,随即问道:“不知殿下想知道何事?承烨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祁坐入椅子,向后一靠,手搭在扶手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自然是你父亲广陵侯如何暗中将利益输送给三皇子之事。”
萧承烨沉吟片刻,缓缓道:“回殿下,并非承烨有意隐瞒。只是我主要被安排行一些……”他顿了顿,神色有些黯然,声音低了几分,“暗害和取悦之事,从未去过三皇子府中,也从未经手他们之间的事。只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他属意三皇子。”
林一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萧承烨蓦然扭头,目光凌厉地看向林一,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意,“你是在笑我身为侯府世子,却只是一个低贱的玩物,连关键的情报都不知道吗?”
见他被戳中伤心事,林一有些后悔,却还是硬着头皮反驳:“在下不敢,只是世子此言是真是假,还未——”
“林一。”楚祁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带着几分警告之意,打断了他的话,“那么可有查到别的什么?”
见楚祁维护自己,萧承烨心中一暖,低下头来,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微红的眼眶。
林一连忙收敛情绪,抱拳道:“是,这正是属下前来汇报的目的。属下在查探过程中发现,之所以没有找到实质的证据,是因为这些证据都被人为掩盖了。而且,手法极其隐秘,且牵涉朝中各部,绝非广陵侯一人之力能够完成。”
第25章 心甘情愿
楚祁闻言,眉头微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书房内一时陷入静谧。
“是陆丞相。”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楚祁与林一同时抬头,目光落在萧承烨身上。
萧承烨抬起头,再次开口,语气笃定:“是陆丞相。”他看向楚祁,缓缓解释道,“陆丞相与父亲合作已久。父亲敛财,陆丞相收取部分好处,助他遮掩。之前我交给殿下的投名状,便是因为父亲害怕前任大理寺卿查出自己与陆丞相之间的联系,才安排我暗害了他。”
林一闻言,神色复杂,恍然间明白萧承烨之前所言并非虚假,而自己却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了他。
他垂下眼眸,脸上闪过一丝懊悔之色。
楚祁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如此看来……陆景成与萧致远狼狈为奸,要想抓到萧致远的把柄,必得先将陆景成揪出来才是。”
萧承烨思索片刻,道:“只是陆丞相势大,怕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嗯。”楚祁轻声应道,“此事须从长计议。林一。”
“属下在。”林一收敛思绪,上前一步,抱拳恭敬道。
“你转换一下目标,盯紧陆景成,看看他平时与哪些人来往,又有哪些人明里暗里为他办事。”楚祁有条不紊地吩咐。
“是,属下遵命。”林一领命,转身离开书房,动作轻缓地关上门,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楚祁将目光移向萧承烨,似笑非笑地对着他招了招手。
萧承烨面带疑惑地上前一步,询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楚祁勾起唇角,揽住他的腰,轻轻一带,将他拥入怀中。
“殿下……”被淡淡的檀香气息包裹,萧承烨心中悸动。他回过神来想要挣脱,又怕弄伤楚祁,只得僵着身子,低声劝解,“这里是书房……”
楚祁低头,轻柔地吻上他的侧脸:“多亏了你的几句话,我们少走了许多弯路。”
感觉到他温热的唇瓣和呼出的热气,萧承烨只觉一股酥麻迅速蔓延,努力维持平稳的声线道:“这是承烨应该做的……能帮到殿下,是承烨的荣幸。”
楚祁没有说话,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将萧承烨搂得更紧,又辗转吻上他的耳垂。
“殿下……”耳垂一阵麻痒,萧承烨身体一软,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靠在楚祁怀中,极力保持清醒,低声拒绝道,“这里是书房……不可。”
“不会有人进来。”楚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一根羽毛拂过心弦。
萧承烨几乎无法抵挡,咬牙道:“殿下,您再这样……承烨怕自己控制不住。”
“哦?”楚祁唇角微扬,抬起一只手,指尖滑过萧承烨的发丝,扣住他的后脑勺,埋首于他的颈间,声音轻哑地问道:“控制不住什么?”
又一阵酥痒从颈间传来,萧承烨不由微微仰起头,浑身发热,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就在他试图开口回答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原来是楚祁忽然将他抱起,稳稳放到了矮榻上。
楚祁覆身而上,在萧承烨的耳侧低声问道:“承烨,我可以么?”
耳畔一阵温热,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檀香气息,萧承烨心中狂跳,脸颊浮上一层薄红。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承烨连命都是殿下的,殿下又何须有此一问?”
楚祁闻言,呼吸急促了几分,声音低哑:“可我不想强迫你。”他全力克制着自己,身体微微发抖,只是轻轻地环抱住萧承烨,“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与他们一样。”
听着这真诚的低语,萧承烨心头一软,眼眶开始发红,哑声道:“殿下,承烨心甘情愿。”
说罢,抬手勾住楚祁的脖子,主动吻上他的唇。
夕阳的余晖洒入书房,映照着榻上相拥缠绵的人影。
丞相府。
书房中青烟袅袅,茶香四溢。丞相陆景成与外甥谢子恒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一盘棋,两人神色平静,手中的棋子不时落下,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陆丞相忽然开口,略带讥讽地道:“萧致远这个老狐狸,一边暗中讨好三皇子,眼见二皇子登上了太子之位,又巴巴地把自己的宝贝儿子拱手相送。”说着,捻起一颗黑子,轻轻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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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子恒悠然道:“侯爷这是想两头吃,两头占啊。”他捻起白子,略作思索后缓缓落下。
陆丞相冷哼一声:“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也不怕翻船。”他捻起一颗黑子,指尖微顿,棋子落下时,竟隐隐透出几分杀气。
谢子恒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棋盘,有些好奇地道:“话说回来,他还真是舍得。那等绝色,不留在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而是直接奉送一年之久。不知道那位太子殿下究竟为美色付出了什么代价。”
陆丞相闻言冷笑:“沉迷酒色的庸才,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为怪。”
谢子恒捻起白子,却没有落下,似在回味什么。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只是可惜了……托舅父的福,子恒也才尝过一次而已。”
陆丞相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语气淡然:“来日方长,一年之后,他还会回去的。萧致远与我们多有合作,奉送他又无本万利,机会总还是有的。”
谢子恒低低地笑了笑,终于落下一子:“舅父高见。”
陆丞相放下茶盏,若有所思:“只是,如今二皇子已然是太子,我们如果再按兵不动,怕是会被那只老狐狸抢了先机。”
谢子恒闻言,抬头看向陆景成,试探着问:“不知舅父有何妙计?”
陆丞相捻起黑子,手指轻轻一弹,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谢子恒,说道:“不就是美人么?他萧致远有的,我们也有。”
谢子恒一愣,迎上他的目光。他听懂了几分深意,却故意装作不解:“您的意思是?”
“子恒,你难道不想尝尝当朝太子的滋味么?”陆丞相声音低沉,语带蛊惑。
第26章 高山流水
谢子恒勾起唇角:“外甥确实很想尝尝。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似乎又重新回想起了什么,声音不由得低哑了几分:“那萧承烨如此绝色,怕是已经让太子食髓知味。外甥自知无法比拟,又如何能从他手中分一杯羹?”
陆丞相闻言,不屑地笑道:“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再好看的玩物,终究只是个玩物,时间久了,也就腻了。而你不同,你自小饱读诗书,才华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绝佳,自然是以彼之长攻彼之短了。”
谢子恒眼睛一亮,似是被点醒,跃跃欲试地说:“舅父说得有理,只是不知我应当以何种理由接近呢?”
陆丞相端起茶盏,胸有成竹地道:“过几日,为庆祝贵妃生辰,陛下会举行一个宫宴。届时我会带你一起参加,安排你在宴席上表演一番,你务必精心准备,在太子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谢子恒喜色难掩,连忙起身拱手:“是,多谢舅父提点。”
陆丞相颔首,嘱咐道:“记住,这不仅是你的机会,也是我们一家的机会。”
谢子恒收敛了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子恒明白。”
夜色深深。
姚贵妃的生辰宴上,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声悠扬。十几名身姿柔软的舞姬伴着乐声翩翩起舞,衣袂飞扬间带起阵阵香风,令人目眩神迷。
皇帝楚政高坐上首,欣赏舞姬的表演。他的左手边是大皇子的生母吴皇后,身着深紫色宫装,仪态端庄,神色淡然。
右手边则是今日的主角姚贵妃,华服加身,珠翠满头,竟隐隐盖过了吴皇后的规格,笑意盈盈,眉目间尽是得意。
再往下,则是太子楚祁与三皇子楚羿相对而坐。
楚祁懒散地倚靠在椅背上,手中握着酒杯,神色自若。他身侧的萧承烨低垂着眉眼,端坐得笔直,姿态恭谨。
宴会各处,时不时向这边扫来意味深长的目光。楚祁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一一对视回去。
对面端坐着三皇子楚羿。他的身边坐着一名装扮典雅的女子,正是传闻中的三皇子妃。
三皇子神色冷淡,目光偶尔扫过楚祁时,神色充满鄙夷,显然对这位二皇兄并无好感。
楚祁却仿佛全然未见,反而举起酒杯,笑意盈盈地道:“三皇弟伉俪情深,真是羡煞旁人。”
三皇子脸色微沉,但碍于皇帝在场,只得敷衍地回敬:“不及太子殿下潇洒。”
楚祁似是没听出他话中的讽刺,唇角微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承烨微微前倾,为他斟酒,低声道:“殿下,这宴会着实无趣得很。”
“哦?”楚祁眉毛一挑,调侃道,“世子爷不是最擅长出入此类宴会了吗?”
萧承烨端起酒杯,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殿下莫要取笑承烨了,承烨只是身不由己。”
楚祁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有你在侧,我倒是觉得有趣得很。”随即仰头饮尽。
萧承烨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低声道:“有殿下在身边,承烨也觉得,那些虚伪的嘴脸似乎没有那么可恶了。”也将酒饮下。
此时,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轻盈地退去,场中顿时安静下来。宫人抬着一架古琴走入场中,摆放在正中央的位置,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那里。
楚祁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文雅公子轻裘缓带,步履从容,坐到古琴后。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萧承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面色一僵,握在酒杯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你认识?”楚祁察觉到他的异常,偏过头问。
萧承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微笑:“那是礼部谢尚书的嫡子,陆丞相的外甥,谢子恒谢公子。”
楚祁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若有所思地看向场中那人。
谢子恒轻轻拨动琴弦,琴音如流水般缓缓流淌开来。随着他的指尖起伏,一曲高山流水在大殿中回荡,仿佛将人带入了一片巍峨山川与潺潺流水的画卷中。
楚祁不由得低声赞道:“好曲。”
萧承烨却没有言语,只是冷冷地盯着谢子恒。
一曲终了,谢子恒起身向姚贵妃贺寿,举止间尽显风度。
皇帝龙颜大悦,当场对他表示嘉奖。谢子恒行礼谢恩,退下之际,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楚祁,与他目光相接。
楚祁一愣,随即举起酒杯,向他示意。
谢子恒抿唇一笑,拱手回应,缓步回到陆相身边坐下。
萧承烨看见楚祁的举动,心中泛起些许不快,犹豫片刻后低声道:“殿下,请恕承烨多言,这位谢公子,恐怕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光风霁月。”
楚祁闻言侧目,试探着问道:“你与他私下有些往来?”
“不,没有。”萧承烨连忙否认,“只是他此番行为似是有些刻意,仿佛就是为了吸引殿下的注意,殿下还是小心为上。”
楚祁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萧承烨垂眸替他斟酒,没有再说话。
就在此时,谢子恒端着酒杯起身,径直朝楚祁所在的方向走来。
萧承烨手一抖,酒壶中的酒洒了几滴。他赶紧放下酒壶,低垂着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楚祁看着他的模样,心中猜测更甚,却没有多言。
“见过太子殿下。”谢子恒走到近前,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温润动听,“在下是谢尚书之子谢子恒,不知可否有幸与殿下共饮一杯?”
楚祁没有起身,举起酒杯,唇角带笑:“原来是谢公子,方才一曲只应天上有,令人惊艳不已。”
谢子恒轻轻与他碰杯,谦逊地道:“在下琴艺拙劣,难登大雅之堂,倒是让殿下见笑了。”
楚祁笑意更深,与他同时一饮而尽。
萧承烨沉默地坐在一旁,眼睫微垂,仿佛一个透明人。
谢子恒将目光转向萧承烨:“世子,不与在下共饮一杯吗?”
第27章 可我在乎
萧承烨抬头,袖中的手紧紧攥着,脸上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有些不胜酒力,就不与谢公子共饮了。”
“那真是可惜了。”谢子恒轻叹一声,随即将目光转回楚祁身上,笑道,“高山流水遇知音,殿下若喜欢听琴,改日在下拜访府中,为殿下再抚琴一曲可好?”
萧承烨闻言,袖中的手攥得更紧,指尖几乎陷入掌心。
楚祁眼中一亮,笑道:“谢公子此言当真?本宫可要焚香烹茶以待。”
听闻此言,萧承烨的眼中闪过一抹自嘲之色。他赶紧垂下眼帘,掩饰下去。
谢子恒微微一笑,拱手道:“那就改日叨扰殿下了。”说完,他向楚祁作了一揖,借机不动声色地扫了萧承烨一眼,转身离去。
楚祁的目光一路追随着他,直到他坐回陆丞相身边,才移回萧承烨身上,轻声问道:“不开心么?”
萧承烨抬起眼眸,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承烨怎敢?我始终明白自己的身份。”
楚祁直勾勾地盯着他,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转过头,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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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提起酒壶,为他斟满,随即为自己倒酒,一杯接一杯地独自饮下。
见他有借酒浇愁之意,楚祁心中暗叹,没有阻止。
丝竹声再次响起,宴会热闹依旧。
宴会结束,夜色愈深,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车厢中,楚祁半倚在车厢内壁上,神色慵懒,略带醉意地看着萧承烨。
萧承烨坐在车厢另一侧,身姿端正。平日白皙的脸颊因为酒意上头有些泛红。他的目光低垂,双手放在膝上。
“在想什么?”楚祁突然开口问道。
闻言,萧承烨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回殿下,承烨只是有些困倦,并没有在想些什么。”
楚祁挑眉,直起身来,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将他一把带进怀里。
萧承烨猝不及防地跌入他的怀中,身体一僵,有些焦急地低声道:“殿下,不可……”
“不可什么?”楚祁低下头,手指轻轻勾起他的下巴。
萧承烨被迫抬头,目光撞上楚祁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一阵恍惚。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悸动,低声解释道:“若是被人看见了,这样有损您的名声。”
“名声?”楚祁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我可不在乎。”
“可我在乎。”萧承烨坚定地说,眼中带着一抹复杂的情绪,“我不想成为殿下的污点。”
楚祁目光微闪,脸上的笑意更深,手指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低声说道:“即使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所以你无须在意。”
萧承烨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声音低低地道:“是了,殿下身边美人众多,想必下次就是那位谢公子了。”
闻言,楚祁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凝视着他。随后轻叹一声,放开他的下巴,转而抚上他的头发,动作轻柔缓慢。
萧承烨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温柔的轻抚,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殿下,承烨多希望……”
“嗯?”楚祁低头看他,眸中带着几分探寻之色。
萧承烨没有继续说完,只是苦涩地笑了笑:“没什么,是承烨喝醉了,说了些醉话,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楚祁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在他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语气温柔:“既是醉了,就靠着歇一会吧。”
“嗯。”萧承烨轻轻应了一声。他将侧脸贴上楚祁的胸膛,感受着淡淡的酒香与檀木气息,听着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心绪复杂得如同一团乱麻。
最终,疲惫与酒意战胜了一切,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马车停在太子府门前,林一早已等候在此,立刻上前等待吩咐。
楚祁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人,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轻柔地将萧承烨横抱起来,小心翼翼地钻出车帘。
“殿下,我来吧。”林一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楚祁摇摇头,低声道:“不必。”
林一怔愣一瞬,随即退到一旁,恭敬垂首。
楚祁抱着萧承烨,跨过门槛,走上青石小径,进入院子,步入卧房,将他轻柔地放在床上,为他脱掉靴子,盖上锦被。
月光透过窗棂洒入,照在萧承烨微蹙的眉头上。
楚祁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脸庞。良久,才转身离开,轻轻掩上房门。
一直等候在门外的林一见楚祁出来,立刻上前行礼:“殿下。”
抬手示意他免礼,楚祁低声吩咐道:“你重点去查查礼部尚书的嫡子谢子恒,看他私下里与陆景成是否有更多的密切来往。”
“是。”林一领命转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楚祁站在院中,抬头看向夜空中的圆月。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
站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身,步入自己的卧房。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着太子府的庭院,露水在叶片上凝结成晶莹的水珠。
林一笔直地站在府门口,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不时望向远处的街道。
不久,一辆熟悉的华贵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府门前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手从内掀开,楚祁躬身走下马车。他的眉眼间透着一丝倦意,显然是昨夜未曾好眠。
林一立刻上前一步,语带关切:“殿下,还是得多注意身体才是。”
楚祁摆了摆手,解下披风递给林一,语气淡然:“无妨。”他顿了顿,接着问道,“世子可醒了?”
林一接过披风,恭敬地回道:“世子还未醒来,似是昨夜饮酒过量所致。”
“嗯。”楚祁点了点头,淡淡道,“那就先去书房吧。”
林一应声,随楚祁一前一后地走向书房。
进入书房后,楚祁在茶桌旁落座,林一为他斟了一盏热茶,双手奉上。
楚祁接过茶盏,轻轻吹散浮沫,抿了一口后,开口问道:“昨日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第28章 再赏佳音
林一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属下正要向您禀报。”
楚祁放下茶盏,接过册子,细细翻阅。
跟随着他的目光,林一低声解释:“这谢子恒是礼部尚书谢廷安与陆相的三妹所生的嫡长子,常常以探望舅父之名拜访陆相府邸。”
楚祁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倒是一个绝佳的,用以传递情报的幌子。”
林一继续道:“属下顺藤摸瓜,转而去查谢尚书。发现近年来,他在各部推荐了几位官员,但职位都不高。”说着,他伸出手翻到一页,指着右上角的名字,“就是这几位。”
楚祁凝神细看,感慨道:“倒是好手段。这几人虽官位不显,却都与各部的文书职位相关,正好能为陆景成掩盖痕迹。”他合上册子,手指轻轻叩击桌面,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抬眼吩咐:“你去礼部尚书府上,递一份信函,就说昨夜一曲绕梁不绝,本宫想请谢公子明日午后到府上一叙,再赏佳音。”
林一低头领命:“是。”随即转身退下。
楚祁将册子随意搁在一旁,起身走出书房,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向小院走去。
他走到院门前,停下脚步,对守在门口的念九问道:“世子醒了吗?”
念九低头回道:“回殿下,世子已醒,正准备盥洗。”
楚祁点了点头,吩咐道:“去准备些糕点。”
念九应声离去。
楚祁推开院门,走到萧承烨的房门前,却没有推门而入,而是静静地伫立在门口,目光落在门扉上。
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接着是洗漱的水声。片刻后,门后有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门被向内拉开,萧承烨一身素净常服,眉目间还带着未散的倦意。
他看到楚祁,愣了一瞬:“殿下?您在门外站了很久吗?”
楚祁神色如常,语气淡然:“没有。我才下朝回来,顺道来看看你醒了没有。”
萧承烨闻言,心头一暖,脸上浮现出笑意。他侧身让开,柔声道:“殿下请进。”
楚祁迈步而入,在茶桌旁坐下。
萧承烨走到旁边,为他倒上一盏热茶,双手奉上:“昨夜承烨不胜酒力,今日起得迟了,还望殿下莫要见笑。”
接过茶盏,楚祁抬眼看着他,目光柔和:“你不需要上朝,不必早起。”
萧承烨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阵发痒,嘴角的笑意愈发柔和:“话虽如此,可承烨也想替殿下分忧。”
“你已经做得很好。”楚祁喝了一口茶,语气笃定,“若没有你,恐怕我们也不知道要从陆相入手。”
听到楚祁提起陆相,萧承烨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子恒的身影,以及昨夜酒宴上楚祁与谢子恒的互动。他的笑意不由得淡了几分,垂眸低声道:“这是承烨应当做的。”
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楚祁眸光微闪,却没有点破,而是轻声问道:“还没有用早膳吧?”
萧承烨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还未曾用。”
楚祁勾起唇角,温柔道:“那便一起用些糕点吧。”
萧承烨心中泛起涟漪,轻柔应道:“嗯。”
念九端着精致的糕点走入房间,将盘子一一摆放在茶桌上,随即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萧承烨伸手拿起一块糕点,要递给楚祁。楚祁却摇了摇头,说道:“你坐下先吃。我上朝之前,已经用过早膳了。”
“那承烨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萧承烨依言落座,细细品尝,动作优雅。
楚祁静静地看着他,随即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调温和:“慢些吃,不急。”
萧承烨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随即抬起眼,略带一丝窘迫地道:“让殿下见笑了,太子府的糕点确实美味得很,承烨不禁多吃了几块。”
楚祁闻言轻声笑了起来,目光中透着宠溺,温柔道:“喜欢吃,便让他们每日都备些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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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的心中浮起丝丝缕缕的暖意。他重新拿起一块糕点,递到楚祁嘴边,调侃道:“承烨已经吃饱了,不如殿下也尝一块?”
楚祁挑眉,眼中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竟乖乖地低头张嘴,咬了一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温热的唇轻轻触碰到了萧承烨的指尖。
萧承烨一怔,指尖仿佛触电一般迅速缩回。他垂下眼眸,心跳有些紊乱,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红。
楚祁咽下糕点,略带戏谑地问:“世子这是怎么了?”
萧承烨匆匆站起身,试图逃离现场:“殿下,阳光正好,不如我们去院中散散步吧。”
话音未落,他的腰间猛然被一只手臂环住。尚未来得及挣脱,眼前一晃,整个人便被打横抱起。
他惊呼一声,手扶住楚祁的肩膀,有些慌乱地低声道:“殿下……”
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怀中的人,楚祁轻声问:“想跑?嗯?”
萧承烨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嗫嚅着道:“没有……只是……”他的辩解还未出口,楚祁已经轻柔地将他放到床榻上,欺身而上。
楚祁将他牢牢锁在怀里,眸色深邃,声音低沉:“世子爷当初不是处心积虑地接近我么?现在想逃,怕是有些晚了。”
萧承烨一时语塞,他抬手抵在楚祁的胸膛,轻轻推拒:“殿下……现在是白天……”
楚祁充耳不闻,只是扣住他的后脑勺,俯下身去,落下一串细密的吻,动作专注而温柔。
萧承烨的手指轻轻攥住楚祁的衣衫,指尖微微泛白。他的发丝散乱,眸中雾气渐起,脸颊愈发红润,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妩媚,与他清冷的容貌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让人想进一步多做些什么,看看这位谪仙般的公子能沦落到何等地步。
于是楚祁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忍不住把他扣得更紧,埋首轻轻啃咬着他的颈间,情不自禁地低声喃喃:“萧承烨,你真是让我……欲罢不能。”
第29章 留在此处
这句话带着几分亵玩的意味,像一道惊雷一般劈在萧承烨的脑中。
他面色一僵,瞬间清醒过来,随即强撑着笑道:“能得殿下垂爱,是承烨的福分。”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勉强,楚祁动作一顿。他撑起上半身,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承烨神色淡淡,垂眸低声道:“承烨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是殿下众多美人中的一个,能得殿下哪怕多一刻的关注,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楚祁闻言,神色复杂,沉默半晌,最终直起身来,为萧承烨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再侧躺下来,将他揽入怀中,把下巴搁置在他的发顶,轻抚他的后背。
萧承烨闭上眼,靠着楚祁的胸膛,睫毛轻轻颤动。他嗅闻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心下迷醉却又失落,嘴角逐渐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天色已晚。相府书房,烛影摇曳,书香氤氲。
丞相陆景成正端坐在书案后,手中翻阅着一本线装古籍。
书房外,忽有下人通传:“相爷,谢公子到了。”
陆相抬眸,合上书,朗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推开。
谢子恒脚步轻快地迈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信函,眉目间喜色难掩。他走到书案前,恭敬地一揖:“舅父。”
陆相的目光落在谢子恒手中的信函上,询问道:“发生了什么好事,让子恒如此欢喜?”
谢子恒忙将信函双手奉上,颇为得意地道:“请舅父过目。”
陆相接过信函,展开细看,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未曾开口,谢子恒便在一旁迫不及待地解释道:“外甥今日收到了太子殿下的信函,邀我明日午后入府一叙。”
陆相将信函合上,目光幽深,嘴角扬起:“看来你在宴会上那一曲,果真拨动了这位殿下的心弦。”
谢子恒听罢,脸上的得意更甚,忙谄媚道:“还是仰仗舅父的高明之策,子恒才能有此机会接近殿下。”
陆相放下信函,靠在椅背上,嘱咐道:“既然如此,你便好好准备,明日入府拜访。记得,去库房挑选几样文雅得体的礼物,明日带去,莫失了礼数。”
谢子恒闻言,连忙俯身一揖:“多谢舅父提点,子恒定不负舅父的期望。”
陆相语重心长地叮嘱:“记住,你一定要发挥你的长处,以清高的姿态吊着他。萧承烨那般以色事人,终究难以长久。”
谢子恒忙不迭地点头,恭敬答道:“子恒明白,定会谨遵舅父教诲。”
陆相颔首,摆手道:“去吧。礼物不必在意价值,但要显出你的品味,无需见外。”
“是,多谢舅父关爱。”谢子恒接过信函,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离去。
次日。正午的阳光洒在庭院之中,几只雀鸟在远处的树枝间啾啾鸣叫,楚祁与萧承烨对坐在树下饮茶。
楚祁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忽然开口道:“我邀请了谢公子午后来府,他可能不一会儿就到了。”
闻言,萧承烨面色一滞。他把茶盏放回茶桌上,垂眸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低声道:“是么,不知谢公子是否也会来此院落?若是如此,承烨是否该去别处回避?”
察觉到他的不虞,楚祁放下茶盏,抬起手,轻轻勾起他的下巴,温和道:“不,你要留在此处。”
被迫仰头看他,萧承烨眼神黯然,低声道:“承烨恐自己煞了风景,影响殿下听琴的雅兴,还是回避吧。”他的声音越发低下去,带着隐隐的自嘲,“还是说,殿下想要承烨留在此处,侍奉谢公子?”
楚祁轻声叹息,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无奈地说:“你都在想些什么呢?”
萧承烨没有推拒,却也没有回应,只是垂下眼帘,淡淡地回复道:“还请殿下明示,承烨无法揣测殿下的深意。”
楚祁伸出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光滑细腻的脸颊,柔声解释道:“我要你留在这里,做我的美人。”
萧承烨一愣,抬起头看他,诧异地重复道:“美人?”随即又自嘲一笑,垂下眼眸低声道,“是了,承烨不过是个玩物而已。殿下若想要在人前玩弄承烨,承烨也只能逆来顺受。”
楚祁眉头紧锁,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叹道:“我并无此意。”他继续解释道,“你可还记得之前你几次来访,见到林一的模样么?”
萧承烨怔愣一瞬,抬眼问道:“林一的模样?”
随即,他很快就回想起楚祁几次对林一的“爱护”,顿时恍然大悟,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殿下当时,是故意的?”
楚祁低笑着挑起他的下巴,略微凑近几分,语带戏谑:“林一已经换了事务内容,现在该你接替他了。”
萧承烨脸上浮现一抹薄红,却强自镇定道:“殿下莫要取笑承烨了。既是殿下所需,承烨自然全力配合。”
楚祁心中一暖,松开他的下巴,让他靠在自己胸膛,轻柔地说:“你倒是听话。”
萧承烨犹豫片刻,抬眸问道:“殿下,那么您和林一之间……”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忙低下头道,“请殿下恕罪,承烨多言了。”
“无妨。”楚祁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地解释道,“我和林一之间,只是主仆关系。”
萧承烨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雀跃之色,他忍不住追问:“那承烨之前所见,都是殿下的逢场作戏?”
楚祁低低笑出声,调侃他:“不逢场作戏,如何能让世子念念不忘呢?”
萧承烨有些窘迫,低声道:“殿下惯会取笑我,我早已是殿下的囊中之物了。”他不知又联想起什么,神色暗了暗,小心翼翼地又问,“那殿下此番对谢公子……可也是……”
楚祁缓缓解释道:“他是礼部尚书谢廷安的嫡子,也是陆相的外甥。陆相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一部分就得益于谢尚书暗中帮他安插人手。他们之间,就是利用谢子恒这一层关系,堂而皇之地传递情报。所以,如果想要抓到他们的什么把柄,从谢子恒着手,最合适不过。”
萧承烨恍然,抬头看着楚祁,眸光闪动:“所以殿下在宴会之上,也是假意对谢公子产生兴趣?”
第30章 听墙角
楚祁轻笑一声:“不如此,鱼儿怎么上钩呢。”
萧承烨垂眸,自嘲道:“殿下真是深谋远虑,倒是承烨心胸狭窄了。”
“心胸狭窄?”楚祁故意问。
萧承烨不回答,只是埋头在他怀中,双手轻轻环住他,声音闷闷地传来:“殿下莫要取笑承烨了,此处也没有地洞可以钻。”
“殿下,谢公子已到府门了。”院外忽然传来林一的声音。
楚祁略微抬高音量:“领他进来。”
“是。”林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祁低头看了眼怀中的萧承烨,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轻柔地说:“记住,你是我的美人,要做好美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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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萧承烨低低应了一声,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略带羞怯的笑意。
谢子恒身着一袭月白长袍,腰间系着一块墨玉佩饰,静静立在太子府门前。他左手环抱着一架古琴,右手提着包装素雅的礼品。
府门吱呀一声打开,林一带着一名侍从迈步而出,俯身行礼:“谢公子,太子殿下有请。”说着,他伸手抱过古琴,侍从则接过礼品。
谢子恒颔首,礼数周全:“有劳了。”
林一抱着琴,领着谢子恒穿过青石铺就的小径。走到一处院落前不远处,林一停步转身,将琴递给谢子恒:“奴才不便进去,还请谢公子自行前往。”
谢子恒接过琴,点头道:“多谢。”
于是林一迈步离去。
谢子恒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院门上,听到门后似有声响。他带着几分忐忑,缓缓向前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门后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最先传入耳中的,是萧承烨低低的哀求:“殿下……不可……”
随后,楚祁略带不悦地反问:“怎么了?本宫花这么大代价把你弄进府,可不是只用来观赏的。”
接着,萧承烨带着哭腔道:“求您——”话音戛然而止,似是被什么打断。
最后,萧承烨破碎的低吟响起,夹杂着楚祁粗重的喘息。
谢子恒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牢牢扣住琴身,指节微微发白。他的目光落在院门上,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某些不堪的画面。
然而,此次前来的目的让他必须压下躁动的心绪。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他的手脚都有些麻木,院内的动静才逐渐平息。
随后,门后传来窸窸窣窣整理衣服的声音。他静静等待。直到院内重归寂静,他才抬起手,轻轻叩响门。
“谁?”门后传来楚祁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
“殿下,是在下。”谢子恒恭敬地道,“应殿下的邀请,特来为您抚琴一曲。”
门后静默片刻,才传来楚祁的回答:“进来吧。”
谢子恒抱着琴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楚祁身着便服,衣襟微敞,随意地坐在石凳上。他斜倚着石桌,面色红润,一脸餍足。
萧承烨立在楚祁的侧后方,衣着整齐。他面色苍白,额上隐隐有薄汗,似乎有些站立不稳。却还是只能强撑着站得笔直,眉眼低垂,神色隐忍。
院落中央,早已备好一张琴桌和一把木椅。
谢子恒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他神色如常地上前几步,抱琴躬身行礼道:“子恒见过太子殿下。”
楚祁抬手示意他免礼,笑道:“不必如此见外,谢公子请入座。”
“多谢殿下。”谢子恒走到琴桌旁,将古琴轻轻放下。
落座后,他首先调试了一下琴弦,才抬头问道:“不知殿下今日想听何曲目?”
楚祁斜睨了萧承烨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有些轻佻地道:“就弹奏一曲《凤求凰》吧。”
谢子恒眉头微蹙,严肃地拒绝道:“殿下,此等靡靡之音,请恕子恒不能弹奏。”
“哦?”楚祁挑眉,故意反问,“为何?”
谢子恒目光坦然,声音平静:“弹琴于子恒而言,重在陶冶情操,寻觅知音,而非为享乐而奏。”说着,他瞥了萧承烨一眼,眸中闪过一丝鄙夷之色。
闻言,萧承烨抿紧嘴唇,面色更显苍白。
楚祁恍若未见,勾起一抹笑意,语气悠然,话语却隐隐带着威胁:“若本宫非要你弹呢?”
谢子恒面色一沉。他立刻站起身,带有几分决绝地拱手道:“恕子恒不能从命。若殿下非要如此,子恒只好破琴绝弦以明志。”
楚祁双眼微眯,细细打量着他。
谢子恒脊背笔直,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微风拂过,院中一时间只听得到树叶沙沙的声响。
楚祁倏尔一笑,漫不经心地道:“罢了。那你就随意弹奏一曲。”
谢子恒松了口气,重新坐回琴桌前,将双手置于琴弦上。琴声随之而起,时而轻缓,时而激越,仿佛将人带入一片雪中梅林。
楚祁一脸陶醉地闭上眼,认真聆听,唇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萧承烨紧紧盯着谢子恒,手指收紧,似是有些不安。
一曲终了,琴音渐渐散去。谢子恒抬手按住琴弦,抬头看向楚祁:“殿下,子恒献丑了。”
楚祁睁开眼,温柔与他对视,赞赏道:“好一曲《梅花三弄》!谢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谢子恒一笑,拱手道:“殿下谬赞。”
楚祁将目光缓缓转向萧承烨,略带玩味地问道:“世子,你觉得这曲如何?”
萧承烨低头,淡淡地回答:“谢公子的琴技高超,承烨自愧不如。”
“是么?”楚祁挑眉,忽然伸手一把将萧承烨拉入怀中,戏谑道,“可本宫觉得,世子的声音,也悦耳得紧,毫不逊色,不是么?”
萧承烨猝不及防地跌坐在楚祁腿上,嘴唇颤抖,不敢挣扎。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谢子恒,眼中隐隐透出一抹羞愧与无助。随即连忙回过头,对着楚祁低声哀求道:“殿下……”
谢子恒眉头微蹙,似是有些愤怒。他忽地站起身,沉声道:“殿下,请恕子恒直言。”
楚祁低头看着怀中的萧承烨,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随后,楚祁细细打量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漫不经心地说:“谢公子但讲无妨。”
第31章 微不足道
谢子恒躬身作揖,言语中难掩失望:“殿下此番唤子恒前来,却做出这般做派,将子恒置于何地?”他似是在压抑什么情绪,声音有些颤抖,“子恒将殿下引为知音,殿下却如此戏弄子恒,实在让子恒心寒。”
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眸光黯淡,仿佛十分失落:“子恒恍惚间觉得,也许殿下并不是子恒所求的知音。”
似乎被他的话语所震撼,楚祁手下的力道松了几分。
萧承烨连忙趁机从他怀中挣脱,站到一旁,低垂着眉眼,身体的颤抖仍未平息。
楚祁抬眸,带着几分歉意看着谢子恒,愧疚地低声说道:“是本宫思虑不周了。”
随后,他解释道:“在本宫眼中,你与他是云泥之别,才一时没有注意,僭越了。本宫将你引为知音,还望你不要生气。”他顿了顿,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日后本宫定当注意。”
萧承烨闻言,抿紧了嘴唇。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谢子恒身上。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谢子恒方才的出言相助表示出感激,目光中反而带着几分嫉妒和怨恨。
谢子恒面色稍霁,拱手沉声道:“太子殿下过誉了,能成为殿下的知音,是子恒的荣幸。天色已晚,子恒便先行告辞,改日再为殿下抚琴。”
楚祁有些不舍地说:“嗯,你回去吧。”
谢子恒不卑不亢地作揖。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琴,转身朝院门走去。
就在他即将步出小院之际,楚祁忽然开口,温和地问道:“不知谢公子何日再有时间,与本宫谈论琴曲?”
谢子恒脚步微顿,转过身来:“近日父亲事务繁忙,因此子恒也说不准何时能来。但子恒若得空闲,定第一时间拜访府上,再为殿下抚琴。”
楚祁有些失落,却还是说:“那好吧,谢公子下次再会。”
谢子恒抱着琴俯身一礼,随即转身走出院子,脚步声越行越远。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楚祁这才站起身来,轻轻将萧承烨拥入怀中,把下巴搁置在他的头顶,低声问道:“疼么?”
萧承烨愣了一瞬,才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耳尖悄然染上红晕,轻声回答:“多谢殿下关心,比起以前所经历的那些,这只是微不足道,殿下不必忧虑。”
楚祁明晰了他话中的意味,心中一痛,随即是一抹无法忽视的杀意缓缓升起。他强行按捺住暴戾的情绪,低下头,轻吻萧承烨的额发,温柔地道:“你放心,我定会助你脱离苦海。”
萧承烨的脸上浮现出浅淡的微笑。他抬手回抱住楚祁,闭上眼,柔声道:“承烨相信殿下。”
楚祁没有再说话,只是拥抱得更紧了些。他抬起手,轻轻地摩挲着萧承烨的后背。
相拥无话。
谢子恒抱着琴走出太子府,门口一辆青篷马车早已在此等待。见他出来,车夫立刻掀开车帘。
他钻入马车,将琴稳稳放好,才吩咐道:“去相府。”
“是。”帘子落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谢子恒的脸上难掩雀跃之色。窗外热闹的街景缓缓后退,他却全然未曾注意,心中早已被兴奋与期待填满。
不多时,马车停在相府门前。
他连忙抱起琴,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把琴塞到下人怀里,快步穿过庭院,直奔书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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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父!”他脚步轻快,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随手将门关上。
书房内,陆相正端坐在茶桌旁,显然早已等候在此。
见谢子恒满面喜色,陆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含笑:“看来子恒此行,甚是顺利。”
谢子恒对他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在茶桌另一侧坐下。他为自己倒了杯茶,匆匆饮了两口,才笑着答道:“多亏舅父指点,太子殿下果真对子恒另眼相看。”
“哦?”陆相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他对你的态度如何?相较于萧承烨呢?”
于是谢子恒将下午在太子府的经历娓娓道来,语气中难掩几分得意。
陆相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待谢子恒说完,他赞许地说:“孺子可教也。子恒此番欲擒故纵,怕是要让尊贵的太子殿下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了。”话到此处,他的嘴角勾勒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是,不仅如此。”谢子恒笑意更浓,语气轻快,“萧承烨的脸色难看极了。子恒不过弹拨两手琴曲、忤逆几句,便轻易地获得了殿下的尊重。他费尽心思,却依旧只是个玩物。”
陆相闻言,抚掌大笑。片刻后,他收敛笑意,叮嘱道:“这几日暂且先晾着太子殿下,得不到的,才会更加宝贵。”
他略作思索,又补充道:“我会派人打探太子的行程,为你创造一个在外偶遇的机会。届时,便是你再进一步的契机。”
“多谢舅父。”谢子恒听罢,难掩激动之情,立刻起身,垂首作揖:“舅父之恩,子恒没齿难忘。”
陆相站起身来,伸手扶住他,笑着说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若好了,咱们一家才会更好。”
谢子恒闻言,感动地点头:“是,是子恒见外了。”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重新落座,开始闲话家常。
晨光初现,薄雾散开,鸟鸣声清脆婉转。
萧承烨洗漱完毕,推开房门时,便看见楚祁立在院中树下,正抬头望着朝阳。阳光洒在楚祁的侧脸上,勾勒出俊朗的轮廓。
萧承烨走上前去,站在他侧后方,轻声问道:“殿下,今日休沐,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楚祁回过头,眉眼含笑,调侃道:“天气晴好,赖在床上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萧承烨见他如此,心情也轻松起来,打趣道:“倒是承烨辜负了这良辰美景。不知殿下今日可有何安排?”
楚祁柔和地说:“先用早膳吧。我已命人摆好早膳,就等你起来了。”
萧承烨心中一暖,温柔道谢:“多谢殿下。”
“不必客气。”楚祁说完,转身朝房内走去。萧承烨紧随其后,进入卧房。
第32章 一个机会
房内的圆桌已摆上热气腾腾的山药芡实粥和若干糕点小菜。
萧承烨走到桌旁,一边拿起汤勺为楚祁盛粥,一边说道:“殿下,承烨伺候您用膳。”
楚祁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目光温柔。待萧承烨盛满一碗,他才轻声道:“你也一起,不必如此拘束。”
“是。”萧承烨应了一声,也为自己盛了一碗。见楚祁坐下后,他才在旁边落座。
楚祁直接端起粥碗,不时啜饮着。萧承烨则文雅许多,脊背笔直,微微垂首,执起调羹,小口饮下。
两人静静地用着早膳,房间里一时寂静。
片刻后,萧承烨忽然开口道:“殿下,那谢子恒自前几日来过一次后,便再未来访。殿下今日休沐,可要邀请他前来?”
似乎毫不意外他主动提及这个话题,楚祁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他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又怎会‘有空’前来?”
萧承烨眉头微蹙,疑惑地说:“可是如此这般,他就不担心殿下忘了他?若殿下耽于享乐,很快将他抛之脑后,他岂不是白费一场心思?”
楚祁轻笑一声,放下粥碗,神神秘秘地道:“所以,我们得为这位谢公子,创造一个机会。”
萧承烨搁下调羹,抬眸看向他,疑惑地追问道:“机会?”
楚祁狡黠一笑,故作沉痛地说道:“世子来府中已将近一旬,本宫却从未带世子出去游玩过,内心实在愧疚。”
听出他话中的调侃,萧承烨的唇角也勾起一抹笑意。于是他倾身靠近,声音低沉地问:“那请问太子殿下,今日要带承烨去何处游玩一番呢?”
见他靠近,楚祁抬起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精致的下巴,戏谑道:“去湖上游玩如何?天气正好,阳光明媚。湖光山色,想必别有风味。”
萧承烨顺势勾住他的脖子,附耳轻笑:“殿下可真有雅兴,承烨自然愿意奉陪。”
楚祁将他揽入怀中,侧过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廓,低声回答:“如此甚好。”
感觉到耳畔一阵酥麻,萧承烨有些浑身发软。他勉力侧过头,在楚祁脸侧轻吻了一口,声音低哑地说道:“殿下……今日还有正事,莫要再逗承烨了。”
楚祁搂住他的腰,让他紧紧贴在自己怀中,无奈地问:“可我总是无法抗拒你,怎么办?”
房间内的气氛逐渐升温。萧承烨只感觉楚祁把自己搂得越来越紧,两人的呼吸都开始有些粗重起来。
“殿下。”门外忽然传来林一的声音,打破了房内的气氛:“马车和游船均已备好。”
萧承烨轻轻挣扎,低声道:“殿下,该出发了。”
楚祁微微松开几分,垂眸盯着他看了片刻,终是意犹未尽地松开手,站起身来。
萧承烨紧跟着起身,先帮楚祁整理好衣冠,又低头理了理自己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衫。随后,他转身走到门口,将房门拉开。
门外,林一笔直地立着,微微垂首,目不斜视,恭敬地道:“见过世子。”
萧承烨一怔,惊异于他态度的改变,一时间有些不习惯。筹措了一下称呼,才开口回道:“林侍卫早。”
林一抬眼,淡然道:“您可以与殿下一般,叫我林一即可。”
萧承烨回头看向楚祁,见他微微颔首,便点了点头:“好。”
林一随即转身在前带路,楚祁和萧承烨一前一后地跟着他,朝府门走去。
湖风阵阵,波光粼粼。
楚祁立在船头,衣袂轻扬,额发随风飘动,悠然自得地望着湖上如画的景色。
湖水碧绿,时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萧承烨与楚祁并肩而立,却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偷看身边人的侧脸,有些失神。
察觉到他的目光,楚祁转过头来。见到萧承烨魂飞天外的样子,他眉眼含笑,声音温柔:“怎么了?”
萧承烨蓦然惊醒,耳根微红,连忙收回目光。他转而望向碧绿的湖水,轻声道:“是承烨唐突了。殿下这般风采,承烨不由得有些沉醉。”
楚祁眸光微转,勾起唇角,轻轻将萧承烨揽入怀中。他把脸颊轻轻靠上萧承烨的的额角,低声笑道:“世子这是在取笑本宫么?若论风采,天下间谁比得上世子?”
闻着楚祁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萧承烨只觉心中安定。他轻声回道:“殿下谬赞。承烨不过空有一副臭皮囊罢了。殿下却不同,世人只见您风流不羁,却不知殿下胸中自有丘壑,令人叹服。”
楚祁眉梢微挑,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失笑道:“也就只有你会这么评价我。”
萧承烨仰起头看他,神情真挚:“旁人何曾有机会窥见殿下的真面目呢?能够伴在殿下身边,见识到殿下不为人知的一面,是承烨几世修来的福分。”
“这就算福分了?”楚祁含笑低头,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随即把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轻声道,“世子真是容易满足。”
闻言,萧承烨神色微黯,低声说:“承烨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求更多。能暂时伴殿下左右,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楚祁没有接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萧承烨微微偏头,把脸轻轻贴上楚祁的胸膛,感受他胸口下有力而平稳的跳动。他闭上眼,小心翼翼地享受着这如梦似幻的温暖。
游船渐渐靠近郁郁葱葱的湖心岛,最后终于靠岸,船夫稳稳地撑住船,让渡板延伸到岸边。
萧承烨轻轻从楚祁怀中挣出,率先跳下船,动作灵巧优雅。他对楚祁伸出手,恭敬道:“殿下,请。”
楚祁握住他的手,借力下船。到了岸上,楚祁的手却没有松开。
萧承烨心中泛起一丝甜蜜的感觉,收紧手指,反握住楚祁的手。
两人沿着石板小路蜿蜒而上,进入树林。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润的琴音,仿佛寒泉奔涌。
楚祁勾起唇角,与萧承烨对视一眼,轻声说道:“看来那位谢公子,消息倒是灵通得很。走吧,去会一会。”
萧承烨点头。
两人加快步伐,循着琴声而去。
第33章 再抚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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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子恒端坐在亭中,腿上置着古琴,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神色专注。袅袅琴音自指尖流出,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清越空灵。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谢子恒缓缓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静谧。
“好!”一个赞赏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谢公子惊才绝艳,本宫佩服。”
谢子恒故作诧异地睁开眼。只见楚祁神色悠然,负手从林间缓步而来。萧承烨紧跟在楚祁身后,眉头微蹙,神情不悦。
他连忙起身,将琴小心地放在身后,才快步走出亭子,对楚祁不卑不亢地行礼,道:“子恒没有想到,竟能在此偶遇殿下。”
楚祁温和一笑,语气亲切:“不必多礼。本宫与谢公子心有灵犀,同爱这林间美景,谢公子真乃本宫的知音。”
谢子恒直起身来,淡淡地回答:“能被殿下引为知己,是子恒三生有幸。”
楚祁眸中笑意更深,随即问道:“不知本宫可有荣幸,再听谢公子弹奏一曲仙音?”
谢子恒稍稍侧身,向着亭子微微抬手,谦逊道:“殿下谬赞了。既然殿下喜欢,子恒便再为殿下献上一曲。”
楚祁颔首,迈步走入亭中坐下,姿态闲适。萧承烨紧随其后,默默站在一旁,垂下眼眸。
谢子恒步入亭中,俯身抱起琴,重新坐下。他将琴放回膝上,抬眼看向楚祁,问道:“不知殿下今日,想听何曲目?”
斟酌了一番,楚祁试探着问道:“不知谢公子可为本宫弹奏一曲《阳关三叠》?”似乎在害怕谢子恒像上次一般发怒,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本宫没有别的意思,若是谢公子不愿,随意弹奏些别的也行。”
见他如此小心翼翼,谢子恒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道:“殿下是子恒的知音,不必如此拘束。既然殿下有雅兴,那子恒便献丑了。”
说罢,他垂下眼帘,指尖轻拨琴弦,含蓄悠远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
楚祁向后倚靠着石栏,目光却始终落在谢子恒的脸上。他满面沉醉,不知是沉醉于悠悠琴音,还是沉醉于抚琴之人。
一曲终了,谢子恒以手按弦,抬起眼来,轻声问道:“殿下觉得如何?”
直到话音落下,楚祁好像才回过神来。他唇角含笑,赞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殿下谬赞了。”谢子恒微微一笑。随即他抱着琴起身,略带遗憾地道,“家父只让子恒出来半日,子恒得即刻回去,帮父亲处理公务了。”
闻言,楚祁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失落之色,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一步,却又连忙停下脚步,仿佛在极力克制自己。他低声道:“那本宫送送谢公子吧。”
“不必了,多谢殿下。”谢子恒拒绝道。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萧承烨,又淡淡地说,“殿下与世子还要共赏美景,子恒就不打扰了。”
似是有些懊恼,楚祁面色不虞,回头看了萧承烨一眼。萧承烨浑身一颤,低下头去,手指紧紧捏着衣袖,指尖微微泛白。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谢子恒心中暗自得意,抱着琴俯身行礼,随即转身欲离去。
“且慢。”楚祁忽然出声。
谢子恒侧过头,故作疑惑地问:“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踌躇片刻,楚祁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下个休沐日,谢公子可能有空闲?本宫想邀公子到醉仙楼一叙,用个晚膳。”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补充道,“就你我二人。”
谢子恒心中狂喜,表面上却淡淡地道:“那就多谢殿下厚爱了。子恒定回去与家父商议,争取半日空闲。”
楚祁喜色难掩,急忙说道:“那就一言为定!届时,本宫亲自来接公子一同前往。”
谢子恒冷淡地说:“多谢殿下,子恒荣幸之至。”随即俯身行礼,再不多言,抱着琴快步离去。
楚祁立在原地,目送谢子恒的背影消失在林间。他回头与萧承烨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丞相府花园,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陆相手执一把剪刀,站在一株罗汉松前,细致地修剪着枝丫。
“舅父!”谢子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脚步声逐渐靠近,最后在陆相身后停下。
陆相没有回头,只拨动着枝干,语气平静:“今日情况如何?”
谢子恒连忙将在湖心岛的经历细细阐述了一遍,言语中颇为得意。
陆相剪下一条枝丫,随手扔进脚边的竹篮里,满意地说:“看来,咱们是时候可以收竿了。太子这般急色,若总是吃不到,难免恼羞成怒。得让他尝到点甜头才是。”
“是。”谢子恒点头应下,随即问道,“不知子恒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陆相转过身来,掂了掂剪刀,思索片刻。随即,他意味深长地道:“醉仙楼有一种酒,常被用以助兴。你说,若是下人送错了酒,殿下与仰慕之人误饮此酒,阴差阳错做下错事,他会如何?”
谢子恒闻言,陷入沉思。片刻后,他答道:“以殿下对子恒小心翼翼的态度,怕是会内疚不已,觉得冒犯了子恒。如此一来,他定会怀着愧疚之心,百般弥补。”
“正是如此。”陆相压低声音,眼神威严,“为确保十分真实,你必须真正饮下此酒。”
谢子恒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但很快便坚定下来,恭敬地躬身道:“一切听凭舅父安排。”
陆相直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子恒,舅父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谢子恒斩钉截铁地说:“外甥明白。定不负舅父所望,牢牢将殿下抓在掌心。”
陆相满意地笑了,随手将剪刀递给谢子恒:“你来修剪吧。”
“是。”谢子恒双手接过剪刀,开始修剪枝丫。
太子府书房外。
夕阳昏黄的光线掠过高高的围墙,斜斜照射在窗棂上,紧闭的房门内传来有些失声的话语,惊起了在地面啄食的鸟儿。
“暖情酒?!”
第34章 未尝不可
楚祁被茶水呛得一阵咳嗽,连忙放下茶盏。
萧承烨倾身为他拍背,关切地道:“殿下小心。”
林一站在一侧,满脸不自在地小声答道:“正是。醉仙楼的掌柜派人传信过来,说是有人意图买通伙计,在您宴请谢子恒的席上,偷偷调换酒液。”
花了好些时间才顺过气来,楚祁气得笑了起来:“陆景成真是胆大包天,这种低劣的手段都能想得出来。”
林一眉头微蹙,压低声音道:“属下这就嘱咐掌柜,让伙计直接拒了这桩交易。”
话音未落,楚祁摆了摆手,道:“不。”他勾起唇角,一字一顿地说,“让他答应,并且……加重分量。”
萧承烨眼神一黯,为他拍背的手顿住,默默收了回去。他坐直身体,低下头,将神色掩在阴影之中。
林一愣住,难以置信地道:“殿下……这等居心叵测之人,您千金之躯,又何必以身涉险?属下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让他开口。”
楚祁斜睨了林一一眼,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把那谢子恒偷偷抓起来,然后严刑拷打,迫他开口?”
他冷笑一声,继续问道:“然后,陆景成跟谢廷安‘壮士断腕’,毁灭一切证据,对外咬死不认,你说,我再待如何?”
林一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无奈之下,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萧承烨,指望萧承烨能劝上一劝。
然而,萧承烨却并未抬头。他的双手静静放在膝上,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指尖深深地嵌进掌心。
似笑非笑地瞥了萧承烨一眼,楚祁站起身来,对林一道:“随我来。”
林一心下一沉,迟疑片刻,深深叹了口气,终究拱手应道:“属下遵命。”
楚祁转身大步离去,林一赶忙跟上,一前一后,进入夜色之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外。
房中一片静谧,只能听到萧承烨的呼吸声。他忽然自嘲一笑,喃喃道:“殿下风流倜傥,假戏真做……也未尝不可。”
半晌,他艰难地闭了闭眼,极力说服自己:“萧承烨,你在肖想什么呢?你不过是殿下诸多‘美人’中的一个而已……”
休沐日。
夕阳西下,阳光被窗棂切割成几块,斜斜洒在厢房内的茶桌上。萧承烨失魂落魄地坐在茶桌旁,静静听着院中的动静。
楚祁并没有如往日一般过来叩响他的门,而是低声吩咐林一几句后,轻缓的脚步声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萧承烨低垂着头,自嘲一笑,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这时,门外传来林一的声音:“世子。”
萧承烨略带惊诧地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房门。随后连忙收拾好脸上的情绪,起身开门,问道:“怎么了?你不随殿下一起去吗?”
林一站在门外,神色如常,语气平静:“殿下吩咐属下,带您前往醉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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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萧承烨愣住,诧异地问。
“是。”林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解释道,“殿下说,世子武功高强,若有您在暗中护卫,方无后顾之忧。”
闻言,萧承烨眼神一黯,唇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原来如此……那走吧。”
林一颔首,转身在前带路。两人一路行至府门前,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萧承烨先一步上了车,端坐在一侧。
林一随后钻入车厢,坐在他对面,对外面的马夫吩咐:“出发吧。”随即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光景。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音不时传来。萧承烨眼眸微垂,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衣料。林一坐得笔直,眼眸低垂,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马车缓缓停下,林一起身掀开帘子,回头道:“世子,我们到了。”
萧承烨随他下了车,发现马车并未停在醉仙楼华贵的正门前,而是停在一扇陈旧的木门处。
如果不是林一事先说好目的地是醉仙楼,恐怕论谁都无法联想到,这道门竟属于那座京城最奢华的酒楼之一。
林一上前一步,抬手叩响门扉。
片刻后,小门被打开一条缝。门房探出头来,看到林一,恭敬地将门完全打开,拱手道:“林公子,您来了。”
林一颔首,回头对萧承烨道:“世子,请随我来。”
萧承烨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随。
两人沿着小路,穿过几重门后,视线豁然开朗,醉仙楼的主楼进入眼帘。耳边传来客人的觥筹交错声和伙计们的吆喝声,酒菜的香气钻入鼻端。两人从后门进入酒楼,转弯走上楼梯,爬上几层楼后,喧嚣渐渐远去。
最终,两人停在一间雅间前。
林一回头,低声道:“世子,您就在这里休息。”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一扇门,“一会殿下宴请谢公子的雅间在那。属下会在暗中守着,若有突发情况,会立刻前来告知您。”
萧承烨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神色复杂地点头道:“我知道了。”
林一又细细叮嘱道:“世子切记,不要走出房间,恐被谢公子的人发现。”
他推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属下就先告退了。”说罢,转身离去。
萧承烨走进雅间,随手关上门,环视四周。
房间装潢素雅别致,墙上悬挂着几幅丹青。房间中央是一张圆桌,桌上已摆满酒菜。更远处是一道屏风,后面隐约可见一个矮榻。
他走到桌前,垂眸望着桌上的菜肴。菜肴热气腾腾,显然是掐着时辰做好的。每一道菜都精致无比,色香俱全,都是醉仙楼最昂贵的招牌菜。
他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低声喃喃:“楚祁……你还真是一把温柔刀。”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在桌旁坐下,神色落寞,久久未动。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醉仙楼掌柜谄媚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谢公子,这边请。”
楚祁略显慵懒地回复:“嗯,你们退下吧。”
掌柜称是,几个脚步声渐行渐远,门外安静下来。
对面的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楚祁温和地说:“谢公子,请。”
第35章 暖情酒
谢子恒语气淡然地回答:“多谢殿下。”轻微的关门声之后,外面重归寂静。
萧承烨静静地坐着。
夕阳的余晖渐弱,他却没有起身点燃蜡烛,而是任由黑暗一点一点吞噬整个房间。
悠扬的琴声忽然响起,随后如流水般流淌。一曲弹毕,一曲又起。夕阳完全没入地平线,琴音没有再响起,这边的房间也彻底陷入黑暗。
又坐了许久,他终于忍不住起身,快步走到门前,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向对面看去。对面的房间灯火通明,刺得他的眼睛微微发酸。
忽然,那房中的灯火熄灭了。
手指一颤,他连忙关上房门,胸中涌起无尽的苦涩。他转身走到桌前,借着月光摸索到桌上的酒壶,举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下酒液。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有几缕从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滑落,浸湿了衣领。他没有停下,继续仰头灌酒。饮到最后一口时,忽然呛咳起来。
他放下酒壶,扶着桌沿低头咳嗽,肩膀随着咳嗽的动作微微颤抖。咳嗽渐渐止住,他颓然地坐回酒桌旁,仿佛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他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砰!”
身后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廊上的光线瞬间涌入,刺破了房间里的黑暗。
他猛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和表情。
他略带醉意地眯起眼睛,极力想要看清那人的样貌,低低问道:“是……殿下么?”
那个人影没有回答,他却终于看清了。
——是楚祁。
楚祁反手关上门,似是极力忍耐着什么,步伐踉跄,直接向着他扑过来。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接住楚祁,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伴随着浓烈的檀香气息。
他被巨大的狂喜淹没,略带一丝哽咽地问道:“您没有和谢公子——”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被楚祁灼热的唇堵住。
楚祁勾住他的脖颈,微微仰着头,略显粗暴地攫取着他微凉的唇。
他心跳如鼓,不由自主地按住楚祁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
忽然,楚祁滚烫的手探入他的衣襟。感受到楚祁指尖灼热的温度,他浑身一颤,声音低哑地说:“殿下……我们到榻上。”
楚祁迷糊地应了一声。
他俯身将楚祁抱起,往矮榻那边走去。醉意有些上头,快到榻前时,他脚下一绊,与楚祁一起重重地跌在矮榻上。
楚祁闷哼一声,伸出手紧紧地搂住他。
他猛地撑起上半身,慌乱地问道:“殿下……您没事吧?”没有听到楚祁的回答,他借着月光看楚祁的脸。
楚祁张开嘴,似是想说什么。于是他连忙俯身,侧耳去听。
“热……”楚祁呢喃,闻到熟悉的清冷气息,微微侧头,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啃咬。
一股酥麻的电流瞬间从耳垂蔓延开来,他浑身一震,一股燥热倏地升起。
“楚祁……”他不禁低声唤道,侧过头,顺着楚祁的耳后、下颌、脖颈……一路向下,落下绵密的吻。
楚祁下意识地抬起手,穿过他的发间,面颊逐渐染上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蒙,呼吸急促,声音低哑:“萧承烨……”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动作一顿,抬起头,试探地问:“殿下……您清醒着么?”
楚祁没有回答,因为他的暂时停歇,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之意,低声喃喃:“好难受……”
楚祁显然已经完全被暖情酒控制了神智。可是,却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眸光闪动,眼眶开始泛红。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震颤了一下。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楚祁……你再这般好下去,我可要更贪心了……”
说完,他重新俯下身,温柔而又热烈地吻下去。
楚祁下意识地收紧他发间的手指,薄唇微启,呼吸短促,身体逐渐紧绷起来。
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房中弥漫起麝香与檀香混杂的气息,暖情酒的酒意逐渐退去,楚祁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他躺在楚祁身侧,静静注视着身边熟睡的面容,眼皮越来越重,逐渐坠入梦乡。
次日四更。
谢子恒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像被碾压过一般,更有撕裂般的疼痛。显然昨夜的人毫不怜惜。他心头暗骂,却迅速稳住心神,佯装茫然地扶着额角缓缓睁开眼。
烛光昏黄,楚祁穿戴整齐,坐在床边。见他醒来,关切地问:“谢公子,你醒了?”
谢子恒环视四周,又掀开薄毯,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裸露的肌肤映入眼帘。他仿佛受到了巨大冲击,颤声开口:“殿下……”
楚祁垂眸,愧疚地说:“昨夜醉仙楼送错了酒,误将楼下客订的暖情酒送到了此处。本宫没有察觉,酿下这一场荒唐……这其中皆是本宫的错。”
谢子恒抓紧薄毯,手指微微发白,嘴角牵起一抹惨淡的笑。半晌,他强撑着坐起来,系上里衣,翻身下榻,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是在下冒犯了殿下,请殿下责罚!”
楚祁见状,忙将他扶起,疼惜地说:“子恒何出此言?若要怪,也是本宫一时疏忽,不该将你约在如此地方……”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等不到他的下文,谢子恒抬眼,试探地问道:“殿下……有何话不妨直言?”
听见他的问话,楚祁轻叹口气,与他对视:“其实……本宫心悦你已久了。”楚祁神情真挚,不似作伪,“自贵妃生辰宴上惊鸿一瞥,本宫便再也无法将你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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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子恒心中狂喜,赶紧低下头,假意推辞道:“殿下莫要说笑了。子恒不过姿色平平,如何能得殿下垂青?”
“是真的。”楚祁眼含深情地道,“世人皆说本宫风流,本宫也以为自己应如是。但遇见子恒之后,本宫才发现,美色不过是浮光掠影,唯独你,直入本宫的心。”
谢子恒假装迟疑片刻,随后轻声道:“子恒愧不敢当。不知何德何能,竟能得殿下厚爱……”
楚祁缓缓上前一步,坚定地说:“子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谢子恒暗中拧了一把大腿,眼眶中立刻浮起泪花,他抬头看向楚祁,哽咽道:“殿下……其实子恒也心悦您已久。殿下风姿卓绝,才华盖世,子恒怎能不倾心于您?”
第36章 刻骨铭心
楚祁目光一动,缓缓将他揽入怀中,温声安抚:“既然如此,本宫定不负你。”
谢子恒靠在楚祁肩头,语气柔软,“真情”流露:“殿下,能得到您的真心相待,子恒三生有幸。”
两人静静相拥。
半晌后,楚祁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温柔道:“本宫要去上朝了。已经吩咐酒楼备了热水,你沐浴后好好歇息,下朝后本宫再来看你。”
“是。”谢子恒故作不舍地应道,“那子恒在这里等着殿下。”
楚祁深深地看了谢子恒一眼,转身迈步离去。
外面的伙计随即鱼贯而入,抬来浴桶,往里倒入热水,动作麻利有序。不多时,房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谢子恒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身上的疼痛随着心情的舒缓,变得清晰起来。
他一边走向浴桶,一边努力回想昨夜的情景。
昨夜,在暖情酒的作用下,自己视线模糊,只看见楚祁摇摇晃晃地向自己走来。接着,烛火熄灭,自己被拖入一个炙热的怀抱。最后,酒意上头,自己彻底失去了理智与记忆。
他皱了皱眉,不再深究,脱下里衣,步入浴桶,水面泛起涟漪。
热气蒸腾,他低头细细检查自己的身体。身上青紫瘀痕密布,火辣辣的疼痛无处不在,尤其是撕裂的那一处,更是疼得他几乎无法忍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冷笑一声,低声自语:“那萧承烨还真是能忍。一年时间,怕是没这个命活着回去了。”他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任热水浸泡着身体,试图缓解疼痛。
经过昨晚一事,目的已达成,楚祁的信任已经初步建立。但是如果再多几次,按照昨天夜里的暴戾程度,即使有荣华富贵,他怕是也没命享受了。
“必须找个理由避过此事……”谢子恒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水声轻响,他小心翼翼地清洗着身体,动作生疏又笨拙。每每碰到伤口,他都疼得龇牙咧嘴,脸色愈发阴沉。
浴桶中的水渐渐变凉,他缓缓站起身,有些吃力地披上衣物,看向窗外,目光幽深。
闹市之上,一辆朴素的马车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车厢内,萧承烨和林一如昨日来时一般分坐两侧。林一依然坐得笔直,眼眸低垂,目不斜视,面无表情。萧承烨却时不时瞥他一眼,欲言又止。
“世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林一忽然开口,抬眼与他对视。
萧承烨犹豫片刻,低声问道:“谢公子那边,究竟……”
林一冷笑道:“他既然如此喜欢这些下作手段,自然是要安排几个人好好伺候,让他刻骨铭心了。”
萧承烨愣住,轻轻地说:“殿下还真是……”没有说完,他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林一没有再说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承烨。想起远在青州的林二,他的心中掀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不禁低低叹了口气。
萧承烨立刻抬头,关切地问道:“林一,怎么了?”
林一收敛思绪,神色如常,淡然道:“我在担心殿下昨日饮下那酒,会不会贵体有损。”
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萧承烨眼神一黯,低声说:“请林侍卫放心,承烨昨晚十分尽心尽力,没有伤到殿下分毫。”
林一的脸色瞬间僵住,干脆垂下眼眸,沉默以对,不再多言。
萧承烨低下头,神色黯然,也没有再开口。
楚祁下朝后,未作片刻停留,匆匆赶回醉仙楼,将谢子恒接出,送往礼部尚书府。随后,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满载珍贵礼物,从太子府次第驶出,直奔谢府。
消息传遍京城,太子殿下半月前才为广陵侯世子一掷千金,如今竟又移情别恋,看上了谢尚书家的公子。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馆里更是座无虚席,连窗外也挤满了探听八卦的百姓。说书先生敲着醒木,将这段故事编排得绘声绘色,听者无不唏嘘感叹,甚至有人赌风流多情的太子殿下多久又会再换新人。
这场风波自然也传到了宫里。
“简直胡闹!”伴随着皇帝楚政的怒喝,一个青瓷茶盏从御书房内飞出,摔在门前的地上,粉身碎骨。
“陛下息怒。”李公公站在一旁,低声劝解,“太子殿下是至情至性之人,才会如此。正因为殿下秉性坦诚,真诚不伪,陛下才对他欣赏有加,不是么?”
皇帝的眉头稍稍舒展,面色却依然有些阴沉,冷声道:“承烨那孩子心思细腻,祁儿这般行事,怕是伤了他的心。”
“陛下不必忧虑过甚。”李公公轻声道,“殿下日后若承大统,总不可能只钟情于一人。世子聪慧过人,进退有度,想必不会因这点小事耿耿于怀。”
皇帝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抬手揉着眉心,叹了口气:“祁儿着实太任性了些……你去置办些赏赐,送到太子府,就说是朕赏给承烨的,嘉奖他协助祁儿熟悉京城事务有功。”
“嗻。”李公公微微躬身,恭敬地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皇帝睁开眼,挥了挥手,李公公弯腰退下。
御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皇帝一人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目光深沉。
楚祁回到太子府时,天色已完全黑了。穿过青石铺就的小径,他走进院门,径直走向厢房。厢房门窗紧闭,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烛光。
楚祁抬手叩响房门,低声问道:“世子,睡了吗?”
房内传来萧承烨的声音:“还没有。”
房内脚步声渐近,门被拉开,萧承烨抬头看着他,略显惊讶地问道:“殿下这么晚才回来么?”说完略微侧身,为楚祁让开一条路。
“嗯。”楚祁迈步而入,坐到茶桌旁,自顾自倒了杯茶,啜饮一口后才缓缓道:“那谢廷安倒是能聊,硬是拖了我好些时间。”
萧承烨闻言忍俊不禁,关上房门。他走到楚祁身旁坐下,似笑非笑地问道:“殿下这是在与谢尚书商议谢公子的终身大事么?”
第37章 证明一番
楚祁抬眼与他对视,目光温柔,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意:“怎么,世子殿下也有心情调侃此事了?”
萧承烨一怔,随即有些赧然,忙掩饰道:“承烨先前只是担心殿下以身犯险,不敢作他想,是您误会了。”
楚祁盯着他,目光深邃,却没有出言拆穿。他轻轻将萧承烨揽进怀中,低声道:“那就多谢世子的关心了。”
萧承烨顺势伸出手环住楚祁的腰,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那令人安定的檀香气息。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轻轻说:“对了殿下,今日陛下派人送了些赏赐给我。”
楚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随即恢复如常,语气淡然地问:“哦?不知父皇为何赐赏?”
萧承烨抬起头,解释道:“是李公公亲自送来的,并带来了陛下口谕,说是嘉奖承烨协助您熟悉京城事务有功。”
楚祁沉吟片刻,忽然温柔一笑,柔声道:“应当是今日的事传到了宫里,父皇为你鸣不平,顺便敲打我呢。”
萧承烨闻言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承烨身份低微,又何德何能,竟能令陛下青眼有加?”
楚祁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语气柔和:“你可还记得,刚将你接进府中时,父皇便唤我去御书房,单独谈话了一番?”
萧承烨一脸茫然之色,点了点头。
楚祁继续说道:“父皇很是担心我对你始乱终弃。因此我向父皇承诺,无论身边有多少美人,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广陵侯世子定然是排在第一位的。”
萧承烨怔住了,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颤抖:“殿下此言当真?”
不待楚祁回答,他又立刻垂下眼眸,神色黯然,低声道:“这想必只是殿下的权宜之计吧?承烨自知只是一把沾满鲜血的刀,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能多在殿下身边停留片刻,便是此生无憾了。”
楚祁低低重复了一声:“非分之想么……”他没有再多言,而是低头在怀中人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萧承烨心中一阵意乱情迷,却还是勉力保持清醒,低声道:“殿下……您连日操劳,还是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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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挑起眉梢,抬手勾起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世子这是在质疑本宫的能力?”他声音低哑,“那本宫得好好向世子证明一番才行。”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吻住萧承烨的唇。
辗转厮磨间,鼻端萦绕着令人沉醉的檀香气息,唇间则是温润柔和的触感。萧承烨只觉头晕目眩,浑身瘫软,只能无力地环抱住楚祁,任由他予取予求。
烛灯熄灭,陷入黑暗。起初是衣衫的窸窣与梦幻的呢喃交错,随即是压抑的低喘夹杂着粗重的呼吸,最后是断续的哀求与低沉的调笑交织,久未停歇。
此后的数日,楚祁下朝后,都会匆匆赶往谢府,直到夜幕降临才回太子府。
被留在府中,萧承烨百无聊赖,便想跟随林一外出,探查陆丞相和谢尚书党羽的线索。
“这等事,属下来做就好。若是世子有个三长两短,属下十个脑袋都不够掉。”林一义正辞严地拒绝。
萧承烨蹙起眉头,故作愤怒地反问:“那我能做什么呢?你不是一向鄙夷我什么都不做,说我是金丝雀吗?”
林一面色一僵,沉默片刻,随后低声道:“之前是属下一叶障目,对世子有所误解,因此有些无心之言,多有得罪,还望世子海涵。”
萧承烨的神情稍稍缓和,语气带了些无奈:“那你总得让我做些什么吧?我实在是无聊得紧。”
林一思索片刻,道:“不如属下陪世子切磋武艺吧?属下略懂些拳脚,闲时可以为您解闷。”
萧承烨闻言,眼底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光芒。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问:“林侍卫此言当真?刀剑无眼,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林一神情淡然,抱拳道:“世子尽管全力出手,不必顾忌属下。属下能跟在殿下身边,自然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如此甚好。”萧承烨心情愉悦,站起身来,“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是。”林一颔首,随即转身,“世子请随属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处长廊,来到空旷的练武场,场地一侧的武器架上摆满了刀枪剑戟。
林一从架上取下两把长剑,将其中一把倒转过来,剑柄朝向萧承烨递了过去。
萧承烨接过长剑,细细打量,伸出食指轻弹剑身,清越的剑鸣声在空气中回荡。他不禁赞叹道:“好剑!”
林一走到庭院另一侧,执剑抱拳:“世子若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话音刚落,萧承烨脚尖一点,身形如风般掠过。转瞬间,他便到了林一面前,长剑直指对方。
萧承烨剑法精妙,招式磊落,步步紧逼。
林一却只是沉稳地招架,动作游刃有余。
见他如此从容,萧承烨心中不免有些不服,攻势愈发凌厉。渐渐地,林一的动作开始显得吃力,隐隐露出破绽,仿佛难以为继。
瞅准机会,萧承烨虚晃一剑,作势要刺向他的心口。
林一连忙挥剑招架,却没想到对方的剑尖在半路忽而一转,直刺他的咽喉。
眼见林一避无可避,萧承烨准备点到即止。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林一身形一晃,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后仰,竟不退反进。
下一瞬,萧承烨只觉颈间一凉,锋利的剑尖已稳稳停在他的喉前一寸。
萧承烨愣住,垂眸看向林一手中的长剑,眼中涌起一抹复杂的情绪。
林一连忙起身收剑,退后一步,抱拳说道:“世子,属下多有得罪了。”
萧承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半晌才轻声道:“没想到林侍卫如此深藏不露。”
林一神色如常,语气淡然:“世子谬赞了。属下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有学过什么精妙剑招,只是一些腌臜的杀人术而已。若是真要比试剑招,自然不及世子万分之一。”说着,他将长剑从萧承烨手中接过,搁回兵器架上。
萧承烨若有所思,片刻后,忽然问道:“不知林侍卫与殿下,是如何相识的?”
第38章 有事相求
林一怔楞一瞬,目光变得悠远起来,陷入回忆:“属下与殿下自小便相识。属下年幼时,被辗转卖到南蛮的修罗堂,九死一生才活了下来。没成想出师不利,首次潜入青州刺杀便身受重伤,被遗弃在山林间。属下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爬到官道上时,正好遇见自京城来到封地的殿下。”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眸,一向冷淡的脸庞浮现出一抹温柔笑意:“属下当时奄奄一息,需要花费大量银钱救治,才有一线生还之机。殿下那时尚且年幼,虽贵为皇子,却不受宠爱,银钱上捉襟见肘。可他却毫不犹豫地变卖了柳妃娘娘的遗物,将属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萧承烨闻言,沉默片刻,喃喃道:“原来如此……”随即又问道,“后来你就一直陪在殿下身边吗?”
“是的。”林一点头,“除了我之外,还有林二。”
“林二?”萧承烨追问。
“林二与属下不同。”林一顿了顿,像是不愿在萧承烨面前多提,“殿下是在青州的闹市街头见到他的。他那时虽年幼,却难掩昳丽之姿,因此被无良的人牙子关在笼中,供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殿下见他悲惨,将他赎了回来。”
萧承烨垂下眼帘,若有所思,片刻后,低声感叹道:“殿下还真是喜欢拯救弱者。”
“是。”林一神色认真,语气诚挚,“殿下宅心仁厚,若有一日能登上宝座,定是千古名君。”
听着这样的话语,萧承烨的心中开始莫名发堵。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肮脏不堪的过往,愈发觉得不配与温和良善的楚祁并肩而立。又想到那个传闻中的林二,心中情绪更为复杂。
难道楚祁对他温柔相待,只是因为他的经历与那位林二有几分相似?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苦涩,勉强笑道:“今日多谢林侍卫了。日后还望林侍卫多多指教,承烨虽不才,也想尽力提升自己,为殿下出力。”
“世子不必客气。”林一抱拳道,“世子若有所惑,尽管发问,属下定当倾囊相授。”
“多谢。”萧承烨回礼,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斜阳,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们散了罢。”
林一应声,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谢府书房,烛光摇曳,照在墙边两人的侧脸上,将他们的表情映得明暗不定。
“为什么不行?”楚祁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隐隐的怒意。他把双手撑在墙上,将谢子恒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直直地盯着谢子恒。
谢子恒低垂着眼睫,仿佛在隐忍着什么。半晌,他抬起头,愤怒地道:“殿下,子恒虽然心悦于您,也曾有过肌肤之亲,但子恒并不是可以随意亵玩的玩物!”
他稍稍停顿片刻,仿佛在拼命压抑自己,然后咬牙道:“若是殿下执意如此,子恒身份低微,自是不敢违抗,唯有悉听尊便。”说罢,他闭上眼睛,露出悲愤的神情。
楚祁凝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去,落寞地说:“罢了,本宫也不强迫于你。”
谢子恒松了口气,睁开眼,低声道:“多谢殿下。”随即转移话题,关切地问:“殿下日日都来看望子恒,世子那边,怕是颇有微词吧?”
楚祁走到书桌旁坐下,随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道:“他?”他嗤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本宫何须在意他的感受?”
谢子恒走到他身旁,装作有些为难地劝道:“世子毕竟身份尊贵,殿下还是要多作考虑才是。”
楚祁嘲笑道:“身份尊贵?他再如何尊贵,在本宫眼中,也不过是个玩物而已。”说完,他抬起头,温柔地看着谢子恒,“而你不同,你清雅高洁,才配与本宫相提并论。”
谢子恒听罢,似是十分感动,柔声回道:“殿下如此青睐子恒,让子恒不知该何以为报。”
楚祁闻言,犹豫了一瞬。片刻后,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语气郑重地开口:“子恒,说到这里,本宫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谢子恒心中一喜,面上却故作平静,急忙道:“殿下但讲无妨,子恒定当全力协助。”
楚祁喝了一口茶,缓缓道:“你也知道,本宫素来用度华贵。但是青州收上来的赋税,除了上交户部银库的,剩下的早已入不敷出。最近父皇正安排你父亲主持京华书院的重修事宜,但供应材料的商行尚未定下。”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恰好有一家商行找到本宫,想问问是否有与礼部合作的机会。”
谢子恒闻言,微微蹙眉,似是有些犹豫:“殿下,此事是否不妥?京华书院乃是达官贵族子弟聚集之地,修缮事宜十分重大,怕是不能有半分差池。”
楚祁放下茶盏,目光真挚地看着他,恳切地解释道:“这家商行向本宫保证过,供给的都是上乘材料,只是一分钱一分货,稍微昂贵了些许,也在情理之中。”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事成之后,定少不了谢尚书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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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子恒低头沉思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抬头道:“子恒相信殿下。明日子恒便向父亲请示此事。”
“如此,就多谢子恒了。”楚祁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拉过他的手,温柔地说,“有子恒待本宫如此,夫复何求?”
谢子恒反手握住他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能为殿下分忧,是子恒的幸事。”
楚祁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两人深情对望。
片刻后,楚祁忽然转头看了眼窗外,说道:“夜色已深,本宫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谢子恒有些失落地点头,故作不舍地道:“是,子恒就在府中,等着殿下。”
楚祁站起身来,轻轻拥抱了他一下,随即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等候片刻,招来下人,确认楚祁已经出府,谢子恒迫不及待地往礼部尚书谢廷安的卧房走去。
谢尚书身着常服,带着一丝倦意,端起茶盏,吹了口茶沫,问道:“说吧,这么晚了,找我何事?”
“父亲,孩儿本不想打扰您,可事关重大,还是尽快汇报为好。”谢子恒恭敬地立在一侧,说道。
谢尚书抿了一口茶,问道:“可是与殿下有关?今日殿下在你房中,待得格外的晚。”
“父亲真是明察秋毫。”谢子恒略带一丝得意地道,“孩儿已经获取了殿下的信任。”
“哦?”谢尚书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说说看。”
第39章 初次合作
“今日殿下交办了一件事,想请父亲帮忙。”谢子恒娓娓道来,“您近日负责京华书院的修缮工作,提供材料的商行尚未定夺。殿下那边认识一家商行,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想获得合作的机会。”
谢尚书颔首:“殿下肯托付此事,确是已经将我们当成了自己人。这是一个表现的好机会,你明日向殿下详细了解一下那家商行,将相关的信息报过来,我安排礼部与他们接洽。”
“是,多谢父亲!”谢子恒喜上眉梢。
沉思片刻,谢尚书开口道:“你既已获取殿下的信任,要想办法多崭露头角才是。待礼部与商行初次接洽后,你就前去协助修缮事宜,帮助那商行处理一些账面上的问题,让殿下对你刮目相看。”
谢子恒垂首道:“多谢父亲给子恒这个机会,子恒定不负父亲所托。”
“嗯。”谢尚书满意地点头,随即叮嘱道,“这是殿下初次与我们合作,务必尽善尽美,莫要含有任何私心,莫要因小失大。”
“子恒明白。”谢子恒恭敬地回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到这里,子恒还有一件事向父亲禀报。”
“还有何事?”谢尚书问。
“殿下主动提出,此事若成,咱们也能分一杯羹。”谢子恒眸光微亮,有些兴奋。
闻言,谢尚书面露几分诧异之色。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若有所思地道:“我还以为这位殿下,是一个耽于享乐、目光短浅的草包。没想到,他竟然愿意给出诚意,而非单方面地索取,看来还是有几分远见卓识。”
“孩儿倒是有不同见解。”谢子恒道。
谢尚书抬眼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谢子恒面带得意之色:“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怕是已经被孩儿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孩儿几次三番地拒绝他,他也没有用强。此次合作事宜,孩儿也是故作犹豫,殿下就立刻提出了这个条件。”
谢尚书目光微动:“既然如此,你更得牢牢抓住殿下。日后殿下即位,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如果殿下再有别的所求,你就一并应下,回来之后,我们再细细商讨。”
“是。”谢子恒道,“那就不打扰父亲休息了,孩儿回去了。”
谢尚书柔和地道:“回吧,辛苦你了。”
谢子恒作了一个揖,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自那日以后,萧承烨日日都缠着林一比试,林一只好每个上午抽出些时间来,陪他练剑。
太子府的练武场中,剑光交错,铿锵声不绝于耳。
萧承烨目光专注,终于抓住林一的破绽。剑锋一挑,林一的剑应声而飞。他心中一喜,剑尖一转,直逼林一颈项。
然而,林一却不慌不忙,微微侧身,欺身而来,指尖轻弹萧承烨的手腕。
萧承烨只觉腕间一阵酥麻,握剑的手不由得松了几分。
林一趁势夺过长剑,反手一刺,剑尖停在萧承烨颈侧,仅一寸之隔。
“世子,承让了。”林一神色淡然,声音不急不缓。
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萧承烨扬唇一笑,赞叹道:“林侍卫的武艺果然出神入化,令人防不胜防。”
林一收剑后退,抱拳说道:“是属下卑劣了。”
萧承烨摇头,坦然地说:“是承烨技不如人,林侍卫不必谦虚。”
林一微微一笑,眼中带着些许赞赏:“世子的悟性极强,短短几日便能挑飞属下的剑,进步神速。在属下平生所见之人中,已可排第二。”
“第二?”萧承烨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之色,问道,“那第一又是谁?”
林一神色一敛,严肃认真地道:“那是殿下最大的倚仗,没有殿下的授意,属下不敢妄言。”
虽有些失落,但也能理解,萧承烨只好点点头,不再追问。随后,他若有所思地道:“林侍卫,既然你说我悟性极佳,为何我始终无法战胜你?”
林一反问道:“世子剑招精妙,令人一见便知需严加防备。对方戒备心起,如何能一击即中?”
萧承烨闻言,眼神微动,似有所悟:“林侍卫的意思,是需示敌以弱,伺机掌握主动?”
“正是如此。”林一颔首,带着些许感慨说,“这便是那位‘第一’所传授给属下的。”
萧承烨沉思片刻,面带憧憬之色,抬头道:“若有机会,我真想见见殿下身边的这位‘第一’。”
林一嘴角微扬,眼带深意:“待时机成熟,世子自然会见到。”
话音未落,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练武场的大门。
楚祁缓步而来,眉眼含笑,气度闲散:“我说你们都去哪了,原来躲在这儿比剑。我在外面忙得昏天黑地,你们倒好,乐得清闲。”
萧承烨连忙上前,俯身一礼:“殿下今日怎的回来得这么早?”
楚祁狡黠一笑:“有一件好事。”
见他心情甚好,萧承烨忍不住开口调侃:“殿下可是要迎娶谢公子了?”
楚祁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随即把目光转向林一,对他招了招手。
林一立刻上前,抱拳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楚祁漫不经心地道:“万禄商行刚刚拿下了修缮京华书院的供货渠道。你速去叮嘱他们,与礼部接洽时,留心谢尚书的动向,看看能否发现他违规操作的蛛丝马迹。他若是惯犯,必然不会满足于从我这里分一杯羹,而是会想亲自插手。”
“是。”林一领命,迅速离开庭院。
听到“万禄商行”四字,萧承烨回想起自己当初接近楚祁的一个幌子,便是查出了这家商行与楚祁勾连的证据。
可今日楚祁言下之意,那家商行与楚祁竟然不仅仅是合作关系,而真正是楚祁暗中的产业。
他忍不住笑了:“原来如此。殿下比承烨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楚祁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轻松:“世子过奖了。太子府吃穿用度如此奢侈华贵,没有大笔银钱,可支撑不起啊。”
萧承烨与他对视,见他目光温柔,心中一动,鼻头发酸,赶紧垂下眸子。
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楚祁抬手轻轻拨弄他的发丝,语气柔和地问道:“怎么了?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萧承烨抬头看着他,眼眶微红:“当朝太子暗中经营商行,非同小可。此等要害之事,殿下竟也不避着我。殿下难道没有想过,若承烨以此作为要挟,想要牟取什么好处,殿下该如何自处?”
第40章 迎奉大典
楚祁唇角微扬,抬手轻抚他的脸颊,温柔地问道:“你不会,不是么?”
萧承烨听闻,喉头发堵,目光霎时模糊。他赶紧垂下眼帘,意图掩盖自己的失态,低声道:“承烨何德何能,竟能当得起殿下如此信任?”
楚祁听着他的话,眼中笑意浅浅,向前一步,轻轻揽过萧承烨的肩,将他拥入怀中,带着一丝调侃地说:“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
说完这句话,楚祁轻吻了一下他的发顶,又道:“更何况,世子若想要什么,直接开口便是,又何必用这种方式相逼呢?”
萧承烨闻言,心中一震,双手颤抖着环上楚祁的腰。楚祁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让他心安,却又让他的泪水全部决堤。
感觉到怀中之人的微微颤抖,楚祁没有多言,而是抬起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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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
朝堂之上,群臣肃立。
皇帝听完朝臣按部就班的汇报,淡淡问道:“诸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
楚祁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抬起右脚,往旁边挪了半步,准备李公公一宣布退朝,拔腿就走。
皇帝侧目瞥了他一眼。
余光感觉到威严的目光,楚祁面色一僵,默默地收回右脚,若无其事地以食指关节轻触了下鼻尖。
礼部尚书谢廷安迈步而出,恭敬拱手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说吧。”皇帝转而看向谢尚书,语带威严道。
“北戎来信,说是太子新立,欲派大王子耶律川作为使臣,前来祝贺。”谢尚书说道,“信中提到,大王子已经出发,除去信函寄达的时日,大约半月,即可抵京。”
皇帝颔首赞道:“他们倒是有心了。既是如此,得安排一个迎奉大典,在迎接北戎王子的同时,展现我大楚的风范。”说着,他转过头,把目光落在明显心不在焉的楚祁身上,道,“太子。”
楚祁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行了个礼,恭敬问道:“不知父皇有何旨意?”
“此次大典,就交由你负责。”皇帝的话语中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祁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见他没有立即回答,皇帝微微前倾,提高了音量:“太子,还不领旨?”
在他不悦的注视下,楚祁只好俯身应道:“儿臣遵命。”
“如此甚好。”皇帝满意地道,将目光转向谢尚书,“谢卿,礼部要全力协助太子,办好此次盛典。”
“臣遵旨。”谢尚书恭敬领命。
皇帝站起身来,瞥了楚祁一眼,示意他跟上,随即迈步而出。楚祁苦笑着紧随其后。
李公公宣布退朝,大臣鱼贯而出。
御书房。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看着堂下愁眉苦脸的楚祁,问道:“祁儿,你可知,朕为何要将此事交办给你?”
楚祁强行挤出一个笑容,答道:“父皇是想给儿臣一个机会,磨砺儿臣。”
“哼。”皇帝冷哼一声,向后靠在御座的靠背上,“堂堂储君,日日耽于情情爱爱,成何体统!正事一件都没做,倒是一个月内就收了两个知己,不是在自己府中,就是在谢尚书府中,简直比神仙还要快活!朕安排你独居太子府,而非住在东宫,可不是让你天高皇帝远,只顾谈情说爱的!”
楚祁讨好地笑道:“父皇英明神武,乃千古明君,治下百姓安居乐业,百官各司其职,儿臣不敢添乱。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您让儿臣住在太子府,是便于儿臣多多出门,好熟悉京城的一切。父皇爱子之心,儿臣心中明白。”
虽然知道他这是张口就来的马屁,皇帝的心情还是愉悦不少,放缓了语气,说道:“虽说如此,但朕也有老的那一天,你要多多接触各项事务,好好锻炼自己才是。”
“父皇此言差矣。”楚祁正色道,“您正值当打之年,还可以再容许孩儿放肆许多年呢。”
“你这张嘴啊……”皇帝失笑,随即嘱咐道,“此次大典事宜,说大也不大,出不了什么差池,你尽管放手去做;但说小也不小,毕竟关系国之颜面,不可轻视。你要多向谢尚书虚心求教,他处理此类事务,经验极为老到。”
“儿臣定当在谢尚书的指导下,妥善安排此事,不负父皇的期望。”楚祁垂首道。
皇帝满意地颔首,又说:“你与谢公子的事,朕也不好多言。只是你要记住,承烨是你主动去招惹的,你要记得自己的誓言。”
闻言,楚祁抬起头来,眼神真挚:“儿臣定不会辜负世子。不管有多少位知己,世子都会始终在第一位。”
不知他话语中有几分真假,皇帝感觉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道:“朕乏了,你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楚祁恭敬行礼,随即转身走出御书房。
目送他的背影,皇帝叹了口气,喃喃道:“祁儿啊祁儿……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与往日一样,楚祁下朝出宫以后直奔谢府,却被告知谢子恒已经前去京华书院协助修缮事宜,近一段时日都不在府中。
于是他前往京华书院,与对方假意浓情蜜意了一番。
随后,才回到太子府自己的院中,坐在石桌旁品茶,唤来林一,问道:“近日万禄商行与礼部合作,情况如何?”
林一恭敬地答:“那边十分老实,没有展现出任何想要私下里与商行联络的意图。谢公子甚至还出谋划策,帮助商行在账面上处理得更加天衣无缝。”
“他们倒是有远见卓识,看来是想真心合作。”楚祁笑道,“可惜……”
知道他话中的意思,林一没有接话。
楚祁眉头微蹙,低声自语:“这反而就有些麻烦了,抓不到他们的把柄,如何开展下一步呢?”他以左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不语。
在房中盥洗之时,萧承烨已然听到了这段对话。他对镜整理了一下衣冠,拉开房门,走出厢房,说道:“殿下,承烨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楚祁手指一顿,抬眼看他,眉眼含笑:“世子醒了?不知你有何高见。”
第41章 以身入局
“只是一些拙见而已。”萧承烨迈步而来,姿态端正地坐在楚祁旁边,说道,“承烨以为,谢尚书这么快就应承了合作,且办得极为漂亮,说明他已经充分相信,自己与殿下站在了一条船上,荣辱与共。”
见楚祁眼含鼓励地看着自己,他心中多了几分自信,继续道:“既是如此,殿下可以身入局,引蛇出洞。”
“以身入局?”楚祁若有所思地道,“说到这里,北戎大王子半月后将抵京,父皇在今日早朝上,正好将迎奉大典交给我主持,并命令礼部从旁协助。”
萧承烨沉吟片刻,说道:“那这正是一个好时机。礼部筹备各种大典,向来花销甚巨,若谢尚书确有贪渎之实,定然借机贪墨不少。若是殿下以想要趁机牟利为由,向他们请教,说不定可以窥见他们以前贪渎的蛛丝马迹。”
楚祁精神一振,面露赞赏之色,感叹道:“没想到世子竟有此等韬略。”
“殿下谬赞了。”萧承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能帮上殿下几分,承烨便心满意足了。”
楚祁颔首,转向林一,吩咐道:“万禄商行与礼部的合作,不需要去盯着了。你去礼部,就说是我的命令,将往年谢尚书经手的所有大典的卷宗调回来。”
“是。”林一领命,转身离去。
“世子。”待林一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楚祁回头看向萧承烨,声音温柔下来,“我们到你房中坐坐可好?”
萧承烨立刻警觉起来,声音有些干涩:“殿下,您有何事,也可以在院中商议。”
楚祁的唇角勾起一个微笑,低声道:“看来世子……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话音未落,他一把将萧承烨打横抱起。
萧承烨惊呼一声,怕挣扎之下弄伤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勾着他的脖子,任由他抱着自己走进屋内,将自己放在榻上。
楚祁欺身而上,与他十指相扣,俯身下去,在他的脸颊和颈侧落下连绵不断的轻吻。
檀香气息钻入鼻端,阵阵酥麻从颈侧传来,萧承烨浑身发软,勉力保持清醒,低声道:“殿下……还未关门……恐被人看见……”
楚祁埋首在萧承烨的颈间,专心致志地品尝着细腻的肌肤,含糊地说道:“不会的,没有我的指示,他们不敢进来。”随着他的话语,腰带轻解,衣袍散乱。
他拥住对方,动作轻缓,唇角微勾,声音低哑:“但是院外好像有侍从在洒扫,有些动静可能会被听见的……”
闻言,萧承烨只得死死咬住牙关,紧紧地抓住楚祁背后的衣料,努力隐忍着,不发出任何异样的声音。
楚祁却使坏地将他拥抱得更紧,将双手缓缓下移,稍微加重了几分力道,低声调侃道:“世子怎么不说话了?是不爱说话么?”
“殿下……”额头开始浸出薄汗,萧承烨略微仰着头,呼吸短促,全力隐忍,艰难地说道,“饶了承烨吧……”
楚祁却不肯手下留情,而是轻轻啃咬他的脖颈,迷醉地嗅闻着雪松的气息,轻笑道:“世子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萧承烨咬牙犹豫半晌,直到眼尾开始泛红,眸中水光潋滟,只好断断续续地哀求道:“求殿下……早些……安置了吧……”
楚祁眸色一暗,呼吸粗重起来,蓦然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萧承烨不由自主地呜咽一声,只好抬起一只手,死死咬住衣袖。他面颊酡红,眼神迷蒙,墨发凌乱,漂泊无依,仿佛无尽海浪中的一叶扁舟。
醉仙楼,夕阳透过窗棂,将雅间内照得一片暖黄,圆桌上摆满了精致昂贵的酒菜。
谢子恒站起身来,一边为楚祁斟酒,一边问道:“殿下,不知有关于京华书院修缮事宜,商行那边,可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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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端起酒杯,笑意盈盈:“他们十分满意,并且对子恒赞不绝口,说子恒在账面处理上,帮了他们大忙。”
他饮下一口酒,压低声音道:“他们统计完账目以后,最多不过后日,便会送上心意了。本宫已经嘱咐过,将其中三分之一送到谢府。届时,谢府得安排一个合适的渠道接洽。”
谢子恒心中暗喜,深深作揖,假意推辞道:“多谢殿下。谢府受之有愧,只是分内之事而已,当不得这么多奖赏。”
楚祁起身,将他扶起来,温柔地说:“子恒此言差矣。你在此事中,付出了不知多少心血。你以为这些是给谢府的吗?”他的声音低沉缱绻,“这是本宫给你的。若不是太子府也着实需要一大笔开销,本宫全部给你也心甘情愿。”
谢子恒与他对视,眸光闪动,感动地道:“殿下的一片真情,子恒无以为报!”
楚祁将他轻轻搂进怀里,轻声道:“这是什么傻话?本宫不需要你回报,惟愿你开心就好。”
谢子恒与他静静相拥片刻,说道:“殿下,快用膳吧,一会菜都凉了。”
楚祁依依不舍地放开他,两人重新落座。
酒过三巡,两人的脸上均浮起淡淡的红晕。
楚祁以手支着额头,口齿有些不清晰地道:“子恒,本宫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谢子恒略带几分醉意,回道:“殿下但讲无妨。”
“陛下前日里安排本宫筹备迎接北戎王子事宜,想必子恒有所耳闻。”楚祁像是在努力组织措辞,语速有些缓慢,“本宫虽参照了往年类似大典的操办,却仍有一事不明。”
“不知殿下此言,所谓何事?”谢子恒问道。
楚祁放下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靠近了些许,压低声音道:“本宫想知道,如何能借此机会,开源节流?”
谢子恒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得意地道:“这有何难?”
“是吗?”楚祁眼中浮现困惑之意,“可是本宫无从下手啊。”
谢子恒也往前倾身,低声说:“首先,殿下可虚报预算,争取更多的户部银库支持。”
楚祁眼中一亮,追问道:“然后呢?”
见自己的主意得到了他的认可,谢子恒继续娓娓道来:“接下来,殿下可在使用的过程中虚报采购数量和金额,并在某些不引人注意之处以次充好,还可以假借大典之名采购府中物资。最后,殿下可以接待王子的名义,安排到指定的商行,在获取商行谢意的同时,赚取差价,一鱼两吃。”
说完这些,他很是得意地总结道:“如此一来,面面俱到,一场大典下来,殿下定可收获颇丰。”
楚祁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叹道:“子恒,有你在侧,夫复何求?”
谢子恒反手握住他的手,神情真挚地道:“多谢殿下垂爱。子恒只希望,能陪伴在殿下身边,更久一些。”
第42章 礼部卷宗
楚祁将他拥入怀中,故作感动:“你放心,本宫定不负你。待本宫继承大统,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谢子恒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激动,语气温柔地说道:“子恒明白殿下的心意,可子恒所求,从来都不是这些。惟愿殿下万事胜意。”
楚祁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拥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楚祁回到太子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林一早已等候在府门前。
“殿下。”见楚祁走来,满身酒气,林一欲伸手搀扶。
楚祁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能走:“那些卷宗可带回来了?”
林一收回手,恭敬回道:“是,属下已将卷宗带回,世子正在书房整理。”
“嗯。”楚祁颔首,“带我去看看。”
候在门内的念九手提灯笼,走在最前引路,楚祁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林一想要搀扶,又想起刚才楚祁的拒绝,只好担惊受怕地跟着。
一路到了书房,念九转身立在门的一侧,林一推开门,楚祁迈步而入。
昏黄的烛光下,萧承烨静静地坐在书案前,细细翻看一本厚厚的卷宗,案上还凌乱地叠放着好几本。
他看得很专注,没有察觉到楚祁的到来,烛光在他长而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
林一见状,没有跟着楚祁进入,而是悄悄地关上门。
楚祁放缓脚步,慢慢地走到萧承烨身后,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头脑发晕。
一阵酒香从背后袭来,萧承烨回头望去,只见楚祁略带醉意,默默地看着自己。
他心头一软:“殿下,您回来了?”
“嗯。”楚祁俯身从后面环住他,将下巴轻轻搁置在他的头顶,问道,“看了多少?”
他身上酒香和檀香混合的气息钻入鼻端,有些醉人,萧承烨忍不住往后靠了靠,离他更近了些:“这是最后一本了。”
“休息会吧。”楚祁道。
“没事,能为殿下分忧,是承烨的荣幸。”萧承烨摇头,“这一本也很快就看完了。”
“那好吧,我在这里等你。”楚祁低头,在他发间轻啄了一口,随即直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矮榻旁,脱掉靴子,半躺上去,撑着侧脸看向他。
萧承烨与他对视,只觉得心中暖洋洋的,低声道:“是,承烨会快些看完,不让殿下久等。”
说完,他坐直身体,重新开始细细翻阅卷宗。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轻的呼吸声,纸张翻阅的声音,还有蜡烛不时燃烧的噼啪声。
看完最后一页,萧承烨伸了个懒腰,抬起头来望向楚祁,却发现楚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绕过书案,走到矮榻前,坐上矮榻的边缘,侧身低头望着楚祁的睡颜。
楚祁眉宇舒展,呼吸平稳,睡得很是安稳。
萧承烨忍不住抬手,抚上他微红的脸颊,触感温热而又细腻。又伸出手指,轻轻描摹他的面容,从俊逸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浅淡的薄唇。
“楚祁……”他低声喃喃,只觉得心间仿佛被什么填满,“真想就这样……”
想起一年之期,他心中黯然下来。
沉默片刻,他脱掉靴子,合衣侧躺下来,把自己放到楚祁的臂弯里,然后转身搂住楚祁,把头埋进楚祁的胸膛。
在令人安定的气息中,困倦袭来,他也沉沉睡去。
晨光透过书房的窗棂照在萧承烨的眼帘上,他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书房内空无一人。
身上披着的外袍因为动作滑落到地上,他俯下身捡起来,下意识地闻了闻,淡淡的酒香夹杂着檀香的气息钻入鼻孔,一时间有些怔愣。
楚祁穿着朝服,正好迈步而入,见到这个情形,勾起唇角。
余光瞥到楚祁,萧承烨赶紧放下外袍,若无其事地翻身下榻:“殿下回来了?”
“嗯。”楚祁颔首,没有拆穿,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萧承烨赶紧弯腰穿靴子,又起身整理衣襟,始终没有抬头。
侍从们端着铜盆、绢巾等物品鱼贯而入,待萧承烨盥洗后,又在茶桌上摆上粳米粥、芙蓉糕和一些小菜,便陆续退出,关上房门。
两人依次入座,开始用早膳。
楚祁随意地坐着,一手倚着茶桌,端着粥碗慢慢饮下。萧承烨脊背笔直,微微垂首,用调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昨日的卷宗,可有看出什么端倪?”楚祁忽然问道。
萧承烨放下调羹,抬头回道:“账面上天衣无缝,并不能看出什么破绽。”
“也是。他们既然敢把卷宗放到礼部备存,自然是要做得尽善尽美。”楚祁嗤笑道。
“不知殿下可有何头绪?”萧承烨轻轻蹙眉,问道。
将粥碗放回桌上,楚祁缓缓说道:“今日,我会与他们之前合作过的商行接洽,了解往年的报价。你和林一去城南通宝街上,同类的商行转一转,了解常规的价格。回来后,我们再对比商议。”
听到可以出府,萧承烨眸光微亮,心下不由得雀跃起来。
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楚祁调侃道:“怎么?这太子府让世子待得烦闷了?”
“承烨不敢。”萧承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殿下不在府中的时候,承烨无处可去,只好与林侍卫练剑,觉得自己甚是无用。”
“你已经帮了我许多。”楚祁柔声道,“林一做的有些事比较危险,不便让你插手。平时你若是想出门,随意便是。”
“多谢殿下。”萧承烨低声道,“只是承烨觉得,与殿下付出的相比,承烨做再多都微不足道。”
楚祁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需要你做什么来回报。”
萧承烨抓住他的手,忍不住问道:“殿下……你究竟为何对我这般好?”
楚祁看着他,眸光闪动,却并不回答。【】
第30页
没有等到回应,萧承烨心中有些失落,松开他的手,垂下眼帘,低声道:“殿下再这般好,承烨以后怕是再也不能习惯侯府的生活了。”
第43章 他们疯了
楚祁微微倾身,将他揽在怀里,轻声说道:“若你不想回去,那就一直留在府中。”
萧承烨浑身一震,抬头看他:“殿下,此言何意?”
楚祁低头与他目光相接,沉默一瞬,淡淡一笑:“没有什么意思。”
萧承烨强笑了一下,眼眶开始泛红:“殿下真是说笑了。承烨低贱肮脏,又怎能常伴殿下左右?更何况……父亲他也不会允许的。”
“是么……”楚祁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萧承烨把脸埋在他的胸膛,反手抱住他,近乎贪婪地嗅闻着檀香的气息,低低道:“能多在殿下身边一日,承烨也觉得值了。”
头上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随即是一只温暖的手温柔地抚上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让他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殿下,马车已备好了。”林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走吧。”楚祁放开他,站起身来,淡淡说道。
离开温暖的怀抱,萧承烨心中有些失落,随即默默地站起身来,跟着楚祁一前一后地走出书房。
不多时,三人走到府门,门外已停着两辆马车。
楚祁率先上了前面一辆,萧承烨和林一登上后面一辆,车夫轻甩缰绳,两辆马车往不同的方向驶去。
马车绕到谢府,楚祁接上谢子恒,一同前往今日的目的地——锦绣商行。
锦绣商行由来已久,规模宏大,涉猎广泛。无论是大典的布置,宴会的食材,还是乐舞人员的服饰,都应有尽有。
锦绣商行的赵掌柜早就恭敬地候在商行门口,待楚祁和谢子恒下车,便上前几步,拱手笑道:“殿下光临,小人有失远迎。”
楚祁颔首,两人在赵掌柜的带领下步入商行,穿过来往的伙计与客人们,转而迈上楼梯,上楼后穿过长廊,走到尽头的一间雅间中。
雅间中央是一个茶桌,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口冒着似有若无的白气,茶香袅袅。
楚祁率先落座,谢子恒坐在他对面,赵掌柜躬身为两人沏茶,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本略厚的册子,双手递到楚祁面前:“殿下请过目,这是商行能为本次大典提供的一些物资与价格。”
楚祁单手接过,放在桌上,一边随意地翻阅着,一遍漫不经心地道:“你先出去吧,一会再进来。”
“是,小人就在外候着。”赵掌柜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躬身退出雅间,轻轻关上门。
“殿下,可是有何疑问?”谢子恒问道。
楚祁蹙起眉头,合上册子,推到谢子恒面前,故作苦恼地道:“子恒,本宫对于这些东西,可是一窍不通啊。你可能帮本宫看看?”
“承蒙殿下不弃,子恒便帮殿下参考一二。”谢子恒拿起册子,细细翻阅。
楚祁端起茶盏,小口地品茶,目不转睛地看着谢子恒,待他看完最后一页,立刻开口问道:“如何?”
谢子恒合上册子,微微一笑,道:“这些物资,礼部往年也采购过多次,都是品质上佳,价格也与往年相差无几。”
楚祁放下茶盏,向前倾身,压低声音道:“那本宫能赚多少?”
谢子恒也压低声音道:“之前父亲操持此事,子恒也有参与,大约是与商行四六开。”
“四六?”楚祁蹙起眉头,食指敲击着桌面。
见他似有不虞,谢子恒连忙解释道:“殿下,这个分成已然十分高昂了,再加上锦绣商行经验老道,账面上天衣无缝,因此父亲也一直选择他们。”
“可本宫之前合作的万禄商行,就是之前向修缮书院供货那一家,给了这个数。”楚祁比划了一个手势。
谢子恒有些惊讶:“殿下,他们未免给得太过丰厚了些,是否存在风险?”
“之前你也协助他们处理过账面问题,感觉如何?”楚祁问道。
谢子恒回忆片刻,道:“虽然处理账目的手法有些欠缺经验,但思路清晰,也规避了大部分的风险。若是假以时日,想必也能尽善尽美。”
楚祁道:“不仅如此,他们承诺,如果日后能长期合作,还可以再加半成。”
谢子恒倒吸一口凉气:“这商行真是财大气粗。”
“所以……这锦绣商行的四成,着实是有些看不上了。”楚祁往后一靠,慵懒地道。
“那殿下的意思是?”谢子恒问道。
楚祁道:“问问他们,是否能有更高分成。”
于是谢子恒朗声唤道:“钱掌柜,请进。”
钱掌柜带着谄媚的笑容推开门,躬身走近,恭敬问道:“不知殿下有何示下?”
楚祁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淡淡道:“太少了。”
闻言,钱掌柜抬起脸来,有些为难地道:“殿下,小人做的都是小本生意,已然让出了最大的利了。”见楚祁脸色阴沉下来,他连忙解释道,“商行虽占了六成,平日里却也需要时不时孝敬大人们,送礼宴请,花销甚巨啊。”
楚祁眯起眼睛:“这次是本宫来操办这件事,哪几个所谓的大人敢插手?”
“这……”钱掌柜似有些犹豫,听见楚祁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心下一凛,赶紧道,“除了礼部几位大人之外,还有工部的李大人,以及宫里的孙公公……还请殿下见谅,小人实在是已经尽力了,商行上下数百口人,也都要吃饭啊。”
楚祁冷哼一声,站起身来:“看来锦绣商行也并无什么合作的诚意,本宫今日算是白来了。”
“殿下——”钱掌柜堆起笑脸,刚要继续劝说,楚祁已经一甩衣袖,快步离去,他心中咯噔一下,笑容僵在脸上,转而看向谢子恒,“谢公子,这……”
谢子恒起身,无奈地冲他摇了摇头,低声道:“钱掌柜,实在抱歉,殿下那边有更高的。”他比了个手势,随即快步追出去。
看到他的手势,钱掌柜大脑一片空白,张大嘴巴,立在原地。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们疯了?!”
第44章 我们有钱
城南通宝街。
与锦绣商行这样的大户不同,规模较小的商行通常都聚集在此处,经营的范围也并不广泛,货源也不够充足,可能需要好几家商行通力协作,才能够提供一场大典所需的所有物资。
萧承烨和林一辗转多家商行,问到了参差不齐的价格,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摇晃间,萧承烨疑惑地问道:“林侍卫,我们从万禄商行不是可以知道要价么?又为何要来探查这些商户?”
“世子有所不知,万禄商行看似名头不小,其实手中并无多少货本。”林一解释道,“上次修缮书院的材料,说是万禄商行所供,其实大多是从数家商行中采买,再转手倒卖。换句话说,万禄商行从不囤货,而是确定买家需求,压低供货价格,最终赚取差价。”
萧承烨一愣,旋即笑道:“倒是巧思……如此一来,还可以避免货物积压。只是中间需要收购和运送,成本岂不是又大大增加?”
“万禄商行并不直接负责运送。”林一答道,“商行只需谈拢来路,之后便由这些小商行直接交付给买主。”
“可是他们难道不会绕过万禄商行,直接与买主对接么?”萧承烨有些疑惑。
林一淡淡一笑:“没有人会这么做。买主需求大,他们货量小,因此不会同意他们的合作。并且他们一旦铤而走险,便会失去万禄商行的渠道,货物积压,现银停滞,只能自取灭亡。而如果选择压低价格与万禄合作,反而可以细水长流。一传十,十传百,如今想要与咱们合作,还得能入了咱们的眼才行。”
萧承烨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缓缓道:“商道之妙,竟不在于货,而在于势。不知是哪位经商奇才,能筹谋出此等布局,四两拨千斤。”
林一感慨道:“是殿下。”
“殿下?!”萧承烨十分意外。
稍稍整理措辞,林一缓缓道:“殿下到青州的前几年,地方留存的赋税被底下的人层层盘剥,青州王府入不敷出,诸多事务捉襟见肘。殿下苦思冥想,带着属下和林二跑遍了青州,又苦于没有积累,只能从倒卖开始,一步步做大,一边联合小商贾,一边在大买主手中建立信誉。日积月累,在各地盘下商铺,才有了今日的万禄商行。”
“原来如此……”想象到年幼的楚祁贵为皇子,却要为了生计四处奔波,行一些商贾之事,萧承烨的心中不禁酸楚起来,又追问道,“后来殿下是怎么拿回赋税的呢?”
林一神情淡然,语气平静如常:“死了几个人,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萧承烨的神色开始复杂起来。他心中竟然有些雀跃,雀跃于楚祁竟然也会施展这样的手段。随即心头涌上一阵难过,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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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难以想象,在这样的环境中,楚祁究竟是怎样摸爬滚打长大的?又为什么依然能保持着一份温暖和善意?
他没有再询问,低垂着眼帘,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过了很久才压下心中汹涌澎湃的情绪。
马车缓缓停下,林一率先钻出帘子,跳下车,回身掀帘道:“世子,我们到了。”
“多谢。”萧承烨弯腰步出车厢,走下马车。
府门口,念九早已等候多时,见到两人,立即上前微微躬身,轻声道:“世子,林公子,殿下说在书房等你们。”
萧承烨对他点了点头,与林一前后脚跨过门槛,踏上青石小路,向书房而去。
书房的门开着,楚祁坐在茶桌旁,端着一杯茶,漫不经心地品着。远处出现两人的身影,他放下茶盏,目光追随着萧承烨,由远及近。
直到两人进入书房,萧承烨上前要行礼,他才挥了挥手:“世子不必如此多礼,坐吧。”
“多谢殿下。”萧承烨笑了笑,依言坐在茶桌另一侧。
林一立在楚祁身侧,垂首等待吩咐。
“如何了?”楚祁提起茶壶,为萧承烨沏了一盏茶,柔声问道。
萧承烨将通宝街的所见所闻和各家商行的报价一一道来。
楚祁的眼中充满赞赏之色,道:“世子思路清晰,办事井井有条,怪不得父皇如此欣赏你。”
“殿下过誉了。”萧承烨压下心中的欣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承烨能得殿下夸赞,实是三生有幸。”
楚祁转而看向林一:“本次大典,由万禄商行与礼部合作,有几个点务必参照执行。一是做一份虚报的预算,用以请求与前几年持平的户部银库支持。二是按照锦绣商行的风格,孝敬礼部的几位大人、工部的李大人和宫里的孙公公,但不得留下任何痕迹。三是大典结束后,所有的要价都按正常价格,不得多要半分。”
听着他一字一句娓娓道来,萧承烨的眼睛逐渐睁大,显得十分诧异。
林一也有几分不解,有些迟疑地问:“如此一来,此次大典恐怕不仅不能盈利,反而要倒贴一些,户部银库拨出的预算也无用武之地。恕属下愚钝,不知殿下的用意。”
楚祁端起茶盏,勾起唇角,神秘地道:“照做无妨,我们有钱。”
“是。”林一拱手领命,“属下这就去对接合作事宜。”
楚祁颔首,林一转身离去,带上了书房的门。
“出门好玩么?”楚祁转过头,温柔地问。
萧承烨一怔,随即失笑:“殿下,您是把承烨当做稚子了么?”
楚祁抬起手,微微倾身,隔着茶桌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希望你如同稚子一般,拥有简单的快乐。”
“殿下。”萧承烨抓住他的手,“我……”说着有些哽咽,不想失态,赶紧垂下眼眸。
楚祁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摩挲他的脸颊,低声调侃道:“世子怎的这么多愁善感?”
萧承烨抬起头,想要解释。忽而感觉被一片阴影覆盖,楚祁俊美无暇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伴随着浓郁的檀香气息。
第45章 北戎王子
楚祁俯身,左手与他十指相扣,右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温柔地索取着他的唇。
萧承烨头脑发晕,浑身发软。忽然有一条温润的舌探入唇齿,他浑身一震,发出一声不由自主的低喘。
楚祁眸色一暗,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快走几步放在矮榻上,覆身上去。
“殿下……”萧承烨声音低哑,轻轻推拒着他,“这样不太好……”
“我倒是觉得很好。”楚祁在他耳边轻声道,“世子要早些习惯才是。”说着,轻轻咬住他的耳垂。
伴随着温热的气息,耳垂上的酥麻传遍四肢百骸。萧承烨无力地环抱住楚祁,在他的攻城略池之下,呼吸逐渐急促起来,面颊浮上潮红,眼神迷离,额发微湿。
楚祁紧紧拥住他,低喘着道:“承烨……”
听闻楚祁动情之下的称呼,萧承烨只觉得意乱情迷,仿佛置身云端,不知今夕何夕。在失去理智的前一秒,他忍不住低声喃喃:“楚祁……”
窗外的红日渐渐西沉,暖黄的光照进窗棂,矮榻上的身影相拥而眠,呼吸均匀而绵长。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楚祁每日早出晚归,带着谢子恒筹备迎奉大典的各项事宜。
萧承烨则与林一协助万禄商行,与通宝街的各家商行对接,源源不断地往宫中运送各类物资。
时间转瞬而过,半月之后。
在礼官的迎接下,北戎大王子耶律川骑着北戎独有的汗血宝马,率领长长的队伍,进入城门。
城中百姓夹道欢迎,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人人都想一睹北戎大王子的真容。
耶律川身着一袭斜襟长袍,腰间系着宽大的宝石腰带,身姿挺拔。他的头发束成多条发辫,鼻梁高挺,眉目深邃,微笑着向百姓颔首致意。
有一束花忽而从街道旁的二楼窗户抛出,耶律川伸手一接,侧头看过去,只见窗户后人影一闪,窗扇“咚”地一声关上。
耶律川勾起唇角,举起花束,轻轻嗅闻。片刻后,二楼的窗户又偷偷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嫣红的脸庞。耶律川似笑非笑地收回视线,策马前行。
队伍浩浩荡荡,行至宫门前,耶律川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御林军逐一查探随行人员和礼品,长长的队伍井然有序地穿过宫门,一路行至太极殿前。
“北戎大王子到——”礼官高声唱和。
在宫人的引导下,耶律川迈步登上长长的台阶,进入金碧辉煌的太极殿。殿内龙柱高耸,金砖铺地。
皇帝楚政端坐在御座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眉目威严。楚祁立在一侧,穿着一袭纹绣暗银的深色蟒袍,面色沉稳。文物百官身着官服,分立两侧,神态肃穆。
耶律川走到大殿中央,右手按住左胸,单膝跪地,朗声道:“北戎大王子耶律川,拜见陛下。”
“免礼。”皇帝微微抬手,威严而又不失温和地道。
耶律川站直身体,从怀中取出一个礼簿,双手高举过头:“北戎此次来访,一愿陛下千秋万载,二愿太子殿下安康,三愿两国修好,永享太平。”
李公公走下台阶,双手接过礼簿,转身迈步而上,恭敬地递给楚政。
皇帝翻开礼簿,细细查看。片刻后,他颔首道:“北戎有心了。大王子舟车劳顿,可在使馆稍作歇息。今日傍晚,朝中将设宴款待,王子届时不必拘礼。”
耶律川以手抚胸,微微倾身道:“多谢陛下。”
他退出大殿,在宫人的引导下,与已经放下贺礼的使臣队伍汇合,往使馆而去。
雍和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身着金丝绣线的龙袍,端坐于上首高座,目光沉稳,俯视着整个宴席。
他的右手侧主宾席,耶律川身着北戎斜襟礼袍,支起一条腿,一手拿着酒盏,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
另一侧,楚祁身着银色长袍,盘腿而坐,端着酒盏。萧承烨跪坐在他侧后方,白衣胜雪,身姿端正。
再往下,三皇子与广陵侯对坐,文武百官和北戎使臣依次排开,座次井然有序。
皇帝端起酒盏,声音沉稳威严:“今夜设宴,为北戎大王子接风洗尘,愿两国邦交长久,山河共安。”
众人纷纷起身,齐声敬酒,彼此对饮,各自落座。
箜篌的柔弦声响起,如流水潺潺,宴会拉开序幕。
数十名女子自巨大的屏风后翩然而出,步伐轻盈,衣裙如波浪般漾开。领舞者最后出场,手持金色莲灯,轻移莲步,舞姿优雅灵动。女子们围绕着领舞者,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仿若一朵朵摇曳的莲花。
舞蹈之后,飞梁越柱的杂耍接踵而至,获得阵阵喝彩。紧接着登场的是大气恢宏的武舞,鼓声震耳欲聋,场面极为壮观。
耶律川端着酒盏,神色悠然地观看表演,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对面的萧承烨。
萧承烨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射出一片扇形的阴影,神情淡漠,清冷疏离。
察觉到耶律川的目光,楚祁握紧酒盏,微微前倾,遮住了他的视线,问道:“大王子可是觉得,这些歌舞有些无趣?”
见状,耶律川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笑容。他没有回答,而是转向皇帝问道:“这位想必就是传闻中的广陵侯世子吧?吾在进京途中,曾听闻世子剑术卓绝、出神入化,不知今日可有幸能得世子剑舞一曲?”
楚祁闻言,向后坐直,垂眸转动着酒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萧承烨睫毛一颤,却没有抬眼,让人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皇帝的目光在三人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萧承烨身上,平静却略带威严地道:“既是如此,承烨就为大王子剑舞一曲吧。”
萧承烨从容起身,面无表情地拱手道:“承烨遵命。”
舞者静静退下,场地中央空旷起来。李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快步离去,不多时,双手捧着一把宝剑走到萧承烨近前,恭敬道:“世子请取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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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握住剑柄。随着一声清脆的剑鸣,锃亮的剑身被抽出,寒光乍现,映得人眼前一亮。
第46章 你是谁的
小太监捧着剑鞘退下,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承烨身上。
他左手捏剑诀,右手起剑势,剑身开始游动。寒光乍然流泻,剑风阵阵激荡,衣袂翻飞若云,步伐灵动如风。墨发飘扬,神采奕奕,婉若惊鸿,翩若游龙。
楚祁的眸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
耶律川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时不时饮下一口酒,一杯酒很快就见底。他把酒盏放到桌上,宫人上前一步为他添酒。
酒液斟满,宫人退下。
就在此时,萧承烨忽而脚尖一点,飞身而来,剑尖直指耶律川!
楚祁握着酒盏的手一紧,身体微微前倾。
耶律川却面不改色地看着剑尖逼近,不闪不避。
剑尖转瞬而来,已到耶律川喉前一寸,蓦然停住,随即向下,转而挑起桌上的酒盏。
萧承烨收剑,剑尖带着酒盏游动。他回身继续舞剑,剑势延绵不绝,酒盏始终稳稳立在剑尖一寸,酒液一滴未洒。
最后一式,剑尖载着酒盏,再次向着耶律川而去,停在他身前一尺。酒盏中酒液盈盈,微微浮动。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酒盏上。
片刻后,皇帝的称赞打破了寂静:“好!”他转头看向耶律川,带着笑意问道,“大王子以为如何?”
耶律川扬唇赞道:“世子惊才绝艳,名不虚传。”说着,他端起剑尖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萧承烨收剑,递给小太监,向皇帝恭敬行礼:“承烨献丑了。”
皇帝颔首,语气温和:“回去吧。”
“是。”萧承烨回到楚祁侧后方,端正坐回,垂下眼帘,神色平静。
楚祁抬起头,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心中浮起一股燥意,烧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明日到皇家猎苑,大王子觉得如何?”皇帝看着耶律川,朗声问道。
耶律川微微一笑,拱手回道:“多谢陛下,吾也甚想见识大楚的精湛骑射。”
“那今日便到这里吧。”皇帝起身,举起酒盏,众人随即起身,最后对饮一杯,各自散去。
皇宫门口,宫人掀开车帘,楚祁先一步迈上马车坐在一侧,萧承烨紧随其后。
车帘刚刚放下,萧承烨还未入座,楚祁就伸手环住他的腰,一把将他带进怀里。
萧承烨双手虚虚扶着楚祁的肩,有些诧异地抬头问道:“殿下——”
他接下来的话没能出口,因为楚祁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微微侧头,霸道地吻了下去,粗暴地辗转厮磨,仿佛这样就能把怀中的人彻底独占。
被浓郁的檀香气息包裹,萧承烨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肩,手指微微泛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不同以往的吻,让他心跳加速,浑身颤栗,他恍惚间觉得,这似乎才是真正的楚祁。
后腰扣着的手越来越紧,交错的呼吸愈发急促。萧承烨勉力维持一份清醒,在换气的间隙,垂眸低声道:“殿下……很快就到府中了。”
楚祁动作一顿,眸间欲色翻涌,看着他略有些红肿的唇,报复似地轻咬了一口。
唇间一痛,萧承烨浑身一颤,忍不住抬眸问道:“殿下今日是怎么了,可是承烨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
楚祁收回手,伸出拇指抚过他的下唇,声音低哑:“世子的剑舞可真是惊才绝艳,令人一见倾心。北戎的大王子眼睛都看直了,那盏酒想必也宛如琼浆玉露吧?”
萧承烨一愣,随即忍俊不禁:“殿下这是……吃味了?”
楚祁没有回答。马车停下,他三步并两步跳下车,回身把正在下车的萧承烨横抱而起,大步流星地往府内走去。
念九提着灯笼紧赶慢赶,气喘吁吁。
温暖而有力的怀抱中,萧承烨抬头仰视着楚祁。灯笼微黄的暖光照亮楚祁线条流畅的下颌,以及抿紧的唇和微沉的面色。他的心又开始砰砰跳起来,心中涌起一丝甜蜜。
到小院门前,念九小跑几步率先推开院门,楚祁侧头瞥了一眼念九。念九识趣地提着灯笼默不作声地原路返回。
楚祁抱着萧承烨,借着月光大步走到卧房前,一脚踹开房门,快步走到榻边,将萧承烨放到榻上,欺身而上。
不多时,萧承烨开始颤抖起来,神色略带痛楚。他闭上眼,紧紧咬住下唇,一声不吭,额头浸出薄汗。
黑暗中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你是谁的?”楚祁忽而问道,声音低沉。
萧承烨心中一震,睁开眼,只见楚祁一半的脸颊被月光照亮,宛如神祇,另一半隐在黑暗之中,晦暗不明。
他毫不犹豫地回道:“承烨是殿下的。”说着,心中涌起一丝酸楚,断断续续地说,“无论殿下何时会厌弃……承烨永远都是您的。”
听闻此言,楚祁忍不住加大了几分力道,听见他吃痛地闷哼一声,顿时清醒过来,俯下身去,轻柔地搂住他,懊悔地道:“我失态了,抱歉。”
萧承烨鼻尖发酸,轻声回道:“殿下无需自责,承烨甘之如饴。”
楚祁叹了口气,把他搂得更紧了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我不会骑射,明日狩猎,你我同乘一骑。”
萧承烨有些诧异,下意识想开口询问缘由。忽而想起楚祁独自一人在青州长大,又哪里会有人为他寻觅良师,传授君子六艺?
于是他心头一软,只是伸手环住楚祁,问道:“这样是否于礼不合?”
“无妨。”楚祁把侧脸贴上他的额头,“筹备这项时,我已向父皇秉明情况,他默许了。”
“那殿下明日可要抓紧了,承烨的马可是很快的。”萧承烨笑道。
“本宫定然牢牢搂住世子,绝不放手。”楚祁温柔道,“世子尽管全力以赴。”
萧承烨抬眼看他,微笑道:“请殿下放心,承烨明日定然为您拔得头筹。”
楚祁眼含笑意,伸手摩挲他的侧脸,轻声说:“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嗯。”萧承烨往楚祁怀中钻了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夜幕低垂,繁星闪闪。房中的人紧紧相拥,沉沉睡去。
第47章 同骑狩猎
天气晴好,微风阵阵。皇家猎苑,绿意盎然。
皇帝端坐于高台之上,身着龙纹锦袍,目光威严,缓缓扫视台下。
萧承烨骑在一匹纯白的骏马之上,手握缰绳,身姿挺拔,一身干练骑装衬得他面颊如玉、英姿飒爽。楚祁身着骑装,神情懒散地坐在他身后,双手虚扶他的腰侧。
不远处,耶律川骑着一匹神采奕奕的汗血宝马,北戎特色的斜襟骑装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脊背笔直,气度从容。他扫了一眼萧承烨身后的楚祁,眸中闪过一丝鄙夷。
再往两边依次排开,就是三皇子楚羿,杜大将军的嫡长子杜云,以及朝中重臣的公子们。
谢子恒也在此列,他骑在马上,侧头看向萧承烨,眼中浮上嫉妒之色。
皇帝扫视完毕,朗声道:“北戎大王子远道而来,与诸位切磋骑射技艺,务必全力以赴,让大王子乘兴而归。”
“是!”台下众人整齐划一地回答,声音洪亮。
众人身后,通往密林的出口,栅栏被几名士兵缓缓推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耶律川率先牵动缰绳,马头掉转,猛夹马腹,一人一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萧承烨微微倾身,挥动缰绳紧随其后,楚祁向前贴紧,牢牢搂住他的腰,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三皇子、杜云和公子们也不甘示弱,骏马嘶鸣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台下已空无一人。
越往前行,路越狭窄,树木也愈发茂密,白马的脚步逐渐慢下来。
萧承烨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寻找着猎物的踪迹。
楚祁坐直了身体,只虚扶住他的腰,好奇地左顾右盼。
忽然,不远处的灌木丛后窜出一只璋鹿,萧承烨左手迅速取弓,右手取箭搭在弓弦上,三指并拢后拉,弓如满月。
他冷静地观察,预判璋鹿的路径,松开手指,箭矢破空而去。
下一瞬,璋鹿侧胸中箭,踉跄几步后,倒地气绝。
“好!”楚祁不由得低声赞叹,“世子射艺精妙,令人叹服。”
萧承烨唇角微扬,低声回道:“多谢殿下夸赞。”
箭矢上有每个人独特的印记,猎物会有专人搬运,因此两人并未下马,而是继续驾着马往密林深处而去。
一路上,萧承烨箭无虚发,但猎物却比往年稀少许多,不知都去了何处。
随着两人继续深入林间,萧承烨忽然一扯缰绳,白马悄无声息地停下。他抬起手微微下压,示意楚祁安静。
楚祁收回环抱他的手,直起身来,顺着他的视线,透过高矮的树丛看过去。【】
第33页
只见右前方的灌木丛旁伏着一只猛虎,呼吸均匀,正在沉睡。左前方,耶律川骑在马上,屏息凝神,张弓搭箭,箭尖直指猛虎颈侧。
楚祁眼睛微眯,悄无声息地伸出右手,从侧后方的矮树上摘下两个青绿色的圆果,藏回掌中。
他手腕一翻,指尖轻弹,其中一个圆果在密林阴影的掩映下,精准地穿过高低错落的树丛,没在猛虎身后的灌木丛间,打落几片树叶。
微弱的声音混在林间本有的树叶沙沙声中,对于三人而言微不可闻,可对于近在咫尺的猛虎而言,已然足够。
猛虎的耳朵瞬间立了起来,枕在前爪上的脑袋抬起,硕大的圆眼睁开。它转过头,目光锁定了不远处的耶律川。
它低吼一声,四肢站起,拱起背部,蓄势待发。
萧承烨眼神一凛,目不转睛地盯着猛虎,左手下探,缓缓摸出弓,右手从箭囊中抽出箭矢,迅速搭在弓弦上,动作沉稳无声。
“糟糕!”耶律川面色一变,低声自语,调转缰绳,想要即刻逃离。
楚祁指尖再弹,另一个圆果悄无声息地打在汗血宝马前腿的关节处。
汗血宝马像是被藤蔓绊倒一般,猛然失去平衡,耶律川险些被掀下马背。
他赶紧双手一撑,翻身跃下,回身张弓搭箭,欲要伺机射杀猛虎。
然而他与猛虎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未及瞄准,猛虎已然扑到近前。
他惊慌失措地后退,却被地上的枯枝绊倒,只得咬紧牙关,将弓一扔,折断箭矢握在手中,欲殊死一搏。
说时迟那时快,有破空之声响起,箭矢转瞬而至,精准没入猛虎颈侧的动脉。
猛虎浑身一软,轰然倒地抽搐,颈间血液汩汩流出,片刻间已无生息。
耶律川长长吐了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他转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只见萧承烨左手持弓,从林间快步走出,面带关切地问道:“大王子,您没事吧?”
说着,萧承烨走到近前,微微俯身,伸出右手。耶律川抬起手,欲搭上他的手掌。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萧承烨右手一顿,赶紧收回手,有些不自然地道:“抱歉,承烨冒犯了。”
耶律川手上抓了个空,余光瞥见有人从林间缓步而出,定睛一看是似笑非笑的楚祁。
他面色一沉,收回手,站起身来,淡淡道:“多谢世子及时相救,吾并无大碍。”
“既然大王子无碍,就赶紧返程吧,天色不早了。”楚祁走到近前,牵起萧承烨的右手,意味深长地道。
萧承烨一愣,垂眸看着楚祁的手,并没有挣脱,耳根有些微红。
扫了他们紧握的手一眼,耶律川眸中闪过一丝嫉意。他没有回话,默默地转身牵起缰绳,安抚马匹,翻身而上。
“走吧。”楚祁心情大好,唇角微勾,带着萧承烨转身而去,走到白马旁边。
萧承烨首先翻身上马,随即伸出手,楚祁握住他的手,借力一蹬,稳稳地坐在他背后,双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腰。
两匹马一前一后地穿过密林,返程而去,一路无话,只有马蹄的踢踏声。
狩猎的人陆陆续续地回到台下,翻身下马,坐在两侧早已安排好的案几后。
士兵们连忙上前,牵走马匹。另有数支士兵骑着马深入密林,开始搜寻战果。
不多时,陆续有猎物被带回,在场地中央堆成几座小山。血染红了草地,空气中弥漫着腥气。
士兵们仔细辨认猎物身上的箭矢,确认猎物归属,军队文书在侧逐个记录,笔尖在纸页上翻飞。
第48章 谁得头筹
直到堆积成山的猎物被清理完毕,军队文书合上册子,递给候在一侧的李公公。李公公双手捧起,一步步迈上高台,走到皇帝身边,躬身递上。
皇帝接过册子,随意地翻看起来,面露诧异之色。随即把册子递给李公公,示意他宣读。
李公公展开册子,细细阅读,迅速掩下眼中的诧异,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始宣读:“此次狩猎,杜将军之子杜云狩猎最多,拔得头筹。其次为北戎大王子耶律川,以及三皇子楚羿。再之后是兵部几位公子。至于广陵侯世子萧承烨……”他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台下,“猎物数量与文官子弟相当。”
随着李公公一字一句的唱报,台下开始窃窃私语。最后一句一出,议论声此起彼伏。
广陵侯以军功起家,虽然已交付军权,但在培养后代上,仍崇尚武艺。往年每一次狩猎,萧承烨都比杜云略胜一筹,稳居首位,杜云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超越他。
杜云脸上喜色难掩,不禁得意地瞥了一眼萧承烨,眼中满是挑衅。
三皇子冷哼一声,侧过头看着楚祁,神情鄙夷,显然是觉得他作为当朝太子,不仅不会骑射,还拖了别人的后腿。
其他的人虽没有这么直白,却也时不时地交头接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楚祁和萧承烨,面色各异。谢子恒的脸上更是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萧承烨坐得笔直,垂下眼眸,没有辩解,神色平静。
楚祁淡然自若,与那些目光逐一对视,最后坦然对上三皇子的眼神,似笑非笑。
没有想到他这么不要脸,三皇子神情一滞,一挥衣袖,没有再看他。
耶律川面露不忿之色,瞥了一眼比自己还要淡定的两人,翻了个白眼,没有开口。
待李公公读完,合上册子,皇帝刚要开口,忽然有声音从密林方向传来:“快来搭把手——”
场中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密林入口。好几个士兵快步跑了过去,钻入林中。
首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两个士兵,他们肩上捆着麻绳,吃力地拽着什么。密林的阴影里,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众人屏住呼吸。
那个轮廓逐渐清晰,黄黑相间的皮毛暴露在阳光之下,随即是庞大的身躯,和硕大的头颅,额间清晰的“王”字昭示着它的身份。
“是猛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皇帝瞳孔微缩,随即抚掌大笑:“好!不知道是哪位猛将,竟能猎得猛虎?当拔头筹,重重有赏!”
随着士兵们拖着猛虎渐近,大家都看得清楚,这只虎浑身上下并无其他伤口,只有颈侧插着一支箭矢,血液已经干涸,显然是被射中动脉,一击毙命。
场中开始窃窃私语,不知是谁的箭术如此出神入化,纷纷开始猜测起来。
有一个士兵快速跑过去,细细辨认那支箭矢,激动地大喊:“是世子!是广陵侯世子的箭矢!”
全场哗然,纷纷看向萧承烨。谢子恒闻言,面色铁青。杜云蓦然回头,神色复杂。萧承烨神色淡淡,仿佛喊出的不是他的名字。楚祁眉头轻挑,甚是得意。
皇帝龙颜大悦,转向萧承烨,温和道:“承烨,此次狩猎,你拔得头筹,可想要什么赏赐?”
萧承烨起身,恭敬拱手道:“承烨并无什么想要的赏赐,猎得猛虎,惟愿陛下心喜。”
“好一个惟愿陛下心喜!”皇帝大笑,沉吟片刻后,指着那猛虎道,“此虎乃广陵侯世子所猎之物,取其虎骨作弓、虎牙为饰、虎皮制成披风,赐予世子,以作纪念!”
听闻这意义非凡的赏赐,杜云与兵部的几位公子不禁相视一眼,面露艳羡之色。
“多谢陛下!”萧承烨难掩激动,躬身谢礼。
皇帝转向耶律川,问道:“大王子,此次狩猎,感觉如何?”
耶律川起身,以手抚胸,微微俯身:“大楚之强盛,箭术之精妙,吾心悦诚服。”
“嗯。”皇帝颔首,“大王子也毫不逊色,出类拔萃。”
“多谢陛下夸赞。”耶律川直起身来,犹豫了片刻,终是没有说出萧承烨救他一命之事,觉得猎虎不成反险些丧命有些丢人。
“其余各众,各自去户部领赏吧。”皇帝站起来,“今日围猎,就此结束。”说完转身离席。
“恭送陛下。”众人齐声道,随后三三两两散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有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穿过数条街道,悄然停在使馆后门。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钻出一个戴着兜帽的黑衣人。他步伐稳健地下车,快步走到木门前,有节奏地敲了几声。
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他侧身而入。有个鼻梁高挺的北戎使臣早就等候在此处,与他对视一眼,转身带路。
两人曲折行进,拾级而上,穿过昏暗的走廊,走到一扇房门前。北戎使臣低声禀报:“大王子,贵客到了。”
“进。”耶律川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北戎使臣推开门,黑衣人迈步而入,身后的门徐徐关上。
他摘下兜帽,展现出一张略带沧桑的面庞,与萧承烨有几分相似,赫然是广陵侯萧致远。
耶律川身着黑色斜襟长袍,在矮几旁盘腿而坐,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广陵侯身上,笑道:“侯爷,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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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子别来无恙。”广陵侯缓步上前,坐在矮几对面,自顾自地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茶杯,看向耶律川,淡然问道,“不知大王子冒险传信而来,所为何事?”
耶律川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子边缘,不疾不徐地道:“也并无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有一个问题,想请侯爷解惑。”
“大王子但讲无妨。”广陵侯抿了口茶,平静道。
“上次见到令郎,还是数年之前。几年未见,令郎愈发芝兰玉树了。”耶律川抬起头来,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问道,“不知令郎与太子殿下,究竟是何关系?”
第49章 只要一夜
闻言,广陵侯挑起眉毛,反问道:“大王子对犬子……有些别样的想法?”
耶律川轻笑一声,往后坐直,悠然道:“明人不说暗话,吾确实甚是欣赏令郎。”
广陵侯微微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意,缓缓道:“犬子与太子殿下并无什么关系,不过是太子殿下付出了一些价码,换取犬子一年相伴而已。”
“哦?”耶律川脸上浮现出好奇之色,“不知这位殿下,究竟付出了何等价码?”
广陵侯但笑不语。
耶律川垂眸盯着手中的茶杯,思索片刻后抬头,目光灼灼地问道:“既是如此,那吾若是付出足够的价码,是否也可换取世子相伴?”
“大王子可以这么理解。”广陵侯端着茶盏,好整以暇地说,“只是,如今犬子已交换给太子殿下一年,大王子怕是要等到一年以后才有机会了。”
“五匹宝马。”耶律川放下茶杯,倾身道,“只要世子一夜。”
广陵侯神色微动,仍是有些为难地道:“太子殿下不是好相与之人,怕是不会同意。”
“十匹。”耶律川斩钉截铁地道,“若是能成,吾回到北戎之后,即刻奉送到北地州。”
广陵侯沉吟片刻,放下茶杯:“那就一言为定。”他站起身来,“丑话说在前头,此事毕竟理亏,不一定能成,大王子要做好心理准备。”
耶律川抬眼看他,神情淡然:“若是不成,侯爷也无需太过挂心,买卖不成仁义在。”
“好,那本侯就告退了。”广陵侯拱手,戴上兜帽,转身走到门前,拉开房门,悄然离去。
耶律川低头,重新拿起桌上的茶杯把玩起来,唇角勾起一丝愉悦的弧度。
次日早晨,金色的阳光斜斜照在太子府的青瓦白墙上。
楚祁下朝后匆匆回府,直奔院中,却见萧承烨坐在石桌旁,手中捏着一张信纸,神色怔楞。
“怎么了?”他问道,快步走近。
萧承烨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收起信纸,却被楚祁劈手夺过。
楚祁展开信纸,快速读完,随即抬头,蹙起眉头,问道:“你父亲召你回去,所为何事?”
“承烨也不知。”萧承烨抬起头,有些不安地道,“但父亲有所要求,定然是重要的事情。”
楚祁不悦地道:“广陵侯这不是出尔反尔吗?明明说好一年之期,又为何忽然变卦?”
“那小厮说,不会耽误太多时间,最多明日便可回来。”萧承烨轻声道。
闻言,楚祁的眉头反而蹙得更紧,沉思片刻,不容置疑地道:“我随你去。”
“殿下……”萧承烨站起身来,劝说道,“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承烨明日就回来了,还是不劳殿下大驾了。”
楚祁没有回答,牵起他的手,朗声对院外吩咐道:“林一,备马车。”
“是。”林一沉稳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脚步声快速离去。
楚祁紧紧牵着萧承烨的手,径直走出院门,踏上青石小径,快步来到府门前。马车已经备好,静静停在门口。他先扶着萧承烨登上车,自己紧随其后而上,车帘落下。
车夫挥动缰绳,车轮滚动,马车缓缓向着广陵侯府的方向而去。
车内,楚祁仍然紧紧握着萧承烨的手,并未放开。萧承烨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掌,低声道:“殿下,您不必为承烨做这么多。承烨已经习惯了。”
“不。”楚祁道,“你是我的人,不必习惯这种事。”
萧承烨浑身一震,抬眼看他,只见他眼神温和而又坚定,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楚祁抬手轻抚他的眼眉,低声道:“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萧承烨点头,随即自嘲一笑:“承烨以前也从不落泪,不知怎的,遇见了殿下,反而隔三岔五地伤感起来了。”
楚祁闻言,心中有些发堵,轻轻把他搂在怀里,轻抚着他的后背。
马车停下,楚祁放开萧承烨,掀帘而出,跳下马车,又转身伸手。萧承烨受宠若惊地搭着他的手,借力下车,低声道:“多谢殿下。”
广陵侯府的门房见楚祁也来了,有些诧异,匆忙地作了一揖:“请殿下稍等片刻。”随即快步跑进府中。
不多时,门房气喘吁吁地回到府门,恭敬道:“殿下有请,侯爷在书房等候。”
楚祁颔首,迈步而入。
萧承烨在前带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来到侯府书房。书房大门敞开,广陵侯正端坐在茶桌一侧,见两人到来,连忙站起身,对楚祁拱手道:“不知殿下前来,有失远迎。”
楚祁面色微沉,不等他招呼,往茶桌另一侧一坐。
广陵侯给萧承烨使了个颜色,萧承烨赶紧上前斟茶,随即双手端起茶盏,递给楚祁。
楚祁接过茶盏,垂眸看着杯中茶叶,抬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并不言语。萧承烨后退一步,立在楚祁身侧,目光低垂,神色平静。
广陵侯干笑两声,率先开口:“殿下请见谅,没有提前知会您,是臣的错。前日北地州传信前来,询问一些盐务事宜,烨儿之前一直帮臣打理此事,因此将他唤回询问。”
话音未落,楚祁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随即他伸出左手,圈住萧承烨的腰,猛地往怀中一带。萧承烨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面色惊惶。他抬起右手,轻轻摩挲萧承烨的脸颊,片刻后,两指忽然略显粗暴地伸进萧承烨的嘴里。
萧承烨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
广陵侯面色一变,赶紧别过目光。
楚祁的手指肆意地探索着。萧承烨眸中尽是屈辱之色,浑身颤抖,不敢反抗,手指紧紧扣住桌子边缘,指尖发白。
半晌,楚祁才意兴阑珊地抽出手指,放开左手。萧承烨惊惶失措地起身,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抬起袖子慌忙擦拭嘴角,胸膛起伏,眼眶微红。
楚祁从怀中掏出一张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缓缓道:“本宫的东西,即使只是暂时的,也不允许任何人染指,侯爷可明白?”
第50章 不拘小节
广陵侯这下是真的笑不出来了,转回目光看着楚祁,神情有些僵硬地道:“殿下说笑了,臣并无此意。若是殿下不愿,直接回绝即可,不劳您的大驾。”
楚祁扔掉丝帕,抬起眼眸,微微倾身,与广陵侯对视,一字一顿地道:“本宫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美人,你可知?”
“是。”广陵侯赔笑道,“臣知道了,一年之期,臣绝不再唤烨儿回府。”
“如此甚好。”楚祁站起身来,“希望侯爷信守承诺,莫要再让本宫失望。”话音未落,他已迈步而出,大步离去。萧承烨眼含泪水,回头看了广陵侯一眼,咬牙快步跟上。
广陵侯面无表情,目送着两人离去,握在扶手上的手掌渐渐收紧。半晌,他才起身缓步离开,扶手上竟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印。
摇晃的车厢中,萧承烨端坐在楚祁对面,低低垂着头,面颊发烫,耳根通红。
楚祁慵懒地倚靠着车厢,一手搭在腿上,食指轻轻地敲着膝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在楚祁肆无忌惮的目光下,萧承烨终于是按捺不住,不敢抬头,嗫嚅着道:“殿下,您真是……”
“我怎么了?”楚祁笑眯眯地坐起身来,微微前倾,故作疑惑地问道。
萧承烨沉默半晌,低低道:“殿下这般作为,就不怕名声有损么?”
“我说过。”楚祁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声音低沉温柔,“我只在乎美人,别的名声什么的,或是其他,都无所谓。”
被迫抬起头来,萧承烨抬眼与他对视,心下悸动,又夹杂着一丝酸楚:“承烨只是一个玩物而已,不值得殿下自污名声相救。”
“我不在乎。”楚祁轻声道,“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名声。一个人也不应该活在别人眼中,而是要活出自己。”
他的这句话仿佛直击人心,萧承烨下意识地喃喃道:“活出自己么……”
楚祁放开手,靠回车厢,漫不经心地道:“世子,你如此在意名声,难道就活得快活么?名声对你来说,既是枷锁,也是牵动木偶的丝线。一个人要活成什么样,应该向内看,而不是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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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眸光微闪,沉默半晌,垂下眼眸,低声道:“殿下真知灼见,承烨受教了。”
“算不上什么真知灼见。”楚祁淡淡地道,“只是一些粗浅的看法而已。人走在世上一遭,应当想清楚自己心中所愿,其他的皆是小节,俱可不拘。”
萧承烨心头震颤,神色肃穆起来。他抬起眼眸,对着楚祁恭敬拱手:“多谢殿下。”
楚祁勾起唇角,重新坐起来,身体前倾,调侃道:“怎么,世子折服于本宫的风采了?”
萧承烨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起来,低声道:“殿下莫要取笑承烨了,承烨哪敢有此僭越的想法?”
楚祁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带进怀里。稍一用力,让他坐到自己的腿上。
萧承烨有些不知所措,却没有反抗,抬眸与他对视,心脏怦然跳动。
楚祁低下头,轻柔地吻上他的唇,仿若蝴蝶落在花瓣上。
萧承烨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他感受着温热轻柔的触感,神色迷醉,身体放松下来,不由自主地环抱住楚祁。
“来。”楚祁放开他的唇,声音低哑,收紧手臂。
“……”萧承烨睁开眼,对上楚祁深邃的眼眸,红着脸,低声道,“殿下……在马车里呢……”
楚祁坚定地摇头,一边紧紧抱住他,一边朗声道:“绕路,越远越好。”
“是。”帘外传来车夫的回答。
萧承烨只觉脸上烧了起来,比方才还要发烫。他刚要开口,就被楚祁按住后脑勺,攫取住了唇,封住所有的言语。
交错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一只手灵巧地解开所有阻碍,在不容置疑的暗示下,萧承烨被迫拥住对方,承受肆意的攻城略池。
直到车夫驾着马车,快要绕遍全京城,车帘内才传来楚祁慵懒而又餍足的声音:“回府。”
“是。”车夫答道,缰绳一挥,调转方向回府。
马车行至太子府门前,楚祁钻出车帘,率先跳下,转过身去,似笑非笑地掀起车帘。萧承烨低垂着头,不敢看车夫一眼,赶紧迈步下车,刚刚落地,双腿一软。
楚祁眼疾手快地捞住他,一把将他横抱而起,低声调侃:“世子这是怎么了?”
萧承烨将头埋进他的胸膛,耳垂红得似滴血,没有说话。
楚祁低低地笑起来,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迈入府中。
午后,阳光直射而下,在使馆大门前投下阴影。
北戎使臣等候在此,远远地看见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赶紧上前相迎。
车帘掀开,楚祁一身玄色常服,只身走下马车。
北戎使臣以手抚胸,微微躬身,恭敬道:“太子殿下,大王子已在内候着了。”
楚祁颔首,随着他走进使馆,步履从容地进入主楼。
耶律川今日换了一身较为宽松的斜襟长袍,坐在茶桌边,见他到来,起身抚胸行礼:“太子殿下来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楚祁,见他身后空无一人,面露几分失望。
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楚祁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大王子看来不是很满意本宫的招待。”
耶律川一怔,回过神来,微微一笑:“不敢。”他向后抬手一引,“殿下可要共饮一碗马奶酒?”
楚祁面上笑容不减,迈步走到茶桌旁,撩袍坐下:“如此,就多谢大王子了。”
耶律川在茶桌另一侧落座,北戎使臣上前提起银壶,在两个碗中倒出热气腾腾的马奶酒。酒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独特的奶香与微酸气息。
楚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赞道:“入口醇厚,清润回甘,别有一番风味。”
见他如此豪爽,耶律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心中对他的不忿减少了几分,也端起酒碗,笑道:“没想到殿下如此洒脱,倒是吾有几分小气了。”说着也一饮而尽。
北戎使臣见状,重新上前,为两人续满酒碗,又恭敬后退,垂手立在一侧。
第51章 不醉不归
“明日大王子便要起身返程,不知今日有何想去之处?乘船游湖,亭间诗会,寺庙祈福,均已备好,任君挑选。”楚祁端着酒碗,含笑向他致意。
耶律川也端着碗,向他遥遥一举:“吾是粗人,此等文人雅事,着实提不起兴趣。”说着仰头饮下碗中酒液,放下空碗,抬起衣袖擦了下嘴角。
楚祁勾唇一笑,慢条斯理地饮尽,向他亮了亮碗底,道:“那不知大王子可有何建议?”说完放下空碗。
他的爽快让耶律川心情愈发舒畅,主动提起银壶,为两人斟满酒液,笑道:“不如哪也不去,殿下就与吾在此一醉方休,可好?”
楚祁挑眉,笑意更深:“如此甚好。只是本宫若是醉倒了,如何回到太子府?”话虽如此,他却毫不犹豫地端起酒碗,又一饮而尽。
“殿下海量!”耶律川发自内心地赞叹道,“按照殿下这般喝法,谁醉倒还未可知呢。”说着端起酒碗,大口喝下,随后倒转酒碗,示意一滴不剩。
两人放下酒碗,楚祁也伸手提起银壶,重新为两人倒满,笑道:“既是如此,那本宫便与大王子对饮,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耶律川豪爽地道。
两人同时端起酒碗,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一壶马奶酒已倒完,使臣又捧上一壶。
两人你来我往,酒碗碰撞声清脆悦耳,直到酒意渐浓,终于再也喝不下。使臣见状,退出大堂,悄悄关上房门。
楚祁撑着额头,眼睛半闭半睁,神色慵懒,不言不语。
耶律川趴在桌上,脸颊酡红,低低笑道:“殿下果真海量,吾甘拜下风。”
楚祁微微一笑,有些口齿不清地道:“大王子过奖了,本宫才是自愧不如。”
耶律川勾起唇角,不知道回想起什么,忽而低声道:“殿下真是好福气,能得世子相伴一载。”
没想到耶律川连一年之约都知道,楚祁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本宫素来只好美人,世子乃世间绝色,本宫甚是欢喜,因此付出了些代价。”
想到今日萧承烨收到的书信,心念电转间,他顿了顿,试探道:“不知大王子提出了什么条件,让侯爷出尔反尔了一番?”
“哈哈。”耶律川笑着摆摆手,并没有否认,“不如殿下技高一筹,未能得手,实在是惭愧。”
楚祁勾起唇角,笑得很是得意:“那是自然,本宫可不喜欢与人共享。不过世子相伴的代价着实是太大了些,一年之后,大王子尽可随意取用了。”
闻言,耶律川脸上的笑意也深了起来,回道:“届时就将是殿下眼馋了。”
“哦?”楚祁也趴在桌上,侧脸枕在手臂上,看向耶律川,口齿不清地道,“大王子可能付得起这价码?本宫可是付出了封地一年赋税呢。”
耶律川的眼中闪过惊诧之色,随即了然一笑:“难怪,吾以五匹宝马相换世子一夜,侯爷还很是为难。加到十匹,侯爷才堪堪心动。原来殿下给的价码如此之高。”
北戎只有一种马能被称为“宝马”,就是耶律川所骑的汗血宝马,可以训练出最精锐的骑兵队伍。前朝北戎就是凭借着骑兵所向披靡,履犯边境,被大楚开国皇帝征服后,遣散了骑兵,汗血宝马的血脉却仍代代流传。
而广陵侯是一个已经上交军权的封疆大吏,他要汗血宝马做什么?
楚祁压下思绪,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侯爷今日此番作为。换作是本宫,也会甚是心动啊。”
耶律川低低笑出声,道:“殿下若有需求,也未尝不可。”
楚祁大笑,回道:“还是算了吧,与其把银钱花在这种地方,不如多养几个美人,好好享乐一番。”
耶律川哈哈大笑:“殿下真是坦率,实乃性情中人。”
楚祁以手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道:“本宫得……回去了,世子可在府中……侯着呢。”
耶律川的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调侃道:“殿下喝成这样了,还能行事?”
“莫要小看本宫。”楚祁摇头晃脑地摆手,压低声音道,“世子可日日哭着哀求呢。”
耶律川闻言大笑,眸中闪过一丝欲色,撑起脑袋道:“既是如此,就不扰殿下雅兴了。”他高声唤了一声,门外的使臣应声推门而入,他对使臣道,“送殿下回府。”
“是,大王子。”使臣恭敬行礼,上前一步,扶起楚祁。
楚祁伸出一只手搭在使臣地肩膀上,步伐虚浮地靠着使臣,快到房门时,他忽而又回头,眉眼含笑地看着耶律川,真诚说道:“大王子,本宫与你对饮,甚是酣畅淋漓,还盼能有下次。”
耶律川撑着额头,口齿不清地答道:“吾在北戎……恭候殿下来访!”话音未落,他再也挡不住醉意,一头栽倒在桌上。
得到满意的回答,楚祁回过头,侧头倚靠着使臣,在使臣的搀扶下步出使馆,艰难地爬上马车,勉强靠坐在车厢中,闭上眼,仿佛业已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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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垂落,北戎使臣转身,车夫轻甩缰绳,向着太子府而去。
车内的楚祁缓缓睁开眼,眸光闪动,若有所思。
按照耶律川获取消息的速度和准确度,他必然是和广陵侯私下进行了会面。北地州恰好又与北戎接壤,广陵侯与耶律川想必不是第一次见面,甚至可能有长期的合作关系。
而根据耶律川无意间透露出的信息,他们之间以马匹作为交易,显然是习以为常。
而这事,究竟是三皇子授意,还是广陵侯另有所图?
思绪纷繁间,酒意上头,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沉沉睡去。
楚祁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已经穿着里衣,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锦被。
目光再往外,就看到萧承烨侧坐在矮凳上,趴睡在床沿。桌上的烛光摇曳,映得他的脸颊忽明忽暗。窗外夜色沉沉,一片寂静。
楚祁忍不住伸出右手,轻柔地抚上他的侧脸,入手像丝绸一般微凉细滑。
第52章 陈年旧事
萧承烨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有些迷糊地问道:“殿下,您醒了?”
“你就一直守在这里?”楚祁用大拇指摩挲他的脸颊,轻声问道。
萧承烨微微偏头,往他温热的手掌蹭了蹭,回道:“殿下醉倒在马车中,令人有些担心。”
“不必如此。”楚祁收回手道,“喝点酒不碍事,下次不要等我。”
萧承烨直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承烨以为殿下一会就会醒了,没想到等着等着竟然睡着了。”想了想,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担忧,道,“殿下以后还是少喝一些吧,小心伤身。”
“没关系的,我在青州的时候,几乎日日都在饮酒,早已习惯了。”楚祁淡淡道。
“日日都饮酒?!”萧承烨蹙起眉头,“您身边的人难道不劝阻么?”
楚祁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问道:“你可知今日我去找耶律川,得到了什么惊喜?”
见他不愿意多说青州的事,萧承烨没有追问,只是答道:“承烨不知。”
楚祁勾起唇角:“今日你父亲送来的那封信,原来是因为耶律王子。”
萧承烨闻言,自嘲一笑,道:“看来,父亲是又遇到了难以拒绝的价码了。”
“你以前可曾与耶律川见过面?”楚祁问道,“他在宴会上,一眼就认出了你的身份,不像是从传闻中得来,倒像是亲眼所见。”
萧承烨垂眸思索,半晌抬起眼来,疑惑地道:“承烨对这位大王子,并无什么印象。他在此之前,也从未受邀来过京城。”
楚祁以食指敲击着床沿,半晌,又问道:“那你可曾去过你父亲的封地?”
萧承烨蹙眉回忆,随即道:“几年以前,父亲曾带我去过北地州,但也就仅此一次,之后再未前往。”
“他当时带你去,所为何事?你可还记得,见了什么人?”楚祁追问道。
萧承烨面色一僵,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道:“父亲带我前去,是让我在酒宴上为一个贵客表演剑舞。”
“贵客?”楚祁皱眉。
“那贵客身着一袭普通的黑衣,戴着半张面具,看不见真容,从始至终也没有说话。”萧承烨回忆道。
“有没有可能是耶律川?”楚祁坐起身来,问道。
萧承烨略作思索,缓缓摇头:“不。那贵客裸露在外的皮肤黝黑,举手投足之间颇为稳重。耶律川则白了许多,也没有那么沉稳。”他想了想,又道,“但那贵客身后跟着一个随从,站在阴影中,看得并不真切。”
楚祁若有所思,随即问道:“宴会上可有发生什么事?”
萧承烨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并未。但宴会结束后大家各自回房。不久后,父亲叩响房门,安排我……进了那位贵客的房间。”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眼眶发红,“房内一片漆黑——”
楚祁倏地伸出右手,捂住了他的嘴,左手向前搂住他的肩,一把将他带入怀中。
萧承烨垂下眼眸,有两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楚祁右手食指上。
仿佛被烫到一般,楚祁的右手颤抖了一下,转而伸到萧承烨的背后,把他整个人紧紧搂住。
萧承烨没有再开口,乖顺地靠着他,闭上眼,睫毛濡湿,身体微微颤抖。
一股杀意从楚祁心间涌起,愈烧愈烈。他的薄唇紧紧抿住,眼神冰冷,面色阴沉,抱住萧承烨的手臂环得越来越紧。
感觉到他的怒意,萧承烨睁眼抬头,轻声劝道:“殿下……承烨并无大碍,这些年,早已习惯了。”
楚祁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头埋在他的颈间,深深呼吸。
眼前的楚祁陌生得让人害怕,又让人心生暖意,萧承烨也没有再开口,任由他静静地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楚祁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他放开萧承烨,低声问道:“饿么?”
萧承烨点点头。
“你在这等着,我去让他们准备夜宵。”楚祁温和道。
萧承烨蹙起眉头,有些疑惑,但还是道:“是,更深露重,殿下小心着凉。”说着,他起身取来外袍,为楚祁穿上。
楚祁穿好靴子,揉揉他的头发,脚步平稳地走到房门前,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房门轻轻关上,轻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萧承烨怔楞地盯着紧闭的房门,房间内一片寂静。
楚祁走到院门前,对着候在门外的林一低声吩咐道:“准备夜宵,做好了先别送。”
“是。”林一拱手回道。
他又轻声细语地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林一诧异地抬眼:“殿下,这么晚了——”
他对上了楚祁无悲无喜的眼神,心头一凛,没有再说下去。
楚祁没有再说话,走出小院,径直来到练武场,推开场地一侧的房门,门内一片漆黑。
他取了门口的火折子,打开晃了晃,点燃油灯,屋内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墙边高低错落,摆放着各式兵器。
他走到一个木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套夜行衣,利索地换上,束起长发,蒙上头脸。挑选一把长剑背在身后,又拿起一把匕首别在腰间。转身走到房门前,吹灭油灯,关闭房门,房间陷入黑暗。
夜很深了。
广陵侯府一片寂静。
内院守夜的侍卫倒在院墙边,鲜血泅湿了地砖。
卧房内,广陵侯闭着眼躺在卧床上,双手交叠,呼吸平稳。
有窗户被撬动的轻微声响起,随即窗户被缓缓推开,月光洒入房内。
一个黑衣人悄然落在地上,无声行到床前,抽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猛然刺向广陵侯心口。
广陵侯倏然睁眼,抬起左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借力弹起,右手直奔他的咽喉而去,动作如电。
黑衣人毫不惊慌,向后侧身,手腕一翻,匕首顺势向着广陵侯的左臂削去。
广陵侯急忙松开左手,抬起右腿,迅猛出腿,欲踢飞黑衣人手中的匕首。
察觉了他的意图,黑衣人收势后退,将匕首插回腰间匕鞘,反手拔出背上的长剑,脚尖一点,笔直刺来。
第53章 招式狠辣
广陵侯侧身堪堪躲过,右手扶着床柱,借力跃到房间一侧放置宝刀的桌边,握住刀柄,抽出刀身。
转瞬之间,黑衣人已追到近前,剑尖直刺广陵侯的后心。
广陵侯双手握刀,反身招架。
刀剑铿锵之声不绝于耳,火花飞溅。
广陵侯越打越是凝重。他久经沙场,罕有敌手,这黑衣人虽力量不及自己,却招式狠辣,只攻不守,逼得他不得不频繁回防,一身力气无用武之地。
他心一横,决心放手一搏,用尽浑身力气举刀横劈。
黑衣人被迫竖起剑招架,一声金铁交鸣后,他后退几步,背靠窗户,站稳身形。
广陵侯沉声问道:“不知阁下与本侯有何仇怨?阁下可知刺杀封疆大吏,是诛九族的大罪?”
黑衣人手握长剑,静静伫立,剑尖指地,并不答话。
房外传出喧闹之声,由远及近,有人惊呼:“有刺客!内院守卫都死了!”
黑衣人侧头向窗外瞥了一眼,眉头蹙起,收剑入鞘,蓦然转身,身体微微下沉,欲从窗户逃离。
“想走?”广陵侯冷哼一声,双手持刀,身形暴起。
在广陵侯身处半空无处借力之时,黑衣人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迅速侧身,摸出腰间的匕首,手腕一翻,手臂绷直,匕首如电般向着广陵侯心口射出。
电光火石间,广陵侯措手不及,情急之下收回左手,以手臂挡在心口。
匕首没入小臂的桡骨间,又刺入心口半寸,广陵侯闷哼一声,堪堪落地,以刀支撑身体,剧痛之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胸中泛起阵阵恶心。
窗外已经可以见到火把的光亮,侍卫们的脚步也清晰可闻。黑衣人没有再作停留,轻盈地跃出窗户,拔出长剑。房间外随即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有惨叫和倒地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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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他!”有侍卫怒喝。
“不好,他往西院跑了,快追!”
“我们先去看看侯爷!”
房门被猛然推开,两个侍卫手握火把,冲进房间,房间内被瞬间照亮。
只见广陵侯右手持刀,单膝跪地,肩膀不停地起伏,胸口与小臂已被血染红,血液滴答落下,在地面汇下一片暗红。
“侯爷!侯爷受伤了!”一名侍卫赶紧上前帮广陵侯处理伤口,另一名侍卫急急忙忙地去找府医。
侍卫在衣服上扯下布条,为广陵侯紧紧扎住上臂,将他扶到床上,又帮他按住胸前的伤暂时止血。府医匆匆赶来,放下药箱,为广陵侯细致地处理伤口。
广陵侯靠在床头,额头冷汗涔涔,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却一声不吭。
待伤口处理完成,府医叮嘱了养伤的事项,就恭敬告退。
广陵侯的心腹从门外匆匆进来,躬身拱手禀报道:“侯爷,那刺客极为狡猾,属下带着人追出府中,还没过几条街巷,已然消失不见。可要请求大理寺协同捉拿?”
广陵侯沉吟片刻,低声道:“不,封锁我受伤的消息,就说偶感风寒,需要罢朝几日。至于方才的混乱,就说有窃贼潜入府中。”
那心腹疑惑地抬起头,略带迟疑地询问道:“属下不明白,这是为何?”
“那刺客来得蹊跷,正是北戎大王子即将离京之时。大理寺若是追查,肯定想要知道所有相关的前因后果,甚至会怀疑刺客是不是来自北戎使臣。届时他们搜查使馆,一一对质,我与大王子私下会面的事,就有可能会被查出。陛下疑心极重,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广陵侯虚弱道。
心腹皱起眉头,面色严肃,道:“这刺客究竟来自何方?侯爷已交付兵权,在朝中多与文官打交道,哪里有人会有这样的身手,还能伤到侯爷?”
广陵侯眯起眼睛,回想刺客的一招一式,道:“他的剑术毫无章法可循,而是招招致命,匕首也使得出神入化,显然是只在意结果的杀人术,像是受雇前来。”
“受雇?”那心腹眉头紧锁,苦思冥想。
广陵侯从床边的托盘中拿起那把染血的匕首,细细端详,眉头蹙起,又将匕首递给心腹。
心腹接过匕首,走到烛光旁,仔细辨认,摇了摇头,回到床边禀报道:“侯爷,这只是一把随处可见的匕首而已,并无任何印记。”
广陵侯捂住心口,咳嗽了两声,吩咐道:“你拿着这把匕首,去城中各处的武器铺对比询问,看是否出自他们手中。”
“是,侯爷好生养伤,属下这就去办。”心腹躬身领命,转身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广陵侯闭上眼,回想近日以来的一切。
要说近日最不寻常的事,当属楚祁这个纨绔太子,但他显然胸无大志、沉迷酒色,双方之间又有交易,即使他对自己的出尔反尔有意见,也不至于雇人取命。
难道是陛下发现了什么,故而派人试探?可陛下手中高手如云,都是正经路数,绝不会如此狠辣。
那就是东夷或者南蛮死灰复燃,趁着北戎大王子即将离京,想要在挑拨关系的同时,借机报复自己以前征战之仇?
他的眉头越蹙越紧,又想到时机不对,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深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叹道:“我去见那个耶律川干什么呢……”
萧承烨在房中等得有些焦急,想着楚祁的反常,咬了咬牙,终于快步走到门前,打开房门,随后面露惊诧之色。
楚祁正好端着一个陶罐站在门口,陶罐内热气腾腾,显然是刚从火上端下来不久。身后站着手提食盒的林一。
“殿下?”萧承烨诧异地道,赶紧接过陶罐,“您怎能纡尊降贵做这种事情?”
楚祁微笑道:“怕他们熬粥的火候不足,我就在旁边多等了一会,饿坏了吧?”
“多谢殿下。”萧承烨心头涌起一丝暖意,转身将陶罐放在桌上,回头笑道,“殿下也饿了吧?”
楚祁颔首,走进房间,坐在桌旁。
林一跟着走进房间,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端出几个小菜,拿出碗为两人盛满粥,摆上调羹,然后眼神复杂地瞥了萧承烨一眼,转身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第54章 欲言又止
“快坐下吃吧。”楚祁温柔道。
萧承烨依言坐下,拿起调羹,轻轻吹凉,小口小口地喝着。
楚祁静静地看着他喝了几口,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喂到他嘴边:“别光喝粥。”
萧承烨垂眸,张嘴吃下,慢慢咀嚼,心中又酸楚起来,不想被楚祁看出端倪,没有说话。
见他不语,楚祁也没有问,放下筷子,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待萧承烨喝完粥,搁回调羹,楚祁也放下碗,温和问道:“吃饱了?”
萧承烨已经平复了心绪,抬眼微笑,回道:“是,多谢殿下挂心。”
“那就好好回房睡一觉吧。”楚祁站起身来,温柔道。
萧承烨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拥抱住楚祁,侧头贴在他胸膛。
“怎么了?”楚祁反手抱住他,调侃道,“世子今夜不想睡了?”
“殿下惯会取笑承烨。”萧承烨轻声道,“但如果殿下真的想,承烨也心甘情愿。”
楚祁叹息一声,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无奈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吗?”
“殿下不是么?”萧承烨声如蚊蝇,显然是想起了白日楚祁在马车上的所作所为。
知道他在想什么,楚祁忍俊不禁,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道:“去睡吧,你不想睡,我可要一早送别北戎大王子呢。”
“嗯。”萧承烨依依不舍地放开他,“殿下好梦。”
“好梦。”楚祁温柔道,目送他走出房间。
烛灯熄灭,太子府陷入黑暗与静谧。
红日初升,阳光斜斜照射在城门外的青石地面上。
北戎长长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马匹喷着鼻息。礼官们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随从,将精心准备的礼品搬上马车。
楚祁身着玄色朝服,眉眼含笑,对着耶律川温和说道:“此去山高水远,不知何日才能与大王子相见,愿大楚与北戎永世交好。”
耶律川笑道:“自然如此,北戎是大楚永远的的友好邻邦。”
楚祁微微一笑。
礼物搬运完毕,耶律川走到宝马旁,翻身上马,手握缰绳,转头看着楚祁,朗声道:“吾在北戎恭候太子殿下大驾。”
楚祁颔首:“大王子一路平安。”
耶律川微微侧身,抚胸致意,随后一夹马腹。汗血宝马昂首嘶鸣,迈开四蹄,队伍蜿蜒出城。
楚祁目送队伍消失在地平线上,低声对身旁的礼官道:“送我入宫。”
“是,太子殿下。”礼官恭敬答道,为楚祁掀开等候在一旁的马车的车帘,楚祁迈步进入马车,车帘垂落。
车夫扯动缰绳,调转马头进入城内。随即挥动马鞭,骏马踢踏着马蹄,拉着马车,往皇宫而去。
御书房内,香炉青烟袅袅。
皇帝端坐在御案后,手执毛笔,批阅奏折,神色专注。李公公低眉垂目,站在他身后。
有一名小太监躬身走进,禀报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宣他进来。”皇帝头也不抬地道。
“嗻。”小太监领命退出。
不多时,楚祁迈步而入,走到书房中央,面色平静,躬身作揖:“儿臣参见父皇。”
“嗯。”批完手头的奏折,皇帝将毛笔一端搁置在砚台上,抬眼看向楚祁,坐直身体,温和问道,“北戎大王子可返程了?”
“是。”楚祁抬首与他对视,语气从容,“儿臣刚送别大王子,便进宫来向父皇汇报相关事宜。”
“你做得很好。”皇帝欣慰地说,“此次迎奉大典,办得井井有条,宴会规格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费心了。”
“父皇谬赞了。”楚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仰仗于谢尚书的指点和谢公子的协助,儿臣才能幸不辱命。”
皇帝温和一笑,考较道:“经过此次大典,你可有什么心得?”
楚祁蹙起眉头,认真思索了一番,道:“经历此事,儿臣才知道筹备一项大典,诸多事务竟然如此纷繁复杂,稍有不慎便会行差踏错。”
“看来是真正用心去学了。”皇帝笑道,“朕听闻,这段时日你早出晚归,都没时间与知己们花前月下了。待户部结算银两,此间事了,你便可以好好休息一番。”
“多谢父皇!”楚祁脸上欣喜之色难掩,却又有些为难地道,“父皇,儿臣有一困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挑眉,微微倾身,沉声道:“但讲无妨。”
楚祁抬起眼,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略带迟疑地道:“儿臣筹备此次迎奉大典,宴会规格、所用之物皆打算照着礼部历届的大典来筹备,因此在向户部申请预算之时,也是按照往年惯例来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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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帝疑惑地问道:“理应如此,又有何值得困惑的地方呢?”
楚祁没有抬头,声音小了几分:“儿臣在实际筹备的过程中,为了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有些物资超越了规格,还请父皇责罚。”
皇帝闻言,眉眼舒展,笑道:“祁儿原来是在担心此事。不必如此大惊小怪,略微超出一些,可以理解,都是为了大楚的颜面,朕不会怪罪于你。”
楚祁却欲言又止,显然后面还有话要说。
皇帝蹙起眉头,有些严肃地问道:“还有什么瞒着朕吗?”
楚祁从袖中掏出一个账册,双手捧起,吞吞吐吐地道:“因为超出规格,儿臣在操办的过程中胆战心惊,生怕花销过大。可是今日早些时候,儿臣亲自挑选的那家商行送上对账薄,儿臣一看,发现花费的银两竟只占了户部所拨的六成左右。”
他的声音愈发小下去:“儿臣担心是自己看错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招来商行掌柜询问,掌柜说,就是这个价。”
皇帝闻言,面色微变,回头瞥了一眼李公公。李公公会意,立刻走下台阶,从楚祁手中接过账册,双手捧着迈上台阶,恭敬递给皇帝。
皇帝伸手拿过,将账册放在御案上,细细翻阅起来。
随着账册逐页翻动,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脸上隐隐浮现出怒意。
第55章 图穷匕见
楚祁偷偷抬眼看他,神情忐忑,忍不住问道:“父皇,可是儿臣哪方面的花销疏漏了吗?”
“疏漏?”皇帝把账册一合,冷笑道,“若不是祁儿操办这一遭,朕还不知,礼部竟如此胆大,历届大典,竟敢贪墨四成之多!”
楚祁浑身一震,失声道:“贪墨?!请父皇明鉴,孩儿与谢公子日日相处,谢公子君子如风,家教良好。又多次向谢尚书请教大典事宜,谢尚书倾囊相授,全力相助,绝不是贪官污吏的作风!”
“祁儿。”皇帝面色冷厉,道,“朕知道你与那谢子恒关系匪浅,但公义永远大于私情,你可明白?”
楚祁面色一变,低声道:“儿臣明白。”
皇帝向后靠在御座上,略带疲惫地道:“你先回去吧,之后的事宜,不需要你来参与了。”
“父皇——”楚祁向前一步,欲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皇帝威严的眼神打断了接下来的话语,于是停住脚步,黯然道,“是,儿臣知道了。”
皇帝不想再多说,挥挥手。
楚祁面色沉痛,躬身作揖,步履艰难地走出御书房。
“传令刑部主审,大理寺、御史台会审,彻查此案!”皇帝拿起账册,递给李公公,沉声道。
“嗻。”李公公躬身接过账本,瞥了一眼楚祁摇摇晃晃的背影,有些迟疑地道,“殿下乃性情中人,此番打击,是不是有些大了?”
皇帝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祁儿长于青州,远离朝堂的勾心斗角,一时难以接受,实属正常。但身处皇室,不可能永远天真。日后无论是作为帝王,或是一个闲散王爷,他都必须学会面对复杂的人心。”
李公公点头叹道:“陛下所言甚是。殿下经此一事,定能成熟不少。”
皇帝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道:“去吧,让刑部彻查历次大典,何人经手,何人得利,不放过任何一个蛀虫。”
“嗻。”李公公恭敬俯身,捧着账册转身走下台阶,离开御书房。
御书房重归寂静。皇帝闭上眼睛,眉宇间难掩疲惫。
楚祁从宫中走出,面色沉痛,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帘放下,他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车夫挥动缰绳,车轮滚动,马车很快就驶到太子府门前。
楚祁掀开车帘,跳下车厢,走进府门,语气轻快地问念九:“世子在何处?”
“回殿下,世子正在书房。”念九恭敬回道。
于是楚祁脚步轻快地穿过扶疏的花木,走到书房外。书房门虚掩着,他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望去。
萧承烨正坐在桌案前,脊背挺直,姿态端正,手中捧着一本书,全神贯注地阅读。
楚祁轻轻推开门,放轻步伐走入房内,反手缓缓关上房门。
听见门轴的轻微声响,萧承烨抬起头,看见是他,笑道:“殿下回来了。”
“嗯。”楚祁快步走到他身后,垂眸看向书页,“世子在看什么?”
萧承烨合上书,封面上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权术论”映入眼帘。
他转头与楚祁对视,笑道:“承烨在书架上看见这本书,发现陈旧异常,想来是殿下时常翻阅的,便拿下来瞧瞧。”
楚祁拿起那本书,轻轻抚摸书面,略带怀念之色,道:“这本书传闻是大楚的开国皇帝在微末之时所著,后赠予开国贤相,两人携手攘外安内,才有了如今的大楚。我无意间得到了这本书,时时翻阅。”
“原来如此,此书竟还有这般来历,难怪承烨读来,如同醍醐灌顶。”萧承烨叹道,“只是其中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想来是当时国家危亡,只有非常手段才能治国救世。”
“既然你喜欢,我就赠予你。”楚祁递给他。
萧承烨受宠若惊:“多谢殿下。只是如此珍贵,承烨怕是领受不起。”
楚祁拉起他的手,将书轻轻放在他掌中,道:“我已经读得滚瓜烂熟,不需要再看了。”他忽然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低声道,“关于开国皇帝和那位贤相,我可听说过一个秘闻。”
萧承烨拿着书,好奇地问道:“不知是何秘闻?”
楚祁将他搂在怀里,在他耳畔轻声道:“传闻两人终生未娶,后又合葬于山野之间,皇陵之中的,只是衣冠冢而已。”
耳畔传来阵阵灼热气息,萧承烨勉力保持镇定,追问道:“既是终生未娶,皇室血脉又如何延绵?”
“这有何难?”楚祁低低笑道,“直系没有,旁支总有许多,挑选一个聪慧的子弟即可。”说完,偏过头去,轻吻他的耳后。
一阵酥麻从耳后传遍全身,萧承烨握着书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松,那本书掉落在地,书页凌乱。
他低声道:“殿下,书掉了……”
“世子不专心。”楚祁笑道,“可是本宫伺候得不尽兴?”不待他还口,开始沿着他的耳后细密地吻下去。
脖颈间传来阵阵麻痒,萧承烨险些站立不稳,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无力地环抱住楚祁,声音低哑道:“殿下……”
楚祁眸色一暗,将他逼退至桌边,左手在桌面一挥,纸张与书籍哗啦啦散落一地。右手略施巧劲将他抱起,让他坐在桌沿上。
随后揽住他的后背,侧过头,轻柔地啃咬着他的颈项,哑声道:“别说话……专心些。”
萧承烨耳尖微红,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顺从地将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露出白皙的颈项,喉结微动,呼吸凌乱。
不多时,他撑在桌面的手指倏然收紧,指尖泛白。随着发尾轻晃,他的呼吸渐渐短促,面色浮上红霞,额间浸出薄汗,手臂开始颤抖。
片刻后,他终于力竭,再也支撑不住,只好顺势躺倒在桌面上,侧过头去,目光有些无神地落在笔架晃动的毛笔上。
直到红霞满天,书房中才重回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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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锒铛入狱
数日之后,一道惊雷在京城炸响。
礼部尚书谢廷安因贪墨大典款项被革职查办,经三司会审,查抄财产,锒铛入狱。刑部顺藤摸瓜,将他推荐到六部的几位文书官员一并连根拔起。
因着陆相与谢尚书的姻亲关系,刑部也奉命到相府搜查了一番,并未找到陆相协助谢尚书行事的证据。
陆相以此为由,愤然入宫,声泪俱下地陈情,言明自己的三妹虽为谢尚书的正妻,却对此事毫不知情,恳请陛下网开一面。
皇帝看在陆相为朝廷鞠躬尽瘁的份上,又念及并无确凿证据证明谢夫人和谢子恒参与此案,于是仅削去谢夫人的诰命,将谢夫人与谢子恒遣返家乡。
听闻这些消息,萧承烨目瞪口呆,不待楚祁下朝就等在太子府门口,直到熟悉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府门口,他连忙迎上去掀开车帘:“殿下,您回来了。”
楚祁从马车内钻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搭着他的手借力下车,一边走入府中,一边微微侧头调侃道:“今日世子怎么既不看书,也不练剑,更不饮茶,反而巴巴地等在府门前?”
萧承烨紧紧跟在他身后,脸上是掩不住的雀跃之色:“自今日一早听到谢尚书入狱的消息,承烨便翘首以盼,期待殿下回来解惑。”
“有哪里不明白吗?”楚祁笑道。
萧承烨蹙眉思索,随后道:“承烨不解,为何谢尚书倒得如此之快?我们还未及抽丝剥茧地搜寻他的罪证,他便已锒铛入狱了。”
“我们去查,哪有刑部查得快?”楚祁促狭地笑着,“那可是刑部赖以吃饭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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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若无确凿证据,怎能如此精准迅速地查案?”萧承烨疑惑地道,“就算殿下将谢尚书贪墨的事宜直言相告,陛下想必也不会轻易相信吧?这中间从举证到查案,不说一年半载,少说一两月还是要的。”
“直言相告?”楚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尽是笑意,“直言相告,哪里比得上自己发现的更令人信服?”
“自己发现的?”萧承烨蹙眉重复,细细思索。
楚祁没有再开口,只是笑意盈盈地转过头,继续前行。
转眼间,两人已走到书房,林一已经等候在门口,上前一步道:“殿下,世子,茶水已备好了。”
“坐下说吧。”楚祁回头道。
萧承烨从沉思中惊醒,答道:“是。”
两人分别在茶桌旁落座,林一上前为两人斟茶,又恭敬退到一旁,垂手肃立。
楚祁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轻嗅茶香,看着萧承烨,问道:“世子可想出眉目了?”
萧承烨细细回想楚祁的一系列行为,忽而灵光一闪,问道:“关键莫非是在于殿下当初的三个安排?”
楚祁挑眉问道:“世子说的,是哪三个安排?”
“一是按照往年规格申请预算,二是照常打点六部官员,三是让商行按照实价结算账目。”萧承烨低声喃喃,眼睛越来越亮。他抬眼看向楚祁,语气笃定,“如此一来,在大典筹备的过程中,谢尚书会误以为一切如常,从而放松警惕。而大典结束后,商行递上账册,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他越说越兴奋,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殿下只需故作疑惑,将实际花费呈递给陛下,陛下自会发现同样的大典,往年的开支却多出了好几成,定会联想到贪墨之上。又因是陛下自己发现,殿下无需举证,三司便奉圣明迅速核查。此事关键一被点破,其余的只是顺藤摸瓜,谢尚书及其党羽自然立刻伏法。”
楚祁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颔首道:“世子心细如发,短时间便能理清前因后果,实在是颇有天赋。”
萧承烨赧然一笑:“殿下莫要取笑承烨。殿下是执棋之人,承烨在旁观棋许久,却直到尘埃落定才后知后觉,实在惭愧。”
楚祁抿了一口茶,有些遗憾地道:“只是可惜的是,废了这么大的力气,却只扳倒一个区区尚书和几个小角色,陆相仍是屹立不倒。”
萧承烨蹙起眉头,垂首思索片刻,忽而抬头看着楚祁,目光炯炯:“不,殿下,此事正是一个机会。”
“机会?”楚祁放下茶盏,饶有兴趣地问,“不知世子有何高见?”
萧承烨娓娓道来:“经此一事,陆相通过谢尚书安插在六部、负责遮掩贪墨痕迹的关键人手已被一举拔除。他贪墨江南道税款数额巨大,尝到了许多甜头,绝不会善罢甘休。手边若无可用之人,他定会重新培养势力,用于遮掩痕迹。”
他顿了顿,低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可以趁机安插人手,获取他的信任,伺机收集证据。”
“可是我在朝中并无根基,没有相熟的官员。太子主动结交官员,是父皇最忌讳的事。”楚祁蹙眉道。
萧承烨沉吟片刻,道:“殿下,有一个机会,可以助您在朝中拥有自己的人。”
“你是说,春闱?”楚祁挑眉,问道。
“正是。”萧承烨斩钉截铁地答。
楚祁往后一靠,手指敲击着扶手,思索半晌,他抬眼看向林一:“给青州写封信。”
林一立刻拱手道:“是。不知信件内容是?”
楚祁向他招了招手,林一立刻附耳过来。楚祁以手掩唇,轻声嘱咐了好几句,才直起身来,笑道:“去吧。”
“是,属下这就去写。”林一恭敬道,转身离去。
萧承烨忍不住问道:“殿下,不知有何妙计?”
楚祁转头看他,似笑非笑地道:“知道的人越少,戏就越真,世子可明白?”
心中有些失落,萧承烨勉力笑了一下,低声道:“是,承烨知道了。”
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楚祁没有多言,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
京城远郊,竹林深深。
一条蜿蜒的小路上,两辆马车缓缓前行。前面一辆奢华典雅,后一辆朴素无华。
“兄长,就送到这里吧。”后一辆车中有柔和的女声传出。
第57章 不堪大用
两辆马车缓缓停下。
谢子恒穿着朴素的布衣,从后一辆马车钻出,转身掀开车帘。一个妇人垂首下车,身姿端雅,衣着清雅简朴,却难掩一身贵气。
前方的马车上,陆相在车夫的搀扶下迈步下车,快步走来,与妇人四目相对,关切说道:“三妹,此去路途遥远,兄长不在身边,你要多加保重。”
这妇人正是陆相的三妹,前礼部尚书谢廷安的正妻,谢子恒的生母,陆婉。
陆婉眼眶红肿,却依然温柔一笑,道:“兄长不必担心,子恒乖巧孝顺,定能照顾好我。”
闻言,陆相转向谢子恒,略显严厉地叮嘱道:“子恒,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母亲,不能有半点差池,知道么?”
谢子恒恭敬作揖:“外甥明白,谨遵舅父教诲,定当尽力护母亲周全。”
陆相颔首,又转向陆婉,语气温和:“三妹,你先回马车上稍作歇息,我与子恒有些话要聊。”
“好。”陆婉点头,转身步入车厢,车帘垂下。
陆相使了个颜色,谢子恒会意,跟随他走入竹林深处。
确认马车那边再也听不见这边的声音,陆相沉声开口:“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太子殿下操办迎奉大典,反而你父亲进了大牢?”
“外甥也不知。”谢子恒面色有些苍白,细细思索一番,答道,“殿下操办大典之时,我一直陪伴在侧,所见所闻与往年并无不同。若非要说有什么异样,那便是殿下嫌弃锦绣商行的分成太少,执意选择了万禄商行。”
陆相蹙起眉头,道:“此事我也略有耳闻。既是如此,为何太子殿下安然无恙,你父亲却被连根拔起?”
“这……”谢子恒一时语塞,愁眉苦脸地道,“外甥实在不知。”
沉吟片刻,陆相冷哼一声,说道:“此事我约摸能推测个八九成。定是那万禄商行手法粗糙,在账目上留下了破绽,户部核查时发现端倪,便顺藤摸瓜,查到了你父亲往年留下的痕迹。陛下不愿处罚自己的儿子,便将所有的罪责一并算到你父亲头上。”
“外甥当时也劝解过殿下,说万禄商行经验尚浅,恐出纰漏。但殿下被高额的分成蒙了心,执意要与他们合作。”谢子恒嗫嚅道。
陆相怒不可遏:“这小子真是目光短浅,不堪大用!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断送长久之计,简直愚蠢至极!”
谢子恒连忙劝慰道:“事已至此……舅父还请息怒。这不正是证明殿下好拿捏么?外甥出京前,殿下还暗中托人送了许多贵重财物来,显然对我情根深种。若日后殿下继承大统,舅父摄政,岂不是真正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闻言,陆相面色稍霁,道:“也只好作此打算了。只是经此一事,我元气大伤,手下再无可用之人。要知道,往六部安插人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舅父,如今需向前看,解决问题才是要事。”谢子恒道,“春闱将至,舅父不若留意那些有才华的举子,想法设法将他们收为己用。待他们入朝为官,便可顺理成章成为舅父的助力。”
“子恒所言甚是。”陆相欣慰地说道,“你放心,待风头过去,我会安排你和你母亲重返京城。”
“多谢舅父。”谢子恒感动道,深深作揖。
“去吧,好好照顾你母亲。”陆相嘱咐道,“切记,财不露白。”
“是。”谢子恒答道,“那外甥便带着母亲回乡了。”
“嗯。”陆相颔首。
于是谢子恒再次深深作揖,转身走向马车,掀开车帘,坐进车厢。车夫轻挥马鞭,骏马迈开四蹄,车轮滚动,马车沿着小路蜿蜒前行。
陆相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直到目力再也不可及,才低声叹了口气,走向自己的马车,迈步上去,坐进车厢,沉声道:“回府。”
“是。”车夫扯动缰绳,掉转马头,向着京城而去。
翌日清晨,金殿之上。
群臣肃立。礼部尚书的位置空缺着,显得有些扎眼。
皇帝靠在御座之上,听着六部官员轮番的例行奏报,眉宇间难掩疲惫。
连日以来,他秉灯夜烛,听取三司关于谢尚书一案的陈述,又以雷霆手段处置,着实耗费了许多心力。
想到是楚祁无意间的行为揭发了这一切,他不由得微微转过头,把目光放在楚祁身上。
楚祁静静伫立在他身侧,眼下乌青,面色疲惫,以手掩唇,打了个哈欠。
他心下暗叹。看来谢子恒出事,对楚祁的打击过于大了些,估计连日未眠,才如此疲劳。当初就是看中楚祁风流成性,不堪大用,才选取为太子,分走了财权。如今见楚祁果真为多情所累,他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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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决定给楚祁找点事做,也许能让他从低落中走出来。
于是待六部官员轮番奏报完毕,楚祁与往常一样迈出一只脚的时候,皇帝朗声道:“朕有一事,想请诸位爱卿商议。”
楚祁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皇帝心下莞尔,面上仍威严肃穆,缓缓道:“如今六部多个职位空缺,诸多事宜力有不逮。正值今次春闱将至,朕决意不拘一格,拔擢有才之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道:“历次春闱均由罪臣谢廷安主持。如今礼部尚书之位空悬,不知主事春闱的人选,众爱卿可有提议?”
群臣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出列提议陆相,有人提议广陵侯,还有人提议三皇子,亦有提议吏部尚书的,唯独没人提起太子楚祁。
楚祁不务正业之声名远扬,即使成功操办迎奉大典,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春闱乃国之根本,谁敢在这上面开玩笑?
皇帝佯装认真地倾听了每一位官员的意见,待殿中安静下来,故作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朕倒是觉得,此次春闱交由太子主持,最合适不过。”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楚祁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御座,又惊觉失态,赶紧回过头去,故作端正严肃。
第58章 陛下圣明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吏部尚书周敬忍不住出列,急切地道,“人才拔擢与国家强盛息息相关,岂能等同儿戏?”
皇帝眯起眼睛,有些不悦地道:“哦?周爱卿言下之意,是朕御笔朱批的太子,是个儿戏?”
殿中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群臣面面相觑。
周尚书心头一凛,赶紧跪伏在地,声音颤抖:“臣并无此意,是臣一时失言,请陛下降罪!”
皇帝忽而笑了,温和道:“周爱卿也是为国为民,何罪之有?请起吧。”
“多谢陛下开恩。”周尚书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额上冷汗涔涔。
“太子,你意下如何?”皇帝转头看向楚祁,淡淡问道。
楚祁转过身来,愁眉苦脸地谢恩:“是,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父皇所托。”
“嗯。”皇帝目光威严地扫过每一个文武大臣,缓缓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陛下圣明!”众臣异口同声地答道。
“陆爱卿。”皇帝又看向陆相。
陆相出列,恭敬道:“臣在。”
“太子资历尚浅,礼部官员又多有空缺,还望陆爱卿多多协助,办好此次春闱。”皇帝威严道。
“臣遵旨,定当全力协助太子殿下开展各项事务。”陆相微微躬身,态度恭谨。
皇帝颔首,站起身来:“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告退,鱼贯而出。
皇帝开口唤住楚祁:“祁儿,随朕来。”
“是。”楚祁低声答道。
皇帝走在前,楚祁在后,李公公跟随在最后,一路无话走到御书房。
皇帝刚刚坐在御案后面,楚祁便忍不住苦着脸问道:“父皇,您不是说,迎奉大典事了,让儿臣好好休息一段时日么?”
“祁儿。”皇帝语重心长道,“朕知道你心中为谢子恒难过,但他父亲毕竟犯了律例,朕也已经对他们母子网开一面了。但如今他是罪臣之子,你与他是云泥之别,莫要再有其他心思。”
楚祁垂下眼眸,有些黯然道:“是,儿臣知道了。”
皇帝温和道:“祁儿,此次春闱,事关重大,你可要好好操持,朕相信你的能力。”顿了顿,又开始循循善诱,“此次春闱定有许多惊才绝艳的举子,你不想与他们相交一二么?”
楚祁诧异地抬起眼来,像是不敢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有些迟疑地问:“父皇的言下之意是……”
“知己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是么?那谢子恒是很有才华,但山外青山楼外楼啊。”皇帝劝解道。
楚祁眸光闪烁,似是有些心动,没有说话。
见他意动,皇帝心中暗笑,又正色道:“但祁儿,你必须记住,春闱之事,事关国本,不可儿戏,亦不可徇私,你可明白?”
楚祁恭敬答道:“儿臣明白,儿臣绝不会因私废公。”
“很好,朕相信你。”皇帝微微点头,沉吟片刻,又道,“带上承烨吧,他熟悉京中各部官员,或可相助一二。”
楚祁一愣,随即拱手应道:“儿臣遵命。”
皇帝向后一靠,道,“朕有些乏了,你回去吧,好好筹谋春闱之事。”
“是,儿臣告退。”楚祁躬身,恭敬退出御书房。
皇帝目送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楚祁从宫门乘坐马车回到太子府,沿着青石小径回到小院。
推开虚掩的院门,他便看见萧承烨端坐在石桌旁,手中捧着一本书,神情专注。石桌上的茶盏茶色深深,显然许久未饮。
楚祁轻手轻脚地走到他侧后方,定睛一看,正是上次的那本《权术论》,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跟着他一起看。
萧承烨翻了一页又一页,时不时停下思索,眉间微蹙。直到他觉得有些口渴,抬手拿取茶盏时,余光才瞥见楚祁的身影。
他心头一惊,赶紧放下书站起身来,恭敬道:“殿下,您回来了。”
“嗯。”楚祁调侃道,“世子看得可真是认真,我在你背后站了许久也未曾发觉。可见大楚又要出一名贤相了。”
萧承烨有些窘迫地笑了笑:“殿下说笑了,承烨自知身份,又怎能与开国贤相相比?”
“有何不可?”楚祁挑眉反问道,“世子心思机敏,一点就通,若能入仕,当是可造之材。”
“父亲从未有让我入仕的打算。”萧承烨黯然道,“更何况,陛下也不会允许广陵侯府过多插手朝政,能给予一方封地,已然是最大的体面了。”
楚祁抬起手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自古权臣都没有好下场。你父亲能交出军权,全身而退,还能拥有一方封地,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再者说,日后你继承侯位,若我也能登上那个位置,自然会让广陵侯不再是个虚衔。”
“是么?”萧承烨眼睛一亮,又有些低落地道,“承烨自然是知道,殿下可以凭借韬略继承大统。可承烨不同,这世子之位只是一个幌子而已,父亲真正属意和在乎的,是我那个弟弟。”
楚祁冷笑一声:“那也得他有这个命能拿。”
萧承烨面色微变,慌忙道:“殿下切莫伤及无辜,继母和弟弟远居京郊,从未伤害过我。”
“可你却是因为他们而受罪。”楚祁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不恨吗?”
萧承烨沉默半晌,摇摇头:“这都是父亲一意孤行,又怎能怪到别人头上?没有他们,也会有别人。”
闻言,楚祁叹了口气,轻轻将他拥入怀中:“你啊你……为何已经身陷泥沼,却仍旧心怀光明?”
“殿下不也是同样的人么?”萧承烨抱住他,反问道,“林侍卫曾经透露过关于殿下的只言片语,您不也是在困境中摸爬滚打,却仍然对他人保有善意么?”
楚祁一愣,随即失笑,低声道:“林一看来是告诉了你许多……”他叹了口气,手臂收紧了几分,柔声道,“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及无辜。但这侯位,你是要定了。”
第59章 欲擒故纵
萧承烨心下感动,略带一丝哽咽道:“多谢殿下。承烨不敢肖想许多,能有朝一日获得真正的自由,便已经心满意足。”
楚祁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没有再讨论此事。半晌,他忽然道:“差点忘了,今日上朝,父皇让我主持今年的春闱,并命陆相和你从旁协助。”
萧承烨震惊地抬起头来,张了张口,一时失语。
“朝臣都吵疯了。”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楚祁笑道,“父皇一意孤行,还是决意让我主持。”
萧承烨失笑道:“殿下可真是欲擒故纵的一把好手,连陛下也……”话说道一半,他惊觉不妥,赶紧住口,“是承烨多言了。”
“嗯?”楚祁勾起唇角,微微低头,低声问道,“什么欲擒故纵?”
他的脸庞近在咫尺,萧承烨心下悸动,强作镇定道:“殿下明知故问。”
“是么?”楚祁离得更近了些,感觉他的身体开始紧绷起来,笑道,“世子为何如此紧张?”
萧承烨喉结微动,垂下眼眸,屏住呼吸,低声道:“殿下……别再撩拨承烨了。”
见他羽睫轻颤,神色慌张,楚祁心头一软,按住他的后脑勺,轻柔地吻上他的眼。
萧承烨闭上眼睛,感觉楚祁温热的唇轻轻摩擦过自己的眼,随即下移到脸颊,再然后横移到自己的唇,带来温热湿润的触感和浓郁的檀香气息。
扣在后脑勺的那只手愈发用力。辗转之间,萧承烨的唇齿被轻柔地撬开。他只觉浑身发软,喉间忍不住逸出一声低吟。
楚祁的呼吸急促起来,稍稍与他分开,将他横抱而起,大步走到卧房中,一脚踹上门,急切地将他按在榻上,俯身下去,吻上他的耳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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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萧承烨面颊微红,气息不稳,断断续续地道,“正事……还未……聊完……”
“这就是正事……”楚祁声音低哑,微微偏头,攫取住他的唇。
念九端着糕点送入院中,刚迈了几步,便放慢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后,他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匆忙将糕点往石桌上一放,落荒而逃。
春闱的筹备比迎奉大典更加繁复严密,六部各司其职。从会试的主要事务,到贡院的修缮布置,又到人员调配和银两保障,都需要逐一确认。
楚祁带着萧承烨日日早出晚归,往返于贡院、翰林院和六部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春闱各项事务终于就绪,大楚各地也贴出了会试公告。
各地的举子们纷纷告别家人,带上盘缠和通关文书,进京赶考。
陆相下朝后,登上马车,往贡院而去。
行至举子们居住的会馆附近,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陆相问道。
“回相爷,前方有百姓聚集,不知在围观什么,挡住了去路。”车夫恭敬的回答从帘幕外传来。
“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陆相吩咐道。
“是。”车夫恭谨道。
不多时,车夫的声音又在帘外响起:“回禀相爷,是一位举子在进京途中被人洗劫了盘缠,会馆的管事见他身无分文,不愿收留。那举子苦苦哀求了许久,因此百姓围观。”
陆相闻言,眉头微蹙,略带不耐地道:“他就不能去寺庙或棚舍将就一段时日么?”
“他似乎染上了风寒。”车夫回道,“因此请求会馆收留,提供住宿和药物。”
陆相冷哼一声,漠然道:“生死有命,怨不得别人。清出一条道来,太子殿下还在贡院等着。”
“是。”车夫恭敬回道,随即大声吆喝,“陆丞相车驾,闲人回避!”
百姓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散去,车厢开始重新晃动起来。
车厢外传来一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马车的速度慢下来,随后一个虚弱沙哑的声音在车前响起:“陆丞相,求您救学生一命!”
陆相暗道晦气,不悦地吩咐道:“不必理会,继续走。”
“是。”车夫挥动马鞭,马车加快速度。
风吹动车厢两侧的窗帘,掀起一角,陆相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窗外。只见一个消瘦的身影立在路旁,神色黯然,面色苍白,病容憔悴,却难掩昳丽之姿。
陆相心中一震,随即是一喜。他本是看不起这些贫寒举子,因此更无拉拢之心。可此子病容中难掩绝色,即使没有什么真才实学,用来投楚祁所好也绰绰有余,说不定能用此子间接操控楚祁,获得许多益处。
心念电转间,陆相沉声道:“停下。”
车夫扯动缰绳,马车缓缓停下,陆相掀开窗帘,目光落在那举子身上,问道:“何事?”
那举子眼中浮上惊喜之色,眼眶微微发红,躬身作揖道:“学生薛仲,见过相爷……”话音未落,他忽然抬袖掩唇,剧烈咳嗽起来,肩膀微微颤抖,眉头微蹙,脸上浮上潮红,更加惹人怜惜。
缓过气后,他继续道:“学生本不想叨扰相爷,可实在是走投无路……”他跪倒在地,哽咽道,“学生身无分文,又染上风寒,会馆不肯接收。学生家中还有老母亲孤身一人,学生不能就此——”
“够了。”陆相打断他,淡淡问道,“你可愿意借住在相府?”
薛仲蓦然抬头,眼中充满惊讶与感激,嗫嚅道:“学生何德何能,能住在相爷府中?”说着,又掩唇咳嗽了几声,显得愈发虚弱。
陆相蹙起眉头,威严道:“你病得如此严重,会馆条件简陋,一时半会好不了,如何参加会试?”
薛仲眼中有泪光浮现,重重叩首:“多谢相爷!薛仲此生定当牛做马,以报相爷救命之恩!”
见他磕得用力,担心破相,陆相连忙道:“起来吧,先上马车,本相要先去贡院一趟。”见薛仲抬起头来,似有犹豫,他严厉道,“还不快上车?”
“是。”薛仲站起身来,细致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掩唇咳嗽了一阵,才慢慢爬上马车,坐在车厢一角。他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相爷。”
“出发吧。”陆相朗声道。
“是。”车夫应声,马车重新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音。
第60章 贫寒举子
薛仲笔直坐着,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不敢抬头,红唇轻抿,时不时抬袖掩唇咳嗽两声。
陆相上下打量他许久,忽而问道:“家住何处?”
薛仲低声答道:“回相爷,学生是扬州人士。”
“哦?”陆相饶有兴趣地问,“扬州是江南道最为富庶的地带,为何你衣着如此贫寒?”
薛仲抿了抿唇,答道:“学生幼时丧父,家中没有劳力,因此穷困潦倒。仅靠母亲一针一线替人缝补,将学生拉扯大。”
他忽然掩唇咳嗽,喘了两口气,又道,“学生感怀于母亲的不易,因此发奋读书,想要考取功名。母亲四处借钱,才凑够了学生进京的盘缠,却没想到,在进京途中就……”他的眼眶红了起来,声音哽咽。
陆相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时不时压抑的咳嗽声。
贡院大堂内。
楚祁坐在茶桌旁,认真听着礼部侍郎的汇报,时不时点头,显得格外专注。
萧承烨站在他身侧,神色淡然,身姿端正。
门外忽然传来陆相的低声吩咐:“你就在此处等着,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紧接着,一个略显虚弱和沙哑的声音响起:“是。”
礼部侍郎暂停汇报,楚祁抬眸看向门口,只见陆相迈步而入,走到近前,拱手道:“不知太子殿下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春闱各项事务基本已筹备完毕,本宫想请陆大人再帮忙看看,是否还有疏漏之处。”楚祁温和道。
陆相微微躬身,恭敬道:“臣本该如此,只是不知可否待明日,臣再来细细察看一番?”
“陆大人今日是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吗?”楚祁眉头微蹙,疑惑问道。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楚祁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萧承烨也抬眸望去。
陆相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有些为难地解释道:“臣在来的路上,遇见一位家境贫寒的举子。他在进京路上被人洗劫了盘缠,又身患风寒,若不及时医治,怕是性命不保。”
楚祁叹道:“陆大人爱才之心,本宫自叹不如。距离会试还有好几日,相爷还是早些回去安顿这位举人,明日再来查看吧。”
“多谢殿下体谅。”陆相拱手道。
门外闷闷的咳嗽声又再次响起,像是被极力压低,却又难以忍住。
陆相忍不住道:“殿下……这位举子怕是许久滴水未进,可否能让他进来饮杯茶再走?”
萧承烨蹙起眉头,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万金之躯,若是过了病气可如何是好?”
“无妨,就在门口赐座便是。”楚祁淡淡道。
陆相心中一喜,连忙道:“多谢殿下恩典,臣这就将他唤进来。”
萧承烨看了陆相一眼,直觉这件事定不是喝杯茶这么简单,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
很快,贡院的堂役搬了一把木椅和一张茶桌放在门口,陆相朗声道:“进来吧。”
“是。”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一只脚先出现在门框后,洗得有些发白的布料逐渐出现在眼中,再就是瘦弱却又笔挺的身姿。接着,一张憔悴却又美丽的脸映入众人眼中,病容难掩桃花眼中的脉脉春水。
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楚祁蓦地睁大了眼睛,扶手上的手指微微用力。
萧承烨下意识地看向楚祁,见他魂飞天外,心下有些黯然。
是了,殿下最喜欢的,就是拯救处于危难之中的美人了。
薛仲垂着眼眸,跨过门槛,站定拱手,深深弯腰,恭敬道:“学生薛仲,见过太子殿下。”
楚祁回过神来,连忙道:“快快请起,坐下喝杯茶吧。”
“多谢殿下。”薛仲直起身来,仍然不敢抬眼,拘谨地走到椅子旁坐下,以袖掩唇咳嗽了两声,显得格外虚弱。
堂役为他端来一盏热茶,他低声道:“多谢。”随即双手接过茶盏,垂眸小口饮茶。
几口热茶下肚,他本来苍白的面容渐渐有几分红润起来,唇间也有了几分血色,更显动人。
楚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借着余光端过茶盏,饮了一口茶。
萧承烨见状,心头更为苦涩,垂下眼眸,不再看楚祁。
陆相将一切尽收眼底,待薛仲缓缓饮完一盏茶,出声道:“多谢殿下厚爱,臣这就回去安顿好薛举人,明日再来好好视察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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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楚祁道,“那明日就辛苦陆相了。”
“臣告退。”陆相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薛仲随即站起身来,对着楚祁深深行了个顿首礼,跟在陆相身后。跨过门槛时,他脚步微顿,眼含秋水,回头看了楚祁一眼,随即消失在门外。
楚祁盯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唇角渐渐勾勒出一抹笑意。
萧承烨心头有些发酸,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何不将这举子直接收入府中?”
楚祁转过头看他,似笑非笑地问:“在世子眼中,我就是这般见一个爱一个的么?”
“殿下方才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萧承烨垂下眼眸,低声道。
楚祁失笑,摇摇头,转而对礼部侍郎道:“方才说到哪了?继续。”
礼部侍郎微微躬身,继续汇报起来。
楚祁认真听着,时不时颔首。
萧承烨却心思繁杂,再也听不进去半个字。
陆相将薛仲安顿在府中一处偏僻的院落,吩咐府医好好诊治,次日又前往贡院细细视察考场的准备情况。
会试入场的前一天,陆相吩咐下人将薛仲唤到书房。
经过精心诊治,薛仲的风寒已然痊愈了。他换上了相府备上的绯红锦袍,柳眉弯弯,眼波脉脉,唇红齿白,肤色白里透红,身姿如弱柳扶风,只是静静立着便是一派妩媚风姿。
陆相坐在书桌后,满意地把他从头端详到脚,缓缓道:“明日便要参加会试,一切可都准备就绪了?”
薛仲比初见少了几分局促,声音也不再沙哑,而是清润悦耳:“多谢相爷的关照,学生已准备就绪了,定当全力以赴。”
“薛仲。”陆相的声音低沉下来,“有几件事情,你需要提前明白。”
第61章 绣花枕头
“请相爷吩咐,学生万死不辞。”薛仲深深鞠躬,拱手道。
“天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本相救你,是想要你能有几分作用,你可明白?”陆相威严道。
薛仲斩钉截铁地答道:“学生明白,若能有幸入仕,定当为相爷效犬马之劳。”
“若你未能入仕呢?”陆相缓缓问道。
薛仲一愣,答道:“学生也可入相府,成为相爷的幕僚,为相爷出谋划策,尽绵薄之力。”
“不仅如此。”陆相摇摇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不知你可曾听过,关于太子殿下的传闻?”
薛仲思索片刻,随即似是明白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试探着问道:“相爷的意思是……要学生……”他有些难以启齿,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你现在还可以后悔,本相不会强人所难。”陆相眯起眼睛,往后一靠,语气淡漠,“只是你的老母亲,还等着你功成名就,或衣锦还乡,好赡养她呢。”
薛仲垂下眼眸,握紧双拳,沉默半晌,才抬起眼来,目光中多了一丝决绝,坚定地道:“学生的命是相爷救的,此次参考机会也是相爷给的。若未能入仕,学生……甘愿为相爷去接近太子殿下。”
陆相微微颔首,眼中浮现出一抹欣赏之色:“不错,是个聪明人。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本相亲自送你到贡院。”
薛仲闻言,受宠若惊地拱手道:“多谢相爷。”
“回去吧。”陆相挥手。
“学生告退。”薛仲深深鞠躬,转身退出。
陆相目送他的背影,眼神意味深长。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晨雾笼罩着街巷,楚祁和萧承烨便已经穿戴整齐,登上马车,前往贡院。
一路车轮滚滚,楚祁靠着车厢闭目养神,神色平静。萧承烨坐得笔直,默默地看着他。
马车忽而停下来,萧承烨轻声唤道:“殿下,贡院到了。”
楚祁睁开眼,萧承烨率先下车,回身掀开车帘,楚祁搭着他的手,借力下车。
贡院门口,举子们已然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礼部官员逐一核对姓名和籍贯,查看贡生文牒和通关文书,对举子本人和携带的用品进行严格搜检,逐一发放号衣与号牌,举子们井然有序地入场。
两人驻足观看了好一会,萧承烨低声问道:“殿下,可要进内院稍作歇息?”
楚祁摇摇头:“不必。”说着,他的眼神扫过长长的队伍,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萧承烨见状,心下了然,知道他是在找那日陆相身边染了风寒的贫寒举子,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没有搜寻到薛仲的身影,楚祁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远处的街道忽然传来车轮的辘辘声,贡院门口的众人纷纷望过去。一辆华贵典雅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被一只温润如玉的手掀开,一个唇红齿白的书生迈步而下,背后背着一个包袱。
——是薛仲。
他一身绯红锦袍,面容昳丽,风姿妩媚,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柔弱。
队列中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鄙夷之色。一般情况下,由于会试事关重大,举子们都会早早等待在此,以便早些进入贡院候考。像这样姗姗来迟的考生,还是少数,尤其是这外表,一看就是个绣花枕头。
看见薛仲,楚祁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萧承烨神色黯然,没有说话。
薛仲下车之后,却没有立即走到队列中,而是转身掀起车帘。陆相躬身走下车,眉目威严。
举子的队列中,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许多的目光从鄙夷转为惊诧和艳羡。要知道,陆相亲自相送,这得是多高的殊荣?
莫非是陆相的哪个远房亲戚么?如此这般,倒也能说得通了,难怪如此有恃无恐。有的目光更加鄙夷起来。
没有理会这些异样的眼光,薛仲垂首跟在陆相身后,两人向着楚祁这边走来。
“太子殿下。”陆相拱手道,“臣姗姗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楚祁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薛仲,又看向陆相,温和道:“陆大人为春闱筹备之事连日操劳,如今万事俱备,只需要按部就班开展即可,无需来得过早。”
“多谢殿下。”陆相道,随即微微侧身,让开半个身子,介绍道,“殿下,这便是那日的贫寒举子,臣将他带回府中进行医治,已然痊愈了。他在病中时常感怀殿下的赐茶之恩。”
楚祁正眼看向薛仲,语气中带了几分温柔:“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薛仲深深鞠躬,恭敬道:“对殿下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对学生而言却如同天降甘霖。”
萧承烨闻言,面上不禁浮现出一丝冷笑,撇过头去,不想看这惺惺作态。
楚祁莞尔一笑,道:“快去入场吧,莫要错过了时辰。”
“是。”薛仲直起身来,跟在陆相身后往贡院门口而去。
陆相没有带着他走入队列,而是径直来到队列最前方,淡淡道:“先为这位薛举人办理吧。”
此言一出,队列中的举子们都面露愤愤之色,却又敢怒不敢言。
萧承烨蹙起眉头,低声问道:“殿下,这是否坏了规矩?”
“无妨。”楚祁的目光牢牢锁定着薛仲,淡淡道,“又不是徇私舞弊,提前入场而已,无伤大雅。”
萧承烨闻言,不由得侧头看向楚祁,只见他神色淡然,心中竟然涌起一股若有似无的失望,随即又自嘲一笑,想起来自己无权置喙。
楚祁把目光收回,落在萧承烨身上,温和道:“怎么了?”
萧承烨收敛心中的情绪,恭敬地回道:“无事,是承烨多言了。”
楚祁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回过头去看着薛仲入场。
礼部官员停下了手中其他举子的入场事宜,转而为薛仲一一核对信息,又细细搜检,随即发放了号牌和号衣,道:“请薛举人入场。”
“多谢。”薛仲冲着礼部官员拱手,又转身作揖拜别陆相,在陆相转身离去后,迈步入场。
他忽然回头,与楚祁对视了一眼,眉眼含春。
楚祁挑了挑眉,回以微笑。
第62章 这是何意
萧承烨只觉得心中刺痛,垂下眼眸。
薛仲的目光又快速地扫过萧承烨,随即面色平静地转过头去。
“回府吧。”目送薛仲入场后,楚祁淡淡道。
“是。”萧承烨低声答道,转身为楚祁掀开车帘,楚祁迈步而上,回身伸出左手,欲拉他上车。
萧承烨恍若未见,避开了他的手,扶着车厢边缘上了马车,坐在车厢内一角。
楚祁左手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淡淡吩咐道:“出发。”
“是。”车夫的回应从帘幕外传来,马车缓缓启动。
一路上,萧承烨始终低垂着眉眼,不言不语。
楚祁靠在车厢上,静静地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车厢内的气氛显得有几分沉闷,沿途无话。
一路显得格外漫长,好半晌,马车才停下来,车帘外传来车夫的低声禀报:“殿下,到了。”
萧承烨默默地起身先行下车,转身掀开车帘。楚祁躬身走出车厢,习惯性地伸出手,等候萧承烨的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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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萧承烨放下车帘,垂首立在一侧,神态平静,显然没有要搀扶他的意思。
楚祁的手微微停顿,随即讪讪地收回手,跳下车,步入府内,萧承烨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念九等候在门后,楚祁侧头吩咐道:“让林一来一趟书房。”
“是。”念九回道,快步离去。
楚祁停下步伐,转过身来,看着萧承烨,温和道:“你先回院中,我有事要和林一商议。”
萧承烨躬身拱手,淡淡道:“那承烨就不打扰殿下了。”说完,不等楚祁再说话,直起身来,脚步如风,沿着青石小径,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去。
楚祁目送他消失在视野中,不禁苦笑起来,摇摇头,低声自语:“可真倔啊……”说完,他也迈开步伐,往书房而去。
穿过扶疏的花木,绕过几道转角,楚祁来到书房前,林一早已候在门口,微微躬身行礼,恭敬道:“殿下。”
楚祁颔首,温和道:“进去说吧。”说完迈步而入。
“是。”林一紧随其后,进入书房,反手关上房门。
楚祁坐到茶桌旁,林一上前为他斟了一盏茶,双手递给他:“殿下请用茶。”又恭敬退下,等候吩咐。
楚祁端着茶盏,闻着茶香,漫不经心地开口:“林二已经到了。”
林一闻言一惊,随后难掩喜色,问道:“不知他现在何处?”
“正在参加会试呢。”楚祁勾起唇角,“还是陆相亲自送进去的。”
林一舒了口气:“青州到京城路途遥远,他手无缚鸡之力,属下一直在担心他的安危,如今也算是能略微放下心来了。”
“不要去和他有任何接触。”楚祁抿了一口茶,正色道,“他有他的步伐,如果有必要,他会主动联系我们的。”
“是,属下明白。”林一拱手,严肃回道。
“世子那边……”楚祁叹了口气,轻声道,“现在还不宜让他知道,你切记不要透露半分。他已身在局中,无法冷静自持。”
“殿下……您打算一直扛着世子的误解么?”林一忍不住问道。
楚祁沉默下来,把茶盏放在桌上,半晌,才道:“有的事,没有办法。我步步如履薄冰,容不得半分差错。”
林一心中暗叹,道:“属下知道了,属下会尽力开解世子。”
“多谢了。”楚祁抬眼看他,柔和笑道。
“这是属下分内之事。”林一恭敬道。
“好了,就这样吧,只是知会你一声,免得你担惊受怕。”楚祁站起身来,“你去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是。”林一微微躬身。
楚祁迈步走到书房门前,拉开房门,脚步轻缓,渐渐消失在小路另一头。
楚祁回到院中,院内寂寥无声,厢房房门紧闭。
他迈步走到厢房门口,只闻门后一片寂静。他抬起手欲要叩门,迟疑片刻,又把手放下。
静静伫立了良久,门内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他还是忍不住重新抬起手,轻轻叩门,低声问道:“世子,你在么?”
门内静默了好一阵,才传来脚步声,随即门被向里拉开,萧承烨抬眼看他,面无表情地问道:“殿下可有事要吩咐?”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楚祁轻声问道。
萧承烨垂下眼帘,侧身让开一条路,低声道:“这是殿下府中,您无需询问。”
被他的话中之意相刺,楚祁心中暗叹,还是厚着脸皮迈步而入,坐在茶桌旁。
萧承烨关上房门,径直走过来提起茶壶,欲为他沏茶。
楚祁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提过茶壶,放回桌上。
垂眸盯着他抓住自己的那只手,萧承烨低声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楚祁没有回答,轻轻拽他,试图将他拉进自己怀中。
萧承烨低垂眼眸,岿然不动。
见状,楚祁只好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向前一步,轻轻环住他,带着一丝无奈低声道:“世子爷好大的脾气。”
“承烨不敢。”萧承烨脊背挺直,任由他抱着,没有挣扎,却也没有抬手回抱。
楚祁叹了口气,将他拥抱得更紧了些,抬起右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
感受着他的安抚,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气息,萧承烨僵硬的脊背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眼眶微微地红了起来,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楚祁低声解释道,“我是多看了两眼,只是出于欣赏,并无其他想法。”
“殿下当初难道不也是这么看中承烨的么?”萧承烨不禁问道。
楚祁一时语塞,竟然反驳不出来。
见他沉默,萧承烨自嘲一笑,继续说道:“承烨明白,自己能因为这副皮囊留在殿下身边已是万幸。”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哪一日了?”楚祁蹙起眉头,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微微后仰,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什么也没做。”
萧承烨抬眼看他,反问道:“可殿下的心已经不在此处了,不是么?殿下默许那人插队进入贡院,又明知他存有别样心思,仍然甘之如饴地眉来眼去。”
第63章 看着我
“眉来眼去?”楚祁复又叹了口气,重新将他拥入怀里,“那不如从即日起,我把眼睛蒙上可好?以后只在世子面前取下蒙眼布。”
萧承烨不禁噗嗤一笑,心中的黯然消散了几分。
楚祁见他心情好了些许,继续轻声细语地说道:“不生气了,好么?”
萧承烨低声回道:“承烨不敢生殿下的气,也没有资格生殿下的气,我只是个——”
楚祁蓦然伸出左手,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下去,堵住了他的话语。
萧承烨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双手不由自主地环上楚祁的腰,神情迷醉。
楚祁把他扣得越来越紧,辗转深情地吻着,半晌才微微分开,轻轻喘着气,抬起手来,拇指轻轻抚过他略微发肿的下唇,声音低哑道:“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
萧承烨睁开眼来,眼眶发红,抬头看他,略带一丝痛苦地道:“殿下,你对承烨这般温柔,承烨忍不住想要更多,是不是过于贪心了?”
楚祁与他对视半晌,神色复杂,没有回答,只是拥他入怀,侧过头去,缱绻轻柔地浅吻他的脖颈。
萧承烨脖颈酥麻,浑身发软,手掌无力地贴在楚祁后背。他重新闭上眼睛,面带一丝沉醉,却又有几分自嘲,几分痛苦。
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楚祁将萧承烨逼退到榻边,轻轻按在榻上,覆身上去,绵密地啃咬着他的颈项。衣带渐宽,轻柔相拥。
萧承烨脸颊微红,呼吸短促,额发渐湿。他不由自主地抓紧床单,稍稍侧头,有些迷离地看着垂落的床幔。
楚祁直起身,腾出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稍稍用力,将他的脸转过来,低声道:“看着我。”
萧承烨与他对视,看到那深邃的凤眼中,满是柔情和缱绻,心中悸动,忍不住抬手抚上他的眉眼,断断续续地道:“殿下……承烨只愿能陪你更久一些……便此生无憾了……”
楚祁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随即放开手,重新俯下身去,紧紧拥住他,动作轻缓,在他耳畔动情地落下连绵不断的轻吻。
清风从窗棂穿过房中,带来树叶的沙沙声响,仿佛情人的低声呢喃。
会试入场之后,是持续九日的封闭应试,举子们需要在封闭狭小的号舍中完成三场考试,吃喝拉撒睡都在号舍中进行。
第一场考经义,围绕四书五经,考察举子们十年寒窗的基础功夫。第二场则是诗赋和策问,诗赋考文采,策问则是历次会试的重中之重,考察举子对时政的洞察及治国的才干。
薛仲端坐在桌案后,一个公役手捧一沓文卷出现在号舍前,抽出一份递进号舍。
薛仲起身,双手接过,微微颔首以示谢意,随即坐回桌案后,将文卷铺展开来。他先从诗赋开始,细细读题,经过缜密思索,方才提笔蘸墨,逐一答下去。
日夜更迭,从拿到第二场的文卷开始,已过了两日。今日答完,贡院便会收回文卷,下发第三场的策论考题了。
答至策问最后一道时,薛仲的目光扫过题目,微微一凝。
“如今天下承平,边疆无虞,内外俱盛。然而,户部虑及分税之制,他日或有下弊:
一者,贪吏舞弊,税收虚报,所交不实;
二者,地方为增税源而苛敛重赋,致使民怨隐生;
三者,富地有余而贫地匮乏,富者益富,贫者愈贫,失均和之义。
设若此忧成实,君当如何化解?既要定税公平,充盈国库,又当安抚民心,均衡四海,试陈良策以明教。”
分税之制,是大楚开国皇帝即位之后,所大力推行的多项改革之一。
在此之前,朝廷对税务实行“统收统支”——赋税由地方征收后全额上缴户部,再由户部统一分配。这种制度弊病丛生,导致户部权力过大,贪官污吏横行,财政效率低下,地方发展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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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税之制的推行,成功削弱了户部的权力,给予了地方发展的空间,各地得以休养生息,商贸逐渐繁荣起来。
然而任何制度都有其两面性,分税之制也不例外。地方对于税收自主权过大,导致可能存在虚报税款、苛增税赋的问题,地方之间贫富差距也会日渐加大。
各个号舍中逐渐响起唉声叹气的声音,显然是陆陆续续地做到了最后一道策问,一筹莫展。
“肃静!”号舍外传来主考官威严的声音,贡院内瞬间鸦雀无声。
薛仲略作思索,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倾身向前,提笔蘸墨,随即坐直身子,笔杆微动,行云流水地写了起来。
会试期间,楚祁带着萧承烨,时不时前往贡院,听取礼部官员的汇报。
其间难免有突发情况发生,譬如考生体力不支难以为继,或是有夹带舞弊的漏网之鱼被清查而出,都因前期筹备时完备地考虑到了这些问题,一一迎刃而解。
长达九天的会试终于落下帷幕,举子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经过再次搜检后,依次有序离开。
贡院门前,空地一侧停着一辆马车,车窗帘被微微掀开一角,露出楚祁的半只凤眼。
萧承烨坐在楚祁对面,见他以手掀帘,神态专注,目光在举子中逡巡,知道他多半是在寻找薛仲的身影,于是有些发酸地问道:“殿下怎么不下车?这样薛举人可看不见您。”
楚祁微微挑眉,放下窗帘,回头与他对视,似笑非笑地道:“本宫可不敢与那薛举人眉来眼去,免得世子爷又生气了。”
闻言,萧承烨的心情好了几分。他唇角微勾,垂眸轻声反驳道:“可是殿下不也在寻找他的身影么?”
“看一看也不行么?”楚祁调侃道,“世子爷真要把本宫的眼睛蒙起来不成?”
萧承烨不由自主地低笑起来:“承烨不敢。”
楚祁伸手将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身侧,左手的手臂轻轻环绕着他,右手重新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第64章 谨陈三策
“殿下……”萧承烨背靠车厢,微微向右侧头看向楚祁,低声道,“人多眼杂,这样不太好。”
“无妨。”楚祁轻声道,“没人会注意这边。”
举子的队列中终于出现了一抹熟悉的绯红身影,楚祁眼前一亮,紧紧地盯着那人。
萧承烨看到楚祁的神态变化,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起来,略微侧身,靠近楚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队列中,准确地捕捉到了那抹红影。
楚祁自然地将他圈得更紧了些,萧承烨心头一暖,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薛仲站在举子的队列中,背着比来时瘪了不少的包袱,神态疲倦,秀眉微蹙,显然连日的应考让他身心俱疲。
丞相府的马车从街头缓缓驶来,停在路边等待。
薛仲通过搜检以后,穿过贡院门前的空地,向着丞相府的马车行去,车夫向后侧身,伸出手掀开车帘等待,车内空无一人。
在即将迈步上车之际,薛仲无意间侧过头,瞥见了这边的马车,看到了掀帘望来的楚祁,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然而他眸光一转,注意到了楚祁旁边面无表情的萧承烨。
他蹙起眉头,眼睛微眯,有不悦之色一闪而过,又迅速掩下,收回目光,垂首登上马车,坐入车内,车帘垂落。
车夫轻挥缰绳,丞相府的马车调转方向,返程而去。
目送马车远去,楚祁放下帘幕,坐直了身体,淡淡道:“回吧。”
车夫应声,马车缓缓启动。
萧承烨也收回目光,侧头抬眸看他,只见他神色淡然,忍不住问道:“殿下,您既对那薛仲没有别的心思,又为何如此关注?”
楚祁偏头,垂眸看着他,低声调侃道:“怎么,世子言下之意,是希望我有别的什么心思?”
“不是!”萧承烨急忙答道,随即惊觉失态,低声道,“承烨不敢,只是心有疑惑而已。”
楚祁没有回答,把手从他的后腰挪到左肩,将他往怀里搂了搂。
见楚祁不愿回答,萧承烨也没有再问,只是向右倾身,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一路无话。
历次会试考完后,举子们的文卷都由贡院收集整理,将姓名等信息弥封后,只留下编号,由分考官开展初审,再报主考官统一裁定名次。
因着最后一道分税之制的问题,今年春闱的策问难度比往年大了许多,举子们上交的对策不是胡乱地套了一些空话,就是浮于表面、未能真正切中要害。
翰林院学舍内,纸页翻动之声交错不绝,分考官们批阅得连连摇头,唉声叹气。
忽然,有一声惊呼响起,来自一位翰林院修撰:“各位大人,快来看看这份文卷!”
有几位分考官放下手中的文卷,好奇地走到他身后围观。
“且听我读来!”那修撰将手中文卷双手拿起,便于身后其他大人观看,同时逐字逐句朗声念了出来。
“臣闻,赋税之道,贵在平衡权财,内外兼济。若权财失衡,则或致贪吏舞弊,或激民怨隐生,或令富贫失调,乱象丛生。今分税之制虽有利,然隐忧犹存,臣谨陈三策,以为整治之方。
“一是立‘税籍册’,实地核税,杜虚报之弊。
“虚报之弊,源于税源不明,奏效难察。宜彻查全国田亩、商税,编成‘税籍册’,朝廷与地方各执一副,每三年核查一次,凡虚报隐瞒者,严惩不贷。如此,则赋税有籍可循,虚报无所遁形。
“二是限‘增税权’,定幅控制,防苛敛之患。
“地方税收虽有三分之一归地用,然无增税之限,易生苛敛之祸。宜定增税上限,每亩田赋不得增三钱,每岁增幅不得超两成,且地方税收用途须经户部核准。如此,则民力可宽,苛敛自绝。
“三是设‘济贫库’,调富济贫,均四海之财。
“富地余财,贫地常乏,若不通济,则失均和之义。宜设‘济贫库’,由富地按比例上缴部分税收,补助邻近贫地,先同区后跨区调拨。如此,则富者不致骄盈,贫者不致困乏,财力均衡,四海同利。
“三策并行,可平赋税之弊,定权财之衡,安民心,利天下。臣恳请陛下察之而行,以保长治久安。”
随着他一字一句读出,其他专心批阅的分考官也面露惊诧之色,陆续放下了手中的文卷,移步到他身侧,侧耳倾听。
纸张翻阅之声渐渐停息,学舍内一时只剩下这位修撰朗朗的声音。待到最后一字念完,整个学舍陷入了寂静,落针可闻。
“好!”本次会试的主考官翰林院杨学士从学舍外迈步而入,道,“好一个三策并行!不像是一位举子,倒像是一位老谋深算的政事良才。”
分考官们纷纷躬身拱手:“杨学士。”为他让开一条路。
杨学士穿过人群,大步走到修撰近前,满面期待,伸出双手道:“给我看看。”
修撰站起身来,恭敬地俯身,将文卷递到他手中:“请大人过目。”
杨学士展开文卷,端庄工整、匀称规范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他逐字逐句细细阅读文卷的策问部分,又将经义、诗赋和策论逐项读来,脸上逐渐浮现出满意的微笑,目中透着浓浓的欣赏之意,颔首赞道:“文采斐然,脉络清晰,洞察敏锐,入木三分,实乃可造之材。”
他把文卷递还给修撰,吩咐道:“这份文卷阅完之后,单独放在一侧,待揭名后,向陛下呈送榜单之时,与其他优等文卷一并呈上。”
“是。”修撰小心翼翼地接过文卷,双手捧起,郑重其事地放在桌案一角。
“都回去各司其职吧。”杨学士道。
众分考官纷纷称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批阅起来,学舍内只余下哗哗的纸页翻动之声。
经过半月有余的批阅,评定成绩,一一揭名,初步确认贡士名单后,与优等文卷一同呈送到了御前。
翰林院共送上了十份优等文卷,皇帝逐份拿起来细细阅读,越读眉头蹙得越紧,开始一目十行起来,自言自语道:“关于分税之制弊病一问,竟无一人能切中要害,今年的水平,实在是堪忧。”
第65章 会试揭榜
拿起最后一份时,皇帝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才将目光放在文卷上。他直接翻到策问的最后一题,工整规范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臣闻,赋税之道……一是立‘税籍册’……二是限‘增税权’……三是设‘济贫库’……三策并行,可平赋税之弊,定权财之衡,安民心,利天下……”
他的阅读速度逐渐慢下来,读到最后一个字,又意犹未尽地从第一个字开始重新读了一遍。
他的眉目舒展开来,叹道:“总算有了个好苗子。翰林院这帮老狐狸,竟将这份文卷藏在最后,简直是老奸巨猾。”话虽这么说,他的脸上却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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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笔来,确定了最终的贡士资格和会元人选。
张榜日。
贡院的大门外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对面的茶肆景明楼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举子们有的胸有成竹,有的面带忐忑,焦急地等待着。
一辆马车从街道那头辘辘驶来,停在景明楼前。车帘被一只如玉的手掀起,薛仲躬身下车,随即回身掀开车帘,陆相眉目威严,迈步而下。
景明楼的掌柜早已等候在门口,连忙带着谄媚笑容上前,拱手道:“陆大人,小人在此恭候多时了,二楼雅间已为您备好,请随小人上楼。”见陆相微微颔首,于是转身领路。
陆相步履沉稳,迈步而入。薛仲紧随其后,跨过门槛。
大堂中的举子们纷纷投去目光。大部分人都对这个唇红齿白、陆相亲送、当众插队的绣花枕头印象深刻,几乎都私下打探和议论过,能将他的名讳与长相对得上号。
茶馆中窃窃私语渐起。
其中一个茶桌围坐着四个人。一人向着正在上楼的三人瞥了一眼,示意同伴往那边看去:“看,那个就是那天陆相亲自相送,当着所有人的面优先进入贡院的薛仲。”
旁边的人补充道:“听闻他刚到京城赶考之时,身无长物,患了风寒,被会馆拒之门外。没想到摇身一变,成了陆相青眼有加的人。”
另一个人以手掩唇,满脸鄙夷地低声道:“什么青眼有加?看他那弱柳扶风的娇媚模样,说是小倌馆的男红妆也不为过。”
最后一人的眼中浮现出促狭的意味,低声问道:“怕不是真靠着这个本事,傍上了陆相吧?”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的神情。
见陆相三人已经走上楼梯,步入走廊,消失在视线内,其中一人胆子大了起来,冷哼道:“他不过也就得意到今日了,待榜单一揭,怕不是真要去小倌馆讨生活去了。”
“你还别说,他那姿色……我定会去捧场。”另一人饶有兴味地接话。
“带上兄台一个。”旁边的人促狭道。
“几位讨论什么,讨论得这么津津有味?”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突然插话进来。
其中一人下意识回道:“就是那个薛仲——”
出鞘之声响起,一柄剑寒光闪闪,横在他的喉间。
围坐的四人冷汗瞬时而下,茶肆中的举子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噤声,往这边看来。
楚祁身着玄色常服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左后方是白衣飘飘的萧承烨,右后方是身着侍卫装扮的林一。
林一面色冷肃,薄唇轻抿,腰间的剑鞘已空,右手持着剑,剑锋逼近那人的咽喉,带来丝丝寒意。
其他茶桌旁,有人低呼一声:“是太子殿下——”被旁边的同伴迅速捂住嘴巴。
“怎么不说了?本宫看你们讨论得甚是入迷啊。”楚祁笑意不减,问道。
被剑锋逼着的那人一动也不敢动,面无血色,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都发不出声音。
剩下三人赶紧跪伏在地,争先恐后地磕头求饶:“太子殿下饶命!草民们是被猪油蒙了心,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楚祁负手而立,面色淡然,静静地看着,直到他们额间叩出血迹来,才轻声开口:“几位举人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何必如此自轻?快快请起。”
那几人听出他话中的讽刺之意,不敢起身,也不敢再言语,只是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都叫什么名字?”楚祁轻声细语地问道,目光缓缓扫过地上的三人,见他们面如死灰、沉默不语,于是转而看向剑锋之下的那人,问道,“你想必都清楚吧?”
林一的剑锋无声逼近了几分,那人打了个寒颤,赶紧结结巴巴地交代了四人的姓名和籍贯。
楚祁满意地颔首,轻声道:“滚吧。”
林一收剑入鞘,侧身让开一条路来,那四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茶肆。
相处这么久,第一次见到楚祁这个做派,萧承烨目瞪口呆,那几人走了都没反应过来。
楚祁瞥见他这副模样,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世子,要放榜了,别发呆了,到楼上去吧。”
萧承烨回过神来,略带窘迫地笑了笑,跟在楚祁身后,迈步上楼。林一紧随其后,面无表情。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二楼,大堂中的举子们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却再也不敢谈论什么祸从口出的话题了。
忽然,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礼部侍郎手持红毡包裹的榜单,缓步走出。
锣声三响,震彻长街,所有人顿时屏息凝神,喧闹声平息下来。
陆相坐在雅间内茶桌旁,手中端着一盏茶,气度威严,慢慢地饮着。
薛仲站在他身侧,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望向贡院门前,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陆相见状,低沉道:“无论如何,你都尽可放心,不管是入仕,还是另为他用,你的母亲后半生总是无忧。”
闻言,薛仲收回目光,对着陆相深深作揖,道:“多谢大人,学生此生,定当为大人肝脑涂地。”
话语间,礼部侍郎展开榜单,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今春会试贡士名录揭榜。第一百五十名,云阳府举人,李明。第一百四十九名……”
随着一个个籍贯与姓名念出,有人欣喜若狂,有人淡然一笑。
第66章 花落谁家
薛仲身体微微颤抖,目光越过栏杆,紧紧地盯着礼部侍郎手中的榜单。
名次逐渐前移,听不到自己姓名的人也愈发忐忑或是失落。薛仲的眸光也渐渐冷下来,垂下眼眸,神色黯然。
待到礼部侍郎报到第四名,仍未出现薛仲的姓名。陆相把茶盏往桌面一放,站起身来,瞥了薛仲一眼,淡然道:“回相府吧。”说着,往雅间门口走去。
“是。”薛仲脚步沉重地跟在他身后。
礼部侍郎有条不紊地奏报着第三名和第二名的籍贯与姓名。
陆相抬起手,掀开帘子。
“第一名,会元。”礼部侍郎放慢了语速,加大音量唱报道,“扬州举子,薛仲——”
此言一出,举子哗然,议论纷纷。
陆相的手蓦然停住,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后的人。
薛仲一脸诧异之色,嘴唇翕动,好半晌才说出话来:“相爷……”他的眼眶发红,眸中水光闪动,“多谢相爷,学生不负您的厚望!此生定当为相爷结草衔环,以报您的大恩大德!”
话音未落,他扑通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陆相回过神来,又惊又喜,赶紧转身弯腰扶起他,急忙道:“快快起来,磕坏了脸,如何参加接下来的殿试?”
薛仲在他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脸上尽是泪痕,妩媚而又惹人怜爱,他哽咽道:“学生多年苦读,终于有了回报。都是因为相爷您,学生才有了此次机会。您就是学生的再生父母!”
陆相扶着他的肩膀,温和道:“这也是你有真才实学,才能崭露头角。莫要再感怀了,收收心,好好准备殿试吧。”
“是。”薛仲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学生定当全力准备殿试,为相爷争光。”
陆相松开手,负手转身,语气恢复了平静与威严,沉声道:“回府吧。”说完掀开帘幕,迈步而出。
薛仲垂首,跟在他身后走出雅间。
两人路过隔壁的雅间之时,微风吹起,掀起了雅间的帘幕。陆相没有注意,仍然继续前行。薛仲下意识地侧头一瞥,就看见了雅间里的三个人,脚步一顿。
楚祁和萧承烨对坐在茶桌旁,林一站在楚祁身侧。
楚祁眉眼含笑,静静地看着他。林一虽极力保持平静,却难掩激动之色。萧承烨则是神色复杂,有些惊诧,又有些艳羡。
薛仲与他们一一对视,最后深深看了楚祁一眼,垂首快步跟上陆相。
待脚步声远去,楼下车轮声又响起,楚祁站起身来,目送丞相府的马车远去,淡淡道:“回府吧。”
说罢,转身率先走出雅间。萧承烨和林一一前一后,跟在他身后。
楼下的举子们还在三三两两地闲聊,见三人下楼,立刻噤声,显然是方才的前车之鉴让他们记忆犹新。
楚祁似笑非笑地环顾堂内,迈步而出。
马车停在门口,马匹拴在树旁,林一上前掀开车帘,楚祁先一步进入车厢,回身伸手。
萧承烨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林一,见林一低垂眼眸、目不斜视,犹豫了一瞬,伸手搭上楚祁的手,借力登上马车,坐在楚祁对面。
林一放下车帘,解开缰绳,坐上车辕座,轻轻挥动缰绳,马车缓缓前行。
晃动的车厢中,萧承烨看着垂眸沉思的楚祁,忍不住率先开口道:“没有想到这位薛举人,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楚祁抬起眸来,眼中含笑,道:“若是世子参加会试,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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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莫要打趣承烨了。”萧承烨赧然一笑,随即问道,“这位薛举人,可就是殿下想拉拢之人?”
楚祁摇摇头,笑道:“如今他已中会元,陆相怕是不会轻易让他被人拉拢了。”
“也是……”萧承烨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之前谢子恒的先例,下意识脱口而出道,“要不殿下就像之前一样——”
楚祁微微挑眉:“世子言下何意?”他故作生气地蹙起眉头,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问道,“本宫在你眼中,就是那等需要出卖自己,才能换取情报之人么?”
萧承烨惊觉失言,心中懊悔,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欲解释,却发现所有的理由都苍白无力,最后低低道,“殿下,抱歉,是我对您抱有偏见,请您责罚。”
楚祁不语,盯着他看了半晌。
萧承烨心中愈发慌张,却不知道如何获取他的原谅,急得眼眶有些微红。
楚祁叹了口气,俯身向前,揽过他的腰,将他搂进自己怀中坐好,低声道:“无妨。”
萧承烨抬头看他,面带歉意地道:“殿下,真的很抱歉,承烨日后不会再这般揣测您了。”
楚祁抬起手,温柔地摩挲他的脸颊,又轻抚他的眉眼,勾起唇角,低声道:“也许我就是这样的人,世子才是看见了真正的我。”
听出他话中的怅然之意,萧承烨心头一阵酸楚,连忙道:“不,殿下在承烨心中,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最好的人么……”楚祁喃喃道,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将侧脸靠上他的额间,低声道,“世子不要对我抱有太大的期望。我不是个好人,也极有可能让你失望。”
萧承烨听得心头发堵,双手环抱住他,坚定地道:“不。殿下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即使是飞蛾扑火,我也永远不会后悔。”
头顶传来一声长叹,随即是被温暖的拥抱紧紧包围。萧承烨闭上眼,侧头靠在楚祁的胸膛,闻着熟悉的檀香气息,心中安定下来。
贡士名录既出,名落孙山的举子们满怀失意,背起行囊,返回家乡。
余下的一百五十位贡士留在京城,为半月后的殿试作准备。
因为皇帝楚政极为忌讳群臣之间结党营私,这些贡士们并未获得明面上过多的关注,但仍有部分排名靠前的收到了暗中相邀的信函。
有的贡士思索再三后决定赴宴,有的则是选择明哲保身,当作从未接到过邀请。
第67章 我都愿意
太子府书房内,楚祁慵懒地倚在矮榻上,手捧一卷书,时不时瞥向书案那边,眉目温柔。
书案后,萧承烨姿态端正,眼睫微垂,专注地读着案上的一本书,修长的手指偶尔翻动书页,带来细微的声响。
叩门声响起,林一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殿下,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楚祁看着手中的书,漫不经心地道。
萧承烨合上书,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林一迈步而入,反手关上门,对着二人分别行礼:“殿下,世子。”
随后,他迈步走到楚祁面前,微微躬身禀报道:“醉仙楼方才传来消息,陆相和广陵侯分别定下了雅间。”
楚祁放下手中的书,看向林一,吩咐道:“好好关注一番,看看到时候是哪些贡士赴宴。”
“是。”林一抱拳答道。
萧承烨看着这边,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咱们不趁机拉拢几位贡士,借此打入陆相身边么?”
与他对视一眼,楚祁转而看向林一,吩咐道,“你在贡士中挑选几位外貌出众,又有几分文采的,光明正大地递出邀请函,邀他们到醉仙楼一叙。”沉吟片刻,又道,“那位会元薛仲,也一并邀请。”
林一领命,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听到楚祁特意提及薛仲,萧承烨垂下眼眸,神色有几分复杂。
楚祁翻身下榻,走到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问道:“世子之前不是建议我主动接近薛仲么,如今怎么反倒不开心了?”
萧承烨抬眼看他,眸中有几分黯然,又带有几分疼惜,问道:“殿下究竟是真的爱美人,还是为了……”他没有说下去。
楚祁俯身,微微侧头,接近他的唇,停在极近的位置,轻声道:“自然是独爱美人了。”
萧承烨却没有闪躲,只是垂下眼眸,睫毛颤动。鼻尖萦绕的檀香气息让他心中迷醉,却又有一丝怅然。
“怎么不说话了?”楚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容,低声问道。
萧承烨静默片刻,才低声道:“无论殿下是真的爱美人,还是只爱这天下……”他抬起眼眸,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都愿意做您的美人,也做您的刀。”
说完,他抬手勾住楚祁的脖颈,主动吻上来。
楚祁身体一僵,随即抬手扣住他的后脑,热烈地回应着。
交错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衣袍渐次滑落,堆叠在地面。楚祁轻轻托住他的后背,紧密地拥住他。
萧承烨稍稍仰着头,露出白皙纤长的颈项,毫无保留地敞开一切,任由对方随意攫取。在温柔连绵的攻势下,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面颊浮上红晕,呼吸短促起来,眸光潋滟如水。
楚祁微微直起身,目不转睛地欣赏着他的醉人姿态,动作轻缓,声音低哑:“那就做我的美人……也做我的刀。”
香炉内轻烟袅袅,圈椅上的人影再度相拥,气息交融,不分彼此。
夜幕降临,丞相府书房。
陆相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案上一张似曾相识的烫金信函上。他的神色有些怔然,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外甥谢子恒,进一步联想起苦命的妹妹。
房门被轻轻叩响,薛仲温润的声音响起:“相爷。”
“进。”陆相沉声道。
“是。”薛仲推门而入,走到近前,躬身作揖,恭敬问道:“不知相爷唤学生前来,有何吩咐?”
陆相把目光从信函上收回,面带温和地看向他:“殿试将近,准备得如何了?”
薛仲微微俯身,答道:“多谢相爷送来的朝中各项事务的介绍,学生细细研读,心中安定了许多。”
“嗯。”陆相淡淡道,“你有真才实学,本相相信你能够做得很好。”
薛仲恭敬道:“学生定不负相爷所托。”
陆相颔首,随即话锋一转,道:“太子殿下那边,送来了一份信函。”
薛仲略带诧异地抬起头来,见陆相指了指桌上的信函示意,于是向前一步拿起烫金信函,展开细读,神色逐渐复杂起来。
留意到薛仲的神色变化,陆相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缓缓道:“你有足够的真才实学,可以在朝中为我效力。因此拉拢太子殿下这件事,若你不想去,可以拒绝。”
手中的信函微微颤抖,薛仲看着信函上龙飞凤舞的字迹,眸光闪动,红唇轻抿。
陆相也没有催促他回答,只是悠然自得地端着茶盏,往后靠在椅背上,缓缓啜饮着。
薛仲的眼神逐渐坚毅起来,他合上信函,放回案上,后退一步,跪伏在地,道:“学生的这条命是相爷所救,能考取功名也是相爷所赐,相爷就是学生的再生父母,学生甘愿为相爷做任何事。”
陆相眼睛微眯,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他坐直了身体,放回茶盏,微微俯身将薛仲扶起来,温和道:“既是如此,就好好准备一下赴宴吧。”
薛仲站起身来,躬身作揖:“是,学生定然会使尽浑身解数,取得殿下欢心。”说这话时,他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陆相拿起桌上的信函,放到他手中,道:“回去吧。”
“是。”薛仲手捧信函,再度躬身行礼,站直身体,转身走出书房,步伐有些虚浮。
陆相靠回椅背,目送着他的背影,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
数日之后,醉仙楼门前,华贵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辕座上的林一回身掀开车帘,萧承烨一身白衣,迈步下车,回身抬手。楚祁身着一袭暗纹锦袍,紧随其后,搭着他的手借力而下。
醉仙楼的掌柜面带笑容,迎上前来,躬身拱手道:“太子殿下,贡士们都在雅间中等候了。”
楚祁对着他微微点头,迈步进入楼中,萧承烨紧跟在他身后,林一将缰绳交给醉仙楼的伙计,也快步跟上。
在掌柜的带领下,三人迈过热闹的大堂,在吆喝声和觥筹交错声中走上楼梯,穿过走廊来到雅间前。
第68章 闲聊共叙
掌柜上前推开门,一道屏风映入眼帘,隐约可见屏风后的圆桌和幢幢人影。他侧身后退半步,恭敬地说道:“殿下、世子,请进。”
楚祁迈步而入,萧承烨和林一紧随其后,身后的门悄然关上,隔离了外面的喧嚣。
绕过屏风,圆桌映入眼帘,桌上摆满精致的各色菜式,各个位置前均放置了银质酒壶酒杯和白瓷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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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首的两个位置空着,往下坐着一身绯衣的薛仲,随后是五六位眉目清秀的贡士。
见三人进来,桌旁的人不约而同地起身,躬身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楚祁颔首,淡淡道:“诸位都是大楚的栋梁之材,不必如此拘礼。”
“多谢殿下。”贡士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楚祁迈步走到上首,萧承烨站在他右侧。林一则后退几步,伫立在屏风后的房间一角。
楚祁的目光从薛仲开始,扫过每一位贡士,贡士们纷纷开始自报家门。
听完每一位贡士的自我介绍,楚祁端起酒杯,道:“今日能邀请到各位贤才赴宴,本宫甚是荣幸。此次相邀并无他意,只是想与诸位闲聊共叙,亦顺便庆贺诸位入围。”
贡士们听闻此言,神色各异。
太子好男风之名远扬,他们接到邀请,都心知肚明,有所预料。有的人出于家境贫寒,或对权势的渴望,想要一飞冲天;有的则是惊鸿一瞥,对楚祁存了些别样的心思,才选择赴宴。
无论心中是何想法,他们都纷纷举起酒杯,向楚祁道谢。众人遥遥相敬,一饮而尽。
楚祁饮下杯中酒,温和说道:“各位请坐。”
于是众人纷纷坐下,开始吃菜饮酒。
薛仲提起酒壶,倾身为楚祁斟满酒,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端起酒杯起身,眼神脉脉,柔声道:“殿下,学生薛仲,敬您一杯。”
楚祁微微一笑,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温和道:“本宫久仰薛会元才情,今日能与会元共饮,实乃一大幸事。”
两人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薛仲仰头饮下,喉结微动。楚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缓缓地喝下杯中酒液。
饮尽杯中酒,薛仲红唇微抿,露出一个羞怯的微笑,楚祁与他对视,一时像是有些痴了。
目睹两人的互动,萧承烨心中苦涩,提起银壶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其余的贡士们也开始接二连三地端起酒杯,向楚祁敬酒,楚祁一一对饮,面带笑容,温声寒暄。
随即大家开始闲聊,觥筹交错。
薛仲时不时起身为楚祁斟酒,衣袖有意无意地拂过楚祁的手背,楚祁似无所觉,没有收回手。
萧承烨没有端杯敬楚祁,也没有再抬眼看两人的互动,而是一杯又一杯地饮酒。
酒足饭饱之际,楚祁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略带醉意地道:“今日多谢几位贡士赏脸前来,本宫甚是心喜,祝诸位殿试顺利,蟾宫折桂!”
贡士们纷纷端起酒杯,起身回敬致意。萧承烨也端杯站起身来,低垂眼眸。
最后一杯饮尽,楚祁一手搭上萧承烨的肩,一手与众人挥手道别。林一抢先一步走到门前,拉开房门。
薛仲不动声色地看着楚祁搭在萧承烨肩上的手,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萧承烨眼前有些发晕,却仍旧默不作声地搀扶着楚祁绕过屏风,迈出房门。林一率先下楼而去准备马车。
身后传来薛仲依依不舍的声音:“殿下,下次再会。”
楚祁头也不回地朗声道:“薛会元再会。”
两人步伐虚浮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大堂。马车已在门口等候,萧承烨先艰难地扶着楚祁上车,随即迈步上去,坐进车厢,车帘垂落。
林一挥动缰绳,马车开始前行。
楚祁扶着额头,闭着双眼,眉头微蹙,倚靠在车厢一角。萧承烨头昏脑涨,勉力保持清醒,倾身问道:“殿下,您可还好?”
“无碍。”楚祁睁开眼,摇摇头,抬起手来,冲他招招手。
萧承烨起身坐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怎么了?”
楚祁拉过他的手,柔声调侃道:“今日怎么不发脾气了?”
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萧承烨沉默片刻,回道:“承烨知道,殿下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再者说,那薛会元如此惊才绝艳,殿下倾心于他,也是人之常情。承烨明白自己的身份,也知道殿下身边不可能永远只有一人。”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与楚祁对视,坚定道:“无论殿下身边有多少人,只要还能有承烨的一席之地……或者哪怕没有,承烨只要能远远地看着您,便已知足。”
听闻此言,楚祁的眼眶顿时有些红了,他赶紧垂下眼眸,强行露出一个微笑,道:“我何德何能,能得世子此番深情相待?”
萧承烨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倾身向前抱住他,靠在他胸膛,轻声道:“殿下是这世间最好的人,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承烨自知肮脏,配不上您,却仍旧痴心妄想,想留在您身边……还望殿下不要介意,容承烨留得更久一些。”
听闻这般肺腑之言,楚祁喉头发堵,视线霎时模糊,赶紧抬起手,轻轻覆盖住萧承烨的侧脸,不让他抬头。
萧承烨有些不明所以,却只是乖顺地靠着,没有挣扎。
楚祁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不让怀中的人发现自己的异常。
车厢内安静下来,过了许久,楚祁的心情才平复下来,眸中的泪意也不复存在。他这才放开手,垂眸看向萧承烨,却发现对方已经睡着了。
“真是酒量极差,还喜欢借酒浇愁……”楚祁失笑。
马车停下,楚祁将萧承烨小心翼翼地横抱起来,钻出车帘,走下马车,披着星光月色,迈步进入府中。
翌日下朝后,楚祁被皇帝单独召到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案上放着一个木质托盘,里面叠放着几张宣纸,最上一张写了几列小字,隐隐可见下面的宣纸上也有墨迹。
楚祁立在下方,躬身拱手问道:“不知父皇召儿臣前来,有何吩咐?”
第69章 殿试选题
皇帝眼神温和,道:“祁儿,本次春闱前半程,你组织得很好。翰林院送上了殿试备选的试题,朕正在发愁,不知选哪一道为好,因此想让你来看看。”
楚祁蹙起眉头,有些犹疑地问道:“父皇,这样是否不妥?儿臣胸无点墨,又如何能选定试题,用以考较大楚的栋梁之材?”
“无妨。”皇帝温和一笑,“这些试题都是翰林院先行拟定的,无论是哪一道,都可以展现贡士们的真才实学。”
说完,他向着李公公使了个眼色,李公公立刻端起托盘,走下台阶,来到楚祁身前。
楚祁看了皇帝一眼,只见他面带鼓励之色,于是抬起手,拿起托盘中的宣纸,一张张细细阅读起来,最终从中挑选出一张来,放到最上面。
李公公端着托盘转身,步上台阶,躬身将托盘递到皇帝面前。皇帝单手拿起最上一张,定睛看去,上面写着:“欲成强国,先修民风。详论修德明礼以盛世兴邦之效。”
皇帝挑起眉头,看向楚祁,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何不选边防之策,也不择财税之问,更越过农工并举,而取了这道教化民风之题?”
楚祁微微躬身,恭敬答道:“启禀父皇,儿臣以为,我泱泱大楚,在父皇的圣明之治下,边防安稳,财力殷实,百业俱兴,正宜修德惠民,潜润人心,以行教化。唯有清风正德,方能绵延邦基,为大楚千秋不拔之业。”
李公公忍不住瞥了一眼楚祁,对这位太子殿下的溜须拍马水准有了全新的认知。
“你啊,就知道贫嘴。”皇帝显然心情大好,将托盘中其他的宣纸取出放到御案上,又将楚祁选的那一张搁回托盘中,向后一靠,淡淡道,“你回去吧。”
“是,儿臣告退。”楚祁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御书房。
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李公公开口问道:“陛下,那奴才就将这道题送到翰林院?”
皇帝摇摇头:“不。”
李公公面露诧异之色。
皇帝直起身来,倾身取一张空白宣纸铺开,又拿起毛笔,蘸取砚台里的墨汁,提笔写下几行字,吹干墨迹,换走了托盘中的那张:“用这道。”
他又沉声道:“派几个人盯紧祁儿,看他是否会向昨日宴请的几位贡士传信,尤其是那位薛仲。”
“嗻。奴才这就去办。”李公公端着托盘,微微躬身,随即转身走下台阶,走出御书房。
皇帝把目光放在手中楚祁选的那道题上,陷入沉思。
楚祁回到太子府中,径直走到小院,却不见萧承烨的身影。他召来院外洒扫的侍从,问道:“世子呢?”
那侍从低头恭敬回道:“回殿下,世子与林公子往练武场去了,已有好一会了。”
楚祁颔首,转身迈步往练武场而去。穿过几道长廊和拱门,剑刃相交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他走到练武场半开的院门前,停下脚步,静静观看,只见两人正打得难舍难分。
林一的剑招看似平平无奇,却暗藏杀机,变化无穷。萧承烨的剑法虽更为精妙,却显然缺乏实战,应变不足,招架得有些吃力,额间隐隐渗出汗珠。
两刃相交之际,林一手腕一抖,剑身灵巧地向前缠绕,直取萧承烨的手腕。萧承烨下意识地松手,长剑脱手而出,被林一的剑挑飞,竟直直向门口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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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时看来,萧承烨面色骤变,失声喊道:“当心!”脚尖一点,飞身而来。
转瞬之间,剑尖已至近前,楚祁面色不变,微微向右倾身。
剑身从他的颈侧堪堪飞过,削落一缕鬓发后,插在身后的泥土中,剑柄尚在微微颤抖,那缕头发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萧承烨一时收不住身形,与楚祁撞了个满怀。
楚祁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伸手稳稳环住他,低头调侃道:“怎么?世子爷想要谋杀当朝太子?”
萧承烨急忙侧头细细观察,见他颈上并无伤口,这才松了口气,环紧他的腰,抬起头来,眼眶发红:“请殿下赐罪,承烨罪该万死。”
楚祁勾起唇角,将他搂得紧了些,低声道:“世子投怀送抱,功过相抵了。”
萧承烨这才惊觉失态,赶紧从楚祁怀中挣脱出来,侧头瞥了一眼立在原地的林一,脸上泛起红晕。
见他们分开,林一这才迈步过来,躬身抱拳,面色如常,语气淡然:“殿下,是属下一时失手,与世子无关。”
“无妨。”楚祁摆摆手,温和道,“刀剑无眼,难免发生意外,无需自责。”
回想起方才的场景,萧承烨心有余悸,开口道:“幸好殿下反应机敏,否则承烨万死难辞其咎。”
楚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世子无需过于担心,我自幼与林一相伴长大,还是略懂几分拳脚的。只是他的剑术过于不拘一格,学起来太难了。”
萧承烨垂眸沉思片刻,抬眼道:“那不如承烨教您一些入门剑法吧?如此一来,殿下在关键时刻或可有自保之力。”
闻言,林一眼神微动,神色有些古怪。
楚祁脸上笑意更深,轻声道:“我不爱这些打打杀杀的,有你们在身边,便已足够了。”
见他没有兴趣,萧承烨也不再坚持,转而道:“日后殿下还是差人来唤承烨便好,不用亲自过来,这里实在是过于危险。”
楚祁挑起眉头,道:“若是能死在世子的剑下,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殿下。”萧承烨面色一沉,语气严肃,“您不要说这样的话,不是好兆头。”
“怎么,世子信这些鬼神之说?”楚祁好整以暇地反问道。
萧承烨缓缓摇摇头,神色认真:“承烨本是不信的。但事关殿下安危,任何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楚祁心头一软,温和道:“我知道了,以后不乱说话就是。”他转过身,微微侧过头,“走吧,练了这么久,该回去休息了。”
萧承烨依言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小院而去。
第70章 投怀送抱
林一没有跟上二人,而是上前几步,弯腰拔出泥土中的那柄剑,转身往场边的兵器架走去,眉宇间浮现出一丝郁色。
昨晚,林二的神情被他尽收眼底。他知道对方虽对世子有几分敌意,却尚能隐忍。毕竟,殿下一向都是逢场作戏,从未动过真格。
可对方若是知道殿下这次假戏真做了,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放回其中一柄,回到场中继续练剑。衣袂翻飞,剑光闪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心中的烦闷。
回到院中,楚祁径直走进厢房,迈步走到茶桌旁,提起茶壶,斟了一盏茶,又开始斟另一盏。茶水入盏,热气腾腾,茶香袅袅。
萧承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为自己沏茶,心下莫名有些感动,低声道:“殿下不必纡尊降贵做这些事……承烨受不起。”
楚祁回身将他揽过,按住他的肩让他坐下,将茶盏端起,轻轻放到他手中,温和道:“一盏茶而已,没有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
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萧承烨心中滋味难明,忽而自嘲一笑,低声道:“一想到殿下以后也会对他人这般温柔,我心中就十分难过。”
楚祁抬手轻抚他的发顶,说道:“若总是假想失去,岂不是辜负了眼前美景?无论结果如何,难道曾经拥有的便不作数么?”
萧承烨闻言,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神色怔然,半晌才道:“是承烨着相了,殿下一言,有如醍醐灌顶。人生在世,确实不应屡屡忧心来日,而应潜心品味当下。”
说到这里,他郑重其事地捧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随即抬头看向楚祁,展颜一笑:“多谢殿下赐茶。”
见他释怀了几分,楚祁的眸中浮现出一抹欣慰之色,坐到他旁边,单手端起茶盏,品了口茶,才缓缓开口:“今日父皇召我到御书房了。”
萧承烨蹙起眉头,有些担忧地问道:“可是因为昨日您邀请贡士们相聚一事?”
楚祁神色淡然地摇摇头:“非也。父皇召我前去,是为让我选定殿试的试题。”
历朝历代,殿试的试题,均由皇帝钦定,绝不会让皇子知晓,以免皇子暗中泄题,借机拉拢贡士。
因此萧承烨有些难以置信地道:“陛下对您,是否太过信任了些?”
“信任?”楚祁勾起唇角,“父皇的一举一动,从来都是另有深意,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殿下此言何意?”萧承烨蹙起眉头问道。
楚祁脸上的笑意更深,缓缓道:“翰林院送来的题,各有关于边防、财税等事务,分别对应军权、财权等权柄。父皇可以很据我的选择,侧面探知我真正在意什么,以及我是否表里如一。”
萧承烨闻言,面色微变,放下茶盏,禁不住有些担忧地追问道:“那您选的是——”说到一半,他惊觉逾越,猛然止住,转而道,“是承烨冒昧了,殿试的题目,不是能随意探听的。”
楚祁神秘一笑:“虽说告诉你也无妨,但还是不横生枝节了。”
“告诉我也无妨?”萧承烨准确地捕捉到了重点。
“我昨日才大张旗鼓地宴请了几位贡士,今日父皇就召我进宫。”楚祁垂眸看着盏中的茶叶,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既是选题,我自然已见过了所有的备选试题。若我凭着粗略印象全部写下来,传给那几位贡士,他们总能占几分先机吧?”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略带促狭的笑容,继续道:“所以父皇应当会全部弃之,重新拟题。不仅如此,他还极有可能派遣眼线暗中观察我,看我是否会选择泄题。”
萧承烨闻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沉默下来,半晌才喃喃道:“这就是君心难测么?”他的神色逐渐复杂起来,看向楚祁,低声道,“殿下却青出于蓝,更胜一筹。”
楚祁神色淡然地摇摇头:“没有到最后一刻,永远没有真正的胜者。”
萧承烨怔然地看着他,神情有些恍惚。
“怎么了?世子不认识我了?”楚祁笑眯眯地放下茶盏,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萧承烨回过神来,低声感慨道:“没想到我孤注一掷,却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楚祁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微微前倾,低声戏谑:“看来这个交易,让世子很是满意。”
萧承烨被迫抬起头,迎上那深邃的目光,心中不由得一阵悸动。他眸光闪动,忽然主动抬手,勾住楚祁的脖颈,偏头吻上对方的唇。
与唇上微凉柔和的触感一起来临的,是沁人心脾的雪松气息。楚祁心下一动,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反客为主,辗转厮磨,半晌才略微分开,与他额头相抵,声音低哑道:“世子这般投怀送抱,本宫可把持不住。”
萧承烨闻言轻笑一声,手上搂得更紧了些。他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略微侧过头,在楚祁耳边低声道:“那就求殿下……疼爱承烨。”
这句话犹如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楚祁的四肢百骸。楚祁的呼吸蓦然粗重起来,俯身横抱起对方,快步走到榻边,将他放在榻上,急切地覆身而上,低头攫住他的唇。
床幔被一只白皙的手匆忙扯落。那只手用力扣住榻边,指尖微微泛白。微风吹拂过窗棂,带走交织的低喘,床幔轻轻地晃动,遮蔽了幢幢人影。
贡士们翘首以盼的殿试终于到来,皇城内一片肃穆。
金銮殿前的广场上,百余名贡士穿着整齐的青袍,依次排列。礼部侍郎捧着贡士名册,逐一唱名核对。
待确认所有贡士都已到场,鼓声响起。贡士们依令列队,在宫人的指引下,依次步入金銮殿,按序站在案几旁,案几上整齐划一地摆放着笔墨纸砚。
皇帝身着龙袍,端坐在御座之上,眉目威严,神情肃穆,目光在贡士们间逡巡,中途在鹤立鸡群的薛仲身上停顿了一瞬,又继续扫视下去。
穿着朝服的楚祁立在御座旁,身姿挺拔,面色淡然。他一眼就发现了人群中的薛仲,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第71章 会元策卷
与其他贡士一样,薛仲低垂着眼眸,神色恭敬。
大殿两侧肃立着翰林院和礼部的其余官员,神情庄重。
礼部侍郎最后步入殿中,手持名册高声禀报:“贡士百五十人,恭迎陛下圣临,谨谢天恩!”
贡士们齐刷刷跪下,双手伏地,高声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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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缓缓抬手,威严道:“诸位平身,请入座。”
贡士们起身谢恩,纷纷入座。
礼部尚书躬身上前,将名册递给李公公,朗声道:“启禀陛下,贡士百五十人,现已集结完毕,请陛下示下。”
李公公捧着名册,迈步走上台阶,将名册恭敬放到御案上。
皇帝微微颔首,声音浑厚:“发放文卷。”
“遵旨!”礼部尚书应声而退。
几名太监捧着文卷鱼贯而入,有序地分发到每一张贡士手中。贡士们接过文卷,神情各异,有人蹙起眉头,有人满面迷茫,有人神色紧张。
皇帝将目光缓缓扫过贡士们,最后停在薛仲身上。
薛仲双手接过文卷,逐字阅读起来:“分税之制虽能各分赋税之利,然地方财权过大,户部鞭长莫及,或可滋生隐匿与滥用之弊。试拟一策,进一步平衡地方与户部财权,以固大楚根基。”
他只读了一遍,便将试题放在桌案一角,提笔蘸墨,略作思索,行云流水地开始作答。
其他的贡士还在盯着试题苦思冥想,有几个目光游移,显然是一筹莫展,忽然看到薛仲已经提笔,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在他的预想中,面对这道题,即使是薛仲,也应当思索良久才能下笔才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迅捷。
看见薛仲笔杆微动,一行行字迹从笔头倾泻而出,皇帝有些心痒难耐。他召来李公公,附耳嘱咐:“待薛会元写完,即刻将他的策卷呈上来。”
李公公躬身领命,站回原位,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薛仲身上。
薛仲洋洋洒洒地答完一整页,举起策卷吹了吹墨迹,正待放回案几,一双手将策卷接过。他诧异地抬头看去,发现是李公公,于是垂眸行礼。
李公公冲他点点头,双手捧着策卷,在贡士们惊诧的目光中,穿过过道,走上台阶,将策卷恭敬放到御案上。
皇帝迫不及待地拿起策卷,凝神细读。
“臣以为,当今分税之制虽利于地方,然地方财权过重,可致隐匿滥用之弊。欲除其弊,当行治本之策,上收部分税权,以固户部之财力,清地方之弊端。
一是户部直派稽税官长驻地方,将商税及高额田赋全额直归户部银库。二是其余税款,地方仍可留存部分,以供日常所需。三是派遣巡视使,定期核查地方税务。
此策之益:一则,户部直接掌控重要财权,地方无法隐瞒滥用。二则,分税之制未废,地方得以自理日常事务,免生掣肘。三则,派稽税官、设巡视,使地方税务清明,百姓亦可减负。
臣愚以为,此策可行,既不违现制,又可固国本,实为长治久安之道。”
皇帝越读,唇角越是上扬。读到最后,他喜色难掩,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楚祁好奇地瞥了一眼又一眼,没能确切看见策卷上究竟写了什么。
察觉到他好奇的目光,皇帝将策卷向着他的方向一递。
楚祁连忙上前,双手接过,目光扫过策卷题目,略微有些诧异。随后凝神细细阅读,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皇帝很是满意他的反应,抬手抽回策卷,放在御案上,挥挥手示意他退回去。
楚祁恭敬地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薛仲,只见薛仲正好向这边望来。两人目光相接,薛仲微微一笑,颔首以致敬意,楚祁也回以微笑。
将他们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皇帝心下了然,知道楚祁定然是对这位薛会元有了别样的心思。
他的心情开始复杂起来。一方面,他为楚祁走出谢子恒的阴影而感到欣慰;另一方面,他又想到薛仲如此惊才绝艳,不禁为萧承烨感到担忧;最后,他又忽然想起以薛仲的才学,若是与楚祁耽于情爱,恐影响他为国效力。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懊悔,觉得自己不该出言鼓励楚祁与举子们接触。连带看着楚祁都不顺眼了起来,想到薛仲这棵好白菜快被自家的猪拱了,不禁面色不善地瞪了楚祁一眼。
楚祁正好回头,迎上他略带鄙夷的目光,面色一僵,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难道是不该明目张胆地看着薛仲?
于是他赶紧垂首肃立,再也没有往下看一眼。
贡士们接二连三地答完,将策卷摊在桌面晾干墨迹。待到最后一名贡士停笔,太监们迈步入场,逐个收取,将策卷叠放起来,最终收集到一个紫檀木箱中。
皇帝使了个眼色,李公公捧起薛仲的策卷,迈步走下台阶,放到紫檀木箱中的最上面。
太监们将木箱盖上,礼部侍郎走上前接过木箱,表情肃穆,步履稳重地走向殿中央,将木箱举起,高声道:“启禀陛下,贡士策卷已全部收毕,请陛下圣裁。”
皇帝颔首,沉声道:“将卷由礼部与翰林院共审。”
礼部侍郎恭敬答道:“谨遵圣谕。”
皇帝又将目光转向贡士们,威严地开口:“诸位皆是国之栋梁,切记为国效力不在于一时之高下,而在于能否在其位、谋其政。望诸位永怀士子本心,实干为国。”
贡士们纷纷跪伏在地,齐声高呼:“臣等谨遵圣训!”
“免礼。”皇帝抬手,贡士们纷纷起身肃立。他站起身来,走下御座,朝殿外行去。
楚祁紧跟皇帝身后,回头看了一眼薛仲,薛仲正抬首目送着他,眼神脉脉。楚祁对他微微一笑,回过头去,继续前行。
贡士们在礼部官员和太监的引导下,井然有序地离开金銮殿,殿中重新归于寂静。
放榜日,晴空万里。
天刚蒙蒙亮,林一就穿戴整齐,等在小院中。
楚祁拉开房门,正好迎上林一的目光。林一立刻走过来,拱手道:“殿下,属下已备好马车,只待世子准备就绪,咱们便可以出发了。”
回想起那晚酒宴上萧承烨黯然的神色,楚祁沉默不语,显然有些犹豫不决。
第72章 状元及第
林一见状,明白他心中所想,心下暗叹,开口劝道:“殿下,今日他最想见到的,恐怕就是您了。”
楚祁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去唤世子吧。”
林一得令,转身去叩响萧承烨的房门。不一会儿,萧承烨便面带疲倦之色从房内走出。
一切准备就绪后,三人一同走到府门,萧承烨扶着楚祁登上马车,自己随后进入车厢。林一坐上车辕座,轻挥缰绳,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宣德门。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沉闷。楚祁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萧承烨姿态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看向楚祁,主动开口问道:“殿下可是担心薛会元是否能状元及第,所以昨夜没有休息好?”
楚祁睁开眼,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片刻后,才摇头道:“不是。当日殿试之上,我便已基本知道结果了。”
“看来薛会元确实才高八斗,前途无量。”萧承烨面露几分艳羡之色,又有些失落地感叹道,“这样的人,才配与您并肩而立吧。”
闻言,楚祁蹙起眉头,向前倾身,轻轻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抬手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低声道:“不过逢场作戏而已。”
萧承烨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有几分勉强的笑容:“薛会元才貌双全,殿下若是假戏真做,也是人之常情。请您放心,若有朝一日薛会元入府,承烨定会谨守本分,不让您为难。”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中却并无笑意:“能陪在您身边,无论是什么身份,承烨都甘之如饴,绝不自怨自艾。您不必感到忧心。”
楚祁垂眸与他对视,只觉心头一阵刺痛。
收紧手臂,将他搂得紧了几分,楚祁低头在他额间印上一吻,温柔说道:“世子不必如此自轻自贱。我……”犹豫片刻,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抬起对方的下巴,低头辗转吻上他的唇。
萧承烨环住他的腰,闭上眼,睫毛微颤,闻着熟悉的檀香气息,神色迷醉地感受着他的温柔。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外传来林一的声音:“殿下,宣德门到了。”
楚祁放开萧承烨,平息了心中的悸动,方才撩起窗帘,向外看去。萧承烨也侧过身,跟随他的目光一同望过去。
宣德门外,早已人山人海。百姓们摩肩接踵,挤在栅栏外往里眺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栅栏内的空地上,贡士们衣着统一,列队整齐,神色各异。
薛仲站在队列的最前方,回头扫视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忽然,他发现了角落里的马车,看到了车辕座上的林一和帘后的两人。
他与楚祁对视,温柔一笑,楚祁对他微微颔首以作回应。
百姓早就对这位才貌双全的会元有所耳闻,见他回头展露出笑容,显现一派妩媚风姿,人群中隐隐有些骚动起来,甚至出现几声压抑的低呼。
薛仲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萧承烨脸上掠过,转而看向林一。林一与他对视,显然有几分激动之色,却牢记楚祁的叮嘱,故作不识。薛仲神色淡然地收回目光,垂首肃立。【】
第50页
空地中央临时搭建了一个高台,鸣鼓三声后,宣德门缓缓洞开,众人屏息凝神,注视着门内。
李公公高举圣旨,从门内缓步走出,沿着红毯,拾级而上,一路行至高台中央。礼乐声陡然响起,气氛庄严肃穆。
环视台下,李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殿试已毕,敬选贤能,以定国基,三甲名次如下——”
人头开始攒动起来,百姓们争先恐后地踮起脚往里看。贡士们面露紧张之色,屏息以待。
“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状元薛仲,授户部员外郎,赐居青云苑宅邸;榜眼傅远志,授翰林院编修;探花卢悯之,授礼部主事。”
话音刚落,百姓中爆发出一阵欢呼,纷纷将目光投向薛仲。
楚祁毫不意外地扬起唇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萧承烨满目艳羡之色,收紧了膝上的手指。林一则不由自主地握紧缰绳,双手微微颤抖。
薛仲气度从容,与榜眼傅远志和探花卢悯之一同出列,跪地叩首:“臣等叩谢圣恩!”随即站起身来,退回列中。
李公公继续宣读道:“二甲三十人,分别入翰林院、六部及地方州府任职;三甲百一十七人,赴各地府衙上任。”
随着他的宣读,礼部官员将金榜张贴在宣德门前的榜架上,百姓们蜂拥而上,争相围观。
宣读完毕后,李公公合上圣旨,道:“诸位新科进士,今日放榜,三日后即走马上任。望诸君不负圣恩,勤勉为国!”
贡士们跪伏在地,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祁放下窗帘,坐直身体,淡淡地吩咐道:“回吧。”
帘外传来林一的应答声,随即掉转马头,马车缓缓驶离,往太子府的方向行去。
车厢晃动间,萧承烨垂眸看着自己腰间的玉佩,沉默不语,神色有些黯然。
楚祁重新伸手揽住他,侧头低声安慰道:“世子不必妄自菲薄,术业有专攻。薛大人确是难得的政事良才,但世子对朝中局势洞察之敏锐、破局之机巧,又何尝不是旁人无法比拟的?若没有你出谋划策,我现在还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转,又如何能折断陆相的羽翼?”
萧承烨闻言,抬眸看着楚祁,神色怔然。
楚祁温柔一笑,进一步补充道:“人的一生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不要总用自己的短处,去与别人的长处相较。”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看,北戎大王子来访,我不会骑射,不也沾了世子拔得头筹的光么?”
闻言,萧承烨不禁莞尔一笑,眉宇间郁气全消。他侧脸贴在楚祁的胸膛,听着熟悉的心跳声,低声道:“殿下总是能为我解开心结,我却无以为报,还总让您费心。”
第73章 才情风骨
楚祁温柔一笑,低声调侃道:“世子既是我的美人,也是我的刀,我自然要好好爱护,才能更为长久,不是么?”
说着,抬起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萧承烨的脸颊:“我可不想看到身边人整日郁郁寡欢,辜负了良辰美景。”
萧承烨眼眶微红,伸手环住他,略带哽咽地道:“多谢殿下,承烨定当敞开心扉,不负这良辰美景,争取成为殿下手中最遂心的美人……和最锋利的刀。”
楚祁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发顶,双手环住他,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背。
车厢内沉寂下来,只闻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
放榜结束后,李公公转身迈下高台,沿着红毯走回宣德门。礼部的官员们也陆续离场,贡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
薛仲与同僚们互相道贺后,转身走向丞相府的马车。
见他走近,车夫回身掀开车帘。陆相早已坐在车厢一侧,眉目威严。
薛仲迈步登上马车,在车厢另一侧落座,对着陆相拱手行礼,恭敬道:“学生不负相爷厚望。”
“去青云苑。”陆相对着帘外朗声吩咐,车厢开始晃动起来。随即转头看着薛仲,面带笑意,温和道,“日后在朝中,要谨言慎行。咱们明面上,不便有太多往来。”
“那不知学生以后要如何听候相爷的差遣?”薛仲试探着问道。
陆相微微眯起眼,思索片刻,缓缓说道:“今日晚些时候,会有人将你在相府的行李送到你的宅邸。届时,他会留下贴身伺候你。若有吩咐,我会传信召他。”
薛仲听罢,再次拱手道:“是,学生定当谨言慎行,为相爷效力。”
陆相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赏之色:“本相自是相信你的忠诚,也相信你的才学。但你要明白,这世上没有无条件的信任,你必须做一些事,以证明自己的诚意。”
薛仲毫不犹豫地问:“不知相爷需要学生做什么事?”
陆相微微倾身,沉声问道:“你家住何处?本相安排人好好安顿你的母亲。”
薛仲闻言,面色骤然一变,有些惊慌地道:“相爷,学生的母亲体弱多病,怕是经不起折腾——”
陆相微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温和地说:“你放心,只要你忠诚以待,你的母亲自然是顺遂无虞,余生无忧。”
薛仲红唇轻抿,垂下眼眸,身体微微发抖。片刻后,他抬眼,声音颤抖地报出了一个住址,随后低声哀求道:“学生定不会背叛相爷,求您手下留情。”
陆相满意地向后靠在车厢壁上,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你放心,本相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只要你办事得力,无论是你,还是你母亲,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薛仲垂首,低声道:“学生明白。”
“以后就要自称‘下官’了。”陆相缓缓道,“要注意身份的转变,心态也不能再如同举子一般。”
“下官遵命。”薛仲立刻回道。
陆相话锋一转:“今日殿下的车驾出现在宣德门外,显然对你十分关注。”他略微压低了声音,“殿下兼领户部,你在户部任职,日后免不得与他多打交道。你要争取擒获他的欢心才是。”
薛仲咬了咬唇,低声应道:“下官明白,定会使劲浑身解数,讨得殿下欢心。”
他忽而抬起头,有些犹疑地问道:“只是学生数次所见,殿下身边都有一位白衣公子相伴,不知与殿下是何关系?”
“他啊,你不必担心。”陆相冷笑一声,“是广陵侯府的世子,殿下以重礼换取他相伴一年。看起来身份尊贵,实则不过是个以色事人的玩物,登不得大雅之堂。殿下最钟爱的,还是腹有才华的美人。”
薛仲舒了口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下官明白了。”
转眼之间,马车已驶到御赐的宅邸青云苑。薛仲恭敬拜别陆相,走下马车,宅中红绸高挂,已有两列下人等在门口,恭迎他回府。
他抬眼打量门楣,心中感慨万千。静立片刻,才迈步进入府中。
太子府书房,烛光摇曳,墨香清幽。
楚祁正提笔作画,萧承烨站在一旁磨墨。
林一推门而入,快步走近,手中拿着一张拜贴。他躬身行礼,恭敬说道:“殿下,薛大人那边差人递了拜贴过来,询问明日是否能上门拜访。”
萧承烨手中一顿,继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研磨。
楚祁搁下笔,直起身来,瞥了萧承烨一眼,看向林一,温和道:“那就让他明日晚膳时分前来吧。你吩咐府中,备好明日的晚宴,不必太过铺张浪费,家常菜式即可。”
“是。”林一眸中闪过一丝喜色,躬身道,“属下这就去传信。”随即大步离开书房,顺手关上房门。
楚祁提起笔,重新蘸取墨汁,笔锋游动间,一株墨兰跃然纸上。萧承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动作,神色有些复杂。
“世子觉得如何?”楚祁将笔搁回砚台上,转头看向萧承烨,笑意盈盈。
萧承烨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画中的墨兰上,心不在焉地品评道:“殿下画艺精湛,承烨自愧不如。”
楚祁低头看向画作,低声道:“梅自有梅的风骨,兰也有兰的才情。可我独爱梅花。”
闻言,萧承烨心中一颤,抬眼看向他,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楚祁转头与他对视,淡淡一笑:“别无他意。我只是觉得梅花更为坚韧不拔,于严寒中傲然而放,更令人心生敬意。”
“那不知……在殿下眼中,谁能与梅花相比拟呢?”萧承烨避开他的眼神,看向桌上的画作,试探着问道。
楚祁将目光落回画纸,犹豫片刻,低声道:“大概是那位开国贤相吧。”
萧承烨恍然,轻声附和道:“确实也是如此。承烨听闻,当时朝廷内忧外患,贪官污吏横行,他却永葆本心,从不同流合污,实在令人敬佩。如今四海升平,百花齐放,美美与共,想必梅花也甚是欣慰,笑看盛世吧。”
第74章 恻隐之心
“我私以为,所谓风骨,并非只能在乱世中显现。”楚祁继续说道,“只要是敢于与命运相抗,不屈不挠,绝不言弃,便是梅的风骨。”【】
第51页
萧承烨若有所思,随即轻声回道:“那在承烨的眼中,殿下便仿若寒梅一般,即使面对命运的不公,也从不言弃。”
楚祁淡然一笑:“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我或许是有几分不幸,”他转头直视着对方,语气温柔,“但与世子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世子身处黑暗,却仍葆澄澈本心,令人叹服。”
“殿下着实是抬举承烨了。”萧承烨神色黯然,“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承烨终究是满手鲜血,浑身肮脏。日后九泉之下,怕是也只能被打入阿鼻地狱,受到永世折磨。”
楚祁摇摇头,语气平静:“对身不由己的人而言,只能论心不论迹。否则若连性命都无法保全,又何谈行善?”
“论心不论迹……”萧承烨喃喃重复着,眼眶逐渐泛红。他垂下眼眸,低声问道,“殿下真的这么想么?您不觉得承烨心狠手辣,腌臜不堪?”
“我若心怀这般想法,”楚祁轻轻将他拥入怀中,“那么从一开始,便不会赴你的春和楼之约。”
萧承烨心中一震,猛然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问道:“您在茶楼初次会见之前,便已知晓我的过往么?”
楚祁垂眸与他对视,眼神温柔:“是。接风宴那晚回来,我就命林一去查探了你的情况。”他轻轻一笑,“可真是令人心生恻隐。”
萧承烨的神情陡然复杂起来,惊诧与恍然、感动与自嘲交织。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么殿下对承烨……从始至终,都是出于恻隐之心么?”
楚祁静静凝视着他,沉默半晌,才笑着说道:“或许还有见色起意?”
萧承烨闻言,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自嘲道:“那承烨还真是要多谢这身华而不实的臭皮囊,才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是。我很爱,爱你……”楚祁眸光深邃,微微停顿,低声补充,“……这副臭皮囊。你可会觉得我肤浅?”
“能以此得到殿下垂爱,是承烨此生最大的幸运,只会觉得受宠若惊,又怎会觉得您肤浅?”萧承烨温柔一笑,勾住楚祁的脖颈,迷醉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轻声道,“更何况,承烨也很爱殿下……风姿卓绝。”
话音刚落,他抬起头,闭上眼,主动吻上对方的唇。
楚祁低下头,轻轻环抱着他,温柔缱绻地回应着。
半晌,萧承烨睁开眼,仰头看着楚祁,呼吸略显急促,声音低哑道:“殿下,请容许承烨僭越……”语罢,双手按住他的肩,稍稍用力将他按在椅中,随后毫不犹豫地跨坐而上。
楚祁心头骤然狂跳,瞪大了眼睛,张口欲要说些什么。萧承烨却立刻低下头,不容置疑地堵住了他的唇。
楚祁靠在椅背上,眼睫微垂。怀中人唇瓣滚烫,热情似火。衣袍滑落,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轻覆在对方后背。指尖光滑细腻的肌肤彷如绸缎一般流动,他的手指逐渐收紧,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蜡烛无声熄灭。月光朦胧,人影幢幢,呢喃低语交错,彷如梦境一般。
次日傍晚,夕阳斜斜照在太子府门前。
林一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目光不停地追随着来往的马车。直到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门前,他眼中一亮,立刻快步上前掀开车帘。
车内坐着一身绯红长袍的薛仲,他抬眸与林一对视,嘴角扬起一个温润的笑容,随即从容起身下车。
“薛大人这边请。”林一难掩激动之色,脚步轻快地在前方引路。
薛仲跟在他身后,细细打量着太子府内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目光又扫过眉目清俊的侍从们,有些忍俊不禁。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花厅门前,林一推开门,后退半步,侧身笑道:“薛大人请进。”
薛仲微微颔首,迈步而入。
花厅内烛光摇曳,温馨雅致。房中央是一个圆桌,其上摆满了家常菜式,菜香四溢。
楚祁身着玄色常服,端坐在上首,见他进来,眼含笑意。右手边坐着一身白衣的萧承烨,姿态端正,神色平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薛仲走到桌旁,对着楚祁躬身拱手,恭敬道:“下官薛仲,见过太子殿下。”
楚祁抬手,语气温和:“不必如此拘礼,薛大人请入座。”
“多谢殿下,下官恭敬不如从命。”薛仲温润一笑,迈步走到楚祁左侧坐下。
见他落座,楚祁转头看向林一:“你也坐吧,吩咐他们加一副碗筷,再上一壶酒来。”
“是。”林一拱手领命,吩咐了候在门外的侍从,依言坐在最下首。
萧承烨的眼中不禁流露几分诧异之色。这是他入府以来,第一次见林一坐下一同用膳。
不多时,两个侍从推门而入,其中一人为林一摆上碗筷,另一人端着托盘,取下上面的酒壶酒杯,为四人各斟一杯酒后,一同恭敬退下,关上房门。
见薛仲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萧承烨,楚祁介绍道:“这位是广陵侯府世子,在府中暂居一载。”
薛仲带着礼貌而又疏离的微笑,拱手道:“下官薛仲,见过世子。”
萧承烨也扬起唇角,微微颔首:“恭贺薛大人蟾宫折桂,前途无量。”
“多谢世子。”薛仲淡淡道,放下手。
楚祁举起酒杯,环顾三人,说道:“今日没有上下之分,也没有主仆之别,只为庆祝薛大人状元及第,共饮一杯。”
四人端着酒杯,互相致意,一饮而尽。
萧承烨微微倾身,执起筷子,一边为楚祁布菜,一边温和道:“殿下,请用膳。”
楚祁挑眉看了他一眼,执起筷子,顺从地吃下一口,笑道:“多谢世子。”
看着两人的互动,薛仲心下微沉,直觉楚祁与这位世子的关系,恐怕不像陆相说的那么简单,于是看向萧承烨,开口试探道:“世子是殿下的幕僚么?”
第75章 横刀夺爱
此言一出,林一顿觉不妙,连忙端起碗来,埋头扒饭。
萧承烨抬头迎上薛仲的目光,察觉到了其中的审视与敌意,正欲开口,却听楚祁答道:“不,是贵客。”
萧承烨闻言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楚祁,只见他神色如常,温和的目光落在薛仲脸上。
薛仲转头与楚祁对视,看到他眼神中的不容置疑,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不由得心下一凉。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见黄河心不死地追问道:“哦?那不知殿下与世子是如何结识的呢?”
楚祁淡淡一笑,道:“在宫宴上结识的。世子风姿绰约,令人一见倾心。”
听闻此言,萧承烨心头巨震。他转过头,直愣愣地看着楚祁,心下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
但他即刻明白,这恐怕是楚祁的欲擒故纵之举,于是强行压下心头的喜悦,垂下眼眸。
看见楚祁认真的神情,薛仲如坠冰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话语,嘴唇微微颤抖。
林一头也不敢抬,眼见一碗饭快要见底,赶紧放慢了扒饭的速度。
楚祁为薛仲布了几道菜,语气温和:“薛大人快些用膳吧,不知道这些家常小菜是否合你的胃口。”
薛仲垂眸看着他为自己布菜,心头涌上万般苦楚。他勉强忍住泪意,缓缓拿起筷子,将菜送入口中,细细品尝,却食不知味。
察觉到气氛的怪异,萧承烨疑惑地抬眸,看了看反应明显过激的薛仲,又看了眼反常的林一,目光又回到面带微笑的楚祁脸上,脑中思绪纷繁,如同一团乱麻。
楚祁转头看向他,也为他布了几道菜,温柔笑道:“吃吧。”
“多谢殿下。”萧承烨回以微笑,暂时摒弃繁杂的思绪,开始用膳。
花厅内沉寂下来,没有人再率先开口。
楚祁一边用膳,一边时不时为身侧的两人布菜。薛仲垂着头不言不语,将楚祁布的菜全部吃下。萧承烨眉头微蹙,时不时抬眼看向薛仲,偷偷观察他的表情。林一将碗中的饭吃了个精光,开始头也不抬地用最近的一道菜。
终于平息了心中的情绪,薛仲抬眼看向楚祁,笑道:“承蒙殿下厚爱,这些家常小菜甚是美味。”
见他变脸如翻书,萧承烨心中迷惑更甚。
楚祁温柔道:“薛大人若是喜欢,日后可常来府中,太子府随时为你敞开大门。”
“多谢殿下。”薛仲眉眼弯弯,语气轻快,“那下官日后可要时常叨扰殿下了。”
“无妨,只是多一副碗筷的事。”楚祁笑着答道。
薛仲站起身来,拱手道:“那下官今日就回去了,日后还望殿下多多关照。”又转向萧承烨,柔和道,“世子,下次再会。”
“薛大人再会。”萧承烨赶紧回道。
“去吧。”楚祁颔首,转而看向林一,“你去送送薛大人。”
林一起身道:“属下遵命。”他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回头对着薛仲道,“薛大人请。”
薛仲最后看了一眼楚祁,迈步而出,林一紧随其后走出房门,顺手将房门关上。【】
第52页
萧承烨看着紧闭的房门,又回头看向楚祁,疑惑地问道:“殿下,这位薛大人怎么有些奇怪?”
“哦?哪里奇怪了?”楚祁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看他这反应,不像是别有目的地接近殿下,倒像是对殿下情根深种,甚至……”萧承烨垂眸思索,有些犹豫。
“甚至什么?”楚祁追问道。
萧承烨抬起眼,略带犹疑地说道:“甚至,倒有几分像是承烨横刀夺爱了。”
楚祁挑眉,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和道:“没有的事,许是本宫魅力太大,让这位薛大人一见钟情了吧。”
萧承烨失笑道:“殿下还真是……不过以殿下的风姿,令人一见倾心也不奇怪。”
“那么世子一见倾心了么?”楚祁笑眯眯地问。
萧承烨不由得回想起春和楼中的初见,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仍然记忆犹新。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避开楚祁的目光,没有答话。
察觉到他的窘迫,楚祁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没有再调侃,转而问道:“吃饱了么?”
“多谢殿下,您一直在布菜,承烨都有些吃不下了。”萧承烨不好意思地一笑。
“那就好。”楚祁颔首,站起身来,“回吧。”
“是。”萧承烨站起身来,率先上前几步拉开门,待楚祁迈步而出,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青石小径,萧承烨忽而问道:“殿下,承烨还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楚祁步伐轻缓,头也不回地问道。
“为何殿下今日让林侍卫一同用膳?”话说出口,萧承烨惊觉有些不妥,补充道,“我没有瞧不起林侍卫的意思。他常指点我剑术,于我而言亦师亦友。只是平时他都独自用膳,今日您却唤忽然他一道,因此我心中有几分疑惑。”
楚祁脚步一顿,略微侧头看向他,面色淡然地解释道:“吃家常菜,自然要人多才有滋味。”随即回过头去,继续迈步前行。
萧承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跟上楚祁的步伐。
见他没有再追问,楚祁暗中舒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消失在小径的另一头。
次日一早,薛仲就手拎糕点,出现在太子府门前,叩响门扉。
门房探出半个身子,见到是他,连忙将门完全敞开,恭敬道:“薛大人,您来了。”
薛仲见状,知道是楚祁定是提前嘱咐了见到他就放行,于是跨过门槛,语气轻快地询问道:“不知殿下现在何处?”
门房拴上大门,回身答道:“殿下方才下朝回府,往书房去了。请您稍等片刻,小的请人带您过去。”
“有劳了。”薛仲颔首,目送门房小跑而去。
不一会,念九随着门房走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薛大人,请随奴来。”说完,他转身在前引路。
薛仲跟在他侧后方,走了一段路,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随口寒暄道:“你叫什么名字?”
第76章 赐教一二
念九头也不回地答道:“奴才名唤念九,是殿下亲自赐名。”
薛仲噗嗤一笑。
念九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带路,显然对这个毫无文化涵养的名字也有着几分无法言说的怨念。
“总好过林侍卫,是不是?”见他有些窘迫,薛仲开口安慰道,“听说林侍卫叫林一,若按此规律计,你的‘念九’相对而言已经很有意境了。”
念九闻言,抿唇一笑,回道:“是,奴已十分幸运。更何况殿下赐名,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奴心中甚是感激。”
见他心情放松,薛仲心念一转,旁敲侧击地问道:“不知那位世子在府中住了多久?”
念九犹豫片刻,想起他方才安慰自己,似乎并无恶意,何况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于是恭敬答道:“已两月有余了。”
薛仲眉头微蹙,心中默算时间。按照这个说法,楚祁应当是方到京中没过多久,便将那位世子接到了府中。看来真的是一见倾心,十分新鲜。只是,他们究竟到了哪一步?
于是,他进一步试探道:“世子身份如此尊贵,独居的院落想必规格甚高吧?”
念九回答:“殿下没有为世子单独置办院落,而是让他暂住在院中厢房。”
薛仲闻言,心下微沉,斟酌了一番措辞,继续问道:“这么说来,殿下想必对世子很是宠爱吧?”
念九忽然想起那日送糕点进院时,无意间听到的声音,脸腾地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这个奴也不知……殿下的私事,奴不敢探听。”
薛仲瞥见对方的脸色,明白了八九分,心下一凉。
他与楚祁相伴十余载,深知楚祁表面上风流成性,辗转于青州各家公子之间,可从来都是虚与委蛇。甚至自己数次鼓起勇气表明心意,楚祁也只是温柔而坚定地拒绝。
因此他曾几度怀疑,楚祁不过是为了营造纨绔的假象,更便于将侍从们随时带在身边,才编织而出断袖的谎言。
可如今……
想到这里,他眼眸一亮:这岂不是说明,自己以往并非抛媚眼给瞎子看,好歹也算有一线生机?待楚祁阅尽千帆,说不定便能回头是岸。
于是他心情稍霁,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不多时,书房便到了。念九上前几步,叩响书房的门,低声道:“殿下,薛大人来访。”
“进。”楚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念九推开门,侧身后退,对着薛仲轻声道:“薛大人请进。”
薛仲对他颔首以致谢意,迈步而入,环视四周。
书房内布置典雅,茶香袅袅。楚祁与萧承烨对坐在右手边的矮几两侧,矮几上的棋盘黑白交错。
萧承烨垂眸看着棋盘,身前放着一盒白子,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神色淡然。
楚祁手执黑子,眉头微蹙,显然一筹莫展。见薛仲进来,他抬眼笑道:“薛大人来了。快帮我看看,这一步棋下哪里为好?”
“下官领命。”薛仲上前几步,将糕点放在茶桌上,转身迈步走到楚祁身边,细细端详棋局。
只见黑子左支右绌,被白子围追堵截,几乎全线溃败,他不禁有些莞尔。
楚祁少时既要学文,又要练武,还要行商,时间有限,只能摒弃无用趣味。因而对于棋之一道,最多算是堪堪入门,遇到个中高手,自然相形见绌。
楚祁抬头看向他,苦恼地说道:“世子的棋艺实在高超,我自愧不如。不知薛大人棋艺如何,可能襄助一二?”
薛仲不语,微微倾身,从盒中捻起一颗黑子,略作停顿后,落在棋盘某处。
萧承烨目光一凝,不禁抬起眼与薛仲对视,眸中充满探究之意。
薛仲面色不变,提醒道:“世子,该你了。”
闻言,萧承烨垂下眼眸,执起白子,落在附近的一个位置。
薛仲随即倾身执黑子,忖度片刻后,复又落下。
楚祁认真看着两人在棋盘上的交锋,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黑子渐渐起死回生,白子开始力有不逮。随着薛仲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萧承烨思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最终,萧承烨手执一颗白子,神色凝重地盯着棋盘,半晌没有落下。最终,他将白子放回盒中,站起身来,眸中露出几分欣赏之意,拱手道:“薛大人棋艺超群,承烨心悦诚服。”
薛仲微微躬身回礼,淡淡一笑:“世子过誉了,下官不过是讨了些巧罢了。”
楚祁喜笑颜开地起身,习惯性地抬手想拍拍薛仲的肩膀,伸到一半却蓦然顿住,赶紧收了回去,语气温和:“多谢薛大人出手相助。”
瞥见他的动作,薛仲心下有些失落,却仍旧笑着回道:“能为殿下分忧,是下官的荣幸。”
将楚祁的举动尽收眼底,萧承烨唇角微微上扬,心情十分舒畅。
“不知今日薛大人前来,所为何事?”楚祁问道。
薛仲拱手道:“下官明日便要走马上任,听闻殿下兼领户部,特来请教一二。”
楚祁沉吟片刻,看向萧承烨,淡然道:“世子,你对朝中各项事务较为熟悉,就为薛大人赐教一二吧。”
萧承烨诧异地抬眼看他,怔愣一瞬才应道:“是。”随即转向薛仲,语气平静地问,“不知薛大人想了解哪些方面的内容呢?”
薛仲的本意只是想来看看楚祁,并非真的想请教什么。但话已至此,他也只好说道:“还请世子赐教,下官初入户部,可有什么需要注意之处?”
听闻薛仲的问题,萧承烨下意识地与楚祁对视一眼,只见楚祁微微颔首,于是瞬间会意。
他看向薛仲,娓娓道来:“薛大人,你初入官场,需多看多听少说,三思后行;对上敬重,对下宽容;莫出风头,也莫要随意站队。官场如棋局,你的棋艺如此高超,应当明白凡事需要观察局势再行动,以免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有些黯然,声音低了几分:“官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有可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薛大人一定要万事小心,免得不慎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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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甘愿受罚
楚祁面带笑意地看着萧承烨,眼神温和,显然十分满意。
薛仲越听,心下却越不是滋味。他协助楚祁主持青州事务多年,知道萧承烨这番话,对任何一个初入官场的士子而言,都是发自肺腑的金玉良言。
之前数次见面,他都能察觉到萧承烨对自己有着同样的敌意,却没想到对方能毫无私心,倾囊相授。
于是他的神色严肃起来,郑重其事地对着萧承烨行礼,恭敬道:“多谢世子指点,下官铭记于心。”
“薛大人不必客气。”萧承烨神色淡然,“以你的才学,即使我不说,你也能领悟,只不过是早晚的区别而已。”
话虽如此,但晚一日知道,就多一分的风险。殿下让他出言指点,是想要暗中告诫自己,要公私分明吗?还是想要展现对方的过人之处,以令自己收敛不该有的心思,知难而退?
想到这里,薛仲的心情复杂起来,不愿再久留于此。
他看向楚祁,开口说道:“殿下,下官此行受益匪浅,明日便要上任,还需准备一番,就不继续叨扰了。”
楚祁笑着点头:“既是如此,便不留薛大人用膳了。”
薛仲不再多言,分别对着二人行礼后,转身走出书房,随手关上房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楚祁回头看向萧承烨,笑眯眯地说:“世子真是深谙官场之道。”
萧承烨与他对视,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只是一些粗浅的见解而已,在殿下面前,只怕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不。”楚祁语气温和,“你方才那番话,我定然说不出来。这就是你独一无二的长处,无需自谦。”
萧承烨闻言一怔,上前抱住他,将侧脸贴在他的胸膛,轻声道:“能为殿下略尽绵力,是承烨之幸。”
楚祁抬起一只手环住他,另一只手摩挲他的脸庞,柔声道:“所以你本就很好,对我来说也无可替代。因此永远不要妄自菲薄,知道么?”
“承烨明白,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妄自菲薄,只会倾尽全力,助殿下得偿所愿。”萧承烨坚定地说。
楚祁失笑,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低头看着他道:“倒也不必如此,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便好,不需要勉强自己。”
萧承烨被迫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中一阵悸动。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唇上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楚祁紧紧搂住他的肩,抬手扣住他的后脑,辗转撬开他的唇齿。
萧承烨禁不住浑身一软,在对方的支撑下才勉力保持站姿,呼吸不由自主地开始急促起来。
半晌,楚祁与他略微分开,垂眸看着他,声音低哑:“世子,你这可是在迷惑当朝储君……实在是罪大恶极。”
萧承烨抬眸与他对视,胸膛起伏,哑声问道:“是么……不知殿下要降何罪呢?”
话音未落,楚祁倏然将他横抱而起,快步走到矮榻边,将他放在榻上,覆身而上,轻解衣袍,在他耳畔轻声道:“必须得好好惩戒一番……否则世子不知自己的罪行有多么严重。”说完,按住他的后腰,手上稍稍用力,缓缓将他拥入怀中。
萧承烨咬紧牙关,双手无力地搭在楚祁肩上,断断续续地道:“承烨……罪大恶极……甘愿……受罚……”
楚祁抬起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欣赏着他逐渐迷蒙的表情,低喘着问道:“世子可知错了?”
萧承烨收回手,抓着榻上的锦缎,指尖微微泛白,艰难道:“承烨……知错了……求殿下……开恩……”
楚祁眼神一暗,呼吸蓦然粗重,低头攫取住他微启的唇,紧紧拥住他。
唇齿交缠间,萧承烨额发渐湿,面颊浮上潮红,眸中泛出水光,睫毛轻轻颤抖,逐渐迷失在连绵不绝的惊涛骇浪中。
次日清晨,钟声在大殿之上回荡不绝,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按照品级序列分列两侧。
此次春闱中拔擢的新任官员们被破格允许参与一次朝会。
他们站在大殿的最后方,都或多或少地有些好奇之色,却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大殿内的陈设,只能低眉垂目,用余光悄悄地观察着。
楚祁身着朱红色朝服,脚步轻缓地入朝,立在御座旁等候。
他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落在薛仲身上,对方今日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纤秾合度,垂首肃立,神色平静,多了几分书生气质。
片刻之后,身着玄色龙袍的皇帝从后殿迈步而入。
待文武百官和楚祁齐齐行参拜大礼、山呼万岁后,他微微颔首,坐到御座上,面容冷肃,不怒自威。
朝议开始,六部官员依次出列,奏报日常事务。
皇帝认真倾听,时不时颔首以示认可,偶尔低声询问几句。
待轮番奏报完毕后,他将目光放在薛仲身上,声音低沉威严:“户部员外郎薛仲。”
薛仲闻声出列,躬身拱手道:“臣在。”
“你在会试策问中,针对分税之制隐弊,提出了三策并行的举措,一针见血,切中要害。”皇帝缓缓说道,“朕特命你在户部任职,就是想推进此事,你对此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众臣神色各异。
会试策问虽紧扣朝政,但毕竟是纸上谈兵,真正推行起来,必然触动许多人的利益。
这一问,若答得不好,这位状元郎恐怕刚入朝为官,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薛仲沉思片刻,抬头恭敬答道:“陛下,臣以为,税赋乃强国之本,需要慎之又慎。目前分税之制尚未出现严重弊病,可徐徐图之。可先彻查各地田亩和税籍,依据所查情况,再订立下一步计划。”
听闻他的回答,皇帝眸中闪过探究之色,饶有兴趣地追问道:“那依薛爱卿所言,该如何彻查呢?”
薛仲神色未变,娓娓道来:“以微臣之拙见,或可分以下几步进行:一是统一调度,设立税籍稽查使总领全局,向各州各地派设巡查使,调度地方官吏专职核查。
二是次第推行,核实田亩之数,清理税赋分布,编纂‘税籍册’逐级上报。
三是严防徇私,各地‘税籍册’由户部与地方各执一份以供对账,并派遣监察使巡查各地、探查民情。如此,应能厘清赋税之基。”
第78章 更名换姓
话音刚落,朝中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不少年纪较长的朝臣微微点头,向薛仲投去欣赏的目光。新任官员们多是露出叹服之色,暗自感叹新科状元果然名不虚传。
皇帝满意地颔首,转而看向户部尚书王卓,沉声道:“王爱卿。”
王尚书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臣在。”
“就按照薛卿的思路,户部尽快拟出一份核查税籍的折子来。”皇帝缓缓道。
“臣遵旨。”王尚书恭敬答道。
皇帝环视大殿,目光逐一扫过新任官员们的面庞,语气威严:“诸位卿家,春闱登榜是尽忠报国之始。朕期望尔等皆能如同薛卿,竭尽所能,献计出力,助我大楚江山永固。”
“臣等遵旨。”新任官员们齐齐躬身领旨。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皇帝站起身来,往后殿而去。
“退朝——”李公公高声唱报。
楚祁从东侧门离开大殿,文武百官依次从正门退出,恢宏的大殿内逐渐恢复寂静。
“太子殿下。”楚祁独自走在宫道上,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转身伫立,面带微笑,看着薛仲快步赶来。
薛仲一路小跑至近前,有些气喘吁吁地停下。待平复呼吸后,才躬身拱手道:“下官薛仲,拜见太子殿下。”
“不必跑这么急,我会等你。”楚祁语气温和。
薛仲直起身来,展颜一笑,回道:“可是下官想快些来到殿下近前,这样便能多偷取一刻与您共处的时光。”
听闻此言,楚祁的神色陡然复杂起来,低声道:“薛大人,你也知道,我与世子——”
薛仲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不待他反应,又立刻收回手,笑道:“殿下不必有什么负担,下官明白您与世子的关系。但下官与您还是朋友,不是么?朋友之间,情谊深厚一些,也无可厚非。”
楚祁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知道你能言善辩。但我不愿你受到伤害,有的事注定没有结果。”
“下官知道。”薛仲坚定地答道,“但这是下官自己的事,与殿下无关,不是么?”
楚祁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没有搭话。
薛仲微微倾身,似笑非笑地道:“下官家境贫寒,陛下虽赐居府邸,但月俸尚未发放,雇佣不起马夫。不知能否有幸借坐殿下的马车?”
知道他这番话只是托词,楚祁蹙起眉头看了他半晌,犹豫再三,才叹道:“好吧。”
薛仲眉开眼笑,躬身作揖:“多谢殿下抬爱。”
楚祁转身往宫门走去,薛仲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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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吸引了不少大臣的目光。
——处处留情的太子殿下又开始拈花惹草了,这次竟然看上了新科状元、前途无量的国之栋梁,真是造孽啊!
有的老臣不忍卒看,干脆撇过头去,深深叹了口气。
两人很快行至宫门,来到马车前。车夫掀开车帘,楚祁率先登上马车,薛仲扶着车厢紧随其后。车帘垂落,车夫轻挥马鞭,马车缓缓前行。
楚祁靠坐在车厢一角,神情有几分不自然,目光也无处安放,只好落在晃动的车帘上。
薛仲坐在另一侧,微微前倾,笑嘻嘻地问道:“怎么,下官是豺狼虎豹么?殿下隔得这般远。”
楚祁叹了口气,道:“别闹了,林二。”
薛仲闻言,直起身来,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委屈巴巴地道:“是,属下知道了。”
见他正经起来,楚祁这才与他对视,认真嘱咐道:“从今往后,无论何时何地,哪怕只有你我二人,你也永远都是薛仲,明白么?”
“下官明白。”薛仲垂下眸,语气有几分失落,轻声答道。
楚祁压低声音道:“做戏,就要做得连自己都深信不疑。父皇疑心颇重,若是被他发现蛛丝马迹,非但陆相和广陵侯相安无事,我们反倒会先成为刀下亡魂。”
见薛仲神色黯然,他又放缓语气,柔声细语地安慰道:“你不是一直嫌弃那个名字不好听么?如今你脱胎换骨,更名换姓,也是一件好事。”
“可毕竟是殿下亲赐。”薛仲哽咽道,“陪伴了下官十几载。”
“如今,你已是朝廷命官,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之后的几十载,你都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楚祁语气温和,“大丈夫在世,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你才华横溢,岂能明珠蒙尘?”
薛仲抬起袖子,抹去泪水,与楚祁对视,眼眶微红:“下官明白,也多谢殿下能给下官这个机会。”
“我们之间,何须言谢?”楚祁下意识地想抬起手摸他的头,又克制住了这个冲动,“你和林一对我而言,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家人。我自然希望你们能一展抱负,得偿所愿。”
薛仲点点头,努力展开一个笑容:“下官定不负殿下的期许。”
“陆相那边,你可取得了信任?”楚祁问道。
谈起正事,薛仲的负面情绪很快收敛起来,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陆相已经深信不疑,以为下官体弱多病的‘母亲’牢牢掌握在了他手中。”
“体弱多病的‘母亲’?”楚祁挑眉问道。
“我寻到原本的薛举子时,他的母亲已然缠绵病榻,命不久矣。我出重金医治了他的母亲,获得了他的身份,将他改换姓名安置在青州。但即便如此,他的母亲恐怕也活不过一两年了。”薛仲叹道。
“倒是个有孝心的。”楚祁低声感叹。沉默片刻,又转而道,“那么你要趁着你的‘母亲’还在世时,获取陆相足够的信任,让他觉得即使你的‘母亲’去世,也可以完全倚仗你。最好争取在此期间,取得能扳倒他的决定性证据。”
他语气凝重地补充道:“但切记,莫要铤而走险,一切来日方长。”
“下官明白。”薛仲点头。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薛大人,青云苑到了。”
“去吧。”楚祁温和道,“万事小心。”
薛仲点点头,掀开车帘,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迈步下车。
车帘垂落,马车又缓缓前行,往太子府而去。
第79章 形同虚设
接下来的几日,薛仲在顶头上司——户部度支清吏司朱易之郎中的授意下,草拟了彻查税籍的折子。
折子被朱郎中原封不动地呈给户部左侍郎彭岳,彭侍郎又将其原样递上户部王尚书的案头。王尚书阅完,带着折子入宫,亲自进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折子,细细阅读,龙颜大悦。下旨令户部王尚书兼任税籍稽查使,并从户部各司选派员外郎,分赴各地调度税籍核查事宜。
薛仲因是扬州人士,又出身贫寒,熟悉当地民情,领下了江南道税籍核查的差事。
出行的前一日,薛仲刚从户部衙署当值回府,进入卧房,陆相安排的随身侍从寒柏便叩响了房门:“大人,小人有事禀告。”
“进来吧。”薛仲朗声道。
门被轻轻推开,寒柏迈步而入,反手关上门,躬身拱手道:“相爷那边传了口信,邀您午后到景明楼一叙。”
“我知道了,麻烦你回禀相爷,我会按时赴约。”薛仲语气温和。
“是。”寒柏领命,转身走到房门前,拉开门迈步而出,随手关上门。
薛仲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景明楼。
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从街道尽头驶来,缓缓停在楼前。寒柏率先跳下车,回身掀帘恭敬道:“大人,我们到了。”
薛仲身着绯红常服,躬身走下马车,抬头打量了一眼景明楼熟悉的匾额。
寒柏将缰绳系在树上,转身领路,薛仲迈步跟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堂,迈步上了台阶。路过二楼时并未停下,而是继续拾级而上,爬上三楼。
景明楼的三楼与二楼相比,光线略显昏暗,雅间门口也不再是低垂的帘幕,而是一扇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领着薛仲走到其中一扇房门前,寒柏轻轻叩响门扉,低声道:“爷,薛大人到了。”
“进。”门后传来陆相的声音。
寒柏推开门,侧身让开。
薛仲迈步而入,身后的门悄然关上。
入目所及是一道山水屏风,左边另有一扇木门,房门紧闭,不知通往何方。
绕过屏风,就见陆相眉目威严,坐在茶桌一侧,看着窗外。桌上已有两盏热茶,丝丝热气上升,茶香袅袅。
薛仲上前一步,恭敬行礼道:“下官拜见相爷。”
陆相转过头来看着他,温和道:“坐吧。”
“多谢相爷。”薛仲直起身来,走到茶桌另一侧,略显拘谨地坐下,双手叠放在膝上,目光低垂,落在眼前的茶盏中。
“这几日在户部当值,可还得心应手?”陆相端起茶盏,问道。
“回相爷,下官这几日认真研习了既往的卷宗,已对度支司的权责有了粗浅了解。”薛仲语气恭谨,神色谦逊。
陆相吹去茶沫,缓缓道:“听闻你明日就要去江南道核查税籍。你初入官场便被陛下委以重任,定要尽心尽力,不负皇恩才是。”
“学生谨记相爷的教诲,定当全力以赴,慎之又慎。”薛仲垂着眼眸,轻声细语地回道。
陆相看着盏中的茶汤,语气平静:“江南道田地众多,商贸繁荣,盐业昌盛,极为富庶。每一年上交到户部的税赋均远超其他地域,对户部银库贡献卓著。”
他抬起茶盏,抿了口茶,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税赋数额既大,管辖难度益增。故而税籍上有些疏漏也是人之常情,无需太过较真。”
听闻此言,薛仲浑身一震,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低声问道:“相爷,那么此次税籍核查,岂非形同虚设?”
陆相抬起眼来与他对视,神色淡然无波,没有说话。
薛仲迎上他的目光,有些怔楞。半晌,才低下头,嗫嚅道:“下官明白了。”
陆相倏然一笑,温和道:“明白就好,本相就知道,没有看错人。”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若是江南道的税籍册有何疏漏之处,你知道该做些什么吧?”
薛仲眸光闪动,犹豫片刻,随即坚定地道:“请相爷放心,下官定会助他们处理得尽善尽美。”
陆相的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叠银票,放到桌上,轻轻推到薛仲面前,缓缓说道:“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多备置一些盘缠,莫要苛待了自己。”
薛仲垂眸看着银票上的数额,瞳孔一缩,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艰涩地拒绝道:“多谢相爷……只是这是下官的分内之事,相爷不必破费。”
见状,陆相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微微倾身,拉起薛仲的一只手,将银票塞到对方手中,轻轻拍了拍,温和道:“客气什么?本相说过,只要你忠心办事,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在等着你。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零头而已。”
薛仲抬起眼来,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颤抖:“多谢相爷。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为相爷死而后已!”
陆相收回手,直起身来,端起茶盏,淡淡道:“死倒是不必了。好好活着,发挥你应该有的用处。”
薛仲小心翼翼地将银票揣入怀中,起身拜倒在地:“下官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陆相抿了一口茶,道:“你回吧,人多眼杂,此地不宜久留。”
“是。”薛仲站起身来,神色恭谨却难掩激动,“那下官就告退了。”
陆相颔首。薛仲转身绕过屏风,拉开门,迈出房间,对着寒柏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原路下楼。【】
第55页
走出景明楼的大门,薛仲侧头对寒柏吩咐道:“去太子府。”
“是。”寒柏走到树旁,解开缰绳,绕在手中。
薛仲扶着车厢外壁,掀开车帘登上马车,躬身走进车厢,车帘垂落。
寒柏坐到车辕上,抖动缰绳,马车缓缓启动。
绕过数条街巷,马车终于行驶到太子府门前。
寒柏拉动缰绳,马蹄止住。他回身掀开车帘,恭敬道:“大人,我们到了。”
薛仲倾身钻出车厢,迈步下车,回头叮嘱道:“你就在此处等我。”
“是。”寒柏拱手。
第80章 情理之中
薛仲转头望向太子府的朱漆大门,迈步走上台阶,敲击铜质衔环。大门缓缓打开,他跨过门槛。
念九已经候在门内,上前一步,对着薛仲躬身,恭敬地道:“薛大人,殿下知道您要来,已提前在书房等候。”
薛仲温和一笑,道:“那就有劳你带路了。”
念九颔首,转身领路。
很快就到了书房近前,书房门敞开着,可以看到空无一人的茶桌。念九在门侧站定,薛仲迈步而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右侧的萧承烨。他一身白衣,端坐在书桌后面,垂眸翻阅着一本书,神态专注。
薛仲转过目光,又在左边发现了楚祁。
楚祁仰躺在矮榻上,睡得正熟,睫毛在眼下遮盖了一片阴影。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左手随意地搁置在毯子外侧,右手拿着一本半开的书搭在胸前,书本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薛仲停下脚步,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萧承烨的余光瞥到有人进入书房,抬眼望去,只见一身绯衣的薛仲静静伫立在门内,向左侧头,眉眼温柔,目光缱绻,静静落在楚祁身上。
他想出言打破这份静谧,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开口。
薛仲伫立片刻,迈步走到矮榻旁,垂眸注视着楚祁。
见状,萧承烨的眉头蹙起,书页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楚祁缓缓睁开眼,看见是薛仲,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你来了?”
薛仲躬身拱手:“参见太子殿下。”随即又转身对着萧承烨行礼,“世子。”
楚祁坐起身来,将书合上放在一旁,随即掀开毯子,坐到榻边开始穿靴子,道:“不必多礼。听说你明日便要启程去江南道,盘缠可都准备好了?”
“殿下不必担心。”薛仲勾起一个狡黠的微笑,“下官有钱。”
“哦?”楚祁站起身来,看着薛仲,饶有兴趣地问,“前几日薛大人还雇不起车夫,需要借坐太子府的马车。今日还未发俸,怎的突然就财大气粗了?”
“这是个秘密。”薛仲神秘兮兮地道。
楚祁失笑,摇摇头道:“你啊……”
萧承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两人之间的互动自然而又亲密,仿佛挚友,又似情人。薛仲容貌绮丽、天生媚骨,楚祁对他又如此随和亲近,难道他们之间已经……
想到这里,他心下刺痛,指尖冰凉,浑身发抖,脑袋嗡嗡作响。
他垂下眼眸,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试图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书中,可书页上的字却如蝌蚪一般,一个也看不懂了。
“世子?”耳畔忽然传来楚祁的声音。
萧承烨回过神来,抬起头,发现楚祁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到身旁。
他连忙站起身来,强作镇定道:“殿下有何吩咐?”
“怎么了?方才唤你好几声都没有听见。”楚祁关切地说。
萧承烨挤出一个笑容,道:“是此书太过精彩,承烨一时入迷,没有注意到殿下的呼唤,还望殿下恕罪。”
楚祁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世子真是一个称职的读书人,不像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薛仲目不转睛地看着楚祁对萧承烨自然而然的亲昵举动,又想起他那日抬起一半又收回去的手,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嵌进了掌心。
萧承烨勉强一笑,道:“论读书,承烨哪能及得上薛大人半分?薛大人乃文曲星再世,才高八斗,还望殿下莫要取笑承烨了。”
楚祁闻言,眉头蹙起,直勾勾地盯着他。
萧承烨没有与他对视,垂下眼眸,神色黯然。
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薛仲开口道:“殿下,下官今日前来,是有事想请教。”
楚祁转过身来,语气温和:“薛大人但讲无妨。”
薛仲看了一眼低垂眼眸的萧承烨,又把目光转回楚祁脸上,面带几分询问之意。
楚祁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于是薛仲拱手道:“下官在前来拜访殿下之前,还与陆丞相见了一面。”
萧承烨蓦然抬起头,略带几分惊诧地看着薛仲。
——楚祁竟然这么快就把薛仲招安了?!
随即他想到楚祁的种种温柔手段,不禁自嘲一笑。三言两语俘获美人心,这对于风流倜傥的太子殿下而言,应当是小菜一碟。
楚祁似乎毫不意外,平静地问道:“他与你见面,是为了江南道的税籍么?”
“是。”薛仲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在楚祁眼前晃了晃,又随手塞了回去,笑道,“所以下官现在财大气粗,殿下无需担心。”
“我自然不会担心你没有银钱可用。”楚祁笑了笑,又正色道,“陆相恐怕与江南道的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勾连,你此去一定要万事小心。”
“殿下放心。”薛仲语气轻松,“毕竟下官是去帮助他们的,他们把下官供起来还来不及呢。”
楚祁忍俊不禁:“你说得对,你现在是他们的财神爷了。”
听到这里,萧承烨忍不住开口提醒:“但薛大人若是出手帮他们遮掩痕迹,岂不是让自己也深陷其中?届时若陆相倒台,薛大人作为他的得力助手,恐怕也无法全身而退吧?”
薛仲闻言,把目光转向他,恭敬拱手道:“世子真是明察秋毫,这正是下官今日前来的原因。您对局势判断如此敏锐,能否为下官指一条明路?”
萧承烨垂眸沉思,半晌后,抬眼道:“有一个办法,可供薛大人参考。”
“不知世子有何妙计?”薛仲问道。
萧承烨不疾不徐地说道:“关于所有的税籍卷宗,你只核算表面数据是否与账目相合,不必追究真假。待到整理完毕,你便以‘刚刚入仕、经验不足’为由,将卷宗交由户部其他人审定。户部远在京城,只能从账面上核查,定然看不出江南道的税籍是否作假。”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为了表现尽责,你可以在核查中挑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提交上去,这样既显得你办事认真,又不会触及江南道的核心利益。”
最后,他总结道:“届时若是陆相东窗事发,你在其中只起到一个上传下达的作用,最多判处一个失职之罪。可是一个刚入朝堂的状元郎,只会纸上谈兵,缺乏实务经验,出现此等纰漏,不正在情理之中吗?”
第81章 可我喜欢
薛仲细细品味他的每一句话,躬身拱手,真诚说道:“多谢世子。您思虑之周全,角度之精妙,令下官醍醐灌顶、心悦诚服。”
“薛大人不必言谢。”萧承烨神情淡然,语气疏离,“你我同为殿下效力,互帮互助是理所应当。”
楚祁笑道:“有你们在侧,我可是真的半点心也不用费了。”
萧承烨垂下眼眸,没有接话。
薛仲瞥了他一眼,转过目光对楚祁道:“殿下,下官这就回去了,需要好好领会世子提出的建议。”
“嗯。”楚祁点点头,“一路平安。”
“殿下、世子,再会。”薛仲分别对二人行礼,依依不舍地看了楚祁一眼,转身走出书房,顺手关上门。
书房内安静下来。
楚祁转过身,看着闷闷不乐的萧承烨,将他轻轻搂入怀中,温声问道:“世子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萧承烨低垂眼眸,沉默不语。
楚祁叹了口气,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见到他的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于是语气转柔:“到底怎么了?我可不是那肚里的蛔虫,猜不到世子在想什么。”
萧承烨与他对视,嘴唇颤抖,哽咽道:“殿下和薛大人,是不是……”
听闻他的问题,楚祁眉头蹙起,盯着他看了半晌,无奈地道:“你都想到哪去了?我不是日日同你在一起么,哪有时间拈花惹草?”
“可是殿下不是曾与薛大人同乘马车么?”萧承烨含泪追问道,“他对您这般情深,倒戈得又如此之快,难道不是因为与您有了更亲密的关系么?”
楚祁闻言,眉间蹙得更紧,沉声问道:“就那么一会儿,够做什么的?”
蓦然回想起楚祁上次让马车绕遍全京城的壮举,萧承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结结巴巴地追问道:“那薛大人为何与殿下言语之间如此亲昵?”
“朋友而已。”楚祁叹道,“我是断袖不假,但也并非只要是个男子就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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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反驳道:“可那薛大人不是寻常男子,他——”
不等他说完,楚祁蓦地扣住他的后脑勺,低头堵住了他的唇。
唇上温热柔软的触感和令人安定的檀香气息让萧承烨忘记了所有的言语。他阖上眼眸,微仰着头,不由自主地抬手环住对方,长睫轻轻颤抖。
直到他呼吸急促,几乎站立不稳,楚祁才微微分开,用大拇指摩挲着他的唇瓣,声音低哑:“无论有多不寻常,都比不上广陵侯世子。”
萧承烨睁开眼与他对视,见他神情真挚、满目温柔,胸中忽而涌起酸楚的感觉,视线瞬间模糊起来,接着便是两行热泪从眼角滑下。
楚祁深深叹了口气,将他拥入怀中,让他埋首在自己的胸膛,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
许久,萧承烨终于恢复了平静,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他轻声道:“殿下,抱歉。是承烨心胸狭窄,不该如此揣测您。”
楚祁低头与他对视,抬起一只手,轻柔地抚过他的眼眉,柔声道:“无妨。只望世子以后能主动说出心中所想,莫要平添误会。”
萧承烨点点头:“承烨知道了。”他侧过头,贴在楚祁的胸膛,感受着强劲有力的心跳,低声道,“就算殿下与薛大人真的有什么,我也不该拈酸吃醋。殿下是未来的九五至尊,身边不可能永远只有一人。更何况我……”说着,又哽咽起来。
楚祁微微躬身,把下颌搁在他的肩膀上,轻柔地环抱住他:“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你忘了么?珍惜当下。”
“是,珍惜当下……”萧承烨喃喃重复,随即抬手勾住楚祁的脖颈,侧过头,吻上他的耳垂。
楚祁身体一僵,低哑道:“世子看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萧承烨收紧手臂,轻柔地啃咬着他的脖颈,随后低声笑道:“请殿下责罚……”
“是么?”楚祁紧紧环抱住他,哑声道,“既是责罚,那么自然要来一些不一样的。”
萧承烨动作一顿,侧头看着他,心中浮现出不详的预感,连忙道:“殿下,承烨只是在说笑——”
话音未落,楚祁后撤半步,手上蓦然发力,将他按在书桌上,动作干脆利落,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衣袍接连失守,萧承烨惊慌失措,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气竟然大得出奇。
他赶紧回过头看向楚祁,试图唤醒对方的良知:“殿下——”
话未说完,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颤抖着扣住桌沿,紧紧咬住牙关。
片刻后,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面颊浮上不正常的红晕,垂顺的墨发在身前摇曳,身姿凌乱如风中浮萍。
楚祁紧紧拥住他,不给半分逃离的机会,俯身在他耳侧,低声问道:“这个责罚,世子可喜欢?”
萧承烨双颊潮红,额发微湿,眼神迷蒙,呼吸短促,艰难地摇摇头。
楚祁愉悦地笑了,轻声道:“可是我很喜欢。”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入书房,投射在茶桌上,染上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窗边的矮榻上,蜷缩着熟睡的萧承烨。他的身上层叠披着几件衣袍,最上面是一条薄毯,脸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额间还有隐隐的薄汗。
楚祁坐在矮榻边,侧身垂眸注视着他,唇边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敲门声响起,念九低低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殿下,水来了。”
楚祁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
念九指挥两个侍从合力抬着浴桶,放到榻边。其余侍从鱼贯而入,源源不断地往桶中倒入热水,又往浴桶边摆上木架,搭上干净的衣服和洗浴的一应物品。
一切安排妥当后,念九带着侍从们井然有序地退出书房,关上房门。
楚祁回身走到榻边,挽起衣袖,将薄毯和衣服一并掀开,莹白如玉的肌肤出现在视线内。
他喉结微动,压下心头的别样想法,轻柔地抱起榻上的人,转身放到浴桶中。
甫一入水,萧承烨的睫毛开始轻颤。他缓缓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起来,抬眼看去,蒸腾的水汽后,楚祁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遮住自己,却发现浑身酸痛无力,手臂也不听使唤,眉头微微蹙起。
第82章 真生气啦
“怎么了?世子爷动不了了?”楚祁勾起唇角,促狭地问。
萧承烨实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楚祁上前一步,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俯身凑近,低声问道:“生气了?”
萧承烨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见状,楚祁心中开始忐忑起来,他侧头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生气啦?”
“承烨不敢。”萧承烨眼睫低垂,面无表情,声音有些沙哑。
楚祁放开他的下巴,转而摩挲起他的脸颊,轻声细语地道:“抱歉……我只是情不自禁,下次我会注意的,好么?”
萧承烨抬起眼眸与他对视,见他眸中充满内疚和疼惜之意,不由得叹了口气,道:“承烨是殿下的人,殿下可以随心所欲,无需自责。”
楚祁也叹了口气,抬手揉揉他的头发,直起身来,从木架上抽下帛巾,放到水中打湿,拧干后细致轻柔地擦拭着他的额头。
感受着楚祁温柔的动作,萧承烨的表情逐渐柔和下来,低声道:“多谢殿下。”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楚祁动作未停,轻声说道。
萧承烨心头一暖,抬起眼看着他,道:“殿下对承烨的好,承烨会永远记在心间。”
“不需要记得。”楚祁为他擦完脸,又继续为他擦洗身体,“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罢了。”
“对殿下来说微不足道,可对承烨来说,却是此生仅有的温暖。”萧承烨的神色有些黯然。
楚祁叹了口气,没有再搭话。
房中一时静谧下来,只能听见哗哗的水声。
感觉恢复了几分力气,萧承烨连忙按住楚祁的手,道:“殿下,我自己来吧。”
楚祁眉梢轻挑,似笑非笑:“怎么,你怕我再趁机做些什么?”
被他拆穿了心思,萧承烨的脸颊浮上红云,低声道:“承烨已经不能再……”
“不能再什么?”楚祁眼神微动,微微倾身,好整以暇地问。
萧承烨面色涨红,半晌没说出话来。
楚祁见他这样,逗弄之心顿起。手中的帛巾沿着他身躯,一路缓缓往下。
萧承烨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声音干涩道:“殿下,不可……”说到一半,他神情一滞。
“不可?”楚祁隔着帛巾,感受到了他的变化,勾起唇角,“可世子的身体,却很诚实呢。”
浴桶中的水波开始荡漾,萧承烨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楚祁满意地欣赏着他的反应,低声问道:“世子这是怎么了?”
萧承烨无力地抬起手抓住浴桶边缘,呼吸短促,声音低哑:“殿下饶了承烨吧……实在是……”
“实在是?”楚祁挑眉追问道。
萧承烨眼神迷蒙地摇摇头,薄唇微启,面颊浮上潮红,浴桶边的手指微微泛白,身体逐渐紧绷起来。
听见一声闷哼过后,楚祁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就着浴桶中的水洗了洗,直起身来,抽过帛巾擦干。
萧承烨的身体放松下来,靠着浴桶慢慢平复呼吸。半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低声道:“殿下真是愈发过分了……”
“世子不喜欢么?”楚祁笑着问道。
萧承烨沉默片刻,自嘲一笑:“实不相瞒……承烨竟然……”他抬起眼看向楚祁,“殿下会觉得承烨很放荡么?”
楚祁抬手摩挲他的脸颊,温柔地说道:“怎么会呢?我很喜欢你这样。”
萧承烨主动往他的掌心蹭了蹭,道:“只要殿下喜欢……承烨做什么都可以。”
听闻此言,楚祁抬起他的下巴,俯身在他唇间印上一个吻,愉悦地道:“如此甚好。”
说完,把萧承烨从浴桶中抱出,放到榻上,细致地为他擦干身体,穿上里衣,系上衣带。
萧承烨垂眸看着他的一连串动作,心中滋味难明,眼眶开始泛红。
楚祁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为他披上外袍,俯身环抱住他,轻轻地安抚着他的后背,低声道:“别总是动不动就流泪,我看着心中难受。”
萧承烨用力地点点头,靠在他肩头,紧紧抿住嘴唇。
待他平复了情绪,楚祁直起身来,温和道:“饿了吧?我已经吩咐他们备好晚膳,一会就在这里用。”
“多谢殿下。”萧承烨回道。
侍从们叩响房门,目不斜视地搬走浴桶和木架,又搬来一个小几放在矮榻前,摆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恭敬地退出去,关上门。
楚祁为萧承烨布了几道菜,道:“好好补补。”
见他又开始揶揄自己,萧承烨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楚祁忍俊不禁,端起碗用膳。
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中,夕阳逐渐西沉,书房烛影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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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后,楚祁被皇帝楚政唤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青烟袅袅,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显得沉静肃穆。
皇帝端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下方神色恭谨的楚祁,温和却又不失威严地道:“祁儿,此次春闱,你主持得很不错,顺利为大楚拔擢了许多有识之士。”
“这是儿臣的分内之事。”楚祁努力压住扬起的嘴角,躬身拱手道。
见他喜色难抑,皇帝心中莞尔,暗道果然是沉不住气,语气愈发温和起来:“朕听闻,这几日你与那薛仲有些来往?”
楚祁闻言一怔,犹豫片刻才答道:“薛大人才华横溢,儿臣不由得想多靠近几分。”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若是父皇不喜,儿臣也可以疏远薛大人,绝不会影响他为国效力。”说完,脸上浮现出几分黯然的神色。
皇帝盯着他半晌,叹了口气,道:“罢了。只是你要考虑清楚,若你染指了他,他的仕途恐怕就毁了。”
楚祁面色一僵,急忙问道:“儿臣不明白,为何此事会与薛大人的仕途相关?”
“你兼领户部,他就是你手下的官员。”皇帝缓缓道,“若你与他相交甚密,周围的同僚会如何看他?他若立功,便是沾了太子的光;他若失误,就是丢了太子的脸。如此一来,他还有何仕途可言?”
楚祁张了张嘴,一时哑口无言。
见他已明白几分利弊,皇帝继续道:“即使他能以真才实学获得所有人的认可,可他毕竟出身贫寒。你又如何确保,权力与地位不会侵蚀他的本心,让他借着与你的关系,在朝堂搅动风云?”
第83章 监察人选
“可是父皇……您当初将主持春闱的差事交给儿臣时,不是允许儿臣与举人们多加接触么?”楚祁抬起头,苦着脸问道。
“……”皇帝语塞,半晌才道,“朕怎么知道你一眼就相中了未来的状元郎?若是他资质平平,朕甚至可以做主让他追随于你,倒也勉强算是抬爱。可他实是可造之材,又怎能让他放弃似锦前程,终生囿于宫墙之内?”
楚祁的眸光黯淡下来,垂头丧气地道:“儿臣明白了,定然不会对薛大人有非分之想。”
“如此甚好。”皇帝颔首道,“你已有了承烨相伴,这段时日又四处招蜂引蝶,要多陪陪他才是。”
“是。”楚祁垂着眼眸,低声道,“儿臣定会信守承诺,好好对待世子。”想了想,他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那儿臣只与薛大人保持朋友关系,可以么?”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眉头紧锁。半晌,叹了口气,说道:“他在你手下办事,你们自然免不了有所接触。私下里有些君子之交,朕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只是,莫要再有别的心思了。”
“多谢父皇!”楚祁激动地躬身行礼,“儿臣一定谨记,绝不越雷池半步。”
见他妥协,皇帝的心情舒缓了几分,往后靠在御座上,话锋一转:“户部官员已经分赴各地展开税籍核查,但朕心中仍有些放心不下。”他的手指敲击着扶手,“税籍册编纂事关重大,需要派一位监察使巡察各地,以确保核查的真实性。”
“不知父皇心中可有属意的人选?”楚祁试探着问道。
皇帝眯起眼看着他,问道:“你觉得由谁来担任监察使最合适呢?”
楚祁蹙眉思索一番,随即低声答道:“父皇,儿臣与朝中的大人们并不是很相熟,不敢贸然推荐。”
皇帝冷哼一声:“你自然不相熟!每日上朝倒是站得笔直,心思却不知道飞哪去了。一到下朝拔腿就跑,比兔子还快!户部衙署你怕是连路都不认识吧?”
楚祁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尴尬之色,讪讪道:“原来父皇都看在眼里,实在是明察秋毫。”他努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儿臣这不是不想给父皇添乱嘛……”
没有理会他的溜须拍马,皇帝板着脸直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块系有红绳的金牌,抬手扔了下去。
金牌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御案,落在楚祁脚边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钝响。
楚祁的脸色倏然僵住。
看到他的神色变化,皇帝心中很是愉悦,重新靠回御座,淡淡道:“朝中大臣都有要事在身,你整日游手好闲,这个差事便交给你了。”
楚祁苦着脸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皇帝威严的目光,只好不情不愿地道:“儿臣遵旨,多谢父皇厚爱。”语罢,躬身捡起金牌,收入怀中。
见他如此乖顺,皇帝满意地点头,道:“收拾好了就早些出发,莫要耽搁了。”
“是。”楚祁有气无力地垂首领命。
眼见他心情不佳,皇帝笑着补充:“带上承烨吧。他文武双全,既可协助监察事宜,又可确保你的安全。”
沉思片刻,又道:“至于青州,虽是你的封地,但朕之前召你回京,确实过于匆忙。你可以借此机会回去看看,既是巡视,也是探望。”
楚祁又惊又喜地抬起头来,眸光微亮,语气轻快:“多谢父皇!”
“退下吧。”皇帝柔声嘱咐道,“不必大张旗鼓,以暗访为主。”
“儿臣明白。”楚祁躬身行礼,转身走出御书房,脚步轻快万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伫立在御座侧后方的李公公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这不就是让太子殿下出去散心么?虽说是监察,但其实也并无什么必须达到的目的。”
皇帝闻言,嘴角扬起,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道:“祁儿这段时日操持迎奉大典和春闱事宜,尽心尽力,甚是辛苦。他如此重情,在感情上却接连受挫,出去放松一下也好。”
随后,他收敛了笑意,语气严肃起来:“况且,他身为皇子,亲身体察各地民情,也是必不可少的历练。只有看得清百姓之疾苦,才能真正身怀为国为民的胸襟。”
“陛下拳拳爱子之心,令人叹服。”李公公低头恭敬道。
皇帝把目光投向楚祁消失的方向,叹道:“朕亏欠他的,实在太多。能稍作弥补,心中也算是宽慰几分。”
阳光明媚,宫墙在地面投下长长的阴影。
楚祁走出宫门,登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马车。车帘垂落,车厢开始晃动,马车缓缓前行。
他坐在车厢一侧,伸手入怀,掏出那块金牌,细细端详。
金牌呈椭圆形,通体呈黄,入手冰凉,材质似是鎏金,边缘雕刻一圈细密的云纹。正面中央刻有一条五爪金龙,下方以篆书刻着“奉天承运”。翻到背面,“钦差巡察”四个规整的大字赫然在目,右下角还刻有大楚年号和“钦此”字样。
抚摸着金牌上凹凸的纹路,他的唇角渐渐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楚祁将金牌揣入怀中,起身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迈步走上台阶,跨过门槛,步入府内。
他脚步微顿,侧过头询问候在大门内侧的念九:“世子在何处?”
念九恭敬地躬身回道:“回殿下,世子仍在院中。”
楚祁微微点头,沿着青石小径蜿蜒前行,来到小院前,推开虚掩的院门。
萧承烨坐在石桌旁,姿态端正,略微垂首,左手端着一盏茶,时不时小口啜饮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膝上摊开的古籍,右手手指放在书页上,微微掀起一角。
楚祁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侧后方,静静伫立片刻,忽地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萧承烨被吓得一跳,手中的茶盏险些打翻。他连忙放下茶盏,回过头来,看见是楚祁,无奈地道:“殿下,您怎么如三岁稚子一般顽皮?”
第84章 你想去哪
楚祁挑眉,故作无奈地道:“我只是想看看世子究竟有多认真,检验一下而已。”
萧承烨叹了口气,合上书放到石桌上,站起身来,转身环抱住他,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低声问道:“那殿下检验得如何?”
“世子读书十分认真,当得嘉奖。”楚祁轻轻搂住他,笑道。
闻言,萧承烨抬起头来,笑着问道:“那不知殿下要如何嘉奖承烨呢?”
楚祁低头与他对视,抬手勾起他的下巴,戏谑道:“不如带世子出去游山玩水如何?”
“游山玩水?”萧承烨的脸上浮现出诧异之色,“殿下是又要钓哪条鱼了么?”
“就不能是单纯的游山玩水么?”楚祁微微低头靠近他,声音低沉,“就你我二人。”
俊美的面容在眼前放大,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萧承烨呼吸一滞,喉咙有些干涩地问道:“那殿下想带承烨去哪呢?”
看着他紧张的模样,楚祁忍不住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你想去哪?”
萧承烨努力平息心中的悸动,思索了片刻,试探着问道:“那不如,就去游湖如何?或者到坊间去,感受一下民间气息?”
楚祁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侧过头在他耳畔轻轻说道:“世子未免也太没有想象力了……”【】
第58页
灼热的呼吸喷在耳畔,萧承烨险些没站稳,艰难地道:“殿下莫要再逗承烨了……还请您直言。”
“大楚境内,你想去哪?”楚祁低声问道。
萧承烨惊诧地转过头看着他,不可置信地道:“您不是需要上朝么?”
楚祁狡黠一笑,放开他,直起身来,伸手入怀,拎住红绳,扯出金牌。
金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底下的流苏轻轻晃动。
似乎被金牌闪瞎了眼,萧承烨怔楞了好半晌,才道:“陛下又安排了什么差事给您?”
楚祁脸上的笑意更深,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道:“监察。”
联想起薛仲昨日入府的请求,萧承烨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过来:“陛下让您微服私访,监察税籍核查一事?”
楚祁将金牌收入怀中,颔首赞道:“世子果然心思机敏,一点就透。”
“那不知殿下想要从何处开始呢?”萧承烨问道。
“这就要看世子想去哪了。”楚祁笑道。
萧承烨略作思索,抬起眼来试探着问道:“那不如就先去青州如何?承烨想看看殿下自幼生活的地方。”
“那就青州。”楚祁毫不犹豫地道。
听闻此言,萧承烨又有些后悔起来,想到楚祁在青州的风流往事,想必有不少“美人”排着队等楚祁回去宠爱吧?
“怎么了?”楚祁见他并无喜色,问道。
“无事,就青州吧。”萧承烨勉力扯出一个微笑。
楚祁眉头微蹙,审视着他,半晌才道:“可是因为我的那些往事?”
见他一下就洞察了自己的心事,萧承烨心下感动,倾身抱住他,轻声道:“承烨明白自己的身份,也明白先来后到的道理,定不会拈酸吃醋,殿下无需顾及。”
楚祁伸手环住他,温和道:“那都是过去了,如今我身边,只有你一位。”
“多谢殿下厚爱。”萧承烨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气息和心跳,“承烨定当铭记这份美好。”
楚祁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道:“那就这样决定了,先到青州去。”
萧承烨点点头。
楚祁没有再说话,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埋首嗅闻怀中人身上的雪松气息,心下宁静起来。
林一置办了两辆比平日里更加宽敞的马车,外形相差无几,均为颜色素雅、帘幕厚实,内里却迥然不同。
其中一辆内设矮几,车厢靠后的位置固定着一个木柜,堆放着户部连夜抄录的各州府赋税情况。车厢地面铺设地毯,两侧的软席各可供一人屈膝躺下,车窗深色的帘幕内侧还有一层轻薄的纱帘。
另一辆马车靠后的位置用绳索固定了许多行李,使得车厢内有些逼仄,余下的位置仅可容两人分别靠坐休息。
一切准备就绪后,楚祁与萧承烨登上前一辆马车,林一和念九坐进后一辆马车,太子府的大门轰然关闭。
第二卷天涯路
第85章 于礼不合
车夫挥动缰绳,马车启动,沿着大道驶出京城,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深色的帘幕卷起,明媚的阳光透过纱帘照入车厢内。
萧承烨端坐在车厢一侧,侧头看向窗外缓缓后退的景色,神态专注。
楚祁半躺在另一侧,背靠一个软枕,披着一块薄毯,唇角带笑,目光落在他身上。
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萧承烨的脖颈有些僵硬。他回过头,抬手按摩着自己的后颈,不经意间对上楚祁温柔的目光,心跳不由得快了半拍。
楚祁见状,揶揄道:“世子怎的像是没有出过远门一般,对沿途的景色如此好奇?”
萧承烨赧然一笑,道:“让殿下见笑了,承烨确实是没有怎么出过远门,官道上的风景又如此醉人,故而看得有些入迷。”
楚祁半是安慰,半是调侃地道:“世子现在是刚出京城才觉得新鲜,等咱们巡察回京的时候,怕是一眼也不想看了。”
“有殿下在侧,承烨怎会厌倦?只盼这一程能更久一些。”萧承烨轻声道。
楚祁闻言,只觉一阵心疼,连忙转移话题:“既是微服私访,就不能再互称殿下和世子了。”
“那承烨唤您‘公子’如何?”萧承烨问道。
楚祁似笑非笑地说:“那我也唤你‘公子’,‘公子’来‘公子’去,岂非甚是无趣?”
萧承烨莞尔一笑,问道:“那不知殿下想作何称呼呢?”
楚祁沉思片刻,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坐起身来,掀开薄毯,穿上靴子,微微前倾,对着萧承烨招了招手。
对他招手的动作有着较为深刻的负面印象,萧承烨犹豫了一瞬,才倾身过去。
见他乖乖附耳过来,楚祁脸上的笑意更深,抬起右手勾住他的脖子,侧头在他耳畔轻声说道:“唤‘兄长’。”
萧承烨为难道:“殿下,您身份尊贵,这于礼不合。”
楚祁低声道:“微服私访嘛,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更何况……别有一番意趣,不是么?”
瞬间会意他说的“意趣”是什么,萧承烨的脸连同耳根腾地一下红了,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半个字。
看着他羞赧的模样,楚祁愉悦地道:“就这么定了。”他勾起唇角,压低声音,“唤一声来听听。”
“……”萧承烨沉默许久,声如蚊蝇地道,“兄长……”
楚祁眸色一暗,左手揽住他的腰,蓦地把他带入怀中,紧紧搂住,不让他有半分逃离的空间,侧过头轻吻他的耳后。
酥麻的感觉扩散开来,萧承烨浑身无力,低声道:“殿下……”
楚祁颇为不满地咬了一口他的耳垂,感觉到他浑身一颤,才低声说道:“烨儿不乖……该唤我什么?”没有听见想要的回答,于是威胁道,“烨儿也不想某些动静被人听见吧?”
萧承烨泄了气,只好低低唤道:“兄长……”
楚祁的呼吸瞬间急促,将他按倒下去,覆身而上,解落衣袍,拥住他的后腰,在他耳侧哑声说道:“真乖……再唤一声。”
萧承烨紧咬牙关,呼吸短促,双手轻轻攀着他的后背,眸中闪过挣扎之色,却始终没有言语。
楚祁见状,眉头一蹙。紧接着萧承烨就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只好彻底认命,再次低声唤道:“兄长……”
闻言,楚祁的呼吸陡然粗重,收紧手臂,埋首在他颈间,落下连绵炽热的吻。
“再唤。”
“兄长……”
“再,唤……”
“……兄……长……”
墨发顺着软席边缘垂落到地上,仿若瀑布一般流动。
最后,在一言不发的无声颤抖中,车厢内弥漫起檀香与雪松的气息,互相交融,不分彼此。
夜色深沉,中州南部的河东府万籁俱静。
城南的来仪客栈门前,灯笼随风轻晃。大堂内,仅燃着一盏油灯,烛火在微风中摇曳不定,映得堂内影影绰绰。
掌柜借着油灯的微光坐在长柜后,劈里啪啦地拨动着算盘。
跑堂的小二取下支撑窗扇的长杆,将窗扇次第合上,又提起门栓,打了个哈欠,走到门前,双手分别放在两扇门上,准备关门。
宁静的街道上,忽而传来车轮辘辘的声响。
小二探头望去,只见两辆大型马车沿着街道缓缓驶来,坐在车辕上的车夫满脸疲惫,轻轻挥动着缰绳。骏马的脚步也显得有些迟缓,蹄间沾满泥泞。
“掌柜的,好像要来客了!”小二回头唤道。
掌柜停下手中的动作,放下算盘,站起身来,走到门前侧头望去,见马车目的明确地往这边驶来,吩咐道:“去,多点几盏灯。”
“好嘞。”小二放回门栓,屁颠屁颠地回身,点上几盏油灯,大堂内明亮许多。
两辆马车缓缓停在客栈门口,后一辆马车的车帘掀起,钻出一个侍卫装扮的男子,腰间佩剑,正是林一。他跳下马车,快步走来,对掌柜拱手道:“掌柜的,不知可还有房?”
掌柜挂上热情的笑容,问道:“不知公子要几间房?”
林一听闻,怔愣了一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按他原本的构想,殿下和世子各住一间上房,他与念九各住一间厢房,两个车夫再同住一间通铺。
但是两位主子一路以来的浓情蜜意历历在目,若是安排两间上房,自己怕是见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可若两位主子同住一间,自己和念九作为侍从,又怎好逾越了去,反而各住一间?可是自己实在是不习惯与人同住……
掌柜见他迟迟没有回答,有些疑惑地开口:“公子?”
林一叹了口气,道:“一间上房,一间厢房,再为车夫准备一间通铺。”
“小的这就安排,贵客请进。”掌柜笑着应道。
“稍等片刻。”林一转身走到前一辆马车旁,低声道,“大公子,客栈到了。”
掌柜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
只见一个贵气十足的修长身影从车帘中钻出,身着玄色长袍,眉目俊朗,眸色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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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怀中横抱着一位熟睡的白衣公子,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垂顺的墨发随风晃动。
掌柜赶紧垂下目光。他经营客栈多年,迎来送往,自然一眼就看出这两位公子的关系非比寻常,深谙非礼勿视之道。
待楚祁抱着萧承烨走到客栈门前,掌柜连忙迎上前,躬身笑道:“公子这边请,小的带您去上房。”说着垂首转身,在前领路。
“嗯。”楚祁微微颔首,跟在掌柜身后,穿过大堂,沿着楼梯拾级而上。
掌柜带着他右转穿过长廊,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推开房门,侧身垂首候在门外。
楚祁迈步而入,身后的房门悄然关闭。楚祁径直走到床前,将怀中的人放在床上,为他脱掉靴子、盖上锦被,又在他额间印上轻轻一吻。随即直起身来,转身迈步走到房门前,沉声吩咐:“备水。”
“是,小的这就安排。”候在门外的掌柜答道,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神色。这两位公子莫不是在马车上就……
他不敢多想,转身穿过长廊,走到楼下大堂,对着小二吩咐道:“把大家都叫起来,为上房的贵客备水,再置备些小菜。”
“好嘞。”小二应声,转身走进后堂。
掌柜将目光转向等候在柜台前的林一,才发现这个侍卫身后竟然还跟了一位侍从,正是念九。
他的面色不由得古怪起来。方才那两位公子的关系昭然若揭,这两位随从竟然也要同住一间,果真是上行下效。
林一见他神情古怪,知道他肯定是误会了什么,蹙起眉头,伸手入怀,在柜上放下一个银锭,银锭与柜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板着脸,沉声问道:“厢房在哪?”
掌柜眼神一亮,连忙快步上前将银锭揣入怀中,谄媚笑道:“请随我来。”
林一和念九一前一后跟随他上楼,往左侧走去。
走到一间厢房门口,掌柜停下脚步,转身笑道:“这就是为二位准备的厢房了,虽然不及上房宽敞,但也十分舒适。”他压低了声音,“隔音效果也很良好。”
林一面色一僵。
念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结结巴巴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86章 不是断袖
掌柜心下了然,知道这两位侍从定然没有他们的主子那般奔放,连忙躬身笑道:“小的都懂,这就退下,不打扰二位了。”说完拱手作揖,转身离去。
念九红着脸目送掌柜离开,又回首撞上林一波澜不惊的目光,顿时浑身一震,赶紧垂下眼眸,推开房门,声如蚊蝇地道:“林侍卫请进。”
林一收回目光,迈步进入,环视房间。烛光映照之下,房中果然只有一张床榻,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念九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情况,在门口踌躇不前,面带犹豫之色。
回头瞥了他一眼,林一淡淡道:“你放心,我不是断袖。”
闻言,念九松了口气,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低声问道:“那林侍卫,我就在地上打个地铺,您睡床上吧。”
虽然都是侍从,但是楚祁对林一的器重程度有目共睹,林一总领太子府内的所有日常事务,侍从们都对他毕恭毕敬。
林一摇摇头,道:“我是习武之人,我来睡地铺就好。你若是不好好休息,怎么伺候两位主子?”
念九闻言,也不再坚持,从柜中翻找出被褥层层铺在地上,又放上软枕,铺上锦被,回身道:“林侍卫,已备好了。”
林一颔首,走过去将佩剑取下,放在地铺一侧,解开腰带,脱下外衣。
念九倏然背过身去,耳朵微红。等到身后窸窣声停止,他微微侧过头去,发现林一已经头发披散,双眸紧闭,平躺在地铺上,双手叠放在锦被外。
他暗自舒了口气,绕到桌前吹灭蜡烛,又摸索着回到床前,开始宽衣解带。
躺在地铺上的林一缓缓睁开眼,借着月光看向床前。
念九已经脱掉了外面的衣物,只剩下白色的里衣,又解开束发的头巾,黑发散落而下,披散在有些瘦削的后背上。
林一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强迫自己闭上眼,交叠的双手微微用力。
念九毫无所觉,脱掉靴子,掀开锦被,躺到床上,把锦被拉到下巴,侧身对外,悄悄地借着月色打量着地铺上的人。
林一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熟,交叠的双手随着呼吸慢慢起伏。
念九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两位主子间的某些动静,进而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眼前的人身上,脸颊的温度倏然升高。
他赶紧把锦被往上拉高几分,遮住了自己的脸,抬手抚上发烫的脸颊。
夜色如墨,有人彻夜未眠。
清晨,鸟鸣声阵阵,阳光透过窗棂洒入,斜斜照在床榻上。
睡在床榻内侧的萧承烨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缓缓睁开眼。楚祁的睡颜近在咫尺,呼吸平稳,眉眼舒展。
萧承烨轻轻掀开锦被,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正要越过楚祁下床,却被一只手揽住腰身,猛然拉回怀中。
“烨儿想去哪?”楚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醒来的慵懒。
萧承烨的双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脸颊微红,低声道:“承烨想先起来穿好衣服,再伺候殿下——”
楚祁面色一沉,眉头微蹙。
“……再伺候兄长盥洗。”萧承烨连忙改口,脸颊发烫。
楚祁愉悦地笑了,手臂稍稍收紧,将他搂得近了些,在他额上印下轻轻一吻,道:“那就多谢烨儿了。”说完便松开手。
萧承烨松了口气,爬到床边,穿好靴子,又站起身来披上外袍,系好腰带,走到镜前束起长发,戴上发冠,回首笑道:“请兄长稍等。”
楚祁点点头,微笑着目送他走出房门,起身穿衣。
片刻后,萧承烨回到房间,几个客栈杂役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端入盥洗的热水和用具。
两人盥洗完毕后,仍未见到林一和念九的身影,楚祁叫住其中一个杂役,问道:“我们昨日定下的厢房在何处?”
杂役恭敬地答道:“回公子的话,就在楼梯左侧的第二间厢房。”
于是萧承烨帮楚祁整理了一番仪容,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厢房走去。
到了厢房门口,房门紧闭,里面静谧无声,楚祁抬手叩响门扉。
“谁?”门后传来林一略显疲惫的声音。
“都快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楚祁笑道。
“……大公子恕罪!”林一的声音有些惊慌,“请您稍等。”
房内传来念九含糊的嘟囔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片刻后,林一穿戴整齐,拉开房门,抱拳道:“请大公子恕罪,属下起得迟了,竟让您亲自等候。”
楚祁一眼就看见了林一眼下的乌青,又越过林一的肩膀看向房内,目光扫过凌乱的地铺,落在床边的念九身上。
念九正在低头系着衣带,眼下同样一片乌青。
楚祁收回视线看向林一,似笑非笑地道:“怎么,昨晚睡得不好?”
萧承烨显然也发现了林一的异常,往房内瞥了一眼,神情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林一的脸上浮现出微不可察的红晕,不敢抬头,低声道:“是,昨夜蚊虫较多,属下睡得不安稳。”
楚祁闻言挑眉,没有拆穿他,转身道:“我们先下去用早膳了,你们准备好了就下来。还有好几日才能到青州境内,需要快些赶路才是。”
林一抱拳道:“是,属下明白。”
楚祁迈步下楼,萧承烨紧随其后,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大堂,选了一张桌子坐下。
小二赶紧上前擦了擦桌面,又从后堂端出小菜清粥,一一摆放到桌面上。
萧承烨为楚祁盛粥,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楚祁单手端起粥碗,慢慢饮着。
萧承烨用调羹小口喝着粥,间或执起筷子吃一口小菜,饭桌上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终于还是沉不住气,萧承烨主动开口,低声问道:“他们俩……”
楚祁抬眼看他,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容,道:“怎么,烨儿想为林一做媒?”
萧承烨的面色有些窘迫,连忙道:“这是林侍卫的私事,承烨自然没有资格置喙。”
楚祁收起脸上的笑意,叹了口气。
“殿……兄长怎么了?”萧承烨问道。
“虽然我自己……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楚祁叹道,“毕竟娶妻生子,才是正途吧。”
萧承烨闻言,神色有些黯然,垂下眼眸问道:“那兄长呢?兄长以后也会走回‘正途’么?”
第87章 是太子妃
楚祁抬眼看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我没有这个想法。我只是怕他们分不清各种感情的区别,到时候伤人伤己。”
萧承烨蹙起眉头,沉思片刻,忽而抬头道:“要不……咱们带他们去……”
楚祁挑眉问道:“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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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口。
楚祁见状,轻笑一声,不再逗他,抬手拍拍他的肩,低声道:“我知道了。”
这时,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两个脚步声。楚祁回头看去,林一和念九一前一后地下楼,走到近前。
林一抱拳道:“大公子,二公子。”
楚祁站起身来,淡淡道:“去用膳吧,我们在马车里等你们。”
“是。”林一低头领命。
萧承烨放下调羹,起身与楚祁一同走出客栈,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
片刻后,林一和念九走出门,登上后一辆马车。
车夫挥动缰绳,车轮滚动起来,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中州地区以平原为主,越是接近青州,地势愈发崎岖,逐渐可以看见凹凸不平的丘陵,越过之后又是延绵不断的山脉。
山间气候潮湿,道路泥泞难行,马车十分颠簸。
萧承烨从未经历过如此颠沛的旅程,面色有些发白,靠在楚祁怀中。
念九的情况则更为严重,马车甫一停下休整,他就立刻掀帘,踉踉跄跄地下车,蹲在路边干呕不止。
林一紧跟着跳下车,躬身站在他身侧,手足无措地帮他拍背,又为他递上水壶和丝帕。
楚祁一手搂着萧承烨,一边透过车窗看见这一幕,心下暗叹。
“殿下当初返京的旅程,也是这般崎岖么?”萧承烨略显虚弱地问道。
楚祁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温和道:“差不多。但十余年间,我常常辗转于青州各地,早就习以为常。”
萧承烨闻言,缓缓抬起手,抚上他的脸,眼神中带着一丝心疼之色。
楚祁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落下一吻,轻声道:“在这世上,想要获得什么,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很多时候,付出了也不一定会有结果。我能拥有今日的一切,已然十分幸运了。”
萧承烨神色怔然,眸光闪动,半晌才道:“殿下真是豁达。”
楚祁淡淡一笑,放开他的手,将他圈得更紧了几分:“本来都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当初我也不知道能否有今日的光景。但我知道,如果不去做,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萧承烨抬手环绕着他,将侧脸贴上他的胸膛,轻声道:“尽人事,听天命么……承烨受教了。”
楚祁抬起手,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头发,没有再多言。
念九稍微舒缓了一些,在林一的搀扶下重新登上马车。
车夫挥动缰绳,马车又开始颠簸起来,两旁的树影不断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车厢内投下晃动的金色光斑。
几日之后,青州,瑞州府。
青州王府大门紧闭,积蓄的雨水沿着青瓦滑落,滴在地面的水坑中,溅起圈圈涟漪。街上空无一人,湿润的青石板反射着微光。
街道那头,两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夫披着斗笠,满面风霜,浑身湿透。行至府门前,车夫轻扯还在滴水的缰绳,马匹停下四蹄,打了个响鼻,甩动头颈,水珠四散。
林一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快步走到府门,叩击铜环。
铜环敲上大门,发出清脆的声响,大门略微敞开一条缝,露出门房的半只眼睛。
那只眼睛蓦然睁大,门后传来结结巴巴的声音:“林……林一?!”
林一神色淡然,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于是门房连忙闭上嘴,敞开大门,脸上难掩激动之色,低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殿下不是带你去京城了么?”
林一对他淡淡一笑,侧身让开,示意他看向自己身后的马车。
门房抬眼望去,只见前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从内掀开,楚祁躬身钻出车厢,走下马车,又回身抬手。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搭在他的手心,一个出尘绝世的白衣公子借力而下,姿态优雅从容。
门房瞠目结舌,直到楚祁走到近前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道:“殿下……您也回来了?”
他又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楚祁身后的萧承烨,半开玩笑地问道:“这位……是咱们的太子妃吗?”
萧承烨白皙的脸瞬间浮上一抹红晕,低声否认道:“不……我只是……”
“是。”楚祁挑了挑眉,说道。
他的回答显然出乎意料,门房张大了嘴,哑口无言。
萧承烨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楚祁。
楚祁略微侧头与他对视,勾起唇角,牵起他的手,揶揄道:“太子妃,随本宫回府吧。”
萧承烨心跳如鼓,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在他的牵引下迈步入府,一路上只觉头脑嗡嗡作响,根本无心留意青州王府内的景色。
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楚祁脸上笑意更甚,牵着他一路前行,步入平日里议事的澄怀堂。
堂内空无一人,楚祁拉着萧承烨走到上首,将萧承烨按到右侧的座位坐下,自己坐在左侧。
萧承烨红着脸,侧头看向楚祁,嗫嚅道:“殿下……您这玩笑未免太过头了些。”
楚祁与他对视,眼含笑意:“怎么,世子不愿意?”
“承烨怎敢?”萧承烨神色黯然,低声道,“承烨身为男子,又如何为妃?再者,承烨自知与殿下云泥之别,不敢有分毫僭越之心。”
楚祁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抬起手揉揉他的头发,没有言语。
萧承烨垂下眼帘,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酸楚。
寂静的府中开始喧哗起来,显然楚祁回府的消息已经传开。一个侍从匆匆忙忙地端着茶盘进入,躬身请安后,为两人沏上热茶,又恭敬退下。
“殿下!”堂外传来高声呼唤,随即一个青衣男子迈步而入,双眼澄澈,满面含笑。看到楚祁,他眼前一亮,快步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属下林七参见殿下。”
第88章 守身如玉
楚祁抬手,温和道:“免礼。”
林七转而看向同样坐在上座的萧承烨,眸中出现一抹探究之色,试探着问道:“不知这位是?”
“这是广陵侯府萧世子。”楚祁介绍道,“此次陛下安排他随我出京,就税籍核查一事,微服私访。”
“原来是萧世子。”林七转身对着萧承烨躬身行礼,“林七见过世子。”
萧承烨微微颔首,答道:“不必多礼。”
林七直起身来,直勾勾地看着萧承烨,神色莫名。
萧承烨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端起茶盏,垂下眼眸,故作镇定地饮茶。
林七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把目光转向楚祁,略带促狭地问道:“殿下,世子莫非就是门房所言的,您从京城带回来的太子妃么?”
萧承烨猝不及防,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他慌忙将茶盏放回桌面,以袖掩唇,不住咳嗽,白皙的面容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楚祁含笑瞥了他一眼,对着林七道:“正是。”
林七挑眉,倾身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难怪殿下守身如玉,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得遇绝色佳人。”
听闻这句话,萧承烨蓦然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楚祁——守身如玉?!对方不是风流韵事远扬四海,阅人无数多情如许么?!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初入太子府,曾问及楚祁是否常与“美人”们一同用膳时,对方轻描淡写的回答。
——“没有,你是第一个。”
这句话仿若一记重锤,重重击在他的心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浮上心尖,喉头倏然发堵,视线瞬间模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楚祁身边的众多“美人”之一,说白了,不过是个发泄情欲的玩物。纵然受到几分特殊对待,也只是因为自己身份稍高,而楚祁又一时新鲜,加之天性良善而已。
故而对于床笫之间,无论对方如何温柔缠绵,行事之时说出何等花言巧语,也从不敢往真情理解半分,只道是对方为了增加情致,而惯用的风流手段罢了。
太子殿下历经千帆,自己也是肮脏无比,在这方面正是天造地设。故而他一直以来,都将此事看作双方出于欲望的相互取悦,一如进食饮水般稀松平常。
但如今,他才知晓,对方竟然是……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两人关系的一贯看法,心头一时百感交集,胸中顿觉酸楚万分。
他赶紧垂下眼帘,两滴热泪却无声落下,滴在手背上,溅起水花。
瞥见他的异常,林七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道:“世子,是林七失言,我只是在与殿下说笑,无意间冒犯了您,还望您恕罪!”
见他垂眸不语,嘴唇紧抿,泪水却接二连三地顺着面庞滑落,林七无助地望向楚祁,求助道:“殿下……”
楚祁眉头微蹙,冲着他摇摇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林七满脸愧疚地退出澄怀堂,轻轻关上大门,堂中的光线暗下来。
楚祁站起身来,走到萧承烨面前,看着他微微抖动的双肩,眸中尽是疼惜之色,抬手将他轻轻搂入怀中,柔声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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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抱住他,将脸埋入他的胸膛,无声地流着泪。泪水浸湿楚祁胸前的衣襟,带来一片湿热。
楚祁叹了口气,俯下身去,将头搁置在他的肩膀上,轻柔地环抱住他,低声道:“想哭,便哭一会吧。”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的颤抖才逐渐停歇。楚祁却没有急着起身,而是仍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
萧承烨抬起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按住楚祁的肩膀,微微后仰,直视着他的眼睛,颤声问道:“承烨是殿下的……第一个么?”
楚祁闻言失笑,看着他濡湿的眼睫,无奈地道:“便是因为这个么?这并非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萧承烨又开始哽咽起来,眸中重新泛起水光:“承烨何德何能,值得殿下如此相待?”
楚祁叹了口气,将他重新拥入怀中,低声道:“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是随心而为,与你无关,你无需有何负担。”
萧承烨靠在他的肩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那承烨对殿下来说,究竟是……”话至此处,他却不敢再说下去,倏然止住话语,神情忐忑。
楚祁怔愣片刻,温和一笑,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萧承烨闻言,神色复杂起来。他环上楚祁的腰,轻声说道:“无论是什么,承烨此生,都永远只心悦殿下一人。”
楚祁心中柔软下来,抬手抚摸他的头发,柔声道:“我知道了。”
听闻他的回答,萧承烨只觉心下悸动,柔情万种。于是勾住他的脖颈,侧过头,轻轻含上他的耳垂。
温热的唇齿带来湿热酥麻的感觉,像电流般传遍四肢百骸。楚祁浑身一震,身体僵硬,声音低哑:“世子……你舟车劳顿,得好好歇息才是。”
萧承烨却置若罔闻,紧紧地勾住他,不让他起身,唇舌柔和地厮磨着。
直到听见楚祁的呼吸开始粗重,萧承烨才勾起一个狡黠的微笑,放开他的耳垂,向他耳廓呵了口气,轻声唤道:“兄长……”
楚祁眸色一暗,哑声道:“你真是个小妖精……”语罢,倏地将他打横抱起,走到大堂一侧,一脚踹开雕花侧门,大步走到矮榻旁,将他按在榻上,欺身而上。
萧承烨唇角微扬,眉眼含笑,轻轻环住楚祁,任由他肆意妄为。
外袍滑落,衣带渐宽,紧密相贴。楚祁紧紧拥住他的后背,侧过头去,在他的耳后和脖颈落下缱绻温柔的吻。
萧承烨的呼吸逐渐凌乱起来,面颊浮上潮红,额发渐渐汗湿。他收紧手指,眼神迷离,断断续续地道:“殿下……承烨……心悦你。”
楚祁没有开口回答,而是一手托起他的后脑,低喘着吻上他的唇,另一手按住他的后腰,与他更加紧密地交融。
第89章 欺人太甚
安置完马车和车夫,林一带着念九往澄怀堂走去,在半路遇见了垂头丧气、满面愁容的林七。
“怎么了?”林一停下脚步,问道。
林七哭丧着脸:“坏了,我好像把咱们未来的太子妃得罪了。”
念九并未听到府门前的那段对话,顿时满脸惊诧之色,下意识地重复道:“太……太子妃?!”
林七闻声抬眸,这才发现林一身后跟了个生面孔,蹙眉问道:“这是?”
林一介绍道:“这是殿下在京城的侍从,叫念九。”
林七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感慨道:“殿下的赐名水准,到了京城,依然如出一辙地高超啊。”
“你方才说,世子怎么了?”林一没有接话。
林七的眉眼重新耷拉下来,没精打采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说了几句话,世子便开始落泪……”
林一蹙起眉头,问道:“你都说了些什么?”
林七细细回想,将自己说过的话语悉数复述一遍,无奈地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没想到京城来的贵公子竟这么不堪一击。”
听完他的叙述,林一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缘由,低声叹道:“不是你的错。是这位世子……”他顿了顿,神色复杂,“也是个可怜人。”
“所以……他与殿下之间,是真的么?”林七眼神一亮,压低声音问道。
林一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林七倒吸一口凉气,不禁叹道:“真是好手段!殿下向来坐怀不乱……看来这位世子,也并非看起来的那般纯良无害嘛。”
林一的面色陡然严肃起来,沉声道:“慎言!他在殿下心中,非比寻常!”
“我知道了。”林七泄了气,道。
“殿下那边,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么?”林一问道。
“方才事出突然,我便慌慌张张地告退了。又嘱咐外面的人不要贸然打扰,便过来寻你。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林七道。
“我去看看。”林一回头瞥了念九一眼,说道,“这一路实在过于颠簸,烦请你先带念九去找个地方,好好歇息。”
林七闻言,满面狐疑地看着他,又把目光投向念九,来回地打量两人,神情逐渐古怪,久久不语。
林一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讷讷解释道:“他不会武……这一路快丢了半条命。”
“哦~”林七的脸上浮现出了然之色,促狭地笑道,“榆木疙瘩竟也会关心人了?”
念九赶紧垂下眼眸,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林一面色不善,右手缓缓放上剑柄。
“哎——”林七连忙举起双手,示意他冷静,“我只是开个玩笑,别生气嘛。”他嬉皮笑脸地道,“我这就带他去休息。你放心,绝不会出半点差池。”
林一冷着脸,剑已出鞘半寸。林七却已经一溜烟地跑到了几步开外,回首对着念九朗声道:“快来,这个煞神要杀人了!”
念九不由自主地看了眼林一,心脏漏跳了半拍,耳根发红地向着林七的方向走去,随着对方消失在小路尽头。
林一收剑回鞘,叹了口气,收拾心情,独自往澄怀堂那边走去。
他的步伐稳健快速,不多时便走到了目的地。
澄怀堂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一个侍从,林一上前问道:“殿下与世子可还在里面?”
侍从恭敬答道:“是的。”
看着紧闭的大门,林一神情平静,语气淡然:“去备水吧。”
侍从惊诧地看着他,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备水。”林一扶额,有气无力地重复道,“浴桶,热水,两套干净衣物,一应用品。待殿下吩咐,第一时间送过来,明白?”
那侍从的脸霎时红了起来,低声应道:“是!”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十分凌乱。
入夜,澄怀堂内烛影摇曳,明暗交错。
楚祁和萧承烨已经沐浴更衣,用过晚膳,坐在上首。
林七和林一对坐在堂下。林七悄悄地抬眼打量着上首的两人,却无意间撞上楚祁波澜不惊的目光,心下一凛,赶紧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眸。
“最近这段时日,青州情况如何?”楚祁问道。
林七闻言,深深叹了口气,道:“殿下您去了京城,带走林一,又唤走林二。那帮老家伙估计是觉得您不会回来了,开始蠢蠢欲动。”
萧承烨闻言,眼神一动,若有所思:唤走林二?可在京城却未见那位传闻中的林二现身,想来是另有别的去处。
“他们都做了什么?”楚祁眉头微蹙,问道。
“他们上交给王府的税款虽然并未减少,但是属下听闻,有人暗中提高了部分地域的税点,百姓敢怒不敢言。”林七愁眉苦脸地道,“不仅如此,此番朝廷下令开展税籍核查,信息刚刚传到,就有人开始与商行勾结,意图瞒报税源。”
楚祁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道:“真是一群不长记性的家伙。”
林七点点头,唉声叹气地道:“殿下,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啊!”随即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属下怕扰了您在京城的大计,就没有给您传信。”
林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你是怕办事不力,被殿下责骂,才不敢传信吧!”
“你……”林七涨红着脸,转头看向他,咬牙切齿道,“真是睚眦必报!白日里不就调侃了你两句吗?”
林一冷哼一声,把目光投向堂外。
楚祁向后一靠,手指搭在扶手上,思索片刻,漫不经心地道:“派人请各府的知府和司税官,及下辖的知县,五日后来王府一叙。”
林七喜色难掩,雀跃地道:“接到殿下回来的消息,这群老家伙定然诚惶诚恐,不敢再造次。”
楚祁摇了摇头,说道:“不要提及我,仅以青州王府的名义相邀。”他冷笑道,“多带些人手,那些不愿主动赴宴的,便帮帮他们。”
“是!”林七起身拱手道。
楚祁又道:“明日将他们的税赋卷宗呈给我。我倒要看看,短短数月,他们翻出了什么风浪。”
“属下明白,明日就将卷宗呈给您过目。”林七直起身来,笑嘻嘻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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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核查使可到了?”楚祁问道。
“回殿下,核查使今日早些时候到了。”林七回道,“属下已安排他住在驿馆,殿下可要召他前来?”
第90章 祸从口出
“不必了。”楚祁摇摇头,“此次我们是微服私访,不宜大张旗鼓,你们按部就班地配合税籍核查即可。”
“遵命。”林七躬身道。
“就这样吧。”楚祁站起身来,掸掸衣袖,语气平静,“天色已晚,都回去歇息吧。”
萧承烨和林一闻言,随之起身。
楚祁迈步走出大门,萧承烨紧紧跟在他的侧后方,一同踏上碎石小路。
月色如水,洒在青州王府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上,为一切覆上一层轻纱。
一阵夜风袭来,带来几丝凉意,萧承烨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衣襟。
余光瞥到到他的动作,楚祁伸手将他轻轻揽过,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问道:“冷么?”
萧承烨抬头看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开口答道:“青州的夜,确实比京城要冷一些。”
“青州地处山脉之间,气候多雨,早晚都会有几分凉意。明日你要记得多穿一些,莫要着凉了。”楚祁叮嘱道。
“多谢殿下关心。”萧承烨心中一暖,垂下眼眸轻声道。
“明日看完卷宗,我带你去四处走走。”楚祁语气温和,“去看看我们的商行。”
萧承烨心头一颤:“我们的?”他抬头看着楚祁,面带犹豫地问道,“殿下可是在说笑?承烨怎敢与殿下相提并论。”
楚祁侧头瞥了他一眼,挑眉笑道:“你现在是我手下的人,那么万禄商行,自然也是我们的商行了。”
闻言,萧承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他重新垂下眼眸,强笑道:“是,多谢殿下信任。”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楚祁却没有多言,只是将他搂紧了几分。两人借着月色继续前行,身影消失在转角的昏暗中。
次日清晨,用完早膳后,楚祁便带着萧承烨来到青州王府的书房。
甫一推门进入,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鼻而来,萧承烨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与太子府书房的明亮宽敞截然不同,这里的空间显得较为逼仄,光线也昏暗不少。
各处虽然一尘不染,陈设却略显老旧,书架上的书脊微微泛黄,有些书页也卷起了毛边。
右侧的书案上,点着几盏烛灯,昏黄的光芒映在书桌上,照亮三本并排放着的卷宗。
两人走到书案旁。萧承烨抬眼扫过,只见三本卷宗上分别书着遒劲有力的“瑞州府”“云岭府”“南黎府”字样。
楚祁倾身拿起标注“瑞州府”的卷宗,一目十行,快速翻阅完毕;又拿起“云岭府”的卷宗,迅速阅完。
最后,翻到“南黎府”那本的最末几页时,他的动作逐渐放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察觉到他的异常,萧承烨低声问道:“殿下,怎么了?”
楚祁没有言语,将卷宗递给他。
萧承烨双手接过卷宗,细细翻阅最后几页,又往前翻阅了十几页,眉头渐渐蹙起,抬眼说道:“这南黎府未免也太过胆大妄为。殿下才离开青州数月,他们便已开始擅加税赋、侵吞税款了。”
楚祁抬手拿回卷宗,合上书页,随手扔在书案上,语气平静:“如此也好,罪责越重,效果便会越好。”
萧承烨闻言,心下一惊,试探着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楚祁回头看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轻声道:“世子届时便知道了。”
心头浮上隐隐的不安,萧承烨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劝解道:“殿下,虽然南黎府官员罪大恶极,但毕竟是朝廷命官,要经过三司会审,方能定罪处置。您切莫冲动行事,以免招致非议。”
楚祁的眼神柔软下来,说道:“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萧承烨点点头,道:“如此便好。说来也是承烨僭越,我本无资格说这些话,只是事关殿下声誉,不得不直言相谏。”
楚祁抬手将他拥入怀中,语气温和:“无妨。你无需瞻前顾后,有何想法尽可直言,我不会怪罪于你。”
心下浮起丝丝暖意,萧承烨反手环绕住他,轻声道:“多谢殿下。能得您的信任与器重,是承烨三生有幸。”
楚祁抬起手,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半晌,忽然开口道:“去商行看看吧。万禄商行,就是从青州开始发迹的。”
萧承烨抬起头看向他,眼含笑意,调侃道:“万禄商行既是殿下的产业,若承烨看上什么东西,殿下可愿悉数相赠?”
楚祁低头与他对视,眼神温柔:“无论世子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萧承烨心中一颤,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垂下眼眸,轻声道:“殿下真是……惯会哄人开心。”
楚祁微微一笑,没有回应,放开他道:“走吧。”
萧承烨点点头,随着楚祁一前一后,迈上碎石小路。两人穿过花园,步入长廊,又走过拱门,转过几个弯后,到达王府门前。
府门外已经停着一辆青篷马车,帘幕低垂。林一手执缰绳,站在骏马旁,见两人跨过门槛,立刻拱手道:“殿下,世子。”
楚祁对他微微颔首,迈步而上,落座后朝帘外伸出手。萧承烨轻轻搭着他的手进入车厢,帘幕垂下。林一翻身坐上车辕,轻挥缰绳,骏马迈开四蹄,马车缓缓前行。
万禄商行的玉器铺子今日谢绝所有来客,青州的富家子弟们猝不及防地吃了个闭门羹。
门外,一个青衣公子气得直跺脚,索性堵在门口,抬手用力拍门,大声喊道:“你们歇业一日也不提前告知!本公子特意从云岭府赶来,为香云楼的花魁置办生辰礼物。若是耽搁一日,赶不上花魁的生辰宴可如何是好?”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付掌柜从中钻出,满脸堆笑,拱手道:“公子,不是小的不愿做您的生意。今日铺子有贵客临门,这才闭门谢客,还请见谅。”
“贵客?”那公子面色一沉,轻蔑地道,“你可知本公子是谁?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叫贵客了?”
付掌柜面色一沉,语气冷了几分:“公子这说的什么话?小心祸从口出。”
第91章 珠联璧合
那公子冷哼一声,说道:“祸从口出?我乃云岭府刘知府家中的嫡次子刘裕,放眼整个青州,有几个人身份能比我显赫?”
他语带威胁:“我劝你识相些,快快开门让我进去。否则,你这玉器铺子,恐怕是开不成了!”
丝毫不买他的账,付掌柜冷冷道:“公子可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此嚣张跋扈,恐遭报应。”
话音未落,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付掌柜的头猛地偏向一侧,面颊上迅速浮现出五个红肿的指印。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刘裕,双眸喷出怒火。
刘裕甩了甩手,缓缓道:“报应?我倒要看看,在这青州地界,谁能给我报应?”
“是么?”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公子好大的口气。”
刘裕蓦然回身,只见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帘掀开,一个白衣公子翩然而下,姿态从容。他回身抬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内伸出,搭在他的手上,一个身形修长的玄衣男子缓步下车。
看着两人下车后仍未松开的手,刘裕冷笑一声,讥讽道:“我道是什么贵客?原是两个断袖,万禄商行真是什么人的生意都做了。”
楚祁没有发难,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刘裕。
对这个嫡次子,他略有耳闻——说是嫡次子,实则是刘知府的妾室所出,养在乡间十数年才接回府中。
刘知府干着宠妾灭妻的勾当,自然不敢让这个所谓的嫡次子出现在楚祁面前,因此刘裕并不认识眼前的人就是当朝太子。
萧承烨却面色一冷,沉声道:“这位公子,请你说话放尊重些。”
刘裕闻言,笑得前仰后合,好半晌才止住。他擦去眼角的泪花,道:“尊重?”
他肆无忌惮地来回打量着两人,最后目光落在萧承烨身上,语气轻薄地道:“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想必是在下面的那个吧?不如跟了我——”
话未说完,他眼前一花,整个人被当胸一脚踹飞,重重撞在身后的门板上,又顺着门板滑落到地面,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胸中剧痛,呼吸困难,头晕眼花,眼前一片模糊,涕泗横流而下。
“……”萧承烨扭头看着缓缓收回右脚、眉眼含笑的楚祁,又把目光转向捂着胸前大口喘气、满面眼泪鼻涕的刘裕,瞠目结舌。
楚祁松开与萧承烨交握的手,迈步走到刘裕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眯眯地问道:“刘公子怎么不说话了?”
刘裕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喘着粗气,半晌才缓过来。
他抬头看向楚祁,眸中充满怨毒之色,咬牙切齿地道:“你给我等着……我会叫我父亲来……把你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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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楚祁脸上笑意不减,微微倾身,轻言细语地说道,“那本宫可就等着刘大人的碎尸万段了。”
听见他的自称,刘裕心中悚然一惊,喉咙发紧,面如死灰,声音颤抖:“太……太子殿下?!您不是在……”
“还不算太蠢。”楚祁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无踪。他的语气平静,却让人觉得有丝丝凉意从心底钻出,“听说方才,刘公子赏了付掌柜一巴掌?付掌柜的脸受伤了,可怎么为本宫介绍玉器呢?”
刘裕立刻强撑着跪起来,狠狠地扇起自己的脸,哭着哀求:“殿下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又冒犯了付掌柜,还望殿下开恩,不与小人计较!”
巴掌之声不绝于耳,刘裕的脸很快就红肿得不成样子,嘴角再次溢出血迹,却仍旧不敢停下。
远处的百姓好奇地张望过来,却因为几人显然身份不凡,不敢靠近围观。
楚祁神色平静地垂眸看着,直到刘裕动作越来越迟缓,才淡淡道:“滚吧,别脏了门前的地。”
“是!多谢殿下开恩!”刘裕重重地磕头,狼狈地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
刚走到马车旁,林一不动声色地伸出脚,把他绊了个狗吃屎。他连忙爬起来,不敢回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
付掌柜走上前来,躬身拱手,恭敬道:“多谢殿下为小的鸣不平。”
“无事。”楚祁温和道,“带我们进去吧。”
“是。”付掌柜回身推开大门,伫立在门侧,恭敬道,“请殿下移步堂内。”
楚祁颔首,迈步跨过门槛。
萧承烨神色复杂地看着楚祁的背影,紧跟在他身后步入。
铺内陈列的玉器琳琅满目,温润的羊脂白玉、碧绿的和田玉,雕工精巧的玉佩、玉簪、玉冠……每一件都堪称稀世珍品。
饶是在京城见过诸多世面,萧承烨也忍不住叹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楚祁闻言,眉开眼笑地道:“世子可有看上的?尽管挑选,付掌柜会为你打包带上。”
萧承烨摇摇头,低声道:“多谢殿下,还是不必了。这些玉器一看就绝非凡品,实在太过贵重。”
楚祁闻言,从柜中取下一块莹润如水的羊脂玉佩,走到萧承烨面前,取下他原本的玉佩,将羊脂玉佩系在他腰间,柔声道:“无论多贵重,与世子相比,都是相形见绌。”
垂眸看着他修长温润的手指,萧承烨心中泛起阵阵甜蜜,低声道:“承烨多谢殿下,定会贴身佩戴,珍而重之。”
为他系完玉佩,楚祁收回手,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世子与这美玉,简直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殿下谬赞。”萧承烨微微低头,脸上浮现出淡淡红晕,“承烨不过是空有皮囊罢了。”
“世子何必自谦?你为我出谋划策,解决了不少难题。”楚祁神色认真,“我也不愿意看见你妄自菲薄。”
“承烨明白了,多谢殿下厚爱。”萧承烨心中一暖,轻声道。
“世子还想去哪里逛逛么?”楚祁笑道,“万禄商行在青州产业众多,绸缎庄、首饰铺、兵器铺,样样齐全。”
“兵器铺?”萧承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词语,心头一惊,问道。
【作者有话说】
章节数太多,于是为了阅读方便,重新分卷编号。
内容没有变动,若给大家造成不便请见谅!
第92章 礼尚往来
“既然世子这么感兴趣,那便带你去看看。”说罢,楚祁笑意未减,拉起他的手。两人走出大门,登上马车,车帘垂落,马车缓缓启动。
不多时,马车停下,楚祁起身掀开车帘,回首道:“世子,我们到了。”
萧承烨点点头,跟随他走下马车。抬眼环顾四周,街道狭窄荒凉,人烟稀少,沿街错落着破败的商铺。
眼前的兵器铺也不例外,外墙斑驳,墙泥脱落。门口随意摆放着若干刀剑,光泽暗淡,形制残旧,一看便知是粗制滥造之物。铺子中光线昏暗,传出阵阵锻打声。
萧承烨脚步有些迟疑,把目光转向楚祁,只见对方微微一笑,率先迈步而入。于是他也不再犹豫,紧随其后。
昏黄的炉火将铺子的一角照亮。锻炉前,一名上身赤裸的精壮男子正专注地锻打一柄剑,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滑落。他用力挥动大锤,来回敲击着烧得通红的剑身,剑身在铸剑台上嗡嗡颤鸣。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道:“兵器都在外面放着,挑好了再拿过来结账。”
身后的人没有回话,他停下动作,有些不耐烦地回头。
下一瞬,他看清了身后站着的两人,瞪大眼睛,连忙放下手中的大锤和铁剑,立刻站起身来,对着楚祁躬身拱手,神色难掩激动,声音微微颤抖:“林五参见殿下。”
林五?按照楚祁一贯的取名风格,这个林五应当是他的亲信之一,又安排在兵器铺中,对方的心思昭然若揭。
想到这里,萧承烨心下震颤,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楚祁。
楚祁温和地与他对视一眼,随即转向林五道:“免礼。带我们进去看看。”
“是。”林五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沉稳地抱拳应道。
随即转身带着两人穿过兵器铺后方的小门,又左转步入昏暗的阁楼,没有沿着楼梯迈步而上,而是绕到楼梯后方,有节奏地叩响一面斑驳的石墙,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片刻后,那严丝合缝的石墙开始晃动起来,灰尘簇簇掉落,墙上逐渐出现一个门的形状。
那扇门往后洞开,显露出一个地道,地道两端燃着烛灯。随着清风涌入,烛焰微微摇曳。
萧承烨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道:“殿……殿下……承烨还是不进去了吧。”
“怕什么?”楚祁勾起唇角,调侃道,“你怕我杀人灭口?”
“承烨不敢。”萧承烨急忙摇头,解释道,“只是此等隐秘之事,殿下身边越少人知道越好。”
说话间,林五已从暗道内石墙后的阴影中取出两个面具,恭敬递给楚祁。
楚祁接过,熟练地戴上面具,系好绸带。又转过身来,倾身将面具覆在萧承烨脸上。
淡淡的檀香气息萦绕而来,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耳后是对方温暖的手指在细致地系着面具的绸带。萧承烨喉头微动,没有再说话。
系完绸带后,楚祁拉起他的手,眉眼含笑:“一会人多,世子得牢牢牵着我的手,可别跟丢了。”
闻言,萧承烨心中疑惑万千,在他的牵引下迈步走入地道。
随着两人一路下行,在地道中拐过两个弯,地道中逐渐明亮起来。再拐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这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穹顶之上镶嵌着一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周围长烛高悬,其下展陈着琳琅满目的兵器。无论是刀剑还是匕首,都镶嵌有各色宝石,在烛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场中穿梭着许多戴着面具、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他们或一人成行,或三三两两,在不同的铺位前驻足观看,时而拿起欣赏,时而讨价还价。
每一个铺位后都站着一名清俊的小生,热情地称呼着“女侠”“侠客”,又柔声细语地为他们介绍手中的兵器有多么独一无二,用了多么珍贵的材料,因而这样的价格是多么的物超所值。
“……”萧承烨看到这样的情形,一时无言。
“烨儿怎么了?”楚祁凑近他,低声调侃道,“不喜欢这种匿名扮演江湖侠客的氛围?”
“兄长真是……经商奇才。”萧承烨憋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
愉悦的笑声从楚祁的面具后传来,他低声道:“之前我已经送过烨儿礼物了,现在该烨儿礼尚往来了。”
萧承烨无奈地笑了笑,牵着他的手,迈步进入场中,走过一个个铺面,目光在兵刃间流连。
楚祁顺从地在他的牵引下走走停停,柔和的目光透过面具,始终落在他的身上。
“兄长觉得这个如何?”萧承烨停下脚步,拿起一把匕首,转头看向楚祁。
那匕首玲珑小巧,雕刻了蜿蜒繁复的花纹,柄鞘上镶嵌着数十颗莹润的彩色宝石,在灯火下折射出斑斓的火彩。
楚祁勾起唇角,低声道:“只要是烨儿选的,我都喜欢。”
于是萧承烨转而看向铺位后的小生,问道:“这把匕首什么价?”
那小生满脸堆笑,眼神掠过两人交握的手,回道:“侠客真有眼光。这柄匕首镶嵌的都是极品宝石,世间难寻,独一无二,正好与您身边这位侠客相配。只需二十两。”
“二十两白银,这么便宜?”萧承烨诧异道。
楚祁含笑的声音响起:“是二十两金。”
“……你们可以直接去抢的。”萧承烨有气无力地道。
那小生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侠客哪里的话。您再仔细瞧瞧,这匕首上的宝石,每一颗都是精挑细选,成色上佳,千年不朽,亘古流传。与两位侠客之间真挚纯粹的情谊交相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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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沉默后,萧承烨叹了口气,松开楚祁的手,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金锭,放到那小生手中,转身双手将匕首举起,递给楚祁:“兄长,请笑纳。”
楚祁垂眸看着匕首,却并未抬手接过,而是笑道:“多谢烨儿。可是既然送礼,难道就不帮为兄佩上么?”
萧承烨失笑,向前一步,垂下眼帘,认真地为他将匕首佩在腰侧。刚要收回手,却被楚祁一把抓住。
楚祁的力道有些大,硌得萧承烨手指有些隐隐作痛。他诧异地抬头问道:“兄长?”
“该回家了,烨儿。”楚祁低哑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萧承烨的脸顿时烧了起来,被他一路牵着,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走回地道,一路曲折而上。连面具都未及取下,就走出石门,右拐进入小门,在林五的请安声中大步穿越兵器铺,行至马车前。
楚祁淡淡地对林一吩咐了一句:“绕远些。”旋即转身,将萧承烨横抱而起,带来一声惊呼,钻入车帘。
第93章 自愿赴宴
车厢内,萧承烨被楚祁牢牢地困在车厢一角。他的双手虚虚放在楚祁的肩上,透过面具看见对方深邃的目光,心中悸动,哑声道:“殿下……”
楚祁无声掀开自己的面具,随手往后一扔,面具咕噜噜在车厢地面打了几个滚才缓缓停下。
随后,按住萧承烨的肩膀,俯身下去,在他耳后落下轻柔的吻,又沿着面具边缘一路吻过他的下颌,再向下吻到他的脖颈。
衣袍滑落,肌肤相接。车轮滚动,车厢开始晃动,萧承烨面具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收紧了放在楚祁肩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楚祁紧紧地搂住他的后腰,温柔浅吻他的颈项,可动作却愈发难以自持,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车轮碾过碎石路,车厢上下颠簸,面具下开始传出细碎的喘息。
楚祁腾出一只手,掀掉他的面具,托住他的后脑,侧头吻上去,吞噬了一切细微的声音。
萧承烨眉头紧蹙,羽睫微颤。随着车厢的阵阵晃动,他的眼神逐渐迷离,额发渐渐浸湿,难以自抑的呜咽也再无法被弥封,若有似无地混杂在车轮的辘辘声中。
直到夕阳斜斜照在青州王府门前,青篷马车才缓缓驶回。
四日后,青州王府宴客厅,灯火通明。
厅中摆放着一张长案,上首有两个并肩的主位,长案两侧则是宾位次第排开。
案上已陈列各色珍馐,糕点果盘错落有致,银壶酒杯一应俱全,酒香菜韵馥郁,令人食指大动。
陆陆续续地有身着官服的官员入座,从上到下井然有序,依次是瑞州府、云岭府和南黎府的三位知府,接下来是三地主管税赋事宜的司税官,最后是各个较大县域的知县。较小县域的知县则在侧面的偏厅入座。
众人神色各异,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南黎府的黎知府满面怒意。他揉动着自己的手腕,腕上隐隐有绳索勒出的红痕,显然是“自愿”赴宴的。
他的目光频频往上首的两个空位逡巡,忍不住开口冷笑道:“林七那厮不过是区区走狗,还真以为能沾上太子殿下的光,把咱们都踩在脚下了。”
云岭府刘知府闻言,眸光闪烁。他在即将出发的时候,便收到嫡次子刘裕声泪俱下的飞鸽传书,才得知楚祁竟然已经暗中回到了青州,还把自己的宝贝儿子狠狠踹了一脚。刘裕肋骨断了好几根,现在还在医馆里躺着。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涌起愤怒与不甘:凭什么就自己一人吃瘪?
又想起黎知府素日里常与自己斤斤计较,他心下暗恨,没有开口提醒。
瑞州府的许知府神色淡然,出言劝道:“毕竟是殿下身边的亲信,有几分傲气也实属正常。黎大人不必与年轻人一般见识,区区座次而已,无伤大雅。”
黎知府闻言,冷哼一声:“亲信?不过一个男宠罢了,靠着几分姿色,勉强获得殿下的几分垂爱。殿下回京已两月有余,早就唤走了最为宠爱的两个随从,剩下的不过是在这偏远之地蹉跎余生罢了,有什么可嚣张跋扈的?”
许知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他此次敢以强硬手段唤我们前来,恐怕是抓到了什么把柄,还是莫要掉以轻心为好。”
“胆敢绑架朝廷命官,无论他抓到什么把柄,都自身难保!”黎知府冷冷道,“待我回去,便传信给京城,请太子殿下主持公道,看看他的男宠在青州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黎大人看来是怨气十足啊。”林七悠然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他身着一身青衣,脚步轻快地迈步而入。
黎知府蓦地站起身来,指着林七,手指颤抖:“黄毛小儿,你此番作为,究竟所为何事!”
“黎大人不必如此心急。”林七走到他面前,满脸无辜之色,“只是此次朝廷安排税籍核查,户部核查使业已抵达青州,所以请诸位大人前来商议此事罢了。”
“跟你有什么好商量的?”黎知府厉声道,“你又没有官身,不过是太子殿下玩腻的低贱玩意儿罢了!”
——“那跟本宫总能商量了吧?”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
宴客厅中霎时鸦雀无声。黎知府脸色瞬间惨白,手脚冰凉,艰难地转过身去。
楚祁身着玄色常服,缓步从宴客厅后方的阴影中走出,腰间的短匕光彩熠熠。一个身着雪衣、墨发高束的身影跟在他身后,玉佩轻晃,神色平静。
官员们惊惶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双膝跪地,行三叩之礼:“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祁没有说话,因此他们也没有起身,大气也不敢喘,只是静静地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黎知府伏在地上,浑身颤抖,额头浸出冷汗。
带着萧承烨走到上首坐下,楚祁才慢悠悠地道:“诸位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免礼吧。”
“谢殿下!”官员们才纷纷起身,却不敢入座,只是站在长案两侧。
“都愣着干什么?坐呀。”楚祁笑吟吟地道。
以为楚祁对刚才的事没有追究之意,黎知府暗中松了口气,与诸位官员们一起入座。
瑞州府许知府举起酒杯,官员们纷纷跟随。他对着楚祁恭敬道:“恭祝殿下返京,深得陛下器重。”
楚祁单手端起酒杯,笑道:“多谢诸位十数载的支持,本宫才能有出头之日。”
他抿了一口酒,官员们纷纷一饮而尽。
“不知殿下此次返回青州,可是有圣命在身?”许知府笑了笑,又道,“臣等并无探听圣命之意,只是想力所能及地为殿下分忧一二。”
楚祁放回酒杯,脸上笑意更深:“无甚要紧之事。不过是父皇见本宫进京仓促,知道本宫甚是想念青州的一草一木,又正值春闱结束,便开恩让本宫回来小住几日。”
“原来如此。”许知府点头道,“是臣等失职了,未能主动迎接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无妨。税籍核查将至,大人们身负重任,公务繁忙,可以理解。”楚祁把目光转向黎知府,意味深长地道,“黎大人,你说是不是?”
黎知府浑身一颤,抬起头来,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殿下说笑了,臣手头只是一些微末之事,不过是琐碎了些,因而才占据较多的时间,让殿下见笑了。”
“哦?不知是什么微末之事呢?”楚祁眯起眼睛问道。
“不过是些例行公务,与往年无异罢了。”黎知府赔笑道。
“是么?”楚祁往后一靠,食指轻轻敲击在扶手上,“可本宫听林七说起,南黎府数月以来,似乎增加了不少进项啊。”
第94章 只听实话
此言一出,众官员神色各异,纷纷把目光投向黎知府。
黎知府身后的杜税官赶紧垂下头,掩盖慌张的神色。
黎知府神情一滞,面色有些发白,却强作镇定道:“这都是无稽之谈,殿下莫要听信小人谗言!南黎府上交给王府的税赋,相较于之前,可是有增无减啊!”
“看来黎大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楚祁慢悠悠地说道。他的食指停顿下来,微微抬了抬手。
于是林七从袖中掏出一本卷宗,翻开最后几页,放到黎知府身侧的桌案上,笑嘻嘻地道:“黎大人,您广开财路的本事可真是高明,小人都差点没查出来。”
黎知府瞥了一眼卷宗,神色微变。
他蓦地拍案而起,义愤填膺地道:“殿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是因为臣出言冒犯了您的男宠,才借机加以报复吧!”
他满面愤慨,疾言厉色:“臣问心无愧!若是殿下怀疑臣,大可请刑部派员来查,不必如此折辱臣下!”
“刑部?”楚祁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逼视着他,语调冰冷,“黎大人莫不是忘了,在这青州地界,可没有刑部说话的份。”
“殿下是想重演一桩宴中杀人么?”黎知府握紧双拳,与他对视,不闪不避,“您可别忘了,如今您已贵为太子,任何污点都可能会让您失去陛下的器重!您确定要仅凭一份子虚乌有的对账,就擅自处置朝廷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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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中杀人?!
萧承烨震惊地看向楚祁,思绪起伏如潮。
楚祁却目光平静地看着黎知府,倏尔一笑。
看见他的笑容,以为他已经妥协,黎知府舒了口气,正欲继续出言辩驳,就见楚祁伸手入怀,掏了一个明黄的物件出来。
——御赐金牌。
他的头部如遭重击,耳鸣骤起,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官员们纷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悚然一惊,脸色大变,连忙起身行三跪九叩大礼:“臣见金牌,犹如见圣颜!”
“现在呢?”楚祁俯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浑身发抖的黎知府,“我朝的钦差大臣,可有先斩后奏之权。”
黎知府嘴唇颤抖,额头冷汗涔涔。
好半晌,他猛然抬起头来,眸中浮现出狠厉之色,抬起手向着身后的杜税官一指:“……都是这杜锴利欲熏心,瞒着臣干出这等擅权乱政之事!臣毫不知情啊,请殿下明鉴!”
杜税官浑身一震,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道:“黎大人,你怎能过河拆桥?没有你的授意,我怎敢如此?!”
黎知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愈发笃定起来,回头对着他历声喝道:“我怎么知道你为何如此胆大包天!定是美色金钱蒙了你的狗眼!”
“聒噪。”楚祁淡淡地道。
两人立刻噤声,齐齐跪伏在地,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滚落在地。
其他官员也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屏息静气,噤若寒蝉。
楚祁直起身来,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匕。他的目光落在匕首上,语气悠然:“这把匕首是世子所赠,没想到刚佩戴几日,便要派上用场了。”
他忽然倾身,反手握住匕首,将锋刃轻轻抵在黎知府的喉间,轻声道:“孤只喜欢听实话,你明白的。”
黎知府面如死灰,一动不敢动,嘴唇翕动半晌,才勉强发出微弱的声音:“臣认罪……都是臣利欲熏心,授意手下私加税额、瞒报税源、侵吞税款……”
他涕泗横流,声音颤抖:“臣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留臣一条狗命!”
楚祁勾起唇角,直起身来,将匕首收入鞘中,不疾不徐地道:“黎大人莫要紧张,本宫可舍不得将这匕首染上脏血。”
黎知府立马开始磕头,额头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多谢殿下开恩!臣定当上交所有不法所得,回调税点,再也不敢行这等欺上瞒下之事!”
楚祁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见楚祁没有回应,他磕得更为用力,额间开始流下殷红的血液:“臣愿意散尽家财,一并奉上,只望能纾解殿下心中的不快!”
“行吧。”楚祁缓缓说道。
黎知府如蒙大赦,跪伏在地,声音嘶哑:“多谢殿下开恩!”
“管好你自己,以及你手下的人。”说完这句话,楚祁抬起眼,扫视场中的其余官员。
官员们纷纷垂下目光,身体颤抖。
楚祁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大人们也要借此机会好好自省。日后在青州,见林七如见本宫,你们可明白?”
林七闻言,浑身一震,难掩激动之色。
“臣等明白!”官员们齐刷刷地应道。
“本宫不希望再有下次。”楚祁语速缓慢,“届时,可就不是如今日一般,小惩大诫了。”
“是!”官员们伏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贴到地上。
楚祁没有再说话,回身牵起神色怔然的萧承烨。
两人一前一后,迈步走出宴客厅,厅内安静下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官员们才齐齐松了口气,爬起来,后怕地对视一眼。
黎知府也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顾不得处理额上的伤,面色苍白地瘫在椅上,长长喘着气。
林七笑眯眯地往上首一坐,语气轻快地道:“诸位大人,还请继续用膳,莫要辜负了殿下的一番心意。”
这下没人再对座次安排有任何意见。众官员神色各异地坐回原位,食不知味地吃着菜,再也没有交头接耳。厅中气氛沉闷,仿佛黑云压顶。
带着萧承烨走到花厅,坐在摆满青州特色菜肴的饭桌旁。桌上青瓷碗碟错落有致,色香俱全,热气氤氲。
楚祁抬手在神色依旧怔愣的萧承烨眼前晃了晃,笑道:“世子,别发楞了,快用膳吧。”
萧承烨回过神来,没有立即动筷,而是握住他的手,轻声唤道:“殿下。”
“怎么了?”楚祁温和问道,反握住他的手。
“承烨这几日才知道,原来真正的殿下是这样的。”萧承烨感慨道。
“害怕么?”楚祁直直地盯着他,问道。
第95章 愈发轻浮
萧承烨坚定地摇摇头,道:“并未。殿下胸怀大志,刚柔并济。承烨愈发觉得,能与您相伴,是十世修来的福分。”
楚祁温柔一笑,将他拥入怀中,低声道:“你都快把我夸到天上去了,我哪有那么厉害?不过是一些迫不得已的手段罢了。”
萧承烨顺从地靠着他:“殿下不必自谦。您步步紧逼,恩威并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世间有几人能做到?”他顿了顿,有些犹疑地道,“只是,承烨心中有一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楚祁柔声回道。
萧承烨抬起头看他,语气认真:“为何殿下仍放任那黎知府保留官职?他此次散尽家财,岂非更加想要敛财,变本加厉地盘剥手底下的百姓?”
“有各地知县给他上供,他自然千金散尽还复来。”楚祁平静回复,“至于盘剥百姓……林七嗅觉灵敏,有任何蛛丝马迹都能及时发现。他此番已在生死之间苟且求生,不会再敢以性命为筹码试探。”
“可是他毕竟触犯了朝廷律法,按律应当革职查办。”萧承烨蹙起眉头。
“他不是已经退回税款,并作出巨额赔偿么?”楚祁缓缓道,“你这几日都在城中,不了解青州整体的情况。青州地势复杂,山脉众多,民风彪悍,山匪横行,其中南黎府尤甚,我们数次剿匪,均无所获。”
他继续解释道:“他任职多年,对协调各方关系得心应手。若是贸然将他革职查办,换上一个不了解情况的愣头青,破坏了官、匪、民之间的平衡,南黎府百姓恐怕就没有安生日子可过了。我在京城根基未稳,青州绝不能乱。即便要换掉他,也不是现在。”
他抬手轻抚着萧承烨的后脑:“再者说,如今威慑过后,他已然不敢轻举妄动。若换一人上任,那人又心怀不轨,岂非又得重费周折?可我又如何能有闲暇余裕,再来亲自处理一番?”
说到这里,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更何况,你以为其他官员便是什么善类么?他们只不过是更加谨慎几分,还没来得及做罢了。”
萧承烨闻言,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楚祁轻轻拨弄他的发丝,说道:“无论他心中有何龌龊想法,只要他不敢做、不能做,他就可以是一个‘好官’。水至清则无鱼,你觉得这天底下是圣人多,还是普通人多?普通人都有七情六欲,会被欲望所累,会存在不同程度的恶念。对于恶事来说,论迹不论心。”
“论迹不论心……”萧承烨心头震颤,随即无奈一笑,道,“还是殿下能言善辩,说‘论心不论迹’的是您,说‘论迹不论心’的还是您。”
“对善,要多加引导。对恶,虽要深恶痛绝,却不能矫枉过正。”楚祁收回手,语气平静,“故而两者间,并不矛盾。”
萧承烨直起身来,与他对视,感慨道:“承烨明白了,多谢殿下赐教。”
楚祁抬手拍拍他的肩,语气温和:“世子快用膳吧,饭菜要凉了。”说着,执起筷子,为他布菜。
萧承烨也提著为楚祁布了几道菜,笑道:“殿下也多吃些,您这段时日劳心劳力,得好好补补。”
楚祁挑眉,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确实是得好好补补,不然怎么让世子更尽兴呢。”
萧承烨闻言,面颊浮上薄红,低声道:“殿下真是愈发轻浮了。”
“不喜欢么?”楚祁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我只对你轻浮。”
萧承烨握住筷子的手一颤,箸间的菜落回碗中。他赶紧端起碗来,遮住自己发红的脸颊。
楚祁低低笑出声,没有再逗他,坐直身体,开始用膳。
烛光在微风中摇曳,映得花厅内光影交错,花厅中只余碗筷碰撞声响,宁静而又温馨。
经过宴会一事,南黎府迅速回调了税点,将多征收的部分返还给了商贾百姓,黎知府也乖乖向青州王府奉上了家产和对账簿。青州各府婉拒了所有商行的宴请贿赂,极力配合户部清查税籍,乖得与鹌鹑一般无二。
楚祁带着萧承烨继续小住了两日,逛遍瑞州城中玩乐之处,又尝遍青州特色美食。
待林一和念九备置了充足的盘缠后,一行人再次启程上路。
出城不久,道路就逐渐变得崎岖起来,车轮滚过凹凸不平的官道,车厢颠簸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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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几日经过数个驿站,众人每次仅短暂休整数个时辰,又马不停蹄地上路,终于进入青州东部的云岭府境内。
萧承烨适应了不少,勉强可以保持面色如常,只是有些怏怏地半靠在软席上。
念九则是一如既往的面色苍白,几乎要将半条命呕出来,马车不得不放慢速度。
一路上日夜兼程已是家常便饭,马车照例选择在山中过夜。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一行人寻了个较为宽敞的空地,将马车停在官道边。
林一带着车夫去寻枯枝干草,搭建起一个简易的篝火堆,以火折子点燃,篝火冉冉升起。
众人围绕着篝火,席地而坐。林一从马车中翻找出饮水和干粮,先递给楚祁和萧承烨,又分给两个车夫,最后坐到满脸虚弱的念九身旁。
念九自然而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林一先是掰下小块干粮塞到他口中,又拧开水壶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
楚祁的目光落在他俩身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萧承烨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
楚祁收回目光与他对视,温和地笑了笑,抬起手将他揽入怀中。
萧承烨身体一僵,瞥了一眼其他人,见他们都在专心地吃东西,于是顺从地靠在楚祁怀中,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小口地吃着干粮,脸颊上却还是浮现出淡淡红晕。
用完干粮后,楚祁和萧承烨回到马车中歇息。两个车夫在篝火旁铺上草席,席地而睡。林一将念九扶上车后,抱着佩剑,靠坐在车辕上,闭目养神。
篝火旁寂静下来,只能听到木柴燃烧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微风穿过林间,又吹入远处山洞中,传来阵阵轻啸。偶有夜鸟低鸣,发出咕咕的声音。
不远处的林间,忽而响起枯枝被踩断的轻微声响。
两个车夫呼吸平稳,显然睡得很熟。
林一也双眼紧闭,怀中的剑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林间那人本来大意之下踩断枯枝,倏然一惊,停下脚步,屏息观察。却发现这一行旅人熟睡如猪、毫无所觉,于是胆子大起来,冲着身后的同伴无声招了招手。
第96章 压寨夫人
连同领头那人,一行六人钻出了树林间的阴影。他们身着各式布衣,以布巾蒙面。领头那人和最近的一人手持长刀,另外四人两手空空。
领头的人打了几个手势,六人开始分工合作。
其中两人分别绕到两辆马车后方,各从怀中掏出一个吹管,伸入车帘,踮起脚吹入迷香。
另外两人掏出布巾,蹑手蹑脚地走到篝火旁,捂住车夫的口鼻,车夫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昏迷过去。
领头那人带着最后一人,持着长刀悄然走近林一。
还未近身,林一蓦然睁眼,拔剑跳下车辕,面色冷肃地与两人对峙。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的装扮,落在他们手中的长刀上。
领头那人率先开口:“小侍卫,劝你识相些,我们人多势众,即便你能勉强伤了我们几位兄弟,可你马车中的主子也是性命难保。你若乖乖束手就擒,同我们回山寨,你的主子还能平安无事。”
“你们意欲何为?”林一抬眸与他对视,冷冷问道。
“意欲何为?”领头那人发出轻佻的笑声,“自然是将你身后马车中的两位公子带回去,做我们寨主的压寨夫人。”
林一闻言,蹙起眉头,追问道:“你们早就盯上我们了?你们寨主姓甚名谁?”
“我们石寨主的大名岂是你能——”身后的人忍不住开口,被领头那人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赶紧闭上嘴。
林一蹙眉盯着他们,似是在权衡利弊。
“小侍卫,考虑得如何了?没有必要增加不必要的损失,不是么?”领头那人放缓语气,循循善诱,“若是你的两位主子成了压寨夫人,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大动干戈?”
林一回头看了马车一眼,只见帘后一片寂静。他垂下眼眸,忖度片刻,收剑入鞘,将佩剑双手捧起。
没想到他妥协得这么快,领头那人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抬手接过佩剑,笑道:“小侍卫果然识相,如此甚好。”
林一没有再理他,转身钻进马车,放下车帘。
剩下的四人合力将昏迷的车夫搬到马背上,六人或骑上马背,或坐上车辕,挥动缰绳,马车沿着官道前行了一小段,随即拐入一个岔道,消失在林间。
“大当家!大当家!快醒醒!”
天刚蒙蒙亮,云岭寨的大当家就被拍门声吵醒。他睡眼朦胧地披上外袍,穿上靴子,拉开门,迷迷糊糊地问道:“石奎,怎么了?”
昨夜那个领头的人,也就是石奎,已经摘下了蒙面的布巾,满面疲惫却难掩兴奋之色,兴冲冲地道:“大当家,您安排小的们去抓的两个压寨夫人,已经安置在厢房啦!”
“压寨夫人?!”大当家蹙起眉头,疑惑地问道,“我何时让你们去抓什么压寨夫人了?”
石奎满脸得意之色,轻快地道:“是二当家说的啊!他说您瞧上了官道上那两位贵公子,让我们想办法带回来。他们下车休整的时候,小的们打眼一看,嘿!还真是绝代双骄,您真有眼光!小的们就趁着他们半夜三更睡着了,迷晕了带回来了!”
大当家闻言,两眼一黑。
——他当时是这么吩咐二当家的:“去请官道上乘青篷马车的两位贵公子来山寨中一叙,要客气些,别冒犯了人家!”
他扶着额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有气无力地道:“快带我去看看……”
“好嘞!”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石奎兴冲冲地在前面带路,大当家步履艰难、面色沉重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到了厢房前。石奎解开门上的锁链,推开门,面露惊诧之色。
萧承烨侧躺在床榻上,双手被麻绳捆在背后,眼上蒙着布巾,只露出精致的下半张脸。他的呼吸平稳,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迷药药效未过。
而楚祁竟然坐在茶桌旁,左手撑在茶桌边缘,以拳支起额角,右手搭在膝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的两人。
他脚边的地面上有一条布巾和一根麻绳,显然,无论是迷香还是麻绳都没能困住他。
石奎下意识地回过头,对着大当家讪笑道:“大当家,您的这个压寨夫人还真有几分本事——”
然后他就看见大当家惨白如纸的面色,关切地问道:“大当家,您怎么了?”
“你,给,我,滚——”大当家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
“好嘞,小的这就滚!祝您洞房愉快!”石奎一边快步离开,一边回头露出一个“我懂的”的眼神。
心如死灰地目送石奎消失在拐角,大当家满面颓然地走进门,反手关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到楚祁面前,抱住他的腿,抬起头,声泪俱下地道:“殿下,是石六手下的人会错了意,冒犯了您和世子,还望您留属下一个全尸!”
“石大寨主实在是威风得很,竟要让当朝太子和广陵侯世子双双给你做压寨夫人。这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艳福罢。”楚祁笑眯眯地道。
石六冷汗直冒,涕泗横流:“要杀要剐,属下听凭殿下吩咐,还望殿下莫要取笑属下了!”
“好了,无妨。”楚祁莞尔一笑,伸手扶他起来,“你手下的人蠢是蠢了点,心眼不坏,并未伤人分毫,也未夺取财物。”
石六站起身来,胡乱抹干净脸上的鼻涕眼泪,抱拳道:“多谢殿下开恩!”
楚祁提起茶壶,给自己沏了一盏冷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此次正好回青州,我便让林七给你传信,顺道过来看看你。那边如何了?”
石六收敛了情绪,垂首恭敬道:“回殿下,一切如常,您大可放心。”
“切记隐匿行踪,莫要露出任何马脚。”楚祁缓缓道,“我的身份今非昔比,一举一动都有人看在眼里,要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
“属下明白!”石六道,“那边的一切需求,均是通过山寨运送进入,除此之外,绝对没有与外界有半点联络。”
“如此甚好。”楚祁颔首,眼神温和,“去看看林一吧,他也很久没见你了。”
“是,那属下这就告退。”石六抱拳,转身要走,忽然瞥到床榻上的萧承烨,赶紧道,“属下这就为世子松绑——”
楚祁放下茶盏,静静地看着他。
对上楚祁意味深长的目光,石六的脸倏地变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属下这就告退,在您吩咐之前,绝不打扰!”
楚祁这才轻轻抬了抬手。
石六脚步仓皇地退出房间,关上房门,房中重回寂静。
楚祁重新端起茶盏,将目光投向床榻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本书将于4月11日(明天),从下一章开始入V。
入V当日更新三章,之后每日更新至少一章,直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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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不得无礼
萧承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侧躺在一个比马车的软席更为柔软的地方,眼前一片黑暗。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摘下眼前的东西,却发现双手被牢牢地缚在背后,动弹不得分毫。
他心中悚然一惊,蓦地想起楚祁曾说过青州山匪横行的事,连忙唤道:“殿……兄长,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茶盏与桌面碰撞的声音响起,随后一个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心下倏然开始恐慌起来,心脏狂跳,手脚冰冷。他试图挣扎着坐起,却被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推倒回去。
他喉咙发紧,故作镇定地喝道:“你是谁?!我乃广陵侯世子萧承烨,不得无礼!”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呼吸,熟悉的檀香气息萦绕鼻端,随后是楚祁低低的调笑声响起:“世子怎的这般害怕,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听见他的声音,萧承烨心中大石瞬间落地,眼眶湿润,哽咽道:“殿下,我以为你——”
“这里很安全,别怕。”楚祁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随后,对方温暖的唇齿为耳垂带来一阵湿热。萧承烨浑身一僵,低声道:“殿下……快别闹了,这里到底是哪?”
楚祁没有回答,只是细细地品尝着。
耳垂持续传来酥麻的感觉,又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萧承烨只觉一股燥热缓缓升起,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声音低哑:“殿下……别再折磨承烨了,快放了我吧……”
耳垂一凉,楚祁的低笑声从耳畔传来:“折磨么?看来世子是等不及了。”
萧承烨刚想开口反驳,便被温柔地翻了个身,侧脸贴在锦缎上。
一双手从背后环绕到身前,随即一个温暖的身躯紧紧贴上后背,檀香的气息覆盖而来。
耳后传来温热的呼吸,接着是柔软的唇瓣落下轻柔的浅吻。
他只觉耳后和脖颈麻痒难耐,浑身无力,忍不住低喘一声。
“世子这是怎么了?”楚祁含笑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我可什么都还没做呢。”
萧承烨艰难地摇摇头,说道:“殿下……求您了……莫要再逗承烨了……”
“好吧。”楚祁轻声道,“那便如你所愿。”
耳畔的呼吸声与后背的温暖一同远去,萧承烨舒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
下一瞬,下袍失守,温热滑润的手指轻柔耐心地探索着。他咬紧牙关,轻轻颤栗。
手指缓缓抽离,随后一双手稳稳环住腰身,灼热的温度毫不犹豫地覆盖而来,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一片黑暗,使得其余感官无限放大。侧脸与锦缎不断摩擦,头脑开始阵阵晕眩,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对方带着笑意的询问:“世子,这样你可还满意?”
萧承烨呼吸短促,极力忍住呼之欲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哀求道:“殿下……放过承烨吧……”
“是么?”身后的人忽然停下动作,很是惋惜地说道,“既然世子这么要求,那我可就真走了。”
萧承烨神情一滞,脱口而出:“不,别走!”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开始烧起来。
轻柔的呼吸声出现在耳畔,楚祁带着笑意的声音近在咫尺:“什么别走?世子要我留下来做什么?我可不太明白。”
“……”萧承烨咬紧下唇,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无奈妥协,声如蚊蝇地道,“求殿下留下来……疼爱承烨……”
房间寂静了一瞬,楚祁低哑的声音随后响起:“这可是你说的……”话音未落,腰身上的手臂蓦然收紧。
狂风呼啸,骤雨倾盆,萧承烨咬紧牙关,只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以承受。
他的头脑嗡嗡作响,双眸渐含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溢出哀戚婉转的悲鸣。
云岭寨今夜热闹非凡,彷如年节一般。
平时用来议事的场地被清理开来,中央堆起一座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四周的空地。再外侧,是高低错落的各式桌案,摆满了烈酒和卤肉,酒香肉香四溢。
在隆隆的鼓声中,山匪们纷纷自告奋勇,到场地中央表演各类才艺,或展示拳术,或展现枪法,或刀剑相拼,引来阵阵喝彩。
楚祁和萧承烨并排坐在一个桌案后,楚祁笑吟吟地观赏着表演,右手在桌案下紧紧握住萧承烨的手,左手端着酒碗,时不时饮上一口。
感受到山匪们时不时扫来的探究目光,萧承烨如坐针毡,想使巧劲抽出手,却始终未能得逞。他只好微微低头,单手端起酒碗,小口啜饮,试图掩盖自己绯红的面色。
楚祁左侧,大当家石六和山寨的二当家坐在桌案后。萧承烨右侧的桌案后,则坐着林一和念九。
林一脊背笔直,面色淡然,偶尔端起酒碗饮上一口。
念九则是有些局促不安,偷偷地打量着奔放豪迈的山匪们,脸上带着几分惧意。他不由自主地往林一身边靠了靠,双手捧起酒碗饮下几口,似乎想以此壮胆。
在石六饱含杀意的目光中,阴影中六个身影畏畏缩缩地端起酒碗站了起来,他们互相推来搡去,最后决定还是由昨夜领头的石奎打头阵。
石奎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在最前方,来到楚祁的案前,犹豫一瞬,端着酒碗双膝跪地,后面的五人也紧跟着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鼓声停歇,场中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边。
石奎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道:“小的们眼瞎心盲,蠢笨如猪,冒犯了贵客,还请二位公子不要与小的们一般见识!”
说完,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烈酒顺着嘴角流下,浸湿衣襟。随即放下酒碗,双手撑地,重重叩首,保持着跪伏在地的姿势。身后五人有样学样,拜倒一片,一动不动。
楚祁轻笑一声,放下酒碗,摩挲着萧承烨的手背,好整以暇地道:“何错之有?你们绑人的技术倒是很不错。”
闻言,萧承烨身体一僵,耳根通红,酒碗举得更高,不停地小口饮酒。
石奎不知道怎么回话,有些无助地偷偷转头,瞥向石六。
只见自家大当家悠然地转过目光,盯着场中的篝火,毫无搭救之意。于是他的心下开始绝望起来,有些欲哭无泪,身体微微颤抖。
◇
第98章 活罪难逃
楚祁见状,勾起唇角,温和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罚你们几人轮番表演看家本事吧。”
六人如蒙大赦,重重叩首,争先恐后地谢恩,站起身来,候在一侧。
石奎率先出列,对着楚祁抱拳道:“那小的就在公子面前献丑了!”
见楚祁颔首,他走到阴影中的武器架旁,抽出一把长刀,走到场中。鼓声响起,他挥舞长刀,刀光阵阵,破风之声不绝,刀势竟然有几分浑厚之意。
楚祁的眸中浮起赞赏之色,转头看向石六。
石六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与他对视,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楚祁失笑,微微颔首。石六眼睛一亮,神色难掩激动。
萧承烨看着石奎的刀术,面露几分诧异之色,低声道:“兄长,没想到这土匪山寨之中,竟有此等天赋异禀的可造之材。若是能多加磨砺,定能成为个中高手。”
楚祁将目光落回石奎身上,低声回道:“素闻你父亲刀术卓绝,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你虽习剑术,却也耳濡目染了不少吧?不知能否为这位小兄弟指点一二?”
“兄长吩咐,承烨自然听从。”萧承烨毫不犹豫地道。
楚祁拍拍他的手背,放开他的手,笑道:“去吧。”
萧承烨搁下酒碗,站起身来,缓步往兵器架走去。
他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极为显眼,山匪们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身上。
石奎的余光也瞥到了他的动作,心下有些疑惑,却不敢停下动作,继续认真展示刀法。
走到兵器架前,萧承烨反手抽出一柄长刀,刀身出鞘,发出铿锵之声。刀身虽银白锃亮,与普通兵器似乎无异,入手却极为沉重,竟如玄铁所铸。
他提刀细细打量,发现刀刃锋锐,刀身凝实,光滑如镜,铸造工艺极为精巧,甚至比之兵部所铸也不遑多让。
青州的一个区区匪寨,如何能拥有此等精良的武器?他们的寨主名唤石六,又与楚祁如此熟稔……
想到这里,他心下一惊,不敢再细想下去,只是提着刀转身走到场中,对着石奎抱拳道:“不知侠士可否与在下切磋一二?”
此言一出,山匪们一片哗然,满面不可置信。
这小子文质彬彬,举止斯文,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怎么可能会精通刀法?怕不是安逸生活过惯了,被人众星捧月,略懂一些粗浅的套路,便以为可以横行江湖了。
鼓声骤停,石奎收刀立定,蹙起眉头,抱拳沉声道:“公子,刀剑无眼,恐伤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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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萧承烨微微一笑,道,“若我受伤,绝不怪罪于你。”
石奎面露犹疑之色,回头看向楚祁,见楚祁笑意盈盈;又转而看向石六,见石六满面鼓励地点头,于是不再犹豫,回头抱拳说道:“公子,那小的这就得罪了。”
说完,他快步上前,挥刀攻去。
萧承烨双手握刀迎上,轻而易举地招架住他的攻势,步步紧逼,转守为攻。两人动作迅捷,刀光闪烁,刀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在场的山匪虽并无几人懂得刀法,只能作为外行看看热闹,可是却显然能够感觉得出来,两人的力道虽不分伯仲,萧承烨的刀术却更为精妙,攻势连绵不绝,刀意浑厚如山。
山匪们均面露讶然之色,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低声议论,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石奎渐渐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动作开始迟缓起来,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破绽越来越多。
萧承烨见状,放缓了攻势。石奎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招式,渐渐滴水不漏。
两人你来我往,石奎的双眼越打越亮,似是领悟到了什么,竟隐隐有反攻之意。
刀刃相交之声愈发密集,最后两刃重重相劈,火花四溅。两人同时收势,各自后退几步。
石奎喘着粗气,面露钦佩与感激之色,垂首抱拳道:“多谢公子赐教,小的受益匪浅。”
萧承烨微微一笑:“侠士不必客气,在下也是技艺粗浅,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是切磋而已。”
“公子此言差矣。”石奎抬起头来,神色认真,语气郑重,“有公子这番指点,小的少走了不知多少弯路。日后公子若有吩咐,小的定当万死不辞!”
这就倒戈了?!石六被酒呛了一口,连连咳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石奎一眼。
“多谢侠士好意,在下心领了。”萧承烨笑道,“万死倒是不必,日后不要再随意掳人即可。”
石奎满面窘迫,低声道:“小的知道了……”
萧承烨转身走向兵器架,将长刀入鞘,走回楚祁身边坐下。
楚祁拉起他的手,低声笑道:“没想到烨儿不仅剑术惊才绝艳,刀法也是举世无双,令人沉醉。”
“兄长莫要取笑承烨了,不过是一些花拳绣腿而已。”萧承烨低声自谦道,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弧度。
楚祁脸上笑意更深,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重新看向场中。
石奎已经退下,鼓声再次响起。剩下的五人轮番到场中表演看家本领,有形意拳、五虎拳,还有九节鞭、峨眉刺,花样百出,引来阵阵喝彩。
“这山寨真是卧虎藏龙。”萧承烨若有所思地道,“这份实力,怕是可以与——”他心中悚然一惊,连忙住口。
楚祁恍若未闻,没有回答。
萧承烨转头看向他,只见他神色悠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场内,于是心底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浑身有些发冷。
“别怕。”楚祁没有转头,低声道,“不过是一些自保的手段罢了。”
“承烨明白。”萧承烨轻声回道,“绝不会泄露半字。”
楚祁这才转头看向他,笑意晏晏:“我相信烨儿。”说着,抬手将他揽入怀中。
萧承烨乖顺地靠着他的肩头,看向场中,思绪繁杂。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众人纷纷站起身来,三三两两地离场。
楚祁一手搂着有些微醺的萧承烨往厢房走去,一边低声调侃道:“烨儿酒量如此之差,下次还是莫要饮酒了。”
萧承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兄长在众人面前调侃承烨,承烨不得已,只好饮酒以饰尴尬。”
楚祁低低笑出声,将他搂得更紧了几分。
两人相互依偎,转过一个拐角,楚祁忽而停下脚步,直直地望向前方。
萧承烨有些迷惑地抬头看他,想要开口,却被他一把捂住嘴,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
第99章 不该如此
一间厢房门口,林一贴墙而立,双手握拳垂在身侧,面色肃然,双颊却有几分可疑的薄红。
念九双手环住他的腰,抬头看向他,眼神迷蒙。
喉结滚动了一下,林一闭了闭眼,道:“念九,你醉了,快去歇息吧。”
念九垂下眼眸,神色有些黯然,轻声问道:“林侍卫,你很厌恶我么?”
“哪里的话?”林一微微低下头看着他,低声道,“只是我们同为男子,不该如此亲密。”
“同为男子又如何?两位公子之间不就是如此亲密么?”念九抬眼看他,疑惑道。
林一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边的月牙:“这不一样……他们之间是不同寻常的情意。”
他重新看向念九,神色认真:“而你我之间不同,你尚未见过太多世面,还未曾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情意。更何况,你应当赚足例银,置办家宅,娶妻生子,顺遂一生。”
“可我不想。”念九的眼眶有些发红,“一路以来,你对我的照顾体贴,我都看在眼里,难道你真的没有一丝别的心思么?你舍得我娶妻生子么?”
“我不是断袖。”林一深吸一口气,艰难道,“我对你的照顾,只是出自朋友之间的情谊,仅此而已,还望你不要多想。”
念九闻言,神色更加黯然,缓缓松开环绕林一的手。林一舒了口气。下一瞬,一只手却勾上自己的脖子,随即对方微红的脸在眼前放大,双唇轻轻相触,带来温热的触感。
林一如遭雷劈,怔愣一瞬,才急忙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推离自己,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习武之人手劲奇大,念九只觉双肩生疼。但他无暇顾忌肩上的疼痛,只是含泪看着林一,哽咽道:“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感觉么?”
林一与他对视,神色复杂。半晌,颓然松开手,低声道:“我跟着公子这么多年,不知干了多少足以人头落地的勾当,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身首异处,又如何能给别人什么承诺?”
“可是公子却比你勇敢许多。”念九的眼角无声滑下两行清泪,怒声反驳道,“他虽然从未给二公子任何承诺,可他的一举一动,无不是深情厚谊。难道他就不知道自己如临深渊么?可是他勇于面对自己的内心。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曾经相伴!”
萧承烨闻言,心头震撼,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楚祁。
楚祁侧头与他对视,温柔一笑,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又重新把目光投回两人身上。
林一哑然,张了张口,说不出反驳的话语,好半晌,才嗫嚅道:“可是……也许你对我,只是朋友之间的情谊而已。若有朝一日你遇到真正的命定之人,我岂不是耽误了你们?”
“朋友?”念九一贯柔弱顺从的面庞之上浮现出决绝和怒意,“朋友之间会想要这样么?”
说完,他再次勾住林一的脖子,踮起脚尖,侧过头,重新吻上林一的唇,生涩地辗转着。
林一身体开始颤抖,呼吸急促起来,想要伸手推开念九,却鬼使神差地转而环抱住他,双手微微用力,手指渐渐收紧。
萧承烨看得目瞪口呆,被楚祁无声敲了个爆栗,霎时清醒过来,脸颊发烫。
楚祁揽着他转身,走过来时的转角,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马车便已整顿完毕,候在山寨门前。
石六眼含热泪,对楚祁抱拳道:“公子,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能见,还望公子保重,祝您心愿得偿。”
楚祁温和一笑:“你也要保重。这些年,你受苦了。若有功成之时,我会好好补偿你。”
“小的不需要什么补偿。”石六坚定地摇摇头,“只愿公子一切顺遂,此生便足矣。”
楚祁点点头,温和道:“那便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再会。”
“公子再会。”石六撩开下摆,郑重地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跪伏在地,没有起身。
楚祁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对萧承烨道:“走吧。”
萧承烨点点头,神情复杂地瞥了石六一眼,与楚祁一前一后地迈步上车。
林一上前几步,躬身拍了拍石六的肩膀,没有说话,带着念九登上后面的马车。
车帘垂落,车轮滚动,碾过山间小路。马车穿过薄雾,消失在小路尽头。
石六这才站起身来,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神色怔然,久久伫立。
马车沿着官道,蜿蜒往东而行。连日跋涉后,终于走出青州的云岭府地界,进入云中道西部的凉州府境内。
山峦逐渐变少,道路也渐渐平坦起来,气温却变得有些寒冷,空气稀薄,马匹力有不逮,速度稍稍慢了下来。
再历经数日休整,于驿站数次落脚,凉州府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线范围内。车夫轻挥缰绳,马匹振作起来,迈开四蹄,马车往城门口加速行去。
经过城门守卫验过通关文牒后,马车进入城内,转过几道街巷。叫卖声混杂着骨笛和手鼓的声音,此起彼伏传入耳中。【】
第69页
萧承烨微微侧头,透过纱帘向外看去。
与中州和青州的集市截然不同,摊主们多是多是席地而坐,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摆放各色瓜果、肉干、馕饼,有的摊位上还有琉璃、丝绸、皮毛制品。
百姓的眉眼较为深邃。男子身穿紧身长袍,腰间系有纹绣图腾的宽腰带;女子的衣裳多有绣花,裙摆飘逸,或佩各色轻纱头巾。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林一跳下马车,向路边的人询问后,走到车夫身边附耳指路,又重新进入车厢。车夫轻挥缰绳,马车又缓缓行驶起来,转过几条街巷,停在一个客栈前。
“两位公子,我们到了。”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楚祁掀帘跳下车,向侧后方抬起手,萧承烨习以为常地搭上他的掌心下车。
抬眼望去,客栈以青石建造,风格质朴厚重。门前有一个大大的水槽,有数匹马正低头饮水。门楣上书有三个大字——“鸣沙栈”。
林一和念九也下了马车,车夫牵着马匹找地方安顿马车。一行四人步入客栈大堂。
店中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余光瞥见有人进入。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楚祁和萧承烨贵气的装扮,又不动声色地扫过他们腰间价值不菲的匕首和玉佩,连忙放下算盘,亲自迎上前来,满脸堆笑,恭敬地问道:“不知四位贵客是打尖还是住店?”
林一走上前,开口说道:“住店,还有两位车夫随后就来。”
掌柜看向林一,问道:“贵客们需要几间房?”
林一面带犹豫之色,蹙眉思索。
“三间。”楚祁忽然似笑非笑地开口,打断了林一的思绪,“我与胞弟一间上房,两位随从一间厢房,车夫同住一间通铺即可。”
此言一出,林一的脸骤然升温,他垂首后退了两步,不敢与念九对视。念九也是面带薄红,垂下眼眸,强装镇定。
“好嘞!几位贵客这边请!”掌柜一边转身引路,一边热情地说道,“看几位贵客风尘仆仆,应是远道而来,可在凉州府多歇几日,感受一下咱们的风土人情。”
“不知凉州府可有什么玩乐的去处?”楚祁跟在掌柜身后,笑意盈盈地问道。
“贵客您真是问对人了!”掌柜眉开眼笑地道,“不知您是钟爱美景,还是喜欢热闹?”
“我喜欢热闹。”楚祁笑道。
掌柜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那小人就建议贵客们可以去城西的胡旋舞坊,一边观赏舞蹈,一边饮葡萄酒。或可去城东的沙漠驿马场,体验赛马、射箭,活动筋骨。”
他思索片刻,又道:“几位贵客若是乏了,还可去城南的香料浴堂。说起这香料浴堂啊,他们近几年新进了一种香料,听说能令人登临极乐之境,引得来往商户趋之若鹜。”
楚祁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登临极乐之境?什么香料有这等功效?”
◇
第100章 香料浴堂
“说是香料,其实也不尽然,只不过是售于香料浴堂而已。”掌柜解释道,“其并非用于熏香,而是直接以热水送服。服用后,再泡入浴堂的温泉之中,便可渐入飘然之境。因其服用后内生极热,不可再服用热食,只能寒食,故而众人们都称其为‘寒食散’。”
萧承烨越听,眉头越是蹙起,他不由自主地与楚祁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问道:“那不知这寒食散如此功效,可有什么负面的效果?”
掌柜的思索片刻,道:“若要说有什么不妥之处,小人曾听闻,服用寒食散后体质会稍稍减弱,若是长期服食,或可成瘾。但这与服用之后的飘然欲仙相比,似乎微不足道。”他笑了笑,补充道,“不过,这寒食散价格昂贵,寻常百姓难以问津。但对几位贵客而言,显然是不在话下。”
萧承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上房门口。掌柜推开门,转身恭敬道:“请贵客们在房中稍作歇息,小的下去为贵客们准备膳食,稍后再唤贵客下楼用膳。”
“多谢。”楚祁道,随即和萧承烨一同迈步进入房间。
掌柜冲着两人作揖后,恭敬关上房门。门外的三个脚步声逐渐远去。
楚祁走到茶桌旁坐下,萧承烨上前一步,提起茶壶,一边为他斟茶,一边说道:“兄长,这寒食散怕是有些不同寻常。既能令人飘然欲仙,又可使人念念不忘,掏空人的身体和意志。若是任其成风,恐会酿成大祸。”说着,茶盏已经斟满,他双手捧起,递给楚祁。
楚祁接过茶盏,若有所思地道:“我们得去看看。”
“兄长要以身犯险?”萧承烨蹙起眉头,“您是千金之躯,不容半分损毁,不可如此莽撞。”
“无妨。”楚祁神色淡然,“那掌柜方才所言,寒食散需是长期服用,才有成瘾的可能,偶尔一试,当无大碍。”
“可是……”萧承烨担忧道。
“无需多言。”楚祁抬眼看向他,神情温和,“你知道我的,我决定的事,绝无可能更改。”
萧承烨叹了口气,低声道:“是。那承烨陪您一起去。”
“你自然要陪我去。”楚祁似笑非笑,“我还未与烨儿共浴过呢。”
“……”萧承烨的脸颊倏然发烫起来,赶紧提起茶壶为自己斟茶,坐在茶桌另一侧,端起茶盏小口饮茶。
楚祁的目光追随着他,眉眼含笑,调侃道:“烨儿害羞了?”
“没有!”萧承烨耳根通红,低声道,“承烨早就被兄长……”
楚祁闻言,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声音低哑道:“早就被兄长怎样了?”
萧承烨被迫看向他,睫毛颤动,脸颊愈发红润。
房内的温度似乎升高起来,楚祁缓缓俯身,目光深邃。
随着他的靠近,檀香气息渐浓。萧承烨的呼吸短促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眸,仿佛就要溺毙其中。
“大公子,二公子。”门外忽然传来林一的声音,“可以下楼用膳了。”
楚祁无奈一笑,低头在萧承烨的唇上印下一个轻吻,低声道:“走吧,去用膳。”随即松开他的下巴,直起身来。
萧承烨低低应了一声,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起身随着楚祁走出房门,下楼用膳。
用完午膳后,车夫把马车牵至客栈门前。楚祁与萧承烨先后登上马车,林一与掌柜核实了通往香料浴堂的路线,稳坐车辕,轻挥缰绳,马车缓缓驶出,往城南而去,穿街过巷,很快就停在香料浴堂前。
两人走下马车,迎面便是一个气派的石拱门,门额上嵌有金丝打造的的“香料浴堂”四字,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门侧垂挂着色彩艳丽的绸缎,随着微风轻扬。门下垂着深色的帘幕,遮住了浴堂内的光景。
向前迈步,掀开帘幕,是一个宽敞的甬道。温暖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独特浓醇的香料芬芳,甬道的地面铺设着光滑的大理石,两侧嵌有多对琉璃镶边的铜灯,烛焰轻轻摇曳。
穿过甬道,则进入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两侧各有一个拱门,帘幕上写有“汤池”“汤阁”字样。厅中有数名身着素雅长裙的侍女端着托盘走动,托盘中或有银壶银杯,或是花瓣蜡烛,亦有果盘糕点。
一身着深色锦袍的男子立在甬道尽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人的装扮,随后面带笑意迎了上来:“不知两位贵客是想要进入汤池,还是汤阁?”
“有何区别?”楚祁驻足问道。
“汤池较为宽敞,可能会有多方贵客共浴。汤阁则较为隐秘,仅供一方贵客使用。”锦袍男子微笑着解释道,“像二位这般尊贵的客人,通常都会选择汤阁。虽然价格略为高昂,但胜在无人打扰,体验更佳。”
“那便汤阁吧。”楚祁勾起唇角,“一间即可。”
“是,请两位贵客随我来。”锦袍男子转身在前带路,楚祁和萧承烨紧随其后。
三人斜斜穿过大厅,走到“汤阁”一侧,掀开帘幕进入长廊。长廊幽深,两侧错落分布拱门,门后帘幕半垂。
锦袍男子将两人领至长廊最深处的一个拱门前,侧身掀开帘幕,恭敬地道:“贵客请进。”
楚祁率先迈步而入,萧承烨紧随其后。入目所及是一个小厅,装饰考究,一侧摆放着矮榻,矮榻上铺有厚实的羊毛软垫,并有叠放整齐的羊毛厚毯。矮几前的桌案上陈列着一个细颈琉璃瓶和两个琉璃盏。小厅的另一侧则是一面屏风,有氤氲雾气从其后飘散出来,带来缕缕香气。
锦袍男子跟着进入小厅,开口问道:“不知两位贵客是否需要按摩熏香,或侍女陪侍?”
“侍女陪侍?”楚祁颇感兴趣地问,“陪侍什么?”
锦袍男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自然是贵客想要什么,就陪侍什么。”
“不必了!”萧承烨急忙开口。
见他神情异样,锦袍男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心领神会,于是道:“那两位贵客不妨试试浴堂特制的香料,或有助兴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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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趁热服用
萧承烨的脸颊浮上薄红,刚要开口拒绝,就听楚祁问道:“哦?不知是何香料,竟有这般功效?”
“此物服之体内生热,继而如临仙境,坊间唤作‘寒食散’。”锦袍男子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闻言,萧承烨赶紧垂下眼眸,掩盖异样的神色。
楚祁挑了挑眉,说道:“那便取一份‘寒食散’吧。”
锦袍男子微微一笑,躬身道:“请稍候片刻。”见他颔首,锦袍男子退出小厅。
萧承烨转头看向楚祁,说道:“兄长——”
楚祁缓缓摇头,示意他噤声。
于是萧承烨点点头,不再多言。
不多时,锦袍男子一手端着托盘,另一手掀帘而入,躬身将托盘放在桌案之上。
托盘中放置着小半碗热气腾腾的水,旁边放有一个盛着少许浅黄色粉末的小盏,以及一个银勺。
他直起身来,细细嘱咐道:“两位贵客,这是一份的量。需要化在热水中,立刻服下。服后不可受凉,亦不可服用热食。因此最好在温泉之中服用,并待退热后方可出浴。”
楚祁颔首道:“明白了,你下去吧。”
锦袍男子再次躬身施礼,道:“小的就不扰贵客雅兴了。”说完转身迈步,掀帘离去。
楚祁回头看着萧承烨,笑道:“走吧,我们先进去。”
萧承烨点点头,走到桌案旁端起托盘。
两人绕过屏风,进入汤阁的里间。
里间是一个形状略显不规则的温泉小池,池面雾气氤氲,香味沁人心脾。小池边放着两个木架,一个木架上有洁净的帛巾和衣袍,另一个则是空空如也。
楚祁走到空着的那个木架旁,取下发冠,解下腰带。
他的余光瞥见萧承烨仍端着托盘伫立在里间门口,便转过头笑道:“快过来吧,寒食散需趁热服用。”
萧承烨脸颊发烫,低低应了一声,迈步躬身将托盘放在温泉边,随即转身走到楚祁身侧,垂首开始解腰带。
瞥到楚祁已经脱下外袍和中衣、开始解里衣的衣带,于是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怎么也解不开腰带上玉佩的挂绳。
楚祁已经将层层衣物挂上木架,只余下亵裤在身,转过眼却发现萧承烨还在和玉佩较劲,于是忍俊不禁,转身上前一步,低笑道:“我来帮你吧。”
萧承烨无声点头,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楚祁修长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玉佩,又熟练地松开腰带。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楚祁的手指向上移动,先是骨节分明的手背,再到线条流畅的小臂和大臂,最后落在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实的小腹。
他像被烫到一般,赶紧挪开目光。
察觉到他的异常,楚祁唇角微扬,放好玉佩,又将他的腰带搭在木架上,带着几分调侃道:“烨儿接下来还需要兄长帮忙么?”
“不!”萧承烨赶紧摇头拒绝,“多谢兄长!我自己可以。”
楚祁笑着背过身去,脱掉靴子,除掉亵裤,步入温泉,靠坐在池边,闭上眼睛。
萧承烨舒了口气,三下五除二脱去剩下的衣物和靴子,取下发冠,快走几步,迅速滑进温泉中,坐到楚祁身旁。
听见水声,楚祁这才睁开眼,转头看他,笑道:“烨儿这么怕被兄长看见么?动作这般迅捷。”
红霞已经蔓延到耳根,萧承烨赶紧转移话题,小声道:“时间紧迫,得尽快服用寒食散了。”
说着,他回过身将小盏中的粉末倒入热水中,又以银勺搅拌均匀后,端起碗,面带犹豫之色。
“别发愣了,快给我吧。”楚祁温和道。
萧承烨眸光闪动,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将碗中液体一饮而尽。
“……”楚祁目瞪口呆,一时无言。
萧承烨把小碗放回托盘,抬手擦了擦嘴角,回过头对着楚祁笑道:“既然服用一次并无大碍,那就承烨来吧,还请兄长恕罪。”
楚祁叹了口气,无奈道:“你都喝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抬起左手,将萧承烨搂入怀中。
手臂接触的肌肤光滑细腻,令人心生涟漪。他努力压下心中浮动的绮念,将目光投向身前的袅袅水雾。
萧承烨被楚祁揽在怀中,只觉心脏开始加速跳动,忍不住缓缓侧过头,抬起眼眸看过去。
他的目光从对方俊美的侧脸滑落到修长的脖颈,在微动的喉结停留了片刻,又落在锁骨上,随后顺着胸膛下滑,最后透过氤氲水雾看见了水下令人面红耳赤的——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身体倏然燥热起来。
感觉到手臂接触的身躯渐渐升温。楚祁立刻转头看向他,见他脸颊潮红,连忙抬起右手轻触他的额间,只觉入手滚烫,绮念顿消,焦急地问道:“你还好么?”
萧承烨眼神游离,缓缓摇头,轻声道:“承烨还好……就是有些发热。”说完,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楚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眉头紧蹙,心下不安。
半晌,萧承烨忽然抬起眼眸与他对视,嘴角扬起一抹轻快的笑意,开口唤道:“楚祁……”
“嗯?”因为他很少直呼自己的名讳,楚祁怔楞一瞬,才疑惑地应声。
萧承烨眉眼弯弯,忽然挣脱他的手臂,转身跪坐在他面前,右手勾住他的脖子,左手抚上他的侧脸,目光灼灼地打量他的五官,语气轻快地道:“你真好看……”
眼前的人儿一览无余。
楚祁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萧承烨修长的脖颈,又往下掠过莹白如玉的胸膛,继而停留在水面之下的轮廓。
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水下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生了变化,哑声问道:“是么?”
萧承烨点点头,唇角微扬,收紧手臂向前倾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楚祁的下唇,随即又迅雷不及掩耳地舔了一下唇上的齿痕,直起身笑道:“……也很好吃。”
湿润的舌尖滑过下唇,带来滑润酥痒的感觉,一举击溃了所有理智。
楚祁低喘一声,颤抖着抬手扣住萧承烨的后脑勺,侧头吻上他的唇,另一手揽住他的后腰,略施巧劲抱入怀中。
◇
第102章 如此奇效
怀中人滚烫似火,媚眼如丝,唇齿含香。片片水波连绵起伏,漫过他白皙的胸膛,又化为缕缕水珠滑落。
楚祁的呼吸愈发粗重,倏然抱着他转身,一手垫在他与温泉侧壁之间,另一手托住他的后腰,倾身覆上去,重新攫住他的唇瓣。
萧承烨渐渐蹙起眉头,缓缓收紧了环住楚祁的手臂。道道波纹前后漾开,他无助地随波逐流,眸中逐渐含泪,蹙眉呜咽起来。
在愈发汹涌的层叠巨浪中,他勾紧脚趾,开始哀声求饶,指尖在对方光洁紧实的后背留下凌乱的红痕,却无法求来半点怜惜。
直到他满面泪痕地昏睡过去,楚祁才意犹未尽地偃旗息鼓,伏在他身上平复呼吸。
待到萧承烨的体温恢复正常,楚祁将他抱出温泉,擦干水珠,扯过木架上的里衣为他披上,遮住雪肤上的点点红痕。
又将他抱入外面的小厅,轻放在矮榻上,俯身为他系好衣带,轻吻他濡湿的睫毛后,为他盖上羊毛厚毯,直起身来。
楚祁转身走进里间,迅速穿戴整齐,将对方剩余的衣物收拾好,拿出放到矮榻边。
随即,他快步走向汤阁的帘幕,掀帘而出。
似乎对两位贵客格外上心,锦袍男子已经站在长廊的另一头。见楚祁出来,他立刻迎上前,笑容得体地问道:“不知寒食散可能让贵客尽兴?”
楚祁勾起唇角,回味无穷地说道:“甚是不错。”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金锭,放在锦袍男子手中,“不用找了。”
“多谢贵客。”锦袍男子收下金锭,脸上笑意更深,语带关切地叮嘱道,“行散之后,可能会较平日里虚弱几分,悉心修养半日便可恢复如初。”
楚祁好奇地问道:“不知这寒食散是从何而来?竟有如此奇效。”
锦袍男子恭敬地道:“此乃浴堂秘制,不可外传。贵客若是念念不忘,可多置备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你应当能看得出来,我自中州而来。”楚祁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你们难道只想在区区凉州府,或者云中道做这个生意么?”
“这……”锦袍男子蹙起眉头,有些为难地道,“这并非小人能够决定的事宜。”
楚祁直起身,意味深长地道:“那就让你们能够说得上话的人来。”
锦袍男子闻言,垂眸思索片刻,才道:“那请贵客稍等片刻,小的去向掌柜禀报。”看到楚祁颔首,他微微俯身一礼,转身走出长廊。
楚祁掀帘回到汤阁内。
萧承烨已经悠悠转醒,神色怔然,目光追随着楚祁走到矮榻前。
楚祁在矮榻边坐下,抬手轻抚他的脸颊,轻声问道:“还好么?”
萧承烨轻轻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声音有些沙哑:“承烨无碍。倒是觉得……兄长比这寒食散,还要可怕些。”【】
第71页
楚祁忍俊不禁,俯下身去,低声道:“你不知道你方才有多么……令人情难自抑。”
说着,方才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他的眼神暗下来,情不自禁地吻上对方柔软的唇。
萧承烨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手指抓紧了厚毯边缘,呼吸短促起来,面颊重新浮上一抹薄红。
辗转厮磨间,楚祁的呼吸愈发粗重起来,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探进羊毛厚毯,越过里衣,触摸到其中光滑细腻的肌肤。
萧承烨浑身一颤,略微偏开头,低声道:“兄长……承烨实在是不行了……”
楚祁听闻此言,手上一顿,连忙逼迫自己直起身。他站起来走到帘幕旁,背对着矮榻,努力调整呼吸。
看着他起伏的肩背,萧承烨心下有些不忍,犹豫片刻,轻声开口道:“若兄长实在难受……不必顾及承烨。”
楚祁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哑:“行散后需要静养,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萧承烨闻言,喉头有些发堵,没有再说话。
半晌,楚祁恢复了平静,低声问道:“服食后究竟是何感觉?我观察你似乎比平日亢奋不少。”
萧承烨蹙起眉头,仔细回想,说道:“首先是内热升起,而后只觉灵魂飘然。尚未……”他有些赧然地顿了顿,才继续道,“已经觉得欣快万分。”
楚祁没有再问,伫立在帘幕前,垂眸沉思。
长廊中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汤阁前。
锦袍男子的声音透过帘幕传来:“贵客,掌柜的说,今日已晚,想必二位贵客也乏了,因此邀二位明日傍晚到胡旋舞坊一叙。”
“好。”楚祁答道。
“那小的便去回话了。”锦袍男子说完,脚步声逐渐远去。
楚祁转身走到塌前,将手伸到萧承烨后颈,稍稍使力扶他坐起来,扯过中衣为他披上,又俯身想要为他穿靴子。
萧承烨连忙伸手拉住他,道:“兄长不必如此,我自己来吧。”
“你自己可以么?”楚祁问道。
“承烨已恢复了几分气力,兄长不必忧心。”萧承烨道。
于是楚祁不再坚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萧承烨俯身穿好靴子,站起身来穿好中衣和外袍,拉过腰带系好,拿起玉佩系在腰带之上,束起长发,戴上发冠。
穿戴整齐后,他回过头看着楚祁,笑道:“兄长,我们回去吧。”
楚祁站起身来看着他,眸光闪动。忽然上前一步,一手揽住他的肩膀,俯身将另一只手捞过他的腿弯,轻而易举地将他打横抱起。
“我自己可以走……”萧承烨垂着眼眸低声道。
楚祁一边抱着他迈步走向帘幕,一边说道:“在我面前又何须逞强?”
抬眸看着楚祁流畅的下颌,萧承烨道:“我不想成为您的负担,无论何时。”
楚祁脚步一顿,低头与他对视,神色认真:“可我想成为你的依靠。”
萧承烨鼻尖一酸,赶紧把脸埋进他怀中,轻声道:“多谢兄长。可承烨终有归去的一日,若是习惯有人遮风挡雨,怕是再也无法适应那些黑暗了。”
楚祁沉默片刻,道:“一年之内,若无法助你脱离苦海,那我便再要你一年。”
“兄长莫要任性了。”萧承烨只觉眼眶发热,声音闷闷传出,“您无法再承受这样大的代价,承烨也不值得。”
“那我便请求赐婚。”楚祁执拗地道。
◇
第103章 从无前例
萧承烨心中一震,转过头看向楚祁。未及开口,视线已经模糊,眼前的人变得朦胧。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摸楚祁的侧脸,哽咽道:“兄长莫要说笑了。从古至今,从未有男子成婚的先例,更遑论您是……您心中也清楚,不是么?您的心意,承烨心领了。”
楚祁抿紧了嘴唇,沉默不语。
萧承烨收回手,拭去泪水,继续道:“更何况,承烨也不愿意将余生困于高墙之中。”他自嘲一笑,“是不是很可笑?明明只想脱离苦海,却忍不住想要更多,怀着虚无缥缈的所谓抱负。”
楚祁心中一痛,收紧了手臂,坚定地说:“不贪心,也不可笑。你想要的,我都会拼尽全力给你。”
泪水开始决堤,萧承烨勾住楚祁的脖子,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膛,肩膀微微颤抖。
楚祁没有再说话,抱着他钻出帘幕,走过长廊,穿过大厅,步入烛光摇曳的甬道。
锦袍男子候在大门口,为两人掀开帘幕,露出外面深沉的夜色,楚祁与他相视点头后,走出香料浴堂。
夜风微凉,马车仍然停在门口,林一坐在车辕之上,仰头望着漫天繁星。他听到脚步声靠近,转过头来看见两人,立刻跳下车,上前一步请安:“大公子,二公子。”
楚祁对他略一颔首,他回身掀开车帘。楚祁抱着萧承烨迈步登上马车,钻进车厢之中。
林一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车辕上,扯动缰绳,马车掉头,往来时的路缓缓行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鸣沙客栈,楚祁与萧承烨简单用膳后,就上楼到房内休息。
林一这才草草地填饱肚子,拿起佩剑,走上楼梯,穿过长廊,来到厢房门口。
门后寂静无声,林一推开房门,廊上的光在漆黑的房中投射出一片长长的光影,落在茶桌上,又越过茶桌,照射在房间深处的床铺上,映照出一个隐约的轮廓。
他缓步走入房内,反手轻轻关上门,房间顿时陷入黑暗。过不多时,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房内的黑暗。
他借着朦胧的月光绕过茶桌,走到床前,低头看向床上的人。
念九侧躺在锦被中,头发披散在锦枕上,睡容沉静,呼吸平稳。锦被覆盖住他的下半张脸,只余下清秀温润的眉眼露在外面,仿佛那夜酒醉后的怒意与决绝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林一忍不住俯身抬起手,想抚上对方的眉眼,伸到一半,却又倏然停住。
他的指尖在半空中停留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收回手,将佩剑靠放在床边,转身坐下,脱掉靴子,背对着念九,合衣躺在床榻边缘,动作小心翼翼,尽量避免触碰到身后的人。
今日午时就随楚祁出门,一直在香料浴堂外等到深更半夜,他其实已经疲惫至极。可是阖上双眼,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身后人平稳轻柔的呼吸仿佛一片羽毛,拂在他的心间。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念九披散的长发和里衣覆盖下瘦弱的脊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莫名的燥热在心底升起。
他努力摒弃纷繁复杂的思绪,略微蜷缩起来,缓解身体的不适。
“林侍卫,你怎么了?”身后传来念九的声音,尾音拖得有些长,懒散而又含糊,显然是刚刚苏醒。
林一身体一僵,全力压下浮动的心绪,没有回头,而是坐起身开始穿靴子,说道:“我有些睡不着,吵醒你了,抱歉。我出去走走,你继续睡吧。”
“你在怕我?”念九的声音有些黯然,“还是嫌弃我?”
穿靴子的动作一顿,林一低声说道:“都没有,你不要多想。”
“如果都不是,你为何不回头看我?”念九坐起身,咄咄逼人地问道。
林一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刚要开口,就被念九勾住脖子,侧头吻了上来。
念九的吻技生涩无比,与其说是在吻,不如说是在啃。但就是这样毫无章法可言的吻,却点燃了对方心底的火焰。
林一忍不住抬手搂住他的腰,转身同样生涩地回应着他。灼热的感觉传遍全身,似要将理智燃烧殆尽。
这个吻愈演愈烈,温柔而绵长,两人抱得越来越紧。
念九的手顺着林一的背部滑落,挪到身前,摸索着想要解开他的腰带。
林一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微微后退,低喘着道:“不可以。”
“为什么?!”念九只觉泪意上涌,哽咽道,“你是觉得我自荐枕席很龌龊么?”
“不是……”林一讷讷道,声音低沉沙哑,“我不想你后悔。”
“你又不是我,又怎知我会后悔?”念九怒道。
林一沉默片刻,低声道:“现在还为时过早。”
念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半晌,忽而自嘲一笑,道:“是我配不上林侍卫了。”说完,他重新躺下,转身背对着林一,把锦被拉过头顶。
林一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他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锦被下的轮廓,好半晌才回过神,重新俯身穿好靴子,提起佩剑,走出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锦被中的人形开始颤抖起来,传出低沉压抑的呜咽。
次日清晨,鸣沙客栈大堂中,弥漫着砖茶的醇香和烤馕的焦香气味。
楚祁和萧承烨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烤馕、风干牛肉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砖茶。
萧承烨撕下一条风干牛肉放入口中咀嚼,好半晌才有些艰难地咽下,连忙端起砖茶饮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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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正慢条斯理地嚼着烤馕,瞥见他的局促,嘴角微微上扬。
为了掩饰尴尬,萧承烨放下碗,转头看向另一桌的两人,没话找话道:“今日他们俩怎的如此沉闷?”
楚祁抬眼看去,只见林一和念九对坐在桌子两侧,两人眼下均有乌青,默不作声地吃着肉干和馕饼。
平日里,林一虽然沉默寡言,念九也不是什么开朗的性格,但念九总会轻声细语地与林一对话,林一则是有问必答从不敷衍。
像今日这般两人均一言不发的场景,还是从未有过。
楚祁收回目光,淡然一笑,说道:“要么是不该发生的发生了,要么是该发生的没发生。”
“林侍卫也不像……”萧承烨蹙眉沉思片刻,低声道,“那便是后者了。”
楚祁不置可否,端起砖茶,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萧承烨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了?”楚祁抬眼问道。
“兄长和手下的虽然外在迥然不同,内里却如出一辙。”萧承烨笑道。
楚祁放下碗,挑眉追问道:“此言何意?”
“都是把心底的关怀潜藏起来,不愿通过言语透露半分,却不遗余力地用行动来表达的人。”萧承烨叹道。
楚祁闻言,勾起唇角揶揄道:“若真是如此,那他们就不会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萧承烨佯作恼怒,瞪了他一眼,低声道:“兄长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楚祁闻言,笑意更深,抬起手轻抚他的发顶,没有再说话。
林一吃完早膳,主动起身走过来,对着楚祁拱手问道:“不知公子今日有何安排?”
“今日傍晚,我们要去胡旋舞坊一趟,你把念九也带上。”楚祁吩咐道。
林一闻言微怔,却没有问缘由,而是恭敬道:“是。”说完,转身走回桌边,对着念九低语几句。念九没有抬眼看他,只是沉默点头,神色冷淡。
看到萧承烨吃饱喝足,楚祁语气温和地问道:“傍晚才去胡旋舞坊,烨儿白日里想去何处?”
萧承烨略作思索,抬头道:“不如去城东的沙漠驿马场看看如何?”
“烨儿这是想手把手教我骑射?”楚祁笑道。
“至少兄长得学会骑马吧?”萧承烨神色认真,“总有无法乘坐马车的突发情况,多一个技艺,便多一分保障。”
“那就听你的。”楚祁站起身来,回头对着林一道,“我和烨儿去沙漠驿马场,你们就不用去了,傍晚在此处会合。”
林一和念九恭敬应声。随后林一安排车夫将马车驶到客栈门前,楚祁和萧承烨先后登上马车,往城东而去。
◇
第104章 亲自指导
沙漠驿马场坐落在城东一片广袤的黄金沙地上,地势平坦开阔,有零星的胡杨树点缀其间。
驿马场分为练马场、射箭场和骑射场,供客人骑乘马匹、练习箭术和展现骑射技艺。
楚祁和萧承烨走下马车,走近旗帜猎猎的练马场入口。
入口侧方是一个巨大的马厩,豢养着各色马匹,一股浓郁的马汗味顺着风从马厩钻入鼻端。
不远处的区域内则有许多身着各色服装的客人骑马驰骋,尘土飞扬。
一个身材健壮、胡须茂密的胡人快速打量了两人的装扮,随即面带热情的笑容迎上前来,问道:“两位公子需要什么样的马匹?”
萧承烨微笑答道:“烦请牵一匹最为温驯的马。”
那胡人闻言,面带诧异之色,却没有多问。他转身走到马厩中,牵出一匹毛色光亮、眼神温和的棕马,走到两人面前,开口道:“一炷香十枚铜钱。”
萧承烨从怀中掏出一粒碎银,放入他手中,笑道:“不用找了。”
“公子爽快!”胡人眉开眼笑,“两位公子若是厌烦了骑马,还可去射箭场和骑射场一试,无需再另外付费。”
“那就多谢了。”萧承烨从胡人手中接过缰绳,随即回头看向楚祁,说道,“兄长,走吧。”
楚祁点点头,随着他一起走到练马场的僻静一角。
萧承烨牵着缰绳,转身面对楚祁,说道:“此处人烟稀少,马匹不易受惊。兄长先上马吧。之前您与承烨在猎苑同乘一骑之时,想必已大致学会了。”
他一手执缰绳,另一手指着踏蹬:“先将一只脚踩入马镫,借力一跃,另一条腿顺势跨上马背,踩住另一侧的马镫,身体坐正。”
楚祁依言而行,一脚稳稳踩入踏蹬,双手抓紧马鞍,借力向上一跃,身体灵巧地落在马背上,侧头垂眸看向他。
对上楚祁居高临下的目光,萧承烨心中有些悸动,连忙垂下眼眸,将一部分缰绳交到对方手中,转身牵着马缓缓前行,叮嘱道:“坐姿一定要稳,身体向后微倾,轻轻拉住缰绳,不要过于用力。”
“那如何让马跑起来呢?”楚祁笑着问道。
“只需轻敲马肚或夹马腹,身体微微前倾即可。”萧承烨耐心解释道,“待马匹开始奔跑,您要保持之前的姿态,同时用力夹住马腹,腰部放松保持灵活,配合马背的起伏。切勿将重量全部压在马镫上,如此反而容易失去平衡。”
楚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我又如何让马匹加速或者减速呢?”
“需要加速时,只需继续夹紧马腹,身体前倾,用缰绳轻轻向前一带,略微放松长度。”萧承烨道,“需要减速时,则需逐渐收紧缰绳,双腿微微放松,身体重心略微后移即可。若您想要让马匹停下来,则是在此基础上,向后压住马鞍,并发出‘吁——’的声音……”
说着,他无意间抬头看向楚祁,却发现对方盯着远处骑马驰骋的人群,显然走神了好一会。
他无奈地扯动缰绳,让马匹停下来,蹙眉唤道:“兄长,你可听明白了?”
楚祁收回目光看向他,叹道:“听起来也太难了,你能坐在我身后,亲自指导一番么?”
萧承烨犹豫片刻,才道:“好吧,承烨就帮兄长这一次,但过会兄长得自己独自骑乘才行。”
“我知道了。”楚祁笑意温和,腾出一只手伸向他,“上来吧。”
萧承烨握住他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坐稳身形,刚要开口,楚祁便勾起唇角,握紧缰绳,身体前倾,猛然夹紧马腹。
——马匹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萧承烨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后倾,险些摔下马背,赶紧一把环住楚祁,紧贴在他的后背,失声喊道:“你疯啦!”
骏马驰骋如风,楚祁稳稳地夹着马腹,身体随着马背有节奏地起伏,动作娴熟自然,哪里像是一位初学者?
他低沉的笑声从风中传来:“烨儿,为兄学得可快?”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耍了,萧承烨咬牙切齿地道:“原来你会骑马!”
“是烨儿教得好,为兄才能一学就会。”楚祁语带笑意。
萧承烨心中暗暗生气,搂住他的腰不再说话。
感觉到身后的沉默,楚祁轻扯缰绳,马匹逐渐慢下来。
他回头看着萧承烨,轻声问道:“生气啦?”
萧承烨别过头看向另一边,没有答话。
于是楚祁又从另一侧转过头来,笑道:“我可没有骗你。我当初说的是不会骑射,可没说不会骑马。”
萧承烨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心中的气顿时消散了八九分,无奈说道:“兄长总是有理,承烨说不过你。”
楚祁眉开眼笑地道:“那是自然,花言巧语可是我的看家本领。”
萧承烨恨得牙痒,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楚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声调侃道:“为兄甚是喜欢,还请烨儿再赏一次。”
被他的厚颜无耻打败,萧承烨泄了气,不再说话,只重新环上他的腰,轻轻靠在他后背。
楚祁轻笑一声,重新挥动缰绳,让马匹肆意驰骋起来,扬起阵阵尘土。
马背起伏,萧承烨的发尾随风扬起,他收紧手臂,紧紧拥住楚祁,将侧脸贴在楚祁的后背,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沿着练马场骑了一圈,两人交还马匹,步行来到射箭场的入口。
射箭场的胡人满面热情地迎上来,说道:“两位公子请进。”说完将两人带到场中。
楚祁抬眼望去,约摸十步左右,有一排整齐的靶子,靶心用鲜红的布条标注,格外醒目。靶子后方竖着一片用草席编织而成的防护墙,用以拦截未中靶的箭矢。
场中已有客人在试箭。有人拉弦如满月,箭矢离弦入靶,引得声声叫好;有的姿态蹩脚,箭矢有气无力地落在半途中,引得同伴一阵哄笑。
射箭场一角的长案上摆放着许多大小各异的长弓,旁边是箭筒和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羽箭,案旁设有几张木椅供人歇息。
萧承烨走过去挑选了一把适中的长弓,又选取了几支相宜的羽箭放入箭筒中,带着长弓和箭筒走回楚祁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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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以前可曾习过射艺?”萧承烨有了前车之鉴,先问道。
◇
第105章 从不骗人
“未曾。”楚祁答道,看见萧承烨狐疑的脸色,无奈地补充道,“真的没有,骗你是小狗。”
萧承烨忍俊不禁,放下箭筒,将弓递给他,道:“那兄长可得认真听,不可再走神了。”
“是,谨遵烨儿教诲。”楚祁笑道。
“先从站姿开始。”萧承烨站到他身后,抬起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脚稍微向前半步,右脚在后,将重心放在右脚上,身体保持稳定。”
看到楚祁听话地调整站姿,萧承烨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楚祁左手握弓,继续道:“握弓的手要稳,但不要太紧张。手臂自然伸直,弓弦垂于地面。”
见楚祁左手的姿势已然较为标准,他躬身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交到楚祁的右手中,带着他的手将羽箭架在弓弦上,继续说道:“就像这样:食指放在箭杆上方,中指和无名指在下方,三根手指扣住弓弦的同时,固定住箭尾,保持箭杆与地面相平。”
他温热的呼吸扑在楚祁耳后,楚祁只觉耳根微痒,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心不在焉地调整着角度。
萧承烨见状,抬手弹了他额头一下:“兄长专心些,莫要想些有的没的。”
“嘶……”楚祁吸了口气,清醒过来,无奈道,“我知道了。”
“接下来是拉弦。”萧承烨微微前倾,扶住他的手臂,语气温和,“拉弦的时候,缓缓吸气,力道要均匀,动作要稳。用腰部的力量辅助拉弦,而非单靠手臂。一直向后拉到耳畔为止,手肘要稍稍抬高一些——对,就是这样。”
温暖的身躯轻贴在后背,清冷的雪松气息萦绕鼻端,楚祁努力稳住呼吸,平复心绪,维持着挽弓的姿势。
见他能将弓拉至满月,手臂却仍能保持稳定,一丝颤抖也无,萧承烨眸中掠过一丝惊诧之色,却无暇多想,而是继续道:“松弦之时吐气,手腕不能晃动,箭矢的方向要始终对准靶心。”
于是楚祁吐气松弦,箭矢破空而出,稳稳扎在靶子后方的草席墙上。
“……”萧承烨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扶额叹道,“兄长原来是真的一点也不会啊。”
楚祁回过头来,面露无辜之色:“我可从不骗人。”
骗人最多的就是你……萧承烨暗自腹诽。
他平复了心绪,开口道:“方才射箭的要领已经悉数传授给兄长了,接下来兄长只需勤加练习即可。”
楚祁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那承烨便在那边等兄长。”萧承烨抬手指向长案旁边的木椅,叮嘱道,“射箭技艺并非一日之功,兄长莫要急功近利,免得伤了手臂,得不偿失。”
“我知道了。”楚祁无奈地笑道,“萧先生未免也太唠叨了些。”
萧承烨赧然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长案,端正地坐在木椅上,看向这边。
楚祁躬身取箭,回想萧承烨方才的话语,直起身将羽箭搭在弓弦上,三指扣弦,缓缓拉开。
没有了身后人儿的干扰,楚祁很快平心静气,箭靶正中的红绸仿佛在视野中无限放大。
楚祁缓缓吸气,弓形渐如满月。他将箭尖对准靶心的红绸,吐气放弦。
破空之声响起,下一瞬,羽箭正中靶心,尾羽轻轻颤抖。
萧承烨瞪大了眼,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楚祁没有回头看他,倾身再次取箭,站直身体。
这一次,他的动作显然流畅许多,拉弓如满月,迅速放弦。
破空之声又起,第二支箭竟然撞上前一支箭的尾部,将前一支箭从中劈裂开来,稳稳扎上靶心。
好几个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旁边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萧承烨目瞪口呆地盯着箭靶,又转头看向楚祁,再次回头看向箭靶,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看向楚祁,颤声道:“兄长,你真的是第一次学射箭么?”
楚祁没有再取箭,持弓转身走来,将弓放回长案,笑意晏晏地转头道:“自然是第一次了。”
射箭虽是第一次,使用暗器却不是。楚祁为了杀……不,为了自保,多年以来,只潜心练习剑术和暗器,早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地。
而暗器与射箭确有异曲同工之妙,均是手眼配合、力道控制、准度判断,这些技巧早已融入他的骨血,一通百通。
萧承烨张了张口,有些失声,好半晌才道:“就你这一手,兵部的那些公子们可以自裁谢罪了。”
“哪有这么夸张?”楚祁转身走到他面前,笑着摇头,“不过是巧合罢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萧承烨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上楚祁右侧的上臂,又顺势捏到小臂,入手触感紧实回弹,肌肉分布匀称,没有一丝赘肉。
楚祁眼含笑意地任他动作,揶揄道:“烨儿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情,为兄可经受不住。”
没有回应他的调侃,萧承烨又牵起他的右手,手掌向上,拉到眼前细细打量。
这只手肌肤细腻,手掌厚实,指节修长,指腹紧实,并无任何可疑的茧子。翻到手背,可以看见立体的线条和分明的骨节,大拇指根部和食指第二关节的骨骼似乎略微有些突出。
萧承烨抬起自己的右手,反复翻转手掌,细致地对比起来。
片刻后,他蹙起眉头,神情疑惑。
“怎么了?”楚祁笑意盈盈地问道,“烨儿可找到了什么不是巧合的答案?”
萧承烨松开他的手,抬起头来,无奈道:“承烨看不出来。兄长的骨骼看起来似是练剑所致,可肌肤却光滑细腻。若是经年累月练剑,要达到骨骼变形的程度,焉能不起厚茧?”
他苦笑一声,摇头道:“更何况,无论练剑与否,兄长的手确无任何练习射箭的痕迹,您当真是于射箭一道天赋异禀了。”
楚祁闻言,眉眼弯弯:“多谢烨儿夸奖,能得到烨儿的认同,为兄甚是心喜。”
“那么兄长要去试试骑射么?”萧承烨问道,“依你的马术,配上这不世出的射箭天赋,应当也能在骑射一术上颇有造诣。”
“不了。”楚祁摇头笑道,“为兄实在有些乏了,还请烨儿放我一马。”
“那好吧。”萧承烨有些失落地道。
“别伤心。”楚祁嬉皮笑脸地道,“想要见识兄长的绝代风姿,来日方长。”
萧承烨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见他神态行为较之从前愈发活泼,楚祁心情大好,抬手搂住他的肩,侧头笑道:“走,为兄带你去寻觅美食。”
萧承烨轻轻推他,推不开,只好叹了口气道:“但凭兄长吩咐。”
于是楚祁揽着他,一同往驿马场的出口走去。
◇
第106章 畅所欲言
夕阳西下之时,楚祁和萧承烨乘坐的马车在鸣沙客栈门前缓缓停下,林一和念九早已等候在另一辆马车旁,见楚祁掀开帘子往这边看过来,于是上前请安后,转身步入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街过巷,往胡旋舞坊而去。
胡旋舞坊门口灯笼高挂,充满异域风情的乐声自内传出。
四人走下马车,早已候在门外的锦袍男子迎上前来,对着楚祁微微俯身,语气恭敬:“贵客来了,我们洛掌柜已在雅间等候您大驾光临。”
楚祁颔首,随即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林一和念九,含笑道:“这是我的两位随从,烦请好好安顿他们。”
锦袍男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随即笑道:“那是自然,请贵客放心,定能让诸位都乘兴而归。”
说完,他对着身旁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立刻上前,引着林一和念九率先进入。
他这才将目光放回楚祁身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二位贵客随我来。”
楚祁点头,与萧承烨一起随他迈步而入。
舞坊灯火通明,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台,四周围满了衣着华贵的宾客。
圆台上的舞姬们身着轻薄纱衣,肩披飘带,轻纱遮面,伴着琵琶与胡笳的旋律翩然舞动,脚腕、手腕和额间的银铃发出细碎的声响,撩人心弦。
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堂,沿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上,左转步入二楼长廊,在一间雅间前停下。
锦袍男子推开雕花木门,侧身让开,恭敬道:“二位贵客请进。”
楚祁与萧承烨一前一后走进雅间,身后的门悄然关上。迈步绕过屏风,视线豁然开朗。
左侧是三个轻纱覆面的舞姬跪伏在地,姿态乖顺;右侧则是一个圆桌,桌上正中摆着金黄油亮的烤全羊,周围陈列着几柄小刀和几个金边瓷盘,另有几个盛满深红色酒液的琉璃细颈瓶,以及晶莹剔透的数个琉璃盏。
桌旁坐着一个男子,身着中州服饰,略有几分胡人样貌,却又不失中原特色,应当就是锦袍男子所说的洛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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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两人进来,洛掌柜连忙起身,拱手笑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还请入座。”
楚祁淡淡一笑,拱手道:“洛掌柜不必客气,你也请坐。”
双方在圆桌两侧落座。
洛掌柜轻轻拍手,里间立刻传来胡弦乐声,三个舞姬起身,轻盈起舞。
洛掌柜微微倾身,为三人斟满酒液,举起琉璃盏,开口道:“欢迎贵客自中州远道而来,体验凉州府的风情。”
与萧承烨一同举起琉璃盏,楚祁回道:“凉州府风情独特,实在是令人流连忘返。”
双方对视一笑,一饮而尽。
三人把目光转向舞姬,静静欣赏优美的舞姿,间或举杯对饮,或以小刀割下小块羊肉,放入口中咀嚼。
舞姬舞罢数曲,乐声骤歇,里间的乐师出来行礼后,退出房间。
三名舞姬轻移莲步,走到三人身后,分别为他们斟酒。
洛掌柜身边的舞姬斟完酒后,轻车熟路地坐在他的腿上。洛掌柜抬手摩挲着舞姬腰间裸露的肌肤,对楚祁笑道:“这些舞姬都目不识丁,口不能言,贵客尽可畅所欲言。”
萧承烨闻言,心头一震,赶紧端起琉璃盏饮酒,掩饰神情的异常。
楚祁眸光微动,勾唇一笑,忽而抬手,将身侧的舞姬揽入怀中,细细嗅闻她颈间的芬芳,满面陶醉之色。随后,他抬眼对着谢掌柜道:“想必掌柜清楚,我此番为何而来。”
“那是自然。”洛掌柜搂着舞姬,说道,“只是贵客也知道,寒食散原料昂贵,工艺繁杂,成本高昂,想要分一杯羹,需要的金银绝非少数。”
“掌柜尽可放心。”楚祁面带笑容,微微后仰,与怀中舞姬拉开一段距离,伸手入怀,掏出一枚白玉印章,放到桌面上,推到洛掌柜面前。
洛掌柜拿起印章,细细端详底部的刻字,目光一凝,随即将印章放上桌面,推回楚祁面前,笑道:“原来是万禄商行的话事人,失敬了。没想到贵客年纪轻轻,却这般有为。”
楚祁将印章收回怀中,收回手臂稍稍搂紧舞姬,笑着回道:“非也,我也只是听从掌柜的命令,奔赴大楚各地寻觅商机罢了。你想必也听说过,我们商行主要分布在中州和东南地域,还未及涉足云中道呢。”
洛掌柜闻言,若有所思,随即问道:“那不知贵客可有拍板的权力呢?”
“实不相瞒,确实没有。”楚祁语气平静,抓起舞姬细嫩的手掌轻轻摩挲,抬眼道,“但掌柜在商海沉浮,应当清楚,这么大的体量,想要谈成,绝非一日之期,不是么?”
“贵客此言有理。”洛掌柜低笑一声,继续说道,“听闻贵客昨日已亲身体验了寒食散,应当知道此散略有一些负面效果,朝廷恐怕不会放任其流传。浴堂没有将其肆意传播,也是有此顾虑。”
楚祁闻言,似笑非笑地道:“既然在下敢提出合作的意向,自然是因为咱们掌柜的有能让此物在中州流传的底气。”
“哦?”洛掌柜好奇地问道,“不知贵客可否透露一二?”
楚祁放开舞姬的手,低头嗅闻她的发香,说道:“洛掌柜看来并不是很想合作,否则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在下,自己却不透露半分信息。”
洛掌柜哈哈一笑,说道:“我只是略有疑惑,因此发问而已,还望贵客不要误会。”
楚祁抬头,笑意云淡风轻,轻声说道:“还请洛掌柜报个价吧。”
沉吟片刻,洛掌柜缓缓开口道:“初始投入需五万两黄金,每月八二分成。”
楚祁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道:“寒食散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可若是被朝廷发现,一网打尽,还谈何源源不断?掌柜竟想要侵吞足足八成,胃口未免有些大了。”
洛掌柜与他对视,片刻后问道:“那不知贵客想要怎样的条件呢?”
◇
第107章 合作愉快
“初始三万两,我四你六。”楚祁悠然道,“没有我们,你们可赚不到中州地区的银两。少赚一些与全然不赚,想必洛掌柜清楚怎样更划算。”
洛掌柜扬唇一笑,摇头道:“贵客这是想空手套白狼了。原料配方都由我们这边出,你们仅仅需要运输和分销而已,便要如此多的分成。”他一字一顿地道,“初始四万两,七三分成,我七你三,若是贵客觉得不妥,那这桩合作恐怕只能抱憾了。”
楚祁垂眸沉思片刻,随即推开舞姬,站起身来笑道:“一言为定,在下回到中州以后,定向掌柜汇报,极力促成此事。”
洛掌柜也放开怀中舞姬,站起身拱手笑道:“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预祝合作愉快。”楚祁对他微微点头,转头看向萧承烨道,“弟弟,我们走吧。”
萧承烨站起身来,对着洛掌柜略一拱手,随着楚祁走出房间。
锦袍男子等候在门外,迎上前来笑道:“二位贵客可尽兴了?”
楚祁含笑看着他,答道:“十分尽兴,多谢款待。”
“如此甚好。”锦袍男子脸上笑意更深,意味深长地问道,“不知二位贵客是想继续观赏歌舞,还是需要另开一间雅间,品评美酒?”
“不了,方才饮了许多酒,有些乏了。”楚祁摇头道,“不知我那两位随从现在何处?”
锦袍男子微微侧身,恭敬道:“请随我来。”
楚祁点头,随着锦袍男子穿过长廊,走到另一间雅间门前,回首笑道:“贵客的两位随从就在此间,我为他们安排了两位美貌舞姬,想必他们也正在兴头上。”
“多谢。”楚祁与他对视,笑道,“接下来无需劳驾了,还请回吧。”
“那小人就告退了。”锦袍男子俯身一礼,转身离去。
楚祁与萧承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迈步走近房门,侧耳贴近雕花木门,门内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个婉转的女声道:“公子,饮一杯吧。”
林一淡漠的声音响起:“不了,多谢。”
另一个柔媚的女声又道:“小公子,可否与奴共饮一杯?”
房内忽然静默片刻,随即是念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好啊。”
于是房间沉寂下来,片刻后,那个女声道:“小公子,让奴帮你擦去残酒。”
然后是林一冷淡地道:“念公子好雅兴,我这就回避了。”
话音未落,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猛地拉开,楚祁和萧承烨未及躲避,便与面色冷肃的林一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林一面色一僵,躬身拱手请安。
被人抓包偷听墙角,楚祁有些讪讪地道:“你们都饮完了么?”
“念九还未饮完。”林一面无表情,“想必还要好一会,属下先去唤来马车。”说完不待楚祁回复,就转身离去。
楚祁抬眸望去,屏风后人影幢幢,一个柔婉的身影向着椅上的人影俯身,椅上的人影向后一躲,站起身来道:“不必了,我这就回去了。”
“那好吧,公子再会。”女声道。
那个身影绕过屏风,露出念九黯然的神色,他垂着眼眸走到门前,才发现门口有两双靴子,顺着靴子抬眼望去,神色一惊,连忙恭敬请安:“大公子,二公子。”
“结束了?”楚祁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屏风,说道,“那就回吧。”
“是。”念九答道。
于是三人下楼穿过大堂,走出胡旋舞坊,马车早已等候在此,林一没有看念九,上前对着楚祁拱手道:“二位公子,马车已备好了。”
楚祁颔首,与萧承烨登上马车。念九也没有理会林一,自顾自地率先登车。林一目送着他进入车厢,神色复杂,随后也钻入车厢。
车夫挥动缰绳,两辆马车缓缓往来时的路驶去。
晃动的车厢内,楚祁抬手拉住对面萧承烨的手腕,想将他带入怀中,却没想到萧承烨岿然不动,只是抬起眼眸,神色淡淡地问道:“兄长,美人入怀的滋味如何?”
楚祁失笑,坐到他身边,抬手揽住他的肩膀,侧头看他,问道:“烨儿吃味了?”
“承烨不敢。”萧承烨抬起手,想要挣脱楚祁的手,却发现楚祁牢牢地搂住自己,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兄长刚抱了美人,嗅美人香,手握柔荑,还不够么?”
“自然不够。”楚祁笑嘻嘻地道,“不管多绝色的美人,都没有烨儿令人神魂颠倒。”说着执起萧承烨的左手,大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又侧头埋到他的脖颈嗅闻,低声笑道,“烨儿真香。”
温热的呼吸扑在脖颈侧面,带来一阵酥麻。被他撩拨得心绪浮动,萧承烨的身体有些僵硬,略带干涩地道:“兄长别闹了,如今可不是绕路的时候。”
楚祁恍若未闻,反而侧头细细浅吻他的颈项。左手灵巧地探入他的下袍,绕过层层阻碍。
萧承烨连忙道:“兄长,快住手——”话音未落,他面色一僵,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抬手抓住楚祁的肩,脸颊逐渐浮上红晕,呼吸开始短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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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凑到他耳畔,低声笑道:“烨儿这是怎么了?”
萧承烨的眼神渐渐迷蒙,他无力地摇摇头,将额头抵在楚祁的肩膀上,轻微的低喘从他的唇间逸出,手指渐渐收紧,指尖泛白。
低喘声愈发急促和粗重,伴随着一声难以抑制的闷哼,他浑身轻颤了一下。
楚祁满意地抽出左手,抬手放到他鼻端,低声问道:“闻闻看,香不香?”
萧承烨耳根通红,撇开脸,死死地埋在他的肩上。
楚祁轻笑一声,腾出右手来,从怀中抽出丝绢擦拭干净后,执起萧承烨的右手,将丝绢放在他手中,声音低哑道:“现在该烨儿礼尚往来了。”
萧承烨急忙摇头,蹭得楚祁肩上一阵发痒。
叹了口气,楚祁缓缓道:“既然烨儿不愿,那就只好请车夫绕路了。”
闻言,萧承烨浑身一僵,只好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摸索着伸进他的下摆。
◇
第108章 情之所致
楚祁轻轻揽着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喃喃道:“烨儿真乖……”
萧承烨不敢抬头,只是面红耳赤地埋首在他的肩膀,一言不发地卖着力。
揽住萧承烨的手渐渐用力,楚祁的呼吸愈发粗重。他忍不住抬起左手,勾起萧承烨的下巴,低头吻上他的唇。
唇间的柔软触感与袍中的微凉触感交相呼应,楚祁紧紧地拥住怀中的人,辗转缠绵地索取着。
被吻得几近窒息,却发现楚祁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迹象,萧承烨趁着喘气的间隙,微微侧过头低声道:“兄长,快到客栈了……”
楚祁垂眸看着他,眼中欲色翻涌,低喘着道:“可是为兄仍未尽兴,怎么办?”
萧承烨垂下眼眸,声如蚊蝇:“我们到客栈再……”
“我就要在这里。”楚祁霸道地打断他。
萧承烨欲哭无泪地与他对视:“兄长,承烨实在是已经尽力了。”
“你没有……”楚祁放开他,抬手摩挲他的后脑勺,哑声道,“不是么?”
听懂了对方的暗示,萧承烨的脸颊陡然烧红起来,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见他这副模样,楚祁长叹一声,重新将他搂入怀中,低声道:“罢了,就当我没说,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确实是过分了,抱歉。”
抿着唇沉默片刻,萧承烨忽而起身搂住楚祁的脖子,侧头吻上他的唇,随即是下巴,然后是喉结,一路向下。
眸中浮上惊喜之色,楚祁抬起手,手指伸入萧承烨的发间,随即仰起头靠在车厢内壁,闭上眼。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短促起来,发间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直到楚祁难以抑制地浑身一震,萧承烨才满眼泪水地呛咳几声,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来,未及有其他动作,就被对方蓦地拖入怀中,按住后脑吻上唇瓣。
随着舌尖交缠,残留的麝香气息在唇齿间交换。萧承烨闭着眼,睫毛轻颤,眼角忽而滑出一滴泪。
楚祁心中一颤,连忙放开他,慌乱地问道:“怎么了?”
萧承烨睁开眼看他,神色复杂,眼睫微湿,低声问道:“兄长不嫌脏么?”
“为何?”楚祁心疼地搂住他,轻柔地为他拭去泪水,低声说道,“要脏,也是我脏。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让你如此了……抱歉。”
萧承烨摇摇头,抬手环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胸膛,轻声道:“承烨知道,兄长只是情之所致,并无他意。只是心中百感交集,故而落泪,让兄长见笑了。”
“如果你不愿意,不必勉强自己。”楚祁叹道,“你也知道,我永远不会怪罪你。”
“承烨也说过,只要兄长喜欢,我什么都愿意做。”萧承烨垂着眼眸,低声说道。
“真傻。”楚祁喃喃道,“你就不怕有朝一日……”
“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承烨至少曾经陪伴过兄长。”萧承烨侧过头,贪婪地嗅闻着他身上的檀香气息,“兄长不必感到有负担,一切都是承烨心甘情愿。”
楚祁心中酸楚,整理好两人的衣着,抬手轻抚他的发顶,没有再说话。
半晌,萧承烨忽然抬头,开口道:“兄长,我们与香料浴堂此番交涉,除了知道他们的报价以外,还是一无所获,接下来该从何入手?”
“一无所获么?”楚祁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位洛掌柜,难道没有引起你的注意?他言辞谨慎,滴水不漏,显然幕后之人身份非比寻常。”
闻言,萧承烨问道:“不知兄长有何高见?”
“我们可以顺着洛掌柜这条线,反向追溯他们的货物运输路线,设法查清货物来源。或者从他们的账本中找出银两的去向,也许可以得到幕后之人的一些信息。”楚祁缓缓道。
萧承烨眼睛一亮,补充道:“那位洛掌柜的长相还带有几分胡人特征,说不定背后之人也与西域有些关联。我们可借税籍核查一事,查探云中道边境的商贸来往,看看是否有相关的蛛丝马迹。”
楚祁面露赞赏之色,点头道:“明日我们便出发去高昌府,查探边境与西域的贸易情况。高昌府是云中道的贸易和政事中心,或许也会有寒食散的踪迹。林一则留在此地探查,双管齐下寻找线索。”
“那么念九呢?”萧承烨又问道。
楚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揶揄道:“烨儿看来很是上心他们之间的事。”
“兄长莫要打趣了。”萧承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见他们俩如此别扭,心下有些不是滋味。”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谁也无权置喙,顺其自然吧。”楚祁叹道,“不过我们还是把念九带走。一是需要他安排衣食住行,二是林一有任务在身,需要独来独往。”
萧承烨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如此也好。念九也需好好磨砺一番,学会独自处理一应事务,日后林侍卫也可松快些。”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下,车帘外传来林一的声音:“二位公子,咱们到了。”
楚祁对萧承烨说道:“你先回房吧,我交代几句就回去。”
萧承烨点点头,掀帘走下马车。楚祁对着林一招了招手,示意他上车来。
林一回头看了独自走进客栈的念九一眼,迈步登上马车,放下车帘,在楚祁的示意下坐在车厢另一侧,拱手问道:“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明日我们带着念九出发去高昌府,你留在此处跟踪香料浴堂的那位洛掌柜。”楚祁细细描述了洛掌柜的外貌和衣着特征,叮嘱道,“探查清楚他的货物来源和银两去向,切记万事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林一应道,又问,“不知属下到时如何与公子汇合呢?”
“给你三日时间,我们会在高昌府多停留三日,在城中最大的客栈等你。”楚祁低声说道,“三日后,无论是否探查到线索,你都迅速启程前往高昌府。来日方长,若此次无法探查清楚,日后可以再派人前来,莫要急功近利。”
“是。”林一拱手道,“属下定不辱命。”
楚祁颔首,率先钻出车帘,走下马车。林一紧随其后跳下马车,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客栈,穿过大堂,走上楼梯,在楼梯转角处往各自的房间而去。
林一走到厢房门口,推开房门,房中烛光摇曳,床上的锦被中却已经有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他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迈步走到床前,将佩剑靠在床尾,低头注视着锦被下的轮廓。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公子吩咐,明日你随两位公子前往高昌府,我留在此地探查消息。”
锦被下的人形动了动,没有回答。
见状,林一叹了口气,又道:“这几日好好照顾自己和两位公子,等我来找你们。”
锦被上沿缓缓露出念九的半个脑袋,他的眼眶有些微红,轻声问道:“多久回来?”
“三日。”林一温和道,“三日后我便启程前往高昌府与你们汇合。”
闻言,念九把锦被往上一拉,又彻底盖住了自己的头,转过身去背对着林一,没有再说话。
林一苦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到桌旁吹灭蜡烛,借着月光走到床前,脱掉靴子,合衣卧在床边,面朝床外,闭上眼睛。
房间里静得只闻两人的呼吸声。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环绕过来,身后传来念九有些哽咽的声音:“一切小心。”
林一身体一僵,抬手覆盖住他的手背,低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那只手向后抽出,拉过锦被覆盖在林一身上,一个温暖的怀抱紧贴上后背,手臂又重新环上腰间。
身后的人低声道:“今日我是有意气你,并不是真的……”
“我知道。”林一轻声打断他,语气中带有一丝无奈,“我之所以离去,是不想看见你为难自己。”
那只手环得更紧了些,身后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后背上方渐渐传来湿热的触感。
林一不得不转过身去,垂下眼眸看着泪流满面的念九,低声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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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九收回手,胡乱地抹去泪水,抬眼问道:“为何对我如此温柔,却又不接受我?”
林一沉默一瞬,低声道:“我并非不……”他没有说完,而是转而道,“你也看见了,我随时都在刀尖上行走,说不准什么时候便命丧黄泉,我不可以如此自私自利。”
“可你现在又何尝不是自私自利?”念九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自以为是地做着‘对我好’的选择,却罔顾我的感受和想法,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自私么?”
林一闻言,一时语塞,竟想不出反驳的话语。
念九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向前贴近,侧头吻了上去。
林一身体一震,不由自主地抬手环抱住他,生涩地回应着,拥得越来越紧,终于忍不住翻身而上。
夜色如水,一室温柔。
◇
第109章 无耻货色
次日清晨,两辆马车已经整顿完毕。楚祁与萧承烨登上前一辆马车,念九独自登上后一辆,车夫挥动缰绳,马车缓缓启动。
鸣沙客栈和林一伫立的身影越来越小,随着马车转过一个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经过官道上数日的长途跋涉,数次驿馆歇息后,马车终于抵达云中道的高昌城。
验过通关文牒,问清城内客栈的方位后,马车驶入城中,穿过热闹熙攘的街巷,最终停在高昌城最大的客栈——西来馆门前。
西来馆,顾名思义,居住着许多自西域远道而来的胡商。他们采买大楚特有的丝绸、茶叶、瓷器,或是贩卖西域特有的香料、琉璃、宝石等货物。有的大楚商户也偏好在此落脚,借机寻觅合作的机会。
三人先后走下马车,念九率先随着店内的伙计去安排住店和饮食事宜。
掌柜的见楚祁和萧承烨衣着不凡,连忙亲自上前接待,将二人引入大堂的雅座,又沏上两盏热茶,点头哈腰地站在一侧,热情地介绍着西来馆的特色。
“二位贵客看着面生,想必有所不知。我们西来馆每日晚间必有一场酒宴,方便胡商与楚商互通有无。”掌柜笑容满面,“大家轮番介绍货物,有合作意向的便可进入雅间详谈——当然,这一切都会收取少许费用,以便长久维持下去。”
楚祁面带微笑地听完掌柜的介绍,开口道:“如此安排倒是别具一格。那就烦请掌柜的为我们留两个席位。”
“好嘞。”掌柜眉开眼笑地说道,“还请两位贵客到房中稍作歇息,酒宴开始之时,我会上楼唤两位贵客下楼。”
“那便多谢掌柜了。”楚祁笑道。
“公子不必客气。”掌柜笑着回道。
说话间,念九已将一应事宜准备妥当,走过来恭敬道:“大公子,二公子,上房已备好,请移步。”
楚祁起身与掌柜拱手作别,萧承烨紧跟着站起身。两人跟随念九穿过大堂,迈步登上楼梯,来到上房门前。念九躬身行礼后,转身退下。
两人在房内稍作休整,小憩片刻后,叩门声轻轻响起,西来馆掌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二位公子,晚间的酒宴即将开始,已为二位备下雅座。”
“知道了,多谢,我们这便下去。”楚祁朗声答道。
“那我便在楼下恭候二位。”掌柜说完后,脚步声逐渐远去。
穿戴整齐后,两人走出房门,楼下的喧嚣之声传入耳中。穿过长廊,迈步下楼,羊肉和羊奶的浓香钻入鼻端。
大堂中座无虚席,胡商和楚商身着各色服饰,面带笑容,寒暄之声此起彼伏。
掌柜早已等候在楼梯旁,见两人下楼,连忙迎上前来,将他们引至窗边一处雅座。
周围的几处雅座业已坐满了行商,雅座之间以屏风隔开,以免客人之间相互影响。
雅座的桌上早已摆有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滋滋冒油的羊肉串,香气四溢的手抓饭,及细腻醇香的奶豆腐。琉璃酒壶中盛有殷红的酒液,桌子两侧各摆有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酒盏。
待楚祁与萧承烨落座后,掌柜拱手告退,转身走到大堂中央特意留出来的一片圆形空地上。
他环视四周,朗声道:“贵客们,西来馆今日的酒宴这就开始了,祝愿诸位都能达成满意的合作!”
话音落下,他微微躬身,随即转身离去,径直走入后堂。
接下来,胡商和楚商井然有序,依次来到空地上,手执自家商行的珍品,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介绍完离场后,便不时有人相邀,双双步入雅间详谈。
将目光从场中收回,萧承烨倾身为楚祁斟酒,低声问道:“云中道紧邻西域之路,是个商机遍地的好地方,为何兄长的商行却未在此地开设?”
“你想必清楚我们的运作方式,实则是周转于固定的商户与客人之间,行牵线搭桥之事,并不适用于商贾频繁流动、逐利而行的云中道。”楚祁解释道,“再者,云中道向来排外。面对外来商贾,前来互通有无自是欢迎之至,可若是想要扎根落脚,便要经历高额税赋和同类商行明里暗里的打压,得不偿失。”
他淡淡一笑,继续说道:“因此,我们并未选择在此地落脚,而是偶尔前来进一些和田玉石、金银珠宝、铜器铁器,以供青州商铺所用。如此一来,既能获取资源,又可避免扎根于此的诸多麻烦。”
“原来如此。”萧承烨若有所思地点头,直起身为自己斟满酒液,放下酒壶,举起琉璃盏对着楚祁笑道,“多谢兄长赐教。”
楚祁端起琉璃盏,与他轻轻一碰,笑着回道:“烨儿有问,为兄自然必答。”
两人一饮而尽,转头看向场中,只见一位楚商正手执一幅丝绸绣品,娓娓介绍。他从用料从何精挑细选,到绣娘技艺何等精湛,又提到客人如何趋之若鹜,引起阵阵赞叹之声。
忽然有人一拍桌子,怒喝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场中的楚商停止了话语,众人纷纷一脸诧异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身着褐色锦袍的楚商满面怒容,蓦地站起身来,咄咄逼人地看着站在桌旁的一个胡商,怒气冲冲地道:“那批紫石英,我们业已达成合作,又为何要出尔反尔?”
那胡商满面堆笑,连连拱手道:“还请梁掌柜海涵,对方不仅将购价提高不少,又约定之后均会持续拿货。商行近些年进项不佳,急需银两,只好得罪贵人了。真是万分抱歉,我给您赔不是。”
梁掌柜气得满脸涨红,抬手指着那胡商,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你们胡人就这点德行?只认银子不认人,背信弃义的下三滥!像你这种无耻货色,迟早得滚到街边讨饭!”
见那胡商面色僵硬、额头冷汗涔涔,他又将目光投向大堂,冷冷环视在场的行商们,骂道:“是哪家缩头缩脑的畜生,敢做不敢当?阴沟里爬出来的癞皮狗,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下贱种,简直比青楼娼妓还要低贱!抢人饭碗如此不择手段,怕是想替你横死荒野的祖宗挣棺材钱吧!”
话音未落,一个琉璃盏从楚祁背后的雅座如电一般射出,穿过人群,径直撞在那梁掌柜的额角,又弹出一道弧线,跌落在地,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
第110章 横行无忌
梁掌柜被这当头一盏砸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扶着桌面,踉跄着跌回座位。
他的额角瞬间高高肿起,红色淤痕乍现,隐隐有血丝透出。
大堂顿时鸦雀无声,行商们瞠目结舌,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往琉璃盏飞来的方向。
方才楚祁与萧承烨入座之时,并未观察隔壁的雅座究竟坐着什么样的行商。
此事一出,楚祁顺着萧承烨惊诧的目光扭头看去,只见屏风后一个身影慢悠悠地站起来迈步而出。
是一个身着蓝色锦袍的公子,他眼窝较深,鼻梁高挺,五官略显阴柔,又带几分胡人特色。
他手中敲打着一柄合上的折扇,下巴微抬,薄唇微抿,满面傲气,冷冷地睨着梁掌柜。
堂中的伙计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地跑去后堂,堂内隐约传出他惊慌失措的声音:“掌柜的,不好了!客人们打起来了!”
梁掌柜以手撑着桌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眼望过来,满目通红,眸间喷火,指着那蓝袍公子怒道:“就是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么?干着这蝇营狗苟的勾当,竟然还敢出手打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那公子眼眸微眯,声音冷得像一条毒蛇:“这只是一个警告。若是你学不会如何说话,这张嘴也无需再开口了。”
西来馆的掌柜满头大汗地从后堂小跑而来,瞥了一眼两人之间的阵仗,赶紧跑到雅座旁,点头哈腰地对着那公子赔笑道:“洛公子,这位梁掌柜是江南初来此地的行商,初来乍到不懂您的规矩,冲撞了您还请见谅。”
听到这个称呼,目光再次掠过洛公子的长相,楚祁眸光微动,回头与萧承烨对视一眼,又转头看向身后。
“什么狗屁洛公子?!”梁掌柜满面怒容,目眦欲裂,“又是什么狗屁规矩?!你们云中道的规矩,就是可以欺行霸市,随意抢夺生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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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真的学不会说话了。”洛公子冷笑一声,啪地一声展开折扇,手腕一翻,向外一甩,折扇竟然旋转飞出,直取梁掌柜的喉间!
电光石火间,楚祁犹豫一瞬,还是将手伸向身前的琉璃盏。
萧承烨的动作却更快几分。他毫不犹豫地抄起自己身前的琉璃盏,发力向空中的折扇掷去,堪堪碰到扇柄,将折扇撞得偏了几分。
折扇避开梁掌柜颈间的要害,从他的颈侧掠过,带起一道短短的血线。
不动声色地转换了手的方向,楚祁转而拿起琉璃酒壶,为自己斟了半盏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没想到这洛公子竟为两句口角当众痛下杀手,梁掌柜脸色煞白,颤抖着抬起手抚上自己的颈间,垂眸看着手上鲜红的血色,嘴唇颤抖,瞳孔一缩,竟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大堂中的行商面面相觑。有胆小怕事的已经悄悄起身出门暂避,胆子大些的仍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看热闹。
西来馆的掌柜见状,赶紧回头使了个眼色,堂中的伙计们连忙上前,合力将梁掌柜抬起,匆匆带入内堂处理伤势。
洛公子面色冷厉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萧承烨清冷如雪的面容上。他心头一跳,瞳孔微扩,却还是沉着脸,一字一顿,冷冷问道:“要你多管闲事?”
萧承烨神色平静,缓缓站起身,拱手说道:“在下见公子气度非凡,想必也是经久从商之人。手上若是沾了血气,恐会影响财神爷降下洪福,故而出手阻拦。”
洛公子眼睛微眯,上下打量着萧承烨,转过眼瞥了一眼默默饮酒的楚祁,又将目光落回前者身上,问道:“两位也是来云中道做生意的?”
“正是。”萧承烨淡淡一笑,答道,“我与兄长做些小本的玉石生意,今日在西来馆落脚,想要觅些商机。”
他的笑容如春日微风,吹得面容上的冰雪消融,仿若万树梨花次第开放。
洛公子目光一凝,语气不由得放缓了几分,道:“既是如此,我们洛家商行正有一批玉石发愁出货。若公子不弃,可前来评鉴一番,看能否入得了公子的眼。”
察觉到对方的异常,萧承烨故意快步走上前来,面带惊喜地问道:“此言当真?只是怕叨扰了洛公子。”
随着他的靠近,有隐约的雪松气息钻入鼻端。洛公子呼吸一滞,短暂失神,随即笑道:“同为从商之人,不必如此客气。”平复了心中的悸动,又问,“不知二位贵姓?”
“免贵姓程。”萧承烨笑着答道,“兄长在家中排行老大,我排行老二。”
“失敬失敬,原来是程二公子。”洛公子拱手道,“那就请二位公子明日前来城西洛家商行详谈一番。”
“多谢洛公子。”萧承烨拱手致谢。
楚祁也站起身拱手笑道:“那就叨扰了。”
洛公子敷衍地对着楚祁点点头,又将目光转向萧承烨,柔声道:“明日,我在商行恭迎二位公子大驾。”说罢,带着一众随从离去。
大堂中的行商们见没有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的散去。
西来馆的掌柜对萧承烨投去感激的目光,随即指挥伙计们收拾残局。
楚祁走到掌柜身边,好奇地小声问道:“不知这位洛公子是何等人物?竟可如此横行无忌。”
掌柜抬头瞥了一眼大门口,确认洛公子一行人业已离去,才低声答道:“二位公子有所不知,那位是洛家的洛图公子。洛家是高昌城乃至于云中道最大的商行,官署衙门都对其各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商贾们都看在眼里,无人胆敢出言冒犯。”
“看来是背靠着某棵大树了。”楚祁抬眼望着洛图一行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道。
“这我就不敢妄言了。官老爷们的事情,咱们区区商贾又如何能了解?只不过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罢了。”掌柜叹道,“此类事情也并不少见,常来云中道做生意的都知道。被洛家抢了生意也只能自认倒霉,毕竟云中道来往行商众多,花心思找找总能再有。却没想到这江南来的梁掌柜如此耿直,硬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
第111章 权宜之计
楚祁叹了口气,道:“确实如此,我们在行商过程中,也难免会受到各类势力的掣肘。”他转头看向掌柜,温和道,“多谢掌柜解惑。”
“公子见外了,方才二公子出手解围,才免了小店一场麻烦,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掌柜拱手笑道,“此地狼藉一片,还请二位公子上楼歇息,这几日二位在店内的一应吃住,小店都包了。”
“那就多谢掌柜了。”楚祁拱手道谢,转头与萧承烨对视一眼,温和道:“上楼吧。”
萧承烨点点头,随他迈步上楼。
走到上房门前,楚祁推开门,似笑非笑地对萧承烨说道:“程二公子请进。”
听见这个称呼,萧承烨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迈步而入,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
楚祁紧跟着他进入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快步走上前,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侧头轻吻他的耳后。
一阵酥麻从耳后传遍全身,萧承烨手一抖,茶壶险些脱手。
他连忙放下茶壶,反手抓住楚祁的外袍,勉力平静道:“兄长,别闹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那洛家商行一探究竟。”
楚祁在他耳畔,低声道:“烨儿真是人间绝色,短短一面便将那洛图迷得神魂颠倒。不仅阻了他出手杀人,还能让他双手奉上玉石生意。”说完,细细地啃咬着他的脖颈。
萧承烨浑身发软,只好倾身撑住桌沿,低声说道:“兄长莫要取笑承烨了……承烨只是空有皮囊而已——”
说到这里,他的尾音变了调,紧紧扣住桌沿,指尖泛白。
双手牢牢地环住他的腰,楚祁声音低哑地问道:“是么?可这皮囊的内里,却也迷人得紧,让人欲罢不能,不是么?”
发尾随着桌上的茶盏轻轻晃动,萧承烨呼吸短促,无力地撑住身体,低声哀求道:“承烨知错了……不该以色惑人……求兄长开恩……”
“开恩?”楚祁紧紧地将他环在怀中,喘息着问道,“如何开恩,是这般么?”
萧承烨不由自主地呜咽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只能趴到桌面上,抬起右手,将手背堵在自己的唇间,面颊酡红,额发微湿,眼神迷离,极力隐忍着。
察觉了他的意图,楚祁却偏不如他所愿,使坏地逐步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阵阵眩晕袭来,萧承烨再也抑制不住,声声呜咽从手背与唇瓣之间逃逸而出,与身后愈发粗重的喘息夹杂在一起,最终在不约而同的颤抖中戛然而止。
将脱力的萧承烨抱到榻上,唤来水为两人沐浴更衣后,楚祁吹灭蜡烛,借着月光爬上床榻,侧身将满脸疲惫的人拥入怀中。
萧承烨缓缓转过身,抬手环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颈间,无奈地轻叹一声,低声说道:“兄长未免也太爱吃味了,明明知道承烨只是权宜之计。那洛图与香料浴堂的洛掌柜姓氏相同,容貌又同带着几分胡人特征,怕是有些亲缘关系,是一个送上门的线索,承烨怎能不想方设法抓住?”
“我不希望你以身为饵,去做这种事。”楚祁将下巴搁置在他的发顶,低声道。
“兄长做得,为何承烨就做不得?”萧承烨抬起头看他,问道。
楚祁神色一滞,随即变得复杂起来。
他垂眸与萧承烨对视,沉默半晌,才开口说道:“我不能接受,哪怕你是权宜之计……我心中都会万分难受。”
闻言,萧承烨只觉心头一震,忍不住抬起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脸,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调侃,笑着问道:“兄长这是心悦承烨么?”
楚祁眸光一动,没有回答,而是按住他的后脑勺,侧头吻上他的唇。
萧承烨只觉心跳如鼓,神色迷醉地闭上眼,感受着唇间的温柔缱绻。他的睫毛微微颤抖,心中也仿佛被这万千温柔填得满满当当。
半晌,楚祁放开他的唇,抬起手来,以拇指轻轻抚摸他的唇瓣,低声说道:“快睡吧,明日还要去洛家商行。”
萧承烨点点头,靠入他的怀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在淡淡的檀香气息包围之下,渐渐沉入梦乡。
感受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楚祁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了几分,仿佛要将怀中的人牢牢锁住,永远占为己有。
次日清晨,西来馆上房中。
穿戴整齐,盥洗完毕,用膳过后,萧承烨走到楚祁身前为他整理衣冠,楚祁垂眸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心中一动,抬手将他搂入怀中。
“兄长……”萧承烨抬头看他,轻声道,“还要去洛家商行,莫要误了时辰。”
与他对视,楚祁低声说道:“保护好自己,不要逞强,那洛图显然不是良善之人。此事也并不紧迫,能查清最好,若是不能,日后也可以徐徐图之。他们跑得了和尚,却也跑不了庙。”
“承烨明白,定会掌控好分寸,不让兄长忧心。”萧承烨温柔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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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他如星般灿烂的眼眸,楚祁忍不住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在他唇间印上缱绻缠绵的吻,好半晌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哑声道:“烨儿若是言而无信,我可是会生气的。”
萧承烨失笑,抬起手摩挲楚祁的脸颊,说道:“承烨知道了,请兄长放心。”
“走吧。”楚祁放开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两人走出房门,迈步下楼,穿过大堂,步出西来馆的大门,念九上前一步,恭敬道:“大公子,二公子,马车业已备好。”
楚祁对着他略微颔首,嘱咐道:“你就留在馆内,人生地不熟,莫要随意走动。”
“是,多谢大公子关心。”念九躬身道。
楚祁不再多言,与萧承烨先后登上马车。车帘垂落,马车缓缓启动,往城西洛家商行而去。
洛图一大早就立于洛家商行门前,目光不时投向街道尽头,翘首以盼。
他身着山水纹织锦长袍,束嵌和田玉的墨色腰带,手持碧玉骨丝绸折扇轻轻扇动,显然是经过精心装扮。
街道尽头传来马蹄声,一辆马车径直向着洛家商行这边驶来。
洛图的目光追随着马车由远及近,眸中有隐隐的期待之色。
◇
第112章 见之难忘
马车缓缓停在门前,一只白皙的手掀开车帘,身着白衣的萧承烨躬身走下马车。随后,穿着玄色常服的楚祁从帘内钻出,搭着他的手迈步下车。
洛图的目光在两人短暂交叠的手上一晃而过,收起折扇,迈步上前,对着萧承烨笑道:“二位公子请进,商行内业已备好清茶。”
“有劳洛公子。”萧承烨淡淡一笑,说道。
洛图侧身抬手,温和道:“这边请。”
在洛图的指引下,萧承烨和楚祁迈步走入洛家商行。楚祁稍稍落后半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商行内的布置。
商行的大厅宽敞明亮,正对大门的墙壁正中高挂一幅沙漠绿洲的刺绣,画中驼队栩栩如生,仿佛能听见驼铃声声。
其下摆放着黄花梨木的长条柜台,柜后站着数位身着锦袍的掌柜,正满面笑容地与柜台前的行商交谈。
大厅四周有多道屏风,分隔出一个个区域,屏风后影影绰绰,有来往商客在后饮茶闲聊。
洛图领着二人穿过人群,沿着大厅一侧的木制楼梯拾级而上,来到二楼后,推门进入一个雅间。
雅间装潢奢华典雅,窗边摆放着一张黑檀木的矮几,两侧各置两个软垫。矮几上已有一把青瓷茶壶,壶嘴雾气袅袅上升,另有三个青瓷茶盏,错落摆放在茶壶周围。
引导着萧承烨和楚祁落座在茶桌一侧,洛图落座在另一侧。
他放下折扇,倾身提起茶壶,为三人斟满热茶,放下茶壶后,坐直身体,抬手示意道:“此乃云中道特有的雪峰青芽,还请二位品鉴。”
萧承烨端起茶盏,轻嗅茶香,浅啜一口,抬眼赞道:“茶香清新高远,入口清冷回甘,实乃茶中不可多得的珍品。”
楚祁端起茶盏,象征性地品了一口,没有说话。
毫不在意楚祁的沉默不语,洛图对着萧承烨温和说道:“程二公子果真乃懂茶之人。在下昨日于西来馆初见二公子,便觉公子如同此茶一般,风骨卓然,气韵高远,令人见之难忘,回味无穷。”
此言一出,萧承烨脸色微变。楚祁面色一沉,蓦然抬眼,将茶盏往桌面一放,冷冷说道:“洛公子这是何意?此番言语,未免过于轻佻。”
洛图转头看向他,神态轻蔑道:“我与二公子对话,岂容你插嘴?若非看在你是他胞兄的份上,你连坐在这茶桌前的资格都没有。”
“你!”楚祁一拍茶桌,欲要站起,却被萧承烨按住肩膀,转头看见对方缓缓摇头,于是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坐回软垫,一脸不忿之色,扭头看向窗外。
萧承烨回过头对着洛图淡淡一笑,略带歉意地说道:“请洛公子见谅,兄长不过是关心则乱,并无冒犯之意。在下深知洛公子所言俱是发自内心,并无他意。”
洛图勾唇一笑,不置可否。他抬手轻拍两下,门外的随从应声推门而入,躬身道:“公子。”
“你带着程大公子去库中看看新到的那一批玉石,细细品鉴一番。”洛图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这是何意?”楚祁转头看向他,面色不善地质问道,“把我支走所图为何?”
洛图眯着眼睛看向他,缓缓道:“何谓支走?程大公子所言,未免过于难听。两位此次前来,不就是为了玉石生意么?不前去细赏品鉴,岂能知道玉石的品质?大公子在家中排行靠前,想必对玉石一道更为精通吧?二公子留在此处与我谈价商议,有何不妥?”
楚祁闻言,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十分犹豫。
萧承烨见状,抬手搭在他膝上的手背上,安慰道:“洛公子君子如风,兄长不必忧心。”
楚祁与他对视,眸中尽是担忧之色,沉默半晌,才开口道:“那好吧,为兄去去就回。”说完,站起身来,带着警告之意瞪了一眼洛图,才跟着随从走出雅间。
洛图看着房门关闭,转头看向萧承烨,笑道:“程二公子知情识趣,与你那兄长相比,显然更胜一筹。”
“洛公子谬赞了。”萧承烨垂下眼眸,赧然一笑,说道,“兄长精于鉴赏珠宝玉石,我只不过与兄长同行,略尽绵力罢了。”
“我观你们兄弟二人,五官似乎并无甚相似之处。”洛图若有所思地道。
萧承烨抬眸看向他,神色如常,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实不相瞒,兄长的母亲早逝,家父续娶,才有了我,因此我与兄长的样貌自然大相径庭。”
“哦?”洛图拿起折扇细细端详,面带一丝玩味之色,问道,“既非一母同胞,为何如此亲密,你那兄长对你又关怀备至,有些不同寻常的担忧?”
萧承烨的面容浮上一丝疑惑,解释道:“父亲家教严格,家风良好,兄长与我相伴长大,感情深厚是理所当然。”
洛图嗤笑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扇动,好整以暇地道:“我看未必。你那兄长看你的眼神,就快要将你拆吃入腹了。我与你多说两句话,他的面色沉得比炭还黑。”
“请洛公子慎言!”萧承烨蹙起眉头,严肃道。
“那你倒是说说看,”洛图笑意不减,微微向前倾身,语气悠然地问道,“你那兄长业已及冠,可曾婚配?”
萧承烨面色一滞,沉默半晌,低声道:“未曾……”
洛图合上折扇,以扇柄抬起他的下巴,目光咄咄逼人,继续追问道:“那你呢?我观你未曾冠发,仅以马尾束之,但想必也有十八九了,你们家中可有为你相看谁家小姐?”
萧承烨不动声色地侧开头,垂下眼睫,低声说道:“未曾。兄长未娶,弟弟焉敢逾越?”
洛图闻言,坐直身体,收回折扇在指尖把玩,冷笑道:“怕是你那兄长将你视作禁脔,不允家中为你婚配吧。”
萧承烨蓦地站起身来,怒道:“请洛公子慎言!若再出口此等轻浮之语,请恕在下失陪!”
见他发怒,洛图倏尔一笑,放下折扇,温和道:“是洛某唐突了,还请二公子恕罪。”
萧承烨面色稍霁,坐回原位,语气中仍有几分冷意:“在下与兄长此番到访,乃为公子前日所言之玉石而来。不知洛公子库中的那批玉石是何等体量、何种品质?”
洛图没有回答,而是在萧承烨疑惑的目光中,轻轻拍手,唤来门外的随从,附耳吩咐几句。
◇
第113章 待客之道
随从应声离去后,不多时就端着一个银盘返回,盘中有两个琉璃酒盏,盏中酒液殷红如血。
他将酒盏分别放到矮几两侧,躬身退出,轻轻关上房门。
洛图端起酒盏,勾起唇角,柔声道:“二公子想要谈玉石生意,可曾听闻我们云中道的规矩?向来只有在酒桌上,生意才能谈成。”
垂眸看着盏中盈盈浮动的酒液,萧承烨蹙起眉头,推脱道:“在下不善饮酒。”
“那看来二公子也并无什么诚意,这一批上好的玉石,恐怕就……”
洛图说到一半,没有再开口,而是晃动着琉璃盏,微笑着观赏酒液中的漩涡。
眸中闪过挣扎之色,半晌,萧承烨端起琉璃盏,抬眸说道:“那在下就先干为敬了。若是不胜酒力,还请洛公子见谅。”
洛图脸上笑意更深,举起琉璃盏与他相碰,意味深长地说道:“二公子尽可放心,洛某绝不怪罪。”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萧承烨放下琉璃盏,白皙的面颊迅速浮上一缕薄红。
“此酒如何?”洛图微微倾身,直勾勾地盯着他,柔声细语地问道。
萧承烨抬起一只手撑住额角,眼神迷蒙起来。
他晃了晃头,口齿有些不清晰地问道:“这酒……为何……如此之烈?”
“烈么?”洛图执起折扇,以扇柄挑起他的下巴,上半身更加前倾几分,细致观赏他精致的五官,轻声道,“不过加了些东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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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惊惶之色。他强撑着想要起身,奈何浑身无力,只能瘫倒在桌面上,断断续续地道:“放肆……光天化日之下……你就不怕……王法昭昭……”
“王法?”洛图轻蔑地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知我兄长的岳父是谁?是当朝贵妃的胞兄,礼部驻此地的云中使,统管云中道与西域之间的贸易事宜。他就是整个云中道的财神爷!就连云中道节度使见了我,都要礼让三分。在这云中道,我就是王法!”
萧承烨咬紧牙关,竭力保持清醒,将对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脑中,面色却变得愈发坨红,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
洛图满意地欣赏着他的反应,微微俯身,用扇柄轻轻摩挲他光滑的下巴,轻声说道:“很难受吧?看你这副清高模样,怕是还未经人事吧?求我……我就帮你,如何?”
萧承烨闭上眼睛,抬起左手,咬住食指指节,额上冷汗涔涔,身体微微颤抖。
见他负隅顽抗,洛图冷笑一声,直起身来,缓缓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多久。我最喜欢做的……便是让高山上的皑皑白雪零落在尘泥里,被我碾在脚下。”
说罢,转身走到矮几的另一侧,坐回软垫上,悠闲地看着他。
萧承烨双眸紧闭,身体颤抖,牙关紧咬。渐渐的,他的指节和牙齿之间竟溢出鲜红的颜色来。
洛图面色骤变,急忙起身,走到他身侧,将扇柄塞到他口中,强行撬开他的牙关,扯出他的左手,定睛一看,食指关节两侧竟有深深的两排牙印,正往外汨汨地流血。
他心中一震,抽出折扇,面带焦急,高声唤道:“来人!”
随从应声推门而入:“公子。”
“解药!包扎!”洛图厉声喝道。
随从抬眸看了萧承烨一眼,连忙应声,转身匆忙离去,很快就端了瓷瓶、纱布等物什回来。
洛图颤抖着手,打开瓷瓶,倒出其中的药丸,捏住萧承烨的下颌,将药丸顺着齿缝塞进去,又端起茶盏,将茶水灌入他口中,冲下药丸。
萧承烨剧烈地呛咳起来,洛图手忙脚乱地为他擦去溢出的茶汤,又为他轻拍后背,待他咳嗽平息后,细致地处理他食指的伤口。
不多时,萧承烨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呼吸恢复平稳,额发湿透,整个人像在水中浸泡过一般,昏睡过去。
系好他指上的纱布,洛图缓缓直起身,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惨白的面色和紧闭的双眸,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随即是楚祁的怒喝:“让我上去!你们洛家商行就是这么待客的么?!”
侍立在一旁的随从立刻看向洛图,面带询问之意。
洛图沉默许久,终究还是闭了闭眼,沉声道:“让他上来。”
“是。”随从应声走出雅间,关上房门。
雅间外传来楚祁凌乱的脚步声,随即是门被砰地一声狠狠踹开。
楚祁一眼就看见了趴在桌面昏迷不醒的萧承烨以及桌上多出来的两个琉璃盏,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焦急地将他搂入怀中,以手探向他的鼻息,随后轻抚他的额头,再搭上他的脉搏,又注意到他食指上包扎的纱布,眉头一皱,小心翼翼地执起他的手细细观察,最后才抬起头来,满面怒容,双眸喷火地看着洛图,咬牙切齿地道:“你都做了什么?!”
洛图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我什么也没做。”
楚祁面色铁青,眸中透出浓浓的杀意。他没有再言语,抿紧嘴唇,将萧承烨打横抱起,大步向雅间外走去。
即将步出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微顿,微微侧头,声音冷冽如同寒冰:“你最好祈祷他没事,否则这云中道,从此就没有姓洛的了。”
他的语气森然,带着一股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仿若最后通牒,全然不是一个小小商行的公子能够说出来的话。
洛图瞳孔一缩,心中一震,刚要开口,楚祁已经抱着萧承烨走出雅间,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楼下的喧嚣中。
萧承烨从昏迷中醒来时,只觉头疼欲裂,喉咙如火烧一般。
他缓缓睁开双眼,房中烛光摇曳,床边一个模糊的人影背着光。阴影中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是面色阴沉的楚祁。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楚祁见状,连忙将一只手伸过他的后颈,轻轻将他扶起,另一只手从身边的矮几上端过茶盏,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唇边,让他就着自己的手饮下几口温热的茶,又将茶盏放回到矮几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萧承烨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地道:“兄长,那洛图背靠之人——”
楚祁蓦然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冷冷地看着他,语气森然道:“就为了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
第114章 安然无恙
萧承烨抬眼与他对视,只见他眸中杀意凛然,心下微颤,有些心虚地小声辩解道:“承烨也不知那酒中竟有别的东西……”
楚祁冷笑一声,说道:“此等明显而又拙劣的手段,智计超群的广陵侯世子会不知晓?”
一时哑口无言,萧承烨垂下眼眸,半晌才嗫嚅道:“承烨真的以为他只是想要灌酒而已,未曾想他如此胆大妄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再说了,承烨以前也不是没有——”
说到这里,他感觉身后那只手臂蓦然收紧了几分,箍得他双肩生疼。他抬起眸看着楚祁,眼带泪意:“殿下,你弄疼我了。”
对上他含泪的双眸,楚祁心中一痛,手上一松,将他放回枕上,为他拉了拉锦被,低声说道:“我说过,我不希望、也不需要你来做这些事,你为何总是听不进去?”
萧承烨执起他的手,贴上自己脸颊,柔声道:“承烨只是想为殿下分忧。”
听闻此言,楚祁心中酸楚而又感动,他一言不发地摩挲着萧承烨的脸颊,忽然倾身将对方拥入怀中。
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萧承烨反手抱住他,视线渐渐模糊,哽咽道:“承烨这不是安然无恙么?殿下无需担忧。”
“安然无恙?”楚祁直起身来,拉起萧承烨的左手,看着上面的纱布,质问道:“这叫安然无恙么?”
他的语气重新激动起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若是那洛图更加丧心病狂几分,或我再晚来片刻,你还能如现在这般,好好地躺在这里么?!”
萧承烨撑起身体,坐起身来,扑进他的怀中,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低声道:“承烨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头顶传来一声长叹,随即是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后背,楚祁的声音柔和起来:“别再犯傻了,知道么?你若将自己置于险境,反而会令我失去理智,届时万事皆会功亏一篑,明白么?”
“承烨明白了。日后定当保护好自己,绝不以身犯险,不令殿下忧心。”萧承烨抬手搂紧他,说道。
沉默半晌,楚祁道:“说吧,那洛家背后所依靠的,是哪棵大树?”
“是姚贵妃的胞兄,礼部通事司驻云中道的云中使,姚为。”萧承烨答道,“他统领了云中道与西域之间的所有外事商贸,是整个云中道捧在手心的财神爷。洛图说他是自己兄长的岳父,那洛家便是姚使节的亲家,专为他行敛财之事了。”
“姚为好歹也是驻一方使节,为何偏要与商贾之家联姻?若是他想要为自家的千金择婿,朝中有数不尽的青年才俊供他选择。”楚祁蹙眉道。
“想必这洛家能为他带来不可估量的利益,让他心甘情愿放弃门当户对,而选择与商贾之家结合。”萧承烨若有所思地道。
“不可估量的利益?”楚祁重复道,他沉吟片刻,复又开口,“如此说来,那凉州府香料浴堂洛掌柜所营的寒食散生意,怕真是洛家产业的一部分了。此物可引人上瘾,令权贵无法自拔,又价格高昂,可日进斗金。源源不断,一本万利。”
“事实是否真如殿下推测,恐怕要等林侍卫从凉州府探查而来,方能知晓了。”萧承烨说道。
楚祁点点头,垂眸看着他,柔声问道:“饿了吧?我安排为你准备膳食。”
萧承烨抬头看着他,笑着说道:“多谢殿下。”
楚祁揉了揉他的发顶,倾身让他躺回床上,为他掖好锦被,在他额间印上一吻,低声说道:“等我回来。”随即站起身,转身走到房门前,推开门走出房间,反手轻轻关上房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萧承烨看着紧闭的房门,抬手摸了摸额间,其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吻的温度。
他的唇边漾起温柔笑意,心中柔情涌动,满满当当。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之时,门外终于传来由远及近的两个脚步声。
门被从外推开,楚祁率先迈步而入,径直走到床边,将萧承烨扶起,让他半靠在床头,又在他后腰垫了两个软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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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九手提食盒紧随其后,将食盒放到桌面上,打开盖子,将药粥、蒸糕、蛋羹、热茶逐一端过来,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将矮几上凉透的茶盏端起,低头退出房间,将房门轻轻拉上。
楚祁转身端起药粥,以调羹舀起,细致地吹凉后,以粥碗相接,将调羹递到萧承烨唇边。
萧承烨犹豫一瞬,终究没有推辞,也没有再说客套话,而是乖顺地一口口喝下。
吃完一碗药粥,又用了半块蒸糕,见楚祁还要端起蛋羹喂自己,他连忙摆手道:“多谢兄长……承烨已经吃不下了。”
于是楚祁转而端起茶盏,让他以茶漱口,唤来早已候在门外的念九收拾矮几上的残羹冷炙。
待念九退出房间、关闭房门后,楚祁回过头,对着萧承烨温和地说道:“天色已晚,你便继续歇着。明日若是感觉好些了,我们就去云中道节度使府走一趟。”
“兄长不是微服私访么,又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萧承烨疑惑地问道。
楚祁牵起萧承烨的左手,缓缓说道:“我们刚到青州的时候,各地税籍核查使应当也差不多前后脚到达。我们在青州逗留了几日,途中又花费了些时日才到高昌城。以此时间推算,目前各地税籍核查的进度,应当已开始初步编纂税籍册,甚至开始核实税源。云中道不同于中州,关税与商税是税源大头,这些税收更多体现在卷宗账册之中。至于矿产、农牧、盐茶及其他杂税,占比不仅较小,也需要更长的实地核查周期。”
他垂眸看着对方食指上的纱布,眸中闪过一丝心疼和冷意:“时间有限,我们只能稍有侧重,选择占比较大、进度较快的关税和商税开展督察。因此就目前而言,直接表明身份,到节度使府去核查卷宗和税籍册,是最合适、快捷又有效的手段。”
“更何况,”他抬起眼来看着萧承烨,眸色深邃,“才微服私访一日,你就险些丢了半条命,我怎能让你在这目无王法的高昌城再受半点委屈?”
◇
第115章 入府巡察
闻言,萧承烨心中涌起满满的感动,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连忙垂下眼眸,倾身靠进楚祁怀中,抬手紧紧拥住他。
轻轻抚摸着他散落的墨发,楚祁低声说道:“答应我,以后莫要再任性了。”
萧承烨用力地点点头,将脸埋进他怀中,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动不动就流泪。”感受到胸前被温热渐渐濡湿,楚祁叹道,“一时冲动不计后果是你,最后要让人哄的还是你,你让我如何是好?”
萧承烨没有说话,只在他怀中摇摇头,发丝蹭得他的脖颈一阵发痒。
楚祁的唇间不禁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容,他低头在怀中人的发顶落下一吻,低声调侃道:“烨儿再如此这般……我可把持不住了。”
闻言,萧承烨身体一僵,赶紧放开他,面颊上浮起一抹薄红,转身整理好锦枕,侧躺下去,背对楚祁,闭上眼睛。
看着他窘迫的模样,楚祁忍俊不禁,柔声道:“现在知道怕了?”他抬起手为萧承烨掖了掖锦被,笑道,“我可不会趁人之危。”
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吹灭蜡烛,取下发冠,回到床前解开外袍,脱掉靴子,爬上床榻,钻进锦被之中,从背后将床上的人轻轻拥入怀中。
萧承烨转过身来,贴近他的胸膛,抬手抱住他。
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次日早晨,阳光照射在手背上,带来丝丝暖意。萧承烨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就对上楚祁深邃的眼眸。
“醒了?”楚祁低声问道。
萧承烨收回环绕他的手,揉了揉眼睛,点点头。
“感觉可好些了?”楚祁抬手摩挲他的侧脸,关切地问道。
“已大好了。”萧承烨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多谢兄长关心,承烨今日可以随兄长去节度使府了。”
“当真?不要勉强自己。”楚祁微微蹙眉,说道。
萧承烨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承烨怎敢欺瞒兄长?若是真的惹怒了您,怕是整个云中道都要鸡犬不宁了。”
“知道就好。”楚祁眉目温柔,转而揉了揉他的头发,坐起身来,翻身下床,披上外袍,俯身开始穿靴子,头也不回地道,“那就起来吧,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两人穿戴整齐,用完早膳后,照例将念九留在西来馆,乘坐马车前往云中道节度使府而去。
恢宏大气的云中道节度使府坐落在高昌城中轴,门前石阶宽广,两侧伫立着雕刻精美的石狮,一侧有高大的石碑,上刻有笔力遒劲的“云中道节度使府”七字。
石阶之上,朱红色正门之后有一条长长的主道,直通远处的正堂,主道两旁每隔十步左右便有一对衙役,肃然站立。
正门两旁悬挂门幡,写有“肃静”“回避”字样。台阶两侧分列有两排腰挎长刀的披甲衙役,神色肃穆。
马车在节度使府前缓缓停下,楚祁掀帘,率先走下马车,回身抬手,让萧承烨借力而下。在衙役锐利而又戒备的目光中,一前一后地走到台阶前。
最前的两个衙役上前一步,抬手示意两人停步。其中一个较为高挑的衙役扫了两人一眼,沉声说道:“闲人免入。请问二位可与哪位大人有约?”
楚祁淡然一笑,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金丝绣线的玄色锦袋,递给那位衙役,温和道:“请将此物转交给何节度使,就说京城来人。”
衙役双手接过锦袋,入手微沉,轻轻一捏,感受到其间装有一块长条的小型物什,似是印鉴。
他抬眼重新细细打量,见两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立刻恭敬起来,拱手道:“还请二位稍等片刻。”
楚祁颔首,衙役将锦袋收入掌心,脚步匆匆地迈上台阶,跨过门槛,顺着主道往尽头的正堂快步而去,渐渐消失在正堂深处的阴影中。
不多时,正堂内走出两个身影。先前的衙役快步领路,其后紧跟一个人。
那人头戴乌纱幞头,身着深红色云纹锦缎官袍,腰系硬革腰带,配玉佩香囊,足穿黑色官靴,步履匆忙却不失威严,衣袍随着步伐铺展。
随着他的靠近,可以清晰看见他威严的眉宇和略微染霜的双鬓,正是云中道节度使何应申。
何节度使很快就走到门前,跨过门槛,迈下台阶,脱下官帽,欲要跪地行礼,却被楚祁抬手拦住,于是改为倾身作揖,拱手恭敬道:“臣何应申,叩见殿下。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楚祁温和道:“何节度使免礼。本宫此番也是奉父皇之命微服巡察税籍册编纂一事,不宜张扬。”说着,从衙役手中接过锦袋,重新放回怀中。
“谢殿下。”何节度使直起身来,带好官帽,侧身抬手,说道,“殿下请移步内堂一叙。”
楚祁颔首。两人跟随何节度使迈上台阶,跨过门槛,走上主道,登台步入正堂,绕过一道巨大的雕花屏风,走过一段长廊,进入内堂。
内堂陈设庄重雅致,墙上悬挂有山水画和书法匾额,上首摆放着檀木长案和檀木椅,两侧各次第摆有一排茶桌和圈椅。
楚祁在上首的檀木椅入座,见何节度使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萧承烨,立刻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广陵侯世子。”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萧世子,失敬失敬。”何节度使拱手笑道。
萧承烨淡淡一笑,回以拱手之礼,说道:“何大人客气了,是晚辈失礼了。”
寒暄过后,两人分别对坐于堂内两侧,候在一旁的堂吏为三人奉上茶水,在何节度使对他附耳嘱咐几句后,躬身退下。
何节度使转而看向楚祁,语气恭敬:“方才听闻殿下此次前来,是为巡察税籍册编纂一事?”
“正是。”楚祁端起茶盏,吹散茶面上的雾气,问道,“不知户部派来云中道的核查使是哪位大人?目前税籍册编纂进行到何处了?”
“回殿下,是户部金部清吏司的练大人负责此事。目前已初步拟定税籍目录,正在逐项比对云中道与西域往来的关税税籍。”何节度使恭敬答道。
楚祁闻言,眉梢微挑,进一步问道:“不知这位练大人正在何处?”
“练大人此刻正在府内的税务署,核对云中道与西域之间历年的税收账目,编纂税籍册。”何节度使答道,“臣方才已命堂吏去请练大人及司税官前来内堂,并将一应卷宗和税籍册搬运而来,供殿下过目。”
“何大人真是心细如发,令人如沐春风。”楚祁笑道。
“殿下过奖了。”何节度使拱手笑道,“这是臣的分内之事。”
楚祁赞赏地点点头,不时啜饮着茶水,并与何节度使闲谈数句。
说话间,有几名堂吏陆陆续续地搬来税赋卷宗和税籍册,整齐堆放在楚祁身前的长案上。
户部练大人和司税官也紧随其后而来,对着楚祁行礼后,在何节度使下首落座,等候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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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目光放回到长案之上,楚祁率先拿起税籍册的目录,随手翻阅起来。片刻后,顺着目录查找到关税的税籍册,拿起细细翻阅。
他忽然在某一页停住,摊开放下,又倾身寻到了相应的税赋卷宗,翻找到了某一页,眉头紧蹙起来。
◇
第116章 不妥之处
看见楚祁神色的变化,何节度使心中一沉,主动开口问道:“殿下,不知可有何不妥之处?”
“我观这税籍册中,有一物唤作紫石英,为何却有两种关税抽成?”楚祁略带疑惑地问道。
司税官连忙起身,解释道:“回殿下,紫石英既是宝石,亦可入药。作为宝石入关时,税率较高;而作为药物入关,则适用较低的税率。因而同一物却有两种关税抽成。”
“那么如何判断此物究竟是作为宝石,还是作为药材呢?”楚祁饶有兴趣地追问。
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司税官一头雾水地解释道:“紫石英作为宝石时,通常成色较佳,体块较大,或形状规整;而药用紫石英,成色较为低劣,多为粉末或碎屑。”
“那么你们每次经手紫石英的入关事宜,都是由专人亲自验证品质之后,分门别类地收取关税么?”楚祁问道。
司税官面色一滞,随即忖度着答道:“因出入关口的货物较多,臣等通常采取的不定时察看的方式。虽未能涵盖所有入关物资,但因每一次均是临时起意,行商们无法事先得知消息,因而并无弄虚作假的可能。”
“是么……”楚祁若有所思。他垂眸翻阅手中的税赋卷宗,细细察看前后几页记录,复又开口说道,“那这就奇怪了。”
见他这副模样,司税官心中未免有些打鼓,试探着问道:“不知殿下可还有何不解之处?”
楚祁抬起眸,招手示意他上前。
司税官面色忐忑地走上来,顺着他的手指往税赋卷宗上的几页记录看去,只听楚祁缓缓问道:“为何纵观整个云中道进关口的所有紫石英,唯有这洛家商行全额按照药物类别收取关税,而其他的商行则全部按照宝石类别收税?”
特意表明身份来节度使府,又绕了这么半天,原来是为了找那洛家商行的茬……
萧承烨眸光微动,心中一暖,赶紧垂下眼眸,掩盖自己的情绪波动。
司税官脱口而出:“自然是因为这洛家商行的紫石英,是全额归于药用的。”此言一出,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妥,面色开始不安起来。
“全额归于药用?”楚祁重复道,他再次定睛察看卷宗上的数据,说道,“这洛家商行每年所进购的紫石英数量,远超其他所有商行之和。究竟是何等体量的何种药物,需要如此之多的紫石英入药?就算全部用于制作安神药物,整个云中道范围内的百姓全都头疼脑热起来,数年也用不完吧?”
司税官的面色开始有些惊惶,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何节度使。
何节度使紧紧盯着他,端起茶盏,借着吹茶沫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摇头。
司税官收回目光,心念一转,连忙说道:“想必是负责核查洛家商行的小吏弄错了,初次误将宝石用途登记成药物用途,之后几年又依例延续,因此造成了这桩乌龙。”
楚祁抬眸,狐疑地盯着他,问道:“如此之大的体量,一句‘弄错了’,就可以少缴纳数倍关税?”他的面色骤然冷厉,蓦地一拍桌案,怒喝道,“是不是你们官商勾结,刻意包庇这洛家商行,助其偷税漏税,以此牟利?!”
司税官心下一凛,立马跪伏在地,浑身瑟瑟发抖,颤声说道:“请殿下明鉴!下官从未与那洛家商行有过任何私下来往,更遑论助其偷税漏税!此事皆由臣对手下小吏管教不严,致使其犯下了此等拙劣失误。臣甘愿领罚,只求殿下息怒,莫要气坏了贵体!”
他抬起头来,面色苍白,举起一只手发誓道:“臣对天发誓,若臣私下助那洛家商行篡改紫石英的用途,则臣妻离子散,断子绝孙,曝尸荒野,永世不得超生!”
楚祁蹙起眉头盯着他,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叹道:“罢了,大人不必发此毒誓。本宫信你,快快请起。”
司税官闻言,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道:“多谢殿下开恩!殿下明察秋毫,体恤臣民,实乃国之幸事!”说完,站起身来,恭敬垂首肃立,身体仍在微微发抖。
楚祁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然地说道:“如此说来,既是小吏出错,你们云中道府衙内的事,本宫也不愿插手,自行处置了便是。”
“是,臣定当严加处罚和管教手下的人,再也不犯此等低劣的错误。”司税官恭敬道。
楚祁话锋一转,又道:“你们府衙内的小吏自是无心之失,可那洛家商行连续数年来,自西域购入的紫石英均按药物类别收取关税。他们作为缴税的一方,难道不清楚府衙弄错了么?”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又陡然冷了起来。
“这……”司税官额间冷汗涔涔,张口结舌。
“殿下。”何节度使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此事确是那洛家商行钻了空子,并未主动上报和补缴关税。臣定当亲自上门督查此事,令他们将数年来漏缴的关税全额补齐。”
“犯了错,补齐就结束了?”楚祁眯着眼问道,“若是所有商贾偷税漏税都按此例,岂不是无本万利,前赴后继?”
何节度使面色一僵,连忙赔笑道:“殿下深谋远虑,臣自愧不如。这便令那洛家商行不仅补齐往年税额,还需缴纳税额三倍的高额罚息,以儆效尤。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楚祁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不仅如此,还要细细核对这家商行的其他税赋类目,若有类似的不实现象,一并罚之!”
“臣遵命。”何节度使躬身拱手道。
楚祁站起身来,悠然道:“本宫相信何大人的能力,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本宫暂住在城中西来馆,何大人明日将那洛家商行处罚完毕后,差人将结果送信前来便是。”
何节度使抬起头,试探着说道:“那西来馆条件未免有些简陋,殿下不如——”
楚祁摆摆手,温和道:“此次微服私访,不仅为了督察税籍核查,也是为了体察民情,不必劳师动众。”
“是。那臣明日便将对那洛家商行的处罚情况呈报殿下。”何节度使恭敬说道。
楚祁颔首,绕过长案,迈步走到堂中,侧头对着萧承烨道:“世子,我们回吧。”
萧承烨点点头,站起身来,跟随他走出内堂,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另一头的巨大屏风后。户部的练大人见状,也连忙起身告退。
堂中安静下来,只剩下何节度使和司税官二人。
司税官长长舒了口气,走到何节度使面前,躬身行礼道:“多谢大人及时相助,不然下官今日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
第117章 长长记性
何节度使抬手示意他免礼,瞥了一眼楚祁二人消失的方向,声音冰冷:“这位太子殿下,此番恐怕就是冲着这洛家商行而来。”
“下官隐约听闻,前日西来馆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正是洛图在场引发的。怕是不小心冲撞了殿下,引得殿下怀恨在心,故而特意表明身份,借机发难。”司税官若有所思地道。
何节度使冷哼一声,语带讥讽地说道:“他们平日里嚣张跋扈,这也算是咎由自取!算他们福大命大,也多亏你急中生智,没有让太子殿下发现紫石英的真实用途。否则,你我头顶的乌纱帽,怕是都保不住了!”
“他们也过于贪心了。那寒食散利润如此丰厚,竟还舍不得这区区几点关税,偏要登记成药用紫石英,留下这么大的破绽。”司税官叹道。
“商人么,为了几分利益,可以连命都不要。”何节度使冷笑道,“你速去通知洛家商行,让他们明日一早就乖乖补上税款,缴清罚息。再让他们那个目中无人的洛图好好反省反省,日日眼高于顶,终是冲撞到了惹不起的人!”
“是,下官这就去洛家商行与他们交涉。”司税官道。
“让他们多交一些,六倍罚息,长长记性!”何节度使沉声道,“知会姚使节一声,说实非我们故意为难他的姻亲,是太子殿下亲自督办,实为无奈之举。”
“下官明白。”司税官恭敬作揖,大步离开内堂。
何节度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冷笑一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开始细细品茶。
晃动的马车中,楚祁没有如以往一般与萧承烨调笑,而是靠着车厢内壁,垂着眼眸,沉默不语。
萧承烨见他面色凝重,试探着问道:“为何殿下此番处罚了那洛家商行,却仍旧心情不佳?”
楚祁抬眼看向他,说道:“你难道没有觉得,此事并非是所谓的小吏登记出错那般简单么?”
“承烨自是不相信是这么简单的失误。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宁愿让殿下误会他们与洛家商行暗中勾连、篡改税目,也不愿殿下认为,这一批紫石英确是用以制药。”萧承烨若有所思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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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洛家商行的紫石英,应当是真的用以制药,并且是不能被我们发现的某种药物。”楚祁说道。
萧承烨蹙起眉头,细细思索半晌,有些疑惑地说道:“可是承烨从未听闻,有哪一味药物,不能为官府所知,而又需要大量的紫石英作为原料。”
他沉吟片刻,忽而眼眸一亮,说道:“但我们确实知道,有一种药物,虽不知其配方如何,却是万万不能为朝廷所知的。”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寒食散!”
“是了!”萧承烨语带兴奋,“那寒食散不能为朝廷所知,凉州府贩卖寒食散的掌柜正好姓洛,相貌又与那洛图一般同带几分胡人特征。而洛家商行大量采购紫石英,用于某种不能为朝廷所知的药物……一切就都能对得上了!”
楚祁点点头,说道:“如此一来,只待林一查清那洛掌柜的货物来源或银两流向,带回消息,便能最终确认我们的猜测了。”
他倾身将萧承烨拉到身侧,抬手揽住,语气温和下来:“烨儿,这一切都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发现这些关键的线索,又能将其串联起来。”
萧承烨靠在他的肩头,低声道:“承烨这一路上,给兄长添了不少麻烦,只不过勉强算是将功补过罢了。”
楚祁抬起右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轻声说道:“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是麻烦。”
听着柔和的话语,对上深邃的目光,萧承烨只觉心中悸动。他缓缓抬起手,勾住对方的脖颈,稍稍拉近,侧头吻了上去。
唇齿交接,气息相融,吻得愈深,双方的呼吸也愈是急促。对方一手托着他的后背,缓缓倾身压来,萧承烨便被柔和地放倒在软席之上,头冠随之滑落,墨发披散而下。
楚祁熟练地解开层层衣襟,一边将手下移,细致地探索着,一边缱绻缠绵地攫取着柔软的唇瓣。
随着紧密无间的相拥,萧承烨缓缓收紧覆在楚祁肩背的手指,身体微微战栗,呼吸短促起来。
身形交叠,马车颠簸,交错的低喘变得愈发粗重。萧承烨微微蹙起眉头,紧紧咬住对方肩头的布料,却仍难以抑制地发出低低的呜咽。
这近在咫尺的动听乐声,催得人愈发难以自持。楚祁紧紧拥住他,更加彻底地占有着,将婉转的曲调撞得支离破碎。
直到他浑身颤抖,双眸迷离,眼角含泪,楚祁才恋恋不舍地停下动作,重新吻上他的唇,缓缓平复气息。
洛家商行最大的雅间内,烛光摇曳。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洛图的脸蓦地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可见的指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低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洛家家主颤抖着手指着他,怒道:“你嚣张跋扈,竟到了如此境地,敢到太子殿下头上动土了!你可知殿下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让我们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数年跨度,足足六倍关税!还险些被殿下发现紫石英的真实用途!”
洛图抿紧嘴唇,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忿,缓缓抬眸与他对视,低声道:“父亲,孩儿知错了。”
洛家家主无力地靠坐回椅中,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这性子,早就该改一改了。往日我语重心长地劝你,你总是不听,觉得自己在云中道可以横行无忌。如今好了,踩到铁板一块,你可舒心了?”
洛图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孩儿以后定当好好约束自己,再也不行跋扈之事。”
“你知道就好。”洛家家主闭上眼,疲惫地说道,“回去歇息吧。”
“多谢父亲教诲。”洛图向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雅间。
候在雅间外的随从看见他脸上红肿的印记,倒吸一口气,低声道:“公子——”
洛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洛图平日里在商行休憩的房间。
关上房门后,洛图往茶桌旁一坐,冷笑道:“昨日没把他办了,还真是吃了大亏。”
随从瞳孔一缩,结结巴巴地道:“您说的是……太子殿下么?”
◇
第118章 万无一失
“什么太子殿下?”洛图冷冷道,“我说的是他身边那个。我道是什么刚烈美人,原来是当朝太子的禁脔。我还当他未经人事,动了恻隐之心。此等绝色风姿,想必早就被那太子玩弄了不知道多少回。怕是令人神魂颠倒,死在他身上也甘愿吧?”
“公子,您千万莫要再冲动了。”随从劝道,“那太子殿下是个锱铢必较的,昨日您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他就已经报复上门了,洛家承受不起啊!”
“他们不是喜欢微服私访么?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半路失踪,谁能知道是我做的?”洛图抬眼道。
随从脸色瞬间煞白,声音开始颤抖起来,说道:“公子,三思而后行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怕什么?”洛图蹙眉,不屑地说道,“你看他们身边有别人么?据传当朝太子不文不武。那日他都急成那样了,还不是一筹莫展,只能仰仗于我大发慈悲?那个男宠倒是有几分粗浅的武艺,但我们人多势众,还怕了他不成?”
随从都快哭了,急声劝道:“公子,请三思——”
话音未落,一只手蓦然掐上他的脖颈。他抬手扣住颈间的手,脸色涨红,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
待到他双眼泛白,即将晕厥过去,洛图才蓦然松手,冷眼看着他弯腰大口喘气,冷声说道:“再多说半句,你就不必再开口了。”
随从满脸惊惧地捂着喉咙,艰难地平复着呼吸,断断续续地道:“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洛图坐回原位,语气森冷地说道,“派人守在西来馆外面,盯紧他们,看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城中,方位如何。用上我们所有的人手,提前埋伏在官道上。我要的是万无一失,你可明白?”
“属下明白。”随从微微喘着气,颤抖着低声说道。
洛图不耐烦地挥手,随从如蒙大赦地退出房间,从外面关上房门。
他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用力摩挲着杯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阴冷如同毒蛇:“当朝太子的禁脔么?……哼。日后,就是我的了。”
次日,高昌城外。
天色尚未大亮,林间的草木上还凝结有晶莹的露珠。
一人一骑出现在官道另一头,往城门口疾驰而来,蹄声阵阵,行至近前。
林一翻身下马,掏出通关文牒,交由城门守卫验证。道谢问路后,重新上马,轻甩缰绳,马匹缓步踏入城内。
高昌城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十分冷清。他顺着守卫指点的路线,策马来到西来馆前。
西来馆的伙计才刚刚打开大门,打着哈欠,就看到他轻扯缰绳,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系在路边的树上,快步走上前来。
“不知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伙计堆起笑脸问道。
“我找人。”林一道。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的装束,目光在他的佩剑上停顿一瞬,略带迟疑地问:“不知客官想要找谁?”
“两名贵公子,一名随从,两个马夫。”林一大致描述了五人的特征。
伙计瞬间就明白了他是要找楚祁一行人,但见他风尘仆仆,神色冷峻,生怕他是来寻仇的,又想起那两位客人帮过客栈大忙,于是试探着问道:“不知客官找这几位,是有什么事吗?”
“那两位贵公子是我家少爷。”林一解释道,“我在途中因事耽搁了几日,今日才匆忙赶到。”
伙计舒了口气,重新堆起笑脸道:“还请客官稍等片刻,小的这就上去通报。”
“有劳了。”林一抱拳道。
伙计转身上楼,不一会儿又匆匆下楼,来到林一面前,笑道:“客官请随我来。”
林一点点头,随着他穿过大堂,迈上楼梯,走过一段长廊,在一间房门前停下。
伙计指了指房门,示意就是这里,随即转身离去。
林一抬手叩响房门,沉声道:“二位公子,是我。”
片刻后,门被从内打开,萧承烨已经穿戴整齐,淡淡一笑,说道:“林侍卫,辛苦了,快快请进。”说完侧身让开。
林一迈步而入,反手关上房门。
楚祁披着外袍,坐在床边,正弯腰穿着靴子,头也不抬地说道:“坐吧,舟车劳顿辛苦了,喝口茶缓一缓。”
“是,多谢公子。”林一坐到茶桌旁,为自己倒了盏冷茶,仰头一饮而尽。
待楚祁穿好靴子起身,萧承烨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他面前,伸手为他整理外袍,又取来腰带为他系上。
楚祁垂眸看着身前的人,目光温柔。
林一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赶紧又倒了一盏茶,转过身去面对房门,小口啜饮。
他的脑海里不禁开始胡思乱想——念九以后也会给自己系腰带么?想到这里,他的脸颊有些发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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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好腰带,束发盘髻,戴上发冠,盥洗完毕后,楚祁走到桌旁坐下,抬眼问道:“情况如何?”
林一转过身来,放下茶盏,脊背笔直,神态恭敬道:“属下查明,那家香料浴堂的寒食散,俱是来源于洛家商行。最终收益的银两,也流向了那洛家商行。”
闻言,楚祁与萧承烨对视一眼,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随即温和道:“辛苦你了,这么早就到达此处,定是日夜兼程吧?去歇息一会,稍后再详聊。”
林一起身说道:“那属下这就去稍作歇息,之后再向公子禀报更为详细的情况。”见楚祁点头,他躬身行礼后,转身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萧承烨坐在楚祁旁边,问道:“思路已被证实,兄长接下来有何打算?”
楚祁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地反问:“烨儿以为我们当如何呢?”
“就昨日的情况来看,无论是何节度使还是司税官,都在为那洛家商行作掩护,想必是收受了不少好处,已然是一丘之貉了。因此若是当场揭发,恐怕会适得其反,令他们狗急跳墙。”萧承烨沉吟片刻,又道,“如今之计,唯有回到京城,再作打算。”
“烨儿所言甚是。”楚祁赞同道,“他们还不知咱们已经发现洛家商行暗中经营寒食散的秘密,尚且毫无戒心,不会作出任何防备,回京后再徐徐图之也不迟。”
萧承烨却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担忧地道:“可是,我们业已在高昌城中暴露身份。若那凉州府香料浴堂的洛掌柜收到消息,知晓太子殿下曾微服私访云中道,他是否会联想到曾经与他谈过寒食散生意的我们,推断出我们的真实身份,进而传信给洛家商行,引发他们的警惕,使他们在咱们回京之前毁灭一切证据?”
楚祁闻言,蹙起眉头,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沉默不语。
半晌后,他开口问道:“按大楚律例,大量贩卖此等可令人成瘾的药物,当处以何等刑罚?”
萧承烨心头一震,抬眼看他,试探着问道:“殿下是想……”
◇
第119章 夜深人静
“他们迟早都要死,早一些死,也早些痛快,不是么?”楚祁抬眸与他对视,神色平静,语气轻描淡写。
“话虽如此……”萧承烨有些迟疑地道,“可毕竟尚未经过刑部审查,兄长手中若是沾了杀孽,怕是——”
“我并非良善之人。”楚祁淡淡地打断他,“我的这双手,早就不干净了,多一条人命又何妨?何况他贩卖此等药物,本就罪该万死。若是任他苟全性命、传出消息,让洛家商行得以提前毁灭证据,岂不是会祸害更多的大楚子民?”
萧承烨怔然地看着他,好半晌,讷讷道:“是承烨短视了。兄长为大事不拘小节,承烨钦佩之至。”
楚祁语气凝重:“此事十分紧迫,放任那洛掌柜多活一个时辰,便多一分风险。”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门前,拉开房门走出,脚步声渐远。
片刻后,脚步声又再次响起,渐渐靠近。楚祁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
他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坐回茶桌旁,以手撑住额头,揉了揉眉心,略带一丝疲倦地道:“只能辛苦林一返程了。”
“林侍卫会不会吃不消?”萧承烨有些担忧地问道。
“为免夜长梦多,只能出此下策,但愿他一切顺利。”楚祁无奈地叹道。
“那我们还留在城中等他么?”萧承烨问道。
“不行。”楚祁果断摇头,“若是我们继续留在城中,届时那个洛掌柜身亡的消息传来,他们怕是会怀疑我们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林一从未在他们面前露面,因此我们必须速速离开此地,往北地州而去。如此,才能让他们以为那个洛掌柜的死,不过是出于劫财,或同行之间的眼红所致。”
见萧承烨眉宇间仍有几分忧虑,他柔声安慰道:“不必太过忧心,林一身手不凡,不会有什么意外。我们到北地州的云阳府等他便是。”
“也只好如此了。”萧承烨叹了口气,说道。
楚祁点点头,说道:“待节度使府那边传来消息,我们便即刻启程,前往云阳府。”
“但凭兄长吩咐。”萧承烨道。
天色大亮,楚祁安排念九去备置接下来需要的盘缠,并整理行囊装上马车。
刚用过午膳不久,身着常服的司税官便匆匆赶来,小心翼翼地呈上了洛家商行缴纳税款和罚金的入库记录,一脸忐忑地看到楚祁颔首以示认可后,才如释重负千恩万谢地告退。
司税官前脚刚从西来馆离开,楚祁一行三人后脚也出了西来馆的大门,登上门口的两辆马车。
洛图手下盯梢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离去,向洛图禀报。
“他们已经出发了?”洛图倚在窗边,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骨扇,勾起唇角,问道。
“是。”那盯梢的人恭敬答道。
“走的哪条道出城?”洛图抬起眼眸,凉凉问道。
“走的通往北门那条大道,以他们马车的速度,天黑之前恐怕无法到达下一个驿站,极有可能会在官道上过夜。”盯梢的人答道。
“走得这么急?”洛图疑惑地蹙起眉头,倏尔冷冷一笑,“如此也好,夜里动手,也省去一桩麻烦。”
他挥手让盯梢之人退下,又转而看向侍立在身侧的随从,问道:“人手准备得如何了?没有泄露半点风声吧?”
那随从躬身说道:“因此事绝不能泄露风声,故而小的只寻到十位商行的护卫,以押送货物为由出城。护卫们各有一把佩刀,其中有两位善使小型弩弓。”
“如此甚好。”洛图叮嘱道,“弩弓仅用于射杀车夫,切莫伤到车内的人。”
“属下明白。”随从应道,迟疑片刻,又问,“届时全部都要活捉么?”
“他们只有一个会武的,制服了那个男宠,其他的不是手到擒来?至于太子……”洛图冷笑一声,说道,“只要他乖乖听话,便先留他苟活几日。”
“可他们若是表明身份,是否会有人临阵退缩?”随从问道。
“提前将事情交代清楚,让他们好好掂量清楚,想想他们的家人。”洛图冷冷道,“是服从命令,还是家破人亡,想必他们心中,自有一杆秤。”
“是,属下这就去办。”随从领命退下。
洛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两辆青篷马车在官道上蜿蜒前行。
暮色降临之时,楚祁一行人在官道旁驻扎下来,将缰绳拴在树上,就近点燃篝火,简单用了一些干粮和水后,便钻入马车休憩。
车夫则照例在篝火旁铺了草席,席地而睡。
车厢内,萧承烨并未躺下,而是对着楚祁说道:“兄长,你先歇息吧,林侍卫不在此处,我来为你守夜。”
楚祁沉吟片刻,道:“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
看见他坚决的眼神,萧承烨只好略带犹豫地应道:“是。”
楚祁点点头,合衣卧在车厢一侧的软席上,盖上薄毯,叮嘱道:“软席之下藏有剑槽,若有突发情况,记得取剑。”
萧承烨闻言,面露诧异之色,急忙起身,转身掀开自己那一侧的软席。只见席下果然设有一条有盖的长条形暗格,揭开暗格盖板后,一柄利剑静静躺在其中。
他略作思索,还是选择取出长剑,盖上暗格,重新铺好软席,将剑横放在软席上,回身笑道:“兄长真是未雨绸缪,思虑周全。不过,承烨还是先将此剑拿出来为好,若是真遇紧急情况,怕是来不及取剑。”
楚祁淡淡一笑,说道:“云中道不比青州,地势较为平坦,商贾众多。为了让行商们安心来往,多年来花了极大的代价平复流寇,因此碰上意外的可能性并不大。但万事小心些总是好的。你切记莫要逞强,撑不住了便将我唤醒。”
“承烨明白,还请兄长安心歇息。”萧承烨坐在软席上,说道。
楚祁不再多言,闭上双眼,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萧承烨向后靠在车厢内壁,抬起手轻轻抚摸剑鞘和剑柄,侧头细细观察这柄剑。
这柄剑入手冰凉凝实,铸造工艺十分精巧,有些类似于当初在云岭寨看见的长刀,看来都是同一批匠人所铸。
随着夜色渐深,他的上下眼皮也渐渐地开始打架。
他晃了晃脑袋,将目光移向睡颜安稳的楚祁,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开口唤醒对方,而是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
深沉的夜色中,马车之外只有阵阵风声呼啸。
忽然有两声微不可闻的破空之声响起。萧承烨面色一变,转身一手握住剑柄,另一手将窗帘掀开一个角,往篝火那边望去。
◇
第120章 婉转承欢
篝火映照之下,两个车夫颈间各插着一只弩箭,身下一片鲜红渐渐泅开,显然已经命丧当场。
视线所及空无一人,官道另一侧的树林影影绰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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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心中猛地一沉,放下窗帘,拔剑出鞘,回头唤道:“兄长——”
楚祁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神情冷肃,倾身打开矮几底部的暗格。
暗格被抽出,一把制作精巧的连发弩弓赫然在目,弩弓上早已装有三只箭矢。
他拿起弩弓,坐到萧承烨身旁,将窗帘掀开微不可察的一角,警觉地打量车窗外。
看着他迅捷无声的动作,萧承烨怔愣一瞬,又迅速回过神来,低声道:“兄长,车夫均已丧命。”
楚祁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
远处的林间阴影之下,渐渐走出一队人影。
最前的是七八个手持长刀的身影,神色戒备,步伐谨慎。
其后紧跟两个手持小型弩弓的身影,正边走边装填箭矢。
最后是手持折扇、一身黑衣的洛图,身旁跟着一个随从,正在悠然迈步而来。
楚祁眼神冷肃,扣动机括,弩箭破空而出,一个弩弓手喉间中箭,应声倒地。
众人未及反应,第二发弩箭紧随其后,另一个弩弓手也当场毙命。
“他们有弩弓!保护公子!”随从这才反应过来,高声喝道。
他们的队形未及改变,第三发弩箭紧接着射出,径直向着洛图颈部而来。
洛图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展开扇面,略微侧身,以扇面将弩箭轻轻一带,弩箭失了准头,没入身后的阴影中。
马车的窗帘一角倏然垂落,再也没有第四只弩箭射出,箭矢显然已经用尽。
另一辆马车的窗帘被掀开一个角,露出念九仓皇失措的半张脸,又匆忙地被放下,遮住了那张苍白的面容。
洛图冷笑一声,挥了挥手,随从和护卫们对视一眼,纷纷抽出长刀,团团围住两辆马车。
洛图缓步而下,停留在护卫们身后几步,朗声道:“陈家二位公子,别来无恙啊。”
马车的窗帘被掀开一角,露出萧承烨神色冷冽的脸庞。他沉声问道:“洛公子这是何意?”
看到那张魂牵梦萦的绝色面容,洛图心情大好,合上折扇,躬身一揖,语气轻快地说道:“不过想请陈二公子到府上一叙罢了。二公子若肯赏光,那大公子和随从,我或可容他们苟且偷生。”
“你明明已经知晓我们的身份,又为何装傻充愣?”萧承烨冷冷环视四周的持刀护卫,提高音量,“你们可知,你们在劫的是何人?是奉命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当朝东宫太子!”
护卫们毫不动容,显然是早已知情。
“我劫的就是太子殿下,你待如何?”洛图轻蔑地笑道,“我知道你有几分武艺在身,但双拳难敌四手。就算你能勉强逃出生天,可你的太子殿下呢?他可是手无缚鸡之力。”
他放缓语速,劝解道:“若你束手就擒,我或可大发慈悲,放你的太子殿下回到京城,如何?”
“你当我是三岁稚子?”萧承烨冷声道,“你做出这等事,还会放虎归山,任殿下回京诛你九族?”
“果然是聪明绝顶的绝世美人。”洛图眯起眼说道,“既然如此,你更应明白,只有你乖乖听话,尊贵的太子殿下才能多苟活几日。”
“是么?”楚祁含笑的声音响起,“本宫的姿容,便这么入不了洛公子的眼,竟只能苟活几日?”
萧承烨心头一震,蓦然回头,看向楚祁,颤声道:“殿下,你——”
楚祁对他摇摇头,倾身欲要钻出车帘,萧承烨急忙抓住他的手腕,焦急道:“殿下不可!”
楚祁回头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淡,低声道:“放心。我自有办法。”
萧承烨急切地说道:“让承烨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承烨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
“然后呢?”楚祁开口打断他,淡然问道,“你血战而亡,我和念九被杀人灭口,曝尸荒野?”他的声音骤然低沉起来,“这是命令!”
萧承烨张了张口,没能说出半个字,只好颤抖着放开手。
见楚祁竟然笑意盈盈地钻出车厢,走下马车,往这边缓步而来,护卫们面面相觑。
洛图抬手示意护卫们让开一条道,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楚祁,戏谑地说道:“殿下的姿容,自是毫不逊色,可惜不投洛某所好。不过,若是殿下愿意婉转承欢,摇尾乞怜,也未尝不可。”
听到这极具侮辱意味的话语,萧承烨再也忍无可忍,持剑跳下马车,与围上前的护卫们对峙,急声唤道:“殿下!”
楚祁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向前,走到洛图面前,才悠然停下脚步,挑眉问道:“敢问洛公子,本宫该如何承欢乞怜呢?”
洛图眸光一闪,抬起折扇,以扇柄挑起他的下巴,语气狎昵地问道:“不知殿下平日里,是如何让陈二公子婉转承欢的呢?”
楚祁顺从地抬头,倏尔一笑,缓缓抬起手,将手指轻轻搭在扇柄上,柔声问道:“洛公子以为呢?”
洛图勾唇一笑,正要开口回答,扇柄忽然被楚祁握住,猛地往后一带。
楚祁的力道奇大,他跟着折扇被往前带了半步,心下一惊,连忙握紧扇柄,向后用力,试图夺回折扇。
双方短暂角力,僵持不下。对方却忽然松手,趁他身体因此骤然后倾、失去平衡之际,侧身而进,化掌为指,弹在他手腕内侧。
他只觉腕上一阵酥麻,力道顿失。楚祁劈手夺过折扇,继续欺近,以肘撞向他的前胸。
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洛图根本躲避不及。他被楚祁的手肘狠狠一撞,胸中剧痛,往后跌坐在地。
未及起身,楚祁已将折扇换到左手,右手迅速抽出腰间短匕的同时,一脚狠狠踏上他的胸膛,将他牢牢踩在地面。
随着令人牙酸的肋骨断裂之声响起,匕首的锋刃也已稳稳横在他的喉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尘埃落定之时,都没人能反应过来要出手相助。
萧承烨瞠目结舌,护卫们不知所措。
洛图躺在地上,口中溢出鲜血,双手颤抖着抓住楚祁的靴子,呼吸艰难。
楚祁笑意晏晏,倾身将重心全部移到洛图胸前的脚上,低头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柔声问道:“如此婉转承欢,洛公子可还满意?”
◇
第121章 过于熟练
洛图艰难地喘气,颤抖着抬起头,看向守卫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还不——”
“还不快滚!”萧承烨回过神来,面色一沉,对着那些护卫喝道,“留在这里,是想要让我记住你们的脸,好诛你们的九族么?”
护卫们对视一眼,见洛图的随从不知何时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又见武功最为高强的洛图已被制住,惊慌之下乱作一团,无暇思考萧承烨话中是否有破绽,便争先恐后地夺路而逃,消失在林间的阴影中。
楚祁加重了几分脚上的力度,看见洛图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口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双颊,才重新笑着问道:“洛公子怎么不答话?”
洛图将头偏向一侧,声音沙哑地道:“我洛图……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倒是有几分骨气。”楚祁笑眯眯地赞道,随即面色一沉,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可惜……用错了地方。”
说着,他缓缓碾动脚掌,洛图的嘴角又开始溢出鲜血,两眼翻白,双手一松,终于痛晕过去。
楚祁这才直起身来,将匕首入鞘,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图,缓缓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想得倒是轻巧。我要让你们洛家每一个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背后忽而有一个温暖的身躯贴了上来,一双持剑的手颤抖着环住腰间,随后是萧承烨微微发颤的声音:“殿下……”
楚祁转身,将他拥入怀中,柔声道:“没事了,别怕。”
萧承烨埋首在他胸前,双肩开始耸动,楚祁的衣襟渐渐被濡湿。
“怎的又落泪了?”楚祁抬手抚摸他的后脑勺,无奈道。
萧承烨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泪眼婆娑,声音颤抖:“这就是殿下所说的,‘略懂几分拳脚’么?”
“是啊。”楚祁勾起唇角,笑道,“不是拳脚么?”
“……”萧承烨无言以对,挣开他的拥抱,抬手抹掉泪痕,瞪了他一眼,放下长剑,转身钻入念九所在的那辆马车中。
温声安抚了念九以后,他取出一捆用以固定行李的麻绳,返回原处,将洛图五花大绑,才直起身来,看着楚祁问道:“兄长,咱们接下来该何去何从?返回高昌城,将这洛图移交官府么?”
“不行。”楚祁毫不犹豫地道,“洛家与云中道官僚沆瀣一气,洛图所犯是诛九族的大罪,寒食散利润又甚巨,他们恐会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萧承烨闻言,蹙起眉头道:“那我们还是按照原定的路线,前往云阳府么?”
楚祁略作思索,点头道:“是。待我们到了云阳府,再联系北地州的官府,将这洛图押解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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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活这么久么?”萧承烨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洛图,有些迟疑。
楚祁冷笑一声,说道:“那就看他能苟延残喘几日了,最好是能活到进京,受过一遍凌迟之刑再死,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说着,楚祁唤来战战兢兢的念九。念九与萧承烨一同将洛图抬起,搬到念九的那一辆马车上。
楚祁登上马车,将洛图的折扇放置在矮几上,转身下车,走到篝火旁。
随后萧承烨走下马车,与楚祁一同看着于睡梦中无辜殒命的车夫,脸上均浮现出沉重之色。
沉默半晌,楚祁才道:“时间紧迫,挖坑不便,只能搬入林间藏起来了。回京后……好好补偿他们的家人吧。”
“也只能如此了……”萧承烨叹道,欲俯身将其中一位车夫抱起,却被楚祁抬手拦住。
“我来吧。”楚祁淡淡道。
萧承烨抬眼看他,蹙起眉头:“殿下,您万金之躯,怎可如此?”
楚祁坚定地摇摇头,沉声道:“这是命令。在此处等我。”
说完,便解下两位车夫的外袍,先后将两具尸体抱入林间深处。又一手一个,将殒命林旁的两个弩箭手拖入林中。
随即返回篝火旁,卷起染血的草席,拾起长剑,将被血浸润的土壤刨出,堆放到车夫的外袍中,洒入林间。
又从林间挖了些干净的泥土装在外袍中,覆盖到原处,踩实后铺上一层薄土,最后将外袍和草席一并投入篝火中。
围观他全程一丝不苟行云流水的动作,萧承烨目瞪口呆,好半晌才道:“殿下……您是否过于熟练了?!”
楚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怕不怕?我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萧承烨摇摇头,说道:“承烨怎会害怕?殿下做任何事,都定是有自己的缘由。”
楚祁微微挑眉,没有说话,从车上取出水壶,清洗双手后,又取下匕首,解开腰带和外袍,将腰带、外袍和水壶一同扔进篝火中,转而对萧承烨说道:“走吧。”
“那些逃走的随从和守卫,会不会走漏消息?”萧承烨担忧地问道。
“你觉得洛图此番前来,是他自己的行为,还是洛家授意?”楚祁反问。
萧承烨沉吟片刻,说道:“应当是他自己的主意,洛家没有那么胆大包天,与我们也没有血海深仇。更何况,若是洛家授意,他们就不该只有这么几人了。”
“所以说,既然无人知晓,他们又试图截杀当朝太子,这足以株连九族的大罪,若你是他们,会主动往外说么?”楚祁问道。
萧承烨下意识地摇头:“自然是不会。”随即恍然大悟,“所以他们不仅不会走漏消息,反而会对好口供,一致对外,坚持假装不知道洛图的去向。”
“正是如此。”楚祁颔首,先翻找出新的外袍穿上,系好腰带,佩上匕首,又走到念九所在的那一辆马车面前,回头道,“我们只能暂时自行驱使一段马车了,等到达驿站,再雇佣两名车夫。一夜未眠,辛苦你坚持一下。”
“承烨是习武之人,区区一晚不在话下,殿下无需忧心。”萧承烨拾起地上的长剑,说道。
于是两人解开缰绳,分别坐上两辆马车的车辕,将两辆马车调换前后,沿着官道往北方而去。
◇
第122章 保持安静
两辆马车披星戴月地跋涉,夜色渐凉,雾气丛生,在天将亮未亮之际,第一个驿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薄雾尽头,影影绰绰。
楚祁拉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萧承烨见状,也勒停马匹,探头问道:“兄长,怎么了?”
楚祁回头道:“我得看看咱们的‘货物’如何了,再到驿站去。”
一夜未眠,萧承烨的头脑有些昏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所谓的“货物”是什么,满脸茫然。
直到看见楚祁转身钻入前面的车厢,这才恍然大悟——是洛图。
楚祁掀开车帘,晨曦的微光一起洒入车厢,靠睡在车厢一侧的念九猛然惊醒,满面惊惶,显然昨夜的血腥场面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看见是楚祁进入,他舒了口气,低声道:“大公子。”
楚祁对他点头示意,把目光转向蜷缩在念九脚边的洛图。
洛图双眸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间毫无血色,嘴角的血迹业已干涸,斑驳地凝固在皮肤上,凌乱的发丝被血黏在脸侧,手脚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呼吸浅促。
倾身从矮几上拿起水壶,拔开木塞,楚祁将水壶举到洛图头顶不远处,毫不留情地倒转壶身,水流倾泻而下,瞬间浸湿了洛图的头脸,冲出一片淡红的颜色。
被这冰凉的水流一激,不由自主地吸入了一些水,洛图顿时剧烈地呛咳起来,引得胸口一阵剧痛。
他猛地睁开眼睛,双目通红,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楚祁。
“洛公子醒了?”楚祁放下水壶,笑眯眯地道,“我们就要到驿站了,希望洛公子安静一些,不要发出不该有的动静。”
洛图声音嘶哑而又微弱,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恨意:“你们要带我去哪?”
楚祁嗤笑一声,反问道:“去哪?你觉得你有资格知道么?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那就是保持安静。”说着,他转向念九,淡淡道,“若是一会我们到了驿站,他不安分,想要发出些什么动静的话——”
他取下腰间的匕首,交到念九手中,一字一顿地道:“那就阉了他。”
接过冰凉的匕首,念九面色一白。但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很快就坚定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道:“奴遵命!”
“你!”洛图的目光在楚祁和念九之间来回打转,胸膛极速起伏,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你们……疯子!”
楚祁将目光转向洛图,轻声细语地说道:“看来洛公子终于清醒了几分,既然如此,应当也能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说完,不待洛图开口说话,他退出车厢,放下车帘,坐回车辕座上,回头对着萧承烨道:“可以了,走吧。”随即挥动缰绳,马车缓缓启动。
两辆马车很快就驶到驿站门前,随着缰绳被轻轻拽动,马匹停下四蹄,在原地打着响鼻。
楚祁跳下马车,将缰绳拴在树上,独自进入驿站。
不多时,两名车夫随着他走出驿站大门。他带着两名车夫走到一旁的树下,先各给了一些银两,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才带着车夫来到马车面前,对着萧承烨说道:“接下来的路途,念九和你同乘后面的马车,我到前面的马车中休息。”
萧承烨蹙起眉头道:“兄长,前面的马车较为拥挤,无法躺卧,怕您休息不好。”
楚祁拍拍他的肩,说道:“无妨,以前四处行商时,早就习以为常了。”
想起确实自己与洛图同车确实不合适,又怕念九独自面对洛图有危险,楚祁的安排确实是最优的抉择,萧承烨只好说道:“好吧,全凭兄长安排。”
楚祁点点头,转身走到前一辆马车,掀开车帘,无视洛图愤恨的眼神,对着念九道:“你去后面的马车,把匕首给我。”
念九虽有些疑惑,却还是乖乖应声,交还匕首,走下马车,爬上后一辆。
楚祁将匕首佩回腰间,坐进车厢内,将帘幕掀开一条缝,对着外面的两个车夫说道:“出发吧。”
两个车夫应声后,爬上车辕,挥动缰绳,车辆重新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往北行去。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祁闭上双眼,将头靠在车厢一角,姿态松散,呼吸平稳。
躺在地毯上的洛图看着楚祁腰间的匕首,心知楚祁是真的做得出来把自己阉了的举动,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见楚祁似是进入睡眠,他强迫自己忽视胸腔内如火烧般的疼痛,平复着呼吸,暗暗使力,想要挣脱开身后的绳索,却发现越是挣扎,绳索竟然勒得越来越紧,开始陷入皮肤。他心下一凛,赶紧放弃了挣扎。
“想逃?”楚祁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洛图身体一僵,声音嘶哑地问道:“殿下这是要将我带去哪?”
“你觉得呢?”楚祁慢悠悠地反问。
洛图咬了咬牙,又问:“为何不杀了我?”
“你认为你犯下的罪,光杀了你一人,就能偿还清楚么?”楚祁冷冷道。
洛图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终是说不出辩解的话语。
他咳嗽几声,艰难地开口说道:“都是我一人犯下的错……殿下如此光风霁月,想必不会与我的家人斤斤计较吧?”
“光风霁月?”楚祁重复道,冷哼一声,语带嘲讽,“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洛图闭了闭眼,似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半晌才睁开眼,低声说道:“是小人猪油蒙了心,还请殿下杀了小人以偿命,洛家是无辜的。”
“无辜?”楚祁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眸光冷冷地扫视着他,“你不会以为,你们洛家干的那些勾当,我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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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图瞳孔一缩,蓦然抬眼看向他,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楚祁见状,微微倾身,好整以暇地问道:“现在洛公子可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了?”
“我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洛图垂下眼眸,声音嘶哑。
“你若是乖乖说出洛家如何与云中道的官员勾连,贩卖寒食散,输送利益,我倒是可以考虑给你一个痛快些的死法。”楚祁悠然说道。
闻言,洛图的面色更为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好半晌才低声道:“殿下既然全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我想知道,”楚祁伸出一只脚,勾起他的下巴,逼迫他看向自己,“你们的银两,除了输送给云中道的官员和云中使姚为,还去了哪?”
◇
第123章 只求开恩
“……我不知道。”洛图闭上眼,低声说道。
话音刚落,那只脚蓦然踩上他的胸膛,重若千钧。
胸前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洛图呼吸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剧烈颤抖,头脑轰鸣。
养尊处优二十余载,从未受过真正的苦楚,这样的剧痛轻易地就击溃了洛图的心理防线,他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我……说……”
胸膛上的那只脚缓缓离去,剧痛渐渐消减,呼吸通畅起来。
洛图剧烈咳嗽好一阵,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晌才艰难地说道:“是……三皇子……”
“以何种名义,如何输送的?”楚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淡然。
洛图的脸上显现出犹豫之色,眼见楚祁靴子微微一动,赶紧说:“是以运送货物和贡品的名义!”
“都是谁来负责运送?”楚祁追问道。
“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大哥……”洛图断断续续地答道。
沉吟片刻,楚祁又问道:“你们除了凉州府的香料浴堂,还有何处贩卖寒食散?”
洛图的目光中浮起一丝绝望,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我们在高昌府有一个红袖坊,甘泉府还有一家浴堂。”
“你们在何处制寒食散?”楚祁继续追问。
“在……高昌城的城东,接近边境的沙漠深处。”洛图声音嘶哑,几不可闻。
“倒是小心谨慎。”楚祁冷笑一声,又问,“你手中可有此物的配方?”
洛图沉默片刻,艰难说道:“我们都没有……配方极为机密,完整的只在父亲手中……另有几位匠人各自知道一部分。”
“还能写字么?”楚祁倾身问道。
洛图深吸一口气,低声答道:“可以……”
“很好。”楚祁朗声吩咐车夫停下马车,随即侧身在堆放的众多行李中找到笔墨纸砚,放在矮几上。又抽出腰间的匕首,用脚将洛图的身体翻过来,俯身挑断他手脚的麻绳,冷冷道,“自己起来,磨墨。”
被粗暴地翻动,胸腔的剧痛让洛图近乎窒息。
他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撑着地毯,颤抖地爬起身来,靠坐到车厢另一侧,额头冷汗涔涔,大口喘息。
在楚祁冰冷的目光中,他不敢多作停留,强迫自己坐直,颤抖着伸手拿起矮几上的水壶,拔开壶塞,手腕几乎不听使唤,倒了几滴水在砚台中。
他盖好壶盖,将水壶放回原位,左手扶着矮几,右手艰难地拿起墨条,动作迟缓地开始磨墨。
墨条在砚台上发出细微的研磨声,洛图的脸色愈发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流过半湿的血迹,又滴落在衣襟上。
墨色渐浓,他放下墨条,颤抖着倾身取笔,竭力保持坐姿,抬眼看向楚祁,声音微弱地问道:“殿下要小人写什么?”
楚祁靠回车厢内壁,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说道:“一封家书,还有一份罪状。你知道该怎么写吧?”
洛图垂下眼眸,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小人明白。”他定了定神,全力忽略胸膛的阵痛,竭力稳住笔杆,开始一字一句地书写。
写家书时,他的手腕尚能勉力保持稳定,字迹端正整齐。写到罪状时,他的手腕渐渐开始颤抖,字迹变得歪歪扭扭。
待写完满满几页纸后,他颤抖着搁下笔杆,无力地向后靠在车厢内壁上,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恢复了几分力气,才虚弱地道:“请殿下过目。”
楚祁朗声吩咐车夫继续出发,车厢重新晃动起来。
他倾身取过几张纸,细细阅读完毕后,将家书单独折起,收入怀中。又将剩余的几张叠好,从行李中翻出油纸层层包裹,一并放入怀中,这才抬眼看向洛图,目光深沉如海,神色晦暗不明。
被他盯得心中发怵,洛图手脚冰凉,艰难地开口道:“殿下……小人已按您说的做了,还望殿下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或给小人一个痛快。”
“生路?痛快?”楚祁冷冷一笑,语气森然,“想得倒美。”
知道楚祁绝非虚言,就他昨晚心狠手辣的表现,若是想要让人生不如死,有的是手段。
洛图的眼眶顿时红了,他不顾胸口碎裂般的剧痛,强撑着起身,扑通一下跪在地毯上,重重磕头,伏地不起,声音颤抖:“小人可以助殿下除掉洛家,扳倒三皇子!只求您在事后给小人一个痛快!”
这一系列动作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间浸到地毯上。
楚祁垂眸,冷冷地看着他,并不答话。
迟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洛图心中愈发绝望,神情逐渐变得决绝起来。
他撑起上半身,艰难地膝行到楚祁面前,抬起头看着楚祁,努力扬起一抹谄媚的笑意,颤抖着说道:“小人愿意成为殿下的男宠,用尽一切办法令殿下舒心!”
楚祁冷哼一声,轻蔑地说道:“你也配?”
洛图面色一僵,眼眸中充满屈辱之意。但他很快摒弃了一切尊严,绝望地颤声哀求道:“那就成为您身边最低贱的奴才,为您做任何事,只求殿下开恩!”
“你可以先暂时活着。”楚祁这才缓缓道,“待到事成之后,究竟能不能有一个痛快的死法,就看你这段时日的表现了。”
洛图欣喜若狂,重重叩首:“奴才多谢殿下开恩!”
“坐,别死得太早了。”楚祁语气淡然。
“是。”洛图颤抖着手脚,艰难地挪回到另一侧,用尽全力爬到位置上,靠在车厢内壁,极力平复着呼吸。
楚祁上下打量着他,忽然说道:“既是奴才,就不能用原来的名字。”
洛图闭了闭眼,惨然一笑,道:“奴才明白,还请殿下赐名。”
脑海中忽然浮起林二对自己所取名字的抱怨,又想起念九被赐名时候的僵硬表情,转而一想这洛图无恶不作,楚祁心中犯了难:若是赐个同属一系列的名字,究竟算是嘉奖,还是惩罚?
想到这里,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
第124章 宅心仁厚
观察到他的神情变化,洛图开始忐忑起来,又不敢贸然开口发问,只好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改变主意。
沉默许久,楚祁才叹了口气,道,“就叫萨图吧。”
洛图怔楞一瞬,随即松了口气,动作迟缓地直起身来,拱手行礼,低声恭敬说道:“多谢殿下赐名……萨图参见殿下。从今日始,萨图就是生是殿下的奴才……死是殿下的鬼。”
楚祁上下打量着他,眸光闪动,神色莫名。忽而转身从行李中翻找出一个极为小巧的瓷瓶,拔开木塞后倒了一粒棕色的丹丸在手心,递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是南蛮的一味剧毒,每月十五必须定时服下解药,否则会万蛊噬心,受够整整七日的折磨后,方会气绝身亡。”
洛图……不,现在已经是萨图了,面色瞬间惨白。
他垂眸看着楚祁手中的丹丸,嘴唇微微颤抖,犹豫片刻,终是下定了决心,抬手抓起丹丸,放入口中,咽下之后,哑声道:“请殿下放心,奴才永不会背叛您。”
楚祁满意地勾起唇角,盖上瓷瓶,放回行李中后,看向萨图说道:“微服私访期间,叫我公子即可。”
“是,公子。”萨图低声应道。
“从此以后,你不可以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真容。不管是面罩、斗笠还是面具,自己想办法。”楚祁淡淡道。
“奴才明白。”萨图恭敬答道。
没有再多言,楚祁重新向后靠在车厢壁上,合上双眼,呼吸平稳下来,似乎沉入了梦乡。
萨图神色复杂,目光在楚祁疑似熟睡的面容和腰间的短匕之间来回游动,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却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了。
他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浑身的疲惫打败了胸口的阵痛,沉沉睡去。
因为需要等候林一,时间并不紧迫。所以既往只在驿站稍作休整、待车夫休息数个时辰后继续日夜兼程的众人,这一次放缓了行进的速度,决定在下一个驿站过夜。
马车在驿站与马厩之间的空地缓缓停下。萧承烨与念九先后走下马车,将目光投向前面的一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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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首先掀帘稳步而下,紧随其后的是一只苍白的手颤颤巍巍地掀开车帘。
萨图面覆黑色头巾,将五官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他艰难地扶住车厢,缓缓挪下马车,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呼吸困难。
见他身上的绳索被解开,萧承烨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见楚祁走来,迎上去低声问道:“兄长,他这是?”
“他现在是我的奴才了,以后就叫萨图。”楚祁挑眉,语气轻快。
“兄长,这等十恶不赦、居心叵测之人,恐怕……”萧承烨面带忧虑地劝道。
“放心,他什么都不敢做。”楚祁温和笑道,随即转头看向萨图,语气骤然转冷,“还不快些跟上?”
“是……”萨图嘶哑着答道,深吸一口气,踉跄着迈开步伐,艰难地这边走来。
楚祁对念九使了个眼色,念九犹豫片刻,还是迎上前去,将萨图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默不作声地搀扶着他前行。
萨图侧头看了念九一眼,眼神复杂,低声道:“多谢。”
念九没好气地回道:“要谢就谢公子。我是巴不得你快点死了才好。”
萨图闻言,自嘲一笑,沉默下来,在念九的搀扶下勉力前行。
一行人走入驿站大堂,风格迥异的装扮引得堂内众人纷纷侧目。
楚祁神色如常,要了三间房,吩咐将晚膳分别送到房内,又将洛图所写的家书交予杂役寄出。
随后,他吩咐念九带着萨图去沐浴更衣,转身对萧承烨说道:“走吧,到房中歇息。”
萧承烨与他对视点头,几人在驿站杂役的引领下,进入客房。
驿站的客房,即便是上房,也远不及城中客栈那般舒适宽敞。乍一开门,还能看见灰尘在窗棂间投射出的光柱下飞舞。
杂役送进一壶热茶,摆上茶盏后,便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楚祁走到桌旁,略显疲惫地倚在桌沿。
萧承烨见状,赶紧上前为他沏了一盏茶,关切地道:“兄长还是先去躺一会吧。”
楚祁摇摇头,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才开口说道:“一会用过晚膳后,沐浴更衣再歇息。”
萧承烨叹了口气,不再劝说,坐到他身旁,抬手轻轻地摩挲着他略显憔悴的侧脸,轻声说道:“兄长要注意贵体才是。”
楚祁放下茶盏,抬起手,覆盖住他的手背,温柔道:“不必忧心,我好得很。”
萧承烨倾身,轻轻拥住楚祁,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的温度。半晌,忽然开口问道:“兄长之前不是说,待到了云阳府后,便将那洛图交给官府,押解至京城问罪么?为何突然了改变主意?”
楚祁抬手环抱住他,语气温和:“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他吐露了洛家寒食散的秘密,可以作为重要人证,还是带在身边最为保险。”
“真是便宜他了,让他能多苟活几日。”萧承烨恨恨地说道。
楚祁微微后仰看向他,唇角微勾,调侃道:“原来烨儿也并非毫不在意,那为何当初又要以身犯险?”
萧承烨摇摇头,说道:“承烨并不在乎自己经历什么……只是想起他那日言语间对殿下百般侮辱,便心中愤恨。”
楚祁闻言,心下一软,将他重新搂入怀中,叹道:“你啊你……怎么总是这么傻?我并不在意这些。”
“可承烨在意。”萧承烨低声道,“兄长在承烨心中,如同皎皎明月,承烨不愿兄长经受半点污秽,哪怕只是言语。”
楚祁失笑:“我哪有那么好,又哪有那么娇贵?”他抬手轻轻抚着萧承烨的后脑勺,低声笑道,“那夜我本有其他办法,只是怕双方拼杀起来,念九被波及,林一找我拼命。”
萧承烨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有些心酸起来,说道:“兄长如此宅心仁厚,日后若被人加以利用可如何是好?”
◇
第125章 你也一起
楚祁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若真有不得不抉择的一日,或许我也会冷血无情起来吧。”
“那请兄长一定不要手下留情。”萧承烨直起身,神色郑重,语气坚定,“您一路走来,经历千难万险,千万莫要因为一时心软前功尽弃。”
楚祁与他对视,无奈一笑,说道:“我知道了。”
说话间,驿馆杂役叩响房门,送进晚膳。
二人简单用膳后,杂役收走碗盘,又往房中的浴桶注入热水,悄然离去,带上房门。
楚祁站起身来,萧承烨紧跟着起身,说道:“兄长,让承烨伺候您宽衣。”
于是楚祁走到浴桶旁,转过身来。
萧承烨为楚祁取下腰间的匕首,又解下腰带,褪去外袍和中衣。随着手指触碰到里衣的衣带,对方灼热的目光仿若实质一般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解了好几次才解开一个结。
“怎么了?”楚祁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低声问道。
“没什么……”萧承烨尽量平复浮动的心绪,为他解开里衣的衣带。
随着里衣滑落,楚祁线条流畅的上身展露无遗。
萧承烨脸颊微红地别开头,声音有些颤抖:“接下来兄长自己来吧,您入浴之后,承烨再帮您擦背。”
楚祁勾唇一笑,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脱掉靴子,除去亵裤,跨入浴桶,将自己浸没在热水中,靠坐在侧壁上。
萧承烨听见水声,舒了口气,拿起一旁的帛巾,走到楚祁身后,沾湿帛巾,轻轻擦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对方宽阔的肩背上流连,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楚祁忽然开口:“你也一起。”
萧承烨手一抖,有些慌乱地说道:“兄长,承烨待您洗完之后再——”
话音未落,楚祁抬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回头看着他,眸光深邃,声音低哑:“你是让我连人带衣服一起拽进来,还是乖乖脱了进来?”
见对方不达目的不罢休,萧承烨泄了气,低声说道:“请兄长稍等……”
楚祁这才松开手,回过头去,重新靠在浴桶上,闭上双眼,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萧承烨脸上的红霞一直绵延到耳根,他动作迟缓地除去层层衣物,战战兢兢地迈步进入浴桶。
甫一入水,他尚未站稳,腰间便被一只手环住,整个人被猛地一带,径直扑到楚祁的怀中。水花四溅,打湿了浴桶周围的地面。
光滑的肌肤相接,水温包裹着两人的身体。他未及开口说话,便被楚祁一手按住后脑,不容置疑地侧头吻了上来。
对方炽热而又缠绵的吻,瞬间击溃了他的所有防线。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任由对方肆意地攻城略池,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灼热渐渐升起,他不由自主地缓缓抬起手,攀上对方的肩背,环抱住滚烫的身躯。
水波荡漾,雾气蒸腾,人影错落,喘息声渐渐此起彼伏。
楚祁紧紧地扶住他的腰,浴桶中的水花圈圈漾起,伴随着一声声动人心魄的呜咽,在浴桶周围的地面上泼出一个个环形。
交错的呼吸愈发粗重,楚祁忽而将他抱起,靠放在浴桶侧壁,紧密地俯身上去。
水波猛烈地前后翻涌起来,碰上桶壁后又弹回来,层层叠叠,纵横交错。
楚祁的肩膀之下,露出萧承烨酡红的脸颊。
他的双眸湿润清亮,濡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气息短促,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像一只无处可逃的小兽。他的指尖无措地陷入楚祁的后背,又不由自主地收紧,留下道道红痕。
水波一阵又一阵地涌过,带来一波又一波的眩晕,使他不知身处何方,也不知身在何时。
最终,在他迷蒙的颤抖和楚祁满足的喟叹后,水波渐渐停息下来,两人紧紧相拥,不分彼此。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后,楚祁与萧承烨来到驿站门口。
念九已经唤来马车,候在车旁,见两人迈步而出,连忙迎上前请安,随后对楚祁说道:“大公子,奴已经将萨图扶上马车,但他情况有些不妙,从昨夜起就高热不退。”
楚祁对他点点头,走向马车,掀开帘幕钻进车厢。
只见萨图靠在车厢一角,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目光涣散。
见他进来,萨图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目光稍稍恢复几分清明,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祁蹙起眉头,抬手探向他的额头,只觉入手滚烫。
又转而摸向他的肋骨,逐根细致地往下按压,引得他浑身剧烈颤抖,冷汗涔涔而下。
最后将手指搭上他的腕脉,停留片刻后,收回手,没有与他多说一句话,转而倾身在行李中翻找起来。
片刻后,楚祁找到一个半掌大小的瓷瓶,收入掌心,转身掀帘钻出车厢,走到念九面前,将瓷瓶递给他,叮嘱道:“接下来我们重新开始日夜兼程,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赶到云阳府。你负责照顾他,每日早晚让他各服一粒药丸,若情况恶化,立刻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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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念九应声答道,收好瓷瓶,躬身行礼后转身登上马车。
萧承烨和楚祁一前一后登上另一辆马车,车帘垂落,车夫扬鞭驱马,马车沿着官道重新启程。
车厢内,萧承烨瞥了一眼晃动的车帘,有些担忧地问道:“兄长,那萨图能撑得住吗?不会死在半路吧?”
楚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戏谑道:“他若是死了,你心中不是正好畅快么?”
“话虽如此,可他还未发挥出作用,若是如此轻易就死去,未免太便宜他了。”萧承烨蹙眉说道。
“无妨,丧不了命。”楚祁语气淡然,“不过是断了两根肋骨,加之受了一些内伤而已。等赶到云阳府安顿下来,好好静养几日,当无大碍。”
听罢,萧承烨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楚祁空手夺扇时,与林一当初与自己比试夺剑如出一辙的手法。
他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兄长,您的武艺到底……”
◇
第126章 对天发誓
楚祁挑眉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萧承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摇头,低声说道:“是承烨逾越了,不该探听兄长太多的秘密。”
“我啊,”楚祁坐到他身边,抬手揽住他的肩,笑道,“我可是身手不凡,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当世我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萧承烨忍俊不禁,瞪了他一眼,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若真如此,那承烨也就安心了。”
“放心吧,我确有几分自保之力,日后若是遇到类似的危险,你不必顾及我。”楚祁低声道。
萧承烨摇摇头,神色坚定:“兄长的自保之力该在关键时刻用出,方能出其不意扭转局势。平时怎能轻易展露?承烨虽武艺低微,却也能为兄长尽绵薄之力。”
“是。”楚祁赞同道,随即侧头看向他,语气温柔,“可你也要记住了,若真是千钧一发之际,千万要保全自己,莫要乱了阵脚,我自有分寸。”
萧承烨沉默下来,没有回答。
见他似有犹豫,楚祁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与他对视,语气认真:“你若陷入险境,我反而会被掣肘,明白么?”
萧承烨眸光闪动,犹豫片刻,才轻声答道:“是,承烨明白了。定不会意气用事,会先保全自己,不让兄长担忧。”
楚祁却依旧盯着他,眉头微蹙,半晌后低声说道:“我要你发誓。”
萧承烨立刻坐直身体,举起一只手,郑重说道:“我萧承烨对天发誓,在危难之际,务必先保全自己,否则我——”
“否则楚祁死无葬身之地。”楚祁开口打断他。
萧承烨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颤声道:“兄长……”
“说。”楚祁声音低沉,神色冷肃。
萧承烨缓缓摇头,眼眶开始泛红。
“这是命令。”楚祁冷声道。
萧承烨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我萧承烨对天发誓,在危难之际,务必先保全自己,否则……”他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悄然滑落,“否则楚祁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他垂下头,双手捂住脸,无声抽泣。泪水不住地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滴在腿上,泅开一片片湿痕。
楚祁叹息一声,按下他的双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让他的脸颊埋在自己的胸膛。他抬手环住楚祁,浑身颤抖,呜咽声渐起,最后再也无法抑制地失声痛哭。
马车经过云中道北部的甘泉府,没有停留,而是继续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经过共计十日有余,日夜兼程的跋涉,才终于抵达北地州的政事中心、广陵侯的驻封地——云阳城。
进入城门时,众人并未表明身份,只是经守卫验过通关文牒后,便顺利进入城内。马车转过几个弯,穿过数条街道,终于停在城中最大的客栈——风啸楼前。
楚祁掀开车帘,率先下车。萧承烨紧随其后,自然而然地搭着他的手走下马车。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这风啸楼是一个三层高的楼阁式建筑,在周围低矮的土房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楼顶带有几分中州的瓦檐设计,外墙却是十足的北地州特色,由风干的土砖砌成。二楼露台上栓系了猎鹰配饰,露台栏杆之下挂有旗帜猎猎,上书“风啸楼”三个大字。一楼大门外,一个巨大的木质酒桶立在一侧,顶端插着三根翎羽,颇具草原风情。
念九也搀扶着萨图下了马车,缓慢地往门口走来。萨图的头脸依旧被黑色布巾包裹,只余下双眼露在外面。他的肤色虽然没有之前那么苍白,却还是需要依靠着念九,步履艰难地行动。
楚祁瞥了一眼两人,见他们快要走到近前,才迈步进入风啸楼大堂。
楼内大堂极为宽敞明亮,中央有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周围摆放着厚实的牛皮椅子和石木结合的方桌。墙上悬挂着数个马头琴,墙角凌乱地堆放着一些狼皮,左边是一排雅间,帘幕低垂。
风啸楼的掌柜身着皮质长袍,领口和袖口缀有白色狐毛,胸前绣着鹰纹,腰间系一条红褐色的宽皮腰带,脚蹬黑色皮靴,正坐在火旁取暖。
见四人先后进门,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每个人,随即满面笑容地起身迎了上来,将右手按在胸口,对着最前的楚祁微微鞠躬行礼,说道:“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楚祁颔首,开口道:“烦请安排一间上房,一间厢房,另为两位马夫准备一间通铺。我们需要多住几日。”说完,从袖中取出两个金锭,放到掌柜手中。
掌柜喜笑颜开地接过金锭,连忙召来伙计将念九和萨图引至厢房,又亲自带着楚祁和萧承烨走向上房。
行进间,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人的衣着上再次掠过,开口说道:“北地州早晚寒冷,若是两位贵客想到草原上游玩,还是需要准备一些保暖的衣物才好。”
“多谢提醒。”楚祁笑道:“那不知城中何处可采买服饰呢?”
“贵客可前往城南看看,那里是整个云阳府最热闹的集市,各种物资应有尽有。”
“多谢掌柜。”楚祁拱手笑道。
“贵客见外了。”走到上房门口,掌柜停下脚步,转身说道,“这便是二位贵客的房间了,若有任何需要,都请尽管吩咐。”
楚祁点点头,掌柜转身离去。
因着念九需要留下照顾萨图,两人进入房间稍作休整后,便推门而出,走出客栈,步行往城南而去。
主干道上铺设着不规则的石板,街道两旁充斥着用木材和土坯建造的房屋,有的屋顶还挂着大块牲畜毛毡,牛羊的粪便气息随风钻入鼻端。
两人走过几条街巷,就看见了一片集市,摊位稀稀落落,小贩们神色怏怏地席地而坐,逛集市的人也少得可怜,显得冷冷清清。
楚祁不禁挑起眉梢,问道:“这便是整个云阳府最大的集市?”
“……”萧承烨也一脸疑惑,小声回道,“数年前我来此处,虽不及高昌城那般繁华,却也算得上是人声鼎沸,不似如今这般冷清。”
◇
第127章 这般紧张
楚祁没有再多言,而是径直走到一个摊位面前,蹲下挑选起摆放的骨制饰品。他拿起一条以黑色皮革绳串起、点缀有骨珠的嵌金狼骨挂坠,笑着问道:“什么价?”
摊位后的小贩精神一振,忙不迭地说道:“您真有眼光!这可是来自于草原狼王的狼骨挂坠,只需八十两银。”
楚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挂坠收入手心,从怀中掏出几片金叶子,放到摊位上。
小贩拾起金叶子,使力弯折几分,又用牙轻咬一口,确认无误后,方才满面笑容地收进怀中,笑道:“您真爽快!”
交易完成,楚祁却并未起身,而是回头扫了一眼其他的摊位,略带疑惑地问道:“我听闻这里是整个云阳府最大的集市,为何这般冷清?”
“您有所不知。”小贩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说道,“最近一段时日,上面好像在开展什么核查,官老爷们命我们去城外的小型集市交易,只轮流回城中摆摊,做做样子罢了。”
“原来如此。”楚祁满脸恍然大悟,也压低声音问道,“那不知我想采买其他更多物资,应当去城外何处呢?”
小贩四处张望了一番,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楚祁微微倾身,听他耳语了几句,随即直起身笑道:“多谢指点。”
“您客气了。”小贩笑道,“看您是个直爽之人,这才告诉您的。”
楚祁对他点点头,站起身来,转身对着萧承烨说道:“走吧,我们去城外看看。”
顺着小贩指引的路线,两人寻到了城外的集市。
果然与城内截然不同,此处摊贩遍布,熙熙攘攘。牧民、大楚和北戎游商穿梭其间,悠扬的马头琴声和喧嚣的人声交织,热闹非凡。
两人走进集市,只见各个摊位上琳琅满目,既有各种肉干、奶制品,也有各类皮毛、御寒物品,更有各种珍稀药材和工艺制品。牧民们勾肩搭背,满面和煦地商讨着牛羊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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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一处摊位,与摊主敲定了数套皮毛骑装、披风、手套及马靴后,就开始闲聊起来。
“最近这段时日,做生意很麻烦吧?”楚祁笑着问道。
摊主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官老爷们这么要求,我们只能照办。其实,我们这些商贩还算好的,只是从城内搬到城外而已。”
“哦?”楚祁挑起眉梢问道,“还有比这更麻烦的?”
“看到那些牧民了么?”摊主冲着正在谈论价格的牧民们努努嘴,“他们更辛苦。上头到他们的部落核查之前,他们得提前把一部分牛羊赶到其他地方去。平日里也不能赶着牛羊靠近云阳城,谈生意只好口头空谈,再共同跋涉一段路去验货。”
楚祁叹道:“上面的一句话,真是苦了我们下面的人啊。”抬头看了眼斜阳,他转头对摊主说道,“天色不早了,那就劳烦你将我们采买的物品送到风啸楼去,届时再行付账。”
“您放心,明日一早,我们定会备好物资,送到楼中。”摊主笑道。
楚祁与摊主告别后,带着萧承烨一同向集市外走去。快到集市出口的时候,楚祁的脚步忽然一顿,俯身从一个摊位上拿起半张银制面具,付了钱后将其收入袖中。
“兄长这是?”萧承烨疑惑地问道。
“那萨图日日用黑巾覆面,着实影响观感。”楚祁回头笑道。
“兄长真是心细如发,是怕他呼吸不便,影响伤势恢复吧……”萧承烨叹道。
楚祁淡淡一笑,说道:“他毕竟也算是将功赎罪,又暂时是我手下的人,这段时日自然得好好活着。事后再论功过判罚,又是另一码事了。”
说罢,带着萧承烨离开集市,返回城中。
两人穿街过巷,重新回到风啸楼,穿过大堂,爬上楼梯,进入房内。
关上房门后,萧承烨刚要走向茶桌去斟茶,却被楚祁一把拉入怀中。他有些僵硬地问道:“兄长,怎么了?”
楚祁失笑:“你是怕我吃了你么?这般紧张。”他从怀中掏出那串嵌金狼骨挂坠,展开两端,俯身从萧承烨白皙的脖颈上向后绕去,又微微侧头,细致地为他系着颈后的绳结。
耳畔是对方温热的呼吸,颈后是细腻温润的手指,鼻端是淡淡的檀香气息,萧承烨的心开始砰砰跳起来,他不由自主地侧头看向楚祁,脸颊浮起一抹薄红。
“好了。”楚祁笑着收回手,满意地看了眼挂坠,又看见他怔然的神色,心下一动,抬手重新将他拥入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垂眸看着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兄长……”萧承烨把手覆盖在他的手上,与他深邃的眼眸对视,轻声说道,“您快把承烨的心都填满了。”
楚祁闻言,心中一暖,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上他的唇。
唇齿交缠,气息相融,怀中的人渐渐软下来,仿佛化成了一滩春水。楚祁的呼吸粗重起来,紧紧拥住对方,仿佛要把他融进骨血。
“大公子,掌柜的说,烤了一只羊羔,请二位公子移步一楼雅间品尝。”门外传来念九恭敬的声音。
楚祁动作一滞,哑声道:“知道了,我们就来。”
“是。”念九的声音逐渐远去。
楚祁垂眸看着脸颊绯红、眸光潋滟的萧承烨,低头再次好好索取了一番,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他。
萧承烨一边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一边帮他整理好衣冠,又抚平自己凌乱的发丝和衣襟,脸颊上的红晕褪去了几分,这才低声道:“兄长,我们下楼吧。”
楚祁点点头,最后用拇指轻轻抚过他微肿的唇瓣,才转身拉开门,迈步而出。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来到大堂,念九已经候在雅间门口,快步走上前来行礼:“大公子,二公子。”
楚祁略微颔首,随即说道:“把萨图也带下来,你一路照顾他辛苦了。今晚都坐下一起吃,不必拘礼。”
闻言,念九的脸上不禁浮现出雀跃之色,语气轻快地道:“是,奴这就去将萨图带下来!”
◇
第128章 会恨我么
楚祁带着萧承烨走到雅间前,一股带着奶香和微甘的炙肉香味扑鼻而来。掀开帘幕,雅间内的炭火盆上架着一只金黄焦脆的烤羊羔,羊脂油沿着表皮流下,滴在炭火中,燃起一缕缕火苗。
炭火盆的左右两侧各摆放着低矮的长桌,桌上备有长柄切肉刀、短柄分肉刀和长钳,以及酒碗、陶制小碟和蘸料小碟,另外还有筷子、手巾和清水碗。
长桌后方则各有两个草垫供人落座,两侧分别有一张小侧桌,放有盛放羊骨的布盘。正对帘幕的墙边则设置物台,台上已有酒壶,以及放有烤馍、干果盘和乳酪块的木质托盘。
楚祁率先盘腿坐在长案后靠内的草垫上,姿态闲适。萧承烨则跪坐在旁边的另一个草垫上,脊背笔直。
见他这副模样,楚祁调侃道:“烨儿不愧是出身名门,言行举止无懈可击,无论何时都庄重得体。”
萧承烨无奈一笑,说道:“让兄长见笑了,承烨自幼受教如此,一时改不过来。”说着,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盘腿而坐,却颇为别扭,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袍角。
楚祁眼神温和地看着他,抬起手揉揉他的头发,说道:“舒心就好,不必为了我改变什么。”
萧承烨摇摇头,低声说道:“但承烨也想体会兄长的恣意洒脱,这样就能更加靠近您几分。”
“已经很近了。”楚祁语气温柔,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掌心透过布料感受到对方胸腔中有力的跳动,萧承烨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与这跳动趋同起来,不,甚至更快。他忍不住开口唤道:“楚祁……”
“嗯?”楚祁声音轻柔,仿佛羽毛般拂过心间。
萧承烨犹豫片刻,刚要开口,帘幕外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赶紧抽回手,垂下眼眸,重新跪坐起来。
念九搀扶着遮得严严实实的萨图掀帘而入,先扶着萨图坐到草垫上,然后才对两人躬身行礼。楚祁抬手示意他免礼坐下,于是他跪坐在萨图旁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炭火盆上的烤全羊,悄悄地咽了口唾沫。
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楚祁莞尔道:“吃吧,不必拘礼。”
“是!”念九雀跃地答道,执起刀具,起身为众人分割羊肉。
楚祁将目光转向萨图,问道:“如何了?”
萨图勉力坐直,布巾遮掩之下的声音嘶哑,带着些许虚弱:“多谢公子关心,奴才好多了。”
楚祁从袖中取出那半张银质面具,随手扔到他面前,淡淡道:“日后就戴这个吧。”
“……多谢公子。”萨图低声道。他动作迟缓地将头上的黑色布巾层层解开,露出略显苍白的面容和恢复了几分血色的嘴唇,再将地上的银制面具捡起,神色有些复杂地戴在脸上,遮住了上半张脸,又将双手伸到脑后,系上绳结。
这一番动作似是牵动了他的伤势,他的身体有些颤抖,却一声不吭,直到将绳结有些艰难地系好,这才无力地将手放回膝上,低垂眼眸,胸膛微微起伏。
萧承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一系列举动,心中滋味难明。这洛图年纪也并不大,嚣张跋扈的性格定是家中娇惯而成,此番遭逢巨变,竟似乎变了个人,令人唏嘘。
但无论如何,毕竟做了恶事,也沾过人命,即使能作证将寒食散的产业一举摧毁,却也不过是勉强将功抵过罢了。
想到这里,他重新把目光放回身前的陶碟上,其中已堆满了念九切割下来的羊肉。他执起筷子,尝了一块,焦香油脆的外皮下是细嫩多汁、奶香十足的肉质,唇齿留香,令人回味无穷。
“烨儿怎的只顾自己享受,却不管兄长有没有吃?”耳边忽然传来楚祁的调侃。
萧承烨转头与楚祁对视,撞进他含笑的眼眸,无奈地道:“您不是自己有么?”见楚祁但笑不语,只好夹了一块羊肉,递到他唇边。
楚祁顺从地吃下,赞道:“果然十分美味。”
念九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到陶碟里。萧承烨瞥见他的窘迫,不禁瞪了楚祁一眼,没有再说话,端正坐姿,静静地吃着碟中的羊肉。
楚祁勾起唇角,没有再逗弄他,倾身取了墙侧置物台上的酒壶,自顾自地斟了一碗青稞酒,一口肉一口酒地吃起来。
萨图不敢抬起眼眸直视两人,只能以余光瞥见两人之间亲昵的举动,那个姿态端正的白衣身影看似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曾经胆大包天的行动,恨不得回到过去扇自己百八十个耳光,再劈开头颅看看自己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又想起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不仅背叛了家族,从此以后再无归途。日后大义灭亲出言作证,估计也会被用之即弃。拥有一个痛快几分的死法,也许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思绪纷繁间,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被推到面前,伴随着念九没好气的声音:“发什么楞,还要我喂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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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图回过神来,低声说道:“多谢。”随即缓缓抬起手,执起筷子,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在碗筷碰撞声、酒液倾倒声和炭火噼啪声中,一顿饭很快就结束了。楚祁略带醉意地站起身来,萧承烨连忙起身搀扶住他。
“你们慢慢吃,我们先上去了。”楚祁对着念九说道。
念九躬身应答:“是,大公子。”
于是楚祁在萧承烨的搀扶下,迈步走出雅间,穿过大堂,走上楼梯,又转过长廊,进入房内。
萧承烨将他搀扶到床前坐下,为他脱掉靴子,解掉外袍和发冠,让他躺在枕头上,为他拉上锦被,坐在床沿,侧身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和略显迷离的眼神,叹道:“兄长怎的喝了这么多?北地州的酒可是很烈的。”
楚祁拉起他的手,低声问道:“若是有一日,我亲手将你父亲……你会恨我么?”
◇
第129章 如兄如父
萧承烨沉默一瞬,随即轻声说道:“父亲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错事……若有一日他东窗事发,自然也是他咎由自取,又怎能怪罪揭露这些罪行的人?”
“若是我用了些手段呢?”楚祁定定地看着他,又问。
萧承烨心头一震,心中的情绪陡然复杂起来,好半晌,才低声开口道:“殿下身处皇家,为了登上宝座,采取些不得已的手段,也属情理之中。”
听见他的称呼,楚祁眼神一黯,追问道:“那你会离我而去么?”
“只要殿下不弃,承烨这辈子永远都是殿下的人。”萧承烨垂眸答道。
“可你的心还会一直在么?若真到了那时,我可就是你的杀父仇人。”楚祁眸光闪动,低声说道。
萧承烨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他,说道:“广陵侯是对我有生养之恩,却从无为父之德。他只把我当成一枚棋子,一个工具,一把趁手的刀……我也已经出卖我的身体,并用满手的鲜血去回报了他。我与他之间,早已两不相欠。”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而殿下不同。殿下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将我拉出泥沼,让我感受到人世间的真情。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依然会坚定地站在殿下身边,支持您的一切决定。”
楚祁深深叹了口气,将他拉入怀中。
他顺从地靠在楚祁的胸膛上,听着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低声道:“在遇见您之前,承烨从未想过,人生中竟能有这么美好的时光……可以开怀大笑,也可以失声痛哭;可以被精心呵护,也可以任性妄为……”
他缓缓抬头,对上楚祁的目光,继续说道:“您就像是我的兄,我的父,更是我的……”
想到这一切终有尽时,他的胸膛中忽然泛起细密的疼痛,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他坐起身来,脱掉靴子,转身爬到床上,将双手撑在楚祁身侧,低头凝视着对方。
楚祁眸色深邃,静静地与他对视,一言不发。
他忽而俯身下去,虔诚地吻上楚祁的唇。起初如同蜻蜓点水,浅尝辄止。再然后气息交融,情不自禁地开始辗转厮磨。到最后,他终于想要更多,生涩地撬开对方的唇齿,品尝着淡淡的酒香。
楚祁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忍不住抬手环住他的后腰,将他紧紧拥在怀中。
“楚祁……”他微微抬起身来,哑声道,“我想要你……”
环住后腰的手臂悄无声息地松开,转而抚上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像是安慰,又像是默许。
于是他重新俯身下去,细密地亲吻楚祁的耳后和脖颈。衣衫渐次滑落,他紧紧拥住楚祁,在紧密的怀抱之下,他感受到暌违已久的温暖、紧致和颤抖。
“让我听见你,楚祁……”他埋首在对方颈间,动作轻柔缓慢,声音微颤,“让我听见你,好么?”
话音落下,一只手贴上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腰,随即,细碎的低喘从对方唇间逸出。
他加重了几分力道,在耳畔愈发清晰和真实的低喘中,偏头望向楚祁,沉醉地欣赏着对方迷蒙的神色。
在最终的交融中,他重新吻上楚祁的唇,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抖,眼角无声滑落一双泪。
次日清晨,萧承烨率先从睡梦中醒来,看着楚祁沉静的睡颜,想起昨夜的画面,心下有些悸动,忍不住悄悄凑上前去。
刚刚吻上那令人沉醉的薄唇,那双深邃的眼眸就蓦然睁开,随即眼眸的主人翻身而上,霸道地索取着。
萧承烨不由自主地抓住锦被,呼吸急促起来。
辗转许久,楚祁才放开他,哑声说道:“烨儿可不要得寸进尺,偶尔为之便可以了。比起做下风,我还是更喜欢在上面,明白么?”
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生怕他大清早便要“证明一番”,萧承烨声如蚊蝇地道:“承烨明白了……”
看见他窘迫的模样,楚祁莞尔一笑,在他唇间印上一吻,起身坐到床边,俯身穿好靴子。
刚刚直起身,背后忽而传来温暖的拥抱,一双手环上腰间,萧承烨的声音随之在耳后响起:“兄长,今日我们去哪?去继续探查税籍核查的情况么?”
“比起这个,我更关心另一件事。”楚祁覆盖住他的手,说道。
“兄长想要知道什么事?”萧承烨问道。
犹豫片刻,楚祁转过身,轻轻将他搂入怀中,低声说道:“我很不想触及你的伤心事……但这件事关系重大。”
萧承烨抬眼看着他,微微一笑,说道:“兄长但讲无妨。”
楚祁抬起手摩挲他的侧脸,沉默片刻,才说道:“你可知,你父亲暗中与北戎有来往,采买汗血宝马?”
闻言,萧承烨怔愣一瞬,片刻后缓缓摇头,说道:“承烨不知……兄长是如何得知的?”
“你可还记得,耶律川在进京那几日,曾试图让你父亲将你唤去?”楚祁缓缓说道,“他用以换取的筹码,便是十匹汗血宝马。以他那司空见惯的语气来看,他与你父亲之间,用宝马作为交易,应当不是一次两次了。”
萧承烨陷入沉思,好半晌才道:“父亲采买宝马,所图为何?他平定南蛮和东夷之乱后,不是已经交付兵权了么?”
“也许他并不是自愿交付的呢?或许交付之后又心生不甘,想要获取更多呢?毕竟一个空有虚名却无实权的世袭侯位,怎能比得上大权在握的大将军,甚至摄政王?”楚祁说道。
沉默半晌,萧承烨低声说道:“也是,父亲在侯位上大肆敛财,整日想着振兴侯府,怕不是真的想要更进一步了。”
楚祁点点头,说道:“我们得找到他采买的那些宝马,确认真实用途是否如同我们猜测的一般。”
“北地州那么大,茫茫草原,又该去何处寻找?”萧承烨蹙起眉头,问道。
“凡有举动,必有痕迹。”楚祁反问道,“你可有何思路?”
◇
第130章 探查骑兵
沉思片刻,萧承烨道:“豢养大量的汗血宝马,既需要充足稳定的水源,又需要肥沃的草场。马场极可能设置在草原深处的河湖沿岸、丘陵地带或树林边缘。”
“不错。”楚祁点头赞同,“我们可以先在舆图上找出符合条件的地点,再行排查。”
说完,他松开萧承烨,拉过外袍披在身上,站起身来,走到堆放行李的木架旁,从行李中翻出几张舆图,抽出其中一张,转身走到桌前,摊开放在桌上。
萧承烨随之起身,穿上靴子和外袍,走到他身侧,定睛细看。
两人细细研究了一番舆图上的河流走向和湖泊分布,又从行李中翻找出炭条,圈定出了可疑的地点和可能的路线。
“这未免太多了些……”看着密密麻麻的标记,楚祁蹙起眉头,喃喃道,“北地州地广人稀,若是要逐个排查,怕是需要花费数月甚至半载之久。”
萧承烨沉吟片刻,说道:“因为此事绝对不能被人察觉,所以马场应当会设在偏僻隐秘的地方,并在外围做好伪装,禁止牧民靠近。我们可以先排除大型部落和牧场附近的地点,再与牧民交谈,看看他们在放牧过程中是否遇到过什么‘闲人勿入’的地方。”
顿了顿,他继续补充道:“此外,豢养马匹和训练骑兵需要大量军备,尤其是马草和粮食的长期供应。我们可以从城中采买此类物资的商贾入手,排除那些运送往大型部落的,再结合舆图上可疑的地点,进一步缩小范围。”
楚祁目露赞许之色,点头说道:“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分头行动。我去商行探查马草和粮食的贩卖情况,你去与牧民接触,排除大型部落和牧场所在的位置,并打听是否有异常的区域,晚膳时分再回来汇合。”
两人一拍即合。用过早膳后,楚祁安排念九接收御寒衣物,便逐一前去探查城中贩卖马草和粮食的商行,萧承烨则前往昨日城外不远的集市,与牧民攀谈。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风啸楼,在房中汇合,根据白日里探查的线索,排除了大部分地点,仅余下五六处可疑之地,经商议后决定,歇息一晚,次日便出发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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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两人盥洗用膳后,开始穿戴新置办的北地骑装和马靴。穿戴完毕,萧承烨抬头看了楚祁一眼,不禁心头一跳。
楚祁一身北地骑装,深色长靴衬得双腿修长笔挺,腰间系着简洁的皮革腰带,勾勒出挺拔的身姿。一头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耳畔,平添几分潇洒不羁的气质,让人移不开目光。
感觉到萧承烨的目光,楚祁轻挑眉梢,抬眼打量着萧承烨。眼前的人身着裁剪合度的北地骑装,墨发整齐束起,发尾如墨瀑般垂落在腰间,整个人显得挺拔俊秀,翩翩如玉。
两人视线相撞,萧承烨的心猛地一颤,连忙垂下眼帘,假装整理衣襟,耳尖悄然染上一抹薄红。
皮靴声由远及近,视线中出现一双深色长靴,随即下巴被一只手轻轻抬起,楚祁含笑的神情映入眼帘:“怎么了?为兄可是入不了烨儿的眼,竟连一眼也不愿多看?”
“不是……”萧承烨的脸顿时烧了起来,连忙低声解释,“兄长很好看。”
“哦?”楚祁眸光深邃,唇角微勾,声音低沉,“那烨儿喜欢么?”
萧承烨眸光微动,张了张口,有些失声,好半晌才低声道:“喜欢……”
话音刚落,楚祁的脸便骤然靠近,萧承烨还未反应过来,唇间便已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后腰被一只手紧紧地揽住,鼻端钻入淡淡的檀香气息,让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这个吻越来越深,两人拥得也越来越紧,呼吸不由自主地都开始急促起来。
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沿着脊背缓缓滑下,又绕到前方,意图解开环扣,萧承烨赶紧抬手按住,低喘着道:“兄长,别闹了……好不容易穿上的……”
“无妨,还可以再穿一次……”说完,楚祁将他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放下,踢掉靴子,俯身上去。
层层叠叠的骑装被次第除去,堆叠在床榻旁边的地面上。在细致温和的开拓后,楚祁缓缓从背后拥住他,动作轻柔缓慢。
床帘开始轻轻摇曳,在愈发粗重的呼吸之下,渐渐有难抑的呜咽声响起,萧承烨双眸含泪,紧咬牙关,双手死死攥着锦枕,指尖发白。
暴风雨愈发猛烈起来,直到他满面泪痕地哀告求饶,神志恍惚地胡言乱语,身后的人才大发慈悲,结束这荒唐的戏码。
今日这个门显然是出不成了,房间里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息。萧承烨满脸疲倦地伏在锦枕上,双颊潮红,额发皆湿,显得无力而又狼狈。
楚祁侧躺在他身侧,一脸靥足,意犹未尽地抚过他后背的点点红痕。
这温柔的轻抚引得一阵战栗,萧承烨无奈地将头埋进锦枕,低声说道:“兄长……莫要再来了……”
楚祁挑眉,低声问道:“这就不行了?烨儿还需勤加练习才行。”
萧承烨闻言,忍不住转头瞪了他一眼,又重新把头埋入枕间。
楚祁失笑,往前靠了几分,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接下来的一日,楚祁与萧承烨穿上北地骑装,叮嘱好念九与萨图后,骑上装备齐全的骏马,启程前往舆图上标注的可疑地点。萧承烨背着一柄长剑,策马紧随楚祁。
出了城门,两人挥动缰绳,马蹄飞驰,马匹开始在广袤的草原上肆意奔跑。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碧绿草海,头顶是湛蓝如洗的澄澈天空,微风拂面,带来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根据日头的方位和随身携带的舆图,两人判断着行进的方向,间或在途中的部落借住休整。探查过最西边的小型盆地一无所获后,两人一路往东,顺着蜿蜒的溪流继续前行。
几日后,夕阳西下之时,地平线上逐渐出现一处牧场的轮廓。随着骏马奔腾,牧场在视野中逐渐清晰起来。
牧场中央错落排布着六顶毡房,较远的外围散养着几十匹绵羊和马匹,间或有零星的数头牛夹杂在其中。毡房后方堆放着五六堆草料,每一堆大约都有几十捆之多,显得过于充裕。
草场上有五个牧民分散在各处,身着加厚长袍、戴着毡帽、脚蹬皮靴。一人在骑马巡视牲畜,另一人在堆放草料,还有一人在用锤子与绳索修理围栏,最远处的两人在用镰刀割草。
修理围栏的牧民率先注意到两人的靠近。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直起身来,目光警觉地望过来。其他牧民察觉到他的异常,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顺着他的目光看来。
◇
第131章 相逢有缘
萧承烨有些犹豫,稍稍往后轻扯了几分缰绳,马匹放慢了几分速度。楚祁却毫不迟疑地一夹马腹,马匹径直冲着牧场而去。萧承烨见状,也只好策马跟上。
到围栏近前,两人拉停马匹,翻身下马。楚祁上前一步,满面笑容地对之前修理围栏的牧民抱拳道:“牧民大哥,我是中州人士,携胞弟四处游玩,行至此处。天色已晚,不知能否在贵地借住一晚?”
那牧民上下打量楚祁,目光在他腰间华丽浮夸的短匕上停留一瞬,又转而落在萧承烨身上,看见了他背后的长剑,随即收回目光,对着楚祁道:“抱歉,牧场内毡房有限,无法为两位提供住宿。”
楚祁瞬间苦下了脸,看了眼天边的红霞,说道:“求大哥行行好吧,这四周荒无人烟,我们兄弟二人寻了许久才寻到此处。”
那牧民眉头一蹙,语气冷了下来:“你们不去大型部落游玩,非要往人少的地方瞎逛,还想强迫别人让你们留宿不成?”
脸上挂起一个讨好的笑意,楚祁伸手入怀,掏出两片金叶子,捧到牧民眼前,恳切地说道:“行行好吧,我们兄弟二人只借住一晚,绝不给几位大哥添麻烦。”
垂眸看着那两片金叶子,牧民显然有些意动,却还是抬起眼来,摇摇头,说道:“不行——”
“阿二,就让他们在此处留宿一晚吧。”巡视牲畜的那个牧民驾着马靠近,目光不住地在楚祁和萧承烨之间逡巡,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个唤作阿二的牧民回头看着他,有些为难地道:“可是毡房也并不够他二人留宿。”
马上的牧民淡淡说道:“阿四不是才出去采买,过几日才回么?让他们暂住阿四的毡房,只住一晚,当无大碍。”
相处这么久,对他的想法摸得一清二楚,阿二心下暗叹一声,开口劝道:“阿大,阿四并不喜欢有人进入他的毡房——”
阿大面色一沉,厉声道:“连大哥的话都不听了么?”
见他发怒,阿二只好回过头来,对着楚祁说道:“既然大哥都发话了,你们便在阿四的毡房中借宿一晚吧。切记,不要翻动房内的东西,也莫要随意乱逛,我们兄弟几人不喜欢被人窥探,你们可明白?”
“明白,明白。”楚祁喜笑颜开,连连点头,赶紧拉过他的手,将金叶子塞在他手中,讨好地说道,“我与胞弟绝不给几位大哥添麻烦。”
阿大意味深长地再次瞥过萧承烨和楚祁的脸,没有再多言,策马回到牧群中。阿二打开围栏,却没有立即放二人进入,而是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对着楚祁说道:“你们现在还来得及离开,否则……”
楚祁疑惑地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阿二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叹了口气,侧身让开,示意两人牵马进入围栏。
“多谢牧民大哥。”楚祁笑道,与萧承烨一前一后地牵马进入围栏。阿二关上围栏,快步赶上前,带领他们将马匹栓在马厩后,又将他们引至一顶稍小的毡房,掀开厚重的门帘,示意两人进入。
两人对着阿二点头致谢,进入毡房内部,门帘落下,阻隔了外面的风声。
毡房地面铺设羊毛毡,正中是一个火炉,烟囱穿过毡房顶部。火炉旁有一个木质小桌和几个矮凳,火炉后方堆放着大量的备用木炭。毡房左侧有一个上锁的柜子,其上存放牧具和碗筷;右侧堆放了干草、皮具和日常衣物。
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厚毡,楚祁将厚毡掀开,看到了其下做工精良的弓箭。
厚毡旁边是一道垂着帘幕的小门,两人掀帘而入,则是一间卧房,房内没有床榻,而是直接在一块皮革上铺设比周围的地毯更加厚实的羊毛毡,其上覆盖羊毛厚毯,摆放有皮袋缝制的枕头。
两人重新回到外间,坐在矮凳上。楚祁拾起长钳,拨弄着炉中的火炭,火炭仍烧得较旺,显然毡房的主人刚刚离去不久。
萧承烨取下背后的长剑,放置在脚边,想要开口说话,楚祁却瞥了他一眼,主动说道:“这一路玩累了吧?过了今日,我们就回云阳城去,带你去酒馆饮酒。”
萧承烨怔愣一瞬,随即笑着答道:“多谢兄长,我还没有品尝过北地州的青稞酒呢!”
楚祁低笑一声,说道:“那就喝个够,我不会告诉母亲你贪杯的。”
“兄长对我最好了!”萧承烨特意将语速提得十分轻快。
两人闲聊间,门帘外传来阿二的声音:“二位,大哥让我来叫你们一同吃点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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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立刻站起身来,朗声道:“多谢。”随即迈步走向房门,掀开门帘,对着阿二露出一个微笑。萧承烨看了眼地上的佩剑,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拿起,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阿二眼神复杂地瞥了两人一眼,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开口,转身领着两人走到最大的毡房前,掀开厚重门帘。
两人进入毡房,浓烈的羊肉香味扑鼻而来,火炉旁有两个小桌,其中一桌围坐着三个牧民,阿大所在的那一桌三个位置都空着,桌上摆了四碗羊肉、蘸碟和酒碗,桌边的地面上摆放着几个酒坛。
见两人进来,阿大的脸上扬起笑容,抬手招呼道:“坐这边。”
楚祁回以笑容,带着萧承烨在桌旁落座,阿二在阿大的另一侧落座,揭开酒壶的盖子,为四人倒满酒,酒液流动间,酒香扑鼻,比楚祁在风啸楼饮的更加凛冽几分,萧承烨的眉头蹙了起来。
“怎么,这位小兄弟不是想要品尝咱们北地州的青稞酒么?害怕了?”阿大笑道。
萧承烨面色一变,问道:“你偷听我们谈话?”
“只不过是路过毡房,偶然听见两句而已,小兄弟不必惊慌。”阿大说完,举起酒碗,“相遇即是有缘,咱们来共饮一碗!”
楚祁毫不犹豫地端起酒碗,与他相碰。萧承烨迟疑片刻,还是端起酒碗,说道:“我酒量不佳,只能少饮,还望见谅。”
“那我每饮一碗,小兄弟就饮半碗,如何?”阿大问道。
◇
第132章 地狱修罗
犹豫一会,萧承烨才道:“好吧。”
阿大对着他举了举酒碗,一饮而尽。楚祁没有多言,也跟着饮尽碗中酒液。萧承烨垂眸看着碗中的烈酒,面带迟疑,还是饮下了半碗,面颊浮上一抹薄红。阿二的目光在三人之间逡巡,内心暗叹,只好也饮下一碗。
四人一边饮酒,一边吃肉,间或闲聊。闲谈之间,阿大知晓了两人是中州贩卖玉器的商户之子,出门游玩;而二人知道了阿大一群人是同族中的六个兄弟,因此地草场肥沃,故而远离部落前来放牧。
酒过三巡,萧承烨已经面颊酡红,无力地靠在楚祁肩头,眼睛半闭半睁。楚祁也眼神朦胧,口齿不清地道:“实在是……喝不下了……得回去……歇息了。”
阿大也有几分醉意,见二人如此,心下一动,对着阿二说道:“送他们回毡房。”
“是。”阿二站起身来,帮楚祁搀扶着萧承烨,往旁边的毡房走去,将二人送入毡房内的卧房,萧承烨醉倒在羊毛毯上,楚祁则是往后一躺,直接闭上眼睛。
油灯摇曳,映得二人沉睡的面颊忽明忽暗。
阿二神色复杂,退出毡房,回来向阿大禀报:“大哥,他们都醉倒了。”
阿大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如此甚好。”他转头看着其余几位牧民,说道,“兄弟们许久没有泄火了吧?一会你们守在外面,我享用完了,少不了你们的!”
牧民们相视一眼,喜色难掩地应声。
阿二却皱起眉,开口劝道:“大哥,咱们毕竟是——”
阿大蓦地看向他,神色冷厉:“毕竟是什么?侯爷把咱们安排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女人的手都碰不到。好不容易有两个送上门的,虽然是男子,姿容却也动人。若将他们囚在此处,日日享乐,谁又能知?”
见劝不动他,阿二只好道:“是,大哥说得有理。只是为细水长流,大哥还是疼惜些为好。”
“你是被他们的两片金叶子迷了心窍,还是看上了其中哪个?”阿大的眸中浮现出轻蔑之色,故作狎昵地道,“放心,他们死不了。我会掌握分寸,一会就轮到你了。”
阿二垂下眼眸,没有接话。
阿大也并不理会他,站起身来,步伐有些虚浮地迈出毡房。阿二没有跟上,只是怔愣地坐在矮桌旁。
剩下三人紧随其后,待阿大进入旁边的毡房后,守在门口,对视一眼,均看见了对方脸上的兴奋之色。
阿大快步穿过外间,掀开帘幕,走进里间。油灯映照之下,萧承烨和楚祁东歪西倒地躺在羊毛毡上,双眸紧闭,呼吸平稳,靴子都未及脱下。见状,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一番,似是有些犹豫先从谁下手,最终还是先走到左侧的楚祁旁边,蹲下去,捏起楚祁的双颊,细细打量起来。
楚祁的五官成熟俊朗,面部轮廓自然流畅,肤色略带一丝麦色,肌肤入手细腻紧实。随着他平缓的呼吸,青稞酒香夹杂着淡淡檀香钻入鼻端。
他在身下婉转的时候是什么样?会哀声求饶吗?
想到这里,阿大的目光中逐渐染上一抹炽热和贪婪,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松开楚祁的脸颊,顺势将手缓缓下移,视线也随之一起,沿着楚祁的脖颈,慢慢地滑落到胸膛,一路流连向下,最后来到楚祁的腰间,落在那华而不实的匕鞘上。
——匕鞘?
这是他生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下一瞬,他的左侧颈部猛地喷出一道血箭,溅在毡房的侧壁和羊毛毡上。他瞪大了眼,试图抬手捂住伤口,却连动作都未及完成,便无声无息地向前扑倒,鲜血在洁白的羊毛毯上迅速蔓延开来。
楚祁灵巧地往左侧一滚,避开了阿大的尸体。
他神色平静地在羊毛毯上擦干匕首,还匕入鞘,随即以手撑地,站起身来,迈步而出,来到外间,在炉火旁寻到了萧承烨的长剑,俯身轻轻拾起。
悄无声息地走到厚重的门帘一侧,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帘外的动静。
门外有三道呼吸声,距离很近,左二右一,有些急促,略带兴奋,显然是在期待着毡房内的“好戏”。
楚祁眸光微动,思索一瞬,猛地掀帘而出。
门外的三人面露诧异之色,未及反应,楚祁身体左倾,右腿蓦然抬起,对着右边那人当胸一踹。那人猝不及防,直接向后飞出。
与此同时,楚祁的右手无声摸向剑柄,反手拔剑,清越的剑鸣声响起。
剑锋带起一道银光,从左边第一人的颈侧迅捷掠过,鲜血喷涌而出。剑身完全出鞘的瞬间,剑尖迅速转向右后方,骤然回刺,深深没入第二人的后心。左边二人几乎同时倒地,血液如瀑。
“救——”右边那人仰面摔在地上,刚要开口呼救,楚祁已扔掉剑鞘,如鬼魅般飞身而至,左手捂上他的嘴,右手带着长剑,干脆利落地抹过他的喉咙,血液喷溅而出,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
夜色寂静,只有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楚祁站起身来,剑尖指地,步伐稳健,往方才饮酒的毡房缓步走去。
行至半途,阿二忽然持刀从毡房中掀帘而出,显然是听见了这边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一眼就看见了楚祁。
月光映照之下,缕缕鲜红从楚祁的发间滴落,顺着血迹斑驳的面庞流下,深色骑装泅着数片暗红,手中剑刃淅沥淌着血珠。宛如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他下意识地把视线转向毡房旁横陈的三具尸体,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仿佛就要跃出胸腔。下一瞬,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快逃!
他立刻转身,往马厩的方向全力奔跑,脚步凌乱,呼吸急促。
——不,还不够快!!
他猛地扔掉手中的长刀,腾出双手加速奔跑,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这个噩梦。夜间寒凉的空气钻入他的肺腑,带来细密冰冷的疼痛。
身后破空之声倏然响起。
◇
第133章 弃暗投明
下一瞬,他只觉大腿后侧一凉,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他的腿蓦地一软,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狠狠扑倒在地,带起一片草屑,掌心被磨得火辣辣地疼。
他惊恐万状地回头望去,只见右大腿后侧,一把匕首静静地没在其中。冰凉的触感渐渐消失,温热的感觉取而代之,汨汨血液流出,染湿了下袍。
他没有力气再抬眼往更远处看去,因为天旋地转的感觉很快袭来。他眼前发黑,浑身发冷,恶心阵阵,耳边嗡嗡作响,一时只能听见自己颤抖着深呼吸的声音。
一双皮靴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然后是魔鬼般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们是广陵侯豢养的骑兵么?”
阿二面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嘴唇不住颤抖,艰难地摇头。
楚祁嗤笑一声,蹲下身来:“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么?我是在给你机会,你可明白?”
阿二艰难地开口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就可以独善其身么?”楚祁冷笑道,“你猜猜看,如果我单独把你留下,被其他人发现你的兄弟们都死了,唯独你活着,他们会不会怀疑你为了苟活,出卖了什么消息?”
“我说了又能如何?”阿二的面色愈发苍白,声音颤抖,“我的家人还在他们手中,我若是泄露半分消息,我的家人难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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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即使不说,你的家人也难逃一死。他们不会相信你什么都没泄露,不是么?”楚祁缓缓道,“但如果说了,至少你自己还能活下来。”
阿二闻言,脸上神色变换,渐渐决绝起来。他闭上眼,低声道:“你杀了我吧,这样我的家人还能平安。”
“你怎么如此天真?”楚祁嗤笑道,“你都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们还会让你的家人继续吃着空饷,或者放任你的家人活着离去么?”
阿二的眼眶渐渐通红起来,他抬头与楚祁对视,眸中燃起浓烈的仇恨:“都是因为你!你非要借住在此,才会如此这般!”
“因为我?”楚祁眼睛微眯,语气冰冷,“你可知组建私兵是大罪?若是被朝廷发现,你觉得你和你的家人能苟活么?要怪,就怪广陵侯造成了这一切!你们有这样的结局,是命中注定,我不过是将它提前了一段时日而已!”
阿二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反驳的话语,他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
楚祁放缓语气,说道:“你弃暗投明,跟了我,我给你一个好好活着的机会。”
见阿二面带犹豫之色,他站起身来,冷笑一声,继续道:“你以为什么人都有资格跟在我身边么?我是看你尚存良善之心,屡次出言劝解,又没有参与恶事,这才大发慈悲给你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一柄长剑落在阿二眼前的草地上,染血的剑刃反射着冷冽寒光。楚祁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大可以自刎了事,以全你的气节。”
阿二颤抖着抬起手,握住了微热的剑柄。他的动作凝滞许久,最终颓然地放开剑柄,闭了闭眼,低声道:“但凭公子差遣。”
“说说看,所有你知道的。”楚祁缓缓道。
“骑兵的驻地,就在沿着溪流而下大约二十里的河谷中,大概有千余名骑兵……”阿二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的驻地并不固定,会随着地力耗尽,或季节更迭而迁徙。”
楚祁闻言,蹙起眉头,问道:“是否有变换的规律?”
阿二虚弱地摇摇头,道:“并无。数年间的迁徙,毫无章法……再过数月,我们便会开始下一次迁徙了。”
楚祁沉默片刻,倏而一笑,柔声问道:“伤药在哪?”
阿二怔愣一瞬,随即指明了方位。
楚祁起身迈步离去,走入毡房中。不多时,他端着一个木质托盘重新返回,蹲下身来,以长剑挑开阿二右腿的布料,用坚韧的牛皮绳将匕首上方的大腿牢牢捆住,沉声说道:“忍着些,我要拔匕首了。”
阿二将衣袖塞入口中,用牙关紧紧咬住。
见阿二做好了准备,楚祁一手固定伤口两侧,另一手迅速拔掉匕首,阿二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血液从伤口汨汨涌出,他眼疾手快地以干净的碎布按压住伤口,待血液稍缓,取掉浸满血液的碎布,在伤口内填上伤药,又重新覆以干净的布料,以帛带层层缠绕,妥善包扎。
他抬手探向阿二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确认并无大碍后,将阿二抱起,走入毡房中。
萧承烨是在摇晃中醒来的。
宿醉的酒意让他头疼欲裂,昏昏沉沉。他只觉自己被什么裹着,正面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身下是缓慢行走的马匹,耳边是马蹄轻踏草地的声音。微风拂上面颊,带来微微凉意,鼻端是略带一丝皂碱气味的羊皮革味道。
羊皮革?!
他心中悚然一惊,赶紧睁开眼,入目所及是自己身上的披风,以及一片宽阔的胸膛。身前的人穿着一件斜襟的羊皮革上衣,他连忙抬头往上看去,视线顺着那胸膛向上移动,撞入楚祁深邃的眼眸,这才舒了口气。
“醒了?”楚祁语气温和地说道,“我们正在回云阳城的路上。”
萧承烨直起身来,四下打量,只见马匹已经行出了好一段路,昨日的小型牧场已经远在天边,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
头转到另一侧,就看见面色苍白,右腿包扎着帛带,骑在马上的阿二。阿二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
他瞪大了眼睛,转而看向楚祁,结结巴巴地问道:“兄长,这是怎么回事?!”
楚祁一手握缰绳,一手将他重新楼入怀中,紧了紧他身上的披风,说道:“那里再沿着溪流往下一段路,确实是广陵侯豢养骑兵的驻地。但他们会每隔一段时日无规律地更换驻地,因此没有继续探查的必要了。”
抬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楚祁又说道:“阿二是我招安的,以后就叫……”
◇
第134章 活着就行
没有听见下文,萧承烨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楚祁的神色有些尴尬,低头与他对视,说道:“要不,烨儿为他取个中州名字吧。”
“我?”萧承烨蹙起眉头,“不合适吧?”
“没关系。”楚祁温和道。
于是萧承烨转向阿二,询问道:“请问你在北地州的名字是?”
“我叫达伦。”阿二说道,眸中闪过一丝伤感之色,“是阿妈亲自取的,希望我平安无忧。”
萧承烨沉吟片刻,说道:“那就叫苏和吧,‘苏’是中州姓氏,但‘苏和’在北地州也有平安的寓意,一语双关。”
阿二的眸中浮现出感激之色,他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说道:“多谢公子。”
“不必客气。”萧承烨冲他一笑。
楚祁低头笑道:“还是烨儿才高八斗,日后随从们的名字都交由你来取了。”
萧承烨扬起唇角,靠在他怀中,说道:“多谢兄长寄予厚望,承烨定不辱命。”他的目光落在苏和右腿的帛带上,问道,“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让兄长带着承烨连夜就出发,还带走了苏和?”
苏和闻言,神色异样,赶紧垂下眼眸,避开萧承烨的视线。
楚祁沉默一瞬,语气平静地答道:“发生了小小的冲突,我带着苏和连夜逃了出来。”
这个解释显然漏洞百出,牵强附会。但心知如果楚祁不愿多说,自己再逼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萧承烨不再追问,只是靠着他的胸膛,将他抱紧了几分,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温暖的怀抱。
风啸楼今日来了个特殊的客人,他不住店,而要找人。
看着那神色冷厉的面容,掌柜心中暗暗叫苦,无奈地道:“这位贵客,小店真的没有你所要找的一行三人加上两个车夫。”
“你们不是云阳城内最大的客栈么?”林一蹙眉,沉声问道。
“您说的倒是没错,小店确实是云阳城内最大的客栈,如假包换。”见他面露不悦之色,掌柜挤出笑容,赔笑道,“但确实并无您所描述的这样一群客人。”
“有两位公子和一个随从,两位公子中一位身量较高,长得都很俊俏。”林一锲而不舍地比划着。
掌柜蹙眉,联想起了楚祁一行人。可楚祁一行,除去马夫之外,明明是四个人,怎么成了三个人了?
林一见他面带疑惑之色,追问道:“掌柜可有印象?”
掌柜迟疑片刻,还是说道:“小店真的没有两位公子带着一位随从住店的……”
“让我去看看你们停靠马车的地方。”林一看出了他的异样,冷声道。
见他的表情已经快要吃人了,掌柜只好叹了口气,说道:“好吧。”
两人来到停靠马车的地方,林一一眼就看见了熟悉的两辆马车,指着其中一辆说道:“就是他们,那是我家二位公子的车驾。”
“可他们分明是一行四人……”掌柜为难道。
“你带我去见见他们,不就知道了?”林一蹙眉说道。
“那两位公子已出去十日有余了,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他们的两位随从。”掌柜道。
“有劳了。”林一面色稍霁,抱拳道。
掌柜带着林一来到厢房前,叩响门扉。
“谁?”门内传来念九的声音。
掌柜刚要开口,林一抢先答道:“是我。”
门内迅速传来匆忙的脚步声,门很快被从内拉开。念九满面惊喜,眼眶微红,一下子扑到林一的怀中。
林一身体一僵,缓缓抬手环抱住他,动作轻柔而又克制。
掌柜目瞪口呆,赶紧识趣地快步离开。
“你都不知道……”念九抬起头,眸中水光盈盈,“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垂眸看着他,林一心中一痛,低声问道:“怎么了?”
“说来话长。”念九哽咽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一闻言,面色一沉,焦急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于是念九努力平复情绪,长话短说,将一路以来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林一的面色愈发阴沉,他的目光越过念九,投向床上那个戴着半张面具的人影。
萨图早已被从睡梦中吵醒,他对上林一饱含杀意的目光,心头一凛,赶紧说道:“我投诚了!我现在是公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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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的人?”林一松开念九,快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萨图,冷冷道,“你也配?!”
“你要干什么?!”萨图心头一紧,不顾伤势没有恢复好,赶紧坐起来,向后退到床角,“我劝你莫要冲动,我是公子的重要人证!”
“重要人证是么?”林一森然一笑,“那只要还能喘气,还能说话就行了。”
萨图瞳孔骤缩。下一瞬,林一腰侧的剑刃铮然而出,挑向他的手筋。
“胡闹!”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林一面露几分犹豫,还是在剑尖即将挑上萨图手筋的时候,强行收势,转身持剑抱拳恭敬道:“大公子。”
萨图松了口气,额间冷汗涔涔,赶紧跪坐起来,满面感激地将目光投向门口的楚祁,低声道:“公子。”
一身斜襟长袍的楚祁蹙着眉头走进来,从林一手中取过剑,还入他腰侧的剑鞘中,略带无奈地说道:“他肋骨的伤还未好,再被你挑了手脚筋,还能活么?”
林一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那属下就待他肋骨痊愈后,再挑了他的手脚筋。”
萨图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眸中满是惊恐。
“……”楚祁被他的话噎住,好半晌才道,“他还是有几分武艺的,尚且可以一用。你若是挑了他的手脚筋,我岂不是得安排一个人每天伺候他的吃喝拉撒?”
林一蹙眉沉思片刻,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于是有些懊悔地抱拳道:“是属下一时冲动,请公子责罚。”
“无妨,你也是关心则乱。”楚祁温和道,“一路奔波,辛苦了。事情如何了?”
◇
第135章 转变策略
“那香料浴堂的掌柜和他的贴身随从一行,业已伏诛。”林一淡淡道。
萨图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僵硬起来。他连忙放轻呼吸,连眼神都不敢乱动,生怕林一再注意到自己,让自己下一秒也“伏诛”了。
楚祁颔首:“你做得很好。接下来这段时日,可以好好放松一下,我带你们去江南道吃喝玩乐。”
“多谢公子。”林一躬身道。
楚祁把目光转向萨图,说道:“来了个新同伴,今晚你和他一起歇息。”又转向林一,吩咐道,“你和念九去找掌柜的重新要一间厢房。”
“是。”林一抱拳应道,随即走出房间。
萧承烨搀扶着苏和,与林一和念九擦肩而过。他与林一相视点头后,带着苏和进入厢房。
在萧承烨的搀扶下,苏和慢慢坐到茶桌旁,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床上跪坐着的萨图,看到了萨图憔悴的下半张脸和略显苍白的面色,以及面具下探究的眼神。
萨图则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他缠着帛带的大腿,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公子做的?”
楚祁的面色骤然尴尬起来,他简要为双方之间作了介绍后,急忙带着萧承烨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在走回上房的路上,萧承烨似笑非笑地侧头看向楚祁,揶揄道:“兄长收取随从的方式还真是特别,都是先把人打个半死再收入麾下。”
楚祁听罢,恨得牙痒痒,抬手揽住他的肩,声音低沉:“看来烨儿今夜是不想睡了。”
萧承烨面色一僵,急忙补救道:“兄长,承烨知错了,不该取笑您——”
楚祁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带着八颗牙的完美笑容,轻声说道:“晚了。”
次日清晨,上房一片狼藉,处处弥漫着雪松与檀香的气息。浴桶旁散落的衣物,茶桌上翻倒的茶盏,书桌下凌乱的纸页,铜镜前残留的水渍,无一不诉说着昨夜的荒唐情状。
低垂的床幔后,人影交叠,墨发相缠,雪肤又添红痕,靡靡之声未歇。
“承烨……”楚祁喘息粗重,低声喃喃,动作深沉而又缓慢。
回应他的,只有对方神智迷蒙之下,动人心魄的呜咽。
两人一整日都没有走出房间。
林一也很识趣地没有去打扰,只是带着念九到城中车马行采买了一辆新的马车,又雇佣了一名车夫。
直到后一日,众人才整装出发。楚祁横抱着耳根通红的萧承烨率先钻入车厢,众人各归其位后,三辆马车缓缓启动,离开风啸楼,穿过街道,驶出云阳城,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随着马车沿着官道渐渐往东南方而去,早晚的凉意渐弱,气温渐暖,空气中也逐渐浮现出几许潮湿的意味。
楚祁身着玄色锦袍,靠坐在软垫上,眉头微蹙。他的手中把玩着之前从萨图那里收缴的白玉骨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了几下,又颇为没趣地合上。
萧承烨坐在车厢另一侧,见他神色间似有几分愁绪,忍不住开口问道:“兄长为何愁眉不展?”
闻言,楚祁抬眼看向他,问道:“你父亲与陆相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萧承烨一怔,随即有些疑惑地道:“兄长不是早就知道么?父亲与陆相之间,是相互合作的关系。陆相助父亲遮掩北地州税赋的贪渎情况,父亲以人脉助陆相侵吞江南道的盐税,互相分成得利。”
“可是你父亲请陆相帮忙遮掩银两流入楚羿府中的痕迹。”楚祁蹙眉说道,“这不是相当于把自己私下勾连三皇子的罪证递到了陆相手中?这与贪渎相比,可是更进一步的重罪。”
萧承烨摇摇头,说道:“非也。陆相既然出手帮助遮掩此事,若父亲东窗事发,他也无法独善其身。更何况,父亲手中也掌握着陆相贪渎江南道盐税的证据,陆相又焉敢轻举妄动?”
“那陆相的态度就很奇怪了。按此理来说,他应当是站在三皇子身后的。又为何对我屡次示好,先后安排谢子恒和薛仲接近我?”楚祁问道。
萧承烨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您之前远在青州,有所不知。三皇子虽不涉朝政,却深受陛下宠爱,一应规格甚高,朝中有目共睹。所有人均以为,待陛下年事渐高,三皇子将顺理成章地入主东宫。因此陆相之前选择与父亲合作,不过是提前向新君示好罢了。”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复杂起来:“但谁又能想到,陛下竟然一纸诏书,将这太子之位,交到了您的手中?三皇子身边已有父亲捷足先登,而您则毫无根基,看起来又……”他顿了顿,实在不想说得太直白,干脆避而不谈,“若是成功将您掌控在手心,日后您荣登大宝,他不就是首功么?”
“如此看来,除掉陆相虽是一件要事,却不一定要放在首位了。”楚祁眸光闪动,若有所思。
萧承烨略带迟疑地问道:“兄长的意思是,您想要接受陆相的示好?”
楚祁摇摇头,说道:“陆相从始至终都未亲自出手,而是试图通过美色掌控我,可见他十分小心谨慎,不会轻易站队。父皇也敲打过我,不允许我与薛仲有更进一步的关系,因此我也无法借此缘由与他拉近距离。”
他展开手中的折扇,看着上面的山水图案,继续道:“但是你父亲,恐怕已经想要与他做一部分的切割了。”
“兄长何出此言?”萧承烨眉头微蹙,问道。
“你父亲之前贪墨北地州税赋,想必是通过篡改税额,经由陆相的人手弄假成真后,顺理成章地收入囊中吧?”楚祁说道,“因为之前我探查马草和粮食流向时,顺便询问了往年的缴税情况,当地官府并未暗中提高税点或收取双重税赋。”
萧承烨沉思片刻,点头道:“承烨虽未亲眼所见,但以此推断,篡改税额确是最便捷有效的办法了。”
“但此次税籍核查,你父亲却选择授意当地官员,隐瞒部分税源。”楚祁缓缓说道,“这说明你父亲目睹了陆相对我的屡次示好,已经觉得陆相不再如从前那般可靠。他想自寻另一条路,而不是继续将希望寄托在陆相的帮助上。”
他合上折扇,看向萧承烨,语气笃定:“因此,他们之间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你父亲和陆相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坚定的盟友。那么即使我费尽心机扳倒陆相,对你父亲而言,也不过是断了一条旧路罢了。”
“那您的意思是……”萧承烨的语气有些艰涩,“您要开始……直接对付我父亲了么?”
◇
第136章 此生不负
楚祁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开口说道:“或许是。”
萧承烨闻言,面色一白,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却还是勉力露出一个微笑,说道:“承烨说过,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承烨都会坚定地支持您,永远站在您的身后。您无需顾及我,我与他……已经两不相欠。”
楚祁放下折扇,起身坐到他身边,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温和地说道:“你父亲虽与我对立,又私下站队楚羿。可他战功赫赫,也曾为国为民。所谓骑兵,想来也不过是一条退路而已。他若无意谋反,我也不是那种赶尽杀绝之人。若能兵不血刃,谁愿意刀剑相向?”
他的语气更加柔和了几分:“或许,我也可以直接对付楚羿,而不是你父亲。但无论是对付谁,都不可能一蹴而就,也实非易事,你不必过于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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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顺从地靠在他怀中,轻声说道:“无论如何,承烨都会发挥自己最大的作用,助您获得想要的一切。”
抬手揉揉他的头发,楚祁柔声道:“量力而行就好。我更想看到的,是你平安喜乐。”
萧承烨抬眼看着他,语气坚定:“兄长如愿以偿,承烨才能平安喜乐。”
轻叹一声,楚祁在他额头落下一吻,低声道:“我定不负你。”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在萧承烨心间炸开。他怔楞片刻,难以置信地问道:“殿下,您说什么?!”
楚祁低下头,与他四目相对,眸色深沉,字字清晰:“我说,我楚祁此生,定不负你。”
萧承烨的视线瞬间模糊,喉头艰涩,颤抖着问道:“您说的……可是承烨心中所想的那个意思?”
“是。”楚祁顿了顿,温柔而又坚定地补充道,“我心悦你。往后余生,我只愿与你共度。”
萧承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任何话语。泪水盈满眼眶,终于不堪重负地从眼角滑落,随即一发不可收拾,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滚落。
“这是干什么呢?”楚祁无奈地将他搂入怀中,让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胸膛,轻轻抚摸着他颤抖的脊背,调侃道,“被我心悦,是什么很丢人的事么?哭得这般伤心。”
萧承烨抬起手环抱住他,在他怀中不住地摇头,蹭得他胸膛一阵温热。
楚祁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拥住他。
良久,萧承烨抬起头来,眼眶已然通红:“殿下,你我皆是男子,我无法为您延绵子嗣,恐会影响您继承大统。”
“我说过,从旁支抱养即可,不违祖制。”楚祁低头看着他,柔声道。
“可我身份低微……”萧承烨垂下眼眸,低声道。
“到底是有多低微?朝中比你身份尊贵的公子小姐,怕是只余皇室姻亲了吧?”楚祁无奈道。
“我……已是残破之躯……”萧承烨抬起眼看着他,声音有些颤抖。
“若我在乎这个,一开始便不会允许你靠近。”楚祁的声音柔和缱绻,“我不在乎这些。”
萧承烨抿了抿唇,艰难道:“但我之前还做了许多恶事,双手沾满鲜血……”
“你都是身不由己,不是么?”楚祁叹道,“如果有拒绝的权利,你也绝对不会做的,对吗?再者说,我的手上,也有不少人命,如此说来,我们岂不是臭味相投?”
见萧承烨一时失语,神色怔愣,眸中又开始泛出泪意。楚祁抬起手摩挲他的侧脸,低声说道:“不必顾虑太多。我早已说过,对于我的一切,你只需要接受,就可以了。”
萧承烨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他重新将头埋入楚祁的胸膛,哽咽道:“我好害怕,害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楚祁叹了口气,说道:“忧心一件可能并不会发生的坏事,就等同于让这件坏事提前发生了一遍,你可明白?”
萧承烨环住他的手更紧了几分,哽咽着说道:“多谢殿下教诲,承烨明白了。”
“明白便好。”楚祁轻抚他的发丝,语气温柔,“人生苦短,何必忧心将来?过好当下即可。哪怕最终结局惨淡,至少一路并非孤单,不是么?”
“您说的对。”萧承烨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楚祁,眸光闪动。
“怎么了?”见他久久不语,楚祁温和地问道。
萧承烨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楚祁,我心悦你……”说着,抬手勾住楚祁的后颈,侧头吻上他的唇,然后略一发力,将他按倒在软席上。
“……”温柔的吻逐渐沿着脸颊,下移到脖颈,楚祁只觉得一阵酥痒扩散到全身,艰难道,“萧承烨,不要得寸进尺……”
“你跑不掉了。”萧承烨细密地吻他的脖颈,一手不安分地滑向他的腰带,“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楚祁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抬手覆住萧承烨的后背,断断续续道:“你真是……胆大包天——”话音未落,他不由自主地低喘一声。
萧承烨紧紧拥住他,眼中尽是浓浓的情意。他迷醉地看着楚祁逐渐潮红的面颊,说道:“胆大包天又如何?殿下这是咎由自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楚祁无奈地苦笑一声,将他拥紧了几分,侧过头,将目光投向车厢另一侧晃动的窗帘上,眼神开始有些迷离起来。
萧承烨却不如他的愿,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低声道:“看着我……楚祁。你是我的……你只能看着我。”
楚祁只好迎上他的目光。眼前的人再也不复之前的恭敬顺从,他清丽的眉眼染上了几分难驯的野性,抿紧的薄唇尽是侵略的意味,眼神中充满浓烈的占有欲。
对上楚祁深邃温柔的眼神,萧承烨情不自禁地俯下去,一边重新吻上他的唇,一边加大力道。
楚祁的呼吸逐渐紊乱,克制地轻声喘息。见他隐忍着不出声,萧承烨心中未免有些不快,不依不饶地肆意妄为。直到如愿听见断续的闷哼,才心满意足地稍缓动作。
◇
第137章 成日乱看
驿站冷清的大堂里,只坐着两桌客人。一桌是楚祁与萧承烨,坐在窗边的雅座上。另一桌是林一等四人,围坐在堂中的方桌旁。
“你有没有觉得,两位公子之间,有点怪怪的。”念九瞥了一眼窗边的雅座,压低声音对着林一说道。
此言一出,立刻吸引了苏和八卦的眼神。他本就对两人之间奇妙的关系感到好奇,如今听闻此言,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那边,又赶紧收回来,生怕被两人发现。
戴着面具的萨图则是低垂眼眸,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有吗?”林一疑惑地蹙眉,“何出此言?”
念九神秘地笑了笑,将声音更加压低了几分:“二公子对大公子似乎不如之前那般恭敬,言行间随意了许多。而大公子竟然也不恼,默许了他的一切变化。”
“大公子本就宽容治下,从不在乎虚礼。”林一说道,“这并不奇怪。”
念九摇摇头,说道:“非也。以往都是大公子逗得二公子满面通红,只能低头不语。可现在,反倒是二公子时常说些让大公子无言以对的话来。这难道还不奇怪么?”
林一闻言,若有所思地往那边看了一眼,说道:“听你这么一说,似乎确实如此。”
念九的脸上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低声道:“所以我敢断定,二位公子之间,定然发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林一无奈地道:“如此揣测主子,小心公子治你大不敬之罪。”
“大公子宅心仁厚,不会拘泥于这些小节。”念九笑道。
“你倒是胆子大了。”林一失笑道,“也不知当初是谁唯唯诺诺,连送个信都害怕得浑身发抖。”
念九的面色有些尴尬起来,讪讪地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才低声辩解:“我那时涉世未深,又听信坊间流言,故而对大公子有几分误解,难免心生惧意。”
“你确实今非昔比。”林一赞许地说,“大公子还特意对我提过,回京之后,你可以开始分担府中的一些事务了。”
念九的眼眸瞬间亮起来,满面惊喜地道:“此言当真?!”他的脸上又浮现出几分担忧,“我怕我无法妥善处理,给公子添麻烦。”
“无妨,我会手把手教你。”林一温和地说道,“日后我也好腾出手来,替公子分担更重要的事情。”
“是那些危险的事情么?”念九蹙起眉头,有些担忧地问道。
“公子待我恩重如山,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义无反顾。”林一道,“不过你放心,公子不会让我身陷险境,我也有自保之力,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念九神色有些黯然地点点头,沉默不语。
苏和怪异的目光开始在两人之间逡巡,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之间……?”
林一的脸色瞬间涨红,他赶紧端起茶盏,低头饮茶,试图掩盖自己的窘迫。
念九的面颊也有些发烫,没好气地看了苏和一眼,说道:“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腿伤吧。”
苏和怔愣一瞬,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反倒语气真诚地回道:“多谢,我已经大好了,可以行走自如,只是不能发力奔跑而已。”
被他真心实意的感谢噎得哑口无言,念九叹了口气,说道:“不必客气,咱们都是公子手下的人,自当同心协力,互帮互助,好为公子效力。”
将三人之间融洽的交流看在眼里,萨图将目光落在眼前的茶盏中,神色有些怔然。
自己与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你的肋骨如何了?”耳边忽然传来苏和的问话。
萨图从繁杂的思绪中惊醒,抬眸看向他,微笑道:“多谢关心,我也好得差不多了。想必再过数十日,便可痊愈。”
“关心他做什么?”林一放下茶盏,冷冷道,“左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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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图闻言,面色一白,重新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念九赶紧开口劝道:“在公子没有发话之前,他暂时还是咱们的同伴,还是莫要如此剑拔弩张,以免失了和气,扰了二位主子的心情。”
林一闻言,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萨图向念九投去感激的目光,没成想念九竟白了自己一眼,只好讪讪地收回目光,神色更加黯然。
经过长途跋涉,马车驶出北地州的云阳府,途径中州北部的鲁府,终于进入江南道的扬州府境内。远山如黛,碧水连天,江南水乡的画卷在眼前徐徐铺展开来。
验过通关文牒,马车进入城中,繁华的景象映入眼帘。
沿街铺子门口挂满了颜色鲜亮的绸缎,街边的小摊贩此起彼伏地吆喝着,贩卖鲜果茶点、漆器木雕、扇子荷包等物件。潮润的气息裹挟着一丝蟹黄汤包的香气钻入鼻端,巷尾桥头远远地传来船桨击水的声音。
一位江南美人倚着雕栏,眸光如水,盈盈望向这边的马车,透过轻纱撞上了楚祁的目光,以团扇掩唇一笑。
楚祁刚刚轻挑眉梢,准备回以笑意,几根修长微凉的手指便覆在眼前,遮住了所有的视线,并顺势将他向后一带,让他靠在一个温暖的怀中。
耳畔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兄长,你不是只好男色么?”
“是……”楚祁讷讷地应道,“但她对我笑了,我若不回以微笑,岂不失了礼数?”
萧承烨放开覆住他双眼的手,转而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微微侧头,与自己对视:“那若是有人投怀送抱,兄长岂不是也得礼尚往来?”
“承烨何出此言?”楚祁无奈道,“你明知我不会。”
“我不管。”萧承烨目光灼灼,语气霸道,“你谁也不准看,无论男女。”
楚祁哑然失笑,闭上眼睛,语带调侃:“那还请承烨将我的双眼蒙上,免得我成日乱看,惹你心烦。”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楚祁刚睁开眼,便见一条白色的发带轻轻覆上双眼。紧接着,微凉的手指将发带绕到脑后,灵巧地打了个结。
“……”没想到对方真的付诸行动,楚祁无奈一笑,说道,“如此这般,承烨可满意了?”
◇
第138章 长街惊马
“不满意。”萧承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来一阵温热和酥痒,“还得把兄长的耳朵堵住,免得听见美人的声音,心里痒痒。”
楚祁闻言,唇角微勾:“那还得再把鼻子捂上,免得闻见美人香,心猿意马。”说完,他转身搂住身边的人,循着雪松的气息,探索着吻上熟悉的唇。
萧承烨眸色一暗,抬手扯下车窗帘幕,再扣住他的后脑勺,毫不犹豫地加深了这个吻。
许久,他才缓缓放开楚祁,指尖抚过他眼上的发带,又沿着光滑的脸庞下移,轻抚他的唇瓣,声音低哑:“兄长,你心中永远只能有承烨一人。”
“那是自然。”楚祁柔和一笑,“我此生,只心悦承烨一人。”
听闻此言,他情不自禁地紧紧拥住楚祁,低声道:“兄长说的每一句话,承烨都深信不疑。”
楚祁抬起手,轻抚着他的后背,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林一的声音:“二位公子,到了。”
楚祁抬手,欲扯掉眼上的发带,却被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按住,耳边传来萧承烨的低语:“没有承烨的允许,兄长不许取下。”
楚祁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放回膝上。
温暖的怀抱离去,随即是一只手牵住他,引导着他钻出车帘,走下马车。
看到萧承烨牵着发带覆住双目的楚祁走下马车,林一的眉心跳了跳,赶紧别过头,不敢多看。
念九则是一脸惊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一巴掌突然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才回过神来。
“非礼勿视!”林一收回手,低声呵斥。
念九有些委屈巴巴地蹙起眉头,抬手揉了揉后脑勺,随后转头看向林一,眸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低声道:“你也让我给你覆上,如何?”
林一的脸蓦然浮起可疑的红云,沉声道:“好样不学。”
楚祁的耳力显然异于常人,将脸迅速转向这边,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一神情一滞,赶紧拉着念九率先进入客栈,去置备房间。
在萧承烨的引导下,楚祁抬脚跨过门槛,穿过热闹的大堂,走上木制楼梯,楼下的喧嚣声逐渐远去。又转了弯,沿着平地向前一段,脚步忽然停下,紧接着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楚祁被牵着走进房中,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房中寂静下来,只闻两人的呼吸声,交握的手轻轻松开,只留下淡淡的余温。
“怎么了?”楚祁低声问道。
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雪松的气息倏然靠近,温热的鼻息扑在脸上:“兄长真好看。”
楚祁无奈一笑:“你真是愈发胆大妄为,什么浑话都敢说了。”
一声轻笑响起:“这不是兄长教的么?”温热的呼吸转而移到耳畔,带来一阵酥痒,“承烨不过是学以致用罢了。”
“小妖精。”楚祁哑声道,“也不怕玩火自焚。”
耳垂传来湿热的感觉,被灵巧的舌尖肆意舔舐着。酥麻的感觉沿着脊背传遍四肢百骸,一股燥热缓缓升起,楚祁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随后耳垂被放开,留下一阵凉意,萧承烨轻柔的声音响起:“兄长不舍得,不是么?”
未及回答,一只微凉的手再次牵上楚祁,将他引至一个地方。微风拂面,窗外的喧嚣清晰入耳,双手被引导着放在窗框上。下一刻,一个温暖的怀抱从后背袭来。
“干什么?”楚祁的语气有些艰涩,“不要胡来,会被人看见。”
“他们看不见……”萧承烨声音低沉,语带蛊惑,“这里是三层,没有比我们更高的。只要兄长神色如常,就没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不行——”楚祁放在窗框上的手指蓦然收紧,身躯微微颤抖,呼吸变得短促起来。
“兄长。”萧承烨紧紧拥住他,眸色暗沉,“我知道,你永远无法拒绝我,不是么?”
楚祁已经无暇回答,只是紧紧抿着嘴唇,强作镇定。然而,短促的呼吸和潮红的面颊却出卖了他的真实状态,也昭示着身后的人究竟有多么胆大妄为。
夕阳斜照,窗前的人影紧紧相拥,仿佛融为一体,永远不会分离。
第二日正午,扬州城最大的茶馆里。
“那么俊秀,可惜是个瞎子。”有人把目光投向雅座上对饮品茶的其中一个身影,对着同伴窃窃私语道。
同伴瞥了一眼,赞同地道:“看来是天妒蓝颜,确实可惜。”
楚祁耳力极佳,将这些议论听的一清二楚。他端着茶盏,勾起唇角,低声问道:“烨儿这戏码还要演到何时?已经第二日了。”
“自然是要演到……兄长满眼满心都只有我,为止。”萧承烨微微倾身,低声答道。
楚祁失笑,不置可否地抿了口茶。
萧承烨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牵起他的手,说道:“走吧,承烨带兄长去街头逛逛。”
楚祁放下茶盏,跟着起身,在他的牵引下走出茶楼,来到街上,熙攘喧闹之声钻入耳中。
萧承烨走走停停,像是在街边小摊上挑选着什么。楚祁也不急,就静静地牵着他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
这次停下的时间似乎久了一些,萧承烨向摊主询了价后,雪松的气息忽而靠近,楚祁只觉原本固定头冠的檀木簪被取下,放入自己手中,随即另一只簪子插在冠上。
“这是烨儿送我的礼物么?”楚祁笑着问道。
“正是。”萧承烨满含笑意地回答,“希望兄长能喜欢。”
楚祁抬手摸了摸那簪子,触手温凉莹润,像是玉质,雕刻细腻。他点点头道:“我很喜欢,多谢烨儿。”
“如此甚好,兄长可要时时佩戴。”萧承烨笑道。
“定然日日佩戴,绝不离身。”楚祁语气温和。
忽然,长街那头传来马匹的嘶鸣,然后是人群喧哗和惊叫的声音。有人在大喊:“让开!马匹受惊了——”
萧承烨闻声转头,只见长街尽头,一人一骑往这边而来。马匹状若癫狂,四蹄凌乱,速度如风。其上的少年伏在马背上,牢牢抱住马脖子,面色煞白,显然已无力控制局面。
◇
第139章 金涛盐庄
街上众人纷纷惊慌失措地让开,推攘之间,疯马急速靠近。两人身后十几步的地方,一个稚子被撞倒在地,眼见就要被马蹄踏上,他的母亲被人群裹挟着,回头惊叫:“阿宝——”
千钧一发之际,萧承烨放开楚祁的手,脚尖一点,身形如燕,迅速掠过人群,抱起那个孩童,稳稳落在街边另一侧。
他回头望去,那马匹却仍不收势,狂乱之间,竟向着楚祁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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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急忙放下孩童,飞掠而去,大喊道:“兄长,小心!”
众人的眼神都惊惧地放在那匹疯马上,以及马前几步来不及躲避的盲眼贵公子身上,有胆小的已经提前闭上了眼,仿佛预知了惨烈的结局。
电光石火间,破空之声响起,紧接着是马匹的一声哀鸣。那匹疯马前蹄高高扬起,随即轰然倒下。马上的少年也跟着马匹一起,重重倒在绸缎商铺门前的厚重地毯上。
那马匹抽搐几番,没了生息,脖颈下迅速泅出一片血迹,将深红色的地毯染上一片暗色。那少年则在震荡之下头晕眼花,在剧痛之中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望向前方。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修长身影神色淡然地收回手,纯白的发带覆住他的双眸,只余俊美绝伦的下半张脸。微风拂过,发带扬起,衬得他宛如谪仙。
那少年想要张口道谢,却呼吸艰难,眼前发黑,直接晕了过去。
萧承烨这时才掠到楚祁身旁,勉强收住身形。他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向那马匹,只见马匹侧倒在地,喉头一根木簪齐根没入,只余雕工精巧的簪首露在外面,已被汨汨鲜血浸透。
“……”类似的场景不是第一次,萧承烨已经有些麻木了,转过头看着楚祁问道,“略通拳脚?”
楚祁点点头,神色如常,语气平静:“是,略通拳脚。”
周围的百姓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欢呼,纷纷开始窃窃私语,猜测这位盲眼公子的身份。那妇人挤出人群,踉跄几步到街对面,又哭又笑地抱住幼童,涕泗横流地转向这边叩首道谢。
“快走。”楚祁毫不留恋地低声道。
萧承烨回过神,迅速牵起他的手,转身欲要离开。
“二位公子请留步!”一道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承烨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人匆匆而来,身后跟着几名家丁。
家丁们手忙脚乱地将马匹上的少年抬起送入马车,管家则快步走到近前,拱手道:“二位救了我们盐庄的小公子,实在感激不尽。还望二位公子能移步庄上小住几日,小人也好将此事禀告老爷,向二位奉送谢意。”
萧承烨松开楚祁的手,转身还以一礼,说道:“只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我与兄长尚有要事在身,就不便前去贵庄了。”
那管家锲而不舍道:“听公子口音,似乎并非扬州府本地人,可是前来办事?我们金涛盐庄是整个江南道最大的盐庄,人脉广泛,财力雄厚,无论二位公子所为何事,应当都能为二位尽绵薄之力。”
萧承烨蹙起眉头,欲要继续拒绝,忽见楚祁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他心念一转,改口道:“倒是无甚要事……只是兄长双目皆盲,行动颇为不便,怕是会给贵庄添麻烦。”
“无妨。”管家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笑意,“只要二位公子肯赏光,便是盐庄的荣幸。我们老爷也与江南道的数位名医交好,或可为这位公子诊治一二。”
“诊治倒是不必了。”萧承烨叹道,“兄长这眼疾,乃是先天不足,药石无医。既然如此,贵庄若是不弃,我兄弟二人只好叨扰了。”
管家喜笑颜开:“公子哪里的话?二位对我家小公子有救命之恩,绝无叨扰之说。”他顿了顿,问道,“不知二位公子可有随从,要一同前往山庄?”
“并无。”楚祁转过身,温和答道,“就我兄弟二人。”
“那二位公子可有需要前去取用的行囊?”管家转而看向楚祁,问道。
“没有。”楚祁微微一笑,说道,“我兄弟二人轻车简从,重要物什皆随身携带。”
说话间,家丁已驾来另一辆马车,于是管家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既是如此,还请二位公子移步庄内一叙。”
“多谢。”楚祁笑道,在萧承烨的搀扶之下登上马车。
帘幕垂下,管家则坐上车辕,向着家丁吩咐道:“回山庄。”
“是。”家丁应声,挥动缰绳,车轮滚动,马车往扬州城外行去。
江南道的园林与京城截然不同。小桥流水相依,回廊蜿蜒曲折,绿柳婆娑,夏荷摇曳,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当然,这一切楚祁都无法亲眼目睹。眼前一片茫茫的白,他只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湿润气息,夹杂着淡雅清幽的草木花香。
脚步停下,推门的声音响起,管家恭敬地说道:“二位公子,就请在此别苑稍作歇息,小的这就去禀告老爷,稍后再来引二位前往正堂。”
“有劳了。”萧承烨微微颔首,牵着楚祁走进房间,将他引至一张雕花檀木椅上坐下后,松开他的手,迈步关上房门。
门外的鸟鸣声和流水声被阻隔开来,房内陷入寂静。
萧承烨缓步走到楚祁面前,抬手欲为他解下眼上的发带。楚祁却仿佛能看见一般,一把稳稳抓了住他的手腕。
“兄长?”萧承烨略显诧异地低声唤道。
“他们不过片刻便会回来,不必取下。”楚祁淡淡道。
“是承烨的错……阴差阳错之下,让兄长不得不如此。”萧承烨有些懊恼地低声道。
楚祁似笑非笑地微微抬头,面对着他的方向,说道:“怎么,不要我满心满眼都是你了?”
“承烨其实心中明白……只是想要任性一回。”萧承烨倾身拥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有些闷闷的,“兄长竟也由着我胡来。今日那匹马,若不是您有武艺傍身,又能听声辨位,我都难以想象会发生什么。”
楚祁淡然一笑,抬手搂住他,语气温柔:“我很喜欢你的任性,这意味着你是真正的欢喜。”
闻言,萧承烨将他拥得更紧了几分,声音低沉:“只是苦了兄长,让您行动有诸多不便。”
“无妨。”楚祁轻抚他的后背,道,“早年行商时,常在夜间赶路,摸黑行路是寻常事。”
萧承烨却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里的不同寻常,抬起头问道:“即使是夜间行商,也应当有篝火或者灯笼吧?”
“青州匪患猖獗,只能借着月色前行。有时月色晦暗或天气寒冷,偶点篝火照明取暖,却常常引来山匪。他们惯于扑灭篝火,让客商猝不及防地陷入黑暗,再趁乱劫掠。”楚祁语气淡然,“所以后来我们吸取教训,无论月色如何,夜行时绝不点火,宁可摸黑赶路。”
萧承烨听得心中隐隐作痛,不敢再问,只是将他抱得更紧。半晌,又想起什么,开口问道:“那为何我们此前在青州日夜兼程,也常点篝火,却只遇到了石六一行呢?”
楚祁转头对着他,笑道:“我们那时走的是瑞州府和云岭府,这两地早已没有真正的山匪。只有南黎府地势险恶,匪徒狡诈,才屡禁不绝。”
萧承烨的神色复杂起来:“为绝匪患,兄长想必花费了不少心力吧?”
“也还好。”楚祁笑道,“后来我们人手渐多,便喜欢在夜间点燃篝火行商了。”
“……”萧承烨一时语塞,然后无奈一笑,道,“原来兄长这一招示敌以弱,屡试不爽啊。”
“兵不厌诈。”楚祁笑嘻嘻地道。
萧承烨放开楚祁,直起身,斟了一盏茶,放到他手中,笑道:“足智多谋的兄长,请用茶。”
楚祁微挑眉梢:“多谢烨儿。”随即端起茶盏,轻轻啜饮。
萧承烨又斟了一杯茶,坐在茶桌另一侧的檀木椅上,端起茶盏,透过缭绕的茶雾,目不转睛地看着楚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扉被叩响,管家的声音响起:“二位公子,我们老爷有请。”
于是萧承烨牵起楚祁的手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在管家的引领下,穿过蜿蜒回廊,踏过半圆拱桥,走过数道拱门,来到盐庄的正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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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怎好叨扰
堂前铺陈着青砖台阶,正对面的墙上悬挂一幅题有“盐利通商”的字匾,其下摆放着红木雕花太师椅和茶案,又各有红木茶桌及圈椅分布堂下两侧。
一个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端坐在太师椅上,眉目皆带和气,颌下微留短须,乌发一丝不苟,发角隐见斑白。他身着绛色窄袖锦袍,腰系雕纹玉带,脚蹬黑缎皮靴,手中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
见楚祁和萧承烨被管家引着迈上台阶,他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来,对着二人躬身作揖,语气郑重:“多谢二位公子仗义出手,否则那疯马横行之下,不知要践踏多少人命,犬子更是性命堪忧。”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楚祁淡淡一笑,说道,“只是在下目不能视,不知令郎竟仍在马背上,害得他从马上坠落,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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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公子挂念。”中年男子道,“犬子业已苏醒,经大夫诊治,幸得地毯缓冲,只受了些瘀伤,静养几日便可无碍。”
“如此甚好。”楚祁点点头。
“我是金涛盐庄的庄主金怀松,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金庄主拱手问道。
“我兄弟二人姓程,我单名一个齐,在家中排行老大。”楚祁略微转头对着萧承烨的方向,说道,“这是我同父异母的二弟,单名一个叶。”
“原来是程公子。”金庄主笑道,“还请二位入座详谈。”
楚祁对着他微微颔首,在萧承烨的搀扶下缓步入座。堂内的丫鬟为众人沏上茶,恭敬地退下。
“听管家说,二位公子并非江南道人士,不知此番前来扬州府,可是为办理什么要事?”金庄主顿了顿,补充道,“我并无窥探二位公子私事的意图,只是我们金涛盐庄人脉广泛,不仅认识商道上的朋友,与上面的大人们也有些来往,或可助二位一臂之力。”
从萧承烨的手中接过茶盏,楚祁转向金庄主,温和道:“我兄弟二人是青州行商,经营些玉石生意,久久偏居一隅,未免有些固步自封。听闻江南道商贸繁华,遍地黄金,故而想前来探听一番,看看能否在此扎根落脚。”
“不知程大公子想知道何种讯息?”金庄主说道,“我虽不熟悉玉石生意,但经商一道,想必也大同小异,或许可以为你释疑解惑。”
“您也知道。”楚祁笑意温和,“商者,逐利也。而利之多少,则受诸般因素掣肘,其中避不开的一环,便是商税。”
他饮了口茶,继续说道:“朝廷如今施行各州自行定税,因此青州的商税与江南道的大不相同。就江南道商税份额,我兄弟二人昨日也曾询过数家商铺,却发现他们都顾左右而言他,不愿直言相告。不知其中究竟有何难处?”
金庄主沉吟片刻,说道:“程大公子有所不知,他们之所以不愿直言,是因为上面正在开展税籍核查。”
“税籍核查?”楚祁眉头微蹙,有些疑惑地说道,“此事我在青州也经历过,不过就是上面派员下来,询问既往流水,判定商行规格,再行统一上报。这与商税份额又有何关联?”
“税籍核查一事,除了核定税源,还要确认税率。”金庄主道,“但上面的大人有过吩咐,这段时日,但凡有人询问税率,便统一少报三成。可少报归少报,该交的可是一文不少。那几家商铺见二位是外来客商,怕到时税额与他们所言不符,惹来麻烦,自然不愿多说。”
楚祁闻言恍然大悟,拱手笑道:“原来如此,多谢庄主解惑。”
“这段时日,为免横生枝节,上面的大人们也甚少受理外来行商落脚事宜。所幸,此事已近尾声,上头来的大人正在逐一查访商行大户,想必不日便会启程返京。”金庄主温和而又诚恳地说道,“若是二位公子不弃,可在庄中多住些时日,待上头的大人返京之后,再行置办铺面,岂不稳妥?”
楚祁略带迟疑地说道:“这如何使得?我们毕竟是底细不明的外来客,怎好叨扰贵庄,长住于此?”
金掌柜闻言,笑道:“程公子言重了。您是犬子的救命恩人,便是我们金涛盐庄的贵客,哪里有疑心贵客底细的道理?贵客临门,喜气盎然,是我等的荣幸,又何谈叨扰一说?”
见楚祁仍然面露难色,他继续劝说道:“扬州城寸土寸金,若二位常住客栈,怕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生意尚未开张,先耗费许多银两,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这……”楚祁思量片刻,将头转向萧承烨,问道,“烨儿,你意下如何?”
没想到他忽然问自己,萧承烨一愣,有些摸不清他的意图。见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心中一动,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要不,就听金庄主的,在庄中暂住些时日,待上面的大人返京之后,再去置办铺面?”
楚祁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既然烨儿都发话了,为兄也只好从命。”他转向金庄主,略带歉意地说道,“这段时日,只好叨扰贵庄了。”
金庄主喜笑颜开,连忙起身:“哪里的话?这是我们山庄的荣幸。”说着,他召来管家,地生嘱咐几句后,又对着楚祁道,“二位便暂住庄中的听风阁吧,那是庄中最清幽雅静的客苑,绝对无人打扰。”
在萧承烨的搀扶下,楚祁站起身来,拱手道:“如此,多谢庄主厚待。”
“公子言重了。那就请二位公子随管家一起,先去听风阁看看,有何不妥之处,都请尽管吩咐管家。”金庄主笑道,“稍后管家会来请二位一同到花厅用膳。”
“有劳。”楚祁笑道。
萧承烨牵着楚祁的手,跟随着管家一起,穿过长廊拱门,踏过几道小桥,来到传闻中的听风阁。阁中景色果然雅致,庭院内花草扶疏,奇花异草的香气随微风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管家将二人引至房内,又走出房间,关上房门,细细叮嘱阁中的小厮丫鬟后,才迈步离去。
楚祁摸索着向前。见他没有在茶桌旁落座的意思,萧承烨只好扶他走到床边坐下。楚祁俯身脱掉靴子,向后躺在锦枕上。
抬手轻轻摩挲他发带下的半张脸,萧承烨只觉心中柔情一片,轻声问道:“兄长累了么?离晚膳还有好些时辰,歇会吧。”
楚祁点点头,冲着他招了招手。
萧承烨只好也脱掉靴子,爬到他身侧,侧躺下去,抬手环住他,道:“那承烨便陪兄长一起歇息片刻。”
楚祁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动作轻柔缱绻。
“兄长……”萧承烨心中一动,轻声唤道。
楚祁的手指缓缓滑到他的下巴,微微勾起,然后靠近吻上他的唇。
唇齿交融间,萧承烨只觉头脑一片眩晕,身躯渐渐软了下来。楚祁翻身而上,一手与他十指相缠,另一手扯下眼上的发带。
发带滑落,露出楚祁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眸仿佛有着旋涡,引人深陷其中,萧承烨怔愣地看着。
楚祁一边温柔地吻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带着他的两只手靠近床头,动作轻柔地将发带绕上他的手腕,又悄无声息地绕过床柱,再猛地一拉,将他的手腕牢牢缚在床柱上。
萧承烨只觉手腕一紧,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却发现发带纹丝不动,他有些惊慌起来:“兄长……你要做什么?!”
楚祁将发带打了个结,缓缓直起身,眸光闪动,略带戏谑地开口问道:“烨儿前几次欺负兄长,可还尽兴?”
萧承烨闻言,立刻毫无骨气地求饶:“兄长,承烨错了,不该戏弄您……”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楚祁轻声道:“晚了。”
说完,他重新俯下去,唇瓣轻轻地落在萧承烨的侧脸上。他细密温柔的吻顺着侧脸,滑到耳畔,带来一阵温热酥痒的感觉。又向下滑到脖颈,在微动的喉结辗转停留,随即继续往下行去。
萧承烨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面色浮上一层绯红,艰难道:“兄长,不可——”
话音未落,他不由自主地轻喘一声,全身的感官都集中于一处。他的眼神逐渐开始迷离起来,呼吸愈发短促,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到掌心。
就在他的身体逐渐紧绷起来的时候,楚祁却忽然停下动作,直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从云端骤然跌落,他的眸中浮起一片水雾,眼眶微红地看着楚祁,仿佛经受了莫大的委屈。
楚祁俯身与他对视,语气轻柔地笑道:“烨儿这是怎么了?”
萧承烨呼吸凌乱,带着几分哀求道:“兄长不要戏弄承烨了……”
“哦?”楚祁凑近他,好整以暇地问道,“那要如何才不算戏弄呢?”
萧承烨满脸窘迫,犹豫片刻,最终偏过头去,不肯作答。
楚祁见状,唇角的笑意更深,低头故技重施。萧承烨终于忍耐不住,带着一丝哭腔哀求道:“求兄长莫要再来了……”
“那承烨希望我怎么做呢?”楚祁声音低哑,目光沉沉。
萧承烨闭上眼,将头扭向一侧,声如蚊蝇地道:“求兄长……疼爱承烨……”
楚祁笑意盈盈,语气轻柔:“这可是烨儿自己要求的。”
他的声音温柔,动作却截然相反,显得粗鲁而暴戾,不留任何余地。
萧承烨只觉得自己仿佛狂风席卷下的柳叶,每一阵风暴都带来极致的眩晕与无助,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哀婉的呜咽。这声声呜咽非但没有引来怜惜,反而催得狂风更为肆意,令人只能徒劳无功地大口呼吸。
风停雨歇之时,萧承烨浑身无力,呼吸轻浅,面颊潮红,泪痕交错,双眼微阖,濡湿的睫毛轻颤。
楚祁倾身为他解开腕上的发带,侧躺下来将他搂入怀中,又牵过他的手,心疼地抚摸着腕上的红痕。
“兄长真是睚眦必报……”萧承烨声音嘶哑,语气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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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就好。”楚祁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欺负兄长,嗯?”
艰难地抬起手环抱住楚祁,萧承烨将自己往他的怀中多钻了几分,哑声道:“承烨知错了……下次还敢。”
楚祁低低笑出声,抬起一只手,紧紧拥住怀中的人。
◇
第141章 简直胡闹
听完从听风阁过来的小厮的耳语后,金庄主的脸色顿时有些绿了。
“父亲,怎么了?”之前惊马上的少年问道。他半躺在床上,面色有些苍白,显然之前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金庄主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说道:“泽清,你还是多歇息两日,再向恩人道谢吧。”
“为何?”金泽清一下子坐起来,蹙眉问道。
“咳咳……”金庄主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身体还未愈……”
“孩儿只是一些瘀伤,并无大碍。”金泽清神色认真,语气执拗,“更何况,父亲不是常常教导孩儿,要知事懂礼,知恩图报么?就算是身负重伤,孩儿也得第一时间向恩人道谢。”
金庄主有些头疼地扶住额头,蹙眉说道:“好吧。不过那二位公子不喜欢与旁人过于亲近,除了表达感谢以外,你莫要与他们多言。”
金泽清有些疑惑,却还是点头道:“孩儿知道了。”
“那你再歇息一会,晚膳时分我差人来唤你。”金庄主道。
“是。”金泽清乖乖躺回去,说道,“父亲可一定要记得。”
“放心吧。”金庄主帮他掖了掖被子,站起身来,“我就先过去了。”
“父亲再会。”金泽清道。
金庄主脚步匆匆地走出房门,管家早已候在门外。他带着管家前行一段路,确认金泽清那边再也无法听见这边的对话,才开口道:“那两位公子的事……你可听说了?”
“是。”管家神色恭敬道,“小厮先来找我,我才命他向您禀报的。”
金庄主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我也听闻有些人家会有这等事……万万没想到竟真让我给遇见了,青州果真是民风彪悍。”
“难怪小人邀请两位公子来府的时候,他们三推四阻,想必就是因为此事了。”管家说道。
金庄主沉默半晌,憋出来一句:“年轻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他又叹了口气,才道,“更何况是我们屡次挽留,他们才愿意留下的。让听风阁的小厮和丫鬟口风紧些,好生伺候着,闲时不要打扰。”
“小人明白,请老爷放心。”管家恭敬地答道。
“看着点泽清。”金庄主沉声道,“别让他被带坏了。”
“这……”管家为难道,“您也知道,小少爷脾气倔,此番发生意外,也是小的再三劝阻,也实在劝不动,才这样的。”
金庄主再次长长叹了口气,好半晌,才沉声问道:“那匹马是怎么回事?”
管家的神色严肃起来,说道:“此事并非偶然。咱们庄子里的马匹一向温驯,从未出过岔子。因此小少爷心血来潮想要骑马上街的时候,小人见劝不动,也就随他了。却没想到,小少爷刚策马一段路,那马便疯也似的跑起来,拦也拦不住。事后家丁细细查看,发现马身靠后扎了一根极细的银针。”
金庄主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脸上隐隐浮出怒意,说道:“他们这是在用泽清来警告我?!”
管家面带迟疑地道:“老爷,要不……咱们还是……”
金庄主冷哼一声,怒意更甚:“我给他们的贡银还不够多么?又让他们白白借着我的商船,运送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我可从未泄露过半分!如今竟还要变本加厉,再多收两成,真当我金怀松是软柿子不成!”
“老爷息怒。”管家连忙低声劝道,“听闻数月之前,朝中查办了不少官员,估计他们的财路断了不少,无法满足上面的要求,才想从咱们这里再多榨些油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他们狗急跳墙,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若是小少爷真出了事……那可就追悔莫及了。等熬过这段时日,他们找到了新的路子,想必便不会再这么竭泽而渔了。”
沉默许久,金庄主最终无奈地叹道:“也只能如此了。”他低声嘱咐,“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告诉他们,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了,再得寸进尺,休要怪我鱼死网破!”
“是。”管家恭敬应道。
“晚膳备得如何了?”金庄主语气稍缓,问道。
“想必应当差不多了,小人再去布置一番,就请两位公子前去花厅赴宴。”管家说道。
金庄主点点头,管家垂首转身离去。金庄主留在廊下,神色阴晴不定。
听闻能去用晚膳了,一侧身体的疼痛仿佛瞬间消弭。金泽清迅速起身,在丫鬟的侍奉下穿好衣衫,脚步如风地向花厅行去。甫一在圆桌旁落座,他便目不转睛地看着花厅入口,翘首以盼。
回想起昏迷之前看到的容颜,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花厅外传来数个脚步声,伴随着金庄主客气的声音:“二位公子这边有请。”
脚步声靠近,一行人迈步走来。他的目光却只定格在那个白衣如雪、目覆绸带的挺拔身影上。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他的呼吸一滞,心脏停跳了一拍。
——楚祁从不着白色常服。可两人沐浴过后,萧承烨忽然意兴大发,为他挑选了一身纯白衣物,自己则一反常态地穿上了楚祁偏好的玄色,来了一番角色互换。先前的发带早已褶皱不堪,只好取了一块纯白的丝绸替代。
见他神色怔愣,金庄主心中咯噔一下,沉声道:“泽清,还不快来向救命恩人道谢?”
金泽清回过神来,匆匆起身,快步上前,恭敬地对着楚祁躬身作揖,语气诚恳:“多谢恩人相救,泽清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楚祁淡淡一笑:“小少爷不必言谢,不过是举手之劳。”
金泽清直起身,直勾勾地看着楚祁,目光从他眼上的绸缎,掠过高挺的鼻梁和略带笑意的薄唇,一路挪到他线条流畅的下颌,竟然有些失神。
萧承烨见状,眉头一蹙,转头对着楚祁道:“兄长,我们入座吧。”
楚祁把头转向他,笑着点点头。
眼见萧承烨牵着楚祁,扶着他缓步入座,坐到金庄主的另一侧,金泽清有些怅然若失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圆桌上业已摆满江南特色的丰盛菜肴,有腌笃鲜、莼菜羹、盐水鸭,还有醉虾、清蒸鲥鱼、松鼠鳜鱼,又有咸肉炖笋、酒酿圆子、桂花糯米藕。除了金泽清面前摆有一盏龙井绿茶以外,三人身前的则是盛满花雕酒的青瓷酒杯。
金庄主对着楚祁二人笑道:“些许家常小菜,不成敬意。”
萧承烨微笑着回道:“庄主哪里的话?如此丰盛的宴席,实在是过于破费。”
金庄主举起酒杯,说道:“二位公子是我们金涛盐庄的贵客,莫说是一桌小菜,贵客但凡有求,我们定然必应。区区一杯薄酒,聊表谢意,还望二位不弃。”
楚祁从萧承烨手中接过酒杯,向着金庄主的方向举杯,温声道:“庄主盛情,不敢不受。”三人对饮,放下酒杯,旁边的丫鬟又上前添酒。
座间气氛融洽。金泽清时不时地看向楚祁,又在不经意间对上了萧承烨略带警告与不悦的目光。这目光让他顿觉一顿窘迫:一直盯着别人的兄长看,确实是有些失礼。于是他赶紧垂下眼眸,默默进食。
眼见宴席将近尾声,自己还未能与楚祁说上半句话,金泽清心中不免有些焦急。情急之下,他灵机一动,抬眼看向楚祁,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大哥哥白日里用的是什么功夫?好生厉害。”
金庄主闻言,眉心一跳,瞥了一眼面色有些不善的萧承烨,转头看向金泽清,沉声道:“胡闹!这是程大公子的私事,怎能随意探问?”
“无妨。”楚祁温和道,“不过是些行走江湖的手段罢了。青州山匪横行,在外行商,需得有些自保的本事,方能安然成行。”
“原来如此。”金泽清点点头。他不是没有感受到另外两人各异的目光,却全然以为是他们觉得自己不懂礼数所致。但他心中早已有了盘算:只要能借机多与楚祁接触,不懂礼数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问道:“不知大哥哥的这项本事,可是不传之秘?”
“那倒也不是。”楚祁轻轻摇头,答道,“只是此事知易行难,需日日苦练,数年如一日,方能有所小成。”
“那大哥哥练了多久呢?”金泽清连忙追问道。
楚祁淡然一笑,说道:“总之,是有好几年了。”
金泽清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大哥哥的意思是说,只要苦练几年,就能像您一样厉害吗?”
“……”楚祁一时有些失语,只好说道,“此事也需看悟性天赋,并无定数。”
“那这段时日,大哥哥可以教教我吗?”金泽清恳切地道,眼中满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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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萧承烨脸上的不悦之色再也掩饰不住,目光像飞刀一般钉在金泽清身上。
金庄主顿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一阵突突跳动,带着脑子一阵抽痛,赶紧开口道:“简直是胡闹!程大公子是山庄的贵客,我们尚且招待不周,怎好让人再劳心劳力教你什么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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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是瞎子啊
“父亲不是常说我练刀不够刻苦,没有傍身武艺,不放心我像哥哥们一样出去行商么?”金泽清蹙眉说道,“若是大哥哥愿意教我,日后我有一份自保之力,也能出门行商,好为父亲分忧。”
“你……”金庄主被他说得一时语塞,只好将希望寄托在另一边。他转过头对着楚祁,神情恳切地说道,“程大公子,小儿顽劣不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实在是朽木不可雕,公子还是不必在他身上费心了。”
萧承烨也连忙开口劝道:“兄长,你前段时日连夜赶路,方才感染风寒,前日里才痊愈,怕是不好操劳。”
金泽清闻言,垂下眼眸,神色黯淡下来。
楚祁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可是很严厉的。”
金泽清猛地抬起头,眸色晶莹,满脸惊喜,难以置信地道:“大哥哥,你愿意教我?!”
金庄主闻言,顿觉头疼欲裂,无奈地抬手按住额头。他忘了,这位程大公子是个瞎子,看不到别人使的眼色……
萧承烨面色一沉,袖中的手狠狠拧了一把楚祁的大腿。楚祁却面不改色,不为所动,语气温和地对着金泽清说道:“若你愿意,便在瘀伤好了后,每日来听风阁,不可偷懒。”
金泽清喜笑颜开,急忙站起身来,险些打翻了身前的茶盏,躬身拱手道:“多谢大哥哥!”
“不客气。”楚祁笑道,“届时小少爷可莫要叫苦反悔便好。”
眼见已成定局,金庄主无可奈何,只好对着楚祁说道:“小儿顽劣,这段时日就叨扰程大公子了。”
“庄主客气了。”楚祁转向他,笑道,“我兄弟二人借住庄内,白吃白喝,此事就权当支付盘缠了。”
金庄主叹道:“若是他习武不够刻苦,程大公子尽可责罚他,不必顾忌我,我全力支持。”
楚祁似笑非笑地转向金泽清,意味深长地说道:“在下定然严厉教导,绝不心软。”
金泽清看着他的表情,心中突然生出一丝后悔来,又连忙安慰自己:这样温文尔雅的大哥哥,能有什么严厉的手段呢?定是在吓唬人罢了。
想到此处,他的心情又复雀跃起来,连忙说道:“请父亲放心,我一定好好跟着大哥哥勤学苦练,绝不叫苦喊累!”
金庄主闻言,恨铁不成钢地饮了口酒,没有作答。
楚祁唇角微扬,站起身来,对着金庄主道:“庄主,我兄弟二人便回去歇息了,届时小少爷直接过来即可。”
金庄主连忙起身相送:“那就有劳程大公子了。”
楚祁点点头道:“您不必见外。”说完,在萧承烨的牵引之下,迈步离开花厅。
金庄主回头瞪了金泽清一眼,在他诧异的目光中,长长叹了口气,拂袖快步离去,留他站在原地发愣。
一路无言走回房中,萧承烨松开楚祁的手,转身关上房门。
楚祁下意识地摸索着往前走,却被萧承烨猛地抓住眼上的绸缎,力道之大,让他猝不及防地后退了半步。
“大哥哥?嗯?”萧承烨咬牙切齿地道。
楚祁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笑意:“烨儿什么时候开始转行卖醋了?”
“为什么要答应他?”萧承烨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将他扯得更近几分,恨恨地道,“他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
楚祁勾起唇角,说道:“我又看不见,怎么知道他是什么眼神?”说罢,顺势向后倒进萧承烨的怀中,侧头轻轻嗅闻他身上的雪松气息,循着气息吻了上去,触到了微凉的耳廓。
温热的触感让萧承烨身体一僵,连忙松开绸缎,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扶正,后退半步,略带怒气地道:“我都暗中提示你了,你却还是一意孤行!”
楚祁无奈一笑,语气温和地解释道:“他们是江南道最大的盐商,金泽清又是金庄主极为宠爱的小儿子,若想获取什么关键信息,从他着手最为合适不过。”
“咱们不是已经获取了江南道隐瞒商税份额的信息么?”萧承烨面色稍霁,蹙眉问道。
“是。”楚祁点头说道,“可谁又能证明,江南道贪污来的盐税,最终流到了陆相手中?”
“您不是说,暂时不打算对付陆相了么?”萧承烨疑惑地追问道。
“但不代表永远不对付他。”楚祁说道,“将证据攥在手里,才能始终掌握主动权。”
“可这又跟金涛盐庄有什么关系?”萧承烨问道。
“江南道若是想向京城输送利益,最隐蔽、保险又长效的方式,便是借用商贾运货的由头,暗中夹带其他东西。而为了减少泄密的可能,他们势必会在规模最大的几家商行之间做选择。”楚祁耐心地解释道,“金涛盐庄,很有可能便是其一。”
他顿了顿,说道:“即使金涛盐庄并未参与其中,他们也定也能知道几家大商行在运输货物的时候,是否于寻常有异。但如果我们直接向那位金庄主探问此事,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但那位小少爷,却更容易套出话来。”
萧承烨冷哼一声,说道:“兄长对于拈花惹草,总是如此有理。”
“哪里拈花惹草了?”楚祁摸索着将他搂入怀中,笑嘻嘻地道,“烨儿已经蒙住了我的眼睛,我可没有与人眉来眼去。”
萧承烨将手下移,环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闷闷地道:“就该将兄长锁起来,永远只属于承烨一人。”
闻言,楚祁失笑,抬起手轻抚他的后脑勺,柔声道:“乐意之至。”
萧承烨噗嗤一笑,将他环得更紧了些,低声道:“我可不敢,囚禁当朝太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看你胆子大得很,什么都敢做。”楚祁笑道。
“是。”萧承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神色间有几分迷醉,“我胆大包天,兄长怕了么?”不等楚祁回答,便抬头吻上他的唇。
两人紧紧相拥,气息交缠,呼吸不约而同地变得急促起来。萧承烨将楚祁逼退到床边,轻轻推倒,覆身而上。
楚祁抬手搂住他,低声笑道:“烨儿好了伤疤忘了疼?白日里才哭着求饶,夜里又想再来一次?”
萧承烨在他耳边低语:“所以请兄长疼惜……这次换承烨来。”说完,便侧头吻上他的耳垂。
温柔的吻细密地落在耳畔,又轻柔缱绻地啃咬着耳垂。阵阵酥麻扩散开来,楚祁的手指渐渐收紧,呼吸变得凌乱起来:“我可不喜欢做下风……”
“是么?”萧承烨柔声说道,“可兄长明明就很欢喜……欢喜得浑身都在颤抖。”
“小妖精。”绸缎之下的半张脸渐渐浮起潮红,楚祁呼吸短促,断断续续地道,“你给我……等着。”
“承烨等着。”萧承烨更加紧密地拥着他,感受着他的包容和战栗,低喘着道,“但在此之前……兄长得好好感受……感受承烨是如何彻底地占有你的。”
烛灯熄灭,良宵漫漫,呢喃细语,交织不绝。
几日后,身上的瘀伤已然不再作痛,金泽清起了个大早,匆匆用完早膳后,便兴冲冲地向听风阁赶去。
经过几进院门,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楚祁与萧承烨正坐在青石长桌旁。楚祁斜倚着长桌,手中端着一盏热茶,茶香氤氲,时不时轻啜一口。萧承烨则是坐得笔直端正,侧头注视着长桌上的两个托盘。
其中一盘整齐摆放着数十把木质飞刀,另一盘则堆满小巧的沙袋。长桌不远处立着一个草靶,靶心绘着鲜红的圆点。
听见脚步声靠近,楚祁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开口问道:“小少爷来了?”
金泽清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说道:“大哥哥不必如此见外,叫我泽清便好。”说完,他直起身,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楚祁。
看着他毫不避讳的眼神,萧承烨眉头微蹙,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端起茶盏,径自转过身去。
“那我便唤你泽清了。”楚祁语气温和,“不知泽清之前习武,可有何造诣?”
金泽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不过是些三脚猫的功夫,登不得大雅之堂。”
“可曾学过暗器?”楚祁问。
“未曾。”金泽清摇头答道。
“听你的声音,大约有十六七了吧?”楚祁又问道。
“是。”金泽清笑道,“今年过完生辰便满十七了。”
“你年岁已长,无法与自幼习练之人相较,只能专精一道,勤学苦练数年,或许能有所成。”楚祁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思来想去,飞刀最为合适不过。”
金泽清喜出望外,说道:“无论大哥哥教什么,泽清都愿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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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武之人,首要学的,不是伤人,而是护己。”楚祁抬手从托盘上摸出一个沙袋,继续道,“因此,每日上午先练体格与身法,下午再习飞刀。”
金泽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他手中轻掂的沙袋上,试探着问道:“那不知今日上午,我应当如何练习?”
◇
第143章 草木皆兵
楚祁缓缓道:“先让我看看你的身法如何。在这院中,你尽管全力躲避,莫要被沙袋击中。”
“大哥哥此言未免太托大了。”金泽清的目光扫过他眼上的绸缎,笑道,“我虽武艺不佳,身法在众兄弟中也算佼佼。虽说未必能全然躲避,但想来多数避开,当是不在话下。”
闻言,楚祁的嘴角勾勒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柔声道:“如此甚好,那便开始吧。”
话音刚落,金泽清脚尖一点,向后飞掠,却不料楚祁手腕一翻,沙袋后发先至,正中他的前胸,发出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萧承烨听见这一声,惊诧地回头。
金泽清瞳孔一缩,连忙变换方向,往侧面疾跑。楚祁已然摸起下一个沙袋,预判了他的路径,击中了他的右臂。
金泽清衣袂翻飞间,楚祁手中沙袋源源不断地掷出,例无虚发。萧承烨转过身来,目光紧紧追随着金泽清的身影和如影随形的沙袋,心中渐渐掀起惊涛骇浪。
少年的脚步逐渐凌乱,呼吸也愈发急促。到最后,一盘沙袋竟无一落空,错落在院中各处。
金泽清气喘吁吁地停下,双手撑着膝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楚祁,眸中尽是浓浓的敬慕之情。
萧承烨下意识地倾身侧头,细细打量楚祁眼前的纯白锦缎,见遮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无,于是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半句话来。
“还需苦练。”楚祁淡然开口,“每日晨跑一个时辰后,再来院中如方才这般躲避练习,每被击中一次,便深蹲十下。随后举石锁百次,扎马步半个时辰,上午的练习即可结束。”
他每说一句,金泽清的脸色便白上一分,颤颤巍巍地问道:“大哥哥,一定要如此这般么?”
“那是自然。”楚祁摸索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微微抬头面对着他,道,“你若觉得无法坚持,现在便可反悔,莫要浪费双方的时间。”
金泽清的神色变换了好几许,想到若是从此反悔,自己在楚祁的心中怕就名副其实地无可救药了。终究咬牙说道:“我可以坚持。”
“如此甚好。”楚祁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每日下午则是投掷练习,我会教你飞刀的握持与出力手法,每日需上靶一百次方能歇息。”
“是。”金泽清有气无力地应道,“听凭大哥哥教导。”
“今日便先扎半个时辰的马步,举石锁五十次,再去跑半个时辰,提前适应一番。”楚祁道,“跑完就不必回来了,去用午膳,下午再来。”
“……”金泽清欲哭无泪,沉默半晌,答道,“是……”
“烨儿。”楚祁转头,似笑非笑地对萧承烨说道,“你便看着泽清,莫要让他偷懒。”
金泽清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破碎了,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
萧承烨眉梢一挑,语气轻快地道:“请兄长放心,我定然全心全意助小少爷练习。”说罢,他对着面色郁郁的金泽清露齿一笑,轻声说道,“请小少爷开始扎马步吧。”
数日之后,金涛山庄水榭。
“泽清这几日在听风阁表现如何?我见他每日用晚膳都哭丧着脸,没精打采的,半句话也不说,用完膳便匆匆回房歇息了。”金庄主立在雕栏内侧,向水面撒着鱼食,问道。
管家站在他身后,恭敬地答道:“听风阁的小厮回报,小少爷每日清晨都绕着庄子跑约摸一个时辰,随后便进了听风阁,开始扎马步、举石锁、练飞刀。程大公子教导起来极为严苛,毫不容情,小少爷连半分懈怠的机会都没有。”
金庄主闻言,不禁莞尔,叹道:“难得见到泽清这般刻苦模样,但愿他真能从程大公子那里学几分傍身武艺,日后在外行商,我也能安心一些。”
他叹息一声,继续道:“两位公子倒也是真诚不伪,倾囊相授。可惜就是……泽清与他们走得那般近,我真担心他们把泽清给带坏了。”
“他们倒是没有在小少爷面前露出什么不妥之处。”管家犹豫一瞬,低声说道,“只是据小厮所言,反倒是小少爷,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程大公子看,看得程二公子面色铁青……”
金庄主闻言,眉头一跳,脑仁隐隐作痛,忍不住叹道:“这都是些什么事?我们金家世代,可从未出过什么断袖。”
“老爷不必忧思过甚。”管家劝道,“小少爷也许并无那方面的意思,只是我们见了前例,先入为主地多心了。若是将此事郑重摆上台面,怕是反而会激起小少爷的倔脾气,非要往您不希望的路子去。不若顺其自然,待上头核查税籍的大人一动身,二位公子也将离去。届时,随着时过境迁,一切都会淡去的。”
沉吟片刻,金庄主点点头,说道:“你说的有理,是我草木皆兵了。”又撒下一把鱼食,他转身看着管家,问道,“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那边传话说,不会再提高抽成了,请老爷放心。”管家答道,“此外,他们还说,明日会有一批货物抵达码头,请咱们通过商船,帮忙运送到京城去。”
金庄主冷哼一声,说道:“真是既要又要,刚打完一巴掌,半个甜枣也无,就开始使唤人了!”
“老爷息怒。”管家连忙说道,“他们说,待上头的大人返京之后,便会给咱们盐庄多发放三成盐引份额,聊表歉意。”
金庄主面色稍霁:“但愿他们能信守承诺。”他转过身,把目光投向水中的锦鲤,继续道,“明日那批货,我照例亲去码头盯着。你告诉泽清,不必等我用晚膳了。”
“是。”管家恭敬应声,随即转身离去。
金庄主将手中的最后一把鱼食撒上水面,负手而立,神色晦暗地看着水中锦鲤争食,久久未动。
次日,金泽清练完飞刀,并未如往日般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去,而是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非要一起用晚膳。
萧承烨的脸色快跟锅底一般黑了,可他也心知肚明,这正是一个套话的好机会,只好强忍不快,闭口不言。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金泽清坐在楚祁左侧,看着萧承烨为楚祁布菜,眸中充满艳羡之色。
“你留在这里用膳,庄主不会有意见吗?”楚祁忽而转过头,对着金泽清问道。
金泽清一怔,随即答道:“父亲去码头点货了,今晚不回来用膳。我一个人吃饭实在是冷清得很,便厚着脸皮留下来了,希望大哥哥不要嫌弃。”
楚祁淡淡一笑,说道:“怎么会呢?我们欢迎还来不及。”他回头细嚼慢咽地吃了一口菜,又转过头来,状似随意地问道,“金涛盐庄这么大,生意来往想必不少,庄主平日里一定很忙,常常前往码头点货吧?”
金泽清下意识地摇摇头,又想起楚祁看不见,连忙开口说道:“并不,平日里都是下面的掌柜们负责点货。只有送往京城的货,父亲才会亲自盯着。”
“哦?”楚祁挑眉,颇为好奇地问道,“从这里到京城路途遥远,途中经过数道关卡,过关费用昂贵,竟然有买家愿意千里迢迢地从你们庄里买盐?”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金泽清摇摇头,“许是京城的老爷们,觉得江南的盐别有风味吧。”
楚祁点头说道:“有些达官贵人,确实会有一些花费极多银两,实际却没什么区别的嗜好,以此彰显自己的尊贵与独特。”
金泽清深表赞同,连连点头:“大哥哥说得真对!想是京城的买家特意嘱咐过,父亲也对这些货格外上心。每次都叮嘱劳工们小心搬运,还要亲眼看着最后一箱货上船才肯回庄。”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屑地嗤笑一声,说道,“不过就是些盐而已,搬运得重了几分,难道会有什么损伤么?”
萧承烨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下意识地看了楚祁一眼,又赶紧低头,默不作声地继续吃菜。
楚祁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京城的老爷们花了大价钱,自然是不想货物有半分损伤。”
饭桌上一时沉寂下来,只余碗筷碰撞的声音。
金泽清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哥哥,你们这次,会在扬州府久留么?”
楚祁转头对着他,平静地说道:“未必。如果扬州府不适宜落脚,我们便会回到青州去。”
金泽清心头一紧,急切地说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你愿意开口,父亲定然会全力相助的!”
楚祁笑着摇摇头,语气温和:“泽清的好意,我兄弟二人心领了。不过,若扬州府并不适宜发展,即便强留下来,后续也难以为继,反而耗费许多时间精力,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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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金泽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失落,低声道:“我明白了……”
“我们离开之后。”楚祁略带一丝鼓励地说道,“你要坚持不懈地练下去。在外行商,难免会遇到各种危险,必须得有自保之力才行。”
“是。”金泽清有些闷闷不乐地道,“我会日复一日地勤学苦练,不辜负大哥哥这段时日的教导。”
“如此甚好。”楚祁笑道,“即便我们无法在扬州府落脚,说不定哪一日,仍能再度重逢。”
听到这安慰性质的话语,金泽清心中反而愈发失落。他垂下头,味同嚼蜡地吃菜,再也没有开口。
楚祁也不再主动说话,一顿晚膳在无言中结束。
◇
第144章 没羞没臊
数日午后,金涛盐庄账房。
香炉中轻烟袅袅,岸上账本有序叠放,金庄主正逐行查看账目,眉头微蹙,神色凝重,盐庄的账房垂首立在他身侧。
细细查完,合上账本,他靠上红木椅背,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管家忽而迈步而入,作揖禀报道:“老爷,那边传话来了。”
金庄主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问道:“他们又有什么花样?”
“他们说,上头的大人即将返京,想安排明日在咱们山庄暂歇一晚,请大人观赏一番江南园林的景致,后日再送大人启程。”管家恭敬答道。
金庄主冷笑一声,说道:“赏园林景致?不过就是借着这个由头,过来搜刮些贵重物件,借花献佛罢了。”
沉吟片刻,他吩咐道:“你去库房挑选几样得体的礼物包起来,莫要太过招摇,从外看着平实朴素为好。再精心准备明后两日的膳食,将观雨阁收拾出来,以供大人居住。”
“小的明白。”管家应道。
“观雨阁和听风阁相隔不远,泽清和两位公子那边,你也去叮嘱几句,让他们明后两日暂歇,莫要冲撞了上头的大人。”金庄主又补充道。
“是。”管家再次应声,转身退下。
管家一路快步来到听风阁门前,不假思索地推门而入。甫一跨过门槛,一柄木质飞刀便直直地冲着他面门飞来。他瞬间瞪大双眼,大脑一片空白。
萧承烨从盘中抄起一柄飞刀,迅速发力掷出,试图拦截。但这木质飞刀的体积较小,与金泽清的飞刀失之交臂,没入门口的花丛中。
眼见事情已无可挽回,金泽清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捂上眼睛。
然而,直至飞刀落地声响起,预想之中的痛呼却没有出现。金泽清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自己的飞刀与一个小型沙袋双双落在门侧的地上。他怔楞一瞬,将感激的目光转向楚祁。
楚祁缓缓收回手,转过头对着金泽清笑道:“泽清的仇人来了?下手这般狠辣。”
金泽清满脸通红,窘迫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垂下头没有作声。
管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走上前对楚祁深深作揖:“多谢程大公子相救。”
“管家客气了。”楚祁转向他,温和地说道,“不知管家忽然造访,有何要事?”
“是这样的。”管家定了定神,恭敬说道,“因着上头的大人即将返京,明日会来山庄小住一晚。老爷说,明后两日还请暂歇练习,以免冲撞了大人。”
金泽清闻言,脸上浮现出一股失落之意。
萧承烨心中一动,看向楚祁。
楚祁淡然说道:“多谢提醒。”他站起身来,对着金泽清温声道,“泽清,我们得走了。”
金泽清蓦然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道:“走?!”
楚祁点点头,说道:“是的,我们叨扰已久,是时候离开了。”
“这……”管家闻言,有些不知所措。
萧承烨的眸中透出诧异之色,他以为楚祁至少会与薛仲见上一面再走。
金泽清急切地说:“大哥哥不是说要等上面的大人返京再走么?还有两日呢!”
楚祁摇摇头,说道:“也不过两日时间而已,住客栈花不了几个钱。我毕竟是个眼盲之人,若被上头的大人看见,徒增晦气。”
听到这里,金泽清的眼眶瞬间红了,哽咽道:“我从未觉得大哥哥晦气!”
楚祁说道:“我知道,但我们也该未雨绸缪,筹备置办铺面的事宜了。”
金泽清垂下眼眸,声音带着些许鼻音:“那就祝大哥哥早日在扬州府扎根落脚,我好去时时请教飞刀之术。到时候,大哥哥可莫要嫌我烦。”
楚祁温和一笑,说道:“多谢泽清的祝福,但愿如此。”他又侧头对着管家道,“烦请带我们去向金庄主拜别。”
管家见他态度坚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头应下,转身带路,一路引着二人来到账房。
听闻两人要走,金庄主满脸诧异之色,却又暗暗舒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墨色玉佩,递到萧承烨面前,说道:“二位公子若遇困难,可持此玉到金涛盐庄任何一家分号。见此玉如见我,他们定然鼎力相助。”
“这……是否太过贵重了?”萧承烨有些迟疑地说道。
“程二公子哪里的话?二位是泽清的救命恩人,我们无以为报,只能聊表谢意,还望莫要推辞。”金庄主将玉佩往前又递了几分,语气温和。
萧承烨把目光转向楚祁,见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于是抬手接过,说道:“那便多谢金庄主了。”
见他收下,金庄主满面笑容道:“祝二位公子一切顺利,金涛盐庄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多谢。”楚祁淡淡一笑,回道,“那我兄弟二人便告辞了,祝金涛盐庄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双方拱手道别,在管家的引领下,二人走出山庄。门口早已备好马车,萧承烨将楚祁扶上马车后,自己紧随其后钻入车厢。车帘落下,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向扬州城内驶去。
扬州城,水云客栈的客房内。
一个焦急的脚步声在房间内不断回荡,从门口踱到窗前,又从窗前踱到门口,周而复始。
苏和蹙起眉头,终于忍不住开口:“别转了,我的头都快晕了……”
念九闻言,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桌旁端坐的三个人,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两位公子的安危?!已经十余日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林一端起茶盏,从容饮了一口,语气平静:“无论我们之间谁出问题,都不可能是两位公子。”
苏和与萨图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如出一辙的赞同之色。
念九蹙起眉头,刚要开口辩驳,门外忽然传来两个熟悉的脚步声。
他眸光一亮,连忙快步上前打开门,眼前是一身白衣、双目蒙着白色绸带的楚祁,以及身穿着玄色常服的萧承烨。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没想到这么久的时间里,两位主子不仅对“蒙眼”的把戏乐在其中,还在此基础上玩起了角色互换的戏码,所以他们这段时日到底都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没羞没臊的事情?!
——房内四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怎么了?”楚祁挑眉问道。
四人回过神来,连忙压下心头的异样,上前行礼请安。
抬手示意免礼,楚祁说道,“收拾东西,我们即刻返程。”言罢,便与萧承烨一同转身离去。
几人迅速收拾好行李后,唤来车夫,依次登上马车。三辆马车沿着主干道驶出扬州城,行驶在官道上。
晃动的车厢内,萧承烨倾身为楚祁取下眼上的绸带。绸带滑落,那双许久未见的深邃凤眼映入眼帘,令他一时有些怔愣。
见他发愣,楚祁一把将他拉入怀中,勾起唇角,调侃道:“怎么,世子还依依不舍,想要继续蒙着我的眼睛?”
萧承烨的脸上浮起淡淡红云,垂下眼眸,低声道:“承烨不敢。”
楚祁低笑一声,抬手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萧承烨顺势侧头靠在他肩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条纯白的绸缎,神色中带着几分恍惚。
见他不语,楚祁低头问道:“怎么了?”
抬起头与楚祁对视,萧承烨的语气透着几分怅然:“没有想到,这段时日结束得这般快……”
“是啊。”楚祁感叹道,“三月时光,就这样一晃而过了。”
萧承烨的眼神有些黯淡,低声说道:“承烨在殿下身边,竟然已经快有半载之久了……”
闻言,楚祁心中一痛,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几分,将萧承烨搂得更紧了些,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回去做那些事。”
萧承烨勉强扬起一抹笑容,说道:“承烨相信殿下。”
说罢,他垂下眼眸,将绸缎小心翼翼地叠好,又郑重其事地收入怀中。随后,他抬手环抱住楚祁,侧头将脸埋在楚祁的肩头,贪婪地嗅闻着熟悉的味道。
在令人安定的檀香气息包围之下,他只觉鼻尖发酸,喉头哽咽,眼眶微热。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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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他的异样,楚祁轻抚着他的后背,将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上,思绪纷繁如麻。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越陷越深,有了一个致命的软肋,让本就如履薄冰的行事更添掣肘。
如今,对付广陵侯和三皇子的计划,既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引起父皇的猜忌;又不能手段过烈,将萧承烨牵涉其中;更不能坐以待毙,任由局势恶化。
举目望去,前路漫漫,拔剑四顾,心下茫然。
但有一点,楚祁无比笃定。
——如今这一切,他从不后悔。
◇
第145章 片甲不留
从江南道前往京城,只有一条官道最为便捷。楚祁以欣赏沿路景致为由,刻意放缓了行程。
这一日,马车停靠在江南道与中州交界的驿站,楚祁一行人要了几间房,便各自入住休息。
房中,楚祁靠坐在窗户旁,端着茶盏,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官道,时不时啜饮一口。
知道他是在刻意地等待薛仲,萧承烨心下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当初为何不在金涛盐庄与薛大人相见?”
楚祁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他来江南道核查税籍,身边必定跟着陆相的人。届时他们与金涛盐庄几番交流,若是知道我身怀武艺,后患无穷。”
“殿下思虑周全,承烨自愧不如。”萧承烨有些闷闷不乐地说道。
楚祁转过眼看向他,微笑道:“世子总是如此自谦,又夸得我天上有地下无。”
“殿下文韬武略,内外兼修,承烨自然是望尘莫及。”萧承烨垂下眼眸,低声回道。
楚祁摇摇头,说道:“可若论官场之道,或剑术棋艺,我便是贻笑大方了。”
萧承烨闻言,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房内木柜上的一套棋具,心念一转,提议道:“薛大人不知何时才能到达此处,不如殿下与我手谈一局,权当消遣如何?”
楚祁轻挑眉梢,问道:“世子这是又想将我杀个片甲不留了?”
“承烨怎敢?”萧承烨起身将棋具取来,放置在茶桌上,又将棋篓分列两侧,复又坐回原位,抬眼看着楚祁,笑道,“殿下有请。”
楚祁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伸手从棋篓中摸出一枚黑子,随意地落在棋盘一角。萧承烨紧随其后,在附近落下一枚白子。
落子声清脆悦耳,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逐渐明朗。白子步步为营,黑子节节败退,楚祁的眉头越蹙越紧,萧承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下到最后,楚祁捻起一颗黑子,迟迟未能落下,只好心烦意乱地将棋子丢回棋篓,站起身来,走到萧承烨旁边,抬手轻轻勾起他的下巴。
“殿下眼见技不如人,要掀桌了?”萧承烨与他对视,眉眼含笑。
楚祁倾身凑近,咬牙切齿地道:“我下不过你,难道还打不过你吗?”
萧承烨脸上笑意更甚,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楚祁微微侧头,以吻封住了嘴唇。
楚祁托住他的后背,肆意辗转掠夺,怀中人逐渐软了下来。他一边灵巧地解开衣物,一边顺着侧脸吻到耳后,再滑至脖颈,轻柔缱绻地舔舐着。
萧承烨的手脚无力地环住他,眸中水雾氤氲,呼吸逐渐急促,轻声唤道:“殿下……”
“小妖精。”楚祁低喘道,“你是存心的吧?眼见薛仲要来,故意引诱我,嗯?”说着一手下移,将他往怀中狠狠一扣。
萧承烨不由自主地低吟一声,收紧了楚祁身后的手指,断断续续地道:“承烨不敢……只是……愿得……殿下垂爱……”
闻言,楚祁的呼吸更为粗重,紧紧地拥住他,轻轻咬上他的侧颈,如同猛虎锁住猎物,侵略而又霸道。
在狂风暴雨中,怀中人的腰肢如水般柔软,墨发似柳枝般轻晃。他脸颊潮红,呼吸短促,双眼迷蒙,呜咽声声。
暖阳斜照,落在窗边纠缠的人影上,为一切覆上一层金纱。
薛仲前脚踏入驿站大堂,一眼便瞥见堂内端坐饮茶的林一,不禁面露诧异之色,又不敢贸然打招呼。
林一抬眼看见他,又扫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寒柏和若干侍卫,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稳步迎上前,抱拳道:“薛大人,这么巧?”
薛仲身后的寒柏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林一,总觉得此人有几分面善,又想不起来他姓甚名谁。
“林侍卫。”薛仲拱手回礼,礼貌微笑道,“你是奉命出外办差么?”
林一摇摇头,说道:“非也,小人随公子一同外出,方才返程,却没成想正好遇见了薛大人。”
“公子也在此处?”薛仲听闻此言,眸中掠过一丝惊喜,语含期待地说道,“不知下官可有幸得见公子一面?”
林一略一沉吟,答道:“请薛大人稍候片刻,小人去向公子禀报一声。”
薛仲颔首道:“那就有劳林侍卫了。”
林一对他点点头,转身快步穿过大堂,迈上楼梯。
“大人,这位是?”目送林一消失在楼梯尽头,寒柏压低声音问道。
薛仲微微侧头,低声回道:“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
寒柏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两人所言的“公子”究竟是谁,不敢再多问,只是低声道:“小人先去为大人置办卧房。”
“去吧。”薛仲道,“若是一会我不在原处,你就在大堂等候即可。”
“小人明白。”寒柏说完,带着数位侍卫走向掌柜,又在驿站杂役的带领下先行去往房间。
不多时,林一从楼梯上迈步而下,见薛仲身边的人已不见踪影,于是对着他露出一个浅笑,说道:“薛大人,请随我来。”
薛仲也回以微笑,跟随他走上楼梯,穿过一段长廊,来到一间房前。林一推开两扇房门,侧身让开,薛仲迈步而入,身后的房门缓缓关闭。
房中仍然残留着异样的气息,窗边棋盘上黑白棋子散乱,屏风后还飘荡着蒸腾的水汽,茶桌上摆着茶壶茶盏,热气袅袅。
楚祁披散着半干的墨发,身着玄色常服,倚在茶桌旁,以手撑着额角,眼含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萧承烨则一身白衣,发丝微湿垂在肩后,双颊尚有未褪的红晕,面带一丝疲态,却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见此情状,薛仲心下一痛,却强撑起笑容,深深躬身,拱手道:“下官薛仲,拜见太子殿下,见过世子。”
楚祁点点头,温和道:“请坐。”
“是。”薛仲应声,走到茶桌旁坐下,坐姿端正,垂下眼眸。
楚祁抬手为他斟了一盏茶,轻轻推到他旁边:“薛大人这几月核查税籍,想必甚是辛苦吧?”
薛仲端起茶盏,将目光落在杯中浮动的茶汤中,低声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又谈何辛苦?”
“可有查出什么端倪?”楚祁问道。
“多家商行的实际规格显然远超上报的数目,但下官遵循世子当时的建议,没有深究。”薛仲恭敬答道。
“他们的商税份额,也少报了三成。”楚祁端起茶盏,淡然道。
薛仲蓦然抬眼看向他,有些惊诧地道:“您去了江南道?”
“是啊。”楚祁笑吟吟,“大约与你前后脚离开扬州府吧。”
“那您为何没有……”薛仲欲言又止,满脸疑惑。
“我奉圣命微服私访。”楚祁笑道,“怎能轻易表明身份?”
“原来如此。”薛仲恍然大悟,点头道。
楚祁抿了一口茶,抬眼说道:“有一个消息,我要你传给陆相。”
“殿下请讲。”薛仲放下茶盏,将手放在膝上,洗耳恭听。
“广陵侯授意北地州的官员,开始隐瞒税源。”楚祁缓缓道,“你要假装这是我无意间泄露的消息,却出于沉溺世子的美色,而选择隐瞒不报。”
哪里是假戏,明明是真做……薛仲的心情愈发沉重,勉力保持平静,低声应道:“是。”
“陆相那边,可以徐徐图之,不必急于求成,你务必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明白吗?”楚祁嘱咐道。
“下官明白,请殿下放心。”不愿在此久留,薛仲主动站起身来,说道,“殿下若无他事,下官这就告退了。”
楚祁颔首,语气温和:“保重。”
薛仲抿着唇,不再说话,深深作揖,转身匆匆离去。
房门关闭,脚步声渐渐远去,楚祁转头看向萧承烨,略带一丝无奈地问道:“世子可满意了?”
方才瞧见薛仲的一系列反应,心中好像并无快意,反而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懊悔。萧承烨垂下头,低声道:“承烨知错了。薛大人为人坦荡,又对殿下情深似海,我不该恃宠而骄,戏弄于他。”
抬手揉揉他的头发,楚祁温和说道:“亡羊补牢,未为迟也。”
萧承烨闻言,立刻站起身来,语气坚定地说道:“我这就去向薛大人致歉。”
楚祁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要如何致歉?这不是在他心上再捅一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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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不知所措地望向他,道:“那依殿下所言,我该如何是好?”
“以后不要再如此这般,便足够了。”楚祁叹道。
萧承烨只好神色怏怏地坐回原位,陷入沉默。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说道:“承烨有一事不明,想请殿下解惑。”
“但讲无妨。”楚祁转头看向他。
“为何薛大人对殿下的情意如此深厚,屡次受挫仍不气馁,甚至甘愿为殿下潜伏在陆相身边?”萧承烨蹙着眉头道,“明明他与殿下不过是数面之缘,而陆相所许的利益又十分丰厚,依常理推断,他即使要站队,也是站到陆相那边才更为顺理成章。”
“我不能告诉你。”楚祁的语气温和而又坚定,“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可以完全信任他。”
闻言,萧承烨有些怔愣,沉默片刻后,坚定地点点头,说道:“承烨知道了。日后定当以万分的礼数和信任,对待薛大人。”
楚祁温柔一笑,抬手拍拍他的肩,端起桌上的茶盏缓缓啜饮,将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第146章 将功赎罪
次日清晨,薛仲坐在驿站大堂,缓缓地喝着清粥,间或吃一口小菜,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楼梯的方向,眸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期待。他本想一走了之,却终究还是舍不得。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楚祁和萧承烨一前一后走了下来,穿过大堂径直而来,楚祁坐到他对面,萧承烨则在侧面落座。
薛仲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语气轻快地问道:“不知两位公子想用些什么早膳?”
“薛大人这般财大气粗么?”楚祁笑道。
“那是自然,还请公子尽管开口,莫要怕吃穷了下官。”薛仲笑着回道。
“行吧。”楚祁抬手召来杂役,说道,“烦请上两份与这位大人相同的早膳。”
“好嘞!”杂役应声退下,不多时就以木质托盘端来两份清粥小菜,逐一摆放到桌上,又恭敬退下。
楚祁端起粥碗,吹了吹粥面,再缓缓饮了一口,开口说道:“不知薛大人返京途中可有何安排?若是没有其他要事,我们可以结伴同行。”
薛仲闻言,心中一喜,但昨日的场景随即浮上脑海,让他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他不由得看了萧承烨一眼,有些犹疑地道:“怕是不好打扰二位吧?”
“哪里的话?”楚祁笑吟吟,转头看着专心喝粥的萧承烨,问道,“承烨以为如何?”
萧承烨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着薛仲,语气平静地说道:“薛大人不必见外,如今诸事已毕,途中也正好多个伴,不会那么无聊。”
薛仲秀眉微蹙,有些疑惑地看着萧承烨。昨日他不是没有感受到来自于对方刻意的炫耀与挑衅,今日却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所有的敌意竟似消弭于无形。
“薛大人?”萧承烨再次开口问道。
回过神来,薛仲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一行人用完早膳,陆续登上各自的马车,沿着官道往京城而去。
途中多有在驿站或官道旁歇息。这一次,众人选择在官道旁的竹林边稍作休整,顺便饮水、吃干粮。两方人马之间并未多言,而是互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寒柏的目光逐一扫过楚祁身边的一行人,不禁暗叹太子殿下果真是多情如许,涉猎广泛,花样繁多。
薛仲与楚祁和萧承烨一同席地而坐,时不时把目光投向苏和与萨图,在戴着半张面具的萨图身上停留得尤为久一些,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问道:“殿下,这两位似乎并不是您府中的人?”
楚祁含笑点头,说道:“在云中道和北地州认识的。”
“该不会叫做阿卅和卅一吧?”薛仲语带促狭地问道。
楚祁闻言,佯装恼怒:“这是什么话?叫萨图与苏和。”他挑了挑眉,语带得意,“是不是文采斐然?”
“……是否文采斐然,下官不敢妄言。但以殿下的取名水准,着实是进步良多。”薛仲笑道。
“苏和是世子取的。”楚祁微微一笑,说道,“之后的侍从名字,都交由他来费心了。”
薛仲闻言,有些怔楞,随即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失落。他沉默一瞬,才开口笑道:“原来如此。”他转而看向萧承烨,半开玩笑地说道,“难怪下官觉得‘苏和’这名字听来悦耳万分,原是世子亲自赐名。”
“薛大人过奖了。”萧承烨抬眼看向他,语气温和,“若论才学,世间又有几人能及得上薛大人?”
薛仲自嘲一笑,说道:“可惜这世间,并非空有才学,就可遂心如愿。”
此话一出,三人顿时静默下来,萧承烨重新垂下眼眸,没有搭话。楚祁也把目光放在手中的水壶上,拔开木塞,仰头饮了一口清水。
塞上木塞,楚祁抬眼看着薛仲,语气认真:“虽说人世间难得事事如愿,但心愿也有千般万种,择良付诸其力,总能得偿所愿。”
薛仲与他对视,只觉心中怅然,勉力扬起一丝微笑,低声回道:“殿下所言甚是,下官定当竭尽所能,在朝堂建诤言、献良策,尽一己之责。”
楚祁微笑着说道:“那就预祝薛大人扶摇直上,大展鸿图。”
“定不负殿下所望。”薛仲拱手道。
楚祁站起身来,拍了拍袍上的草屑,说道:“出发吧。”
众人相继站起,各自整理衣袍,钻入车厢。马车重新启动,在车轮的辘辘声中,继续归途。
经过十日有余的跋涉,一行人终于抵达京城。进入城门后,队伍便分作两路,往不同的方向而去。
进入府中,未作片刻休憩,楚祁便将萨图单独唤至书房。
香炉中袅袅檀香钻入鼻端,清幽沁脾。萨图取下面具,笔直地跪在书桌前的空地上,眼眸低垂,余光却能瞥见书房的奢华陈设。
正前方,楚祁姿态随意地靠坐在书桌后的圈椅上,虽着常服,却气度超群,令人不敢直视。
萨图这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当初的言语和行为,究竟是有多么狂妄无知,甚至可以说是万死难辞其咎。
在一方横行无忌已久,他一叶障目,竟敢截杀当朝太子的车驾,只为掳走一个“男宠”。祖上的先灵们若知晓此事,怕是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吧?
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楚祁以食指敲着圈椅扶手,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可知,程二公子,是何身份?”
萨图闻言,有些怔愣。这段时日,他都谨守本分,不看不听不说,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从林一和念九对萧承烨的态度中,隐约猜到此人身份非比寻常。
可他并未,或者说是不敢去细想,自己当初试图劫掠的人,究竟是何等尊贵。
不待他开口回答,楚祁淡然说道:“是广陵侯府的世子。”
萨图倒吸一口凉气,蓦然抬起头,对上了楚祁毫无波澜的目光,心中一震,赶紧伏地叩首,声音颤抖:“是奴才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与世子,请殿下责罚!”
楚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书房内寂静得可怕,萨图跪伏着一动不敢动,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刺耳,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过了许久,楚祁终于开口,语气淡漠:“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萨图猛地抬头,眸中浮上喜色,语气难掩激动:“还请殿下示下。”
楚祁倾身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缓缓说道:“我要你全力配合我,前往云中道,亲自揭发洛家制贩寒食散的罪行。”
萨图闻言,浑身一震,垂下头,低声道:“奴才不是已经写了罪状,并答应当庭作证么?”
将茶盏放回桌上,楚祁略微前倾,声音低沉:“这还不够。你要带着刑部,指认洛家的所有制贩地点,将寒食散和洛家以最快速度一网打尽。”
萨图顿时红了眼眶,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跪伏在地的身躯轻轻颤抖。
“这是什么作态?若不是怕洛家闻风而逃,贻误抓捕之机,你连这个亲自指认的机会都不会有!”楚祁冷哼一声,说道,“你手中那些无辜丧命之人,还等着你去偿命呢!”
见他仍旧沉默不语,楚祁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用脚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寒食散令人成瘾,伤人心智,毁人体魄。洛家覆灭,已成定局。念在你未参与制贩,我才给你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的语气放缓下来:“事成之后,我允你从头再来,留在我身边,为我所用。”
萨图的嘴唇翕动片刻,好半晌,终于艰难地开口:“奴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亲自……指认洛家。”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楚祁收回脚,绕过书桌,重新坐回圈椅,端起茶盏,缓缓品着热茶。
萨图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身躯微微颤抖,额头抵住冰凉的地面,嘴唇紧抿,双眸紧闭,却抵挡不住决堤的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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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待萨图平静下来,楚祁才重新开口,细细嘱咐一应事宜,随即挥手让他离去。
萨图重重叩首,缓缓起身,抬袖擦去脸上的泪痕,重新戴上那半张面具,步履沉重地走出书房。
楚祁起身,回到自己房中沐浴更衣,换上朝服,整理衣冠,便出府乘上马车,往皇宫大内而去。
◇
第147章 记忆犹新
御书房。
铜盆中盛着半盆晶莹剔透的冰块,微风自上风口吹来,卷起丝丝凉意,裹挟着香炉内沉香的气息,吹入房内,驱散了夏季的闷热。
皇帝端坐在御案后,从李公公手中接过金牌,漫不经心地放置在御案上,将目光投向堂下谦恭垂首的楚祁,开口问道:“祁儿此次巡察,可有何收获?”
“禀父皇。”楚祁俯身行礼,恭敬答道,“儿臣此番游历,感触颇多。入目所及,百姓安居,商贸繁盛,官民和乐。又想起此番景象皆因父皇圣德仁政,深得民心,才有此太平盛世之景,深感震撼,叹服不已。”
皇帝轻笑一声,不置一言,转而问道:“税籍核查一事,各地开展得如何?”
楚祁沉吟片刻,开口答道:“因父皇命儿臣低调行事,故而儿臣在北地州、江南道并未大张旗鼓,仅在青州、云中道表明身份,却也未招摇过市。”
组织了一番语言,他继续说道:“就儿臣所见所闻,户部派出的核查使们均尽职尽责,无论是税籍目录的编纂,还是税籍条目的整合,乃至于最终的实地核查,都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各地州府也极尽配合,无阻塞或隐瞒之举。”
“他们竟如此规矩,没有潜藏半点心思?”皇帝微微倾身,目光锐利,“你可曾察觉有人隐瞒税源,或贿赂核查使?”
“这……”楚祁蹙起眉头,思索片刻,摇摇头,说道,“儿臣乃凡夫俗子,目之所及有限,实在未能察出父皇所言之事。”
他抬起头与皇帝对视,小心翼翼地道:“更何况,儿臣以为此次巡察,是为探察各方有无尽心尽力,实在未作他想。父皇若觉儿臣未尽职责,儿臣甘受责罚。”
对上他无辜的目光,皇帝顿时有些头疼,又有几分无奈。自己派他巡察的初衷,本就不仅为了税籍核查,更有让他体察民风民情,顺带散心休憩的意图。
况且,他十几载蛰居青州,哪里懂得官场的弯弯绕绕,又怎会知道微服私访的诀窍?要怪,只怪自己在他临行之前,没有叮嘱清楚……
于是皇帝叹了口气,无奈道:“朕不怪你,知道你已尽力而为。你经验尚浅,巡察无法切中要害,也在情理之中。”
“多谢父皇宽宥!”楚祁面带感动地垂首作揖,“若有下次机会,儿臣必定知晓该去探隐察微,而非浮于表面。”
“行了,下次再谈这些。”皇帝有些疲惫地往御座上一靠,说道,“还有什么事需要秉明?若无,便退下吧。”
楚祁微微垂首,脚步未动,面上浮现出犹豫之色,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又不敢开口。
见对方欲言又止,皇帝的眉头顿时蹙了起来。他可对楚祁这副模样记忆犹新——上次楚祁这般作态,牵扯出了谢尚书贪渎的大案,一并连带了六部好几个官员下狱。这次又是何事?
想到这里,皇帝感觉脑仁开始隐隐作痛,有些不耐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犹犹豫豫的?尽管直言,朕心中自有论断。”
楚祁蓦地撩开下袍,跪伏在地,额头触地不起,高声道:“儿臣想向父皇求一恩典,方敢言明此事!”
听闻此言,皇帝的心中浮现出一股怒意。他面色一沉,语气中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未言明,你便先与朕讨价还价?”
楚祁闻言,身体一震,不敢抬起头,诚惶诚恐地道:“儿臣知错!是儿臣关心则乱,故而御前失仪,请父皇责罚!”
“关心则乱?”皇帝眉头紧蹙,沉声追问道,“究竟是何事,又与何人相关?”
楚祁犹豫一瞬,终究开口说道:“儿臣在途中遇见一位知己,是云中道洛家商行的二公子洛图……”
皇帝眯起眼睛,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楚祁抬头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又迅速回到额头触地的姿态,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儿臣与那洛图几番相交,竟意外得知,洛家在云中道大肆贩卖一种药物,名曰寒食散。食之神志恍惚,犹如登临极乐。”
像是生怕皇帝出言打断,他马不停蹄地说道:“然则此物可令人成瘾,不仅耗人心智,更会损坏体魄,祸患无穷。这洛图深明大义,知晓了儿臣的身份,便将洛家制贩寒食散的线索和盘托出,以期通过儿臣之口,上达天听,断绝此祸!”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起来:“儿臣明白,贩卖此物乃是上至诛九族的大罪!但那洛图尚存良知,主动招认,大义灭亲。儿臣斗胆恳请父皇饶他一命,允他留在儿臣府中!”
皇帝神色未动,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直到他最后一个字落地,才收回目光,落在御案上。
御书房内一时陷于寂静。
没有听到来自于御座之上的回复,楚祁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身体微微颤抖。
“若真如你所言,此等祸国殃民的药物,为何云中道那边竟无半点信息报来?”皇帝忽而问道,语气中透着几分冷意。
犹豫片刻,楚祁低声答道:“儿臣不敢妄言。”
“朕准你直言。”皇帝加重了语气,沉声道。
筹措一番措辞,楚祁道:“儿臣在云中道曾表明身份,验看税籍册。发现有一物唤作紫石英,在收取关税时,既可作为药物,亦可作为宝石。作为药物时,关税低上许多。那洛家商行大肆采购紫石英,并标注为药用。儿臣心生疑虑,便开口询问,是何等药物需要如此巨量的紫石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司税官神色惊惶,与云中道何节度使对视一眼后,改口称这些紫石英是洛家购作宝石之用,只是小吏登记有误,说完便要指示那洛家补齐税款。可据洛图所言,寒食散配方中有一味主药,便是这紫石英。”
他抬起头来,嗫嚅着道:“自从得知此事后,儿臣便再无心巡察税籍核查,只带着世子与洛图走马观花,敷衍了北地州和江南道的巡察事宜,只为尽快完成父皇所托,回京禀明此事。”
皇帝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沉思中。好半晌,他才开口问道:“依你所言,那洛图如今就在你府中?”
“是!”楚祁重新将额头贴近地面,哀求道,“求父皇饶洛图一命!他会全力配合,亲自指认寒食散的制作与贩卖!”
皇帝不置可否,淡然说道:“起来吧。”
“儿臣不敢起来!”楚祁的声音有些哽咽,仍然跪伏在地,丝毫没有动弹。
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皇帝心下一软,无奈叹道:“罢了。只要他全力配合刑部,将此物一网打尽,朕便饶他一命,将他赐予你。但他此生不得科考入仕,也不能转投他人门下。”
“多谢父皇开恩!”楚祁难掩激动之色,艰难地站起身来,却没有活动因为长久跪伏而僵硬的身躯,只是勉强站着。
“此去数月,你辛苦了。”皇帝的语气温和下来,关切道,“你且回府好好歇息,明日刑部会上门接走洛图,询问一应事宜。”
见楚祁的神色开始紧张起来,皇帝补充道:“你不必忧心,朕既已开口,定会保他性命无虞。”
“多谢父皇!”楚祁舒了一口气,深深躬身,拱手行礼。
“退下吧。”皇帝挥挥手,语气淡然。
“儿臣告退。”楚祁直起身来,转身离去。
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皇帝的眉头重新蹙起,长长叹了口气。
一直侍立一旁的李公公低声开口道:“太子殿下明知和盘托出此事,可能会让他那知己丢了性命,却仍旧选择直言相告,只是怀着渺茫的希望跪求一个恩典……实乃忧国忧民,又重情重义啊。”
“祁儿心地善良,真诚不伪,洞察敏锐,心怀天下,实是可造之材。”皇帝叹道,“可惜就是这份嗜好……一个帝王若没有自己的子嗣,只寄望于抱养宗室之子,将会掀出多少波澜?”
“幸而殿下也不恋慕权势。将来若为闲散王爷,想必也能自得其乐。”李公公低声说道。
皇帝摇了摇头,叹道:“朕原本也作这般打算。可现如今……在羿儿和他之间,究竟该如何抉择,竟让我有几分茫然了。”
“三殿下文韬武略,聪敏过人,与二殿下各有千秋,只是暂未有机会一展才华。”李公公轻声劝解道,“陛下正值壮年,不必急于决断,可徐徐观之,再定高下。无论是哪位殿下得承大统,都是大楚之幸。”
皇帝神色疲惫,无奈地说:“也只能如此了……”他话锋一转,吩咐道:“传令刑部,备足捕役,带上洛图一同前往云中道,先行抓捕,再行审问。查明此事真伪,背后护佑之人,以及何方得利。待上报后,再商其余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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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嗻。”李公公恭敬应道,随即退出御书房。
皇帝缓缓倾身,拿起御案上的金牌,目光落在其上的纹饰上。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象出楚祁是如何怀着急迫的心情,冒着被斥责玩忽职守的风险,粗略完成巡察,匆忙回京,又几番纠结,在私情与公义之间抉择了后者的场景。
想到这里,他的情绪开始翻涌起来,忍不住抬手摩挲着金牌上凹凸的纹路,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
第148章 绝无怨言
另一边,薛仲回到青云苑稍作休整,便换上官服,乘上马车,带着江南道的税籍册,匆匆赶往户部衙署交差。
办完公事,已近半夜。马车却在返程途中,转了个方向,径直往景明楼而去。到了目的地,他掀帘下车,在店内伙计的指引下,迈步走上三楼,进入熟悉的雅间。
雅间内烛光摇曳,茶香氤氲。陆相早已端坐茶桌一侧,见他进来,微笑道:“薛大人,一路辛苦了。”
薛仲连忙深深鞠躬行礼,恭敬说道:“下官不辱使命,助江南道完成了税籍册编纂事宜。”
陆相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坐吧。”
“多谢相爷。”薛仲直起身,迈步走到陆相对面坐下,姿态笔直端正,目光低垂,落在茶盏中。
两人就江南道的盐税、商税等事宜闲聊起来,气氛甚是融洽。忽然,陆相话锋一转,略带几分探究地说道:“我听闻,你在返程途中,曾与太子殿下同行一程?”
薛仲一惊,随即恭敬答道:“确有此事。下官行至江南道与中州交界处时,竟意外遇见了微服私访返京的太子殿下。”
“微服私访?”陆相微微倾身,沉声问道。
“正是。”薛仲点头道,“据殿下所言,他奉陛下之命,微服巡察各地税籍核查之事。”
陆相缓缓坐直身体,端起茶盏,轻轻吹开茶汤表面的茶沫,目光中透出一丝了然之色:“难怪数月以来殿下未曾上朝,陛下却也从不出言询问……原来是暗中领了这等差事。”
薛仲垂首不语,神色恭谨。
陆相垂下眼眸,轻抿了一口茶,才开口问道:“那你可有了解,他此番巡察都发现了什么,是否有察觉江南道的异常?”
薛仲摇摇头,说道:“殿下未曾发现江南道的异样,倒是……”说到这里,他话语一顿,脸上出现几分犹豫不决。
“倒是什么?”陆相抬眼看他,追问道。
薛仲眸光闪烁,片刻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才开口说道:“闲聊之间,殿下无意中提到,发现北地州的官员授意商贾、牧民隐瞒税源。”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忐忑之色:“不过殿下随即就反应过来,警告下官不得泄露半分,否则若是牵连到广陵侯世子,绝不轻饶。”
陆相闻言,眉头蹙起。沉默半晌,他放下茶盏,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推到薛仲面前,语气温和:“你此行受累了,先回去好好歇息吧,下次再行联络。”
瞥见那一叠银票,薛仲难掩贪婪神色,却强自按捺住情绪,站起身来,恭敬作揖道:“多谢相爷厚爱,下官这就告退了。”待陆相颔首,才拿起银票,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转身离去。
屏风后的关门声响起,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离。陆相拍了拍手掌,心腹便从侧边的门后走出,来到近前,躬身问道:“相爷有何吩咐?”
“广陵侯那老狐狸,怕是想要摆脱我,自辟财路了。”陆相冷笑一声,说道,“去信江南道,查查广陵侯那个掌管盐运的远房亲戚是否也有异动。”
“是,属下这就去办。”心腹应声,随即转身离去。
陆相重新端起茶盏,将目光落在浮沉的茶叶上,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刑部右侍郎张牧便领着几名捕役,叩响太子府的门扉。
门后,楚祁亲手将萨图的面具取下,露出那张略显阴郁的面容,说道:“以后还是唤回本名。”
“是。”洛图微微垂首,恭敬答道。
楚祁上前几步,打开朱红大门。
见他亲自迎门,张侍郎心下一惊,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太子殿下。”
抬手示意他起身,犹豫片刻后,楚祁低声说道:“还请张大人对洛公子多加照拂,本宫感激不尽。”
张侍郎连忙答道:“下官明白,陛下已有明令。下官定会善待洛公子,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还请殿下放心。”
楚祁叹了口气,侧身让开,目光落在洛图身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洛图低着头,抿紧嘴唇,缓缓迈步而出。路过楚祁身旁时,他的脚步微顿,却没有停下。
他对楚祁只有惧怕,并无半分旖念,因此即使楚祁再三叮嘱,他也实在做不出来那般作派,打算蒙混过关。
见状,楚祁眉头微蹙,蓦地抬手将他环入怀中。他下意识地想挣脱开来,却看见楚祁眼底的冷意,心下一凉,赶紧放松身体,任由楚祁将自己紧紧环住。
楚祁转了半个身位,背对着张侍郎和捕役,修长的身影将洛图遮得严严实实,一手依旧搂着洛图的后腰,另一手扣住他的后脑,低头作势要吻下去。
张侍郎和随行的捕役神色一凛,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赶紧转身,不敢再看。
洛图下意识地抬头,看着楚祁渐近的脸庞,衣料外传来对方的体温,鼻端是淡淡的檀香气息。他呼吸一滞,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心跳竟然快了几分,面颊浮上一缕薄红,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然而,楚祁却在两人的唇即将相触的时候蓦然停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松开手,语气有些黯然地道:“一路平安,本宫等你回来。”
洛图回过神,低头站稳,嗓音有些干涩地低声回道:“多谢殿下挂念,我会平安归来。”
听见两人对话,张侍郎这才敢转过身来,看见洛图带有几分薄红的面颊,心中直道非礼勿视,赶紧垂下眼眸,说道:“请洛公子移步刑部,我们商讨完相关事宜后,即刻启程。”
洛图点点头,迈步而出,对他行礼,回道:“还请张大人多多关照。”说罢,迈步登上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马车。
张侍郎最后与楚祁恭敬道别,转身也上了马车。车夫挥动缰绳,车轮滚动起来,捕役们跟随车驾前行,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
楚祁关上大门,转过身,看见伫立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萧承烨,心中一紧,赶紧快步走上前去,讨好地笑道:“世子……”说完,他伸出手,欲要将对方搂入怀中。
萧承烨却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挑眉问道:“殿下,好抱么?”
思索片刻,楚祁认真答道:“一点也不,十分硌手。”
萧承烨忍俊不禁,主动上前半步,抬手抱住楚祁,低声说道:“殿下何必这般小心翼翼?您也知晓,承烨知道您只是逢场作戏。”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心系你的喜乐,不愿你有半分不虞。”楚祁拥住他,柔声道。
萧承烨心中一暖,却也有些黯然地说道:“承烨知道,殿下日后将是天下共主,不可能只钟情一人。即使您恋慕上了他人,承烨也绝无怨言。”
“绝无怨言?”楚祁闻言失笑,以手抬起他的下巴,与他对视,语带戏谑地问道,“那不知蒙上我眼睛的是谁?想尽办法宣示主权的又是谁?”
被他一语道破,萧承烨哑口无言,好半晌,才讷讷道:“那是微服私访期间,承烨一时意乱情迷,恃宠而骄……如今殿下回到京城,承烨也清醒许多,知道要谨守自己的本分。”
听罢,楚祁长长叹了口气,松开他的下巴,将他拥得更紧了些,低声道:“不会的。”
“嗯?”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思绪好像也变得迟缓起来,萧承烨有些不明所以地道。
“不会有其他人的。”楚祁的声音通过胸腔,清晰地传入耳中。
萧承烨心头一震,涌上一股酸楚,眸间有湿意泛起,轻声答道:“无论将来如何,只要有殿下这句话……承烨此生便足矣。”
楚祁闻言,略微松开几分,低头吻上他濡湿的眼睫,又转而下移,吻向脸侧。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带来酥麻的感觉,萧承烨顿时有些浑身发软,轻轻环住他,勉力道:“殿下……都看着呢……”
楚祁蓦地将他横抱而起,大步往小院走去。侍从一路纷纷退避,在他们进入院中后,识趣地关上院门。
进入房内,房门被一脚踹上,下一刻,萧承烨便被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熟悉的阴影覆盖而来,困在檀香的气息中无处可逃。
似是因为之前对话的缘故,楚祁今日千种温柔,万般缠绵。萧承烨只觉眩晕阵阵,呼之欲出的低吟又被柔软的唇封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情到深处,楚祁将他翻转过来,从背后紧密地拥住他,细细品尝他的后颈。
萧承烨将锦缎咬在口中,却仍旧抵挡不住动情的呜咽。额发渐渐被薄汗浸湿,贴在额头,又有几缕发丝黏在潮红的脸颊上,与眸中潋滟的水光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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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的低喘愈发粗重,终于按捺不住暴戾的想法,不顾对方的鸣泣哀求,狠狠加大了力道。
床幔摇曳,人影幢幢,墨发相缠,一室旖旎。
◇
第149章 未能厘清
各地税赋比例不一,税籍名目繁杂,因此税籍册的整理,及与往年税赋的校对也是一件繁琐而又苦闷的差事。
为了尽快向皇帝呈报结果,户部郎中们昼夜不停地在库中对账,卷宗堆积如山。
度支清吏司的朱郎中近日心力交瘁。他本来新养了个外室,还未得趣,便被日日拘在库中,直至三更半夜。
夜烛昏黄,他老眼昏花,进度愈发迟滞,心中焦躁不堪,只得将薛仲唤到近前,安排他代自己前去。
“下官越俎代庖,是否不太妥当?”薛仲略带犹豫地道,“彭侍郎可是下令,必须由郎中大人们亲自核验。”
朱郎中闻言,一拍桌案,愤愤不平地说道:“你编纂的江南道税籍册条理清晰,思路明朗,类目合理,为其他大人省了不少事,纷纷赞不绝口。可他们手下人编纂的税籍册呢?混乱不堪,条目杂乱,看得人头昏脑涨,我的头疾都快犯了!”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道:“你年轻有为,而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数年之后,这个郎中的位置,非你莫属。你只是提前熟悉一下分内事务而已,其他大人也将你的才干看在眼里,不会多说什么。”
“大人过誉了。”薛仲诚惶诚恐地说道,“大人经验丰富,资历深厚。下官并无任何僭越之心,只愿长久随大人左右,领受谆谆教诲。”
朱郎中微笑着说道:“薛大人不必过谦。陛下对你的赏识有目共睹,此次税籍核查也是你的良策,你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又何必自谦?”
他抬手拍了拍薛仲的肩头,语气笃定:“就这么定了。从即日起,你代我去库中核验其他清吏司的税籍册。若彭侍郎问起,我一力承担。”
见他态度坚决,薛仲只好拱手答道:“下官领命。”
朱郎中满意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薛仲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眸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转身往库房行去。
其实各地的税籍和往年税赋都略有出入,但出于某些不可言说的默契,大家相互指出存疑条目后,便眼瞎心盲地任由对方当场修改。
薛仲也和光同尘,与郎中们相处得甚是融洽。
待户部各司互相校核完毕,再行整理出概况后,经由彭侍郎校阅一番,又交给王尚书最终把关,最终呈递到了御案上。
在批阅奏折之余,皇帝粗略过目一轮,又抽取部分税赋与税籍进行检验。饶是如此,也耗费了足足三日,才看出个大概。
他疲惫地靠在御座上,揉了揉眉心,正欲稍作歇息,外面就通传刑部右侍郎张牧带领庶人洛图求见。
这是他特意吩咐的——查案之后,让洛图进宫面圣。他要亲眼瞧一瞧,让楚祁甘愿为其跪求恩典的所谓洛图,究竟是何模样。
小太监领着张侍郎和洛图进入御书房。张侍郎行了一跪三叩礼,洛图则在内侍指引下,姿态恭谨地行了三跪九叩礼。
皇帝的目光扫过伏地不起的洛图,落在张侍郎身上,温和道:“张爱卿请起。”
“谢陛下。”张侍郎起身,垂首肃立。
没有收到皇帝的示意,洛图只能维持原样跪伏在地,一动也不敢动。御书房内本来清心消暑的沉香气息,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头顶传来皇帝和张侍郎关于洛家罪行的一问一答。两人从人犯的抓捕,到寒食散的制贩,事无巨细地探讨着,仿佛遗忘了堂下还伏着一个人。
洛图只觉浑身僵硬起来,手脚都开始发麻,腰间也渐觉酸痛,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楚祁的做派,不禁感叹父子之间果然是一脉相承,都喜欢不动声色地给人以颜色,令人连开口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洛图。”皇帝忽然威严唤道。
洛图浑身一震,立刻开口答道:“草民在。”
“站起来,朕有话问你。”皇帝缓缓说道。
“草民遵旨。”洛图低声应道,咬牙撑起酸麻的身躯,不敢活动分毫,只是低眉垂首地伫立着,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你们洛家究竟受何人庇护,敢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皇帝目光锐利,沉声问道。
洛图深吸一口气,恭敬答道:“回陛下。草民的大哥是礼部驻云中道姚使节的女婿,因此家中才能经营此物,不受阻滞。”
礼部驻云中道使节姚为,正是姚贵妃的胞兄,三皇子的亲舅舅,统管云中道对西域贸易事宜。
“姚为?”皇帝眉头一蹙,蓦然把目光转向张侍郎,沉声道,“此言是否属实?”
张侍郎拱手答道:“回陛下,洛公子所言确实属实,与臣审讯得来一般无二。”
皇帝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语气也透着几分森冷之意,对着洛图问道:“赚取的银两都去了何处?”
被他的气势所慑,洛图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仍然字字清晰地答道:“回陛下,除了商行自行留存的,便是送往姚使节及何节度使府中……”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再说出话来。
“就没有别的了?”皇帝的语气骤然冷厉,喝道,“你可知隐瞒不报是欺君之罪,届时便是太子,也难保你这条贱命!”
洛图浑身一颤,立刻跪伏在地,声音颤抖:“草民狗胆包天,请陛下恕罪!还有……”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才鼓足了勇气,低声说道,“还有三殿下府中。”
此言一出,御书房的气氛骤然凝滞。
张侍郎瞳孔骤缩,蓦然抬头,对上了皇帝如冰般的目光。
皇帝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声如洪钟:“张爱卿,你可有查出此事?”
张侍郎脸色一白,即刻拜倒,颤声道:“请陛下恕罪!查案时间仓促,臣未能厘清所有细枝末节,故而——”
“是未能厘清,还是不愿厘清?!”皇帝微微倾身,声音陡然拔高,怒道,“你是不是查到姚为,便不敢再继续深究,生怕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
张侍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只得重重叩首,声音颤抖:“臣玩忽职守,请陛下降罪!”
皇帝不置一言,而是把目光投向洛图,缓缓问道:“你所说的这些,太子可曾知晓?”
洛图不假思索地答道:“草民知晓此事涉及三殿下,怕太子殿下囿于兄弟之情隐瞒不报,故而未曾向他言明……”他闭了闭眼,斩钉截铁地道,“请陛下赐草民一死,以惩草民对殿下的欺瞒之罪!”
皇帝闻言,面色稍霁。他靠回御座,目光不停地在堂下两人中转圜。
张侍郎和洛图不敢抬首,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得静静跪伏着,屏息忐忑等待。
“张爱卿。”皇帝忽而开口,威严说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身为朝廷官员,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楚社稷,有何可畏?!”
张侍郎立刻答道:“陛下一言,有如醍醐灌顶!入朝为官,应当身先士卒,为国为民,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臣知错,定当改过!”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你的顾虑,朕亦能理解。朕确实甚是宠爱羿儿,你们多有掣肘,也在情理之中。但日后断不可如此瞻前顾后!有何情况,尽数报来,朕心中明晰,自有论断,不会降罪于你,你可明白?”
“臣明白,多谢陛下教诲!”张侍郎答道。
“洛图。”皇帝又道。
“草民在。”洛图恭敬应道。
“念在你大义灭亲,为绝祸患不拘小节的份上,朕可以免你死罪。”皇帝缓慢而又威严地道,“但活罪难逃。自今日起,你只能是祁儿府中的人,不得自由,亦不可入仕。你可明白?”
洛图难掩激动,重重叩首,颤声道:“草民明白,叩谢圣恩!”
皇帝微微眯起眼,缓缓问道:“祁儿为了留你一命,曾在御前长跪不起,你可曾知晓?”
洛图猛地抬起头,神色震撼,与皇帝的目光短暂交汇,才惊觉自己的僭越,连忙俯首贴地,身体微微颤抖,一时失语。
见他这幅情状,便知楚祁并未将跪求恩典之事相告。皇帝心中暗叹,略带一丝疲惫地道:“都退下吧。”
两人连忙叩首告退,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
皇帝闭上双眼,抬手揉揉额间,片刻后才睁开眼,才看向侍立一旁的李公公,沉声道:“着令三司会审,查办礼部云中使姚为、云中道节度使何应申及其下一应官员,按律严惩!”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让羿儿即刻前来御书房。”
“嗻。”李公公躬身应道,转身离去。
皇帝闭目不语,眉间紧锁,神色郁郁。
◇
第150章 从未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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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此次核查极其隐秘,手段又雷厉风行,姚使节自身难保,不敢冒险往京城传信,以免徒增罪责。因此,三皇子并未收到任何来自云中道的消息。
这是他第一次应召前往御书房。以往皇帝见他,都是差宫人送信,约在姚贵妃宫中;或着常服悄然出宫,亲赴他的府邸,与他共叙父子之情,考较学问。像今日这般,直接宣召至御书房,实属前所未有。
他一边匆匆行路,一边不住地回想自己近日的所作所为,心下不免有些疑惑。他近段时日的行径,可以说是与往日并无不同,从不掺和朝堂之事,甚至连宴饮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难道是父皇见楚祁不堪大用,又见自己乖顺如斯,想要分些事务到自己手中?
想到这里,他的心下不由得雀跃起来,步伐也轻快了几分,一路行到御书房,迈步而入,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跪下!”
皇帝的一声断喝,威严如雷,惊得他失了三魂七魄,只下意识地跪伏在地,头脑嗡嗡作响,心头狂跳,思绪一片空白,颤抖着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稳住心神,颤声问道:“不知儿臣所犯何罪,引得父皇如此震怒?”
皇帝努力压抑住心中的怒火,眸光冷厉地盯着他,语调缓慢而又冰冷:“你能说说看,那个所谓‘寒食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么?”
三皇子瞳孔一缩,心下巨震,一时有些失声,喉咙发干,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嘶哑的话语:“儿臣从未听过此物……”
皇帝闻言,心头怒意更甚,抄起御案上的卷宗,劈手向他掷去。
厚重的卷宗精准地砸在三皇子头上,将他的发冠砸偏了几分,又顺着头顶滑落到地面,书页凌乱地散开。
他不顾头上的疼痛,连忙拾起案件卷宗,快速翻阅。随着他逐页翻看,面色逐渐煞白起来,双唇失去血色,手中的卷宗滑落,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皇帝抬手指着他,食指微微颤抖,怒声道:“身为一国皇子,为牟取私利,竟枉顾百姓安危,制贩此祸国殃民之邪物!你可知罪?”
三皇子回过神来,连忙跪伏在地,声泪俱下地说道:“儿臣知错!儿臣不该收取姻亲的进献,求父皇责罚!但儿臣只知洛家商行利润甚巨,并不知其是贩卖此物以牟利,更不知此物如何祸国殃民啊!”
皇帝眯起眼睛,冷冷地问道:“你当真不知此物有何危害?”
三皇子满面泪痕,向前膝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与皇帝对视,哽咽道:“儿臣自小聆听父皇教诲,当以百姓为天,江山社稷方能永固。儿臣时刻铭记心间,又如何敢越雷池一步?云中道路途遥远,儿臣又能如何得知洛家在经营什么?只当是他们生财有道,故而利润丰厚罢了!”
他咬咬牙,继续说道:“儿臣确实收受了洛家的钱财,可儿臣并未在朝,又如何能为洛家提供什么便利?只权当是姻亲之间的往来罢了!还请父皇明察!”
皇帝不言不语,目光森冷地审视着他。他眼眸明亮,不闪不避地与皇帝对视,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见他这副模样,皇帝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点点滴滴。若真要重罚,难道还能褫夺皇子封号、关进大牢不成?
皇帝心中一软,又有几分无奈,语气稍缓,沉声道:“不知者无罪。可即使是姻亲,身为皇子,也不可与商贾私下有半分勾连,你可明白?”
三皇子深深拜倒,哽咽着答道:“儿臣明白。日后定然不再与任何商贾有半分联络。”
轻叹一声,皇帝说道:“你虽不知情,可你舅舅身在云中道,却知晓得一清二楚。此事涉及民生国本,绝不可姑息,朕不会徇私半分。你好好安慰你的母妃,待尘埃落定后,我再去看望她。”
三皇子重重叩首应道:“多谢父皇开恩,儿臣定当好好劝解母妃,让她宽心。”
“退下吧。”皇帝满面疲惫地道。
“是。”三皇子站起身来,躬身行礼,步履虚浮地走出御书房。
目送着他的背影,皇帝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疲惫更甚。
从姚贵妃所居的昭华宫中出来,三皇子步履匆匆,面色阴沉地走出宫门,坐上马车,回到府中,进入书房。
他猛然掀翻案几,茶盏碎裂一地,又在下人惊恐的目光中打砸一通,看着满地狼藉,才稍微平复几分。他喘着粗气,唤来心腹,沉声吩咐道:“约侯爷一叙!”
深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三皇子后门驶出,悄然穿街过巷,最终停在城北一家略显简陋的酒楼前。
三皇子拎着灯笼,披着深色兜帽,遮得严严实实,从侧门进入,穿过一道暗门,沿着狭窄的楼梯拾级而上,经过一段幽深的长廊,最终来到一扇木门前,直接推门而入。
房内,烛光摇曳不定,广陵侯背光而立,候在门口,见三皇子入内,微微欠身行礼。两人对视一眼,走到茶桌旁,分宾主落坐。
不等广陵侯询问,三皇子开门见山,咬牙切齿地说道:“洛家被一网打尽了。”
广陵侯闻言,神色微变,蹙眉问道:“什么时候的消息?朝中竟无半点风声。”
“就在今日。”三皇子神色阴冷,语气森然,“父皇召我进御书房,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通。幸好我急中生智,一口咬定不知洛家贩卖的是何物,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这……”广陵侯闻言,眉头蹙得更深,疑惑地道,“云中道天高路远,姚为又一向小心谨慎,为何突然被一网打尽,竟还牵扯出了您?”
“最近朝中可有什么异动?”三皇子沉声问道。
广陵侯垂眸思忖片刻,才开口说道:“若说异动,当是朝廷开展了税籍核查。与此同时,太子连续近三月未曾上朝,陛下也未询问。约摸两旬之前,税籍核查结束,太子才重新出现在朝堂。”
三皇子闻言,眯起眼睛,思索良久,说道:“他极有可能是奉命去巡察税籍册编纂事宜了。”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从京城往返云中道,算上抓捕的时日,两旬正好足够!”
“您的意思是……”广陵侯抬眼与他对视,试探着问道,“您怀疑是他巡察回京,告发了此事?”
“这是最大的可能。”三皇子冷声道,“他消失的这三月,足以前往太多地方,甚至能将大楚周游一圈。”
闻言,广陵侯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严肃道:“说到这里,我也遇到一事。”
“哦?”三皇子蹙眉问道,“不知侯爷遇到了何事?”
“前段时日,我的骑兵前哨死了四个,另有一人下落不明。”广陵侯面色冷峻,“他们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却死状惨烈,均为一击毙命。”
听闻此言,三皇子失笑,语带嘲讽:“侯爷莫不是怀疑这是楚祁做的?就凭他?连猎苑狩猎都要与人同乘一骑。”
广陵侯听罢,神色稍缓,也觉得自己的猜测过于荒唐,莞尔一笑:“您所言甚是,确实是臣草木皆兵了。太子身边纵有能人,也不可能护得他全身而退。况且,据传回的消息,帐中财物均已消失,当是遇到了走投无路的悍匪。”
两人重新将思绪拉回到洛家的事情上。三皇子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说道:“这楚祁想必是在巡察途中,无意中发现了洛家贩卖寒食散的线索,故而回京告发。”
“可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不是应当就近找当地官府告发,才最为便捷吗?”广陵侯有些疑惑地道,“殿下之前可曾收到云中道的任何来信?”
三皇子缓缓摇头,语气低沉地说道:“诡异之处就在这里。在此之前,一直风平浪静,连半点风声也无。”
“那么,他就是提前察觉了洛家与云中道府衙的勾连。”广陵侯笃定地道。
“他有这般敏锐?!”三皇子难以置信地道,“贩卖寒食散的几个地点,可没有挂着洛家商行的名号。”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好半晌,广陵侯眯起眼睛,缓缓开口:“这么说来,这位太子殿下,恐怕不如他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你是说……他在刻意藏锋?”三皇子语带探究地问道。
“极有可能。”广陵侯点点头,神色肃然,“否则无法解释这一切。”
“那你说,他揭发此事,究竟是在针对寒食散,还是针对我?”三皇子面色阴冷,说道。
“按照最坏的打算而言,可能两者兼备。”广陵侯语气凝重。
三皇子眯起眼睛,眸中寒意闪动:“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这口气,我终究是咽不下!”
“殿下的意思是?”广陵侯试探着问道。
“他不是爱美人么?”三皇子语气森冷,目光阴鸷,“我要放一把火,烧了他的美人!”
“殿下不可。”广陵侯急忙劝道,“您前脚刚被太子告发,后脚他府中就出事,陛下会怎么看?”
三皇子闻言,也冷静了几分,蹙着眉头,语气不甘地道:“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那可是洛家!一棵明晃晃的摇钱树,就这么被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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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侯细细思索对付楚祁的办法,却发现这竟然是一个毫无根基、孑然一身,沉迷酒色、声名狼藉,故而没有羽翼可被剪除、更没有名声可供破坏,堪称无懈可击的“铁王八”!一时间沉默下来,面露难色。
三皇子显然也想到这一点,气得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真想找人套个麻袋把他揍一顿,以解我心头之恨!”
“殿下息怒。”广陵侯连忙开口劝道,“来日方长,陛下总有别的差事会交给他。届时我们暗中作梗,让他吃个闷亏!”
三皇子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道:“也只好如此了。多谢候爷开解。”
“殿下哪里的话?”广陵侯微微一笑,拱手道,“这是臣分内之事。”
两人又寒暄几句,披上斗篷,先后离去,各自回府。
◇
第151章 爱屋及乌
此番回京,太子府内热闹许多,世子殿下很是满意。
微服私访之前,楚祁去上朝时,他都只能与林一切磋武艺。可林一沉默寡言,武艺又胜于他,每次总是神色冷静地将剑锋指在他喉间,然后就一副淡然的表情道:“世子,得罪了。”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那淡然的神色下,是不是藏着一丝嘲笑与暗喜,心中总是浮现出若有似无的挫败感,以及无处着力的无奈。
但如今不同了。苏和骑射技艺超群,两人可以比试箭术;洛图的折扇飘逸灵动,切磋起来赏心悦目。
林一在练武场旁边,抱臂看着三人,恍然间察觉自己竟然已经“失宠”了,不禁有些怔楞。
因着萧承烨兴头正盛,每日都唤着众人切磋相较。楚祁下朝后,也都习惯性地往练武场而来。
连续数日,站在练武场边百无聊赖的楚祁终于无奈地开口:“世子玩得可尽兴?”
萧承烨摇摇头,笑道:“并未。承烨还未领教过殿下的武艺呢。”
此言一出,苏和与洛图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我?”楚祁挑眉,回道,“我不过是略通拳脚,实非世子殿下的对手。”
萧承烨佯作不满,蹙眉说道:“殿下这是不肯赏脸了?”
楚祁温和一笑:“哪敢?既然世子开口,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闻言,萧承烨兴冲冲地抱拳道:“殿下请赐教。”
话音刚落,拳风骤起。楚祁的长拳竟然已到眼前。萧承烨以左臂招架,侧身向前,攻他咽喉。
两人你来我往,萧承烨长于拳法套路,招式环环相扣。
楚祁却只是随机应变,从小到大只潜心研习如何不择手段一击毙命的他,在面对萧承烨时,不敢下重手,屡屡改换攻势,显得左支右绌,一筹莫展。
所以最终是萧承烨毫无悬念地赢了。他心情大好,藏不住唇角扬起的笑意,却还是佯装恼怒地说道:“殿下定是瞧不起承烨,留手了。”
“还请世子恕罪。”楚祁笑道,“我确实是尽力了。”
萧承烨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殿下仍需日夜苦练啊。”
“谨遵世子教诲。”楚祁笑嘻嘻地道。
林一实在看不下去这副腻歪的模样,干脆背过身去,无声叹了口气。苏和则是眸光微亮地看着两人的互动,满面惊叹。洛图垂下目光,看着脚下的泥土,面无表情。
萧承烨又拉着楚祁比试箭术。练武场边新立了一个箭靶,他特地将楚祁带到最远处,才略带挑衅地将弓箭递给楚祁。
青州多山林,箭术并不如暗器实用,楚祁从未研习过。因此林一从未见过楚祁射箭,不禁饶有兴致地观望着。
楚祁无奈地叹了口气,细细回想在云中道时,萧承烨传授的诀窍。他右脚后撤,左手举弓,右手持箭上弦,吸气三指后拉,屏息凝神,对准箭靶。
五十步的距离之下,箭靶变得遥不可及,就连其中的红心也几不可见,他不得不再三确认。
见他有模有样,林一不由得露出几分惊诧之色。
楚祁吐气放弦,箭矢破空而出,直直没入箭靶——正下方的泥墙上。
场地一时陷入寂静,萧承烨忍不住笑出声,其余三人则是努力压制不该有的笑意,要么抬头往天,要么垂下眼眸。
楚祁也面带疑惑之色,轻咦了一声。
萧承烨笑着从他手中接过弓,取箭上弦,挽弓射箭,正中靶心。
“这是怎么回事?”楚祁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殿下上次练习箭术,全因箭靶相隔较近,才能以直觉正中靶心。”萧承烨缓缓解释道,“可若是箭靶较远,箭矢在飞跃过程中,落点会随着距离的拉大而逐渐下移。而若遇狂风,还需考虑风向和强弱。因此,箭术一道需得长久习练,方能刻入直觉,百发百中。”
楚祁若有所思,细细观察了自己之前箭矢的落点,对萧承烨道:“把弓给我。”
萧承烨微微挑眉,将弓递还给他。
楚祁接过弓,再次摆好姿势,持箭上弦,弓身微微上扬,屏息瞄准,吐气放弦。箭矢破空之声响起,划出一道弧线,正中靶心,震落了萧承烨射中的箭矢。
林一蓦然瞪大了眼,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洛图也是瞳孔微缩,心下震撼。
苏和倒吸一口凉气,满面激动地上前,叹道:“殿下于箭术一道,实乃天纵奇才!”
萧承烨弯起唇角,笑道:“那是自然,殿下天赋卓绝,百年难得一见。”
楚祁淡然一笑,道:“这并不算什么,也无甚用处。实战之间,没有敌人会给你在相同情况下,射第二次箭的机会。”
“殿下还真是务实……”萧承烨无奈叹道。
楚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说道:“累了吧?用膳去。”
萧承烨点点头,与众人告别后,跟着楚祁走出院门,徒留林一等人留在原地。
苏和显然跃跃欲试,拾起弓试了一箭。虽也算中红心,却距靶心稍微偏了几分。
虽说草原骑兵更长于骑射,目的在于射中而非射准,可楚祁毕竟是初学便有如此成效,苏和略带一丝自嘲和不甘地叹道:“天赋果然比苦练更为重要……”
“错了。”林一把目光投向楚祁的箭矢,淡然道,“殿下的天赋,与他付出的努力相比,不值一提。”他将目光投向苏和的大腿,语带深意,“想必你已经领教过了。”
苏和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腿,想起了那一夜楚祁掷出的匕首,又惊觉匕首齐根没入,自己现在却竟然已经行动自如,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是说,当时殿下有意地选择了匕首的落点,没有伤到我的经络?”
“你觉得除了此处,你浑身上下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受如此深入的伤,让你瞬间失去行动能力,而又不伤及你日后的行动么?”林一反问道。
苏和闻言,心下震颤,随即苦笑一声:“原来殿下当初竟是虚张声势,还要我自刎以全气节……他想必早就存了招安之心,根本就不会允许此事发生吧?”
洛图闻言,神色微动,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路以来,楚祁对自己看似冷漠的护佑,心中情绪陡然复杂起来。
林一若有所觉地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苏和,淡然说道:“殿下是一个值得交托一切的明主。”
说完,不等两人回答,他转身离去。
云中使姚为、云中道刺史何应申,以及云中道一应官员被革职查办的消息,随着囚车一同抵达了京城。
朝中掀起轩然大波,有些嗅觉敏锐的官员,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消失数月的太子殿下,再看向御座旁那一如既往漫不经心的身影时,目光便多了几分探究之意。
皇帝楚政尚未入座,楚祁眉梢微挑,与这些目光逐一对视,掠过陆相意味深长的眼神,最后停在广陵侯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广陵侯一惊,随即是一愣。他与三皇子之间的往来一向隐秘,他不认为楚祁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能够神通广大地察觉到什么端倪。那么,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自己那个用一年时间,为自己换来青州一年税赋的嫡长子,想必近日深得这位太子殿下宠爱。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没想到自己无心插柳,竟获得了楚祁的好感。两人之间何必非要为敌?不若采取怀柔之策,以美色惑之。他纵有几分藏锋之举,不过是皇室成员与生俱来的本事罢了。
若能用萧承烨将他牢牢掌控在手中,日后无论是让他做个傀儡皇帝,还是威逼利诱令他让出太子之位,岂不都是水到渠成?
念及此处,他试探性地对楚祁回以微笑,见楚祁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不由得笃定了自己的推测。
陆相看着两人之间的神情交流,不由得心下一沉。
这小子果真是不堪大用!刚刚才因为他默不作声地将三皇子的舅舅拉下马,对他有几分刮目相看。
现在他又与广陵侯这般融洽,之前还威逼薛仲隐瞒北地州的税籍情况,果然是色令智昏,连真正的敌人都没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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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广陵侯这老匹夫,果真是脚踏两条船,两头吃两头占,简直是卑鄙至极,无耻之尤!
陆相的脸色阴沉下来。甫一下朝,便吩咐手下传信给薛仲,随即匆匆前往景明楼,照旧在三楼雅间等待。
等待期间,他唤来心腹,沉声问道:“江南道那边,查探得如何了?”
心腹微微躬身,恭敬答道:“回相爷,您神机妙算。侯爷那个掌管盐税的远房亲戚,暗地里向各大盐商多要了两成贡银。”
陆相眉头蹙起,冷声道:“广陵侯这是什么意思?不仅要两头占尽先机,还不顾旧日合作情谊,眼见我手下折了几个人,便这么急吼吼地另谋出路?”
心腹犹豫片刻,低声附和道:“是啊,侯爷此举,未免太过分了些。”
“他不仁,别怪我不义。”陆相眸中掠过一丝寒意,“跟那边说,盯紧他那个远房亲戚的一切动向,暗中收集所有证据,若有朝一日那老匹夫过河拆桥,咱们反过来将他一军!”
“是。”心腹应声,恭敬退下。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薛仲推门而入,绕过屏风,恭敬行礼:“相爷。”
陆相示意他在对面落座,将茶盏推到他面前,沉声道:“你和太子殿下之间,究竟如何了?”
薛仲怔愣一瞬,恭敬答道:“回相爷,殿下对下官虽较为亲近,却无逾矩之举。”
“微服私访期间,他是否携广陵侯世子同行?”陆相追问道。
“是。”薛仲点头答道。
陆相冷哼一声,语气中带有一丝嘲讽:“原是日久生情,难怪爱屋及乌,对着广陵侯那老匹夫也露出几分好脸色来!”
薛仲垂眸不语。
陆相继续说道:“税籍核查已毕,陛下想必很快就会有下一步的安排。太子殿下兼领户部,届时你抓住时机,多多与他相处,争取一举拿下他!”
薛仲闻言,神色骤然复杂起来。他沉默半晌,略带犹豫地低声道:“下官明白。”
“我也不强求你要在殿下身边独占鳌头,你只需将广陵侯世子的地位比下去即可,明白么?”陆相嘱咐道。
薛仲的眸中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却很快掩饰下去。他恭顺地答道:“下官会尽力而为,完成相爷所托。”
听出他话中的勉强,陆相面色一沉,冷冷道:“我不要尽力,只要结果。我要你不择手段,爬上他的床榻!”
过于直白的言辞击得薛仲摇摇欲坠,他的脸色骤然苍白,膝上的手指缓缓收紧。他闭了闭眼,低声应道:“下官明白。”
“你放心。”陆相的语气缓和下来,“你才华横溢,又深得陛下赏识,在官场,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让你更快青云直上。”
薛仲起身行礼,垂眸低声道:“多谢相爷。”
陆相挥了挥手,薛仲步履沉重地离去,房门开了又关,房内重回寂静。
◇
第152章 独宠一人
因云中道数职缺位,朝中历经连日商讨,决定以云中道凉州府知府升任节度使,另从御史台、户部和礼部择贤能补缺。
与此同时,因各地税籍册已编纂完成,在皇帝的授意下,户部开始商议地方增税上限,朝中也着手讨论赋税审用机制。
然而,朝中对此争议颇多。有人主张,为保障用税清明,地方留存赋税全盘必须经核准方能使用。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有人认为称此举将导致地方政务迟滞,也有人指责此行无异于效仿前朝旧制,令地方发展重新掣肘于户部公印之下。
支持者也据理力争,认为唯有审用税赋,方能不生贪腐之弊。
群情激奋,愈演愈烈,唇枪舌战,唾沫横飞。
皇帝听得眉心直跳,骤然拿起御案上的镇纸,重重一放,厉声喝道:“够了!”
群臣闻声一震,纷纷整衣肃容,垂首静立。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神游天外的楚祁也被吓了一跳,赶紧低眉敛目,故作端肃。
“堂堂朝廷重臣,争得面红耳赤,与那乡野村夫何异!”皇帝怒斥。
“臣等知错。”众臣齐声告罪。
皇帝冷着脸,将目光转向楚祁,沉声道:“太子。”
楚祁身体一僵,忙转身行礼,恭敬道:“儿臣在。”
“你,将诸位大人的意见记录在册,拟一份关于如何改革地方用税审核的折子上来。”皇帝缓缓说道。
“……我?!”楚祁一时难以置信,连谦称都忘了用。
众臣的神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方才大家各执己见,据理力争的时候,谁没瞧见这位太子殿下神思不属、心不在焉的模样?如今这等差事落到他头上,怕是有好戏可看了。
皇帝前倾几分,眼眸微眯,语带威严:“你兼领户部,这本就是你职责所在,有何不妥?!”
楚祁顿时垮下脸,垂首应道:“儿臣领命。”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在众臣间扫过,说道:“诸位爱卿务必畅所欲言,为太子提供参照。”
“臣等遵旨!”众臣神色各异地应道。
李公公宣布退朝,皇帝进入后殿,群臣鱼贯而出。楚祁垮着脸,没精打采地走在最后。
陆相刻意放慢脚步,待众大臣都步履匆匆地散尽,转身迎上前来,拱手道:“太子殿下。”
楚祁停下脚步,略显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陆大人有何要事?”
陆相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说道:“殿下想必是在为方才陛下交办的事情发愁吧?”
此言一出,楚祁顿时叹了口气,垂下眼眸,神色怏怏地道:“正是。”
“臣不才,或有一策,可供殿下参考。”陆相笑道。
楚祁连忙抬起眼来,满怀期待地问道:“不知陆大人可有何妙计?”
“殿下可还记得曾有数面之缘的户部员外郎,薛仲?”陆相说道,“他是新科状元,才高八斗,此次税籍核查亦是他的提议。”
他压低声音,循循善诱:“若殿下带着他,逐一拜访各位大人的府邸,由他细细询问,记录各方意见,再整合出折子,供您参阅,岂不是事半功倍?”
楚祁眼神一亮,脱口而出:“此计甚妙!”随即他又有些忧虑地道,“可户部事务向来繁忙,薛大人可能抽出空闲?再者说,父皇不会怪罪我投机取巧吧?”
“殿下哪里的话?”陆相语气笃定,“您兼领户部,薛大人便是您的下官。上官有命,下官焉敢不从?此行合乎规矩,陛下怎会怪罪?”
细细思索一番,似觉此计可行,楚祁眉开眼笑:“多谢陆大人赐教,我这就去户部衙署请薛大人相助。”
“殿下言重了。”陆相笑着拱手,“不过是些微末提议,若能助殿下一臂之力,实乃臣之荣幸。”
楚祁含笑点头,脚步轻快地离去。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陆相的眸中浮现出一抹深沉的笑意。
抬脚跨入户部衙署时,楚祁显然感受到许多震惊的目光。
他没有与他们对视,实在是因为有些心虚。自兼领户部以来,他踏入户部衙署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朝堂上常见的户部尚书和侍郎,余下户部官员竟没有几个认得的。
随手拦下一位小吏问了路,楚祁顺利找到了度支清吏司的值房。
迈步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及卷宗后薛仲秀丽的眉眼。薛仲微微蹙着眉,眼下乌青隐现,神色略显疲惫,显然是日夜操劳所致。
楚祁目光一转,扫向值房深处,只见原本应当坐着朱郎中的位置空空荡荡,书案上的卷宗也寥寥无几。
他放轻脚步,迈步走到薛仲身侧,阴影渐近,覆盖在卷宗上。薛仲蓦然抬起头,看到是他,难掩惊诧之色:“殿下?!”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楚祁低声问道。
薛仲唇角微勾,意味深长地道:“朱大人近日家中有要事,特嘱托我代为安排度支司的一应事宜。”说完,他抽出书桌暗格,取出两枚印章,呈到楚祁面前。
楚祁接过印章,细细观察。
其中较大的一枚由铜制成,触手冰凉,印钮呈龟形,印面以工整篆书刻有“度支司之印”,古朴威严。
较小的一枚则为玉质,入手温润,通体青翠,印面以隶书篆刻“朱易之印”四字,低调雅致。
将印章放回薛仲手中,楚祁似笑非笑地道:“朱郎中对薛大人可真是信任,也不怕这些印章盖在了不该盖的地方。”
薛仲闻言,连忙起身拱手,故作惶恐地道:“下官谨守本分,胆小如鼠,不敢乱用。”
目光掠过他眼下的乌青,楚祁冷哼一声:“此等玩忽职守、尸位素餐之辈,若因此招来什么祸事,也算咎由自取。”
薛仲不置可否地一笑,问道:“不知殿下此来,有何贵干?”
楚祁挑了挑眉,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及陆相的建议简要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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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仲闻言,沉默一瞬,迅速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说道:“殿下有命,下官自然必应。只是……”他把目光投向案上的卷宗,有些无奈地道,“度支司的事务确实是有些过于繁忙了。”
“无妨。”楚祁笑道,“我一会儿就去向王尚书要你几日,让朱郎中暂且受受苦。”
见他态度坚决,薛仲只得点头应下,随后跟着他一起前去户部王尚书的值房告假,又一同坐上了前往太子府的马车。
“先回府用午膳。”楚祁温声说道,“午后再去拜访各位大人的府邸。”
“谨遵殿下安排。”薛仲的语气略显疏离。
察觉到他的异样,楚祁眉头微蹙,问道:“怎么了?”
薛仲垂下眼眸,沉默片刻,说道:“数日之前,陆丞相不知发了什么疯,要我加快与您的进展,爬上您的……床榻。”
他抬起眼,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倾身凑近,语气轻柔:“不若殿下与我春风一度,好让我回去交差,如何?”
楚祁露出无奈的神色:“咱们进展如何,不是全凭薛大人一张嘴?”
垂眸掩下眼底的怅然,薛仲坐直身体笑道:“殿下可真是心狠。”
“陆相那边,近来对广陵侯态度如何?”楚祁话锋一转,问道。
薛仲抿唇一笑,说道:“他称广陵侯作‘老匹夫’,还命我用尽一切办法,越过世子在您心中的地位。”
楚祁闻言,眸中露出了然的神色:“看来是你传过去的那句话起了作用。他们之间,开始产生嫌隙了。”
“那么殿下打算如何做呢?”薛仲笑吟吟地道,“是打算独宠旧爱,还是偏爱新欢?”
“我谁也不爱。”楚祁挑眉道,“晾着他们。”
“哦?”薛仲好奇地道,“殿下要浪子回头,清心寡欲了?”
“非也。”楚祁露出一个充满恶趣味的笑容,“我要独宠一个,不属于任何一派的人。”
◇
第153章 各采所长
洛图宁愿自己还叫萨图,还戴着那半张面具,经受着林一和念九的冷嘲热讽,也不愿再受这等生不如死的折磨。
一连数日,他被迫穿上华贵而又儒雅的衣服,手持折扇,被楚祁揽着,与薛仲一道,拜访朝中每一位重臣的府邸。
薛仲在轻声细语地与朝臣交流,细致记录他们的意见。他就被楚祁搂在怀中,强行扮作亲昵的模样。
折扇也成了增加情致的道具,不是被楚祁用来挑他的下巴,便是用来遮住两人近在咫尺的脸,仿佛在其后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实在想不明白,堂堂一国太子,怎会如此厚颜无耻,竟不在乎半点名声,笑意盈盈地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仿佛沉迷男色是世间最大的荣耀。
最后,自然也去了广陵侯府和相府。一位是封疆大吏,一位是朝廷权臣,这两个老谋深算的狐狸,都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七日时间,简直比七年还要难捱。
当最后拜访完陆相,坐在返回太子府的马车中时,他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双眼空洞地靠在车厢侧壁,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楚祁随手从薛仲手中接过记录册,细细阅读每一条意见。
“殿下有何看法?”薛仲倾身靠近,与他一同看着册子上的内容。
楚祁阅完一遍,合上册子交还给他,笑道:“术业有专攻,还是请薛大人先拟一份折子以作参考吧。”
薛仲直起身子,调侃道:“殿下就会偷懒。”
楚祁佯作恼怒:“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事事都要本宫亲力亲为,要你们何用?”
薛仲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说道:“殿下教训得是。”
“回府歇息后,你与世子商议一番。他熟悉朝堂局势,知晓各方掣肘;而你理论丰厚,思虑缜密周全。你们二人相互配合,可以各采所长。”楚祁正色嘱咐道。
“是。”薛仲笑吟吟地道,“新欢与旧爱一起干粗活,殿下只负责宠爱绝世而独立的美人。”
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能被提及,洛图瞬间满脸涨红,转过头去看着车厢一角,恨不得马上消失。
楚祁将目光转向他,似笑非笑地道:“洛公子,说好要我婉转承欢的呢?如今这般扭捏,怕不是要反悔了?”
“请殿下恕罪……”洛图的声音几不可闻,“是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被猪油蒙了心……”
“婉转承欢?”薛仲闻言,眼波流转,笑意盈盈,“没想到殿下竟还有这等风流韵事。”
楚祁故作苦恼地叹道:“没办法,本宫实在是风姿卓绝,引人着迷啊。”
闻言,薛仲嗔了他一眼。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下,楚祁率先掀帘下车,薛仲和洛图紧随其后,迈步入府。
用完晚膳后,楚祁带着萧承烨和薛仲一同前往书房。烛光明灭,萧承烨坐在茶桌一侧,细细阅完整本册子后,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薛仲坐在茶桌另一侧,端着茶盏,细细啜饮。他的眼波如水,透过氤氲雾气,投向窗边的矮榻,带着一抹几不可察的温柔。
矮榻上,楚祁已脱了靴子,姿态随意地侧躺着。他披着薄毯,双目微阖,呼吸平稳,神情懒散。
合上册子,轻轻放在茶桌上,萧承烨转头看向薛仲,问道:“不知薛大人有何高见?”
薛仲收回目光,侧头与萧承烨对视,说道:“下官以为,地方赋税需全盘经户部审查,方能动用。如此不仅利于开展进一步的税制改革,也可杜绝贪腐滥用之弊,更可防止地方势大而生割据之患。”
萧承烨缓缓摇头,语气平和:“薛大人,我大楚幅员辽阔,自上报至收函,即使全程八百里加急,往返最少也需十余日。这还未算上户部层层呈报、再行审查的时间。如此一来,地方政事迟滞,如何运转?”
听见这番话,薛仲眉心微蹙,沉思不语。
萧承烨继续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事无巨细皆须朝廷审查,地方驻官是否又会心生不满,从而阳奉阴违,或是消极怠工?”
端起茶盏,饮了口茶,他又道:“更遑论地方诸事繁杂,八百里加急承载有限,户部官员也会不堪其重。薛大人身在户部当值,想必深知其中的冗杂吧?届时户部难以负荷,岂不引发更大的混乱?”
“世子此言有理。”薛仲点点头,问道,“那不知世子有何良策?”
萧承烨答道:“地方赋税用度审查,当择其重点而行之。譬如涉及赈灾、修等需大额银钱的事务,须经户部审查方可动用;而日常杂务的小额支出,则可由地方自行衡量。”
“可如此一来,地方自由裁量过大,若有心贪腐,可借小额支出之名,聚沙成塔,岂非防不胜防?”薛仲蹙眉道。
沉吟片刻,萧承烨说道:“可命地方每隔半载,将一应用度呈递户部审查;另可调派御史定期巡查各地赋税用度,监督驻地官员,以防贪腐。”
薛仲闻言,若有所思,叹道:“世子的见解,果然更切实际。是我过于纸上谈兵了。”
“即便如此,实际推行仍会有诸多阻碍。”萧承烨有些担忧地道,“此番改动,虽看似寥寥数语,却已触动地方利益。各地恐会以政事受阻、民怨沸腾为由,拒不配合。”
听闻此言,薛仲蓦地放下茶盏,神色冷肃,一字一顿地道:“不配合,便杀之!”
“……”萧承烨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才略带迟疑地问道,“薛大人,你是在说笑么?”
“像不像?”薛仲促狭一笑,往矮榻上熟睡的那个身影瞥了一眼,语气轻快。
萧承烨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这才发现眼前这位状元郎,竟也有如此不着调的一面。随即,他的心中生出疑虑:薛仲与楚祁数面之缘,俱在京中,缘何能够知晓楚祁散漫外表下的杀伐果断?!
“世子?”见对方久久不语,薛仲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玩笑或许有些过头,双方之间也许并没有相熟到这个程度,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被打断思绪,萧承烨回过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试探道:“不知薛大人是在何处,目睹了殿下这般手段?”
薛仲闻言,才知道楚祁竟然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底细。于是张了张口,没能解释出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萧承烨见状,蹙起眉头,心中疑虑更甚。
“你们可讨论完了?”楚祁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薛仲暗中舒了口气,转头对楚祁笑道:“还未,有一个问题想请殿下解惑。”说着,将方才的话题复述了一遍。
听罢,楚祁不假思索地答道:“杀之!”
萧承烨一口茶险些喷出来,赶紧放下茶盏,以袖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殿下。”薛仲无奈地道,“是真心求教。”
楚祁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道:“云中道不是刚换了节度使,又派了朝廷官员补缺么?他们在当地根基尚浅,联系薄弱,正好先行试错。若见效,再行徐徐推广,其他地方便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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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缓过气,与薛仲对视一眼,均震撼于楚祁一语中的,相顾无言。
“愣着做什么?”楚祁笑道,“天色已晚,回去歇息吧。明日将折子写完后,带来府中给我。”
薛仲起身,对着楚祁恭敬行礼,说道:“下官告退,殿下明日再会。”见楚祁颔首示意,又回身与萧承烨道别后,离开书房,轻轻关上房门。
脚步声逐渐远去,萧承烨站起身来,走到榻前,坐在榻边,抬手轻轻摩挲楚祁的侧脸,神色有些怔楞。
“怎么了?”楚祁眼神温柔,声音还略带一丝未醒的沙哑。
“殿下自小无人管束,又如何能这般文韬武略?”萧承烨有些恍惚地道。
“世子过奖了。”楚祁眉开眼笑,抬手轻轻覆住他的手,“不过是一些讨巧之举罢了,算不得文韬武略。”
“可您所学所用,莫不务实,简直就像有一位良师自幼教导,摒弃所有细枝末节,只为那至高之位。”萧承烨轻声说道,“您远在青州,如何能得这般教诲?”
楚祁沉默片刻,倏然一笑:“当你对于自己的处境万分不甘,想要拼尽全力回到最初的位置,也会这般务尽实用,摒弃一切无用趣味的。”
听闻此言,萧承烨只觉心中开始刺痛起来,抽回手,倾身抱住他,低声道:“殿下受苦了。”
“不苦。”楚祁反手搂住他,温声说道:“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却可以选择自己所走的路。如今初现曙光,一切都已值得,又怎会觉得苦?”
“愿殿下能得偿所愿。”萧承烨轻声道,“承烨会一直伴您左右。”
“如此甚好。”楚祁笑道,“世子可莫要食言。”
萧承烨坐直身体,与他对视,神色温柔,眸光闪动。随即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侧头吻上他的唇,稍稍使力将他压在榻上。
楚祁顺势而为,任由自己躺倒,一手轻覆于他的后背,另一手抚上他的后脑,缱绻缠绵地回应着这个吻。
唇齿交缠,吻得越来越深。衣衫褪尽,堆叠在矮榻旁。肌肤相贴,温度相融,萧承烨正欲更进一步,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被对方翻身而上。
“世子意欲何为?”楚祁附耳调侃,声音低哑,“以下犯上?”
萧承烨刚要开口,便觉炽热的体温渐次侵来,不由咬紧牙关,抬手攀上对方的肩背,微微战栗。待楚祁的动作轻缓下来,才气息短促地低声回应:“承烨不敢……”
惩罚似地轻咬了一口他的耳垂,楚祁低喘道:“我看世子胆量不小,什么都敢做。”
萧承烨闷哼一声,收紧手指,艰难地恳求道:“承烨……知错了……请殿下……怜惜……”
此言一出,无疑火上浇油。随着对方紧紧拥住自己,萧承烨再难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双眸泛起氤氲水光,指尖不自觉地在对方的肩背留下道道红痕。在无尽的热浪侵袭下,他的理智被彻底摧毁,陷入迷乱的漩涡之中。
◇
第154章 可造之材
次日一早,薛仲笑容可掬地送了折子过来,楚祁接过后粗略扫了一眼,便将其收入怀中,进宫面圣。
抬手接过李公公递来的奏折,皇帝展开定睛看去,熟悉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他眉心一跳,把目光投向堂下垂首静立的楚祁。
察觉到他的目光,楚祁抬头与他对视,故作茫然地问道:“父皇可觉有何不妥?”
“你竟连誊抄一遍都嫌麻烦?”皇帝眉头微蹙,语气威严。
楚祁立刻挂上一个谄媚的笑容:“薛大人呕心沥血,儿臣不敢居功,以免明珠蒙尘。”
皇帝冷哼一声,收回目光,细细阅读起来。
阅完最后一字,他陷入沉思,半晌才抬起头,缓缓问道:“其上所书,怕不只薛仲一人所想吧?”
“父皇真是明察秋毫。”楚祁谄媚地答道,“薛大人除了参照朝中诸位大人的意见,还与特意世子商讨了一番。”
“是承烨啊……”皇帝低声叹道,“难怪这份折子既有俯瞰全局之视野,又能兼顾暗处之龃龉。”
他合上奏折,放到御案上,眼含深意地看着楚祁,说道:“你身边虽寥寥数人,却均为可造之材。”
楚祁闻言,难掩得意之色,扬起眉梢笑道:“那是自然。若非才貌双全之辈,怎能入得了儿臣的眼?”
见他全然未听出话中深意,皇帝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后,转而道:“你可知,这几日朕收到不少弹劾的折子?”
楚祁蹙起眉头,细细思索,抬眸问道:“莫非是因为儿臣携洛图,与薛大人一同拜访诸位大人府邸之事?”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皇帝冷哼一声,说道,“朕饶他一命,可不是让你带着他招摇过市的!”
“父皇请宽心。”楚祁满脸堆笑,语气讨好,“洛图深明大义,谨守本分,绝不会因为儿臣的偏爱恃宠而骄。”
“……”皇帝闻言气结,拍案怒斥,“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身为一国太子,白日里做这等荒唐之事,置皇室颜面于何地!”
楚祁瞬间蔫了下来,低声道:“儿臣知错,再也不敢了。”
“滚吧。”皇帝闭上眼,抬手揉着额角,有气无力地道。
楚祁如蒙大赦,深深鞠躬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听见脚步声逐渐消失,皇帝重新睁开眼,将目光投向御案上的奏折,神色复杂,低声叹道:“真是……傻人有傻福。”
次日,皇帝特意安排楚祁在殿上宣读这份奏折,以供众臣商议。
楚祁恭敬地接过折子,展开后清了清嗓子,开始逐字逐句地宣读。随着一句句话语从他口中吐露而出,众臣渐渐神色各异,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有目共睹,楚祁在此事中其实并未出力。这份折子真正的执笔人,显然是那位新科状元,户部员外郎,薛仲。
然而,他们对薛仲的政论也或多或少地有几分了解,虽说能切中要害,却略显空谈。朝堂局势复杂,各方利益掣肘,显然并非一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能够轻易驾驭。
可眼前这份折子,却出人意料地兼顾审查重点与实际推行,条理清晰,思路老辣,令人想要反驳都无从下口。
广陵侯神色复杂地看着楚祁,他绝不相信,以楚祁的才干,能指导薛仲写出这样的折子。而楚祁身边的人寥寥无几,这让他一下就联想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当初皇帝明升暗降,为萧家赐下了尊贵的世袭侯位和封地,与之相对的,却过河拆桥地收回了兵权。
故而他心灰意冷,也为避嫌,从不涉足政事,转而将目光放在敛财上,并寄期望于扶持三皇子上位,或可为萧家重新争取来一线生机。
而在利益之下,一切皆可利用,哪怕是亲生儿子。作为一个没有母亲、母家低微的侯府长子,能以继承自母亲的容貌,为萧家换取利益,论起来反而是一种荣耀。
只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样严苛无情的教养之下,对方竟能在觥筹交错间窥见官场一角,并能用于实处。
他灵光一现:如今时过境迁,萧家雌伏多年,旧部已江河入海,兵权再无重新收拢的可能,皇帝也不再忌惮萧家。以色事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萧承烨是否能有不一样的用途?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喜,打定了一个主意。
陆相越听也越是心惊。他提议楚祁找薛仲帮忙,本意只是想为薛仲提供一个与楚祁多加亲近的机会。他对薛仲的才学水平心中有数,知晓对方大致能写出怎样的对策出来。
可如今,楚祁手中的这份折子,鞭辟入里,深谙理论,而又重于实践,竟然已初具政令雏形,只需稍作细化,便可颁布推行。
楚祁自己定然是写不出来的,那么就意味着,在他身边,已经有了一群足以互补短板的能人志士——究竟是谁?
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广陵侯,正好瞥见对方隐隐的喜色,心下不由得升起一丝嫌恶来。
这老匹夫还真是想把自己亲生骨肉榨个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收回目光,垂眸肃立。
折子内容并不长,楚祁很快便读完了。他合上奏折,恭敬地放回御案上,回到原位静静伫立。
在皇帝的授意下,众大臣就这一份政令雏形,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细枝末节,譬如审查用度范围、巡查审查期限、在云中道初推运行的时限等等。
楚祁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投向殿外阳光普照的汉白玉地面。夏季气温高热,宫人才在其上撒了清水以作降温,蒸腾的雾气便渐渐弥漫开来,伴随着热气扭曲了地面上方的空气。
皇帝也并未再找他的麻烦,听完众臣的看法后,安排户部王尚书整理各方建议,尽快呈一份更为详细的折子上来,便宣布退朝。
楚祁脚步轻快地从东侧门率先离开大殿,走在群臣的最前方。阳光洒在他的肩头,令他显得极为悠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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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忽然传来广陵侯的声音:“太子殿下请留步!”
楚祁脚步一顿,脸上挂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转身伫立,看着对方快步走来,待他拱手行礼后,便微微抬手,语气轻松地问道:“侯爷有何贵干?”
“不知烨儿近日可还好?”广陵侯面带微笑地问道。
话音刚落,楚祁的脸色骤然冷下来,警惕地盯着他,显然是回想起上次北戎大王子来访时他的所作所为。
见状,广陵侯连忙赔笑着说道:“殿下莫要误会,臣并无出尔反尔之意。只是烨儿生辰将至,臣身为人父,总想略尽心意。若殿下不放心烨儿独自回府,那可否携烨儿共赴府中生辰宴?”
“生辰?”楚祁轻挑眉梢,漫不经心地问道,“还有多久?”
“这个休沐日便是了。”广陵侯小心翼翼地答道,“不知殿下可愿赏光?”
楚祁犹豫片刻,颇有些为难地说道:“侯爷想必也亲眼见过,近日本宫新得一位美人,情意甚笃,他怕是不愿与本宫分离。”
听到这话,广陵侯面色一僵,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前几日楚祁携洛图来府的荒唐模样。他心中一阵憋闷,却也只能强撑着笑脸说道:“殿下无需拘束,可携那位美人一同赴宴。”
楚祁眼睛一亮,却又暗淡下来,有些黯然地道:“可是父皇不允本宫带着美人招摇过市。若是传到父皇耳中,本宫少不得被一顿痛骂。”
闻言,广陵侯连忙说道:“殿下尽可放心!臣定会命令家中严把口风,不外泄半分!”
蹙起眉沉吟片刻,楚祁无奈地说道:“那好吧。既然侯爷如此盛情,本宫也不好再行推拒。”
广陵侯喜上眉梢,连忙拱手行礼:“那这个休沐日,臣恭候殿下莅临。”
楚祁对他敷衍地点点头,转身迈步离去。
回到太子府,楚祁一如既往地往练武场走去。
门后一片寂静,他下意识地放缓脚步,便听到了门内一道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他思索一瞬,重新加快脚步,迅速推门而入。
就在门扉开启的一瞬间,一把白玉骨折扇陡然展开,自门内横袭而来,直取咽喉,带起一阵微风,掀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他迅速侧身,左手一把扣住握着折扇的白皙手腕,向后一带,巧劲一捏,那手不由自主地一松,折扇脱手掉落。他的右手迅捷抄起折扇,跨入门内,欺身向前,合上折扇,抬手一揽,将那人带入怀中。
萧承烨微微抬头,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浮起一抹尴尬之色,讷讷地道:“殿下……”
楚祁右手紧紧拥住他,左手勾起他的下巴,垂眸与他对视,唇角微扬,低声问道:“刺杀当朝太子?世子可真是胆大妄为。”
萧承烨面色一红,低声答道:“我们今日在讨论,若是那日洛图没有放松警惕,您是否还能以雷霆之势取胜。洛图不敢僭越,我便自告奋勇。”
楚祁目光微动,好整以暇地问道:“那现在世子可得出结论了?”说着,见他开始挣扎,反而使坏地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
◇
第155章 共贺生辰
“知道您武功盖世。”萧承烨垂下头,耳根微红,小声道,“还请殿下放过,都看着呢。”
抬眼看了练武场内神色尴尬、目光游移的三人,楚祁莞尔一笑,松开他,垂眸低声问道:“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
萧承烨闻言满脸惊讶,抬头问道:“殿下如何得知?”
“广陵侯告诉我的。”楚祁意味深长地道,“他说届时将在侯府备下生辰宴,邀我携你同去。”
闻言,萧承烨自嘲一笑,低声道:“父亲又想到了什么新的花招?”
“你若是不愿去,我可命人传信回了他。”楚祁语气平静地说道。
沉默半晌,萧承烨低声道:“全凭殿下安排。”
“那就去看看吧。有我在身旁,你不必害怕。”楚祁温和道。
“是。”萧承烨的唇角扬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承烨自记事以来,还从未办过生辰宴,真是托殿下的福……”
“未必是因为我。”楚祁若有所思地道,“他是见我面露不快,才提议我亲自携你前去。我试探着说要带洛图同去,他也咬牙应了。看来,他很是想让你回侯府赴宴。”
“我?!”萧承烨蹙眉沉思,“可殿下携我前去,父亲也应当能想到,您不会允许我多做别的事吧?若是单纯让我回去过个生辰,可不是父亲的做派。”
“今日我在朝中宣读了薛大人写的折子,你父亲便在下朝后匆匆找上我,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楚祁问道。
略一思索,萧承烨便明白了其中关窍,唇角露出一抹苦笑,自嘲道:“原来是父亲发现我有更好用的去处了。”
“未必不是好事。”楚祁温声安慰道,“若是他认为你能在别的地方发挥更大的作用,也许就不会再让你再做那些事了。”
“他以为我是什么?!”萧承烨顿时有些红了眼眶,声音颤抖起来,“想让我去哪我便要去哪,想如何利用就怎样利用!略微施舍几分,就期望我为他倾尽所有!”
“莫要意气用事。”楚祁低声劝解,“若是真能以此获得他的什么支持,嘴上礼让几分又何妨?大丈夫能屈能伸,利益得失也绝不在口舌之争。”
闻言,萧承烨也渐渐冷静下来,低声道:“殿下教训得是。”
“我哪敢教训世子?”楚祁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届时世子一气之下,躲在门后将我斩了,我可无处申冤。”
萧承烨忍俊不禁,白了他一眼。
“好好休整一番,休沐日,我们同去赴宴。”楚祁温声道。
萧承烨点点头,抬手轻轻环住他,脸上的神色逐渐柔和下来,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城北酒楼昏暗的雅间内,烛光摇曳。
“孤也要去。”三皇子冷冷道。
广陵侯面色一僵,劝解道:“殿下……此番只是为小儿办个生辰宴,太子殿下又不肯放人,臣这才不得不连他一并相邀。他那般做派,岂不是污了您的眼?”
三皇子冷哼一声,说道:“侯爷这是觉得,孤不配祝贺令郎的生辰了?”
“臣不敢。”广陵侯连忙拱手道。
“你放心,既是世子的生辰,孤不会在明面上与他起什么冲突。”三皇子的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但他不是要带一个极为宠爱的美人么?孤不能对付他,还不能对付区区一个男宠了?”
见劝说不动,广陵侯只好讪讪地道:“那臣便在寒舍恭迎殿下大驾。”
三皇子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休沐日很快便至。夕阳西下,楚祁为萧承烨精心整理一番,又带上满脸生无可恋的洛图,一同乘上马车,往广陵侯府而去。
马车停稳,萧承烨率先掀帘而下。楚祁紧随其后,然后头也不回地向侧后方抬起手。洛图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最终还是认命地搭上他的手掌下车。
抬眼看着熟悉却又略显陌生的门楣,萧承烨一时之间有些怔然。广陵侯此番只是置办了一个私密家宴,并未邀什么宾客往来,因此门口与平日无异。
门房见三人下车,堆起谄媚的笑容,恭敬上前引路。
楚祁走在最前,紧握洛图的手,感觉到对方的僵硬和隐隐的抗拒,侧头冷冷横了一眼。
洛图欲哭无泪,只得努力放软身段,紧紧跟随。
萧承烨已经无暇顾及两人的互动,只是低垂着眼眸,神色恍惚,下意识地迈步跟随着。
宴饮安排在广陵侯府的后花园。
本来作为家宴,应当围坐一桌,方显其乐融融。可如此一来,太子楚祁和三皇子楚羿必然相隔极近。广陵侯倒是不担心楚祁会率先发难,但三皇子对楚祁深恶痛绝,在楚祁那般旁若无人的荒唐做派之下,当场发生肢体冲突怕是在所难免。
因此,侯府特意参照宫中宴饮的座次安排,仅摆上数个矮几,依地位高下渐次排开。为增添温馨气氛,广陵侯还接回了远住京郊的继室曾氏和嫡次子萧承煜。
楚祁一行人到场时,广陵侯已携曾氏和萧承煜候在一侧,恭敬行礼。楚祁抬眼扫过萧承烨传闻中的弟弟,见对方年纪虽小,神色却温润谦恭,眸中不由得掠过一丝诧异之色。
在他的设想中,对方深受广陵侯宠爱,应当娇生惯养,略有几分跋扈才合乎情理。可如今打眼一看,广陵侯定是宽严相济,抚育得当,才教养出如此气度从容的后代来。
思及此处,他的心中不由得腾起一股怒火,手下意识地握紧。洛图被他一攥,骤然吃痛,却不敢吭声,只是微不可察地一颤。
洛图的异样让他清醒了几分,回眸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又转向三人温和道:“免礼。”
“殿下,这边请。”广陵侯亲自引着楚祁坐到最上座。
楚祁落座后,手上骤然发力,将洛图拽入怀中。洛图反应不及,直直扑进他怀里,怀着想死的心,一动不动似块木头,紧闭双眸,背朝外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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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侯见状面色一僵,赶紧扯出一个笑容,带着萧承烨转身入座。曾氏和萧承煜显然事先得了叮嘱,安静地入座,没有往上座看哪怕是一眼。
抬手轻柔地抚着洛图的后背,楚祁将目光投向一侧的空位,略带探究之意地问道:“不知侯爷今日还邀了何方贵客?”
广陵侯正欲开口回答,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是臣弟来迟,误了世子的生辰宴,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洛图浑身一震,脸色煞白,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楚祁怀中,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
见此情状,楚祁的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个玩味的笑意。他抬眼看向假山后走来的三皇子,笑道:“原来三皇弟也来了,真是凑巧。”
三皇子快步走来,在侧面落座,目光落在楚祁怀中“美人”的背影上,眉头微微蹙起。
以为他要发难,广陵侯连忙举杯起身,开口说道:“多谢二位殿下赏光犬子的生辰宴,简直蓬荜生辉!臣携犬子向二位殿下道谢,礼敬一杯!”
萧承烨紧接着起身,与广陵侯一同敬酒,与楚祁和三皇子对饮而尽,方才重新落座。
楚祁一手搂着洛图,一手举杯向萧承烨敬酒,温和说道:“二十已至,世子虽未加冠,却已展英才,如季孙之德彰,若仲尼之志远。今贺世子寿诞,愿东皋春满,沧浪月明;亦盼年年岁岁,酒满花开,人与君同。”
人与君同?三皇子忍不住无声冷笑。楚祁的风流韵事人尽皆知,半载之内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旧人未去新人又来,更何况怀里还搂着一位“美人”,此番祝词未免太过敷衍,谁会当真——
他不经意间转过目光,却见萧承烨眼眶通红,不由得面色一滞,气急败坏地扭过头去。
萧承烨极力隐忍泪意,端起酒杯,努力扬起唇角,笑道:“多谢殿下贺词,承烨铭感五内,也愿岁岁与君同。”说罢一饮而尽。
楚祁唇角微扬,亦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
随后三皇子举杯祝词,广陵侯、曾氏和萧承煜也依次敬酒。萧承烨已经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淡淡地举杯微笑致谢。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间或闲聊。楚祁淡然吃菜饮酒,也不管怀中的洛图。这正合洛图的心意,他乖顺地靠在楚祁怀中,尽职尽责地当个物件。
眼见宴饮将尽,三皇子眯起眼,忽而对着楚祁笑问:“不知太子殿下怀中的,究竟是何等绝色美人?整整一场宴饮,殿下竟不舍得让这位美人露出真容,看来是世所罕见的绝色。”
洛图身体一僵,拽着楚祁衣料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那是自然。”楚祁慢悠悠地答道,“本宫的眼光,一向不错。”
“哦?”三皇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地说道,“不知可否让臣弟一观,开开眼界?”
“本宫可不敢。”楚祁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届时弟妹打上门来,说本宫将三皇弟带坏了,染上了断袖之癖,无法延绵子嗣,那可如何是好?”
三皇子闻言,面色骤然铁青,一拍桌案,站起身来,怒道:“楚祁!你说话给我放干净点!”
广陵侯赶紧起身打圆场:“二位殿下息怒,今日是犬子的生辰宴,何必为了一个男宠置气……”
“什么男宠?!”楚祁看起来也有了几分怒气,蓦地将洛图拽起,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朝向三皇子,语带狎昵地笑道,“三皇弟不是想看么?请掌掌眼,好好看清楚了,这可不是什么低贱的男宠。”
◇
第156章 亲上加亲
洛图猝不及防,面色苍白地对上了三皇子的目光,身躯颤抖,嘴唇翕动,说不出来半个字。
三皇子瞳孔骤缩,抬手指着洛图,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他又转而看向楚祁,双眸喷火,咬牙切齿,“楚祁!你欺人太甚!”
广陵侯不明所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目睹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只觉脑仁开始隐隐作痛——这都是什么事?!自己就不该提前向三皇子报备这场生辰宴!
“怎么了?”楚祁不慌不忙,脸上的笑意更深。他低下头,轻轻嗅闻洛图的颈项,神情陶醉地说道,“洛家不愧是经营香料浴堂的商户,洛公子身上的香气也好闻得紧。”
洛图羞愤欲死地闭上眼,恨不得即刻咬舌自尽。
广陵侯闻言,心下巨震,将目光投向楚祁怀中的洛图,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洛家不是因为贩卖寒食散尽数下狱,将择日满门抄斩了么?!
“你这是在用我的母家姻亲羞辱我么?!”三皇子神情阴冷,语中杀机遍布,“楚祁,你不妨猜猜看,若我向父皇告发你将本应获罪的人犯从大狱中捞出,收为男宠,还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父皇会如何处置你?”
“三皇弟又怎知,这位洛公子是孤从狱中捞出的,而非一开始就未曾获罪?”楚祁面带笑容地与他对视,轻声细语地道,“有一种免于刑罚,叫做戴罪立功。”
广陵侯眼神微动,这才意识到楚祁并非出于什么城府高深的藏锋之举,而是以花言巧语拿下了关键人物,一切才水到渠成……对于这位太子殿下一直以来的作风而言,果然是出乎意料之外而又在乎情理之中啊。
三皇子也瞬间明白过来,将冰冷的目光投向洛图,咬牙切齿地笑道:“好,洛图,你好得很!我当楚祁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将洛家悄无声息地一网打尽。原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卖主求荣的杂碎!”
洛图紧闭双眼,泪如泉涌,死死咬住下唇,身体不住颤抖。
“三皇弟何必如此动怒?”楚祁笑意盈盈,语调轻佻,“你我二人本就是兄弟,如今不是亲上加亲?”
“你!”三皇子目眦欲裂,抄起桌上的酒壶便要砸过去。
广陵侯连忙上前挡住,赔笑道:“三殿下息怒!若是明日传出二位殿下在侯府大打出手,臣怕是要被陛下论罪处斩了!”
三皇子闻言冷哼一声,铁青着脸将酒壶重重放下,转身往假山后走去。在即将绕过假山时,他回头阴鸷地瞥了楚祁和洛图一眼,随即袖袍一甩,快步离去。
广陵侯瞥了一眼萧承烨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无不虞,于是松了口气,转身走上前对着楚祁低声赔罪:“都是臣的错,未能好好款待二位殿下,以致产生误会,还望太子殿下海涵。”
楚祁松开洛图,站起身来,笑道:“侯爷言重了。是本宫没有掌握好分寸,色令智昏,非要领着美人赴宴,坏了世子的生辰宴,下次定当赔罪。天色已晚,我也先带着世子和美人回去了。”
“恭送殿下。”广陵侯拱手作揖。
“走吧,洛公子。”楚祁对着失魂落魄的洛图伸出手,语气轻柔地说道。
“是。”洛图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搭上他的手,借力站起。
楚祁对着广陵侯微笑点了点头,带着洛图和萧承烨快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目送楚祁离去,广陵侯急忙转身绕过假山,快步追上三皇子,连连赔罪。
三皇子神情如冰,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叛徒,我要他死!”
“他被太子日日带在身边,怕是不好下手。”广陵侯有些为难地道。
“令郎不是正在楚祁身边,又最擅长此事么?”三皇子眸光冷冷扫来,“给他传个信,让他下毒也好,制造意外也罢,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犬子刚刚在太子那里博得几分好感,此番作为,怕是要令他半载付出功亏一篑……”广陵侯劝解道。
三皇子眯起眼睛,神色不善:“他下手神不知鬼不觉,谁能知道是他做的?纵使被发现,楚祁也只会以为是男宠之间的争风吃醋而已,难道已经死了一个,还舍得失去另一个不成?”他的语气陡然冷厉下来,“还是说,侯爷有了别的心思,想要转投太子殿下?”
“臣不敢!”广陵侯连忙道,“臣这就命人给烨儿传话,让他尽快行事。”
三皇子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洛图一路失魂落魄地跟着楚祁和萧承烨,一起坐上马车,神志恍惚地一言不发,回府以后又径直回到自己的房中,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念九便来传话,让他前往书房。
他打了盆冷水盥洗,让自己清醒几分,整理仪容后,来到书房门前。房门紧闭,他定了定神,抬手叩响门扉:“殿下。”
“进。”门后传来楚祁的声音。
推门而入,他反手关上门,对着分坐茶桌两侧的楚祁和萧承烨恭敬行礼问安。
瞥见他眼下的乌青和憔悴的神色,楚祁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道:“楚羿恼羞成怒,想要了你的命。”
洛图闻言,浑身一震,随即露出一丝苦笑,低声道:“是,奴才这般作为,他有这份心思也实属正常。”
“那你意下如何?”楚祁倾身问道,“以死谢罪?”
沉默一瞬,洛图抬头与他对视,目光灼灼:“奴才已经付出了诸般代价才能苟活,自是要继续苟延残喘下去,好为殿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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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楚祁的唇角勾勒出一丝笑容。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说道:“可楚羿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若是知晓你还活着,定不会轻言放弃。”
洛图即刻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语气坚定:“请殿下救奴才一条贱命!奴才愿意为殿下舍弃一切,只为苟全性命!”
“你能为我做什么?”楚祁反问道。
洛图不假思索地说道:“奴才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几分经商之道,可以更名换姓,为您开拓商路,广结财源!”
“经商?”楚祁眯起眼睛,说道,“我怎么确保你不会借机逃脱我的掌控,或反咬一口将我告发?你现在可是孑然一身的亡命之徒。”
“奴才不是有南蛮剧毒在身,每月十五必须服下解药么?”洛图语气平静,“若是殿下觉得奴才有异心,大可停了解药,让奴才受万蛊噬心而亡。”
萧承烨闻言,蹙起眉头,下意识地看向楚祁。
楚祁没有与他对视,只是看着跪伏在地的洛图,沉思半晌,忽然开口道:“我给你一个机会。”
洛图难掩激动,急忙说道:“请您示下!”
“我会给你一笔银两。你带着这些银两回到云中道,更名换姓,半年内扎根落脚。”楚祁缓缓说道,“你只能带走六粒解药。若是半年之后,你无法有所成效,也不必回来复命了,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
洛图的脸色瞬间有些苍白。云中道极为排外,外来商贾扎根落脚难于登天,更何况短短六月?
但他没有再多辩解,或者开口求饶,而是闭了闭眼,语气坚定地低声道:“奴才明白,请殿下宽心。若是半载时日,奴才无法在云中道取得成效,定不会厚着脸皮请求苟活。”
楚祁的眸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语气淡然地开口道:“去吧,林一会帮你安排好一切。”
“是。”洛图起身,恭敬退下,关上房门。
听见脚步声走远直至消失,萧承烨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方才你们提及的南蛮剧毒,是何物?”
楚祁转头,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说道:“怎么,世子也想品尝一番?”
无奈地叹了口气,萧承烨低声道:“您总没个正形。”
楚祁忍俊不禁,抬手揉揉他的头发,低声说道:“我骗他的。”
“啊?!”萧承烨瞪大了眼。
“我哪有那么神通广大,能拿到南蛮的什么剧毒?”楚祁笑吟吟地道,“再者说,就算有,又怎会在微服私访的途中随身携带?不过是一味止血的伤药罢了。”
“那若是半年之后,他无法完成您给他安排的事情……”萧承烨有些迟疑地道。
“我说过,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楚祁淡然一笑,说道,“他既已戴罪立功,近日也算受尽苦楚,放他自由又何妨?”
萧承烨闻言,唇角微微扬起,垂下眼眸低声感叹道:“殿下总是这般虚虚实实,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楚祁抬起他的下巴,声音低沉:“那世子呢?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么?”
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中,萧承烨只觉脸颊骤然烧了起来,张了张口,说不出来半句话。
楚祁眼神一动,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住扶手,将他困在椅上,侧头吻上他的唇。
萧承烨闭上眼,感觉着他的缱绻温柔,嗅闻着令人情动的檀香气息,睫毛微微轻颤,脸颊愈发滚烫。
头晕目眩间,不知何时被轻柔地抱起又放下,也不知何时被褪尽衣衫。萧承烨跪伏在矮榻上,紧紧咬着衣袖的一角,面颊潮红,呼吸短促,额前发丝微湿。
楚祁动作轻缓,爱怜地抚过他背后如雪的肌肤,俯身留下点点红痕。
一室旖旎,温情不休。
◇
第157章 新鲜话题
京城的茶楼又添了一个新鲜话题,楼上楼下人满为患,百姓争相听闻。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将事情始末描述得绘声绘色。
据说,当朝太子殿下新得一位男宠,甚是宠爱,每日形影不离。不仅携其拜访朝中诸位大臣的府邸,引发无数弹劾;还带着对方游山玩水、吃喝玩乐,简直是亲密无间、浓情蜜意。
然而,好景不长。在一次乘船游湖时,游船的栏杆忽然断裂,这位男宠失足落水,下落不明。
太子殿下红了眼,命令手下人日日打捞,奈何始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殿下因此无心朝政,连续数日罢朝,终日流连于酒馆之中,买醉伏案、饮泣不止。
恰逢三皇子府连续大办三日宴饮,太子殿下盛怒之下失了理智,竟将祸事归结到三皇子头上,执意认为是对方命人暗害,带着太子府的侍卫闯上门去,将宴饮打砸得一片狼藉。
后续如何,已非平头百姓所能知晓,但这也并不妨碍大家津津乐道,多番揣测。
譬如那位男宠确有几分姿色,眉目间透着几分阴柔之意,与世子截然不同,想是令太子殿下极为新鲜;又譬如那男宠身份隐秘,曾与三皇子相交甚密,才害得三皇子招致这等无妄之怒火。
谣言越传越离谱,竟发展到有人断言:三皇子男女通吃,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故而下手毒害。
——“胡闹!”
伴随着皇帝的怒喝,一本奏折从御案上飞出,精准地砸在楚祁的额头,砸出一片淡红。他却只是垂首站着,嘴唇紧抿,眼眶通红。
“朕最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皇帝指着他,食指微微颤抖,声线冷厉,“为了区区一个男宠,竟放肆到这等地步!不仅连日罢朝,还敢打砸皇子府!楚祁,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个太子位,坐得太稳当了?!”
楚祁抬起眼眸,毫不退缩地与皇帝对视,眸中满含热泪,声音中也带着隐忍的愤怒:“父皇,洛图死得实在蹊跷!楚羿前脚才发现他的身份,没过几日他就失足落水!游船的栏杆一向坚固,怎会轻易断裂?分明是楚羿对他的大义灭亲之举怀恨在心,故而出手报复!”
“你有证据么?”皇帝逼问道,“你三皇弟又如何能得知你何时游湖,乘坐哪艘游船?他又怎能确保洛图必然倚上那一节栏杆?”
“他们本是姻亲,知道对方的生活习性也不足为怪!”楚祁愤然道,“那日我携洛图参加世子的生辰宴,楚羿便当场发难,要举壶砸人,幸而侯爷出言阻止,否则洛图怕是早已命丧当场!”
“没有证据的无妄猜测,即便有再多可能,都站不住脚!”皇帝怒斥道,“身为一国储君,日后若是坐上皇位,你便要凭着你的一腔猜忌,去面对群臣;以个人喜好,肆意杀伐么!”
楚祁浑身一震,张口欲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眼中的泪光再也抑制不住。
他似乎不想御前失仪,于是抬手捂住双眼,泪水却从指缝中顺流而下,滴落在地上。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唇间溢出无法压抑的呜咽。
皇帝见状,心下暗叹,只好放缓语气:“祁儿,朕知道你是重情重义之人。那洛图与你相伴一路,想必情谊甚笃。但人死不能复生,没有证据又怎可随意攀咬?你是太子,是储君,是一国的未来,万不可感情用事,因私废公。”
闻言,楚祁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他缓缓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嘶哑:“是儿臣一时冲动,因私废公,罔顾礼法,请父皇责罚。”
“去向你三皇弟致歉。”皇帝沉声道。
“绝无可能!”楚祁直起身来,语气冷硬。
“你是要抗旨不遵?”皇帝眯起眼,缓缓道。
“儿臣什么都可以去做,唯有这一点绝不妥协!”楚祁闭了闭眼,斩钉截铁地说道,“父皇打也好,骂也罢,儿臣都认了!”
“什么都可以做?”皇帝冷笑一声,说道,“好。朕命你重返云中道,监督税制改革。改革一日不成,你便一日不返。若是推行不力,朕便褫夺了你这太子之位,你可敢立下此状?”
“有何不敢?”楚祁神情坚决,毫不犹豫地重重叩首,一字一顿地道:“若是推行不成,儿臣愿领受一切处罚。”
皇帝的眼神微微动容,沉默片刻,终是说道:“起来吧。”
“多谢父皇。”楚祁站起身来,脸上泪痕犹在,面色却十分冷静。
“可需要什么支持?”皇帝注视着他,开口问道。
思索片刻,抬眼看向皇帝,楚祁试探着问道:“儿臣可以杀人么?”
“……”皇帝眉心一跳,语气陡然严厉,“不行!”
“那若是地方以各种理由推诿阻塞,甚至采取下作手段,届时生命受到威胁,儿臣也只能引颈就戮么?”楚祁毫不退让地追问道。
皇帝一时语塞,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缓缓说道:“我给你抓捕当地官员的权力,但不可动用私刑,更不可草菅人命。若有确凿证据,可传信回京,我会派遣刑部前往核查。”
楚祁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问:“那若是云中道节度使,儿臣也可以抓入大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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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太阳穴隐隐抽疼,心中暗骂:人家新上任,你就惦记着怎么把人关进大牢!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沉声道:“……可以。但若是证明你冤枉了对方,便算你没有完成改革,回京受罚。”
楚祁目光微亮,追问道:“那也就是说,除了节度使以外的当地官员,儿臣俱可以随意抓捕,而无后顾之忧?”
皇帝闭了闭眼,努力按捺住心中的无名火,语气尽量平稳:“你可以这么理解,但后果自负。”
“儿臣明白了。”楚祁拱手作揖道。
揉了揉额角,心情稍稍平复,皇帝又问道:“还有什么需要?”
“儿臣想带几个人前往云中道,还望父皇准许。”楚祁恭敬道。
“是承烨和薛仲么?”皇帝很是大方地挥挥手,“准了!”
楚祁蹙着眉头,有些迟疑地道:“可儿臣与侯爷的一年之约,眼看着已经过半了……税制改革恐怕也非半年能够见效……”
“承烨是奉圣命陪同前往,广陵侯不会置喙,你不必忧心期限问题!”皇帝笃定地说道。
楚祁闻言,眉头却反而蹙得更深,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皇帝面色微沉,有些不耐地问道。
楚祁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眸,小心翼翼地说道:“父皇方才准许儿臣,可以抓捕当地官员。可儿臣赤手空拳,难道请大人们自己戴上枷锁,走进牢房么?”
皇帝听罢,唇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弧度,又强行压平,语气严肃道:“待你出发之时,朕会传一道旨意,命云中道都指挥使全力协助你,开展必要的抓捕和镇压。”
“多谢父皇!”楚祁语气诚恳,深深鞠躬行礼。
生怕他再提出什么离谱的要求,皇帝赶紧说道:“退下吧。待户部呈上最终的折子,经商讨颁布政令后,你便即刻启程,前往云中道。”
“儿臣遵旨。”楚祁恭敬应道,随即转身离去。在即将迈出御书房的时候,他脚步一顿,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才跨过门槛,快步而出。
目送着他的背影,皇帝的目光逐渐柔和下来,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低声叹道:“真是个愣头青……”
第三卷终不悔
◇
第158章 耳濡目染
户部的行动极为迅捷,拟定了一套从县一级层层上报的赋税审用制度。政令随之迅速颁布,出发之期转瞬即至。
先前微服私访的马车才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便被重新拖出来洗刷干净,装进一应盘缠。
不仅如此,林一还额外购置了数辆马车,全因此行人数更多,不仅有楚祁、萧承烨和薛仲,还有他自己、念九以及苏和,再加上太子府的若干护卫。
又因此行是长住,所需物品也更多,因此足足六辆马车及八骑护卫浩浩荡荡地停在太子府门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楚祁与萧承烨照例登上前一辆马车,薛仲的安排却成了难题——他是朝廷命官,没有侍从够格与他同乘,但他也不能独坐一辆,毕竟太子殿下和世子可都没有独占马车。
虽然薛仲与林一交情甚笃,两人同乘一车也算不上僭越。但林一私心作祟之下,盯着马车犯了难。
“怎么了,林侍卫?”薛仲笑吟吟地问道。
看出林一的为难,念九主动开口说道:“林侍卫,我与苏和同乘一辆吧。”
薛仲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林一和念九之间来回逡巡,看得林一眉心微蹙、面颊薄红、右手不自觉地探向剑柄。他这才挑了挑眉,开口道:“林侍卫实在寡言,憋闷得很,我与苏侍卫同乘吧。”
苏和闻言一愣,随即诧异地指了指自己,实在不觉得自己的话比林一多了多少。
薛仲眼波流转,落在他身上,说道:“怎么,苏侍卫不肯与本官同行?”
“小人不敢。”苏和连忙拱手道。
“那就登车吧,别让殿下久等了。”薛仲笑着转身,登上第二辆马车。
苏和见状,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林一和念九随即登上第三辆马车。两骑开道,四骑断后,另两骑随行左右,护送着马车往城外驶去。
萧承烨卷起帘幕,阳光进入车厢。他透过纱帘往外看去,神色间隐隐浮现出几分感慨。
“亏了。”半靠在软枕上的楚祁忽而开口道。
萧承烨闻言回头,诧异地问道:“什么亏了?”
楚祁与他对视,似笑非笑地道:“早知你可以奉圣命随行,我便只以青州半年赋税,换你半载时日。如今这般算来,竟是亏了半年,实在不值。”
萧承烨不禁白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世子真是愈发放肆了。”楚祁挑眉笑道,“不仅敢瞪我,竟还敢不理我。”
萧承烨无奈地回过头看着他,说道:“殿下自己没个正形,还要旁人陪着你胡闹。”
“世子年方二十,怎的如此老气横秋?”楚祁笑道。
“倒不如问问殿下英华壮盛,却为何宛如三岁稚子。”萧承烨毫不示弱地回击。
楚祁闻言,忽然坐直身子,微微前倾,抬手挑起他的下巴,轻笑道:“世子真是越发牙尖嘴利。”
“殿下过奖了。”萧承烨露齿一笑,“承烨不过耳濡目染,从殿下这里偷师学艺罢了。”
话音刚落,楚祁便抬手环住他,不顾他的推拒挣扎,侧头吻上他的唇,辗转许久才放开,低声道:“世子胆敢出言顶撞,实在该罚。”
“还未出京呢……”萧承烨坐直身体,抬袖抹唇,回头瞥了一眼窗外,无奈道,“殿下真是厚颜无耻。”
“多谢世子夸赞。”楚祁眉开眼笑地坐直,语气颇为得意。
被他的厚脸皮打败,萧承烨无奈地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忽然有些担忧地道:“此番税制改革,恐怕实非易事。”
楚祁漫不经心地往后一躺,枕着手臂,悠然道:“那岂非正中下怀?若是一直未成,我便一直与世子同住云中道,天高皇帝远,快意似神仙。”
“殿下是认真的么?”萧承烨见他这般模样,只好跟着弃疗,微微倾身,笑着说道,“不若等三殿下即位,您就地封个闲散王爷好了。”
“世子所言甚妙!”楚祁很是赞同地点头,“届时我再向三皇弟求个恩典,娶了世子作王妃,岂不快哉!”
萧承烨恨得牙痒痒,忍不住抬手捏住他的双颊,没好气地道:“殿下真是越说越过分了。”
“世子不愿意?”楚祁眉眼含笑,任他肆意妄为。
“自然不愿。”萧承烨倾身凑近,低声道,“我要娶殿下作世子妃才好。”
楚祁失笑,抬手将他揽入怀中,说道:“那世子得先行冠礼才行。”
说到这里,萧承烨一时沉默下来。自己业已弱冠,可是此番赴云中道,短则半载,多则数年,又不能返京,如何行冠礼?
“无妨。”楚祁笑着调侃道,“若世子迫不及待,我可为你加冠。”
“那怎么使得?”萧承烨的脸上顿时烧起来,虽说太子亲自加冠也不违礼制,但他难以想象,为自己加冠的人,在夜里与自己……礼崩乐坏,实在是礼崩乐坏!
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楚祁脸上笑意更甚,将他搂得更紧,低声道:“有何不可?曾记否,有人对我说,我似他的兄,他的——”
萧承烨猛地抬头,以吻堵住他的话语,略显粗暴地掠夺着,末了还轻咬一口以示不满。
“嘶……”楚祁低笑,“我竟不知,世子原是生在戌年。”
萧承烨冷哼一声,靠在他的胸膛上,低声道:“叫你取笑我。”
楚祁低沉愉悦的笑声通过胸腔的震动传来,让萧承烨的侧脸一阵发麻。
笑毕,楚祁才开口道:“下次还敢。”
经过连日跋涉,终于到达高昌城,北地州新上任的节度使钟则钦早已候在城门外相迎。
一番寒暄过后,他将楚祁一行人迎入节度使府安顿。
节度使府特意开辟了一个独立院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装潢华贵,有供侍从和护卫居住的独立区域。
院落又临近节度使府一扇不常用的侧门,侧门外有四名衙役日夜守卫,兼具安全、隐私与便利,足见很是用了一番心思。
接风宴设在节度使府正厅。厅内铺设着深色地毡,青铜鼎炉轻烟袅袅,香气淡雅,四周墙壁上的铜灯中火焰跳动,映得厅中明暗交错。红漆长案一字排开,摆满云中道的特产佳肴,琉璃盏中盛满清澈透亮的葡萄美酒。
楚祁坐在长案上端,左手边是萧承烨、薛仲,右手边则是钟节度使、云中道都指挥使韩震。
左右两边再往下,分别是云中道的司税官、主簿,及下辖高昌府、甘泉府和凉州府的知府和相应司税官。
在一众中年官员中,薛仲左手边相隔一位的年轻人便显得尤为突出,楚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片刻。
那人约摸二十出头,面容白皙,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以素雅的青玉簪固定,身着一袭浅灰色官袍,腰束墨色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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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在感觉到楚祁不同寻常的注视时,他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垂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见楚祁似有几分兴趣,钟节度使连忙开口介绍道:“殿下,这是府衙中的主簿贺朝霖。”
贺朝霖闻言起身,躬身拱手,眼眸始终低垂,语气平淡地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楚祁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说道:“贺大人年纪轻轻,便能担此重任,实在是前途无量。”
贺朝霖语气疏离:“臣不过因缘际会,并无什么真本事。”
此言一出,在场官员均嗅出几分异样:初入官场的年轻官员,若得太子夸赞,虽不至于欣喜若狂,但也绝不会直言自己无能。此番话语,等同于自贬,甚至有几分不敬。
然而,他们也不难理解贺朝霖的态度。太子殿下素有断袖之名,他的疏远与戒备倒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身为天潢贵胄的当朝太子,会允许他如此疏离不敬么?
“因缘际会?”楚祁似无所觉,只是好奇地问道,“此言何解?”
见他不依不饶,贺朝霖的语气更加冷淡:“全因洛家一案,府衙中的主簿及手下的人纷纷伏法。青黄不接之下,臣才得以勉强升任。”
“原来如此。”楚祁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么说来,洛家是因本宫而落网,那么贺大人此番拔擢,也有本宫一份力在。本宫与贺大人之间,倒也算是有缘。”
听到这句话,贺朝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眸中厌恶之色再难掩盖。他抿紧唇,没有再开口。
席间一时静默。坐在他与薛仲之间的云中道司税官陆怀章心下焦急,频频使眼色,却发现这毛头小子与瞎了无异,执拗地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一言不发。其他官员也眉心微蹙,直觉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楚祁并未动怒,却也没有让贺朝霖坐下,只是端起琉璃盏,轻嗅着其中酒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见状,钟节度使连忙端着琉璃盏站起身来,对着楚祁笑道:“殿下舟车劳顿,远道而来,云中道众官员仅以薄酒一杯,不成敬意,还望殿下海涵。”
楚祁并没有收回目光,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贺朝霖,慢悠悠地说道:“看来本宫实在是惹人厌烦,令人多说半个字都觉无趣。”
闻言,贺朝霖的手指微微收紧,微垂的面容上怒气难掩。
钟节度使面色微变,赶紧赔笑道:“朝霖并无此意,实在是他不善言辞,得见殿下又紧张万分,一时失语,方造成这无心之失,引来殿下误会。”
说罢,他把目光转向贺朝霖,严厉道:“朝霖,还不快向殿下赔罪?”
◇
第159章 仗势欺人
贺朝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意,低声道:“是臣没见过世面,故而紧张失语,还望殿下恕罪。”
“是么?”楚祁微微倾身,好整以暇地道,“不知贺大人又当如何赔罪呢?”
贺朝霖端起琉璃盏,手腕微颤,指尖泛白。他垂着眼眸,低声说道:“臣愿自罚三杯,以向殿下赔罪。”
楚祁不置可否,只是端着琉璃盏,目光落在他身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贺朝霖将盏中酒液一饮而尽,又接连饮下两盏,这才抬眸看向楚祁。见对方但笑不语,显然意犹未尽,他只觉怒向胆边生,索性直接捧起琉璃瓶,仰头大口饮下。
席间一片寂静,唯有酒液入喉的声音回荡。清透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到脖颈,浸湿衣襟。
直至最后一滴酒液饮尽,贺朝霖放下琉璃瓶,一手撑着桌面,另一手抬袖拭去嘴角残酒。他双眸通红,身体微微颤抖,死死地盯着楚祁,问道:“殿下可满意了?”
楚祁唇角微勾,说道:“贺大人真是贪杯,本宫可未曾劝酒。还请快快入座,莫要醉倒在席间。否则若传出本宫仗势欺人,蓄意灌酒,本宫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贺朝霖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席间,脊背依旧笔直,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楚祁也收回目光,看向钟节度使。
见他不再追究,钟节度使暗中吐了一口气,重新端起琉璃盏道:“臣携云中道各众敬殿下一杯,聊表敬意。”
除了贺朝霖之外,在场其他人纷纷起身,举盏齐敬。
楚祁温和一笑,与众人对饮后,抬手示意入座,接风宴这才算正式开始。
众人推杯换盏,席间气氛逐渐热络,各个官员依品级高低,轮流向楚祁一行人敬酒。贺朝霖却始终未再起身,也未动筷,只是微微垂首,沉默不语。
楚祁对贺朝霖的失礼置若罔闻,笑意晏晏地与每一位官员寒暄,仿若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
他也未与韩指挥使多言,只在停筷间隙,漫不经心地向着对方举起琉璃盏。对方微微一笑,举盏共饮,就算是交换了共识。
当然,席间的其他官员并未将两人的互动放在心上,认为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对饮而已。
夜色深沉,有两三位官员业已醉倒伏案。楚祁面颊微红,在萧承烨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起身,与众官员挥手道别。
在路过贺朝霖时,楚祁停下脚步,侧头对上了他嫌恶的目光。
楚祁眯起眼睛,抬手指着他,勾了勾手指,口齿不清地道:“你,明日一早……过来向孤述职。”说完,回头靠着萧承烨的肩膀,脚步虚浮地离去。
贺朝霖面色骤变,怒火中烧,死死盯着楚祁离去的背影,眼眶微红,牙关紧咬,身体颤抖,一言不发。
薛仲、韩指挥使与各府官员们也陆续离席。
待正厅中只余下贺朝霖、钟节度使和陆税官三人,陆税官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莫要意气用事,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若假意顺从,殿下失了新鲜劲,也许能逃过一劫。”
贺朝霖缓慢回头,眼眶微红,语带屈辱:“我堂堂七尺男儿,寒窗十年,科考入仕,是为以才报国,而非任人欺辱!”
陆税官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如今已成定局,多说又有何益?若你方才圆滑几分,殿下也未必会逼迫至此。”
贺朝霖满面愤慨,脱口而出:“他不过是投了个好胎——”
“贺朝霖。”钟节度使冷厉的声音陡然响起,“你真是醉了,什么话都敢说!是嫌自己命长了么?”
贺朝霖浑身一震,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下官知错。”
见他冷静了几分,钟节度使放缓语气,温声劝解:“朝霖,你也莫要草木皆兵。殿下虽风流成性,但从未闻他强人所难。若你不愿,他定不会逼迫于你。再说了,他此番带着重任而来,若真有过分之举,陛下也不会坐视不理,必定会明察秋毫。”
听罢,贺朝霖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是,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好生歇息,明日莫要再顶撞殿下,否则咱们云中道的日子,怕是要鸡犬不宁了。”钟节度使叹道。
贺朝霖站起身来,朝钟节度使恭敬行礼:“下官明白,定不会连累诸位大人。”
钟节度使微微颔首,迈步离开正厅。陆税官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快步离去。
贺朝霖站直身体,神色怔然地看着长桌上的残羹冷炙,久久未动。
贺朝霖一夜未眠,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便穿戴整齐,穿行在寒冷的风沙中,步履坚定地进入节度使府,来到楚祁一行人暂居的院落门前。
院门大开,左右站着两名佩剑的护卫。见贺朝霖走上前来,护卫抬手拦住,冷冷道:“殿下宿醉未醒,还请贺大人稍候。”
深知对方是刻意为难,贺朝霖心中升起几分怒意。但为了不连累云中道诸位大人,他只好压下情绪,拱手道:“既如此,下官就在此等候殿下起身。”
护卫不再多言,只是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肃立。
贺朝霖将手揣入袖中,微微垂首,静静立在门外。随着暖阳升起,晨间的寒意很快散去,阳光斜洒而下,照得侧脸发烫。
额角与后背渐渐浸出汗意,带来细微的痒感。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身体,试图摆脱黏腻的感觉,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院内。
不看则已,一看怒气上涌。楚祁不知何时已然起身,却并未唤他入内,而是悠然坐在二楼窗后,与萧承烨对坐饮茶,轻松闲适。
贺朝霖紧紧抿着唇,死死地盯着楚祁,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灼穿一个洞来。
楚祁恍若未觉,淡然自若地与萧承烨闲聊,间或微微前倾,神态亲昵。
见状,贺朝霖几欲作呕,胸中怒意翻涌。他垂下眼眸,深深呼吸,一边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一边逼迫自己回忆古人胯下之辱、卧薪尝胆的典故,暗暗告诫自己:君子能忍人所不能忍,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这是怎么回事?”一道清润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贺朝霖闻声抬头,见薛仲身着一袭青色官袍,立在门内,蹙眉看着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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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薛大人。”守卫转身抱拳,语气恭敬地说道,“殿下宿醉未醒,让贺大人在此等候吩咐。”
薛仲闻言,眉头蹙得更深。他转头望了一眼二楼窗户,又回过头来,缓缓问道:“究竟是殿下宿醉未醒,还是你们眼盲心瞎?”
护卫无奈地躬身,低声道:“薛大人请恕罪,这也并非小人所能左右。”
“你是在说,这是殿下的意思?”薛仲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你的言下之意是,殿下是一个只会仗势欺人,肆意折辱朝廷命官的昏庸之辈么!”
“这……”护卫脸色微变,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放他进来。”薛仲沉声说道,“若是殿下怪罪,本官一力承担。”
护卫神色变幻,犹豫几番,终于回身对着贺朝霖说道:“贺大人,请进。”
贺朝霖迈步跨过门槛,向薛仲恭敬行礼,低声道:“多谢薛大人。”
“贺大人何必如此见外?”薛仲语气温和,“若真论起来,你我同经一场殿试,勉强也算是同窗。同窗之间,互相扶持,本就是理所当然。”
“薛大人才华横溢,乃国之栋梁,实非下官所能及。大人这声同窗,实在折煞下官了。”贺朝霖低头道。
薛仲淡淡一笑,抬手拍拍他的肩头,说道:“我说是同窗,那便是同窗。殿下如今正有要事在身,不如我先领贺大人到书房闲聊共叙,如何?”
“下官恭敬不如从命。”贺朝霖答道,跟随着薛仲一起穿过院落,步入书房。
书房内茶香袅袅,薛仲引着贺朝霖走到茶桌旁,提起茶壶斟了两盏茶,回首温声道:“贺大人请坐。”
“多谢薛大人。”贺朝霖垂眸看着桌上的茶盏,心下隐隐感动,低声道,“下官不过区区主簿,怎敢当大人一盏茶?”
“快别客气了。”薛仲见他迟迟不肯入座,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椅上,又端起茶盏放到他手中,语气柔和,“你我之间何须见外?我相信贺大人与我一样,皆怀报国之志,又何必以官职论高下?不过是分工不同罢了。”
贺朝霖捧着茶盏,抬头看向他,一时怔愣,眼眶有些发红,旋即赶紧垂下眼眸,低声道:“多谢薛大人教诲,是下官过于拘泥了。”
薛仲淡然一笑,问道:“听口音,贺大人是中州人士吧?上任数月,可还习惯云中道的风沙与饮食?”
“是,下官乃中州沛府人。”贺朝霖低声答道,“经过数月时日,已勉强能适应云中道的风土人情。”
薛仲点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关切:“我听闻你才接任主簿不久,那几个贪官污吏,想必留下了不少烂摊子,让人心力交瘁吧?”
◇
第160章 愁云惨淡
贺朝霖点头又摇头,答道:“下官粗略看过几眼,前任大人留下的账目确实冗杂。但陆大人说,类目尚未定夺,不必急于整理。因此,最近下官都在熟悉日常事务。”
“原来如此。”薛仲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即问道,“对此番税制改革,贺大人可有所耳闻?”
贺朝霖恭敬答道:“下官在几位大人闲聊之中,听过只言片语,大约是地方日后的税赋用度,需报户部审查。”
“贺大人一语中的。”薛仲微微颔首,又问道,“不知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推行?”
知道薛仲这是有意考较自己,贺朝霖心中一凛,组织了一番措辞,小心谨慎地道:“下官以为,当先按政令要求,参照既往用税情况,列出用税类目。随后将类目下发至各府,再分发至各县。待征求统一各方意见后,尝试推行,再观后效。”
薛仲的眸中浮起赞赏之色,由衷地道:“贺大人对上传下达、推行政令之道,领悟颇深。”
“薛大人谬赞了。”贺朝霖放下茶盏,拱手谦逊道,“不过是与日常事务有几分类似,因此有几分粗浅的理解,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贺朝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脚步停下,门被推开,楚祁背着光站在门口,身形颀长,目光深沉。
薛仲赶紧起身行礼:“殿下。”
贺朝霖迅速恢复了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紧随着站起身,鞠躬拱手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楚祁的目光淡淡扫来,仿若实质。贺朝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薛大人免礼。”楚祁转而看向薛仲,语气温和。
“谢殿下。”薛仲直起身来,略带歉意地说道,“臣方才见殿下忙于事务,便擅自领着贺大人来书房饮了杯茶,还望殿下恕罪。”
“薛大人何罪之有?”楚祁笑道,“体恤下官,乃贤德之风。如今本宫已得空,薛大人尽可前去处理其余事务了。”
“是。”薛仲应声,走出书房,随手关上房门。
脚步声离去,书房内顿时寂静下来,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贺朝霖听见楚祁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却始终紧抿嘴唇,一言不发,也没有抬头。
“本宫是洪水猛兽么?”楚祁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贺大人这般避之不及。”
贺朝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还请殿下自重,臣并无龙阳之癖!”
楚祁嗤笑一声,说道:“你有没有,重要么?”
闻言,贺朝霖只觉一阵恶寒涌上心头。他努力维持声线的平静,说道:“下官人微言轻,自是无法与殿下相抗。但若是殿下借着公务之便,肆意欺辱臣子,消息传出,民怨沸腾,陛下震怒,殿下又当如何应对?”
楚祁轻挑眉梢,迈步走到茶桌一侧坐下,漫不经心地以食指敲着扶手,并未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贺朝霖昨晚未曾进食,又彻夜未眠,方才还在院门外站了许久,也没有喝薛仲沏的茶以免僭越。
疲劳与饥渴交加之下,他的身形有些摇晃,视线也开始模糊,却仍旧咬牙坚持着原来的姿态,没有开口求饶。
“家境如何?”轻微的耳鸣声中,身后忽然传来楚祁的问话。
“回殿下。”贺朝霖定了定神,语气疏离地答道,“家中乃寻常人家,耕有几亩薄田。”
“本宫可为你家人置办奢华宅邸,采买良田百亩,赠予黄金千两,保他们一世富贵无忧。”楚祁慢悠悠地说,“只要你跟了本宫。”
贺朝霖胃间翻涌,怒意如潮,低声道:“多谢殿下好意,臣领受不起。”
“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么?”楚祁眯起眼睛,冷声道。
听闻此言,贺朝霖终于忍无可忍,猛然转身,怒目而视,一字一顿地说道:“宁死不从!”
“宁死不从?”楚祁嗤笑一声,缓缓拔出腰间的匕首,放到茶桌上。他侧头看着匕首,轻飘飘地说道,“那你便以死明志吧。”
贺朝霖瞳孔微缩,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厉声道:“殿下就不怕逼死朝廷命官,这天下悠悠众口么!”
“你觉得孤怕么?”楚祁抬眼看他,语气冷漠地说道。
贺朝霖闻言,静默一瞬,眼眶泛红。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继而惨然一笑,蓦然向前一步,毅然决然地伸手探向桌上的匕首。
有一只手却比他更快,抢先拿走了那把匕首。
贺朝霖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楚祁,冷冷道:“殿下又想耍什么花招?”
垂眸端详着寒光闪烁的匕首,楚祁赞道:“好一个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说完,他抬眸看向贺朝霖,目光中多了几分笑意,“好气节,好胆识!”
贺朝霖满脸警惕地与他对视,不发一言。
楚祁将匕首缓缓收回鞘中,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语气平静地说道:“依你之见,云中道此次税制改革,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么?”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贺朝霖犹豫一瞬,还是选择先开口回答:“自然。”
“那对于云中道府衙而言,又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楚祁追问道。
见他似是真心商讨正事,贺朝霖也恢复了几分冷静,略作思索后,答道:“失去了自主用税权,行事会较以前多有掣肘。”
“何止多有掣肘?”楚祁嗤笑道,“贪渎起来,可就大大不便了呢。”
闻言,贺朝霖一时失语,沉默下来。
“所以你猜猜看,此番改革,云中道会有多少官员明里暗里反对?”楚祁忽然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幽深。
贺朝霖有些迟疑地道:“殿下亲临,应当没有大人敢反对吧?即使有,也当是极为少数,毕竟前段时日才有一批官员因洛家之事伏法……”
楚祁似笑非笑,轻声打断:“错了。”
贺朝霖露出诧异的神色。
楚祁眸色深邃,缓缓吐露,字字清晰:
——“是全部。”
贺朝霖瞳孔骤缩,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难以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殿下未必太过危言耸听!且不说云中道的旧臣,节度使大人和陆税官均是朝廷精挑细选的贤能,前段时日才走马上任,怎会阻滞税制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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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云中道此番改革成功,将发生何事?”楚祁面色不变,淡然问道。
“自然是推广至整个大楚。”贺朝霖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么,所有失去用税自主权的地方,将如何看待云中道呢?”楚祁似笑非笑地问道。
犹豫片刻,贺朝霖有些艰难地道:“他们会认为,云中道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么,身为云中道的官员,又会遭受何等对待呢?”楚祁追问道。
贺朝霖陷入沉默,脸色有些发白,片刻后才低声说道:“云中道的所有官员将成为众矢之的,仕途会遭受百般阻挠,明枪暗箭将无穷无尽,永无宁日。”
“还算有几分见识。”楚祁微微前倾,死死盯着他,声线骤然压低,“你怕么?”
“臣有何可畏?”贺朝霖眼神坦然,语气坚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虽千万人吾往矣!”
楚祁满意地笑了,随意向后一靠,轻柔说道:“本宫相信贺大人。”
贺朝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问道:“殿下之前,是在试探臣?”
楚祁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而说道:“贺大人可以回去了,之后若有所托,本宫会再召你。”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段时日,贺大人不妨仔细观察一下,你满心信任的节度使大人和陆税官,是如何百般阻滞的。”
闻言,贺朝霖脸上的神色顿时复杂起来,他沉默片刻,恭敬行礼,低声道:“下官告退。”
楚祁闭上眼,挥了挥手。
贺朝霖直起身,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贺朝霖离开后,楚祁以长途跋涉、需要修整为由,推迟了商定税制改革的时间,同时婉拒了钟节度使派遣衙役随行的要求,午后便带着萧承烨步出节度使府。
上次微服私访来高昌府时,两人其实并未真正体察过民情。乍一落脚,入住西来馆的当日,便遇洛图仗势欺人,由此引发一连串变故,最终匆匆离去,根本无暇细看高昌府的风土人情。
不过,因为同属云中道,高昌府与凉州府在风貌上大同小异。大街小巷间,胡人、中原人、云中道本地人混杂。
然而街边摊位稀疏,商铺门庭冷落,行人脚步匆匆,面带忧虑,间或传来压抑的低语,显得城中一片愁云惨淡。
一个摊贩席地而坐,愁容满面地道:“这日子还怎么过?税再涨,连饭都吃不起了!”
旁边正在挑选货物的行商皱起眉头,低声说道:“听说是当朝太子提议,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嘘,慎言!”那摊贩满面惊惶,连忙四下张望。
萧承烨脚步一顿,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低声说道:“似乎有些不对劲。”
楚祁目光微凝,沉吟片刻,说道:“我们去西来馆看看。”
萧承烨点点头,两人加快脚步,径自往西来馆而去。
◇
第161章 空穴来风
甫一踏进西来馆的大门,掌柜的便满脸堆笑,迎了上来,热情说道:“不知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话音未落,他忽然重新打量了楚祁和萧承烨一番,目光又扫过两人腰间的匕首和玉佩,面露几分惊喜:“是做玉石生意的程公子么?”
楚祁轻挑眉梢,笑道:“掌柜真是好记性。”
“二位公子快请坐。”掌柜一边嘱咐伙计上茶,一边将二人引至窗边雅座,待二人落座后,立在一侧,笑意盈盈地说道,“二位公子上次帮小店解决了一桩麻烦,小店自然铭记在心。”
“不过是举手之劳,掌柜不必挂怀。”楚祁温和说道。
掌柜连连摆手,笑道:“不知二位此次前来,又要住多久呢?”
“我们业已有了别的住处。此次前来,只是想再参加一次西来馆晚间的酒宴罢了。”楚祁说道,“只是不知为何,一路行来,我观百姓或是行商,似乎都面带几分愁绪呢?”
“公子有所不知。”掌柜抬眼环顾四周,随即压低声音说道,“昨日太子殿下亲临城中,说是为税制改革而来。可据传此次改革将要克扣府衙用度、大肆增加税赋,城内一时人心惶惶。”
“哦?”楚祁颇为好奇地道,“太子殿下来城中,我也略有耳闻。只是不知这克扣用度、增加税赋的传闻,又是从何处得来?”
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其实是几家大商行的人先后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后来互相交流印证,才拼凑出这些消息。后来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城中都知道了。”
“可是官府并未明确表态,大家怎么如此信以为真?”萧承烨忍不住开口,反问道。
掌柜看向萧承烨,说道:“这等事,官府怎会提前放出风声?毕竟也不甚光彩。”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若是大幅增税,那些家底殷实的,尚能勉强应对;可那些家中贫寒的,再增税赋,怕是连活路都没了!”
萧承烨听完,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楚祁点点头,温声道:“多谢掌柜解惑。”
掌柜笑道:“二位公子客气了,酒宴还得好一会儿才开始,还请二位饮茶暂歇,我这就先行告退了。”
楚祁微笑颔首,目送掌柜转身离去。
酒宴时辰将近,陆陆续续地有行商在大堂中落座,却显然都有些愁眉不展,低声交流着关于增税的传言,偶有几声低低的叹息。
忽然,一个赭衣行商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可知,这增税一事,是谁提出来的?”
旁边几位行商闻言,迅速起身围了上去,略带焦急地问道:“是谁?”
那赭衣行商四下张望后,才收回目光,低声答道:“是当今太子殿下!”
众人闻言,顿时满面愤慨:“真是高高在上,随意制定新政,既不体恤百姓疾苦,也不顾及民生艰难!”
赭衣行商摇摇头,说道:“哪是随意制定?依我之见,他倒是深思熟虑得很。”
“此言何解?”旁边一人好奇地问道。
赭衣行商压低声音答道:“听闻这位殿下,豢养男宠,挥金如土,骄奢淫逸,醉生梦死。这不都需要大量钱财?绞尽脑汁之下,他才在陛下面前提出这等新政,又自请前来监查,才好借此机会中饱私囊。”
萧承烨闻言,面色铁青,手掌一抬,欲要拍案而起,却被楚祁一把抓住手腕。
他抬眼看向对方,见对方面色平静、眼神温和,冲着自己缓缓摇头,于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旁边的行商蹙起眉头,略带犹豫地说道:“毕竟是一国储君,想来也不会如此饮鸩止渴吧?”
赭衣行商冷哼一声:“你有所不知,那位太子殿下为了他的男宠,无所不用其极!半月前,他甚至为了蓝颜一怒,打砸了三皇子的府邸!对亲弟尚且如此,又怎会在意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死活?”
另一位行商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此言当真?那太子未免也太过跋扈!”
一名中州行商连忙凑上前来,低声道:“我作证,是真的!半月前,我在京城短住几日,便听闻了这等韵事,京城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赭衣行商的话得到了印证,有的行商再难抑怒火,低骂一声,重重一拳砸在桌面。
“听到了吧?”赭衣行商满面得意。随后他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众人,压低声音说道,“你说,若是让这等人继承大统,天下百姓还有好日子过吗?”
闻言,萧承烨紧抿双唇,眸光冰冷,身体微微颤抖,强忍着没有说话。
楚祁紧紧握住他的手,微眯着眼,目光落在那赭衣行商身上。
旁边的几位行商纷纷叹气,其中一位说道:“唉,我等平头百姓,也只能逆来顺受,在苛政下苟且求生了。”
“不要怕,咱们还可以自救。”赭衣行商低声说道。
“自救?”行商们精神一振。
“只要咱们联合起来,拒不缴税,上街游行,万民请命。”赭衣行商循循善诱,“届时陛下定会震怒,推翻此次改革,将殿下召回京,咱们便可逃过一劫。”
楚祁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杀意。萧承烨垂下头,手指紧紧攥起,收进手心,指尖泛白。
旁边的行商皱起眉头:“可是……咱们又如何联合起来呢?”
“我听说。”赭衣行商神神秘秘地道,“后日,城外三里远的沙漠绿洲,将有一场小型集市,对此事不满的行商们,将会在那处商讨应对办法。”
“兄台也去么?”旁边的行商问道。
“那是自然!”赭衣行商语气坚定,“咱们天下行商是一家,自然要联合起来,共抗苛政!”
“若是被官府抓起来可如何是好?”有人担忧地问道。
“法不责众!”赭衣行商大手一挥,说道:“他们还能将我们尽数抓了不成!若真被关进大牢,岂不是更加坐实了他们的苛政暴行?届时民怨沸腾,天下震动,他们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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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有些行商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他们纷纷聚拢上去,七嘴八舌地说道:“我们也去!”
今晚的酒宴显然无人上心于互通有无,反而对此事议论纷纷。有的行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的则沉默不语,满面担忧。
楚祁和萧承烨一直坐在窗边雅座,默然吃肉饮酒,既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出言阻止。
夜色渐深,行商们逐渐散去,那赭衣行商拢紧衣领,迈步出门,跨入寒冷的夜色中。
月色皎洁,街道上仍有余灯点点,他却刻意朝着暗巷而去。转过街角时,他故作不经意地回头张望一眼,才迈步进入暗巷。
经过几番辗转,绕过数条街巷,确认无人尾随后,他的神色放松下来,加快步伐,径直向城东而去。
最终,他停在一家商行门前,左顾右盼一番后,有节奏地叩响门扉。门悄无声息地张开一条缝,透出微弱烛光。他迈步而入,门缓缓关上,这条街恢复了静谧。
不远处转角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两个身影,看着门头上“恒昌商会”的牌匾,若有所思。
节度使府的侧门外,立着四名衙役,面色均略显疲惫。
其中一名衙役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低声说道:“都这么晚了,太子殿下还未回府,怕是不会回来了吧?”
“极有可能。”身边较矮的衙役挑了挑眉,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容,“殿下是带着世子一同出门的,说不定在哪家酒馆雅间得了趣,干柴烈火之下,就地……”
另一个衙役面色一沉,冷声打断:“莫要妄议!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知道了。”那名衙役撇了撇嘴,略显委屈地道,“着实是困意袭人,不说些浑话解闷,这长夜实在难熬。”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忽然出现两个相依的人影,几人立刻噤声,肃容而立,静待来人。
两人脚步虚浮,相互搀扶着走到近前,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一名衙役上前一步,欲要帮忙,却被楚祁抬手制止,口齿不清地道:“不必了……开门即可。”
“是。”衙役退后肃立。
离门最近的衙役迅速打开侧门,侧身让开,恭敬说道:“殿下,世子,请进。”
楚祁醉意朦胧地对他点点头,与萧承烨相互依偎着跨入门内,跌跌撞撞地迈步进入院落。
两人一路搀扶,步履不稳地走进房间,房门关上,两人的神情瞬间恢复了清醒。
萧承烨率先走到茶桌旁,点燃烛灯,沏了两盏冷茶,楚祁紧随其后,坐在茶桌旁。
萧承烨也随之坐下,转头看向楚祁,眉头微蹙,沉声说道:“殿下,这恒昌商会散布谣言,妄图煽动民心,激起民怨,其心可诛!”
楚祁端起冷茶,饮了一口,缓缓说道:“我怀疑,同样的事情,应该不止发生在西来馆一处。此番举动,恐怕也不止这恒昌商会一家。”
萧承烨闻言,面色凝重,说道:“恐怕这些地方豪强,业已与节度使府暗中勾连,才能掌握这么精准的消息,从而真假掺半,令人深信不疑。”
楚祁冷笑一声,垂眸看着杯中茶汤,说道:“应当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萧承烨面露忧色,“若是任由此事发展,届时民情激愤,民众情绪失控,被人煽动冲击府衙,怕是会酿成大祸……我们是否要先行镇压几家商行,将此事扼杀在摇篮中?”
◇
第162章 百般阻滞
“不行。”楚祁缓缓摇头,“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煽动人心。若是贸然动手,恐被反咬一口,散播谣言,说我们仗势欺压商贾,民心只会更加浮动。”
萧承烨垂下眼眸,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半晌,他忽然抬起眼眸,看向楚祁,说道:“那么后日,城外的沙漠绿洲,是否是一个最好的时机?届时那些煽动民心的幕后之人必定会现身,而百姓也尚未成势,可以雷霆之势入场,并破除谣言。”
楚祁点点头,说道:“届时我们可以现身澄清,向民众解释政令内容,并承诺绝不增加一分税赋。”
“可是。”萧承烨眉宇间仍难掩忧虑,“他们会静下心来听咱们解释么?若是我们贸然现身,在先入为主之下,他们定然会惊惶失措,略受挑拨,便可能会引发暴乱。”
楚祁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说道:“他们乱不起来。”
萧承烨一怔,随即了然,但又担忧地道:“殿下的意思是,借用府衙的府兵么?可他们与豪强暗中勾连,怕是会趁机挑起事端,蓄意与百姓发生肢体冲突,甚至制造流血事件。即便事后解释清楚,殿下恐怕也难以摆脱草菅人命的恶名。”
楚祁神秘一笑,说道:“届时你便知道了。”
“殿下总是喜欢卖关子。”萧承烨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要时时有些惊喜,世子才不会觉得这日子过得平淡无趣,不是么?”楚祁笑吟吟地道。
“没个正形。”萧承烨瞪了他一眼。
“是么?”楚祁缓缓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抬手挑起他的下巴,目光深沉,声音微哑,“世子想必还未见过,何谓真正的‘没正形’。”
萧承烨仰头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殿下……”
话音未落,楚祁已经俯身吻上他的唇,温柔而略显侵略地掠夺着。
萧承烨的身体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双手无力地抓住楚祁的衣襟,被对方抬手支撑住后背,唇齿交缠,气息交融。
随着气氛逐渐炙热,楚祁略微施力,带着他起身,将他一步步逼退到墙边,直到他的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才一手下滑,熟练地解开衣带。
衣袍悄然滑落,萧承烨勾住楚祁的脖颈,脸颊微红,神色迷醉地闭着眼,回应着缠绵悱恻的深吻。
忽然,楚祁的两只手一同使力,他的身躯骤然脱离了地面,悬空而起。他惊惶地睁开眼,刚要开口,对方便紧贴上来。他紧紧咬住下唇,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楚祁动作轻缓,附耳低喘问道:“如此这般的‘没正形’,世子可还满意?”
萧承烨的呼吸短促起来,神色迷蒙地点头又摇头。他的额间逐渐浸出薄汗,打湿了额发,眼神似是失去了焦距,只是恍惚地落在对面的墙上。随着墨发晃动,他逐渐收紧了手指,无力地埋首在对方宽阔的肩头,难以自抑地发出破碎的吟泣。
烛光明灭,人影交叠,温情不休。
次日一早,盥洗用膳后,楚祁带着萧承烨和薛仲来到节度使府内的议事厅。钟节度使一行人早已在门口恭候。
楚祁逐一微笑对视,随后迈步进入议政厅,坐于上首。其余各人依身份高低分列而坐。
因此次改革的重点在于用税环节,钟节度使与陆税官仅简述了各自的分内之事,便闭口不言,由贺朝霖起身汇报云中道的地方用度。
贺朝霖两手空空,娓娓道来,有条不紊地将云中道各项开支逐一详述,令人一听便能大致掌握全貌。
楚祁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贺朝霖,眸中不禁浮现出满意之色。
可钟节度使与陆税官却心下拔凉,只能强颜欢笑——他们本就心存阻挠之意,因此陆税官从未授意、甚至阻止贺朝霖对税赋用度类目进行整理,只要求他延续以往的记账方式:事无巨细,按先后顺序逐条记录。
地方账目之前不用应对朝廷核查,这般记账方式倒也无妨,只要账面有余,又是节度使大人亲批用度,便不会出什么纰漏。
可若是要推行改革,情况便截然不同。总不能将所有细枝末节的账目呈报户部吧?因此,账目必得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才行。
他们本打算以整理类目为由,先拖延数月。哪能料到这小子竟能将那些冗杂繁琐的用度牢牢记在心中,并能有序归类,直接将这一环节能够拖延的时间大打折扣。
他们压根就没有想过要事先叮嘱贺朝霖,因为一个才升任主簿不足一月的毛头小子,又怎能厘得清这纷繁冗杂的地方账目?更遑论将其分门别类,娓娓道来,这近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他们的设想中,贺朝霖理应对账目一头雾水,汇报时支支吾吾、杂乱无章,正好可以令太子殿下听得头疼不已、一筹莫展,却又不好对着新任官员发怒。
这样一来,改革进程便可顺理成章地拖延,至于这对贺朝霖的仕途又会有什么影响,他们并不在意——若能牺牲他一人,幸福千万户,也未尝不可。
可按照如今贺朝霖向太子呈报的这般情况,只需稍作查漏补缺,便可堪称完美……
想到这里,钟节度使和陆税官对视一眼,肠子都要悔青了。
“殿下,基本的赋税用度情况便是如此。”贺朝霖躬身行礼,语气平静。
楚祁抬手示意他坐下,随即转向钟节度使,温和道:“看来云中道对于此番税制改革,颇为用心,提前梳理好了用税类目,本宫甚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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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节度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起身拱手道:“殿下谬赞。得知殿下奉圣命前来,臣便第一时间着手安排此事。然而时间仓促,仍有许多未尽之处,实在惭愧。”
“节度使过谦了。”楚祁微微一笑,说道,“能在短短时日做到这般程度,已实属不易,节度使府上下都辛苦了。就是不知最终的类目何时可呈报?”
钟节度使沉吟片刻,说道:“回殿下,朝霖整理的类目是依据节度使府账目而成,虽已较为全面,但云中道下辖三府,其下又各分数十县,若是想实行层层审报,尚需兼顾各层级的用度情况。”
说到这里,钟节度使心中渐渐有了底气:“如此一来,信函往返、各府统核,又上报到府衙比对,恐怕还需不少时日。不过请殿下放心,云中道上下已将此事列为重中之重,定会以最快速度呈上类目。”
楚祁颔首道:“节度使大人此言在理,那本宫便静待佳音。”
“臣等定不负殿下所托。”钟节度使躬身恭敬答道。
楚祁点点头,起身向厅外走去,萧承烨和薛仲起身跟随。
快到门口时,楚祁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将目光投在贺朝霖身上,漫不经心地问道:“不知贺大人平日里都在何处当值?”
钟节度使眉心一跳,赶紧答道:“就在府衙内的值房中。”
楚祁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说道:“本宫的院落也在府衙内,正巧院内有一间空置书房,不知能否让贺大人这段时日移至院内当值?盖因此番改革需多多仰仗贺大人,如此一来,本宫也好时常请教一二。”
贺朝霖蓦然抬头,神色惊疑不定,有些摸不清楚祁的用意。
钟节度使面露难色,看了贺朝霖一眼,又略带犹豫地看向楚祁,见对方面色微沉,心下一凛,赶紧答道:“自然可以!殿下统管此次税制改革,云中道上下人手,您尽可调派!”
他转向贺朝霖,沉声问道:“朝霖,你说是不是?”
贺朝霖抿紧嘴唇,对上楚祁意味不明的目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书房里的对话。他犹豫再三,还是起身行礼,低声道:“臣听凭殿下差遣。”
“如此甚好。”楚祁满意地点点头,迈出大门,钟节度使赶紧出门相送。
议事厅内只剩下陆税官和贺朝霖二人。
见贺朝霖久久立在原地,神色有些怔愣,陆税官走上前,关切地道:“朝霖,你可是担心殿下将你安置在身边,进而对你不利?”
贺朝霖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下官并无此虑。”
陆税官摇摇头,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在我面前,你又何必逞强?昨日你在殿下院外候了数个时辰才得以入内,这事我们都知道了。方才你禀报得那般清楚明白,殿下却也未曾夸赞半句,显然是对你心存不满。此番又将你调去身边,谁知道会怎么磋磨你?”
他压低声音,神情真挚:“我倒有个法子,或可助你脱身。”
贺朝霖犹豫一瞬,拱手道:“还请大人赐教。”
“你只需在编纂类目的时候,故作不解其意,推诿塞责,使编纂停滞不前。届时殿下一怒之下,定然不会再将你留在身边碍眼,只会另选他人。”陆税官低声道。
贺朝霖心中一震,抬眼看向陆税官,见对方竟然满脸诚恳,一副为自己真心着想的模样,脑海中忽而回响起楚祁昨日的那句话。
——“贺大人不妨仔细观察一下,你满心信任的节度使大人和陆税官,是如何百般阻滞的。”
◇
第163章 苛政当头
他的心下骤然冰凉起来,赶紧垂下眼眸,掩去目中复杂的情绪。
见他沉默不语,陆税官的语气愈发温和:“你放心,只要你态度良好,即便能力不足,殿下也没法问你的罪。届时改革结束,云中道天高皇帝远,殿下又怎会再因此事为难你?”
贺朝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动,勉力保持平静,拱手道:“多谢陆大人指点,下官明白了。”
陆税官露出满意的笑容:“同僚之间,何必如此客气?只要你能脱离困境便好。”语罢,拍拍他的肩,转身迈步离去。
贺朝霖缓缓抬起眼眸,目送着对方的背影。他的双手渐渐垂落,在袖中慢慢攥紧。
用完午膳后,贺朝霖便带着手下的几名小吏,搬着厚重的用度账册,来到楚祁居住的院落门口。
这次侍卫并未开口阻拦,只是在他进入之后,抬手拦住了那几名小吏。
几位小吏相视一眼,均面露难色,其中一人低声唤道:“贺大人,这……”
贺朝霖脚步一顿,回头看见这幅场景,将目光转向侍卫,眉头微蹙,沉声问道:“这是何意?”
“殿下只嘱咐放贺大人进院当值,并未授意他人随行。”一名护卫语气平淡,面无表情地说道。
贺朝霖转身,见几位侍卫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显然也没有帮忙搬运账册的打算,只好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请问我该往何处?”
侍卫冷着脸,抬手一指,是昨日的书房旁边的一间侧室。
贺朝霖抿紧嘴唇,重新迈出门外,从一名小吏手中接过账册,对其他几人吩咐道:“稍等片刻。”
小吏们面带同情,点头应声。
贺朝霖抱着高高一摞账册,步伐迟缓,摇摇晃晃地走向书房侧室,侧身以肩撞开门,挤进房内,将账册放到书案上,稍稍平复了呼吸,这才重新迈步走向院门。
如此往返数次,他的额头已然流下汗水,双臂也酸胀无比。终于从最后一名小吏手中接过账册,他疲惫地吩咐道:“你们回吧。”
几位小吏恭敬行礼后,转身离去,侍卫关上院门,将内外阻隔开来。
贺朝霖转身搬着最后一摞账册,脚步虚浮地往侧室走去。
行至半途,账册忽然被一双手接过。他手上一轻,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萧承烨抱着账册,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温声说道:“贺大人辛苦了。”
在接风宴的简短介绍中,贺朝霖已知晓对方的身份。如今却是第一次听到对方与自己说话,不由得怔了片刻,才恭敬行礼道:“见过世子,下官自己可以。”说着便要伸手接回账册。
萧承烨却没有回应,自顾自地转身,快走几步,迈步进入侧室。
见对方态度坚决,贺朝霖只得跟上,心绪开始纷繁起来。近日城中关于太子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穷,再加上楚祁对待萧承烨的亲昵态度,他自然明白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其实对这位世子心存几分不齿——身份明明如此尊贵,却甘愿委身于他人,实在有悖伦理纲常,更是辱没君子气节。
可近距离接触之下,对方并没有仗着身份高高在上,反倒风度翩翩、言辞温和;而在昨日交锋之中,所谓荒淫无道的太子殿下,也是恩威并施、心机深沉。
足见传言不可尽信,而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并非那般令人厌恶:若真是两心相惜、两情相悦,又何必拘泥于世俗之见?反倒是自己迂腐了。
贺朝霖跟进侧室,见萧承烨已经放下账册,转身看着自己。于是收拢思绪,上前拱手道:“多谢世子。”
“贺大人不必客气。”萧承烨微微一笑,说道,“殿下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不想与你走得太近,免得你成为其他官员的众矢之的。”
贺朝霖怔楞一瞬,随即低声答道:“下官明白,还请世子代为向殿下致谢。”
萧承烨点头道:“这段时日,我会与薛大人一起,协助你编纂用税类目。你先整理一番,好好歇息,过两日正式开始。”
“是。”贺朝霖垂下眼眸,恭敬答道。
沉默片刻,萧承烨忽而语气一沉,缓缓说道:“贺大人。”
贺朝霖抬眼看向他,对上了略带寒意的眼神,不由得心下一凛。
萧承烨面色肃然,一字一句地道:“殿下十分欣赏你,还望你在云中道其他大人面前,也能懂得转圜之道,莫只晓得直来直去,免得犯下无心之失。你可明白?”
贺朝霖沉默一瞬,这才知道这位世子也是一位不怒自威的主,于是垂眸拱手道:“下官明白,定会谨言慎行。”
萧承烨未再多言,迈步走出房间。
贺朝霖转头看向他的背影,只觉这两日遭遇的跌宕起伏,竟比为官数月加起来还多,心中暗潮汹涌,久久难以平复。
次日,薄雾未散,贺朝霖早早地来到院门前,垂首肃立,静静等待着。几名太子府的侍卫同样站得笔直,面无表情,没有与他交谈。
院内传来两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即门被“吱呀”一声拉开,贺朝霖抬头望去,见到门后的两人,不由得露出诧异的神色。
——是身着常服的楚祁和萧承烨。
贺朝霖连忙恭敬行礼,低声道:“殿下,世子。”
楚祁恍若未闻,连眼神都未给一个,自顾自地迈步而出,仿佛他是一个透明人。萧承烨则是对他微微点头,温声道:“贺大人请进。”【】
第122页
贺朝霖应声,迈步进入院内。
萧承烨扭头目送他进入侧室,才抬脚跟上楚祁的步伐。
二人行至侧门前,拉开门迈步而出,在几位衙役的请安声中缓步走下台阶。
林一早已牵着两匹马候在路旁,见二人走近,连忙迎上来行礼,并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给萧承烨后,牵着另一匹马退到一旁。
萧承烨有些不解其意,随后才意识到楚祁是要与自己同乘一骑,于是翻身上马,对着楚祁伸出手。
楚祁搭上他的手掌,借力跃上马背,顺势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搁置在他肩头,低声笑道:“多谢世子。”
见他如此旁若无人,萧承烨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回道:“殿下客气了。”说罢,余光瞥见林一也已上马,便轻夹马腹。马儿迈开四蹄,向街道另一头踢踏走去。
直到马蹄声渐远,衙役们才敢抬起头来。一名衙役目送三人两骑渐渐远去,抬手拱了拱身旁的人,嘀咕道:“哎,殿下可真会享受,日日带着世子出门,换着法子游山玩水。”
旁边的人却面无表情,没有搭腔。他自讨了个没趣,只得收回目光,整容肃立。
高昌城外三里远的沙漠绿洲只有一处,一行三人只随意找了个路人询问,便轻松得知了方位。
随着马匹疾驰,绿洲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再靠近些,便能看到绿洲中熙熙攘攘的人群。人群围绕的中央有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台上空空荡荡。
三人策马至绿洲近前,将马匹拴在外围的胡杨树上,迈步进入绿洲。
人群中,大多是云中道本地面容,亦有少部分中州模样。据衣着来判断,既有商贾,也有牧民和农户。但人人神色间皆带愁绪,或蹙眉肃立,或窃窃私语。
行进间,林一不知去了何方。二人越往里走,人群越密集,直至摩肩接踵。
萧承烨脚步一顿,心中有些迟疑。若是再往前行,就要与人推推搡搡,实在有失礼数,也非君子之风……
楚祁却毫无顾忌,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带着他颇为娴熟地在人群缝隙间穿梭。在一片骂声中,两人硬生生地挤出一条道,辗转来到了最里围距离高台最近的位置。
“……”萧承烨转头看向楚祁,眼神复杂,一时无言以对。
察觉到他的目光,楚祁转过头,笑着问道:“是不是很厉害?”
萧承烨叹了口气,略带无奈地说道:“你简直就像个……”
“像什么?”楚祁眉眼含笑,凑上前来,呼吸近可拂面。
见他光天化日之下凑得这么近,萧承烨脸上一热,抬手抵住他的额头,意图把他往后推。
楚祁却跟他较上了劲,不仅不退,还笑嘻嘻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死死揽在怀中。
萧承烨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他抿着唇,一手去掰搂在腰间的那只手,另一手用力推拒对方的胸膛。
楚祁轻挑眉梢,紧紧环住他,毫不相让。两人你推我搡之间,忽听台上有人朗声道:“请大家静一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纷纷抬头望向高台。
楚祁暗中在萧承烨侧腰捏了一把,才笑吟吟地收回手,将目光投向台上。
萧承烨吃了个闷亏,气得狠狠踩了他一脚,听到他倒吸一口凉气,才平息了几分怒气,收敛情绪,跟着抬头望过去。
台上站着一名身着红色锦袍的行商。他环顾四周,对着台下的人群拱手,朗声道:“今日大家应邀前来,想必早已对此番改革有所耳闻。朝廷不顾民生疾苦,执意下发政令,克扣地方用度,大幅增加税赋!”
“与大家一样,鄙人不过是一家小商行的掌柜,平日里买进卖出,做些小本生意,赚取微薄利润,只为养家糊口。我家中上有高龄老母,下有蹒跚稚儿,全家上下十几张口,都指望着我日夜操劳赚取的三瓜两枣,才能勉强度日。”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红了起来,声音也开始哽咽:“可如今,苛政当头!”
◇
第164章 其罪当诛
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勉力继续说道:“若此项改革成实,我家中父母妻儿怕是再也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他的眼眶中渐渐蓄满泪水,“而那些本就生计艰难的人家,更是再无活路!届时,云中道将饿殍满地、哀鸿遍野!”
台下有人抬起袖子擦拭眼泪,人群中还响起隐隐约约的呜咽声。
“今日我们同在此处,为的就是共抗苛政!”行商抬袖拭去泪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此番苛政,全因那昏庸太子为中饱私囊,迷惑圣心!只要我们联合起来,万民请命,陛下定能察觉民生之多艰,从而叫停这场改革!”
他扫视台下的人群,掷地有声地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忽然,人群中某处有人高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萧承烨眉头一蹙,望向声音来源,准确捕捉到了人群中的一张脸。
“问得好!”台上的行商面色一肃,沉声说道:“我们要冲进节度使府,砸他个稀烂,让那昏庸无能的太子滚出云中道!”
“好!”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砸他个稀烂!”
萧承烨又迅速转头望去,记住了那人的样貌。
群情开始激愤起来,却仍然有人面带犹豫之色,担忧地开口道:“太子就住在节度使府中,冲撞太子銮驾可是杀头的大罪!这如何使得?”
行商目光如电地射过去,斩钉截铁地道:“要的就是冲撞太子銮驾!咱们这么多人,他们难道能将咱们尽数屠尽不成!再者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他的神色坚毅:“我们要让朝廷知道,逼得太急,兔子也会咬人!不给老百姓留活路,这江山,他就坐不稳!我们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云中道的劳苦百姓,更是为了全大楚的长治久安!就算抛头颅、洒热血,又有何妨!”
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一个含笑的声音紧随其后:“好一个抛头颅、洒热血!”
台下的喧嚣平息了几分,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台上的行商面色微变,也跟着看去。
只见楚祁笑吟吟地走出人群,迈步走上台阶,来到台上,走到行商身旁。
行商面露疑惑,试探着问道:“不知这位兄台是?”
楚祁含笑答道:“我只是一介闲人,听闻阁下一言,如同醍醐灌顶。”
见他语气平和,不似来砸场子的,行商松了口气,拱手道:“既然大家都为此事而来,不知兄台有何高见?”
楚祁环视人群,目光渐渐冰冷,声音一沉:“依我之见,当将这些散布谣言、惑乱人心、居心叵测之人,当街处斩!”
行商瞳孔骤然一缩,刚要开口,地面却忽然震动起来。
远处的地平线上,蓦然出现一片铁骑,竟约有百人之数。披甲持戟,披风猎猎,迅捷如电,疾驰而来。
萧承烨闻声回头,见此场景,心中一震。
行商见状,脸色瞬间煞白,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跑。然而他还未下台,一柄寒光闪烁的剑便架在喉间。
他顿时僵在原地,唇间血色尽失。林一神色冷峻,稳稳地持着剑,将他一步一步逼回台上。
台下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住,一时鸦雀无声。
人群外围有几人远远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忽然高声喊道:“朝廷要杀人啦!快跑啊!”随即转身钻出人群,率先往外逃窜。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大乱,外围一哄而散,内围争先恐后地向外挤。
然而铁骑的速度实在太快,马蹄声此起彼伏,转瞬之间便已至眼前,合围之下,剑戟森然,步步紧逼,竟无一条漏网之鱼。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掩面痛哭,有人面色苍白如纸,也有人目光闪烁不定。
在萧承烨的指引下,骑兵从人群中抓出几个商贾百姓,均是方才出言煽动附和之人。
他们被押送到台上,在长剑的逼迫下,与台上的行商跪在一起,轮流颤抖着说出自己的身份。
他们的来历无一例外,均是恒昌商会、丰年粮行或是天顺镖局等几大商行的人。
全场哗然,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之声不绝,不少人面露忿忿之色,显然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
楚祁冷眼扫视全场,声音响彻如雷:“我乃当朝太子楚祁!”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百姓们神色惊惶,纷纷屏息抬头望向台上。
楚祁缓缓说道:“此次朝廷所下政令,并无半字提及增税。而是要将地方用度交由朝廷审查,以杜绝贪腐之弊!这些行商为一己私利,居心叵测,煽动人心,意图阻挠改革,其罪当诛!”
台下的百姓闻言,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但肉眼可见的,怒气消散了几分。
楚祁继续道:“明日,城中各大告示栏上将张贴此次税制改革的具体内容。本宫亦会安排官员,在节度使府门前为诸位答惑释疑。朝廷绝不会罔顾民生,妄增赋税,请诸位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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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逐一与台下的百姓对视,语气缓了几分:“本宫知道,你们忧心生计,才会被人煽动,不会怪罪你们。现在尽可离去。”
话音落下,楚祁抬手一挥,骑兵迅速让出一条道。百姓们面面相觑,迟疑片刻后,有人壮着胆子问道:“此言当真?”
“绝无虚言!”楚祁语气坚定,毫不犹豫地答道。
闻言,有百姓试探着往缺口处走去,发现骑兵果然没有阻拦,于是大着胆子迈步而出。
众人见状,纷纷涌向出口,争先恐后地离开。片刻之后,场中只剩下骑兵和那几个煽动人心的商贾。
骑兵首领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楚祁抬手示意免礼,语气温和地说道:“此番多亏你们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末将分内之事!”骑兵首领恭敬答道。
楚祁颔首,转头看向台上的商贾,冷声道:“将些人押送至节度使府,交由府衙处置。”
“是!”骑兵首领应声,带领骑兵,跟着林一一起,押送商贾离去。
萧承烨走到近前,蹙起眉头,低声道:“殿下……他们本就与府衙有勾连,将他们押送回去,岂不是放虎归山?”
楚祁语气轻松:“不必担心。府衙为了撇清关系,定会从重处置。我们还不宜与府衙撕破脸皮,让那些豪强出点血,也可以让他们长点记性。”
萧承烨转头看向远去的骑兵,略带犹豫地问道:“殿下,他们是?”
“世子不妨猜猜看?”楚祁似笑非笑地反问。
沉吟片刻,萧承烨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是云中道驻军?”见楚祁没有否认,他倒吸一口凉气,“陛下授了兵权?!”
楚祁轻笑一声:“也不算兵权。不过是父皇允诺,若有所需,他们可助我一臂之力。”
沉默好半晌,萧承烨无奈一笑,说道:“殿下果然深谋远虑,离京之前便已做好万全准备,可我还那般担忧,真是白费心思。”
“世子生气了?”楚祁凑近几分,嬉皮笑脸地道,“这不是说好要给世子一个惊喜嘛……”
萧承烨与他对视片刻,终究不忍计较,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向马匹走去。
楚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待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便抓住马鞍,一跃而上,从背后紧紧拥住他。
“殿下……”萧承烨身体一僵,目光投向尚在视线范围内的骑兵,无奈道,“还有人在呢。”
楚祁凑近他耳畔,声音轻哑:“那世子便带我去一个无人的地方,可好?”
萧承烨的脸霎时烧得通红,未及说话,楚祁已伸手抓住缰绳,调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马匹便转而向绿洲深处行去。
眼看四周变得杳无人烟,身后的温度也逐渐灼热起来,萧承烨声音干涩:“殿下,我们还是回去吧……”
楚祁紧紧环住他,轻轻吻着他的耳后,低哑道:“世子竟这般狠心么?”
酥麻的感觉从耳后扩散开来,萧承烨浑身发软,低声道:“会有人看见的……”
“即使有人,隔得这般远,也看不清。”楚祁声音低沉,一手抓着缰绳,另一手摸索向他的腰带。
片刻之后,萧承烨被楚祁紧紧搂在怀中,双手抓住他的衣袍,指尖泛白,牙关紧咬,面颊浮上潮红,呼吸开始短促起来。
马匹悠然前行,楚祁一边细密地吻上他的脖颈,一边揽住他的腰,让他不至于脱力滑下。
萧承烨这才切身体会到对方在马背上的起坐功夫。马匹才前行一段,他的额发便已浸湿。他再也无法维持姿态,只好向前趴伏在马背上,难以抑制地低吟着。
楚祁如影随形,与他紧密相贴,低声笑道:“世子的声音真好听。”
“楚祁……”萧承烨终于忍不住开口,艰难地说道,“你这个……”
“我这个什么?”楚祁故意耸动了一下,低声问道。
萧承烨不由自主地低喘一声,下意识地用力抓住马鬃。马匹骤然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颠簸之下,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呜咽。他的眼睫濡湿,生理性的泪水被狂风裹挟着,划过他潮红的脸庞,没入马匹后背的皮毛中。
辽阔的沙漠之上,两人一骑如电般掠过,直奔远方的红日,扬起一片狭长的沙尘。
◇
第165章 等同谋逆
午后才回到城中,二人从内到外皆是狼狈不堪,萧承烨满脸疲惫,却执意不肯直接回到节度使府,显然心中存着“绝不能被任何人瞧出端倪”的念头。
无奈之下,楚祁只好策马带着他在城内寻了一家浴堂,请浴堂伙计帮忙置办两身干净衣袍。二人沐浴更衣,简单用过午膳后,才往节度使府而去。
行至侧门前,萧承烨无意间看见衙役们低垂面容上的古怪神色,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欲盖弥彰——纵然衣冠整洁,可出门一趟就换了衣袍,这本身便是最好的明示!
想到这里,他不禁回头瞪了楚祁一眼。谁料对方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来,轻轻地在他侧脸落下一吻。
他的脸霎时红透,正要发作,对方却已经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步履悠然地往侧门走去。
他只好咬牙切齿地翻下马背,将缰绳交给头垂得更低的衙役,快步赶上前去。
见他追来,楚祁笑意盈盈地抬手揽住他的肩,带着他往院内走去。
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拂了他的面子,萧承烨只得不情不愿地任由他搂着,步伐僵硬地跟着他走进院落。
直至回到卧房,房门砰地一声关上,萧承烨便立刻开始挣扎,试图脱离楚祁的怀抱。对方却似乎早有预料,转身紧紧拥住他,轻而易举地将他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
本来之前在马匹上就颇为劳累,萧承烨挣扎几番后,彻底精疲力尽,只好抬起头,怒气冲冲地瞪着楚祁。
垂眸与他对视,楚祁莞尔一笑:“世子爷的性子可真烈。”
“厚颜无耻!没脸没皮!”萧承烨恨恨地骂道。
楚祁不以为意,反而将他拥得更紧,埋首在他颈侧,深深嗅闻他的气息,随后侧头在他耳畔轻声笑道:“本宫甚是爱听,还请世子再多赏几句。”
温暖的怀抱紧紧相拥,温热的呼吸拂在耳畔,带来一阵酥麻和发软。感觉到身体的不争气,萧承烨心头愈发气闷:“什么当朝太子,分明就是个地痞流氓——”
楚祁蓦地含住了他的耳垂,细致地品尝着。怀中人浑身一颤,瞬间失了话语,整个人软了下来,只剩下轻轻的颤栗。
“世子爷怎么不说话了?”楚祁放开他的耳垂,意犹未尽地舔了一口,声音低哑,“继续骂呀。”
“楚祁……”萧承烨无力地靠在他怀中,声音微弱地抗议道,“你真是个泼皮无赖。”
楚祁愉悦地笑出声,抬起他的下巴,缓缓低头,轻柔地吻上去。
萧承烨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抖着,沉浸于温暖的柔和触感中,醉倒在动人的檀香气息里。
楚祁一边扶着他,一边缓缓将吻下移,落在他的下颌,再下滑到微动的喉结,轻柔地辗转。
“不行……”萧承烨按住他滑向腰带的手,低喘道,“不可以再……”
“别害怕。”楚祁低声安抚,“我不会伤害你。”说完,不容置疑地拨开他的手。
柔和的吻沿着肌肤一路向下,萧承烨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轻喘一声,抬起手背挡在唇间,双眼迷蒙地望着桌上的茶盏。眸中水雾弥漫,茶盏变得模糊起来。
他的眉头渐渐蹙起,手指收入掌心,发出细微的喘息。喘息愈发粗重,他蹙紧眉头,闭上眼睛,身体颤抖,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闷哼。
楚祁重新站起身来,吻上他的唇。唇齿交缠间,喉结滚动,气息交融入腹,又从唇角溢出。
好半晌,楚祁放开气喘吁吁的萧承烨,抬手拭去他唇角残留的液体,笑道:“世子可还满意泼皮无赖的侍奉?”
萧承烨低垂着眼眸,低声道:“殿下真是愈发没有正形了。”
楚祁笑着将他拥入怀中,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待他呼吸平稳以后,才放开他,为他整理好衣着。又转身走到书桌旁沏了两盏茶,待两人漱口后,放回茶盏,回头笑道:“走吧,去正堂看看。”
萧承烨微红着脸,几不可察地点点头,跟随他迈步而出,向节度使府正堂而去。
节度使府正堂内,被骑兵押解而来的恒昌商会等人跪在堂前,瑟瑟发抖,面色苍白如纸,神情如丧考妣。
在他们身前,跪着各家的主事人,个个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堂上雕花长案后的座椅空着。
钟节度使面色铁青地坐在堂内一侧,身旁依次是节度使府通判杜怀清、典史孙毅、捕头张虎,及一脸茫然、显然不知事情来龙去脉的贺朝霖。
当骑兵押解着犯人入府时,钟节度使顿觉晴天霹雳——他们本来暗中与各大商行达成共识,只要双管齐下阻滞本次改革,双方合作共赢,好日子都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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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成想,太子竟然不显山不露水,默不作声地调动云中道驻军,来了个瓮中捉鳖,抓了个现行,让人无可辩驳。
他赶紧召来贺朝霖问话,想探听太子这几日的动向。可对方却一脸迷茫,显然连太子的面都未曾见到几次。
太子到底掌握了多少?是否已察觉节度使府与豪强勾结?他会借此机会追根究底、大做文章吗?
钟节度使颓然地坐回椅中,脑海里思绪翻涌。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犯人早已押到,太子殿下却迟迟不见踪影。日头从东边攀升到天穹正中,堂内众人饥肠辘辘,只好一盏接一盏地饮茶聊以充饥。
午后的困意袭来,加之腹中饥饿,心中又七上八下,钟节度使的面色愈发阴沉,比锅底还要黑上几分。他的眉间隐隐透出几分焦躁,终于忍无可忍,转头看向身后的一名堂吏,吩咐道:“去端些——”
“太子殿下驾到——”堂外传来衙役的高声通报。
钟节度使眉心一跳,心头无名火顿起,与忐忑交织之下,险些让人失去理智。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回过头调整表情,与堂内其他官员一起站起身,垂首静待。
堂外刺眼的阳光中,渐渐出现三道身影。最前的一人身姿修长,步伐从容,负手而来,迈步踏入堂中。
堂内众官员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堂下的犯人和各家商行的主事也连忙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楚祁不言不语,径直走到雕花长案后,撩袍坐下。最近的堂吏眼疾手快,赶紧呈上热茶,又恭敬退下。
围脖-
待萧承烨和薛仲各自落座另一侧,楚祁抬眼扫视钟节度使一行官员,端起茶盏,缓缓吹了吹茶沫。
没有得到他的授意,堂内无人敢擅动。贺朝霖被唤过来之前,应薛仲的提醒,不明所以地吃了几块糕点,如今倒也不至于太过难受。
可其他几位官员腹中空空,头脑昏沉,几近无法站稳,心中暗骂不止,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云中道真是治得一手好城。”楚祁冰凉的声音忽而响起,“有人在眼皮子底下散播不实谣言,聚众惑乱人心,府衙竟连半点风声也无。”
钟节度使闻言,面色骤变。他猛然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微微颤抖:“是臣失职!因着城中民风淳朴,夜不闭户,因此一时失察,忽视了这等悖乱之事!还请殿下降罪,臣等甘愿受罚!”
见他下跪,其他几位官员也纷纷跪倒在地,长拜不起。
楚祁神色淡然,啜了一口茶,不急不缓地道:“节度使大人言重了,本宫可没有将诸位大人治罪的权力。”
钟节度使咬了咬牙,说道:“是臣失言!是臣等自行请罪,愿罚俸一年,充入公账,用于民生,以作自省!”
楚祁忽而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温声道:“钟节度使主政一方,绵绵爱民之心,令人动容,本宫又怎忍心苛责?大人们快快请坐。”
“谢殿下!”钟节度使心头暗恨,晃晃悠悠地爬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没站稳,赶紧坐回椅中,扶着扶手,勉强坐稳身形。除了贺朝霖外,其他官员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却无一人敢失态。
楚祁这才将目光投向堂下跪着的众人,缓缓问道:“都审过了?”
钟节度使连忙定神,拱手答道:“回殿下,都已审问。犯人供述,皆是受各自商行指使,才散布这等无稽谣言。”
楚祁闻言,眼睛微眯,追问道:“这些商行所牟何利,又受何人指使,可曾查个水落石出?”
钟节度使心念电转,斟酌着答道,“据商行所述,是因担忧本次税制改革后,会迅速增加税赋,惧怕之下才——”
——“砰!”
一声炸响打断了他的话语。一个茶盏骤然碎裂在堂下,碎片四散,滚烫的茶汤泼洒开来,溅到几家商行主事人的头脸上。他们吓得浑身一抖,却不敢呼痛,只是颤抖着跪伏在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堂内顿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钟节度使面色僵硬,心中惊骇,却不知楚祁缘何发难,为免自乱阵脚,不敢轻举妄动。
薛仲却神色如常,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仿佛司空见惯。
萧承烨神情复杂地看向楚祁——无论多少次,他都无法抵挡对方这般雷霆震怒的气势,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无法言喻的折服。他咬了咬牙,心中暗骂自己是否真的有某种特殊癖好。
楚祁不知何时已然起身。他面色冷峻,一手撑在案上,另一手缓缓收回,目光冰冷如寒潭,一字一顿地道:“阻挠朝廷政令,等同谋逆,尔等可知?”
◇
第166章 敲诈一笔
几家商行的话事人闻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争先恐后地叩头求饶,哭诉商行经营的不易,以及手底下百十号的生计所系,只求太子殿下网开一面。
钟节度使则是暗暗舒了口气,看来楚祁对自己的解释深信不疑。他起身拱手,试探着说道:“殿下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楚祁冷冷瞥向他:“钟节度使以为呢?”
钟节度使连忙慷慨激昂地道:“此等大罪,自当严惩不贷!臣以为,应将妖言惑众之辈当街斩首,以儆效尤!”
那几位犯人闻言,瞬间面如死灰,想要哭嚎求饶,却在衙役怒目之下噤若寒蝉,只能瘫软在地,满面绝望之色。
楚祁眯着眼,显然是在等待着钟节度使的下文。
斟酌片刻,钟节度使又继续道:“只是这几家商行,手下各有数百生计,若是贸然将他们的话事人处死,届时商行运转停滞,近千百姓生计发愁,绝望之下,恐引发民乱啊!”
见楚祁未出言反对,他进一步劝解道:“念在他们也是为了手底下人的生计着想,不过是目光短浅、想法愚钝了些。不若各打三十廷杖,并另罚万两黄金,以作惩戒!”
他抬眼看向楚祁,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数万两黄金,俱充入云中道公账?”楚祁冷冷问道。
钟节度使心中暗骂,面上却作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义正辞严地答道:“府衙怎敢受之?此番改革推行,花销甚巨,自然应设立一个税制改革公账,由殿下亲自调配,用于民生。如此,既能彰显朝廷恩德,又能取信于民。”
楚祁蹙起眉头,略带犹豫地道:“这如何使得?此事虽出于公心,但若被有心人歪曲为中饱私囊——”
“殿下。”钟节度使坚定地打断他的话语,沉声道,“您仁德为怀,心系民生,此账由您亲自监管,百姓自会感念朝廷恩德,何人又敢妄加非议?更何况,臣等必竭尽所能辅佐殿下,将账目记录得清晰明白,绝不让任何人有置喙之机。”
楚祁沉思片刻,长叹一声,无奈道:“也只好如此了。”
“殿下心怀万民,实乃大楚之福!”钟节度使连忙拱手,恭敬道。
楚祁点点头:“如此,就照钟节度使所言行事吧。”他直起身来,掸了掸衣袖,漫不经心地说道,“另外,还请节度使府明日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将本次政令内容公之于众,并安排官员在府衙门口答惑释疑,莫要再平添误会。”
“臣等遵命。”钟节度使忙不迭地应下。
楚祁微微颔首,走到堂下,瞥了一眼萧承烨和薛仲。两人立刻起身,跟随他迈步而出。贺朝霖犹豫一瞬,还是起身跟上。
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钟节度使缓缓抬起头来,面色阴沉如水。他的心绪翻江倒海,神色几经变换,最终蹙眉长叹一声,颓然瘫坐回椅中。
四人进入院中,侍卫轻轻关上院门。薛仲再难抑制笑意,笑得前仰后合,最后捧腹蹲在地上,边笑边抹眼泪。
贺朝霖站在他身后,一脸无措,显然没料到他有如此失态的举动。萧承烨嘴角微微弯起,却仍然强作镇定。
楚祁转身伫立,眉梢微挑:“薛大人这般失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数万两黄金,尽数进了大人府中。”
薛仲抬头看向他,眸光潋滟,揶揄道:“钟节度使怕是都快被气晕了。殿下欺负主政一方的朝廷重臣,小心回京之后被人联名弹劾。”
“有何可畏?”楚祁面色严肃,语气坚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虽千万人吾往矣!”
贺朝霖闻言,神色一僵,恨不得钻到地里去,心中懊悔不已,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反倒成了被调侃的对象。
萧承烨转过头,狐疑地看着楚祁,实在不觉得这是他能说出口的话,又无意间瞥见贺朝霖尴尬的神色,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殿下倒是志存高远,下官实在自愧不如。”薛仲笑着站起身来,走到近前,略带几分促狭地道:“不过,您即将有这么一大笔进项,若不从指缝里漏点出来,请手下的人好吃好喝一顿,就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吧?”
“薛大人所言甚是。”楚祁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问道,“不知该去哪里请诸位好吃好喝一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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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仲回头看向贺朝霖,笑意盈盈地问道:“贺大人在云中道已有数月,想必对城中各处都颇为熟悉。不知有何推荐之处?”
贺朝霖闻言,面露难色,略带歉意地说道:“下官平日里下了值便回家休憩,实在是不甚了解城中有何玩乐之处……”
“贺大人的日子可真是无趣。”薛仲摇头笑道,“年轻人应当多出门走动,结交三两好友,逛逛勾栏,听听曲目,喝喝小酒,方能怡情养性。”
“年轻人?”楚祁失笑,“不知薛大人又高龄几何了?”
薛仲故作严肃地回头看他,压低声音答道:“回殿下,老臣业已知天命了。”
萧承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楚祁将目光扫向他,语气温和地问道:“世子可有心仪之处?”
沉吟片刻,萧承烨答道:“今日前往沙漠绿洲时,我见城西有一片毡帐,似是供人宴饮之用。不若趁夜色点燃篝火,围坐一旁,品美酒、尝珍馐,岂不快哉?”
薛仲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如此甚好!”
楚祁温和笑道:“那就这样定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薛仲笑意盈盈地躬身行礼:“多谢殿下厚爱,臣等深感惶恐。”
“叫上林一他们。”楚祁补充道,又把目光转向贺朝霖,问道,“贺大人可愿一同前往?”
贺朝霖微微一怔,面露犹豫之色。
萧承烨见状,开口劝道:“贺大人无需拘礼,想必你背井离乡,独居云中道,也少有好友作伴,难得热闹一番。不如一同前往,也好增添些气氛。”
贺朝霖沉思片刻,随即躬身行礼道:“多谢殿下相邀,臣恭敬不如从命。”
楚祁点点头,看向薛仲道:“那就有劳薛大人安排了。”
“请殿下放心。”薛仲笑着答道,“定能让大家乘兴而来,满意而归。”
楚祁微微颔首,带着萧承烨转身离去。
薛仲转头看向贺朝霖,说道:“还劳烦贺大人下值后回去稍作休整,再自行前往。”
“下官明白。”贺朝霖恭敬答道。
薛仲满意地点头,也转身离去。
贺朝霖怔楞地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脚下的土地,心中思绪起伏不定。
夜幕降临,听闻太子院落中从上到下全部喜气洋洋地出了门,连侍卫都得了令可以轮换着去城中游玩,钟节度使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陆税官连忙安抚道:“大人,往好处想,殿下至少没有察觉我们意图阻挠此事,只当是商行自行联合所为。”
“楚家的人岂是那么容易蒙混过去的?”钟节度使面色铁青地道,“他分明就不想追根究底,也从未存着重罚的心思,而是想借此机会狠狠敲上一笔!真真与那皇帝老儿如出一辙,想要你做什么偏不直说,非得让你跪着哭着去求他,再装模作样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陆税官闻言一惊,试探着问道:“您的意思是……殿下对我们与商行之间的牵连,早已有所察觉?”
钟节度使闭上眼,长叹一声:“谁知道呢?但这至少说明他不愿,抑或是觉得不能与我们撕破脸皮。”
“如此一来……我们的其他行事便更须小心谨慎了。”陆税官蹙眉道。
钟节度使睁开眼,眸光寒冷:“咱们只需按规矩办事,从流程上拖延时间,或以实际情况所限为由推诿阻滞,他又能奈我们何?难不成真要将咱们抓起来,用刀架在脖子上逼人照办?他虽贵为太子,却也不敢如此胡来!”
“大人所言极是。”陆税官深以为然,“陛下纵然下令让驻军配合他镇压民乱,料想也仅止于此了。”
“这次真是吃了个大亏……”钟节度使眉头紧蹙,“商行那边,也是无妄之灾。你去好生安抚一番,让他们先行缴纳罚金,暂避锋芒。再承诺等风头过去,咱们给他们开个口子,减免罚金的双倍税额。”
“是。”陆税官应声退下。
钟节度使心烦意乱地靠着椅背,胸中火气与憋闷交织。他强行压抑数次,试图恢复冷静,怒火却越烧越旺,终究忍无可忍,一拍桌案,面色阴沉,低声骂道:“他爷爷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屋子阴险狡诈的狐狸!”
◇
第167章 忙里偷闲
城东的毡帐营地被出手阔绰的客人包了全场,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奉上最嫩的烤全羊和最醇的葡萄酒。
夜幕低垂,晚星闪烁,微风轻拂,篝火熊熊。众人席地而坐,围成一圈。
楚祁左右各坐着萧承烨和薛仲,他笑嘻嘻地给左边分肉,又给右边倒酒,忙得不亦说乎。
贺朝霖简直没眼看,赶紧移开目光,转头看向另一侧,却见念九略带几分醉意地靠在林一肩头。
林一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脸颊却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贺朝霖神色一僵,干脆垂下眼眸,只盯着面前的小几,自顾自地吃着肉串。
待众人吃得半饱,楚祁放下酒杯,笑着开口:“如今这番场景,虽也热闹非凡,却仍觉少了几分趣味。不知诸位可有什么消磨时光的法子?”
“行酒令?”薛仲率先提议。
楚祁侧眸看向他,眉梢微挑:“薛大人不若直说,你想让在座的除你之外,尽数醉倒好了。”
“那投壶如何?”苏和试探着建议道。
“这也太没悬念了。”薛仲笑嘻嘻地摇头,“除非禁止殿下参与。”
“那怎么行?”楚祁佯作恼怒,“我为你们想方设法地寻些乐子,你们倒想将我抛在一旁?”
“那殿下以为当何如?”薛仲反问道。
沉吟片刻,楚祁抬眼道:“不若玩个‘捉凶’的游戏如何?此乃我于前朝的野史小记中偶然瞥见,颇有几分趣味。”
萧承烨好奇地问道:“‘捉凶’?该如何进行?”
楚祁似笑非笑地道:“十分简单。众人抽签以定身份,一人为凶手,余者为百姓,另设一名判官。夜间在判官注视下,凶手可暗害一人,白日则展开议论,指认凶手出局。若凶手存活至仅余两人,则凶手获胜;反之,百姓获胜。”
“这番玩法,倒是颇为新奇。”萧承烨笑道。
其余人也纷纷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于是心动不如行动,薛仲立刻找掌柜要了七个竹片,其中一片写上“凶手”,另一片写上“判官”,其余则写上“百姓”。待字迹干透,他将竹片放入竹筒,摇晃过后,供众人轮流抽取。
苏和抽到了“判官”,神色有些怏怏,无奈地道:“夜深了,请诸位屏息闭眼。”
众人依言闭上双眼。苏和下令睁眼后,宣布道:“昨夜,殿下‘被害’了。”
话音刚落,萧承烨禁不住笑出声,被楚祁赏了个爆栗,略显委屈地捂着额头,闭口不言。
“请从薛大人开始出言。”苏和说道。
薛仲看向楚祁,眼波流转,煞是沉痛地道:“不知是谁如此心狠手辣,第一夜便暗害了殿下?臣心甚痛!”他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请殿下放心,臣定会找出真凶,为您报仇雪恨!还望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
萧承烨捂着脸,极力忍住笑意,被楚祁倏地搂入怀中,惩罚性质地捏了一把脸颊。他的脸瞬间涨红,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挣脱开来,往林一那边挪了好几个身位。
见薛仲没有更多言辞,贺朝霖抬起眼,神色平静地说道:“我是百姓,我一无所知。”
众人转而看向念九,念九则把目光投向贺朝霖,略带迟疑地说道:“我是百姓,我也一无所知。不过我私以为,贺大人嫌疑最大,有公报私仇的可能。”
贺朝霖与他对视,眉头微微蹙起,却又因着每人只能出言一次,无法开口反驳,只得咬牙忍下。
接着轮到林一,他只淡淡瞥了贺朝霖一眼,说了两个字:“附议。”
贺朝霖听罢,气得咬牙切齿,心中暗骂:不长脑子的死断袖!
最后轮到萧承烨,他的目光在众人之间逐一扫过,这才开口说道:“我是百姓。我以为,薛大人嫌疑最大。毕竟,敢第一夜就‘谋害’殿下之人,非薛大人莫属。”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觉得颇有道理,齐齐将目光投向薛仲。薛仲满脸无辜,连连摆手否认,却还是被众人指认,遗憾出局。
“凶手仍未查出,‘捉凶’继续。”苏和说道。
众人对视一眼,均面露诧异之色,只好在苏和的指令下,再次闭上眼睛。
“请诸位睁眼。”待众人都睁眼后,苏和说道,“世子‘被害’了。”
此时场中只余贺朝霖、念九和林一,三人面面相觑,神情微妙。
贺朝霖率先出言,直视林一,一字一顿地道:“判断公事怎能拘泥于私情?只有真正的凶手才会急于指证无辜之人,以混淆视听,蒙混过关。还望林侍卫明察秋毫。”
念九闻言,立刻反驳:“我若是凶手,自当明哲保身,降低众人的关注,怎会主动出言指证,将自己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他看向林一,劝说道,“反倒是贺大人,有浑水摸鱼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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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沉声道:“我相信念九,他不会说谎。”
见林一和念九双双指向自己,念九还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贺朝霖气得几乎要跳起来,却只能强自按捺住,用二十余年的素养不断告诫自己:君子要从容有度,修身养性,喜怒不形于色,何必与一对浓情蜜意的断袖计较……
“凶手获胜!”苏和笑着宣布。
念九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张大了嘴,转头看向林一,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凶手?!”
贺朝霖闻言,也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一。
林一神色淡然地与他们对视,轻轻点头,仿佛获胜的不是自己。
一道掌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楚祁拍手笑道:“实在是精彩绝伦!”
“殿下过奖了。”林一抱拳,语气谦逊。
薛仲笑嘻嘻地道:“林侍卫可真是深藏不露。夜里先将最有威胁的人除去,白日里再滥竽充数,任由百姓之间互相怀疑,坐收渔翁之利,实在令人佩服。”
萧承烨听罢,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自己初入太子府时,与林一的数次交锋,不由得莞尔一笑:“林侍卫表面木讷,实则内里与殿下如出一辙,都是——”
“都是什么?”楚祁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他身侧,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咬牙威胁道,“世子又要说本宫什么坏话,嗯?”
萧承烨红着脸极力挣扎,见徒劳无功,急忙说道:“都是深谋远虑,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百年难得一见的将才!”
楚祁这才满意地放开他,笑道:“多谢世子夸赞。”
薛仲实在看不下去两人这般腻歪,连忙出言道:“苏和还未玩过,再来一轮吧!”
众人也是意犹未尽,纷纷附议,于是收回竹片,再次抽取。
然而,无论谁成为“凶手”,都不约而同地认为楚祁威胁最大,第一夜便将他“暗害”。因此,倘若有一日楚祁未被“暗害”,那就证明,他自己便是“凶手”。
这番推测,屡试不爽。楚祁每每出局最早,毫无体验可言。气极之下,他自请担任判官,才免了这等“特殊对待”。
天色将白,众人才意兴阑珊地打道回府。
休憩一日后,用税类目的编纂正式展开。贺朝霖为主,萧承烨和薛仲为辅,需要先整理近一年的税赋用度,再大致分类,又细细划分开来,形成一个初步的目录。最后向前抽检核对云中道往年的用度情况,进行查漏补缺。
说起来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却颇为繁琐。有的账目模棱两可,在分类上便需要进行特殊说明。但若是特殊情况过多,执行时难免多有不便,因此不得不反复回头调整类目。
三人忙得热火朝天,楚祁却悠闲自在。他或是端着茶盏慢慢啜饮,间或吃些糕点;或是躺在矮榻上翻书积攒困意,随后闭目小憩。
萧承烨白日里伏案疾书、身心俱疲,夜间还要应付精力充沛、花样百出的楚祁,终于忍无可忍,作势掀桌罢工。楚祁这才“良心发现”,坐到案前帮忙编纂类目。
“还是世子神通广大。”薛仲看着奋笔疾书的楚祁,揶揄道,“能让当朝太子甘心担起小吏的活计。”
“我哪敢?”萧承烨皮笑肉不笑地接话,“是太子殿下体恤手下疾苦,方才出手相助。”
楚祁抬眼看向二人,挑眉道:“把我抓来当值,你们倒在一旁闲聊?本宫要治你们玩忽职守之罪!”
“请殿下快些把下官抓进去,”薛仲嬉皮笑脸地道,“牢房里也不至于这般劳累,至少还能歇一歇。”
“看看贺大人!”楚祁蹙眉,故作严肃地说道,“夜以继日,任劳任怨,哪像你们二人,稍微劳累几分,便要叫苦连天。”
见自己又被拿出来调侃,贺朝霖笔锋一顿,没有抬眼,只是蹙起眉头,无声叹了口气。
“看看,贺大人敢怒不敢言!”薛仲指着贺朝霖道。
贺朝霖只好搁下笔,起身拱手道:“下官不敢。”
“好了。”楚祁温和一笑,“你们都出去逛逛吧,我在此处便是。”
“那如何使得?”薛仲假意推辞,“届时传出我们消极怠工、玩忽职守,怕是要被殿下一茶盏砸个头破血流。”
楚祁眉头一蹙,作势要拿起一旁的茶盏,薛仲立刻快步推门而出,回头笑道:“那便辛苦殿下了!”
萧承烨也跟着走出门外,抬头看着连日未见的湛蓝天空,不禁有些晃神。
贺朝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楚祁看向他,说道:“你也去吧,带他们在城中逛逛。”
“是。”贺朝霖拱手告退,走出房间,顺手轻轻关上房门。
楚祁无声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伏案核对起来。
【作者有话说】
飞花令投壶什么的实在太无聊了……因此来了个古代版杀人游戏,或许来自某位古人的灵光一现,或是哪个穿越者的雪泥鸿爪吧。
◇
第168章 平衡折中
为了行事便利,楚祁索性授意贺朝霖宿在院落中,命人为他安排了一间空置客房。
贺朝霖是事未完成便无法安寝的性子,于是日日秉灯夜烛,废寝忘食地核对类目。如此一段时日下来,他眼下乌青,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仿佛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虐待。
将近月余,税赋用度类目才初步编纂完成。
接下来,还需将类目下发至各府,再由各府分发至各县。经各县核对后,上报需要增补的情况,又由各府统一起来、再次核对,上交回府衙。最终综合各方意见,才能确认正式的用度类目,重新下发。整个过程繁琐至极。
当贺朝霖捧着初步的用税类目来到内堂呈报时,钟节度使险些没认出他来:“昭霖?!”
陆税官也目瞪口呆地端着茶盏,一时失了言语。
贺朝霖捧着类目,恭敬地躬身道:“节度使大人。”
“……”钟节度使连忙迈步下堂,从他手中接过类目,蹙眉问道:“殿下都不让你歇息么?”
“是下官自愿的。”贺朝霖垂眸答道。
“自愿的?!”钟节度使心中浮起无名怒火,又强自压抑下去,沉声道,“回去歇息吧。”
“是,多谢节度使大人。”贺朝霖行礼,转身离去,脚步略显虚浮。
“真是欺人太甚!”钟节度使坐到陆税官旁边,将类目往桌上一放,怒道,“朝霖也没犯什么滔天大罪,竟要这般磋磨!”
“下官也曾建议过,让他极尽拖延,或许殿下便能放过他。”陆税官低声说道,“估摸着是这小子还是过于秉持心中的道义,竟这么不声不响地忍受着。”
钟节度使叹道:“他这般性子,在官场中不知要吃多少闷亏。”
“这也是好事。”陆税官感慨道,“官场中就是需要这样满腔热血的年轻人,才不会变成死水一潭。”
钟节度使叹了口气,沉默好半晌,转而看向桌上的类目册子,随手翻阅了几页,才开口说道:“类目既成,你审过后,询问殿下何时开始商讨大额用度事宜。昭霖那边直来直去,你叮嘱他少言,以你为主。”
“下官明白。”陆税官应道,随即起身捧起册子,行礼告退。
相比于小型用度的定期上报,大额用度的先报审再使用是本次改革的重中之重,也是对地方利益损害最大的一项。
毕竟以往地方若想借建设或民生事宜套取款项,可谓是易如反掌,只需随意捏造个由头,账面上过得去,便可轻松套取而出。
如今则需经过户部审批后方能动用银两,如此一来,由头便不能随意杜撰,需得有真凭实据,数额上也不能过于脱离实际,否则一眼便可看出其中的破绽。
关于大型用度的界定和报审,已经争论了足足三日。争论的主力是薛仲和陆税官,主要矛盾在于大额用度的银两限额,以及上报至户部审核的具体流程。
双方各执己见,据理力争。
薛仲从户部立场出发,为防止贪腐,主张降低银两限额,并坚持所有民生和建设用度均需报户部审批后方能动用。
陆税官则以地方实际执行困难为由,要求提高银两限额;并以大额银两的来回报审需耗费大量时间为由,建议减少报审的用度种类,尤其是将赈灾济民等民生用度归于地方自行决断。
“薛大人,如此枉顾地方实际,届时增加运转负担,或因流程繁琐而贻误民生大事,岂不是本末倒置?”陆税官咄咄逼人地问道。
“若是一味增加上限,减少上报种类,或大肆精简流程,又岂非让用税报审形同虚设?”薛仲寸步不让地反驳。
这几句车轱辘话三日内已被两人重复无数次。除了神采飞扬、慷慨陈词的两人,在座的其他人皆面露疲态。
楚祁眉头微蹙,倚在雕花长案后的座椅上,左手撑着额角,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显然也有些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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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海中不禁浮现起朝堂里当初讨论此政令的情景,比现在还要嘈杂数倍,怪不得父皇一拍桌案,将这份差事扔给了自己——
想到这里,他眼睛一亮,将目光投向堂下正襟危坐的萧承烨。
察觉到他的目光,萧承烨蓦然转头,疑惑地与他对视。
楚祁对他挑了挑眉,随即将目光扫向薛仲和陆税官,开口道:“请二位大人稍作歇息。”
陆税官和薛仲应声,意犹未尽地转身对着上座行礼,随后退回自己的座椅,坐下饮茶。
“二位大人所言,其实都在理。”楚祁语气温和,“在此项政令中,户部的考量在于监督,而地方的重点在于执行。若监督过严,地方难以施展;若执行不当,监督又失去意义。二位大人出于各自立场,寸步不让也在情理之中。”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萧承烨,继续说道:“正好,在场之人中有一位,既不属于地方,也不属于朝廷,不妨听听他的意见。”
云中道的官员们闻言,立刻明白他说的是谁,目光纷纷投向萧承烨,神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他们自是知晓这位世子的来历,正因如此,才愈发轻视——纵然出身广陵侯府,但在当朝太子面前,也不过是个地位稍高的男宠罢了。除了以色事人,最多像他父亲一样会舞刀弄剑,对朝堂政事还能有什么见地?
想到这里,钟节度使和陆税官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同程度的鄙夷,显然是都觉得楚祁强行让自己的男宠在政务上露头,未免太过色令智昏!
萧承烨显然察觉到了这些异样的目光,也知道这些目光背后的含义。但他仍旧神色如常地站起来,脊背笔直地拱手道:“既然殿下有令,臣只好班门弄斧。”
楚祁点点头,语气平和:“世子请讲。”
萧承烨缓缓扫视堂内众人,不疾不徐地说道:“愚以为,此事当以平衡为要,既要确保政令推行,又要避免地方执行困难,需行折中之策。”
此言一出,地方官员们的面上都隐隐露出不耐之色:平衡?折中?这些道理谁不懂?关键是如何平衡、折中,这才是重点。难道这位世子以为仅凭几句空泛之言,就能轻易化解双方的争执?
萧承烨恍若未见众人神色,继续说道:“对于大额用度的界定,因涉及州、府、县三级,故应针对各级情况分设限额。据方才两位大人所言,对于云中道而言,设置万两白银为州一级限额或较为适宜,而各府则降至三千两,县级则以五百两为限。”
他看向陆税官,沉稳道:“至于报审流程的确定。对于天灾人祸的紧急用度,可事急从权,先行使用,随后再经节度使府向户部上报详细用度,以免贻误时机。”
他顿了顿,环视堂内,又道:“而其他大额用度,州一级的须直接向户部呈报,府、县两级的则由节度使府预审,筛选出较大额的呈报户部,其余则由节度使府审回先行使用,再定期向户部呈报账目。”
节度使府府衙的文书奋笔疾书,才勉力跟上他的语速。待他最后一句说完,文书长舒一口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正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地方官员目瞪口呆。贺朝霖瞪大眼睛看着萧承烨,心中暗叹:这便是京城贵胄与自己这等寻常百姓的区别么?
楚祁直起身,笑意盈盈地对着萧承烨说道:“世子辛苦了,请入座。”又转而看向陆税官,问道,“不知陆大人以为如何?”
陆税官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的提议已妥帖地堵上了自己方才指出的所有漏洞,令人无从辩驳。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钟节度使,只见对方眉头微蹙,对着自己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于是只好起身拱手,对楚祁说道:“世子所言,确实周密,臣无话可说,五体投地。”
楚祁点了点头,又转向薛仲:“薛大人以为呢?”
薛仲笑吟吟地站起身,拱手道:“世子深谋远虑,既顾及户部之责,又体恤地方之难,臣以为此策甚佳,十分赞同。”
楚祁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颔首说道:“既是如此,就请节度使府按照世子方才所言,拟定一个大额用度的审用流程吧。”
“是。”钟节度使连忙起身应道。
楚祁扫视堂内众人,语气稍显宽慰:“诸位都辛苦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话音刚落,他站起身来,脚步轻快地迈出正堂,萧承烨和薛仲紧随其后而出。贺朝霖犹豫片刻,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云中道的其余官员也陆续告退,堂内只剩下钟节度使和陆税官二人。
陆税官苦着脸走上前来,对钟节度使拱手道:“世子所言,实在无懈可击,下官确实无从辩驳,还请节度使大人恕罪。”
“这不怪你。”钟节度使摆了摆手,看向几人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地叹道,“怪只怪,殿下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
陆税官感慨道:“下官也未曾料到,那薛仲如此能言善辩也就罢了,毕竟是个状元郎;可一个武将家出生的小子,竟也能有这般见地。”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向钟节度使,试探着道:“大人,其实世子提出的想法,已经代替户部作出了让步,并给予了节度使府较大的自主权,咱们是否可以……”
◇
第169章 泼皮无赖
钟节度使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政令推行之初,往会稍显宽松。但一旦成行,后面只会越来越紧,箍得人喘不过气来。更何况,这只是他一家之言,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楚家手里。”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楚家的人,最擅长钝刀割肉。你可别忘了,楚家开国皇帝当年推行税制改革,为了争取地方支持,允诺地方可完全自主使用三分之一的税赋,只需按期向户部上交三分之二即可。”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可如今呢?帝王几经轮换,地方也后浪推前浪。朝廷此番改革,要审核地方的赋税用度,谁敢言一句‘出尔反尔’?我们绝不能让步,必须想出一个法子,让此事彻底无法推行。”
陆税官面色一肃,拱手道:“下官明白了。”
“莫急。”钟节度使端起茶盏,缓缓说道,“先在各个流程上尽可能地阻滞,慢慢想办法,必须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是。”陆税官低声应道。
钟节度使饮了一口茶,重新将目光投向堂外,眸中掠过一丝冷意。
贺朝霖一路紧跟着三人步入院落,见他们径直走入书房,脚步有些迟疑。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跟上来。按理说,方才一件大事已然商定,他又无需再夜以继日地编纂类目,完全可以回家歇息一番。
然而,他却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一路上,三人未曾回头看他一眼,他也司空见惯。
直到跨进院落,他才如梦初醒——自己不过是个下官,而他们来自京城,高高在上,与自己只是上下级关系。纵然年纪相仿,可日后的道路注定天差地别。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泛起莫名的失落,停下脚步,准备转身离去。
“贺大人。”薛仲跨过门槛,忽然回过头,笑吟吟地道,“不进来喝杯茶么?”
贺朝霖一愣,连忙拱手应道:“是。”
薛仲笑着回过头,身影消失在书房内。
贺朝霖怀着自己也察觉不到的一丝欣喜,抬脚向前走去,踏入书房。
房内,三人业已围坐在茶桌旁。薛仲冲着他招招手,笑着说道:“贺大人不必拘礼,快快请坐。”
贺朝霖面带迟疑地看向楚祁,见对方只端着茶盏垂眸不语,一时有些踌躇不前。
“看他做什么?”薛仲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引到空位旁,松手笑道,“贺大人这段时日劳苦功高,殿下可不是那等过河拆桥之人。”
楚祁仍旧不语,只是静静饮茶,连眼神都未曾投过来。
贺朝霖犹豫片刻,终是试探着坐下,见对方没有面露不虞,才暗中松了口气,却也不敢乱动,只是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拘谨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这才对嘛。”薛仲提起茶壶,为贺朝霖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贺大人请用茶。”
贺朝霖手足无措地端起茶盏,低声道:“多谢薛大人。”
“这般拘谨作甚?”薛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接风宴上,贺大人不是不仅敢给殿下脸色,还痛饮了一壶美酒么?如今这般唯唯诺诺,可实非大人的风骨。”
贺朝霖一时尴尬得要钻到地里去,急忙放下茶盏,欲要起身赔罪,却被薛仲按住肩膀,只好坐在原位,垂首讷讷道:“是臣听信流言,故而对殿下多有误解,臣罪该万死。”
楚祁依旧未曾看他,也没有言语,房内顿时陷入静默。
贺朝霖抿紧嘴唇,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坐立难安。
萧承烨见状,蹙起眉头,忽然伸手狠狠拧了一把楚祁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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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连带着被茶呛了一口,连忙放下茶盏,以袖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贺朝霖惊愕地看向他,又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僭越,连忙重新垂下眼眸。
“无事。”楚祁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方才那一口茶呛得够狠,“本宫只是觉得贺大人似乎不太愿意与我这等‘断袖’交谈,故而也不愿自讨没趣。”
“是臣迂腐……”贺朝霖低声说道,“心悦男女或乃天性,臣不该以此妄断他人好坏。”
“你放心。”楚祁似笑非笑地道,“本宫再如何荒淫无度,也不会看上贺大人这一类,着实是无趣……嘶——”
他转头看向萧承烨,眼中隐隐有泪花,略显委屈地道:“世子,还请手下留情。”
萧承烨脸颊微红,缓缓收回手,低声说道:“还请殿下莫要再戏弄贺大人。”
楚祁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看向贺朝霖道:“贺大人不必介怀。本宫虽向来睚眦必报,却从不公报私仇。你不必担心本宫怀恨在心,从而对你做些什么。”
“下官不敢。”贺朝霖连忙拱手道,“下官只是对殿下心有愧疚,并非觉得殿下会行报复之事……”
薛仲撑着脑袋看三人之间来来回回,觉得颇为无趣,于是出言打断道:“今日世子提的想法,真是令人醍醐灌顶。”
萧承烨看向他,微笑道:“薛大人过奖了。其实你和陆大人未必不能提出这般想法,只是囿于立场所限,不能轻易让步罢了。”
闻言,薛仲长叹一声,说道:“难啊!地方上的这群老狐狸,都是得寸进尺之辈。你退一步,他们就会想方设法让你退十步。”他笑嘻嘻地看向楚祁,“还是殿下有办法,直接让世子出言,终结了这场口舌之争。”
楚祁端起茶盏,无奈地笑道:“你们再争论三日,我恐怕就要患上头疾了。”
贺朝霖目瞪口呆地听着三人的对话,心绪复杂起来——原来,竟是一群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在对台唱戏么?!那么这三日以来,自己认认真真地听着双方的唇枪舌剑,又算什么?!
注意到他的表情,薛仲笑意盈盈地瞥了他一眼,说道:“贺大人不必妄自菲薄,你多与这些老狐狸相处几年,也就都能明白了。”
“可薛大人不也才为官数月么?”贺朝霖下意识地问道。
薛仲神情一滞,尚未开口,楚祁便凉飕飕地说道:“闻道有先后,有的人是开窍慢些,贺大人不必心急——”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侧,灵巧起身,避开了萧承烨再度伸过来的手,随后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在惊呼声中将对方拉进怀中,死死搂住,对着薛仲和贺朝霖笑道:“二位大人慢慢聊,本宫和世子就先失陪了。”
萧承烨脸颊通红,奋力挣扎。楚祁干脆俯身将他横抱而起,大步走出书房。
脚步声、调笑声和压抑的叫骂声渐渐远去。
贺朝霖瞠目结舌地看着二人离去,双颊不禁有些发烫。
再收回目光时,却见薛仲怔愣地望着门口,红唇轻抿,眸中满是悲凉和失落。
他的心中倏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想要开口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察觉到他的目光,薛仲很快敛去神色,回首对他温和一笑:“殿下只有在自己人面前才会这般无所顾忌。贺大人别看他屡次出言相刺,其实他心中很是欣赏你。”
贺朝霖定了定神,拱手道:“下官明白,多谢薛大人。”
薛仲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氤氲的茶雾中,神色晦暗。
贺朝霖也静静地坐着,没有再开口。房内静谧无声,相顾无言。
楚祁抱着挣扎不断的萧承烨迈上楼梯,走到房门前,踹开半扇门,走入房间,头也不回地将房门踢上,径直来到榻前,将人直接抛在软榻之上。随即俯身压下,牢牢按住他的手腕,垂眸凝视他。
萧承烨胸膛起伏,面颊微红,将脸侧向一旁,睫毛轻轻颤动,神色透出一丝惊惶。
楚祁失笑:“世子怎么不骂了?方才在我怀中骂得那般凶狠,一会是‘泼皮无赖’,一会又是‘市井流氓’,如今倒乖顺起来了?”
“是我错了……求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萧承烨能屈能伸地求饶。
“饶你?”楚祁勾起唇角,俯身贴近他耳边,轻声说道,“你可知,地痞流氓,是最不讲道理的。”
说完,微启唇齿,轻柔地含住了他的耳垂。
伴随着温热濡湿的触感,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萧承烨不由自主地低喘一声,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楚祁在他耳畔细细流连,放开他的手腕,双手缓缓下移,去解他腰带上的玉佩,随后是腰带、外袍、中衣、里衣……
粽叶层层剥离,露出其中雪白莹润的粽子来,引人忍不住想吃干抹净。
楚祁也真的这么做了,细密的吻连绵不断地落下,为每一处带来轻微的战栗。
萧承烨蹙眉咬着左手指节,低低喘息,垂眸看着对方细细舔吻,右手深深嵌入锦缎中。
他全身的感官渐渐集中,眸中泛出氤氲水光,眼神逐渐迷蒙起来。
楚祁却忽然停下动作,低声笑道:“还没有呢……”说着直起身来,轻柔地将他翻了个面,重新一寸一寸地往下品尝。
萧承烨埋首在柔软的锦枕中,轻轻战栗着,低低喘着气。在轻柔缱绻的吻遍布过后,期待已久的炙热拥抱蓦然袭来。
他浑身一震,微微仰头,满足地喟叹一声。难抑的吟哦紧随其后,仿若天籁的音符。乐师款款摆弄,乐声如泣如诉,时而高亢,时而低回,撩人心弦,勾魂摄魄。
锦缎褶皱不堪,一片狼藉,深深浅浅的痕迹浸染开来。雪肤上遍布瞩目的红痕,如同枝头的新梅。
榻上的人交颈相拥,抵死缠绵,至夜方休。
◇
第170章 细致万分
次日,陆税官登门呈上大额用税的报审流程,薛仲细细研读后交萧承烨确认,最终呈给楚祁。
楚祁大笔一挥,命节度使府连同先前编纂的初步用税类目一并誊抄,以供下发。
钟节度使接到指示,命令陆税官安排小吏誊抄,叮嘱务必“细致万分”。
陆税官心领神会,仅派了五名小吏负责云中道全境所需的类目和流程誊抄,并嘱咐他们务必要万分谨慎,半字不能出错。
小吏们兢兢业业,誊抄得极为细致。十日过去,才勉强完成五册副本。
钟节度使对此颇为满意,高枕无忧起来。认为按照这般进度下来,供各府和下辖县的四十余册副本,少说也得两三月才能完成。
楚祁似乎对此毫不上心,每日带着萧承烨和薛仲日升出门,日落才归,吃喝玩乐,逛遍了高昌府的大街小巷。
贺朝霖则是难得的清闲下来,每天完成日常事务后,最大的盼头竟是等楚祁一行人归来,与他们打个照面后便能回家安心歇息。
他其实颇想厚着脸皮一同前去,却始终未能鼓起勇气。
他不提,楚祁也不问,而一向善解人意的萧承烨和薛仲竟也未主动相邀,让他心中不禁浮上几分失落。
直到第十一日,楚祁忽然叫上他。他心中一喜,以为终于可以同行,谁知一行人竟浩浩荡荡地直奔誊抄类目的值房而去。
乍喜之下又骤然失落,他愈发郁闷,暗暗下定决心,日后若再有机会,定要牢牢抓住,绝不能再被留在院内,像块望夫石——不不,此等比喻实在荒唐,还是要与这群“断袖”保持距离才好,这潜移默化简直太过可怕!
思绪纷乱间,一行人已至值房。陆税官气喘吁吁地候在门前,额头满是汗珠,显然是闻讯后匆忙赶来,生怕出了纰漏。
“参见太子殿下。”陆税官连忙上前行礼。
楚祁微微抬手,语气温和:“陆大人免礼。”
陆税官直起身,一边侧身领众人进入值房,一边回头赔笑道:“臣未能得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无妨。”楚祁温和笑道,“本宫只是顺路来瞧瞧。不知十日过去,誊抄进展如何了?”
陆税官立刻使了个眼色。其中一名正在誊抄的小吏立马搁下笔,站起身来,恭敬行礼道:“回殿下,卑职等谨遵吩咐,细细比对,丝毫不敢懈怠,日日秉灯夜烛,已誊抄了五本。”
楚祁闻言,眉梢微挑,随手从案上取过一册副本,细细翻阅起来。
陆税官悄悄打量着他的神情,心中七上八下。
值房内一时静谧,只闻其他小吏誊抄时衣袖与书卷摩擦的窸窣声,及楚祁缓缓翻动书页的哗啦声。
楚祁很是细致地逐页翻阅,一行人便跟着他站了许久。
那小吏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额头慢慢见汗,却一动不敢动。
终于从头翻到尾,楚祁合上册子,抬头对着那小吏露出一抹浅笑:“辛苦了,整整一册竟毫无谬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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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低头躬身道:“这是卑职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楚祁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免礼。
小吏舒了口气,放下手,垂首肃立。
将目光转向陆税官,楚祁的声音却冷了几分:“陆大人。”
陆税官心中一紧,连忙拱手道:“殿下有何吩咐?”
“如此繁重的誊抄任务,竟只安排这五位小吏日夜操劳么?节度使府对待手下的人,是否过于苛刻?”楚祁蹙眉问道。
陆税官忙堆起一个笑容,答道:“回殿下,因节度使府统管云中道各项事务,能抽调五位小吏已是——”
话未说完,楚祁蓦地一拍桌面,陆税官浑身一颤,赶紧闭口不言,低头肃立。
其他小吏对视一眼,面露惊惶。
贺朝霖也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抬眼看向萧承烨和薛仲,见两人神色淡然,显然司空见惯,心下暗斥自己的不争气。
抬眼扫过值房内,楚祁缓缓道:“本宫不管你节度使府再何等繁忙,事务再如何冗杂,税制改革乃是头等大事,不能有丝毫怠慢!”
“是,是!”陆税官额间冷汗涔涔,忙不迭地道,“下官即刻再抽调五名小吏前来,其他事务暂由余人分担,克服一段时日。”
楚祁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五名小吏,十日时间,仅誊抄五本。虽说日夜操劳,毫无谬误,精神可嘉,但是否过于迟缓?要知道,贺大人独自一人,仅用月余便编纂出用度类目。他们不过是誊抄而已,竟也需要三分之一的时日!”
陆税官面色一白,忍不住瞥了贺朝霖一眼,脑海中浮现出对方当时奉上初步类目时,跟痨病鬼没两样的脸色,心中暗骂:你那哪里是把人当人用?简直当牲口使,怕是吃喝拉撒都不允许占用太多时间!
但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又因确实心怀拖延之意,着实理亏,只能讪讪解释道:“朝霖乃科考入仕,学识过人;而小吏们则聘于举子,确实难以与他相提并论……”
楚祁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开口问道:“是么?”
陆税官满面真诚和愧疚,拱手道:“确实如此,还望殿下明察。”
楚祁点点头,似是觉得有理。陆税官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听他开口道:“即便如此,此事也不至于难到这个地步吧?”
见他紧抓着不放,陆税官有些头疼地说道:“殿下,誊抄一事,以确保准确为要。小吏们又是初次接触此等事宜,为求毫无差错,慢些也在情理之中。”
楚祁蹙起眉头,沉吟片刻,忽而道:“明日我派个人来,一同誊抄。”
陆税官心中一惊,连忙说道:“殿下是说朝霖么?他前段时日已十分辛苦,府中各项开支仍需他经手——”
楚祁抬手止住他的话,温和道:“陆大人不必忧心,本宫自是体恤贺大人前段时日的辛劳。只是陆大人将此事难度说得天上有地下无,本宫也想出一份力。正好本宫的贴身侍卫勉强识得几个字,可以协助一二。”
听闻此言,陆税官心中大石落地,连忙拱手道:“多谢殿下体恤,臣等感激涕零。”
楚祁点点头,似笑非笑地说道:“本宫的那位侍卫,可也是个门外汉,又是一介武夫。诸位小吏再怎么说,也不会比他差吧?”
陆税官眉头微蹙,心下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但话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应道:“那是自然。”
楚祁勾起唇角,继续道:“那么就以本宫的贴身侍卫誊抄进度为最低限,若是有小吏连一介武夫都不如——”
见他意有所指,陆税官心中一沉,咬牙接道:“那臣便革了这名小吏的职!”
楚祁满意地笑了,轻声说道:“那便辛苦陆大人了。”言罢,带着一行人转身离去。
陆税官目送他的背影,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掉入了一个很深的坑,心中的预感愈发不详起来。
察觉到小吏们投来的目光,他回过神,环视四周,沉声道:“一介武夫而已,无需惧怕,各司其职便好。”
小吏们也甚觉有理,纷纷点头称是,重新提笔誊抄起来。
然而陆税官的眉头却越蹙越紧,心下始终无法安定。
用税目录誊抄方满一月,陆税官便神色怏怏地带着四十余册誊抄本前来复命,钟节度使的脸瞬间沉得比锅底还要黑。
“这是怎么回事?”钟节度使眉头紧锁,沉声质问,“我不是说,务必‘细致万分’么?怎么短短一月便誊抄完成了?”
陆税官欲哭无泪地说道:“下官原本便是这般打算的。可刚过十日,殿下便亲自前来视察,见到只有五名小吏,要求再调派五人,下官也只能听从。”
“即使如此,他们也可反复核对,不必如此火急火燎吧?”钟节度使蹙眉追问道。
“您有所不知。”陆税官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殿下派了一位冷面侍卫来协助誊抄。此人每日早早侯在值房门口,与小吏们一同入内誊抄;下值时便提着剑在值房里踱步,若是有人誊抄得比他慢,不仅要遭受一番冷嘲热讽,还被断言尸位素餐,扬言要上报给殿下,将人就地革职……”
见钟节度使的脸色愈发阴沉,陆税官更加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侍卫是习武之人,写字龙飞凤舞又不知倦怠,誊抄起来竟也毫无谬误。小吏们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和名声,只能拼尽全力,即便如此也才勉强赶上他的进度,哪里还敢‘细致万分’?”
话音刚落,钟节度使蓦地一拍桌案,吓了陆税官一跳,赶紧闭口不言。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凝滞起来。
深深呼吸十余次,钟节度使终于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将这些誊抄本安排妥善,运往各府。”
“下官明白。”陆税官忙不迭地拱手应道。
目送陆税官离去,钟节度使紧蹙眉头,眸中冷光闪动,咬牙切齿地道:“楚家的小狐狸……你给我等着!”
◇
第171章 睚眦必报
次日,几骑信使便已携着誊抄下来的税赋用度类目及大额用度审用流程,分头驰往各府。
掐指一算,楚祁一行人在此竟已驻留两月有余。遥想当初出发时,京城尚有夏末秋初的闷热气息。而如今的云中道,却已是草木枯黄,远处的山峦顶端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色,与湛蓝的天空相得益彰。
随着天气渐冷,众人早已换上厚实锦袍。楚祁今日披了一件油光水亮的黑色狐皮大氅,萧承烨则身着一袭贵气十足的精白羊绒斗篷。两人在院中并肩而立,贺朝霖打眼一瞧,竟生出一种看见“黑白无常”……不,是“黑白双煞”的错觉。
书房内也燃起了炭盆,薛仲掀开帘幕,从温暖的书房内迈步而出。干燥寒冷的空气迎面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紧了紧身上的藏青羊毛斗篷,才快步走向院中二人。
“薛大人可真是弱不禁风。”楚祁笑着调侃。
薛仲嗔了他一眼,回道:“毕竟家中那无良长辈不允下官舞刀弄剑,说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硬是逼着下官寒窗苦读十余载。”
楚祁佯作惊叹:“薛大人家中的长辈竟如此高瞻远瞩。而今培养出大楚最年轻有为的状元郎,当真可以含笑九泉了。”
萧承烨微微蹙起眉头,狐疑地看着两人,只觉得他们在打某些自己听不懂的哑谜,一时间陷入沉思。
薛仲掩唇轻笑,眸光潋滟,眼波流转,却未接话。
贺朝霖正巧看向薛仲,对方本就生得极为好看,眉眼含春、唇红齿白,如今嫣然一笑,更显风姿妩媚、昳丽万分。
他目光一凝,不由得有些发怔,继而就察觉到楚祁意味不明的眼神,连忙垂下眼眸,心下一凉:糟糕,睚眦必报的太子殿下该不会误会自己觊觎他的人吧……
紧接着,他又有些心虚和慌乱:自己方才是怎么了?!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是得与他们保持距离才好!
“贺大人。”楚祁似笑非笑地开口,“今日可要一同去草原狩猎?”
贺朝霖出身中州农户,虽然平日里家中十分体恤,都全力供养他考取功名。但有时为驱除田里的害兽,也偶尔会拿过弓箭帮忙。可要说精通骑射,那是万万谈不上的。
他犹豫一瞬,还是婉言谢绝:“回殿下,下官技艺粗浅,恐坏了您的兴致。”
楚祁却一反常态,执意邀请:“贺大人怕是还不知道吧?本宫不会骑射,今春狩猎时,也是坐在世子马后,沾了他的光才能见识一番。因此你不必忧心,再如何也不会比本宫差,又何谈扰了兴致?”
话到此处,贺朝霖知道以对方的性子,自己怕是无法再行推辞,只得怀着有些雀跃又略带几分无奈的心情拱手应道:“下官遵命。”
楚祁很是满意地勾起唇角,从贺朝霖身上移开目光,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薛仲,率先转身步出院落。
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走出侧门,只见林一、念九及苏和已备好马车,另牵着四匹配备好弓箭的骏马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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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径直上了马车,由苏和驱车,林一与念九同乘一骑,其余三人各自跨上一匹骏马,很是气势恢宏地朝着城外与沙漠接壤的草原而去。
到了目的地,首要的任务便是搭帐篷。这个重任理所当然地落在苏和身上,他也不负众望,动作麻利地搭好了两顶帐篷,直起身拍了拍手,颇为得意地回头一笑。
薛仲转头看向楚祁,带着几分揶揄说道:“殿下,您收下苏和,就是看中他的这份能耐么?”
“这是什么话?”楚祁挑眉笑道,“本宫是那种凡事都要有利可图,无利不起早的人么?”
薛仲虽然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却分明写满了肯定。
萧承烨不冷不热的嘲讽随之而来:“‘本宫身边,可从不留无用之人’……”
薛仲噗嗤一笑,显然也对这句话耳熟能详。
楚祁看向萧承烨,笑得咬牙切齿:“世子,你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萧承烨很是有恃无恐地冲他露齿一笑,显然是笃定他再怎么厚颜无耻,也不会在这种场合下肆意妄为。
楚祁自然也明白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恨得牙痒痒,纠结半天还是泄了气。
几人席地而坐。林一与念九帮着苏和布置帐篷内的地毯、炭盆、烛灯等物件,再搭建好帐篷外的烤架和篝火堆,以待狩猎归来使用。
一切就绪后,苏和走到楚祁面前,恭敬地行礼:“殿下,一切均准备妥当了。”
楚祁含笑点头,站起身来,说道:“那就出发吧。”
“是。”苏和应声。
萧承烨和贺朝霖跟着起身,一同走向马匹。然后贺朝霖就看见楚祁颇为娴熟地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不禁目瞪口呆。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说好的不会骑射呢?
仿佛会读心术一般,萧承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殿下只说不会骑射,没说不会骑马。”
贺朝霖恍然大悟地点头,随即更加疑惑:既然会骑马,又为何自述从前狩猎时,要与世子同乘一骑?
念头刚起,他便瞬间明白了过来,心中暗骂:果然是风流浪子的把戏!
眼见萧承烨和苏和均已上了马,他也不敢耽搁,赶紧翻身骑上骏马,却不敢贸然前行,而是将目光投向楚祁。
楚祁见状,笑道:“你们先走吧,我技艺拙劣,跟在后头便是。”
萧承烨唇角微扬,语气轻快:“那臣等只好僭越了。”话音未落,他已经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贺朝霖与苏和见状,也不再拘泥,策马紧随其后。
楚祁含笑目送三人远去,转头朝着帐篷外的几人挥了挥手,这才微微前倾,猛夹马腹,马匹如同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
帐篷渐渐消失在身后。辽阔的草原一览无余,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几只黄羊的轮廓。
苏和眼睛一亮,立刻加快了马速。萧承烨毫不示弱,也挥动马鞭,策马疾驰。两人并辔而行,互不相让。
贺朝霖见他们斗志昂扬,心情也莫名激荡起来,连忙挥动缰绳,竭力追赶。可他平日里毕竟少有这般肆意策马,马匹飞驰之下,被颠了个七荤八素却还是望尘莫及,只好渐渐放慢速度。
刚缓过气来,身旁一骑如风般掠过。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楚祁潇洒的背影,就见对方扭过头来,颇为挑衅地挑了挑眉,又回头策马远去。
他心中暗恨:睚眦必报,简直是睚眦必报!
远处的黄羊极为机警,见马匹疾速靠近,顿时四散而逃。苏和与萧承烨对视一眼,默契地兵分两路,各自追逐一只黄羊而去。
楚祁毕竟出发得较晚,待他赶到时,已经只见茫茫草原。他勒住缰绳,细细观察地面的马蹄印,重新一夹马腹,驶向第三个方向。
贺朝霖心知自己若是继续跟着前行,定然一无所获,索性半途转向,向着远处隐隐可见的灌木丛策马奔去。
营地里只余下薛仲、林一和念九三人。
外面的篝火尚未点燃,三人进了其中一顶帐篷,引燃炭火,围坐在地毯上取暖。
这是抵云中道以来,林一与薛仲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平等坐在一起。
林一是贴身侍卫,虽深受楚祁器重,却也只是仆从;薛仲则是朝廷命官,哪怕官职不高,也能与楚祁同桌而坐。两人看起来身份悬殊,风马牛不相及,自然也不该有多余的交集。
他们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平日里偶然遇见时,也不过礼节性地对视一笑。有时甚至连笑容都没有,便匆匆地擦肩而过,是两个尽职尽责的陌生人。
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对方是彼此除了楚祁之外,这世间最亲近的人,是可以交托后背、性命、乃至于一切的,最忠诚的伙伴。纵然殊途,可他们坚信,终有一日能够同归。
帐篷内静谧无声,谁也没有率先出言。
念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只当是二人不相熟,因而无话可说。为免怠慢朝廷命官,他贴心地开口寻找话题:“听说薛大人是扬州府人士?”
薛仲一怔,随即点头,淡淡一笑:“是。”
见他惜字如金,念九神情一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气氛又沉寂下来。
似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和窘迫,薛仲重新开口,打破了寂静:“林侍卫武艺这般高强,可曾想过从军?”
念九闻言,觉得很有道理,不由得看向林一。
林一抬眸与薛仲对视,语气平静地说道:“全凭殿下安排。殿下剑指何处,我便去往何方。”
薛仲不由得一笑,笑容却带着几分自嘲和苦涩:“是啊……殿下剑指何处,便去往何方。”
“薛大人如今也算功成名就,不必为了一些往事愁眉不展。”林一意有所指地道。
“可有些事,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么?”薛仲眼眶有些发红,低声问道。
念九再迟钝,也听出了这话中的意味。但他平日里与薛仲接触甚少,更未曾察觉薛仲和楚祁之间的异常。两人此话一出,他顿时满面狐疑地看向林一,只觉对方肯定在江南有过一段风流韵事。
林一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淡,随即又转而看向薛仲,语气依旧平静:“殿下心性坚定,一旦决定了,绝不会转圜。何必自讨苦吃?”
念九讪讪地收回目光,明白对方这话是借着回答薛仲,顺带解释给自己听,一时间有些无地自容。
薛仲沉默起来,半晌,才苦笑道:“我岂会不知?只是情之一字,又如何能够自控?”
林一深深叹了口气,许久才道:“薛大人不妨多多接触别人,或许能寻得良药。”
薛仲闻言,自嘲一笑,垂眸低声道:“当你见过这世间最高的山峰,又怎会再想攀登其余的山峦?”
林一无言以对,抿紧了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可是,为什么非要去攀登山峦呢?”念九的声音忽而响起。
◇
第172章 草原狼王
薛仲霎时抬起眼眸,诧异地望过来。
念九与他对视,神情极度认真:“这世间还有沉静的湖泊,辽阔的草原,汹涌的大海,或柔和的清风。为何非要执着于寻找能与那最高峰相较的山峦?”
薛仲闻言,神色复杂起来。他沉默许久,对着念九拱手道:“多谢,薛某明白了。”
念九见他如此郑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声说道:“只是随口一说……薛大人学识渊博,小的目不识丁,让您见笑了。”
薛仲温和一笑,说道:“你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林侍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上的。”
没想到他一语道破两人之间的关系,念九瞬间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否认道:“不,我们没有……”
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念九浑身一震,转头看向林一,只见林一对自己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安抚的笑容,又转头对着薛仲笑道:“是的,我的眼光很不错吧?”
念九只觉心头巨震,鼻尖发酸,视线霎时模糊——这是林一第一次在第三个人面前,亲口承认两人的关系。
他赶紧垂下眼眸,掩饰自己的失态,却听薛仲轻声答道:“确实很不错,祝二位携手共白头。”
念九心中一暖,眼泪瞬间决堤而下。下一刻,他便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怀抱的主人无措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动作有些生疏,却又珍重万分。
看着眼前紧紧相拥的两人,薛仲只觉自己的眸中也泛出些许湿意。他连忙钻出帐篷,直起身来,极目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风吹散了斗篷内外的暖意,也拂走了意味不明的泪水,抚平了波涛汹涌的心绪。
狩猎最早归来的,是贺朝霖。他的马背上搭着一只毛色锃亮的银狐。
灌木丛中其实还有几只野兔,从野炊的角度出发,猎野兔显然更为合适——毕竟狐狸自古以来便被视为邪异的象征,除非是饥荒年代,否则几乎无人会选择食用狐肉。
但他以苏和、萧承烨是狩猎高手为由说服了自己,并怀着某些说不明道不明的心思,猎下了这只明显只能用其毛皮的银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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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归来的,是萧承烨与苏和。两人的马后各自拖拽着一只半大的黄羊。
并非他们技艺不精,而是考虑到一人一骑力量有限,加之成年黄羊肉质偏柴,且人数较少,猎得过多反而浪费,故而不约而同地做了这样的选择。
这一回合可谓是不分上下。萧承烨与苏和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浓浓的认同和赞赏。
随后,他们便招呼林一与念九前来帮忙,将其中一头黄羊剥皮去内脏,妥善处理后穿到烤架上,抹上各类香料腌制。点燃篝火后,开始慢慢烤制。而另一头则留待回节度使府后,再作安排。
日头西斜,落入远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众人围坐在篝火旁,羊油与孜然的混合香气开始在空气中弥漫,火光映照着六张饥肠辘辘的面孔。
一行人自清晨便已出门,至晌午才猎回黄羊,因着晚上可预见的这顿大餐,只带了些许干粮充饥,此刻腹内早已空空如也。
可身份最高的那人却还迟迟未归。念九目不转睛地盯着滋滋冒油的全羊,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其余人虽然未如此失态,但也是有些两眼发青。
饶是知道楚祁身手不凡,萧承烨却忍不住有些担忧起来,开始坐立难安。林一察觉出他的情绪,一边转动烤架,一边安慰道:“世子不必忧心,殿下不会有事,应当只是遇上了难以捕获的猎物。”
萧承烨闻言,点了点头,可眉头仍然紧紧蹙着,时不时地望向楚祁离去的方向。
按理来说,楚祁并不擅长骑射,所携带的箭矢又只有一个箭筒之多,就算每一箭都经过细细瞄准,最后一支箭才得以猎下猎物,此时也早该归来才是。
想到这里,他心中愈发焦躁,忽地一撑地面站起身来,不容置疑地道:“我去看看。”
见拗不过他,林一只得示意苏和接手烤羊的活计,紧跟着起身道:“属下随您同去。”
萧承烨满面担忧地冲他点头。虽然天色未完全暗下来,但林一还是从马车中取出了两个火把,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翻身上马,向着楚祁出发的方向寻去。
楚祁确实是遇到了麻烦。
他选择的方向猎物稀少,于是越行越远,直至太阳接近远处最高的山头时,才见不远处的半空盘旋着一只短尾鹰,而地面的灌木丛中隐约有几个跳跃的轮廓,像是野兔。
他自知不会骑射,不可能在策马追逐猎物的同时挽弓射准,因此也无意追寻走兽。如今见了这只短尾鹰,眼睛顿时一亮,连忙拉动缰绳,减缓马速。
马匹缓缓前行,那只短尾鹰专注于观察地上的野兔,毫无所觉。担心再近一些便会将其惊走,在距离五十步左右,楚祁便拉停马匹,取下弓箭,悄无声息地翻身下马。
他很是耐心地等待着,短尾鹰亦然。地面的野兔警觉性极高,低头啃草的同时,还时不时抬起头来张望四周。
终于,有一只野兔吃饱后,放松了些许警惕,一蹦一跳地蹿出灌木丛。
短尾鹰双翅一振,盘旋半圈,蓦然俯冲而下。
——就是现在!
楚祁屏息凝神,迅速张弓搭箭。箭头并未瞄准天上的鹰,而是野兔上方的空气。那一日在太子府试箭的场景浮现在脑海中,箭靶与野兔仿佛融为一体。
短尾鹰如电般掠下,尖锐的利爪抓住野兔的后背,欲要振翅而飞。
电光石火间,一支利箭破空而来,从短尾鹰的左上腹穿入,右下腹穿出。它瞬间倒地,扑腾两下,没了声息,鲜红的血液迅速浸染开来。
那野兔受了惊,急窜而出。又有一支箭紧接着破空而来,将它牢牢钉在地上。
楚祁欢快地吹了声口哨,翻身上马,策马前去收取战利品,将兔子和短尾鹰双双绑缚在马背上,掉转马头,满载而归。
但他确实走得太远了些,即使马不停蹄,还未到营地之时,便已近黄昏了。
不知看见了什么,他的目光忽然一凝,轻扯缰绳,马匹放缓了速度。
夕阳的余晖洒在草原上,映得远处的灌木丛影影绰绰。
其后隐隐可见有几对黄绿色的眼闪烁幽光,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
——是草原狼。
天色已彻底黑了,林一高举火把,萧承烨紧随其后,两人策马疾驰在辽阔的草原上。
一路寒冷寂寥,风声呼啸,始终不见人影或任何兽踪,林一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直到行至一处灌木丛,火光映出前方地面不寻常的轮廓。林一瞳孔一缩,扯动缰绳,勒停马匹,翻身下马,举着火把探查地上的痕迹。
萧承烨心下一紧,急忙跟着下马,快步冲上前去,呼吸略显急促。
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之下,眼前的场景清晰可见。茂密的灌木丛边,一匹狼尸横陈在地,颈部中箭,显然是一击毙命。另有凌乱的数支箭簇插在灌木丛周围的地面,伴随着斑斑暗红血迹向前延伸。
萧承烨心中骤然凉了下来,劈手夺过火把,继续向前探查。
再往前,便是凌乱的马蹄印,通往两个方向,其中一个方向有斑驳血迹相随。可见马匹的主人策马行至此处,便突遇狼群拦截,以雷霆之势射杀了其中一匹,见未能震慑狼群,便掉转马头,一边挽弓射箭,一边尝试逃逸。
只是不知那血迹,究竟是属于狼,还是属于——
萧承烨不敢再想下去,蓦然回头,厉声道:“殿下有危险,快!”
林一神色肃然,迅速接过火把,两人翻身上马,循着有血的那条痕迹策马狂奔。
萧承烨紧握缰绳,用力挥动马鞭,将马催出了极限的速度。心中的焦急如同熊熊烈火,将他的理智燃烧了个殆尽。
狂风呼啸着扑打在脸上,带来密集细砂和刺骨凉意。斗篷在风中翻飞作响,他索性奋力一扯,系带应声断裂,斗篷随风卷远。
他整个人近乎贴在马背上,通红的双眸紧盯着前方,嘴唇死死地抿成一条线,缰绳深深勒进掌心,却丝毫不觉疼痛。
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腾出一只手抹了一把脸后,狠咬牙关,继续策马冲刺。
前方再次出现灌木丛的轮廓,一片蜿蜒的血迹延伸过来。萧承烨瞳孔一缩,顺着血迹向前看去,只见一匹马侧倒在地,奄奄一息,胸腹微微浮动,后腿血流不止,染湿了背部的短尾鹰和野兔。
目光再往前寻,则看见四具狼尸插着凌乱的箭簇,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沿着狼尸策马向前,绕过灌丛,再抬眼望去时,萧承烨如遭重击,浑身血液倒灌,手脚瞬间冰凉。
那里,有一匹更为巨大的草原狼!
◇
第173章 以身犯险
它一动不动地伏着,长长的獠牙贯穿了黑色狐皮大氅,死死地嵌在身下之人的左肩。楚祁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仰面躺在巨狼之下,身下蔓延开一片浓稠的暗红。
萧承烨头脑嗡嗡作响,四肢发软。他强撑着从马背翻下,却一脚踩了个空,重重跌在草地上。他不顾剧烈的疼痛,强行撑起身体,手脚并用地爬到楚祁旁边,颤抖着抬起冰凉的手,试探对方的鼻息。
微弱却温暖的呼吸扑在指尖,他的泪水瞬间盈满视线,决堤而下。
他无法顾及接二连三滚落的泪水,只是抬起颤抖的双手,试图将压住楚祁的狼尸挪开。
“别急。”伴随着火光和马蹄声靠近,林一沉稳的声音随之响起。
萧承烨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
只见林一翻身下马,将火把用力插进地面,蹲下身细细查看狼牙咬住的地方。他伸手探去,在大氅上摸出一手滑腻的血液,于是转头对着萧承烨沉声道:“准备止血。”
萧承烨含泪点头,猛地扯开外袍,从中衣上撕扯下碎布与布条。两人对视一眼,合力翻开那巨大的狼尸。萧承烨迅速扶起昏迷的楚祁,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迅捷地扒开层层衣物,露出他肩头汨汨涌血的伤口。林一眼疾手快,以碎布死死堵住伤口,又以布条层层缠住,紧紧包扎。
完成这一番动作后,伤口的血终于止住。林一又细细查探了一番,见楚祁身上并无其他伤势,舒了口气,对着萧承烨道:“世子请放心,殿下只是失血过多,并无性命之忧。”
萧承烨闻言,心头大石落地。他抬袖胡乱抹掉眼泪,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狼尸。林一也跟着看过去。
二人先前忙于为楚祁止血,根本无暇他顾,现在骤然放松之下,才发现这匹狼王死得有多么惨烈——从它的上腹部开始,到下腹部为止,是长长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肉翻卷之下,可见破碎的内脏。伤口的最下沿,深深没着一把短匕,浸满暗红血液。
望着这残酷的景象,萧承烨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既是难掩的心痛,也是深沉的敬佩,更是油然的倾慕——自己心悦之人,是一个可以独战群狼,换伤搏命,猎得狼王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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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快步上前,从狼王的尸体上拔出匕首,将匕首递给萧承烨,说道:“世子,我们回吧。”
萧承烨收下匕首,点点头。林一牵来马匹,萧承烨率先上马,小心翼翼地接过楚祁,避开他左肩的伤口,让他向右侧靠在自己怀中。
林一则绕过灌木丛去取了楚祁猎得的短尾鹰和野兔,连同狼王一起,以绳绑缚在自己的马背上,拔出草地上的火把,翻身上马,回头看着萧承烨。
萧承烨见他连兔子也不放过,一时生出一些无奈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
林一正色回道:“这是殿下初次狩猎的战利品,一个也不能少。”
萧承烨一时之间哭笑不得,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的楚祁用大氅笼得更紧了些。
见他准备就绪,林一左手举着火把,右手轻轻挥动缰绳,三人两骑往着扎营的方向缓缓归去。
夜色渐深,篝火的光跳动着,映出四张忧虑的脸。
“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念九没了起初的雀跃,也失了胃口,转头望向几人离去的方向,担忧地说道。
薛仲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紧紧抿着红唇,眸中尽是忐忑与忧虑。
苏和也蹙起眉头,沉声问道:“莫不是……遇见狼群了吧?”
此言一出,薛仲蓦然抬头,面色有些发白。念九也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急切地问道:“附近有狼群?”
贺朝霖神色凝重地开口:“草原与沙漠的交界处因猎物稀少,通常不会有狼群出没。但若是深入草原过多,再赶上夜幕时分,确实会有这个可能。”
他抬头看向远方的夜色,继续道:“草原狼从不独行,多以三五成群,若是一群人遇见,倒也不足为惧……但若是只身一人,恐怕——”
薛仲如遭雷击,膝上的手指瞬间收紧,身体微微颤抖。念九也好不到哪去,满面惊惶。
苏和蓦地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道:“我也去看看。”
“已经没有火把了。”贺朝霖抬头看着他,沉声劝阻,“夜黑风高,你此去若是迷失路途,又撞上狼群,神鬼难救!”
苏和坚定地摇头,说道:“我的命是殿下的,若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我此生也再无归处,又何惧一死?”
贺朝霖听闻此言,心下巨震,眼神复杂起来,垂眸长叹一声,没有再开口劝解。
苏和头也不回地朝着马匹走去,刚要翻身上马,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身后传来薛仲平静的声音:“带上我。”
苏和诧异地回头,说道:“薛大人?!您身为朝廷命官,怎能以身犯险?”
“他若是死了,这天下兴亡,又与我何干?”薛仲语气淡然。
听闻此言,贺朝霖心下一慌,面色骤变。他急忙起身,快步赶上前来,咬牙说道:“带我去吧!薛大人手无缚鸡之力,而我略懂几分箭术,或可襄助一二!”
薛仲诧异地转头看向他:“贺大人?”
贺朝霖却没有与他对视,而是看向苏和,恳切道:“带上我,更有用!”
苏和沉吟片刻,对着薛仲说道:“贺大人此言确实在理,还请薛大人在营地中等候吧。”
心知这是最明智的选择,薛仲只好叹了口气,后退一步,郑重作揖,抬头道:“请二位务必谨慎,平安归来。”
苏和点点头,翻身上马,向贺朝霖伸出手。
贺朝霖转过头,深深看了薛仲一眼,回头搭上苏和的手,脚踩马镫,借力跃上马背。
薛仲站在原地,目送两人一骑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未动。
苏和带着贺朝霖策马疾行,倒是未行多久,便见到了远处黑暗中瞩目的火把。火光照亮一前一后的两骑,及靠在萧承烨怀中、昏迷不醒的楚祁。
他心下一紧,策马加速迎去,行至萧承烨身侧,神色凝重地问道:“世子,殿下这是?”
萧承烨眉头紧蹙,低声回道:“殿下遭遇了一些危险,但幸无性命之忧。”
苏和舒了口气,下意识转头,却瞥见林一身后的猎物,瞳孔骤缩,结结巴巴地道:“狼……狼王?!”
贺朝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仅看见了狼王,还看见了绑缚在一起的短尾鹰和野兔,心下巨震。
——说好的不会骑射呢?就算会骑射,射中鹰尚能理解,可狼从不独行!这位太子殿下只身一人,不仅从狼群之下逃生,还猎回了狼王?这是一个纨绔太子……不,这是人能做到的事?!
林一回头看向贺朝霖,淡然说道:“贺大人,若是你将此事泄露半分,恐怕朝中便会少一位要员了。”
听见这赤裸裸的威胁,贺朝霖沉默片刻,拱手道:“请林侍卫放心,在下定然守口如瓶。若有违此言,必遭天谴!”
“但愿贺大人信守承诺。”林一神色平静地转过头去。
苏和掉转马头,一边跟着前行,一边不住地看向楚祁,眉宇间尽是忧虑。
转眼间,几人回到了营地。薛仲和念九远远地看见火光,便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见楚祁面色惨白、昏迷不醒,又有浓郁的血腥味迎风飘来,薛仲摇摇欲坠,强撑着走上前,眼眶发红,急切地问道:“殿下他——”
“别担心。”萧承烨声音嘶哑,“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回城中静养几日,便可无恙。”
薛仲闻言,眼泪顿时夺眶而出,颤抖着抬起手,欲要抚上楚祁的脸颊。
萧承烨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动,想要策马避开,还是强行按捺住了这个冲动,只是有些不是滋味地垂眸看着。
薛仲的手伸到一半,却蓦然停下,随即收了回去。他抬袖拭去泪水,看向萧承烨,勉强扬起一抹笑容,安慰道:“有世子在旁照料,殿下想必很快就能恢复如初了。”
见状,萧承烨心中莫名难受起来,低声回道:“谢薛大人吉言。”
薛仲转而看向马上的贺朝霖,郑重躬身施礼:“多谢贺大人愿舍命相救殿下,薛某铭记在心。”
贺朝霖一惊,连忙下马,抬手扶起他,有些慌乱地道:“下官不敢当!下官什么都没做……薛大人不必如此,您切莫折煞下官!”
薛仲摇摇头,缓缓说道:“怎会什么都没做?贺大人方才明知夜行草原,未携火把,若是迷失其中、遇到狼群,只会九死一生。但你还是毅然挺身而出,不是么?”
贺朝霖一时语塞,嗫嚅道:“不是……我本来……”
薛仲却没有再多言,对着萧承烨道:“世子,我们还是即刻返程吧,殿下的伤势恐怕耽误不得。”
萧承烨点点头,一行人立刻整装,带上猎物,向着高昌城中行去。
到了节度使府侧门前,林一以猎物太多需要帮助搬运为由,支走了四个守卫。萧承烨这才横抱着楚祁钻出马车,进入府内。
◇
第174章 果真属狗
得知太子殿下带着一行人出城狩猎,随行的人猎回了狼王、短尾鹰、银狐等令人叹为观止的战果,而尊贵的太子殿下不仅毫无建树地留在营地中,竟还将自己吹出了风寒,钟节度使背过身去,极力克制肩膀的耸动,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许久,他才勉强平复了心情,面色沉痛地转过来,语气低沉地问道:“殿下目前情况如何?”
贺朝霖恭敬地拱手,神色肃穆:“殿下如今高烧不醒,方才回来的路上,已请大夫细细诊治。大夫说,殿下病情较重,或许明后日方能苏醒。醒后也需卧床静养月余,方能恢复如初。”
钟节度使长长叹了口气,叮嘱道:“你既在殿下院中当值,这段时日便当鞍前马后,尽心侍奉,或许他会对你有所改观。”
“是。”贺朝霖拱手领命,恭敬答道,“多谢节度使大人指点。”
钟节度使微微颔首,说道:“天色已晚,你快些回去歇息吧。”
贺朝霖应声,随即躬身告退,转身离去。
他本来是向着节度使府正门而去,却忽而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转变了方向,向着楚祁一行人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他思绪纷繁。一会儿感叹自己竟然也能面不改色地撒谎,果然是“近墨者黑”;一会儿又回想自己冲动之下枉顾性命自荐,不由得暗暗后怕——若自己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辜负了父母的养育之恩?
可是薛仲呢?听闻他家中也有老母亲。那风流多情的太子殿下,何德何能,竟值得他舍命相待?
想到这里,贺朝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薛仲的模样——对方与太子打趣时含笑的眼神、对方看着太子与世子浓情蜜意时的落寞神情、对方为太子甘愿舍命时平静无波的表情……
他的心中蓦然烦躁起来,升起一股隐隐的怒气。他不禁想晃着薛仲的肩膀,向对方大喊:你看不见那风流太子满眼满心都只有广陵侯世子吗?何必自讨苦吃,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紧接着,他竟开始认真思索薛仲究竟该在哪棵树上“吊死”。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该多管这些“断袖”的闲事,可薛大人那般光风霁月,怎能被这无耻浪子给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如费心为他寻一个良配,以免明珠暗投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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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朝中的青年才俊他也不识几个,一时有些一筹莫展。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院落门前。侍卫们看见是他,默然开门放行。他迈步进入院中,穿过空地,第一次踏上这小院的楼梯,拾级而上,来到灯火通明的房门前,轻轻叩响门扉。
“谁?”房内传来萧承烨疲惫的声音。
迟疑片刻,贺朝霖低声答道:“世子,是下官。”
“请进。”萧承烨道。
贺朝霖推门而入,暖黄的烛光中,萧承烨坐在床榻边,满面憔悴,紧握着楚祁的右手。
其余四人围坐在茶桌旁,薛仲秀眉微蹙,满面忧色,见他进来,温和道:“贺大人,怎的没有回去歇息?”
贺朝霖拱手道:“下官方才向节度使禀报了殿下的情况,便想着来看看殿下是否安好。”
林一闻言,抬眼看向他,开口问道:“不知贺大人是如何向节度使禀报的呢?”
见对方显然不信任自己,贺朝霖心中有些不快,却仍旧耐着性子答道:“我说,殿下染了严重的风寒,需得静养月余方能痊愈。”
林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请贺大人见谅。”薛仲看出了他的不悦,温声解释道,“林侍卫与殿下自幼相伴,情谊深厚,故而关心则乱。”
贺朝霖一怔,随即说道:“下官不敢。林侍卫护主之心,令人敬佩。”
说完,他便迈步走向床榻,对萧承烨恭敬行礼后,便看向阴影中的楚祁。
楚祁静静地躺在锦被中,业已换了一身干净衣物,看不见肩上的伤口,却能闻得浓浓的伤药气息。他双眸紧闭,薄唇紧抿,苍白的面上浮着潮红,额间隐隐有冷汗渗出,显然在昏迷中仍受剧痛折磨。
贺朝霖见状,心绪复杂起来。他对这位太子殿下的印象着实算不上好,但也谈不上坏。
从理智上,他知道对方城府深沉、文韬武略、恩威并施,是值得效忠的明主;从私人情感上,他一方面不齿于对方的玩世不恭,一方面又暗恼于对方的冷嘲热讽,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对自己其实算是颇为器重。
他静静地注视片刻,随即转身寻了一张孤零零的木凳,坐在房间一角。
见他没有离开的打算,念九颇为意外地道:“贺大人,夜已深了,您可以回去歇息了。”
贺朝霖对他淡淡一笑,说道:“殿下以诚待我,我自然也要以诚报之。”
他这话听起来着实不算真诚。因此话音刚落,薛仲诧异的目光便投了过来。
贺朝霖本想坦然回视,可不知为何,对方那如水的眼波竟让他心头一颤,连忙慌乱地垂下眼眸。
薛仲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得蹙起眉头,忽地起身走到铜镜旁,揽镜自照。
苏和好奇地问道:“薛大人,怎么了?”
薛仲疑惑地回过头来,说道:“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啊。”念九答道。
贺朝霖闻言,顿时明白对方是察觉了自己的异样,脸颊不自控地发烫起来,连忙垂下头,试图掩盖脸上的异常。
薛仲没有再说话,只是回到茶桌旁坐下,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便重新将目光投向昏迷不醒的楚祁。
烛光跃动,长夜漫漫。众人各怀心事,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楚祁便已醒来。
他的身体还保留着休克前的记忆,恢复意识的一瞬间,便不顾肩头的剧痛,猛地翻身坐起,睁开眼警惕地扫视四周。
——然后便看到六道疲惫又惊诧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他面色一滞,心下一松,紧接着便感觉到肩头的伤口似乎撕裂开来,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殿下!”萧承烨赶紧倾身托住他的后背,轻轻掀开衣物,细细查看他肩头的帛带,见有鲜红的血色渗出,面色一沉。
林一眼疾手快地端来伤药等用品,俯身为楚祁解开染血的帛带,对方肩头触目惊心的贯穿伤逐渐显露出来。
念九见状,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咬牙闭上了眼。林一面不改色,重新为楚祁止血、敷药、妥善包扎后,默默退至一旁。
萧承烨小心翼翼地扶着楚祁躺回床榻,心疼地道:“您需卧床静养,切勿随意行动。”
楚祁顺从地靠回锦枕上,声音虚弱而又嘶哑:“我的猎物呢?”
萧承烨的神情蓦然变得古怪起来。他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地道:“都性命攸关了,还惦记猎物?!”
楚祁讪讪地说道:“不过是肩膀受伤而已,哪有那么夸张?况且那可是狼王,扔了多可惜……”
“可我们找到您的时候,您已失血昏迷了。”萧承烨眼眶发红,“若是其间有野兽出没,该如何是好?”
“我当时别无他法。”楚祁虚弱地解释道,“那狼王极为狡猾,擅长消耗对手体力。若不引诱其近身扑来,持久对峙之下,我恐怕才是真的凶多吉少。”
说到这里,他苦涩一笑:“我已避开要害,并伺机将它一击毙命。只是没想到,那畜生濒死之际的咬合力仍如此强悍……失血昏迷,实是意料之外。”
话音未落,萧承烨的泪水已然滑落。他俯身轻轻埋首在楚祁身前的锦被上,身体微微颤抖,声音沙哑:“殿下,是承烨失职,没能护您周全,罪该万死。”
楚祁缓缓抬起右手,轻轻覆上他的背,低声道:“这怎么能怪你?是我自己一时不慎,深入草原过远,返回时又太晚,这才遇上了狼群。”
其他人本来想等着二人话毕,过来请安问好。见此情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便悄无声息地陆续退出房间。
薛仲最后一个迈步而出,眼神复杂地看了两人一眼,才轻轻关上房门。
萧承烨勉强平复了情绪,抬头看向楚祁,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说道:“殿下日后万不可再这般以身犯险,务必时时有人护在左右。您宏图未竟,大业未成,怎可轻易将生死置之不顾?”
楚祁温和一笑,低声道:“世子教训得是,本宫再也不敢了。”
“我们已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您染上风寒,需要静养月余。”萧承烨严肃地说道,“还请您静卧在床,好好将养身体。”
楚祁闻言,有些无奈地道:“我知道了,请世子放心。”
“税制改革不在一朝一夕,还望殿下这段时日以身体为重,莫要为此操劳。”萧承烨眉头微蹙,继续说道。
楚祁无奈一笑,说道:“遵命,萧先生。”
听闻这个称呼,萧承烨的双颊瞬间浮上一层薄红,咬牙恨恨地道:“没好说几句,就又没个正形!”
楚祁低低笑出声,抬起右手摩挲着他的脸颊,轻声道:“我就喜欢看世子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
萧承烨抬手覆住他的手背,身体前倾,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垂眸看着他,低声道:“殿下这段时日可要谨言慎行,否则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届时可别怪罪承烨以下犯上。”
“世子好狠的心。”楚祁挑眉笑道,“竟连伤员也不放过。”
“知道就好。”萧承烨沉声威胁道,“乖顺些,明白么?”
楚祁眉眼含笑,抽出手轻轻拨弄他的发丝,柔声道:“明白了。”停顿一瞬,又道,“我既已苏醒,你也无需过于担忧,快去歇息吧。”
萧承烨摇了摇头:“我就在此处陪你。”
知道拗不过他,楚祁只好道:“那你上来一起歇会吧?我也有些乏了。”见他面露犹豫之色,笑道,“世子这是害羞么?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咱们——”
萧承烨蓦地堵住他的唇,惩罚似地重重咬了一口,才红着脸直起身来,俯身脱下靴子。
楚祁抬手轻抚唇上的牙印,低声笑道:“果真是戌年的。”
萧承烨板着脸,没有再与他多言,转身爬到里侧,牵过他的右手摆好,合衣侧躺在他的臂弯里,抬手环住他的腰,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均匀绵长起来。
楚祁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纤长睫毛,终究没忍住,轻轻啄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收紧手臂,将他牢牢圈在怀中,缓缓阖上双眼。
房内重归静谧,偶有炭火爆裂的声响。
◇
第175章 叫声夫君
吱呀一声,林一推开门,侧身让开,凛冽的寒风灌入室内。
念九端着药碗迈步而入,林一也紧随其后,反手关上门。
两人走到床前,见楚祁已经苏醒,刚要开口问安,楚祁便几不可察地摇头,瞥了一眼怀中熟睡的人。
念九和林一只得默默俯身一礼。楚祁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将揽住萧承烨的右手轻轻抽出。
萧承烨没有被这动静惊扰,依旧睡得很沉。他的呼吸平稳,眉宇舒展,神色安定。
林一上前一步,伸手托住楚祁的后背,助他半坐起来。念九见状,赶紧舀起一勺汤药,喂到楚祁唇边。
楚祁却笑着摇摇头,抬起右手接过药碗,端到唇边,面不改色地缓缓饮下,递回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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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九接过药碗,下意识地垂眸一看,见碗中干干净净,一时瞠目结舌。
这药据林一所言,疗效极佳。念九不知疗效是否属实,但味道确实极其难闻。
他熬药时几欲作呕,想必入口也好不到哪去,若是换了自己,怕是非得到了不喝便会丧命的程度,才堪堪能饮下几口。
林一帮助楚祁缓缓躺下,回头看见念九捧着空碗发怔,一时有些无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念九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赶紧起身对着楚祁行礼。两人转身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殿下真是个狠人。”走在长廊上,念九不禁叹道,“这般难闻的药也能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殿下信奉的,向来都是实用为要。”林一平静回道,“若是一件事必须要做,他便不会叫半分苦。我有时候都觉得,他才像是修罗堂里走出的人。”
“修罗堂?”念九好奇地追问道。
林一却不愿意多说,只是淡淡道:“没什么,一个豢养刺客的地方而已。”
念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迈步下楼,迎面遇见了正拾级而上的薛仲。薛仲冲两人略一点头,便欲擦肩走过。林一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薛大人。”
薛仲步伐微顿,疑惑地回头看着他。
“殿下刚服了药,与世子一同歇下了。”林一与他对视,语气平静。
薛仲骤然听懂了言下之意,沉默一瞬,低声道:“那就好。既是如此,我便也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林一点点头。
薛仲抿着唇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下楼梯,转了个弯,步伐迟缓,低垂着眼眸,神色黯然地往书房走去。
贺朝霖正搬着高高一摞账册从书房往侧室走来,两人都不见路,迎面撞了个正着,账册散落了一地。
薛仲顿时回过神来,立刻蹲下身将账册一一拾起,满怀歉意地道:“抱歉,我一时没看路。”
“是下官的错!”贺朝霖忙不迭地蹲下,一边捡起账册,一边连连致歉,“下官不该不自量力,搬这么多的账册,无意冲撞了薛大人。”
账册很快捡拾得差不多,只余最后一本。贺朝霖伸出手去,却不料薛仲亦伸手拾起账册另一端。
他不由得一怔,抬眼看向对方,对上了那双略带愁绪的桃花眼。他的心尖莫名一颤,脸颊倏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松了手。
他抱着账册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道:“多……多谢薛大人相助!我先将这一部分放过去。”说着不待对方回答,便慌乱地迈步进入侧室。
薛仲盯着地上的账册沉默一瞬,才捡了起来,抱着账册起身,跟着走进侧室,将账册放到书桌上,对着贺朝霖温和道:“贺大人不必客气,薛某还有要务在身,就不便打扰了。”
见他转身就走,贺朝霖心下一急,连忙开口:“薛大人!”
薛仲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淡淡问道:“大人还有何事?”
贺朝霖绞尽脑汁,半晌才憋出一句:“……不知殿下现在可还安好?”
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薛仲心中莫名烦躁起来,却还是平静回道:“殿下方才喝了药,情况稳定,大人不必忧心。”
“如此便好……”话毕,贺朝霖沉默下来,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
薛仲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道:“贺大人可还有他事相商?”
贺朝霖张了张口,喉咙有些干涩道:“没有……”
薛仲微微颔首,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贺朝霖怔愣地目送他远去,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颓然地坐到椅中,喃喃道:“遭了……不会真是近墨者黑了吧……”
贺朝霖的执行力一向很强。
当察觉到自己的异常,他便下定决心要拨乱反正。因此从不去秦楼楚馆的他,这几日下了值,便寻着城中的烟花之地而去。
第一日,他去了衙役们啧啧称赞的西域舞坊。尚未跨过门槛,便被热情大胆、金发碧眼的异域舞姬吓得落荒而逃。
想是自己不喜欢太过奔放的女子。第二日,他转而去了云中道本地人开的酒馆。这次的姑娘们倒是含蓄了几分,可扑鼻的香料味让他直打喷嚏,最终以此为由打了退堂鼓。
接连两次无功而返,他决定厚着脸皮向一位素来“文雅”的同僚请教。对方闻言,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片刻,便指点他去城南一家中州人开的花楼试试。
此番务必要有所突破!
怀着这样的心态,他咬牙付了近两月的积蓄。老鸨喜笑颜开地唤出一列姑娘,环肥燕瘦任他抉择。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去,心中七上八下,最终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向着其中最为妩媚多姿的那个红衣女子一指,斩钉截铁地道:“就是她了!”
“公子真有眼光。”老鸨笑道,“这可是咱们这里最受年轻公子们欢迎的红鸾姑娘,包您满意!”说着,便带着其他姑娘退下,轻轻关上房门。
红鸾步履盈盈地上前,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过来,娇声道:“公子,与奴家共饮一杯可好?”
贺朝霖一言不发地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直愣愣地盯着她。
红鸾见状,心下明白了八九分,想必眼前这位公子是从未涉足风月场的生手,于是掩唇一笑,牵着他的手,将他引到床榻边坐下。
贺朝霖紧张得浑身有些发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转头看着她娇媚的面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红鸾眼中笑意更浓,轻轻一推,将他推倒在床榻上,开始着手解他的腰带。
“是……是不是太快了?!”贺朝霖慌乱地按住她的手,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红鸾闻言,莞尔一笑:“公子,您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此事么?”
贺朝霖闻言,只好松开手,视死如归地闭上眼。
衣袍层层解开,贺朝霖心跳如雷,红鸾温润柔和的指尖沿着他的颈部缓缓滑下,经过锁骨,来到赤裸的胸膛,流连不去。
一股灼热的感觉缓缓升起,贺朝霖的心下不禁浮现出喜意:是了!自己果然是个正常男人!
红鸾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亵裤下的异常,轻笑一声,开始帮他脱去亵裤。
贺朝霖却蓦地睁开眼,坐起身来,支支吾吾地道:“不……不必了!”
红鸾蹙眉看着他,语气冷了下来:“公子,您既然择了奴家,便是交易已成。咱们这儿,可是概不退银两的。”
“不必!”贺朝霖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慌乱地说道,“我不会把银子要回来的,多谢姑娘!”
红鸾闻言虽有疑惑,却也不愿管他人闲事,于是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穿戴整齐,急匆匆地夺门而出,轻声自语道:“真是个怪人……”
贺朝霖怀着雀跃的心情,大步下楼,穿过大堂,径直迈出花楼。
老鸨目瞪口呆地目送着他,心中暗想:这般年轻,却这么快?!
当然,当事人对此毫不知情,只是一路心情甚好地回了家,简单用了晚膳,又翻了几页书,便早早爬到床上就寝。
因着心情放松,他很快便沉入梦乡。
然而,梦中却又浮现出红鸾的身影。红鸾娇笑着脱掉了他的亵裤,跨坐在他身上。他紧张地大喊不要,想要将对方推开。
红鸾却力大无穷,狠狠将他压在身下,声音低沉:“贺大人,你来此,不就是为了此事么?”
他心头大骇,定睛看去,却撞进一双如水的桃花眼中。
那哪里是红鸾?分明是——
梦境戛然而止,贺朝霖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冷汗涔涔。
他抬眼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向外面,只见夜色深沉,繁星点点,显然离天亮还有好一段时辰。
可他却再也不敢入眠,只好抱着锦被,神色悲戚地坐到了天明。
楚祁怀疑萧承烨是在借机报私仇。
因为每日他端着寡淡无味的小米粥,只觉人生在世了无生趣的时候,对方偏偏提着食盒,摆上一桌丰盛的酒菜,招呼上薛仲,闲聊对饮。
薛仲也很是乐在其中,两人慢条斯理,吃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关切地问靠在床头、一手端着小米粥慢慢啜饮的楚祁:“殿下,今日的膳食可还合胃口?”
楚祁笑得咬牙切齿:“十分合胃口!”
“那就好。”萧承烨皮笑肉不笑地道,“不然殿下若是心存不满,怀恨在心,臣等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楚祁气结,默默地喝粥,不再理会他们。
随着血气渐渐充盈,楚祁也逐渐可以沾些荤腥,能喝上小半碗羊肉汤了。他以汤易泼洒为由,软磨硬泡地让萧承烨喂他。
萧承烨无奈之下,只得栓上门,红着脸扶起楚祁,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口中。自那以后,便再也不再叫上薛仲一起用膳了。
再往后,楚祁可以进半流食,吃鱼羹或蛋羹,并食软面条、鸡肉粥等,总算是略有几分滋味。萧承烨也已经十分娴熟地将楚祁扶起,再端来碗喂他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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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咽下最后一口蛋羹,以茶漱口后,垂眸看着对方为自己擦拭嘴角,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承烨动作一顿,问道:“殿下,怎么了?”
“世子如今这幅模样,倒像是悉心照顾丈夫的贤惠妻子。”楚祁眉眼含笑。
萧承烨垂着眼眸,心跳如鼓,脸颊发烫:“没个正形!”
楚祁抓住他的手,轻轻摩挲,柔声道:“世子,做我的太子妃可好?”
萧承烨手指一颤,抬眼看他,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喉咙干涩地答道:“殿下又在说笑,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
抬手将他揽入怀中,楚祁低声道:“我自然知道这不可能……即使可能,我也不会这么做。你有更广阔的天地可以驰骋。”
萧承烨闻言,眼眶不禁有些发红,颤抖着抬手环住他的腰,轻轻靠在他的右肩上:“那殿下又何出此言?”
楚祁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吻,轻抚着他的发丝:“只是有感而发罢了。我在青州时,常见那些寻常人家,丈夫出门寻生计,妻子洗手作羹汤,围炉共话,其乐融融。”
说到这里,他右手下滑,轻轻抬起萧承烨的下巴,低声哄道:“叫声夫君来听听,嗯?”
萧承烨的脸乍然红透,慌乱地拂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直起身来,匆匆收拾好床边矮几上的空碗,端着托盘步伐凌乱地离去。
楚祁目送他的背影,唇角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
第176章 执迷不悟
又过几日,楚祁总算可以下床,在萧承烨的搀扶下略微在房中活动起来。
两人走到窗前,楚祁抬手将窗扇推开一条缝,冷风蓦地灌入屋中。萧承烨下意识地伸手欲关上窗扇,见楚祁摇了摇头,只得从柜中取出大氅披在他身上。
楚祁扭头冲着他温和一笑,回头将窗扇推得更开了些。他已经在室内躺了十日有余,如今乍一开窗,双眸竟一时不适应扑面而来的明亮和寒冷。他眯了眯眼睛,视线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这才向下望去。
院中空空荡荡,只有院门的守卫尽职尽责地伫立着。想是天气寒冷,众人都选择在屋内取暖。
楚祁的目光越过院墙,往更远处望去,就见通往正堂的路上,贺朝霖抱着一团银色毛茸茸的物什,缓缓往这边走来。
楚祁定睛一看,原是一件狐皮领围,继而将目光上移,落在贺朝霖的脸上,不由得吓了一跳——多日不见,对方面色憔悴,眼下乌青,颧骨突出,活像是被夜叉勾了三魂七魄。
“他这是……?”楚祁有些迟疑地问道。
萧承烨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时也有些失语,半晌才道:“……这段时日我都在房中照顾殿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楚祁闻言,轻挑眉梢,目光追随着贺朝霖的身影。
只见贺朝霖面带犹豫之色,脚步迟缓,渐渐靠近院落,身影消失在围墙之下。
楚祁将目光落在院门上,等着他推门而入。
这一等便是将近一盏茶的时间,院门迟迟未被叩响,仿佛那人凭空从围墙后消失了似的。
见状,楚祁忽然转头,对着萧承烨道:“你去跟薛仲说,我想吃西来馆的奶豆腐。”
萧承烨疑惑地蹙眉看着他,说道:“殿下想吃,让林侍卫去买不是更快么?”
楚祁抬手赏了他一个爆栗:“话真多!”
萧承烨倒吸一口凉气,揉着额头,凑近前来,咬牙低声道:“楚祁,你给我等着!”
楚祁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温柔道:“好,我等着,快去吧。”
于是萧承烨无奈地关上窗,搀扶着他回到床榻上躺下,便转身推门而出,反手带上房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贺朝霖不知道自己抱着狐皮领围,在院落门外站了多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围柔滑的毛边,顶着侍卫好奇的目光,静静立在门外。
自从那个梦开始,他已经连日不得安寝。上天似乎总爱捉弄人,越是害怕的东西,就越要让它反复出现在梦里,挥之不去。
前段时日来院中当值,他都匆匆跨进院落,然后将自己关在书房侧室,下值时又匆匆离去,生怕撞见了不该见的人。
今日正值休沐,他原本打算在家中好生歇息一番,未料裁缝铺的掌柜却叩响了门扉,送来了精心制成的银狐皮领围。
他自己从不佩戴这些物件。一来是因这等物品贵重,财力有限;二来是他身体底子尚好,不甚畏寒。
所以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猎下这只银狐,花费了足足三个月的积蓄请裁缝制成领围;更不明白,自己为何抱着这件领围出了门,径直走向节度使府,来到太子一行人所居的院落门前。
终于,他咬了咬牙,快步上前,抬手欲要推开门扉。
院门却吱呀一声从里打开,薛仲身着厚实锦袍,披着深色羊毛斗篷,蹙眉打量着他的脸色,有些惊讶地道:“贺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贺朝霖的脸瞬间涨红,目光闪躲,支支吾吾地道:“下官这几日有些失眠,故而面色憔悴,让薛大人见笑了。”
薛仲点了点头,说道:“既是如此,今日休沐,贺大人还是在家中多休息为好。殿下正卧床养病,不会苛责于你。”
“是,多谢薛大人关怀……”贺朝霖低声应道。
薛仲不再与他多言,跨出门槛,径直往侧门走去。
“薛大人!”贺朝霖急忙唤道。
薛仲脚步一顿,微微侧头:“贺大人还有何事?”
“不知薛大人要去何处?”贺朝霖问道。
“殿下想吃西来馆的奶豆腐,特命我前去采买。”薛仲语气淡然地答道。
贺朝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他面前,垂眸将那件银狐皮领围递了出去,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下官那日猎的银狐,请匠人制成了领围。但下官平日里也不甚佩戴这等物件。思来想去,云中道冬季寒气逼人,这领围或可助薛大人御寒,还望您莫要嫌弃。”
薛仲闻言,眉头微蹙,将目光落在那银狐皮领围上,只见领围做工精巧、绣边细致,显然花了不少心思与银钱,一时沉默下来。
迟迟没有等到薛仲的回话,贺朝霖心下愈发紧张,双手也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却不敢抬眸观察对方的神色。
许久,薛仲平静疏离的声音才传来:“贺大人一片心意,薛某心领了。只是此物实在过于贵重,又正值税制改革,若我收下此物,怕是会落人口实。”
贺朝霖面色一白,将领围抱回怀中,俯身一揖,低声道:“薛大人言之有理,是下官思虑不周,给大人添麻烦了。”
薛仲微微颔首,绕过他,继续往侧门走去。
贺朝霖转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又垂眸看着手中的领围,神色黯然。
薛仲提着食盒回到院落时,贺朝霖已经不见踪影。
他跨过门槛,门口的侍卫犹豫一瞬,还是叫住了他:“薛大人。”
他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望去。
那侍卫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地说道:“虽然小的不该多言……但贺大人在您推门出去之前,已在门外站了许久。您离去之后,他又站了好一会才离开的。”
薛仲闻言,沉默一瞬,随即温和笑道:“多谢提醒。”
侍卫对他抱拳一礼,不再多言。
薛仲垂下眼眸,迈步穿过院落,拾级而上,来到楚祁的房门前,抬手轻叩门扉。
“进。”楚祁中气不足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薛仲推门而入,却见楚祁一人半靠在床头,不由得惊讶地问道:“世子呢?”
楚祁笑了笑,说道:“他去熬粥了。”
薛仲点点头,反手关上门,将食盒放到茶桌上,揭开盖子,取出奶豆腐,端到床边的矮几上。
他坐在矮凳上,拿起调羹,犹豫片刻,又重新放下,抬眸看着楚祁,扬起一个浅笑:“当是世子喂的更为可口,下官就不越俎代庖了。”
楚祁不置可否地一笑,说道:“多谢。这么冷的天,为了我的口腹之欲,还劳烦你特意出门一趟采买。”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薛仲眉眼含笑,语气轻快,“莫说是区区奶豆腐,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下官也绝不推辞。”
“你只需保护好自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便好。”楚祁语气温和。
“下官明白。”薛仲拱手道,“请殿下放心。”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沉默,薛仲垂着眼眸,看着自己膝上的手指,神色莫名。
楚祁打量着他,忽而重新开口:“那领围,没有收下么?”
薛仲蓦然抬起头看他,眉头蹙起。
楚祁静静地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坦然。
薛仲倏而自嘲一笑,垂下眼眸说道:“原来殿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您怕是早就看见了贺朝霖候在院外吧?”
“是。”楚祁毫不避讳地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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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仲沉默半晌,抬起眼,眸中水光闪动,声音颤抖:“你就这么心急,想要将我推开么?我就连远远地看着你也不行么?我已经没有任何肖想了!你还要我怎样?!”
楚祁长叹一声,低声说道:“你又何必这般折磨自己?唯有向前看,才能解开心结。”
“没有任何人能解开我的心结!”薛仲哽咽着,泪水无声滑落,“除了你……”
“早在青州,我便告诉过你,你和林一是我的亲人,你我之间绝无可能,又何必执迷不悟?”楚祁看着他,平静地说道,“即使我身边不是世子,也只会是其他人,永远不会是你。”
“为什么不能?!”薛仲愤然道,“你总说我们是亲人,可你我之间并无亲缘关系!”
楚祁无奈一笑,说道:“情之一字,又如何能够自控?”
“是啊。”薛仲咄咄逼人地看着他,说道,“情之一字,你自己都无法自控,又为何要来强求于我?!”
楚祁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无奈地道:“薛大人真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辩,我自愧不如。”
“楚祁。”薛仲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双眸含泪,低声恳求道,“让我静静地看着你,好么?我什么也不会做!无论你跟谁在一起,我都祝福你们白头偕老,只求你能让我陪在你身边——”
“林二。”楚祁轻声打断他,语气柔和,“我希望你幸福。”
薛仲沉默下来。半晌,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你不就是希望我与别人在一起,好不碍你的眼,不来打扰你和世子么?!”
楚祁蹙起眉头,沉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薛仲愤而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悲愤地说道,“如果这是你的命令,我就去做!这样你可心安了?”
“林二,不要犯傻!”楚祁厉声喝道。
薛仲却没有再说话,抿紧嘴唇,抬袖抹去眼泪,决绝地转身离去。
房门被猛地关上,急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楚祁抬手抚住隐隐作痛的额角,闭上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第177章 误己误人
贺朝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抱着那件银狐皮领围,呆愣愣地坐在茶桌旁。
他无论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到了从那日开始,薛仲对自己的刻意疏远与冷淡。
他其实明白,自己应该感到庆幸。对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自己的示好,自己就不用担心坠入“断袖”的深渊,应该敲锣打鼓地走回“正途”才是。
可心中的失落和疼痛更甚,这些情绪撕扯着他的心脏,连带着五脏六腑都隐隐抽疼起来。
他颤抖地抱紧那件领围,仿佛要借狐皮的柔软缓解心中的阵痛。
敲门声忽而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的神智瞬间回笼,朗声问道:“是谁?”
“贺大人,是我。”薛仲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贺朝霖心下一慌,连忙手足无措地起身,将领围胡乱塞到柜中,脚步凌乱地前去开门。
随着门扉打开,冷风灌入,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薛仲满面酡红,醉眼迷离,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外。
贺朝霖心下一惊,赶紧上前搀扶,关切地问道:“薛大人怎的喝了这么多?!”
薛仲醉态蹒跚地倚着他进入房中,摆摆手,含糊地说道:“不多,还没醉呢。”
贺朝霖扶着他坐到茶桌旁,又快步去关上门,折返回来提起桌上的茶壶,正要为他斟茶,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贺朝霖浑身一抖,抬眼看向薛仲,结结巴巴地问道:“薛……薛大人,怎么了?”
薛仲手上一用力,将他拽到近前,低声问道:“贺朝霖,你是不是对我有意?”
贺朝霖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耳朵嗡嗡作响,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薛仲向后一拽,让他靠得更近了些,侧头在他耳畔轻声道:“说呀。”
贺朝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哑声道:“不是……”
“是么?”薛仲冷笑一声,轻声细语地问道,“那你紧张什么呢?”
“薛大人,你醉了……”贺朝霖颤声道。
“我没醉。”薛仲一字一句地道,“我清醒得很。”说完,他侧头含上了贺朝霖的耳垂。
贺朝霖如遭雷击,大惊失色地甩开他的手站起身,声音颤抖着变了调:“薛大人,你醉了!”
薛仲摇摇晃晃地起身,步步紧逼,将他逼到床榻边缘,直到他退无可退,才按住他的双肩,猛地将他按在榻上,俯身低头看着他,怒道:“我说了,我没醉!”
对上他睥睨的目光,贺朝霖大脑一片空白,只觉梦里的场景与现实重叠在一起,荒诞得令人难以置信,好半晌才艰难地开口:“你误会了……我对你没有……”
“你可以拒绝我。”薛仲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又决绝,“只要你说出一个‘不’字,我即刻离开,绝无二话。”
贺朝霖张了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字,只好心一横,紧紧闭上眼,双手死死抓住床单,浑身战栗,牙关不住地上下打架。
对方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他诧异地睁开眼,对上了那双带着醉意、布满泪水的桃花眼。
他心下一痛,颤声唤道:“薛……薛大人……?”
“贺朝霖。”薛仲哽咽道,“若我说,我只是随便找个人,而这个人恰好是你,你也不拒绝么?”
贺朝霖沉默片刻,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才低声道:“我都知道……但只要薛大人觉得欢喜,那便如您所愿。”
薛仲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颤抖着收回手,直起身来,颓然地坐到床边,肩膀耸动,无声饮泣。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滴在锦袍上,浸染出深色的痕迹。
贺朝霖缓缓坐起身,无措地抬起手,想要安抚他的后背,却在半空中停顿许久,最终还是默默收了回去。
房间内静默下来,只能听见压抑的抽噎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中的烛灯也没有亮起,房内陷入冰冷的死寂。
夜色渐深,楚祁却迟迟没有入睡,而是眉头紧锁,半倚在床头,目光游离地看着跳动的烛光。
“殿下可有什么烦心事?”萧承烨终于忍不住开口,关切地问道。
楚祁叹了口气,低声说道:“烦请世子唤林一过来。”
“请殿下稍候。”萧承烨翻身下床,穿好靴子,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不多时,萧承烨带着林一回到房中。
抬手示意林一免礼,楚祁开门见山地问道:“薛仲可在院中?”
林一怔楞一瞬,随即答道:“属下不知,这就去看看。”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楚祁唤住他,嘱咐道,“若是不在,你去打听一下贺朝霖的住处,去他家中看看。”
萧承烨闻言,眉头微蹙。
林一也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与贺大人有何干系?”
“他与我发生了争执。”楚祁无奈地说道,“我怕他犯傻,你去看看便是。”
“是,属下这就去。”林一领命,转身离去。
萧承烨目送林一离开,才转过头看向楚祁,面带疑惑:“薛大人怎么了?”
楚祁冲他招了招手,待他脱掉靴子、外袍,重新躺到床上后,将他搂入怀中,叹道:“没什么,不过是情之一字,误己误人罢了。”
萧承烨略一思索,联想起白日里楚祁的吩咐,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蹙眉道:“殿下对人心洞察如此敏锐,明知这样会让薛大人反感,却为何非要这般安排?”
楚祁无奈一笑,说道:“以他的性子,若不挑明了说,他只会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可有些事,岂是逃避能够解决的?不若采取激烈一些的手段,让他将情绪发泄出来,以免积郁成疾。”
萧承烨闻言,抬手环住楚祁的腰,犹豫几番,还是低声说道:“其实,殿下何必将薛大人拒之门外?他对你情深似海,又才华横溢——”
话未说完,楚祁已捏住他的下颌,抬起他的脸。他被迫住了嘴,对上楚祁的目光,却发现那双眼中隐隐透着怒意,不由得心下一颤。
“萧承烨。”楚祁压抑着怒气,缓缓道,“你觉得你这样说,显得很有气度么?”
“我……”萧承烨嗫嚅道,“殿下以后坐拥天下,总不可能只有一人……”
“我只要一人!”楚祁沉声道,“不管多么满腹经纶,或是倾国倾城,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萧承烨心中一震,欲张口说话,泪水却抢先流了下来。他侧过头,埋首在楚祁胸膛,轻轻颤抖,声音哽咽:“殿下,这些话太过美好,恍如镜花水月,承烨不敢信,也不敢奢望……”
楚祁垂眸看着他,怒气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长长叹了口气,轻抚他的后背,低声道:“我不强求你相信。但求你日后不要再说那样的话,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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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没有抬头,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颤抖着道:“承烨明白了。”
楚祁抬手抚摸他的发丝,不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林一再次叩响门扉,得到允许后推门走进来,目不斜视地垂眸行礼:“殿下,薛大人说……这几日想告个假。”
楚祁闻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也好。你传话给他,在我痊愈之前,他尽可以随心所欲。”
“是。”林一抱拳应道。
楚祁又问:“他可还好?”
林一犹豫一瞬,低声道:“他饮了许多酒,醉话连篇。但有贺大人在旁悉心照料,当无大碍,请殿下放心。”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楚祁的语气冷了下来:“那贺朝霖没有趁人之危吧?”
“没有。”林一连忙答道,“属下去的时候,贺大人开门相迎,属下没有瞧出什么异样。”
楚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几日,你多留意些,别让他做傻事。”
“……”林一微微一怔,脸颊逐渐浮上薄红,有些支支吾吾地道,“若是他们……水到渠成,难道属下也要……”
萧承烨闻言,面色也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楚祁蹙眉看着林一,又看向萧承烨,沉声道:“都想哪去了?我说的是注意他的安危,其余私事,皆是他的个人选择,我岂会置喙?”
林一舒了口气,抱拳应道:“属下明白了,这几日会多加留意。”
楚祁点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林一恭敬地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萧承烨看着紧闭的房门,低声道:“但愿薛大人能解开心结。”
楚祁抬手轻抚他的后脑,叹道:“但愿如此,我只望他无忧。”
烛灯熄灭,夜色沉沉,一切归于沉寂。
贺朝霖近段时日,彷如置身梦境一般。
他将床铺让给了薛仲,自己则在床榻边铺了厚实的地铺。
每日清晨,两人沉默着共进早膳,随后他便前往太子院中当值,留下薛仲独自在家中;下值归来后,两人依旧沉默着用晚膳,借着烛光各自看一会书,待到夜深,便吹灭烛灯歇息。
两人之间几乎只有礼貌的只言片语,谁也未曾提及那次醉酒后的对话,仿佛那一日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梦境。
可饶是如此,贺朝霖在深沉的夜色中,听着来自于床榻上平稳的呼吸声,心中竟涌起莫名的欢欣。
他知道自己是无可救药了。但他竟然甘之如饴,想要就这样药石无医下去。
时日如梭,冬至转瞬即至。
大楚的冬至日,各地虽风俗各异,却也有相同之处——那就是无论官员或百姓,都要放下一切劳作,休沐庆祝。
这一日,贺朝霖起了个大早,正准备去采买些面粉、羊肉等物资,却被薛仲唤住。
他疑惑地回头看向对方,问道:“薛大人,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薛仲整理衣冠后,抬眸平静地说道:“殿下想必已然康复,我们去节度使府吧。”
闻言,贺朝霖心下涌起一阵失落,却依旧低声应道:“是。”
两人一路无话,一前一后地往节度使府行去,从侧门迈步而入。院落的守卫见二人前来,连忙开门相迎。
薛仲对他们略一颔首,带着贺朝霖迈步入内。
楚祁已披着深色大氅,背对着院门,负手立于院中。寒风卷起,将他的大氅拂动,也吹起几缕墨发。
薛仲脚步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缓步上前,恭敬行礼道:“殿下。”
贺朝霖也紧随其后,躬身请安。
楚祁缓缓转过身来,露出已然恢复血色的面容。他的目光在贺朝霖身上扫过,又停留在薛仲低垂的眉眼上,语气温和:“免礼。”
薛仲直起身来,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贺朝霖悄悄抬眼,打量着两人的神色,心中情绪复杂。
沉默半晌,楚祁开口道:“去书房坐坐吧。”
“是。”薛仲应道。
◇
第178章 上了贼船
一行三人往书房行去,楚祁率先推门而入,在茶桌旁落座。薛仲紧随其后,没有请示便撩袍坐下。贺朝霖反手关上门,迟疑着跟上前,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坐下。
楚祁仿佛未曾注意到贺朝霖的一举一动,只是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抬眼看向薛仲,温和问道:“休息好了?”
“休息好了。”薛仲坐得笔直,平静地答道。
楚祁端起茶盏,将目光投向盏中清透的茶汤,轻轻啜饮了一口,接着说道:“这段时日,云中道可谓毫无进展。目录下发之后,迟迟不见回信。”
薛仲定了定神,答道:“他们本就想行拖延之法。您卧病在床,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楚祁勾唇一笑,放下茶盏,说道:“冬至一过,与家人们团圆过的云中道各官员,也是时候来高昌府团圆一番了。”
薛仲闻言,蹙起眉头,有些担忧地道:“殿下,云中道毕竟不是青州,若是手腕过于强硬,恐正中他们的下怀,引来光明正大的反扑。”
“这不是有薛大人么?”楚祁抬眸看他,眉眼含笑,“薛大人可舌战群儒,又何需强硬手段?”
薛仲莞尔一笑:“您真是高看下官了。”
“高不高看,岂是薛大人说了算?薛大人经天纬地之才,有目共睹。”楚祁转而看向贺朝霖,笑着问道,“贺大人,你说是不是?”
没想到话头忽然落到自己身上,贺朝霖一惊,连忙拱手答道:“是。薛大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下官钦佩不已。”
楚祁笑意盈盈地看向薛仲,说道:“看看,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认为吧?”
薛仲无奈地笑了笑,低声道:“多谢殿下厚赞。下官定当尽力而为,不负您的厚望。”
楚祁满意地点点头,向后一靠,悠然说道:“还请薛大人帮忙去看看冬至一应事务准备得如何了,林一操持起来,我总是不太放心。”
薛仲站起身拱手道:“下官告退。”说完转身离去,关上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楚祁与贺朝霖二人。
贺朝霖陡然开始紧张起来,坐立难安——他十分后悔方才跟着薛仲一同坐下,如今是站起来十分突兀,继续坐着又极其失礼,着实是进退两难。
楚祁仿佛没有察觉他的窘迫,只是重新端起桌上的茶盏,淡然自若地缓缓啜饮。
贺朝霖的手在膝盖上越收越紧,掌心的汗液浸润了下袍的布料。他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令人呼吸困难,只好不动声色地深深呼吸,意图平复内心的情绪。
“贺大人。”楚祁忽然开口。
“臣在!”贺朝霖连忙起身,拱手应道。
楚祁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问道:“为何贺大人每次见孤,就彷如老鼠见了猫?孤有那般可怕么?”
“殿下气度非凡,不怒自威,臣深感折服,故而失态,还望殿下恕罪。”贺朝霖低头躬身道。
楚祁勾唇一笑:“没想到贺大人这等宁折不弯之人,也会说出这般讨好恭维之语。”
“臣句句所言,皆自肺腑。”贺朝霖恭敬回道。
楚祁上下打量他,半晌,嗤笑一声:“真是无趣。”说完饮了口茶,慢悠悠地道,“贺大人请入座。”
“多谢殿下。”贺朝霖舒了口气,坐回椅中。
“薛大人是孤最看重的人之一。”楚祁缓缓说道,“孤只望他能顺遂无忧,你可明白?”
贺朝霖心下一惊,蓦然抬头看向楚祁,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顿时心头一颤,连忙垂下头应道:“臣明白!”
楚祁放下茶盏,微微前倾,沉声问道:“那你说说看,都明白什么了?”
贺朝霖咬了咬牙,拱手说道:“臣会竭尽全力,忧薛大人之所忧,乐薛大人之所乐,为他披荆斩棘,赴汤蹈火!”
话音刚落,一抹笑意从楚祁唇角浮现,随即越来越深。他最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不知他又在发什么疯,贺朝霖只保持着姿态,一动不敢动,心中七上八下。
许久,楚祁终于平息了笑意,靠回椅中,缓缓说道:“还请贺大人记住自己今日所言,大丈夫一言九鼎,决定了便没有回头路。若是有一日——”
“若是有一日,下官负了薛大人,下官这条贱命,殿下尽可取之!”贺朝霖立刻出言打断,抬眸直视对方,眸中尽是坚定执着。
楚祁微微眯起眼睛,静静与他对视半晌。见他毫不退缩,终究是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迈步离去。
贺朝霖目送着他的背影,缓缓放下手,颓然地靠在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道:“真是……上了贼船了……”
这是在场每一位所经历过最独特的一个冬至节。
桌案上陈列的食物,既有中州的饺子、伏羊羹、八宝饭,亦有青州的腊肉、糍粑、黄醪酒,还有云中道和北地州的手抓羊肉、馕包肉、酥油茶,可谓是天南地北,百味荟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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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楚祁、薛仲和林一而言,这一年的冬至少了青州吵吵嚷嚷的热闹,因着身份之别,生了许多拘谨;而对于萧承烨来说,这却是他从小到大过得最温馨热闹的冬至节,一时有些热泪盈眶。
念九对着满桌珍馐早已食指大动,跃跃欲试;苏和却不由得想起自己凶多吉少的家人,心情罕见地沉重起来;贺朝霖则是百感交集,这是他第一次远离家人度过冬至节日,而身旁却坐着自己倾慕不已的人。
因着楚祁伤势才勉强痊愈,萧承烨严令禁止他饮酒。他只得神色怏怏地以茶代酒,与众人共饮。
在楚祁的苦苦哀求下,萧承烨终于松了口,允他喝小半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
楚祁捧着碗,珍而重之地小口啜饮,嗅闻着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酒香,神色间竟也有几分满足。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后,众人移步至院中,点燃早已搭建好的篝火。侍卫们也被招呼过来,大家围坐一圈,吃着肉串果干,饮酒闲聊共话。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各展才艺。
萧承烨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刀,林一持剑,两人比拼起来。这半载有余,萧承烨常向林一讨教,剑术实战经验与日俱增,刀法也无形中跟着进益。两人竟然无分上下,刀光剑影不断,众人眼花缭乱,不禁发出阵阵喝彩。
待两人平手收势后,薛仲就眼前情景,即兴赋诗一首,贺朝霖未醉于美酒,却醉在了诗中;苏和则献唱一曲北地州的古老歌谣,歌声豪迈而又深情,令思乡的人不禁红了眼眶。
随后,众人又投壶、射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其乐融融。
尽兴过后,篝火扑灭,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各归各处。
楚祁抬起右手揽住又饮了好几杯、摇摇欲坠的萧承烨,扶着他迈步上楼,进入房间,将他带到床边,为他脱下靴子,助他躺在床榻上。正欲转身去倒茶,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衣襟。
楚祁无奈地回头看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萧承烨收紧了手上的力道,让他不得不俯身下来,直到两人呼吸相闻,才有些含糊地说道:“你要去哪?”
楚祁失笑:“我去给你倒些茶,好让你醒醒酒。”
萧承烨抬手勾住他的脖颈,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固执地说道:“不许去!我没醉。”
“好好好,你没醉。”楚祁踢掉靴子,爬上床,撑着双臂低头看他,眉眼含笑,戏谑道,“不知世子让我留在此处,有何吩咐呢?”
萧承烨蓦然翻身而上,坐在他身上,一手按住他的右肩,另一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楚祁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不言不语地与他对视,双手缓缓攀上他的腰。
“不许动!”萧承烨一把按下他的手,俯身贴近他,口齿有些不清晰地道,“再动我就咬你了!”
楚祁忍俊不禁,柔声道:“好,我不动。”说罢,将双手枕在脑后,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萧承烨很是满意地笑了,缓缓低下头,侧过脸吻上他的唇,小心翼翼地品尝着柔软的唇瓣,渐渐吻得越来越深,得寸进尺地探进对方的唇齿。
楚祁缓缓抽出手,一手轻轻覆上他的后腰,另一手虚放在他后脑,回应着这个缠绵悱恻的吻。
唇舌交缠,温热湿滑的触感让两人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一时分不清是谁先解开了谁的腰带,亦或是同时。
层层衣物堆积在地上,两人紧紧拥抱着对方,肌肤相接带来灼热的温度,仿佛要将一切融化。
“楚祁……”萧承烨忽然微微起身,低喘着唤道。
“嗯?”楚祁与他对视,疑惑地应声。
萧承烨轻轻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声音低哑:“我要你……”
楚祁无奈一笑,两手轻轻覆住他的后背。
见他默许,萧承烨低笑着,吻上他的耳后,又轻柔地含住耳垂轻轻舔舐。轻柔的吻逐渐向下,转而滑到他的左肩,在新长出的嫩肉缱绻流连。
随后,萧承烨开始缓慢而又深沉地占有着他,动作却渐渐地变得难以自控。怀中的人蹙着眉,紧紧抿着唇,面色潮红。
“太子殿下……”萧承烨抬起一只手,为他拨开微湿的额发,醉意朦胧地道,“若是被旁人看见尊贵的太子殿下这副模样,该作何感想?”
楚祁低低喘息,断断续续地道:“你愿意……让旁人看见么?”
“我不愿!”萧承烨带着醉意哑声道,“楚祁……你只能是我的。”
双手缓缓攀上对方的肩背,楚祁勉强扯开一个笑容,艰难地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刚落,萧承烨已低头封住了他的唇,收紧手臂,肆意地横冲直撞起来。楚祁眉头紧蹙,呼吸短促,牙关紧咬,却忍不住发出压抑的闷哼。
人影交叠,烛光摇曳,墨发纠缠,情意深深。
◇
第179章 无可救药
薛仲仰着头,怔怔望着二楼的窗棂,直至烛灯熄灭,这才自嘲一笑,垂着眼眸,转身往卧房走去。
转过拐角,在昏暗中行至半途,却被一双靴子挡住了去路。他顺着靴子抬眼看去,正对上贺朝霖晦暗不明的目光。
“贺大人,筵席已散,还不回去歇息么?”薛仲客套一笑,语气疏离地问道。
贺朝霖定定地看着他,答道:“下官在等您。”
沉默一瞬,薛仲轻声道:“多谢贺大人近日的照拂,但我向殿下告的假已经结束了。”
贺朝霖袖中的拳紧了又紧,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可寒舍的大门,却永远为薛大人敞开。”
“何必呢?”薛仲倏尔一笑,平静说道,“你明知我对你无意,前段时日也不过是无处可去,暂时借住罢了。”
贺朝霖向前半步,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坚定:“可大人现在难道又有何处可去么?”
薛仲蓦然被他的话语刺痛,声音中带了几分恼怒:“这又与你何干?!”
“薛大人。”贺朝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恳切,“即使您别无他意,下官也愿意做您暂时的归处——若有一日,您寻得更好的去处,下官绝不阻拦。”
“贺朝霖。”薛仲凄然一笑,眼神复杂,“你觉得现在的你,与我又有何区别?都是这般可笑。”
“若这是可笑,那么下官宁愿永远被人耻笑下去!”贺朝霖上前一步,低声道,“能与您同病相怜,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薛仲沉默半晌,叹道:“纵然我与你同去,又能持续多久?我终究是要回到京城的,届时你又当如何自处?”
“至少下官曾经陪伴过您……在您需要的时候。”贺朝霖语带哀求,声音中带有一丝颤抖。
薛仲不置可否地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说话,迈步绕过他,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侧头看向对方,薛仲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贺朝霖,你好好看清楚!我不是秦楼楚馆里任人狎昵的戏子!”
贺朝霖蓦然松了手,慌乱地解释道:“抱歉,我并无此意!”
薛仲冷声讥诮:“你不就是看我天生几分女相,故而存了别样心思么?”
“薛大人!”贺朝霖红着眼,愤然道,“下官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您在下官心中,是满腹经纶的状元郎,经天纬地的栋梁之材!您可以拒绝下官的心意,但不必如此出言侮辱!”
“是么?”薛仲忽而上前逼近他,冷冷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贺大人,你对所谓‘断袖’如此不齿,难道愿意屈居人下?!”
他的话语太过直白和凌厉,贺朝霖心头震颤,哑然失语。
见状,薛仲冷笑一声,拂袖转身,迈步往房门走去。
就在薛仲的手触及门扉时,贺朝霖颤抖的声音从昏暗中传来:“我愿意。”
薛仲动作一顿,震撼地转头看向他。
贺朝霖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微微抬起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又缓缓收了回去,低声道:“薛大人,只要您能欢喜……我愿意。那日,我便已说过了。”
薛仲紧紧抿着唇,眸中泛起一层水光,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怎的这么傻?”
“下官知道,自己早已无可救药。”贺朝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苦涩,“可却希望自己能成为大人的良药。”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薛仲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语带哽咽,“但我还是不能接受,抱歉。”
贺朝霖刚要开口,薛仲已经迅速推门而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未及说出的话语被一道门阻隔开来。贺朝霖怔怔地立在门前,望着紧闭的门扉。
门后没有点烛,一片漆黑和寂静。
他静静伫立许久,直到浑身被寒风吹得毫无知觉,才自嘲一笑,低声开口,声音沙哑:“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接受的那一日。”
说完,他缓缓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往阴影中慢慢走去。
身后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他蓦然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去,看见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庞。【】
第139页
一只手从门内伸出,坚定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向后一带。
他踉跄几步,扑进对方温暖的怀中,房门轰然关闭,阻隔了猎猎寒风。
次日一早,楚祁衣冠整齐,携萧承烨来到薛仲的卧房前,轻叩门扉。
“谁?”房内传来薛仲略显疲惫的声音。
“我。”楚祁简短地回道。
房内静默一瞬,才传来薛仲的声音:“殿下先行,我随后便来。”
“无妨,我们就在此处等你。”楚祁温声说道。
“不必!”薛仲的声音透出几分慌乱,随即坚定地道,“请殿下先去,我很快便赶上!”
楚祁闻言,侧耳静立片刻,随后眉梢微挑,语气未变:“既如此,我们便在院外等你,可好?”
薛仲低声应道:“是,多谢殿下。”
楚祁随即转身,与萧承烨一前一后绕过拐角,穿过院落,在侍卫的请安声中迈步跨出院门。
萧承烨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问道:“薛大人这是怎么了?”
楚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道:“佛曰,不可说。”
“告诉我吧。”萧承烨露齿一笑,倾身凑上前,压低声音道,“殿下对承烨最好了。”
楚祁无奈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还说我没个正形,看看你自己这副模样。”
“不没脸没皮些,怎么配得上厚颜无耻的殿下?”萧承烨笑嘻嘻地说道。
“当真如此?”楚祁唇角微勾,低声道,“那本宫倒要好好检验一番,看看世子究竟有多没脸没皮。”
说着,一手将他揽入怀中,另一手抬起他的下巴,低头作势欲吻。
萧承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忙抬手推开他的脸,手忙脚乱地从他怀中挣脱,慌乱地瞥了一眼垂首肃立的侍卫,见他们目不斜视,这才回过头看着楚祁,咬牙低声骂道:“泼皮无赖!地痞流氓!”
楚祁笑意盈盈地道:“多谢世子夸赞。”
萧承烨气得牙痒痒,握紧拳头,正欲上前一步,院内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
两人循声望去,却见薛仲与贺朝霖一前一后地走来。
薛仲无意间撞上楚祁意味深长的目光,顿时慌乱地垂下眼眸。贺朝霖则始终低垂着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贺大人?!”萧承烨惊讶地开口问道,“你来得这么早?”
贺朝霖脚步一顿,目光依旧低垂,低声道:“并非下官来得早,只是昨夜多饮了几杯酒,故而宿在了殿下之前安排的客房。”
萧承烨蹙眉盯着对方微微泛红的耳根,又将目光投向眼神闪躲的薛仲,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想。
他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楚祁,见对方微不可察地摇头,于是赶紧回过头,挤出一个笑容道:“贺大人不必如此拘谨。殿下之前既已安排客房,即使事务不甚繁忙,您也可留宿其中,不必每日奔波。”
贺朝霖停下脚步,依然没有抬眸,只是躬身拱手,低声道:“多谢殿下、世子。”
楚祁忽而出言:“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走吧。”说完,未再看两人一眼,率先转身迈步离去。
萧承烨也未再多问,快速跟上楚祁的步伐。
贺朝霖暗暗舒了口气,快速瞥了薛仲一眼,薛仲却始终未曾回头。一行四人默然无语,往节度使府内堂而去。
钟节度使早已得了信,与陆税官一同早早地候在堂内,神色恭谨地立着。
楚祁大步走向上首,在檀木椅上姿态随意地落座,右手撑着额角,神情慵懒地看着堂下。
待众人行礼后,挥手示意免礼入座,这才懒洋洋地问道:“近段时日,下发到各地的用税类目及审用流程,可有反馈?”
陆税官连忙起身,拱手答道:“回殿下,因云中道地广人稀,光是誊抄本的下发和意见收取就需耗费不少时日。再则,各地还需逐一将往年开支与类目进行比对,此事事关重大,只能慢工出细活。另外,恰逢冬至时节,年关将近,无论是各府还是县,事务繁多,人手不足,力有不逮。”
他抬起头来,看向楚祁,神情恳切地补充道:“故而各地意见的征集,尚需一段时日。不过节度使府已下明令,要求各地以税制改革为重,想必不久之后便能收到反馈。”
说完这些话,他便已经做好了对方发难的心理准备,忐忑地等待着。在场众人也都纷纷猜测,太子殿下这次的茶盏会往哪里砸。
却没成想楚祁静静地听完他的说辞,不仅没有发怒,反而莫名一笑。
贺朝霖看见这个笑容,汗毛都要竖起来了。陆税官也好不到哪去,喉咙发干,有些艰涩地问道:“殿下,可是有何处不妥?”
“我卧病在床多久了?”楚祁转向萧承烨,轻声细语地问道。
萧承烨一怔,起身抱拳答道:“回殿下,自您染上风寒开始,到如今痊愈为止,已一月有余。”
楚祁抬手示意他坐下,又将目光移向陆税官,语气平静地问道:“不知从高昌府出发,快马送信到云中道最远的县,需要多少时日?”
陆税官思索片刻,拱手答道:“大约需七八日方能送达。”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楚祁的神色,继续道,“故而往返约摸半月左右。如此一来,这月余时日,他们真正用于比对的时间不过半月,因而……”
说到这里,楚祁的神色明显阴沉下来。陆税官连忙噤声,垂下眼眸,不敢再多言。
楚祁微微倾身,一字一句地缓慢说道:“这可是最远的县。”
陆税官心头悚然一惊,连忙解释道:“因着各县的意见须由各府统一整合后上报,故而无论远近,都需等待所有县意见齐备后,各府方能整合报来节度使府。”
“是么?”楚祁眯起眼睛说道,“依陆大人所言,现在各府手中,除了那些较远的县之外,已然收集了大部分意见吧?”
陆税官硬着头皮答道:“……是。”
楚祁往后一靠,悠然道:“如此一来,想必各府的这项事务已近尾声,只余少数几个县尚未完成了?”
陆税官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忙不迭地答道:“是。”
楚祁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转向钟节度使说道:“既是如此,还请节度使府召集各知府、还未上交意见的知县及各自手下司税官,尽快来府一叙,共商此事。”
钟节度使连忙起身,面露难色:“殿下明鉴,年关将至,各府事务繁忙。若将知府与司税官召来,恐耽误地方事务……”
“他们不是人手不足、力有不逮么?”楚祁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是前来此处,有薛大人亲自指点,自然事半功倍,节省许多时日。路途上花些时间,又有何妨?”
钟节度使一时语塞,心念一转,又道:“偏远县域路途遥远,若赶来节度使府,恐怕会耽误不少时日……”
“这不是正好么?”楚祁微微前倾,好整以暇地道,“他们可以在马车上编纂核对,抵达节度使府时便能直接上交意见,还可面见当朝太子各述其职。这种表现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想必不会有人拒绝吧?”
钟节度使张了张口,却无言反驳,只得躬身拱手,低声应道:“是,臣这就下令,飞鸽传书给各府。”
“如此甚好。”楚祁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语气淡然,“还望各地的大人们莫要在路途上耽搁太久。否则,怕是要在节度使府中度过这个年节了。”
说完,他脚步轻快地走下堂内,带着众人离去。
◇
第180章 夫复何求
钟节度使缓缓放下手,转头目送着楚祁及一行人,袖中的手渐渐攥紧,脸色阴沉。
“殿下可真是步步紧逼。”陆税官无奈地叹道,“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钟节度使冷哼一声,沉声道:“拖延之法本就不是治本之策,只是能多争取一日,便多一分主动而已。且让他得意一时,我心中已有成算。”
闻言,陆税官目光一动,连忙低声问道:“不知大人有何妙计?”
钟节度使神秘一笑,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陆税官倾身凑近,钟节度使在他耳畔低语几句。
陆税官听罢,倒吸一口凉气,略带迟疑地问道:“大人,此举是否过于——”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钟节度使冷声打断他,“为地方长久之计,区区一些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陆税官沉默片刻,终究拱手应道:“大人所言极是,是下官迂腐了。”
钟节度使抬手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各府很快便接到了这个噩耗。
高昌府尚且从容。因为节度使府就在高昌城内,为防备楚祁突然莅临巡查,故而虽有意拖延,却也早早收集了各县的意见,只是将其压在手中,迟迟未曾上报。如今只需稍作整理,便可前往节度使府交差。
可甘泉府与凉州府的处境却截然不同,项知府与方知府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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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当初收到节度使府信差送来的誊抄本时,便按钟节度使的授意,极近拖延之能事。
无论是誊抄本的下发,亦或是意见的收取,皆一拖再拖。因而时至今日,收集到的意见屈指可数。
如今他们骤然收到节度使府的传召,命他们即刻携各县意见前往高昌府议事,只觉天都塌了。
——偏远县域的意见尚未收集,尚可命其自行前往;可那些距离较近的县域,又如何来得及待当地细细比对后,再差信使快马携誊抄本送来详细意见?
无计可施之下,他们只得心一横,飞鸽传书至各较近的县域,命知县们即刻以飞鸽回传意见。然则区区一只飞鸽,又能承载多少讯息?
各知县们无奈之下,只好在信纸上草草写上几句空泛之词,诸如“建议因地制宜”“宜徐徐图之”等,更有甚者选择破罐子破摔,直接大笔一挥:“无意见”。
看着信纸上的寥寥数语,他们只觉两眼一黑,却又无可奈何——他们自然知道反对意见越详细,能拖延得越久。
但比起拖延不成惹得钟节度使心生不满,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莫要得罪这位动辄便令人奔波百里的太子殿下。
否则,别说年节要在节度使府中度过,仕途怕是也要因此蒙尘。
于是,他们一边传信给偏远县域,命其自行前往高昌府;一边携带着寥寥几本写有意见的誊抄本,及薄薄一沓的信纸,带领税官匆匆坐上马车,日夜兼程地往高昌府赶去。
行至半途,他们思来想去,越来越不安。若是将那几张“无意见”的传书直接呈上去,恐怕即使能渡过眼前难关,日后在钟节度使面前也讨不了好。
于是,他们连同随行税官,用尽平生书法本事,以截然不同的笔迹,绞尽脑汁,硬生生地写了多份各不相同、隔靴挠痒的简短意见,这才继续硬着头皮赶往高昌府。
马车一路颠簸,他们心中也跟着七上八下。心头如同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令人喘不过气来。
贺朝霖纠结万分,终究还是没能厚着脸皮留宿院中,冬至那夜的勇气仿若随着一场荒唐烟消云散。
他每日下值后,总要踟蹰好半晌,最终还是迈着迟疑的步伐走出院落。
薛仲也从不出言挽留。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每当他次日再度跨进院落,步入侧室准备开展日常事务时,薛仲总是早已端坐在侧室内的茶桌旁,手捧一本书,静静地翻阅着。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看过去,只能趁着休憩的间隙,借着舒展身体的动作,偷偷地瞥去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薛仲似乎毫无所觉,只垂眸翻动着书页,一直静坐到他下值的时辰,便率先合上书,起身离去。
贺朝霖目送着他的背影,便知这一日的宁静时光已经结束,于是收拾好桌案和心情,迈步走出房间。
楚祁和萧承烨也一反常态,每日虽仍旧早出晚归地出府游玩,却再未一如既往地唤上薛仲同行。
贺朝霖不得不怀疑,那一日是否被他们看出了什么端倪,却又日复一日地理直气壮起来:自己是在太子面前立过重诺的,便算堂堂正正过了门路,又有何值得心虚的?
话虽如此,他在薛仲面前却仍是控制不住地心里没底。有时,他甚至忍不住生出几分悲凉:这都是什么事?明明在下面的是自己,却偏偏好似冒犯了对方一般。
可他也明白,以薛仲的性子而言,这已经算是无言的回应了。
随着各府知府及司税官陆续抵达,众人的悠闲日子算是暂时告一段落。每日,大家转而前往节度使府正堂,商议用税类目及大型用度审用的具体调整。
正堂内燃着碳火,暖意融融。
楚祁闲适地坐在雕花长案后,时不时端起热气腾腾的茶盏,缓缓啜饮。
初到节度使府时,知府和司税官们便暗自舒了口气,因为虽然钟节度使的面色略显阴沉,但不好相与的太子殿下并未就那薄薄一沓飞鸽传书的意见流露出任何不满。
然而,当商议正式开始,逐条讨论那些“意见”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快察觉出了不对劲。
云中道的商讨主力是各府、各县的司税官,而楚祁一行人的商讨主力却只有一人——户部员外郎薛仲。
“薛大人。”甘泉府的税官率先发问,“用度类目是否定得过于细致?不仅‘修缮道路’与‘修缮桥梁’要分列两支,‘水利灌溉’和‘河堤维护’竟也要分开记录。”
他蹙起眉头,语气中略带几分不满:“仅是类目便有厚厚一本,各县域光是翻阅类目记录开支,便需耗费大量时间。县衙人手本就短缺,如此一来,岂不是大大增加运转负担?”
薛仲神色不变,立刻答道:“若是不细致分类,如何能清晰体现用税去向?再者说,各县域的主簿好歹也是选于当地举人,均是百里挑一的读书人。四书五经都能倒背如流,区区一本用税类目便力不从心了?”
他向前一步,沉声道:“还是说,各县衙认为,存在许多不便于分类的开支,不敢让户部知晓?亦或是在择定主簿人选时,是任人唯亲,而非任人唯贤,故而有此忧虑?”
察觉到楚祁锐利的目光立时扫来,甘泉府的税官额上顿时冒出冷汗,连连摆手否认:“绝无此事!薛大人所言极是,区区一本用税类目,各地主簿花些时间便能烂熟于心。虽说前期或许会稍有阻滞,但上手之后定能运转如常。”
薛仲不再追问,满意地颔首,目光扫过堂内,问道:“诸位大人可还有疑问?”
凉州府的税官沉思片刻,开口道:“薛大人,按户部的设想,除紧急用度外的所有大型开支,都必须经过户部审后方能使用。可若地方确有需要,而百姓也民意甚浓,户部却不了解地方实情、认为并无必要而驳回请求,岂非阻滞地方发展?”
薛仲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户部自然是不了解地方实情,但地方若是不能在上报时将具体情况说个清楚明白,而是将一项确有必要的民生实事写成了可有可无的表面工程,那么这究竟是报审之制本身的问题,还是说明某些地方官员连话都说不清楚,实是尸位素餐之辈?”
凉州府的税官面色涨红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词,只好拱手讷讷道:“薛大人说的是,是下官多虑了。”
紧接着,高昌府的税官开口说道:“下官等十分感激户部的体恤,对于大型紧急用度,允许地方先行使用,再上报详细用度。可譬如赈济救灾等紧急事务,事急从权之下自然是以民生为要,故而开支繁多,用度冗杂,恐怕难以做到记录详尽。”
“是么?”薛仲眯起眼睛,说道,“不知是哪一项记录起来难以详尽?是救灾安置的粮食衣物,还是桥梁道路的抢修,抑或是官兵劳工的饷银?商行们参与赈济救灾,莫非都是心怀天下,不记账、不收银两,便源源不断地送出物资?”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还是说,地方认为,在赈济救灾时,本可以顺便制造一些用途不明的开支以浑水摸鱼,如今政令推行之下觉得多有不便,故而有此顾虑?”
高昌府的税官心下一惊,连忙道:“下官绝无此意!您说得有理,即使府衙事急从权未能记录详细开支,事后找商行核对便可再行补录,您真是深思熟虑!”
薛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环视四周,淡淡问道:“不知大人们可还有别的异议?”
各府和县衙的税官们神色各异,面面相觑,心下开始打起退堂鼓,可因着肩负拖延使命,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发问。
然而,无论问题如何刁钻,薛仲始终面带笑容,寸步不让,针锋相对,怼得人无路可退,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萧承烨和贺朝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真切地领会到何谓“舌战群儒”。钟节度使和陆税官也瞠目结舌,心情复杂地旁观着这场唇枪舌战。
这位新科状元郎,以卓越的政论入仕,却显得过于超前而有些不切实际。在税制改革的前期商议中,他也确实多仰仗于萧承烨对朝中多方掣肘的了解,才能写出面面俱到的建议来。
故而任何耳闻过薛仲的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初入官场,或许有些理论高度,却只能纸上谈兵的无用书生,或多或少都存了几分轻视。
可如今,平日里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的他,在面对地方官员的推诿塞责时,却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如鱼得水。
萧承烨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堂上的楚祁,又回头看着妙语连珠的薛仲,只觉眼前两人竟如出一辙,活脱脱一对“地痞流氓”。
一个出身贫寒的举子,如何能拥有这般高瞻远瞩的理论素养,又能在地方官员的推诿扯皮中游刃有余,还与楚祁信任无间、情谊深厚,更知晓楚祁那些不为人知的雷霆手段?
回想起当初春闱之时,楚祁让林一写的那封不知内容的信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薛仲,便是楚祁身边那位自幼相伴、身世悲惨、容貌上佳的得力属下,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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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名字都如此相得益彰,谜底早已写在谜面上。甚至楚祁虽未直言,却从未刻意遮掩,而自己竟然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薛仲与楚祁之间的一切异常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一时间,他的心中百感交集,看向楚祁的眼神也复杂起来。
察觉到他的目光,楚祁转过眼与他对视,温柔一笑。
他勉强回以微笑,随即垂下眼眸,心中莫名酸楚。
——“刀?我可不缺。”
楚祁当初的话语蓦然浮现在脑海,他至今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对方怀着雄心壮志,一路走来,步步为营,竟无一步行差踏错。即使没有自己相助,也不过是多走几段弯路罢了。
而自己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强行要与他进行所谓的“交易”,死皮赖脸地纠缠不休,打乱了他的计划,成为了他的掣肘……
可他却从未透露只言片语,更未流露半分不满。
何德何能,又夫复何求?
◇
第181章 荣枯咫尺
萧承烨这几日百依百顺的程度,让楚祁心中隐隐有些发毛。
搂上他的后腰,他便立刻顺势钻进怀中;挑起他的下巴,他就勾着脖子吻上来;夜深灯灭,他便浑身滚烫地贴了上来……
楚祁起初还乐在其中,每每兴致盎然地将人翻来覆去地折腾个大半宿,才心满意足地搂着怀中人沉沉睡去。
可渐渐地,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对方像只不知疲倦的狐仙,无休无止的痴缠令人招架不住。饶是楚祁精力充沛,也逐渐觉得难以为继。
不敢了,着实是不敢了。如今的他,清心寡欲得像个修道之人,而那“狐仙”却偏偏不肯善罢甘休。
一片黑暗中,楚祁抬起手,准确地按住萧承烨的额头,阻止他继续靠近,沉声道:“世子意欲何为?莫不是受了三皇子授意,想以美色掏空当朝太子不成?”
黑暗中传来对方低沉的笑声,随后手掌被轻柔却坚定地拨开,光滑细腻的肌肤随即紧紧贴了上来。伴随着雪松的清冽气息,温热的话语在耳畔响起:“是又如何?殿下该当如何处置呢?”
耳垂上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楚祁不由自主地抬手揽住他,努力压抑着缓缓升起的燥热,哑声道:“论罪当斩……”
“哦?”萧承烨轻笑一声,牵起他的手缓缓下移,低声道,“不知殿下要斩何处呢?是这里?还是……这里?”
楚祁低喘一声,终究再也按捺不住,翻身而上,喘着粗气在他耳畔道:“我改变主意了……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萧承烨笑道:“那殿下可得心狠手辣才行——”话音未落,对方狠狠收紧了手臂。他闷哼一声,再也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话语,只余下百转千回的哀泣与呜咽。
夜过三更,房中一片狼藉。沐浴过后,今日才终于算是告一段落。
楚祁轻轻搂过满脸疲惫的人,低声问道:“近日究竟怎么了?”
萧承烨往他怀中靠了几分,抬手揽住他的腰,轻声答道:“没什么。只是承烨心悦殿下,故而想要殿下欢愉。”
楚祁侧过身体,将他拥得更紧,手掌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后背:“我说过,你不需要刻意牺牲或改变什么,做你自己便好。”
萧承烨埋首在他的胸膛,贪婪地嗅闻着他的气息,低声道:“可承烨文不若薛大人,武不如林侍卫,韬略不及殿下。只能以微薄之躯侍奉您,心中也能宽慰几分。”
楚祁沉默片刻,长叹一声,说道:“看来世子确实是过于空闲了。此次回京,得给你找份差事才行,免得你整日胡思乱想。”
萧承烨闻言,蓦然抬头看向他,难以置信地问道:“……殿下,您说什么?”
楚祁垂眸看着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届时你便知道了。”
萧承烨只觉鼻尖发酸,眼眶开始湿润起来,赶紧重新埋首在他胸膛,努力维持声线的平静:“多谢殿下。可殿下若是想举荐承烨入仕,以你我之间的关系,陛下恐怕会联想颇多,届时影响您的大计可如何是好?”
楚祁轻轻抚着他的发顶,语气柔和:“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萧承烨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殿下。”
“谢什么?”楚祁失笑,揉揉他的头发,“何需与夫君这般客气?”
“……”萧承烨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拳头,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楚祁愉悦地笑出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他的后背,直至他的手指放松、呼吸也平稳下来,才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因着薛仲在辩论中的摧枯拉朽、所向披靡,用税类目和大型用度的审用流程很快便敲定了最终的蓝本。
各府知府、偏远地区的知县及各自下辖的税官也算是拼尽了全力,在得到钟节度使暗中的宽慰后,纷纷长舒一口气,喜气洋洋地登上了返程的马车。
——太子殿下的设想得以实现;而拖延之功虽未完全奏效,却也换来了上官的体恤。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且还赶得及回家与家人共度年节,可谓是阶段性的皆大欢喜。
至于年后政令正式推行之时,又要如何在夹缝中求得生存,那就都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先将手头一年的事务梳理清楚,好好过个年节才是正经事。
楚祁也放缓了步调,只要求节度使府按照已定夺的蓝本,在年节之前誊抄出足够的数量,待年后下发即可,便重新带着萧承烨出门吃喝玩乐。
高昌城内早已逛得烂熟于心,年节却尚有将近十日光景。算了算往返时间,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去甘泉府游玩一番。
楚祁本想骑上骏马,切身体验一回江湖侠客的快意,却被萧承烨态度坚决地拒绝了。
他左肩的伤势虽已愈合,但为保险起见,还是得再好好修养一两月才行,又怎能骑马长途跋涉?
无奈之下,楚祁只得带上苏和充当车夫。一行三人收拾好盘缠,轻车简从,往甘泉府而去。
楚祁神色怏怏地靠在马车中,只觉百无聊赖。萧承烨捧着手炉,微微倾身,笑着问道:“既然殿下提不起兴致,咱们还是打道回府吧?”
“世子这是哪里的话?”楚祁正色答道,“本宫觉得甚是有趣,只是颠簸之下,有些疲乏罢了。”说罢,蹙起眉头,以袖掩唇,甚是“娇弱”地咳嗽了两声。
萧承烨神色一僵,浑身鸡皮疙瘩顿时冒了出来,连忙坐直身体,转头掀开厚重窗帘向外望去,再不与这等无赖多言。
楚祁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随即扯过羊毛厚毯盖好,闭目养神。
上次微服私访之时,马车也曾路过甘泉府。但那时洛图被楚祁一脚踩断了几根肋骨,一行人急需赶往云阳府修养,顺便等待林一汇合,因此日夜兼程,过甘泉府而不入。
而今特意冲着此地而去,又是怀着玩乐的目的,萧承烨的心情极为放松,也有兴致欣赏起沿途的景色来。
休憩时,听见驿站有人闲聊,说起今年的甘泉府,下雪较往年更多。而今所见,也确实如此。
一路上白雪皑皑,覆着厚雪的丘陵与低矮山脉连绵起伏,宽阔的河谷上结着厚厚的冰层,铜铁矿场星罗棋布,矿工居住的棚舍炊烟袅袅。偶有小片农田和牧场,可见牧民赶着羊群缓缓穿过荒野。
甘泉城四周是低矮的土石城墙,城门口的守卫身着厚厚皮裘,手持长矛肃立。不时有运送矿石和矿工的车队进出城门,在雪地里压出深深的车辙印。矿工们衣衫单薄,像货物一般挤在板车中,瑟瑟发抖。
见状,萧承烨掀着窗帘的手指紧了紧,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楚祁,却见对方呼吸平稳,睡得正香,于是抿了抿唇,重新看往窗外。
苏和将通关文书交给守卫验过后,马车缓缓驶入城中。通往城门的这条大道开阔宽敞,两侧的高门大户张灯结彩,街上偶有奔跑玩闹的孩童在雪中留下凌乱的脚印,显得喜气洋洋。
然而,透过街头巷尾向左右两侧更远处望去,则可见覆在雪中逐渐朴素直至破败起来的房屋,西边更远处甚至还有破旧的棚舍,其中隐约可见衣不蔽体、不知是流民还是矿工的百姓蜷缩其间。
萧承烨看得心头刺痛,连忙放下窗帘,坐直身体,垂下眼眸,神色黯然。
马车停了下来,帘外传来苏和的声音:“二位公子,我们到了。”
楚祁睁开眼,掀开厚毯,起身穿好靴子,这才注意到萧承烨的神色,关切地问道:“世子,怎么了?”
萧承烨抬眸看向他,犹豫片刻,终究不愿扫了他出门游玩的兴致,于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碍。只是奔波了数日,有些疲累罢了。”
楚祁抬起手,轻轻摩挲他的脸颊,语气温和:“正好到客栈了,世子可以好好歇息一番。”
萧承烨点点头,掀开车帘走下马车,回身抬起手。楚祁紧随其后,搭着他的手借力而下。两人抬眼望去,眼前的客栈颇有几分中州风味,两侧还悬挂着大红灯笼,年节气氛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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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步进入客栈内,二人要了两间房,便在杂役的指引下,往其中一间走去。苏和安置好马车后,也前往自己的那间房歇息。
简单在房内用过晚膳,又沐浴更衣,萧承烨却迟迟没有入睡,而是站在窗前,将窗扇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二人居住的房间位于客栈的三楼,视野极佳,可以越过一片雪白的低矮屋顶,看到远处的棚舍。日头已沉入远山,棚舍十分昏暗,没有点燃油灯或者蜡烛,可其中却仍有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个温暖的环抱缓缓从背后将他环住,伴随着檀香的气息。萧承烨回过头看向楚祁,轻声问道:“殿下,您怎么不歇息?”
楚祁将他搂紧几分,低声问:“世子不是乏了么?缘何又迟迟不休息?”
萧承烨沉默片刻,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棚舍,喃喃道:“荣枯咫尺异,惆怅实难述。”
楚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我们一路走来,可见甘泉府农牧贫瘠,百姓大多应当只能在矿场讨生活。如此一来,廉价的矿工源源不断,自然无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没有办法么?”萧承烨的声音微微颤抖。
“有。”楚祁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但暂时办不到。”
“殿下此言何意?”萧承烨扭头看向他,追问道。
楚祁无奈一笑,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见他不愿多说,萧承烨心下黯然,回头看向窗外,轻声道:“明日,我们可以去看看么?”
“好。”楚祁柔声应道,“那么世子今日得好好歇息才行。”
萧承烨犹豫一瞬,还是点了点头,缓缓拉上窗扇。两人再无言语,灭烛就寝。
◇
第182章 凶神恶煞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萧承烨便睁开了眼,却见楚祁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端坐在床边看着自己:“世子醒了?”
他连忙坐起身,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说道:“殿下怎的起得这般早?”
楚祁柔和一笑,说道:“世子今日不是要去棚舍中看看么?我便吩咐苏和提前做了一些准备,待用完早膳后,便可即刻出发。”
萧承烨动作一顿,心中浮起一丝暖意,低声道:“多谢殿下。”
楚祁伸手为他系上衣带,温和道:“该是我谢世子才对。若非世子提醒,我身为储君,却不关注百姓疾苦,着实是德不配位。”
闻言,萧承烨倾身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肩颈:“若殿下都德不配位,世间恐怕再无明君。”
楚祁忍俊不禁,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又轻抚他的后背,说道:“还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见他没说两句又开始没了正形,萧承烨气急败坏地在他的脖颈上咬了一口,听到他倒吸一口凉气,才愤愤地坐直身体,拉过外袍披上,坐到床边穿靴。
楚祁眼含笑意,抬手揉着脖颈,另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下巴,低声笑道:“小狼崽子。”
萧承烨打定主意不再理他,穿完靴子便起身系好腰带,走到铜镜前,准备开始束发。
对方却宛如狗皮膏药一般,紧跟着走到身后,抢先拿起桌案上的梳子,柔声道:“我来为世子束发,可好?”
知道拗不过他,萧承烨没有拒绝,却也板着脸没有开口同意。
楚祁莞尔一笑,一手托起他的长发,另一手执梳,沿着发根缓缓往发尾梳理。
梳齿穿过发丝,发出沙沙的声响。萧承烨怔怔地看着铜镜中两人的身影,也看到了身后的人专注而又温柔的神情,心中仿佛被什么填得满满当当,只觉美好得像在做梦一般。
楚祁为他理顺发丝,又轻柔地将头发拢起,他白皙的后颈便露了出来。楚祁将这一把青丝尽数高高束起,又从桌上拿起发冠,细致地为他戴上。
动作完成,楚祁上下端详一番,很是满意地笑道:“看来我束发的手艺还不错。”
对方没有答话,只是红着眼转过身,紧紧地拥抱过来。
楚祁抬起手,轻柔地环抱住他,低声调侃道:“怎么?给狼崽子梳下毛,就迫不及待地归顺了?”
萧承烨却没有生气,也未出言反驳,只是略带哽咽地道:“楚祁……你对我这般好,我无以为报。”
楚祁轻柔一笑,抬手抚着他的后脑,温声道:“你的欢喜,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怀中的人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颤抖起来。
楚祁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拥着他。
盥洗完毕,用完早膳后,两人便下楼去。苏和早已牵着马车等在客栈门口,见两人出来,恭敬行礼。
楚祁却并未带着萧承烨登上马车,而是跟着苏和一起,一行三人连同马车横穿过街巷,踩着雪往城西的棚舍行去。
一路走来,萧承烨愈发清晰地感受到甘泉城中央光鲜亮丽的大街与两侧渐次破败的小巷之间的鲜明对比。
越往外走去,越是安静萧条,年节的喜庆气氛也逐渐淡去。人们的面容从最初的喜气洋洋,逐渐变成麻木无神,最后到愁云惨淡。
萧承烨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揪紧。
不远处的街角,有一个正在堆雪人的小男孩呆愣楞地起身,怯生生地望着这一行衣着华贵的陌生人。
他穿着破旧的补丁衣物,瘦弱的小脸让那双眼睛显得出奇的大。他的耳朵和双手冻得通红,隐隐可见冻疮和裂口。
萧承烨看得心中酸楚,忍不住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楚祁却快步迎上前去,屈膝蹲下,从怀中掏出一把用纸包着的饴糖,双手捧着递了出去。
萧承烨和那小男孩不约而同地睁大了双眼。小男孩又惊又喜,却始终不敢伸手接过。
楚祁温柔一笑,低声问道:“还有其他的朋友么?可以都叫过来,大哥哥这里还有很多。”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重重点头,从他手中随意抓了一把糖,便转身飞快地消失在街巷深处,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过不多时,一群高高矮矮面容各异、却同样衣衫破旧的孩童呼啦啦地跑了出来,却只停留在街角处,没有一人敢上前,只是你推我搡,怯怯地往这边看来。
楚祁冲着先前那名小男孩招了招手,他便两手空空地跑了过来。楚祁从怀中掏出一个装满饴糖的纸袋,放到他手中。他捧着纸袋,小脸兴奋得通红,双眼亮晶晶地冲着他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跑到孩童堆里。
那些孩童满脸希冀,却并没有争抢,只是自觉地轮流上前,由那小男孩一块一块地将饴糖分到他们手中。待到最后,袋中还剩余两块,大家推来让去,最终分给了最小的两个孩童。
分完之后,稍大些的孩子率先像模像样地向着楚祁鞠躬行礼,其他年纪小的孩童也有样学样。楚祁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散去,于是一群小伙伴喜气洋洋地一哄而散,街角各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愉快笑声。
楚祁这才回过头来看向萧承烨,却见对方神色怔楞,眼眶泛红,于是抬手揉揉他的发顶,又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饴糖递到他面前,笑道:“这是最后一块了,留给烨儿的。”
萧承烨垂下眼眸,双手颤抖着接过饴糖,一言不发地剥开外面的纸,将糖块塞入口中,随即上前一步,紧紧拥住楚祁,埋首在他胸膛。
苏和见状,连忙背过身去,心中默念非礼勿视。远处的街角,有几个孩童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楚祁浑身一僵,随即抬手轻抚对方的后背,无奈笑道:“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呢……这回倒不觉得羞了?”
萧承烨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在他怀中拼命地摇头。
楚祁轻叹一声,任由他静静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萧承烨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主动放开了楚祁。
楚祁也没有多问,只是拍拍他的肩,随即转身到马车旁,掀帘取出两柄佩剑,将其中一柄顺手递给苏和,又走过来将另一柄递给萧承烨。
萧承烨接过佩剑,诧异地抬眼问道:“殿下,这是……?”
“凶神恶煞,会么?”楚祁眉梢微挑,笑道。
萧承烨蹙眉看着他,面带疑惑。
楚祁叹了口气,解释道:“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贫民百姓,都有居心叵测之人。防人之心不可无,行善之前,需得先保护好自己,明白么?”
萧承烨垂眸看着手中的佩剑,目光开始复杂起来,低声道:“承烨明白了。”
楚祁满意地点点头,一行三人继续往城西行去。
进入棚舍区域,这才能切身体会到究竟有多么破败荒凉。
棚舍四周以杉木搭建,稻草填充其间,又用泥土涂抹在外层,却依然难阻寒风。屋顶上铺着厚厚的稻草,最上层覆盖着防雨的毡布,再其上则是厚厚的冰雪,显得不堪重负、摇摇欲坠。有的棚舍搭建了简易的门,有的则仅用破旧的布帘勉强遮掩。
棚舍中,多是年迈的老翁或蹲或坐,有的正在修着挖矿的用具,有的则在编织着竹篮竹篓。房门紧闭的棚舍中,偶尔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及女子的轻声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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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一行三人牵着马车靠近,较近的棚舍中站起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
他满脸警惕地扫视着萧承烨与苏和手中的佩剑,又将目光落在楚祁身上,细细打量他的装扮,随后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恭敬地行了一礼,才开口道:“几位公子是否走错了路?这里是棚舍,并无能游玩或居住之地。”
“没有走错。”楚祁温和道,“我们是中州万禄商行的行商,此番来甘泉府做生意。年节将至,掌柜的吩咐我们来探望乡亲们,讨一个来年的好彩头。”
那中年男子满脸狐疑之色,皱眉说道:“我们这里可没有什么能给你们的好彩头。”
楚祁淡然一笑,说道:“掌柜的说,积德行善便是好彩头,故而特意安排我们来行善举。”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递给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抬手接过布袋,面带疑惑地打开,从中取出一沓薄薄的纸张,低头细细翻阅起来。
片刻后,他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楚祁。
楚祁语气温和:“如你所见,我们已与城内的一家粮行和布行打好招呼。但凭此据,可前往布行领用两匹粗布和一筐棉花。此外,一年内每月可前往粮行领用一石糙米。”
得到了他的亲口确认,中年男子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嘴唇嗫嚅半晌,低声说道:“多谢几位公子。”
“我们不过是奉掌柜命令行事,若要谢,就谢我们掌柜吧。”楚祁温声道,又说,“还请你帮忙召集大家,每户派一人前来领取。”
中年男子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颤抖着道:“多谢大善人。”
楚祁神色一肃,沉声补充道:“但请记住,若发现有多领或抢夺之事,后面的人可就都没有了。”
中年人连连点头应道:“是,请大善人放心。”说罢,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棚舍。
不多时,他所在的棚舍内传来几声惊呼,随即几个老翁眼含热泪地走出棚舍,对着这边深深行礼后,才迈步走向其他棚舍。
消息很快传开,一传十,十传百,原本死气沉沉的棚舍区域逐渐热闹起来,竟似乎有了几分年节的气氛。
楚祁掀开车帘,露出车厢中堆积如小山的布袋。
苏和与萧承烨板着脸,挎着佩剑立在两侧。一旦见到有面色不善之人靠近,便将手握上剑柄,恶狠狠地瞪过去。
楚祁则不知疲倦地亲手将布袋交到每一个人手中。老弱病残们井然有序地排着队,轮流领取后,含泪鞠躬致谢,再默不作声地离去。
一直到日头接近西边的远山,最后一个布袋才发放完毕。楚祁长舒一口气,将就着掀开的车帘往车厢里一爬,满脸疲倦地靠在车厢内壁。
萧承烨紧跟着上车,搁下佩剑,放下车帘。帘外传来苏和挥动马鞭的声音,车厢开始晃动起来。
“殿下累坏了吧?”萧承烨坐到楚祁身旁,抬手轻轻摩挲他的侧脸,言语中满是心疼。
楚祁勉强扬起一个笑容,顺势靠在他肩头,有气无力地说道:“稍作歇息便好,世子不必忧心。”
萧承烨抬手拥住他,犹豫了一瞬,才开口问道:“殿下昨夜是否未曾合眼?”
“还是睡了一会的。”楚祁笑着说道。
“那么多的凭据,怕是抄写得手都要废了吧?”萧承烨又问道。
楚祁狡黠一笑:“有钱能使鬼推磨,商行有的是人手,全部叫起来分工合作,很快便完成了。”
萧承烨陷入短暂的沉默,又低声追问:“得要数万两白银吧?”
“小事,小事。”楚祁笑道,“我们有钱。”
萧承烨不再说话,抿紧嘴唇,侧过身去,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抬手紧紧拥住他。
“世子莫要担心。”楚祁抬手轻抚他的后背,低声说道,“我会想办法给出一个长久之计,但短时间内恐难以实现。”
“承烨并未担心此事,也完全相信殿下。”萧承烨哽咽道,“只是觉得,殿下真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楚祁失笑,低声调侃道:“既是如此,还不赶快将这人收入囊中,叫声夫君来听听?”
萧承烨破涕为笑,埋首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楚祁的唇角勾勒出温柔笑意,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后背。
车轮滚滚,被掏空了家当的马车没有回到客栈,而是径直驶出甘泉城,往高昌府返程而去,在官道的积雪上留下长长的车辙印。
◇
第183章 看我作甚
节度使府,太子暂居的院落中洋溢着一派年节气氛。
最欢喜的当属念九。昔日在牙行,他不过是被各种买来卖去的货物,既无自由,也无尊严。所谓年节,也不过是与大家一起蜷在破败的屋中,分食着牙人施舍来的白面馒头罢了。
可一朝被林一挑选进入太子府中,他的生活便从泥潭跃至云端,所有的节日都鲜活起来,令人有了盼头。
故而他兴致勃发,干劲十足,备足了年货,还学着剪了窗花,贴在窗扇和大门上。
薛仲也心情上佳,不仅为各个房间挥毫书写对联和福字,更应钟节度使请求,为府衙内慕名而来的属官和衙役赐下状元墨宝,让大家都沾沾才气。
山中无老虎,贺朝霖的心情也放松下来,厚着脸皮——其实也厚不到哪去,宿在了楚祁之前安排的卧房中。
如此一来,每日清晨,早早便能看见薛仲;因着不用赶回家,用完晚膳后,还能与对方在书房侧室对坐饮茶,有来有回不痛不痒地闲聊几句;夜间便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回味那寥寥数语。
楚祁、萧承烨与苏和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几日归来。贺朝霖下值后,纠结再三,还是准备迈步走出院落,却被薛仲淡淡地出言叫住:“贺大人,你要去哪?”
贺朝霖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尴尬地拱手道:“下官想着叨扰已久,应当回家去了。”
薛仲缓步走近,神色莫名:“你是在担心殿下怪罪么?”
“下官不敢。”贺朝霖讷讷道,“只是下官愚钝无状,恐殿下眼见心烦。”
薛仲眉头一蹙,上前一步牵起他的衣袖,转身便走。贺朝霖浑身一震,带着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脚步僵硬地跟着他走到了书房。
书房内,楚祁和萧承烨正在对弈。说是对弈,实则是单方面的“屠杀”。
楚祁捻着棋子,撑着下巴,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萧承烨坐得笔直,眉梢轻挑,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薛仲和贺朝霖一前一后地进了书房,楚祁二人顿时转头望过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薛仲牵着贺朝霖衣袖的手上,又不约而同地迅速挪开。
薛仲松了手,躬身行礼:“殿下,世子。”
贺朝霖紧张得手心冒汗,喉咙干涩,紧跟着问安行礼。
“二位大人今日怎的有兴致莅临书房了?”楚祁垂眸看着棋盘,似笑非笑地调侃道。
薛仲直起身来,语气平静:“下官想向殿下请求,允贺大人常住院中,以免连日奔波。”
“之前世子不是已经说过了么?”楚祁没有抬眼,笑眯眯地道。
“可殿下并未亲口允准,贺大人对您又敬重万分,故而不敢擅作主张。”薛仲不卑不亢地答道。
楚祁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道:“准了!在这段时日,贺大人便常住于此吧。”
薛仲躬身道:“多谢殿下。”
贺朝霖也赶紧讷讷地道谢。
楚祁抬起眼眸,意味深长的目光缓缓扫过二人,说道:“二位大人若无他事,便可以回去歇息了。”
薛仲闻言,深深鞠了一躬:“臣等告退。”
说完,转身重新拽上贺朝霖的衣袖,大步走出书房。贺朝霖耳根微红,任由他拉着,竟一路走到了薛仲的卧房前。
薛仲一手推开门,另一手将浑身僵硬的贺朝霖拉进房内,迈步跨过门槛,顺手关上门,转身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在门板上,静静望着他。
“薛大人……”贺朝霖心头狂跳,声音干涩。
薛仲没有言语,只是端详他许久,忽而倾身凑近,吻了上去。
贺朝霖如遭雷击,头脑轰鸣,浑身颤抖,袖中的拳紧紧握着,不敢动,也不敢回应,甚至不敢呼吸。对方温热的唇轻柔地厮磨着,他却只觉自己快要窒息。
时间仿佛流逝得比平时慢了许多许多。
薛仲直起身的时候,贺朝霖已经满面通红,胸膛起伏,颤抖着唇,说不出任何话来。
“贺朝霖。”薛仲抬手摩挲他的下巴,声音有些低哑,“我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我可以当之前的事情都未发生。”
贺朝霖牙齿打颤,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下官不悔。”
闻言,薛仲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衬得他昳丽的面容明艳万方。他眼波流转,细细打量着贺朝霖,半晌,才轻声道:“那你便永远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贺朝霖嘴唇翕动,似要说些什么,还未出口,便被对方一把抓住衣襟,领着他往床榻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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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腿发软,跌跌撞撞地跟随着,头晕目眩地被扔在床上。
烛灯熄灭,一夜无眠。
除夕夜终于到来,一年的最后一天,众人围坐在圆桌旁,笑语盈盈。
起身举杯共饮后,便各自落座,开始享用丰盛的年夜饭。
与冬至夜的情景相似,除夕饭桌上的菜肴也是天南地北,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却又意外的和谐万分。
楚祁一如既往地只能以茶代酒,并小口啜饮着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但好消息是,萧承烨善心大发,允他多喝几碗。
吃个半饱之后,大家便开始轮流敬酒祝词。楚祁捧着酒酿圆子,与前来敬酒的一一对饮,笑容和煦。
敬完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后,众人又轮流礼敬广陵侯府萧世子,再就是户部薛员外郎,随即是节度使府贺主簿。
到后面已经无分座次高低,大家三三两两地站着闲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醉态——除了只能饮酒酿的太子殿下。
酒足饭饱,意兴阑珊后,众人便齐齐到院中去,围着篝火闲聊守岁。今日的夜空无云无月,只有繁星点点,交相闪烁。
萧承烨被楚祁拢在厚重的狐皮大氅中,面颊微红,唇角含笑,紧紧搂住对方的腰。
薛仲与贺朝霖则保持距离端坐着。薛仲与楚祁谈天说地,言语间颇为融洽;贺朝霖则竖起耳朵,静静倾听。
林一也是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但丝毫不妨碍念九面带醉意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苏和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对两对三对,一时有些咋舌,竟生出一种自己要是不找个男子共度一生就对不起太子府一贯传统的荒唐想法。
随即他便坚定地否决了这个念头。笑话!若是你好龙阳我也断袖,大楚如何香火鼎盛,百姓如何繁衍生息?延绵血脉,匹夫有责!
大氅中温暖如春,萧承烨被楚祁的体温烘得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重,竟真的沉入了梦乡。
光怪陆离的梦境接踵而至。
应当也是除夕夜,因为又高又远的窗棂上贴着红红的窗花。除了他自己以外,房中一个人都没有,院中也安安静静,不知道都去了哪。
他溜下檀木椅,绕过比自己还要高的书桌,用力拉开大大的雕花木门,东张西望地走到廊下,又迈步进入皑皑的积雪中。
——父亲呢?
他这么想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花园,穿过拱门,走过长廊,又跋涉过长长的青石路,忽地就来到了京郊别院。
别院高大的门虚掩着,他的心情雀跃起来,开始加速奔跑,却在即将到达台阶的时候踩了个空,飞扑在了地上,蹭得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
他含着眼泪,咬牙站起,手脚并用爬上高高的台阶,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厚重的大门向里望去。只见广陵侯、曾氏及萧承煜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
欢声笑语中,广陵侯抬手摸了摸萧承煜的头,满面慈爱。
“父亲……”萧承烨忍不住开口唤道。
广陵侯闻声转过头,和煦的脸庞瞬间阴冷下来,怒声喝道:“你来干什么?滚回去!”
话音未落,眼前的场景开始极速抽离,所有的温暖和寒冷都倏而远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昏沉的黑暗。
他茫然地立在原地,心中仿佛覆了一层厚厚的雪,麻木一片。
“怎么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忽而响起。
他闻声回头望去,只见一束光从远处投来,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背着光缓缓走来,看不清样貌和表情。
万般委屈忽而涌上心头,融化了心间的厚雪。他眼眶发热,哽咽着开口:“我——”
话未说完,梦境却戛然而止。他猛然惊醒,倏地睁开眼,正对上楚祁关切的目光。
“世子,怎么了?”楚祁抬手轻轻摩挲他的脸颊,低声问道,“你一直在发抖,冷么?”
萧承烨怔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哑声道:“不,不冷。只是做了个梦,梦见堆雪人罢了。”
楚祁闻言,柔和一笑,说道:“累了吧?子时马上就到了,待看完烟花,我们便回去歇息。”
萧承烨点点头,微微直起身,靠着他的肩头,神思不属地听着众人的闲谈。
不多时,子时的钟声响起。与此同时,一簇烟花升上夜空,揭开了烟火盛宴的序幕,众人的目光纷纷被吸引过去。
一颗接一颗五颜六色的光点升起,绽放成一朵又一朵五彩斑斓的花火,城中各处此起彼伏地响起百姓的欢呼和笑语,热闹非凡。
萧承烨却忍不住转头看向楚祁。对方俊美的侧脸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深邃的眼眸中仿佛也绽放着万千华彩。
他一时有些恍惚,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对方的脸颊。
楚祁转过头来,眼含笑意,低声问道:“不看烟花,看我作甚?”
萧承烨没有回答,只是勾住他的脖颈,侧头吻上他的唇。
楚祁身体一僵,随即收紧手臂,将他拥得更紧,缱绻缠绵地回应着。
待其余众人观赏完精彩纷呈的烟花盛宴,陆续回头时,却发现身后的位置已然空无一人,只余微风轻拂而过。
◇
第184章 一场硬仗
年节过后,经过长达七日的休假,节度使府中重归昔日的井然有序。
此前誊抄完毕的用税类目及审用流程也已交由驿站,快马送往各地,并准备于二月初正式推行。
届时,各地需按照用税类目记录所有的用度开支,并对大额用度实行先审后用。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回了朝中,朝堂上一片赞誉之声,都称赞太子殿下治政有方,事务安排井井有条。
可实际上,朝臣们心中真正的想法,却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青州与北地州因属封地性质,且青州交通不便、发展滞后,北地州地广人稀、商贸不昌。故而政令颁发时,特强调两地的赋税使用仅需定期上报,而无需先审后用。
但中州和江南道却大不相同。两地均由地方属官总领,故而若是云中道改革取得成效,紧接着遭殃的便是他们。
中州是天子脚下,早已习惯了各类突如其来的巡视与审查,故而也并没有那么抗拒。
江南道则不然。该地税赋数额甚巨,地方官员的自主权又极大,可以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此次改革若是落到头上,对江南道来说是直打七寸的杀招。
元宵节尚未到来,一封密信便从云中道节度使府出发,快马加鞭被送至江南道节度使府。当夜,一只信鸽从江南道节度使府飞出,数日后飞入京城相府。信鸽被一双手抓住,捧入烛光摇曳的相府书房。
随着书房的烛灯熄灭,信鸽从窗棂再度飞出。信鸽回到江南道的次日,江南道规模最大的汇通商行便派出一支商队,日夜兼程赶往云中道。
云中道高昌城,节度使府内偏院。
高昌城内已无甚新鲜去处,故而楚祁没有再出府,而是唤来萧承烨与薛仲,在书房内围坐饮茶。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茶香袅袅。
“云中道近段时日,乖顺得令人难以想象。”楚祁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开口。
萧承烨颇为认同地点头,说道:“开年以后,他们竟毫无阻滞地下发了誊抄本,各地也无甚怨言地接收。莫非是他们以为事已至此,再行抵抗已是徒劳无功?”
薛仲缓缓摇头,沉声道:“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萧承烨转头看向他,问道:“薛大人此言何意?”
“拖延阻滞虽只是一时之计,并不能真正阻碍政令推行,但也聊胜于无。”薛仲语气凝重地道,“可他们如今极尽配合,怕是已经想到了一个可以彻底阻碍改革的法子。”
萧承烨闻言,眉头蹙起:“如今誊抄本已下发,改革已然进入执行阶段,又如何阻滞?”
“正是因为进入执行阶段,才能施展真正的杀招。”薛仲缓缓说道,“只要在执行新政的过程中,出现某些因新政而引发的巨大纰漏,造成严重的后果,便可彻底阻碍新政的步伐。”
“严重的后果?”萧承烨的眉头蹙得更紧,追问道,“不过是用税分类和审用而已,又能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自然有。”楚祁忽然开口道,“若你是云中道的官员,你会如何想方设法让此番改革推行之时,酿成严重后果呢?”
萧承烨垂眸沉思。半晌后,他抬起眼看向楚祁,试探性地问道:“殿下所说,莫非是将某些人命关天的紧急用度故意归于寻常的大额用度,按部就班地上报户部审批,从而延误时机?”
楚祁面色微沉,轻轻点头。
萧承烨倒吸一口气,说道:“若要达到能彻底停滞政令的效果,岂非需要赔上许多无辜性命?”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道,“身为一方父母官,当不会如此心狠手辣吧?”
薛仲冷笑一声,说道:“世子,对这些地方官员,你实在知之甚少。”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的雪色,略带一丝嘲讽地道,“只要与他们自己的官途性命无关,其余的,不过是一个数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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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闻言,一时静默下来。
“告诉贺朝霖。”楚祁看向薛仲,沉声嘱咐道,“无论地方上报何等大型用度,是否属于紧急事项,都需第一时间呈报给我。”
“殿下请放心。”薛仲答道,“我会转达贺大人,让他务必将所有事项悉数呈报。”
楚祁微微颔首,抿了一口茶,垂眸看着茶盏中晃荡的茶汤,低声道:“接下来,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萧承烨和薛仲对视一眼,均看见对方眼中凝重的神色。
汇通商行的商队进入甘泉城城门的时候,时间已是一月底。
与云中道各官员为即将推行的政令提心吊胆不同,甘泉府的各大矿场主得知一个好消息:江南道今年开春便要大兴水利,需要大量铁矿石作为支撑。
而作为江南道府衙修建水利的惯用合作对象,汇通商行的商队甫一进入客栈大堂,便被各大矿场派来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汇通商行的掌柜满面傲气,不冷不热地接下各家矿场递来的邀请信函,分派了几名小厮分头前去考察,但都不甚满意。
原因在于,此次江南道兴修水利规模巨大,所需的铁矿石总量远超各大矿场现有存量的数倍不止,没有一家矿场能够在短时间内供给如此巨量的矿石。
但汇通商行明确表示,只愿择定一家矿场作为合作方,并直接给出高于市面两成的价格,让矿场自行掂量。
于是,各家矿场争先恐后地给出承诺,言明只要达成合作,一定加倍开采,保证在谷雨前完成全部铁矿石的供应。
汇通商行内部几经商讨,最终选择了矿区占地最大的赤岩矿场合作,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双方需请甘泉府官府作证,订立协议,若赤岩矿场无法按期交付足量铁矿石,便须双倍退回定金。
风险越大,利益越高;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赤岩矿主一咬牙一跺脚,盖上矿场的公印,并摁下了鲜红的指印。
赤岩矿场原有三十余名矿工,连日加强劳作后,矿场发现进度远远不够,最少还需再招募三十余名矿工才行。
然而,甘泉城附近的矿工基本都固定在各家矿场做工。其他矿场眼红之下,纷纷严令禁止矿工转投赤岩矿场,否则日后永不再续劳约。
赤岩矿主急得焦头烂额之际,一场“及时雨”却从天而降。
一群矿工自甘泉府与北地州接壤处远道而来,领头的是一个戴着半张银制面具的人,矿工们都称他为萨掌柜。他率领矿工们叩响了赤岩矿场铺面的大门。
赤岩矿主大喜过望,将那人接入内室详谈,并安排矿工们在外间休息。
“我们的矿工体力充沛,但工钱也较一般劳工要高,须得增加两成。”萨掌柜开门见山地说道。
“不成问题!”赤岩矿主拍着胸脯应道,“只要能按时完成开采,劳工费用定不拖欠分毫。”
那萨掌柜沉吟片刻,补充道:“我们的矿工每日需要足够的休息和食物。”
赤岩矿主闻言,开始有些迟疑起来。他原本的计划是尽量延长劳作时间,至于食物?谁会管矿工们的饥饱呢?只要饿不死还能干活便足矣。
见他犹豫,萨掌柜不慌不忙地说道:“矿主,想必你也看见了,我手底下的矿工体格强健,备有特制的开采工具。他们的开采量可比普通劳工多出三成,定能满足你的需求。”
“我需要试行几日。”赤岩矿主沉吟片刻,才道。
“没问题。”萨掌柜毫不犹豫地道。
于是双方达成初步的合作,萨掌柜手下的矿工进入矿区试工。
数日过去,手底下的人来报,这些矿工经验丰富、体力充沛、工具优良,矿石产量远超预期,提升了三成不止。
赤岩矿主喜笑颜开,双方正式订立合作。
因频繁关注开采事宜,赤岩矿主与这位戴着半张面具、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的掌柜也逐渐熟络起来,禁不住开口问道:“不知掌柜缘何总是不以真容示人?”
萨掌柜沉默一瞬,低声说道:“幼时家中失火,我被烧伤了面容,世人见之皆觉可怖,故而覆上面容,以免惊吓旁人。”
矿主听罢,长叹一声:“当真是世事无常。”他又问道,“我观你手底下的矿工体格健壮、训练有素,是从何处招募而来?”
萨掌柜微微一笑,答道:“原本他们也是饥饿瘦弱,在各矿场间辗转,却因效率低下而被拒之门外。我供了些食宿,又采买工具,请经验丰富者传授开采技巧,他们便逐渐有了今日的模样。”
矿主若有所思地点头,又追问道:“如此一来,掌柜岂非一直需要大量投入,利润也不会太多吧?”
“投入虽多,利润也确实微薄,但却细水长流。”萨掌柜不急不缓地说道,“我手底下的矿工们在各个中小矿场做工。他们体力足,开采快,远远覆盖了雇佣他们所需的费用。合作过的矿场主皆赞不绝口,故而合作源源不断。”
他继续道:“矿工们也口口相传,许多人慕名而来,想要加入我的手下。如今,我手下已有百余名矿工了。”
闻言,矿主不禁赞道:“实在是巧思。”
萨掌柜淡淡一笑:“矿主过奖了。不过是身为外来客,想要在云中道扎根落脚,自然得另辟蹊径才行。”
矿主抬起手拍拍他的肩,沉声道:“若是此次能顺利交付,我愿长期雇佣掌柜手下的矿工。”
萨掌柜连忙激动地站起身来,拱手道:“那便多谢矿主,预祝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矿主笑道。
将近十日过去,铁矿石的开采进度在预料之中,矿主也愈发气定神闲起来。
可手底下的人却在深夜敲响了房门。
“什么事?”矿主蹙着眉沉声问道。
“矿主,咱们最大的那个矿脉已经开采到极深处了,矿工们如今需要在半途放置食物以供补给,再深挖下去恐会滋生隐患。”那人期期艾艾地道,“小的们建议,为保险起见,转而去挖附近较小的矿脉为好。”
矿主面色一沉:“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几个小矿脉产出甚慢,还需要分出人手去运输,如何能在谷雨之前供上汇通商行所需矿石?”
那人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劝道:“可若是继续开采下去,恐怕——”
矿主蓦地一拍桌面,厉声喝道:“双倍的定金,你来出么?!”
那人面色煞白,嘴唇嗫嚅了半天,终究低声道:“是,小的明白了。”
“放心。”矿主说道,“哪那么容易出问题?咱们往年不都是这么干的?你只需好好盯着进度,莫要延误便是。若实在胆小,便安排别人下去巡视!”
“是……”那人低声应道,随即拱手退出。
矿主往座椅上一靠,眉头紧蹙,长长叹了口气。
◇
第185章 天灾人祸
眼见矿工们已经习惯了在赤岩矿场做工的生活,萨掌柜与准备去上工的矿工们挥手暂别,便揣上半年来赚取的及未曾动用的全部银票,骑上早已备好的骏马,往高昌府方向扬鞭而去。
裸露在面具外的下半张脸上,他的唇角微微扬起,心情显然尤为愉快。
因为他要去赴一个半年前的约定,而此时此刻,他胸有成竹。
半年时日,他成功另辟蹊径,在云中道扎根落脚,不仅补齐了太子殿下当初赐下的本钱,未来也十分可期。
他手下的矿工队伍将会逐渐壮大,萨掌柜的名声也将传遍甘泉府的大小矿脉。
待他见到尊贵的太子殿下,便可以取得更多南蛮蛊毒的解药,再续几个月的狗命。
骏马奔腾,他透过银制面具,颇有闲情逸致地欣赏起官道两旁的景致来。
冬季已过,天气回暖,万物复苏,冰雪消融。丘陵山脉间厚厚的冰雪正在逐渐融化,一部分渗入地表,另一部分汇成小溪流淌而下;蜿蜒河流上的冰块也化得七零八落,被河水推挤着起伏着,缓缓往下游流动。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矿脉,那是一片红色的山脉,即他刚刚达成合作的赤岩矿场。棚舍中没有炊烟,因为现在正是矿工在矿场中劳作的时辰。
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便收回目光,扬起马鞭,加速前行。
就在即将进入前方的一片树林时,身后却骤然传来雷鸣般的轰响。
他抬头望向天空,见万里无云,没有半点要下雨的迹象。于是轻扯缰绳,让马匹慢下来,循声回头望去。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缰绳的手指禁不住地颤抖,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凝固起来,手脚比三九寒天还要冰凉。
赤岩矿场最大的那条矿脉入口,整个塌陷了下去,仿佛被巨人毫不留情地踩了一脚。
矿脉塌了!!
他的心骤然沉入谷底,手下矿工朴实憨厚的面庞蓦然浮现在眼前。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唯利是图的矿场主绝不会花费银两去拯救其中被困的矿工。直接不痛不痒地向家属赔钱,显然更为划算,反正这条矿脉已然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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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就他对府衙的了解,显然也不会耗费心力和银钱去救这些无关紧要的平民百姓。
而对他来说,这些矿工被困与他毫无干系。说白了,他不过是个中间人而已。就算失去了他们,他手底下还有好几十名矿工,矿难也怪不到他头上。
更何况,从矿脉中救人需要耗费巨额银两,保守估计最少也要三千两——而这正是楚祁当初给予的,他半年时日才勉强回本的,怀中银票的总额。
最重要的是,他的解药已经吃完了。距离本月十五已不足五日,刚好够他快马加鞭赶到高昌府。
冰凉的话语言犹在耳。
——“这是南蛮的一味剧毒,每月十五必须定时服下解药,否则会万蛊噬心,受够整整七日的折磨后,方会气绝身亡。”
他紧紧抿住嘴唇,缓缓勒停马匹,握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政令推行不过十余日,贺朝霖已经陆续收到来自于各府的各类大型用度请求。几乎每日都会有信使来到院门前,将信件递给侍卫,再由侍卫捧进侧室中,转交给贺朝霖。
贺朝霖照例整理妥当后,带着一沓信纸前往书房呈报给楚祁。
楚祁倚在矮榻上,抬手接过信函,逐张细致翻阅。
坐在书桌后的萧承烨见状,忍不住问道:“殿下,各地每日竟有如此多的用度需要报审么?”
楚祁未曾抬眸,嘴角勾出一抹冰冷笑意:“不如此这般,如何浑水摸鱼?”
萧承烨蹙眉说道:“可咱们又如何从纸面寥寥数语中,辨别被掩饰起来的紧急用度?”
“世子以为呢?”楚祁抬眸看向他,反问道。
萧承烨沉吟片刻,说道:“这份用度,描述得定然轻描淡写、语焉不详,耗费银两应当也不甚巨大,以免引人注意。”
楚祁赞同地点了点头,继续翻阅起来。
忽然,他的动作顿了下来,眼睛微微眯起。随后放下那一沓信纸,坐起身开始穿靴子。
贺朝霖不由得后退半步,有些无措地看着他的动作。
萧承烨面色一肃,连忙起身走到矮榻旁,俯身拿起最上面一张信纸,定睛读去。
信纸上写道:“甘泉城东赤岩山脉垮塌,百姓劳作通行多有不便,特请户部批准,开挖重修道路,预计耗银四千两。——甘泉府敬上”
待他逐字看完,眉间开始蹙起。见贺朝霖目露好奇之色,便顺手将信纸递到对方手中。
贺朝霖接过信纸,细细观看,面上浮现出疑惑之色。
“世子可有看出什么端倪?”楚祁已穿好靴子,站起身问道。
萧承烨转头看向他,说道:“咱们前些时日去甘泉城时,沿途所见皆是丘陵与矮山,即使有一处山脉垮塌,也不至于严重影响通行,又为何非要耗费巨资修缮?”
楚祁语气凝重:“恐怕垮塌的这处山脉,非比寻常。”
萧承烨蹙眉沉思,随即心下一凛,失声问道:“您的意思是……矿脉?!”
贺朝霖闻言,骤然抬起头,眼中充满震惊,手指微微颤抖。
“有这个可能,我们必须实地查探,以免贻误时机。”楚祁沉声道,随即转向贺朝霖,从他手中抽出信纸,叠好收入怀中,吩咐道,“接下来的用度审查,你交由薛大人过目,若有紧急情况,派苏和来甘泉城寻我们。”
“是。”贺朝霖连忙恭敬应道。
于是楚祁不再多言,率先迈步走出书房。萧承烨紧随其后,两人唤来林一,牵来三匹马,简单收拾盘缠后,便打马直奔甘泉城而去。
融雪时节的寒意,比下雪时分还要刺骨。
可甘泉城东赤岩矿脉塌陷的入口处,所有人满头大汗,丝毫不觉寒冷。
矿脉入口聚集了百余人,有条不紊地分工合作。有身强体壮者拿着铁镐撬棍,挖开土层、合力撬动巨石;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者推着板车,搬运土石;也有老翁和妇人,修坏掉的工具,就地生火,为众人准备饭食。
但唯独不见矿场或官府的人出现,也无人抱有半分期待。
赤岩矿主早已忙着四处雇佣新的矿工,开掘周边的小型矿脉,以及时交付汇通商行所需的铁矿石。
而甘泉府的官差在矿脉坍塌后半个时辰便已赶到,却冷着脸说道:“如今朝廷推行新政,官府若要救灾,须得向上呈报,经户部审后方能动工。”
有人愤然高声道:“待朝廷审后再发回,里面的七十余名矿工早已命丧黄泉了!”
官差凉凉地看过来:“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们也无能为力。”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将妇孺绝望的哭声抛在脑后。
矿工的家属们别无他法,只好老弱齐上阵,带着自家的简陋工具来到矿脉入口,一边流泪,一边一刻不停地挖掘。
他们心知这样不过是徒劳。工具简陋,人数不足,妇孺老弱力气有限,就算挖上一年半载,也难以触及矿脉深处,更别提见到亲人尸骨。
可他们不能停,因为全家的生计与期望都埋在矿脉之中。
陆陆续续地,有其他矿脉的矿工与家属赶来帮忙。众人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沉默地挖掘,轮换着休息。
可进度依然十分缓慢,从垮塌发生到天色昏暗,不过堪堪挖出几筐土石,又无法运输——他们哪里买得起板车呢?周围的矿场也自然不会相借。
“该死的朝廷!”有人忍不住将锄头一扔,怒声骂道,“非要推行劳什子新政!官府竟堂而皇之地不管百姓死活!”
“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一个老翁叹道,“救人才是要紧事。”
“救人?”那人满面愤慨,冷笑道,“按咱们现在的进度,就算挖上三个月,能掘到矿脉深处,里面的怕是早已臭了吧!”
他的话音刚落,终于有人再也忍受不住,掩面痛哭起来。这哭声一石激起千层浪,压垮了众人脑中的最后一根稻草,哭嚎之声此起彼伏。
那老翁也颓然地坐在地上,抬袖拭着眼泪,满脸绝望悲戚。
“快看!”忽然有人抬手指向远处。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火把自远处蜿蜒而来,照亮了数百张坚毅的面容,各式各样的挖掘工具,以及数十辆板车与许多竹筐。
为首的人执着烈烈火把,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的半张银质面具和紧抿的唇上。
“有人来帮忙了!”老翁颤声道。
那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走到近前,便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理泥土、撬动巨石,为首之人也拿起一把锄头,加入到热火朝天的队伍中。
“大善人!”老翁走上前去,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们是矿场派来的么?”
“叫我萨图。”那人锄着泥土,头也不回地答道,“不是矿场,是萨氏商行。底下有我手里的矿工,我不能将他们留在此处。烦请你们每日帮忙预备好饭食,我会出应有的银钱。”
在场的老弱妇孺纷纷含泪应声,轮流道谢,投入到饭食预备与工具修中。
经过夜以继日的挖掘和短暂的轮换休息后,矿洞已经被挖掘出一个深深的甬道。但众人一刻也不敢放松,因为每拖延一刻,被困的矿工便少一分生还的希望。
“萨掌柜,您已连续三日不眠不休了。”老翁递上一壶水,满脸担忧地道,“歇会吧。”
萨图搬运石头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石头递给旁人,接过水壶饮了一口,将水壶递还给老翁,声音嘶哑而虚弱:“无碍,我已是将死之人,能在死前发挥些作用,也算是幸事一桩。”
“这……”老翁接过水壶,迟疑道,“您年纪轻轻,看着也身强体壮,何谈将死之说?”
萨掌柜惨然一笑,未再开口。
老翁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去。
身后忽而响起低沉嘶哑的声音:“若我死了,烦请将我随意找个地方埋了,莫要曝尸荒野便好。”
老翁闻言,眼眶顿时红了,转身郑重地鞠了一躬,颤声道:“请萨掌柜放心,您永远是我们的恩人,无论生死。”
萨掌柜垂着眼眸,不再说话,沉默地搬运着一筐筐的泥土与石块。
◇
第186章 殿下莅临
夜空之中,明月高悬,仿若莹莹玉盘。
萨掌柜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步履虚浮地走到那老翁身旁,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剩余的银票,放入老翁手中。
老翁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他,声音颤抖:“萨掌柜,这是?!”
萨掌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虚弱地说道:“我撑不住了,得去帐中歇息片刻,烦请你暂时组织挖掘事宜。”
说完,不待老翁回复,便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往最远的简易棚舍行去。
老翁红着眼目送他进入棚舍,垂眸看着手中的银票,联想起他之前所言“命不久矣”,心知这只怕便是他的遗言,心头酸楚万分,颤抖着手,将银票塞入怀中。
棚舍内,萨掌柜平躺在破旧的草席上,透过破烂的棚顶望着天上的圆月,眼神空洞。寒意渐渐刺骨,他侧躺蜷起身体,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轮明月上,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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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蛊噬心是什么感觉?他神志恍惚地想着。
是如千万蚁虫啃噬般痛痒,还是仿若凌迟般剧痛?足足七日才会暴毙,自己会不会在第一日便承受不住,昏厥过去?若是如此,反倒能死得轻松些。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想到自己身首异处的族人们,唇间勾出一抹自嘲笑意。自己早就该死了,无论是论罪,还是偿命,如今也算以命赎罪,死得其所。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楚祁冷漠的神情,一抹不甘之意从心间升起——若自己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在对方眼中岂非无用之人?丧命事小,被看轻事大!不行,自己死也要死在楚祁面前,要将一切说清楚,自己并非无能之辈!
想到这里,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出棚舍,恰好迎上了满脸担忧跟过来的老翁。
“萨掌柜,您……不休息么?”老翁关切问道。
“我有一个地方要去。”萨掌柜哑声道,“接下来的事,拜托你了。”
老翁含泪作揖:“请萨掌柜放心。”
萨掌柜张了张口,想向他讨回一张银票作为路上的盘缠。但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绕过他,往矿场外围缓慢走去。
远处却忽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马蹄声,所有人闻声转头望去,却见一列举着火把的官差策马而来。
老翁满脸激动地迎上去,难以置信地高声问道:“是朝廷批复了救灾么?”
为首的官差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寒凉:“什么救灾?我们收到举报,说你们擅自开挖别人的矿场,意图窃取矿石!”他将目光扫向矿脉入口的众人,厉声喝道,“速速停下!念在你们尚未带走矿石,府衙可以既往不咎!”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推着板车的矿工愤愤不平地说道,“不仅不救灾,还来百般阻挠?”
那官差冷声道:“朝廷新政规定,所有大额支出必须经户部审核方能使用,待户部批复准许,府衙自会前来处置!”
他语气一沉,环视全场:“但现在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挖矿场,以免有人浑水摸鱼,偷运矿石!”
话音未落,群情开始激愤起来,众人一边不停搬运,一边破口大骂。
官差翻身下马,抽出长刀,沉声喝道:“若是再不听劝阻,休怪刀剑无情!”
场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矿工家属见状,面露绝望之色,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哭嚎,凄厉求饶。
“继续挖!”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炸响在所有人心间。所有目光都落在那个戴着半张面具的人身上。
萨掌柜踉跄着上前几步,抬手挡在官差面前,声音嘶哑:“大人若是要阻碍此事,便从小人的尸体上踩过去吧!”
官差眯着眼看他,语气冰冷:“你以为我不敢?”
萨掌柜冷笑一声,说道:“大人要以何种名义屠杀平民百姓呢?这天下悠悠众口,你又能堵得住么?”
“悠悠众口?”那官差嗤笑一声,目光森冷,“要怪,你们就怪太子殿下来云中道推行新政!我们不过奉命行事而已。既然你一心求死——”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继续说道:“那便如你所愿。”
说完,刀光如白练般划过半空,径自往萨掌柜的颈项而去。
萨掌柜浑身如坠冰窖,直愣愣地看着迅疾而来的刀锋,竟一时忘了闪躲。
“萨掌柜——”身后,几道凄厉的呼声紧跟着响起。
破空之声后发先至,一柄匕首从黑暗中如电般射来,直直没入官差的右上臂,官差整条手臂顿时脱力。长刀后继无力,当啷一声坠落在地。血液淅沥流下,霎时染湿了深色衣袖。官差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大人!”有官差急声喝道。
十余位官差迅速在马鞍上插好火把,翻身下马。其中两人狂奔而来,手忙脚乱地为那官差包扎伤口。剩下的则拔出长刀,面对着匕首射来的方向,迅速摆出戒备队形,满脸警惕。
萨掌柜死里逃生,浑身冷汗涔涔,目光先是落在那一柄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匕首上,瞳孔一缩,随即难以置信地向右侧看去。
在场的百姓们噤若寒蝉,瑟缩着一同望过去。
黑暗中,缓步走出两道身影。前面一人身着玄衣,两手空空,步伐从容;后面那人身穿白衣,紧随其后,腰间佩剑。
“来者何人?”持刀站在最前的官差厉声喝问,“袭击衙役乃是重罪!”
“是么?”玄衣男子缓缓说道,“那不知假传政令,刻意阻滞灾情救援,又该当何罪?”
官差们闻言,瞳孔骤缩,面面相觑。最前的官差心下一凉,颤声问道:“你……你是何人?!”
白衣男子拔出长剑,剑锋直指官差,厉声喝道:“见到太子殿下,尔等还不下跪!”
话音落下,官差们只觉心头巨震,争先恐后扔掉长刀,跪伏在地,高声呼道:“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无人敢怀疑这位“太子殿下”的真实性。虽然他们从未亲眼见过当朝太子,但冒充天潢贵胄乃是诛九族的大罪,谁敢以九族为筹码,逞一时口舌之快?
百姓们也惊慌失措地纷纷跪下,浑身颤抖地趴伏着。
唯有萨掌柜静静地立在原地,忘记了言语,也忘记跪拜行礼,面具下的眼眶微微发红。
两人迈步走出阴影,火光明灭之下,楚祁的神色显得晦暗不明。
他缓步走到跪在最前的官差身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道:“你,带我们去节度使府。其余人,留在此处参与救灾,若三日内未能挖通矿脉,提头来见。”
“是……是。”那官差嘴唇翕动半天,才艰难应道。
“还不快动起来?!”萧承烨扫视剩余的官差,冷声道。
官差们争先恐后地爬起来,拿起工具,加入到挖掘的队伍中去。百姓们纷纷舒了口气,重新投入挖掘事宜。矿工家属眼含热泪,对着楚祁不停磕头道谢。
最前的官差连忙翻身上马,谄媚道:“殿下请随小的来。”
林一从阴影中牵出三匹马,萧承烨收剑入鞘,接过一匹马的缰绳,翻身而上。
楚祁却没有立即上马,而是走到已然失血休克的那名官差身前,俯下身去,毫不留情地拔出没入他上臂的匕首,带出一道血箭。
那官差虽已失去意识,却仍浑身一颤。旁边的两名官差不敢吱声,只竭尽全力为他再行止血。
在场目睹的人均眉心一跳。楚祁却面色如常,将匕首在昏迷官差的胸前反复擦干血迹,方才直起身来,收匕入鞘,转身对着萧承烨笑道:“多谢世子仗义出手,让这华而不实的匕首有了一次用武之地。”
萧承烨怔愣一瞬,才应道:“殿下不必客气,这是臣分内之事。”
楚祁微微颔首,迈步走到萧承烨的马侧,搭着他的手借力翻上马匹,稳稳坐在他身后。
萨掌柜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万般情绪交织。却见楚祁忽然回过头来,轻挑眉梢,对着他道:“愣着干什么?莫不是不会骑马?”
萨掌柜如梦初醒,连忙讷讷地应声,上前从林一手中接过缰绳,有些艰难地翻上马背,勉强坐稳。
林一这才踩上马镫,跃上马背。
马上的官差见状,赶紧举着火把调转马头,在前带路。
马蹄声渐渐远去,矿脉入口只剩下叮叮当当的挖掘声、板车车轮滚动声,以及偶尔合力撬动的呼喝声。
甘泉城内,府衙后宅。
项知府拥着小妾,睡得极为安稳,如雷鼾声阵阵。
因为一个时辰前,他得知有人私自开挖坍塌的矿脉、试图救出埋藏在其下的矿工时,便迅速反应过来,派官差前去叫停。
只需再熬上五六日,待那些矿工耗尽存粮,超过求生极限,他便可“义愤填膺”地“违背朝廷新政”,率领官差大张旗鼓地前去救灾,既得了民心,又激起民愤,可谓一箭双雕。
故而,官差领命离去后,他心情十分舒畅,花了一盏茶的功夫完成了召爱妾进房、恩爱一番、沐浴更衣的一系列动作,便心满意足地搂着爱妾入梦。
将他从美梦中惊醒的,是房门被踹开的砰然巨响,随即料峭的春寒被夜风裹挟而入,卷走了房内融融的暖意。
这一声巨响让他的心脏猛烈跳动,仿佛要从胸膛蹦出来。他连忙坐起身,惊恐地望向门口,只见一个修长的玄衣身影立在门口,跳动的火光为那人镀上忽明忽暗的金边,隐约映出俊朗的五官与阴沉的面色。
小妾也被惊醒,尖叫一声,将头脸缩进被褥中,瑟瑟发抖。
“来者何人,胆敢擅闯府衙?!”项知府心中惊惶万分,却故作镇定地厉声喝道。
“太子殿下莅临,还不速速跪下!”萧承烨冷声道。
项知府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彷如受了当头一棒,难以置信地失声问道:“太……太子殿下?!”
“怎么?本宫是不配让项知府相迎么?”楚祁凉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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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知府顿时嘴唇颤抖,浑身冷汗涔涔。他顾不上穿外袍,手忙脚乱地掀开被褥,赤足下地,行三拜之礼,颤声道:“臣不知殿下莅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楚祁将目光扫过床榻上凌乱的被褥,冷笑道:“这怎么能怪项大人?倒是本宫扰了大人的清梦,实在是不该。”
“臣不敢!是臣未能及时相迎,罪该万死!”项知府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亦或是二者兼之,“寒舍实在简陋,还请殿下移步大堂,臣随后就来。”
“既是如此,还望知府大人在前领路。”楚祁对他的最后一句话置若罔闻,轻声细语地道。
项知府咬牙应声,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转身伸出手,正欲拿取外袍和靴子,却听楚祁清了清嗓子。他浑身一颤,动作瞬间僵住,只得收回手,踩着冰凉的地面走到门口,打着寒噤拱手道:“殿……殿下请随臣来。”
楚祁微微颔首。
项知府咬着牙关,赤足迈入回廊。刺骨寒风迎面扑来,他身上残存的暖意顿时被扫荡而空。脚掌与如冰寒凉的地面相触,带来刀割般的剧痛,又没走几步便失去了知觉,犹如踩在木质高跷上行走。
身后的一行人不急不缓地跟着。他迈一小步,楚祁便也迈一小步,步履闲适。平日里只觉后宅尚嫌狭窄,还想换着法地扩充几分,而今却觉得宽大无比,回廊长得望不到尽头。
◇
第187章 没有解药
待终于走到府衙正堂时,项知府已经觉得无论是手脚,还是头脸,都已结成寒冰,再不属于自己。
他僵硬地往堂中一跪,随即伏倒在地,心中的寒意却远比身体更甚——太子殿下此时此刻前来,态度又如此冷厉,显然已知事情全貌。若阻滞改革的罪名坐实,怕是死罪难逃。
正堂内的烛灯被逐一点燃,堂内渐渐亮堂起来。身边走过一双靴子,脚步声缓缓走到堂上,随即传来撩袍坐下的声音。
萧承烨则在侧面的椅上落座,林一与萨掌柜立在他身后的阴影中。
带路的官差畏畏缩缩地跪在门口,只期望尊贵的太子殿下不会拿自己开刀。
项知府伏地不动,一刻不敢抬头。楚祁也没有率先开口,只是倚着扶手,撑着额角,静静看着堂下的项知府。堂内的气氛凝滞如墨,仿佛要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楚祁将目光移向门口跪着的官差,慵懒问道:“堂堂府衙,只有知府大人一位官员么?”
那官差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答道:“小的这就去请其他大人前来!”说完便手脚并用地站起身,屁滚尿流地逃了出去。
于是堂中又重新归于寂静。
萨掌柜连日未眠,已然是到了极限,身体摇晃起来。他发狠咬了一口舌尖,刺痛与血腥味一并袭来,才勉强清醒几分。
楚祁若有所觉地瞥过来,对着林一无声抬手。林一会意,扶着萨掌柜,绕过屏风到内堂暂歇。
随后,楚祁便撑着额角,闭上了眼。
项知府不敢动弹,竭力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滑落又流到地上,他却无暇顾及,只在心中反复盘算着如何自辩,才能让对方息怒,减轻几分罪责。
府衙四处开始喧哗,这样半夜三更的灯火通明还是头一回。陆陆续续地,府衙内的通判、司税官、主簿等官员便整整齐齐地跪伏一地,两股战战,如丧考妣。
从堂吏手中接过茶盏,楚祁吹了吹茶沫,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甘泉府的春秋笔法可真是高明,矿脉都能写成山脉,硬生生地抹去了其间暗藏的几十条人命。”
项知府颤声道:“殿下,请容臣解释!是赤岩矿场不顾矿脉实际执意深挖,导致矿脉垮塌。他们向府衙报呈时,声称其中并无矿工,故而臣等也以为并无大碍,才以修缮为由上报。而今听闻殿下一言,才知这矿主竟胆大包天,行此瞒报之事!”
“是么?”楚祁缓缓饮了一口茶,说道,“可本宫听矿脉入口的百姓说,垮塌当日便有官差前往,得知其中困有矿工,却执意以‘需要朝廷审核用度’为由,拒不施救呢。”
“是臣的过错!”项知府咬牙道,“未带领下属细细研读新政,衙役们又皆乃武夫、粗鄙不堪,对政令不求甚解,阴差阳错之下造成此等误会,实是不该,请殿下降臣治下不严之罪!”
楚祁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缓缓说道:“如此一来,知府大人倒真是无辜得很了。”
“臣句句所言,皆为实情,请殿下明鉴!”项知府重重叩首。
“是否是实情,容后再议。”楚祁的目光冷冷扫过堂内,语气骤然一沉,“现在,本宫要你整个府衙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的时日内救出所有矿工!”
“臣等领命!”项知府颤声道。
“滚吧。”楚祁轻声道。
“是!”项知府艰难起身,与府内其他官员齐齐行礼后,鱼贯退出大堂。
目送他们离去,萧承烨转头看向楚祁,蹙眉道:“殿下,就这么放过他们么?”
楚祁冷笑一声:“放过他们?怎么可能。”他稍稍提高声音,唤道,“林一。”
林一从后堂快步走来,躬身抱拳道:“属下在。”
楚祁放下茶盏,从怀中摸出一个锦袋,抛到他手中,沉声道:“持我的印信,即刻快马加鞭赶回高昌府,前往云中道驻军营地,面见韩指挥使,令他派兵前来捉拿阻滞政令的逆臣。”
“属下遵命。”林一将锦袋收入怀中,大步走出大堂。
楚祁这才站起身,缓步走到萧承烨面前,抬手摩挲他的脸颊,柔声道:“世子累了吧?”
萧承烨摇摇头,起身拥住他,轻轻抚上他的左肩,眸中满是心疼:“殿下的伤可还好?”
“无碍。”楚祁笑道,“世子不必担忧,已然恢复如初。”
“殿下千万要以身体为重,莫要逞强。”萧承烨低声道。
“放心吧,我好得很。”楚祁反手拥住他,沉默片刻,忽然蹙起眉头,“倒是萨图……看起来不太妙。”
话到这里,两人才反应过来后堂还有一人,赶紧迈步进入后堂。
只见萨图侧倒在桌面,唇色苍白,双眸紧闭,呼吸浅促。
楚祁快步走过去,揭下他的面具,抬手探额,只觉入手滚烫。又轻轻拍了他的脸颊,呼唤几声,发现对方已然昏迷不醒。于是转头沉声道:“烦请世子去寻府医。”
“是,请殿下稍候片刻。”萧承烨说完,便步履匆匆地绕过屏风,脚步声逐渐远去。
因着萨图的真容不能示人,在府医诊治开方后,在府衙内寻了一间僻静的客房,楚祁和萧承烨便亲力亲为,轮流照料起他来。
有了府衙的全力相助,自那个月圆之夜开始,不过两日半的光景,项知府便战战兢兢地叩响门扉,隔着房门禀报矿工的救援与安置情况。
幸而此次塌陷的位置在矿脉入口,而矿工大多在深处挖掘,半途中又有食物存储,矿脉中亦有暗河可供饮用。
最终,虽有四名矿工不幸殒命,又有十余人受了或轻或重的伤势,其余人虽惊魂未定,却总算是平安无恙。
项知府铆足了劲地想要将功补过,故而斥巨资抚恤已故矿工的家属,又请城中最好的大夫为伤者诊治,再亲自带着重礼逐户拜访家住在城内的矿工,还为萨图带来的几十名矿工发放银钱。赤岩矿场的的矿主也紧随其后,轮番抚恤、赠礼,此事总算是勉强平息了下来。
楚祁不置可否地听完项知府的汇报,便语气淡然地让他离去。
项知府以为一切已然尘埃落定,舒了口气。随后,山珍海味、名贵药材及一应补品不要命地往房里送来,说是替甘泉城的百姓感念萨掌柜的大恩大德,楚祁也笑意盈盈地照单收下。
萨图从浑噩中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楚祁坐在榻边矮凳上,撑着额角打盹的模样。他的心头悚然一惊,猛地掀开锦被,翻身跪伏于床榻之上,颤声道:“奴才参见太子殿下!”
楚祁迷糊地睁开眼看向他,眼神好一会才恢复了焦距,语气淡然:“躺下吧,你需要好好修养。”
“是……”萨图讷讷地应道,随即重新躺回枕上,盖好锦被,低垂着眼眸。
“我没记错的话,半年之期已到了吧?”沉默片刻,楚祁忽然开口问道。
萨图的面色骤然有些苍白起来,低声道:“是……奴才本欲前往高昌府寻殿下,却不料途中听见矿脉垮塌,故而耽搁了时日。”他抬眼看向楚祁,语气中带着几分惶恐,颤声解释道,“奴才并非未尽殿下之命,只是将一应银钱花费在了——”
楚祁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温和道:“我都听府衙说了。你以一己之力雇佣劳工,这不是过,反而是功,又怎会怪罪于你?”
萨图的眼眶一时有些泛红,低声道:“多谢殿下体恤。”
“你不怕死么?”楚祁直勾勾地看着他,沉声问道,“矿难发生之时,离十五之期已不足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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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图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才自嘲一笑,说道:“自然是怕的。”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又道,“可是奴才这条贱命,本就是苟且偷生,多活一日便赚一日。若能以奴才一条贱命,换得七十余条性命,也算是死得其所。”
说到这里,他转过眼与楚祁对视,含泪道:“多谢殿下赐下解药,让小人能多苟活几日。”
楚祁微微挑眉,轻快地道:“没有解药。”
萨图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地重复道:“……没有解药?”
楚祁勾唇一笑:“没有毒药,自然也没有解药。”
萨图蹙起眉头,费力地消化着这句话,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道:“您是说——”
楚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说道:“既然已经醒了,我便去隔壁歇息。你好生将养,待恢复如初后,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是……多谢殿下。”萨图声音颤抖,神情复杂。
楚祁不再多言,摆摆手,转身走出房间,随手关上房门。
萨图怔楞地望着桌上摇曳的烛光,回想方才两人的对话,自吞下那颗“毒药”以来的绝望挣扎历历在目,心头一时百感交集,震惊、酸楚、欣喜、释然……种种情绪齐齐涌来,泪水夺眶而出,嘴角却又忍不住扬起。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又哭又笑地低声喃喃:“没有毒药,也没有解药……”
◇
第188章 过河拆桥
萨图彻底恢复后,依旧戴上了银质面具,遮住真容。
项知府见楚祁终于携萧承烨与萨图步入正堂,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躬身拱手道:“太子殿下。”
楚祁微微颔首,大喇喇地往堂上一坐,堂吏眼疾手快地奉上茶盏。萧承烨神色淡然,一言不发地落座于堂侧。萨图紧随其后,静静立在萧承烨身后。
楚祁接过茶盏,轻嗅茶香,隔着氤氲的雾气看向堂下恭敬立着的项知府,不轻不重地道:“这段时日救灾,有劳府衙了。”
项知府满脸堆笑,连忙回道:“殿下言重了,这都是府衙本分所在。”他将目光移向萨图,“倒是这位萨掌柜,以一己之力雇佣近百劳工,为矿工们争取了宝贵生机,实在是心怀大义,令人钦佩。”
这几日,楚祁对萨图无微不至的照顾有目共睹,但凡是个脑子健全的人,都能看得出多情的太子殿下定是对这位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商行掌柜动了别样心思,往他身上拍马屁准没错。
楚祁闻言,果然温柔一笑,项知府见状心中一喜,就听楚祁开口说道:“本宫也甚是欣赏这位深明大义的萨掌柜。他虽逐利从商,却仍心怀百姓,面对他人安危,将自身利益和性命置之度外,实是可歌可泣。”
第一次被楚祁当众捧上天,萨图只觉尴尬又窘迫,还夹杂有一丝忐忑不安,不知对方此言所图为何,赶紧垂下头掩盖自己异样的神色。
“殿下所言甚是。”项知府忙不迭地附和,“听闻萨掌柜此次倾尽全部身家救灾,这些用度本应由公家承担,故而府衙特地飞鸽传书节度使府申请拨银,以示补偿嘉奖。”
说完,他冲着一侧的堂吏使了个眼色。堂吏赶紧钻入后堂,端出一个托盘,其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银票。堂吏走到萨图身旁,躬身递出托盘。
萨图垂眸一看,只见银票大小一致,约有数十张,最上一张写着“一千两”的字样,不由得瞳孔一缩,却没有抬手接过。
项知府转头看向萨图,笑容满面地道:“这里只是区区万两银票,与萨掌柜的大义相比,不过九牛一毛,还望掌柜莫要嫌弃。”
萨图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略带迟疑地抬头看向楚祁,见对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点了点头,这才抬手取过银票,收入怀中,对着项知府拱手道:“多谢知府大人,小民愧不敢当。”
见他收下,项知府脸上的笑意更甚,客套道:“萨掌柜哪里的话?若不是府衙着实捉襟见肘,定不会仅以此薄礼致谢,令掌柜见笑了。未尽之处,还望海涵。”
楚祁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开口道:“无妨,心意为重,聊胜于无。”
项知府面色一滞,心头暗骂:聊胜于无?!自己不过是客套两句,不知地方疾苦的太子殿下还当真了?!这万两白银几乎一举掏空了府衙的私库,心疼得自己连续好几日未曾入眠!
但他还是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情绪,恭谨道:“殿下说的是……若萨掌柜还有其他所求,府衙也定当竭力相助。”
“说到此处,这位萨掌柜倒真有一事相求。”楚祁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道。
见他真的得寸进尺,项知府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只好不停地安慰自己:待他薅完羊毛,此事揭过,便可安然脱身。为了身家性命,一切皆是身外之物,千万莫要因小失大!
于是他强行堆出一个笑容,拱手道:“不知萨掌柜还有何事需要府衙出力?”
楚祁温和一笑,说道:“其实也无甚要事。不过是萨掌柜行商时,眼见城中矿工薪钱微薄、生活多艰,故而想成立一个矿工行会,统一收纳城中矿工,再由他去与各大矿场对接用工事宜罢了。”
萧承烨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楚祁,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萨图也瞠目结舌,终于领会到何谓楚祁口中“更重要的事务”,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项知府的面色却瞬间变了。楚祁这短短几句话轻描淡写,可言下之意却是要官府出面,以官方立场提升矿工待遇,势必让各大矿场雇工成本大幅增加,矿主们怕不是要恨死了府衙!
楚祁放下茶盏,微微倾身,眯起眼睛,缓缓问道:“怎么?项知府可有为难之处?”
“这……”项知府面露难色,嗫嚅道,“殿下,实非臣不愿如此。只是此举若招致矿场不满,聚众闹事反扑,威胁百姓安危,该如何是好?”
楚祁声音冰冷,一字一句地道:“你手下的官差,镇压平民百姓得心应手,面对区区矿场,却畏首畏尾了么?”
见他语带威胁,重提矿难事宜,项知府心下一凛,连忙改口道:“臣并无此意!臣这就拟文书,安排一处府衙用地给萨掌柜,用以开办矿工行会!”
楚祁勾起唇角,向后靠坐回椅中,手指轻敲扶手,未再多言。
项知府硬着头皮,命堂吏取来笔墨纸砚,当场提笔挥就文书,又盖上甘泉府大印,亲自呈上前来,恭敬道:“请殿下过目。”
楚祁抬手接过,细细阅过,抬眼温和道:“有劳项知府了。”
“这是臣分内之事。”项知府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
“既是如此,一应事宜已安排完毕,项知府也可以好好歇息了。”楚祁将文书放到案上,眼含深意,缓缓说道。
见他似乎另有他意,项知府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结结巴巴地试探道:“殿下,您所说‘好好歇息’是指——”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声音,以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项知府面色倏然惨白,回头望去,瞳孔骤缩。
只见一列铁甲士兵手持长矛,面色肃穆,在林一与一名银甲将士的带领下,步伐沉稳地往正堂行来。
铁甲士兵在堂外停步。那银甲将士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堂下,对着楚祁躬身抱拳道:“末将云中道驻军骑兵千户晏知,参见太子殿下!”
楚祁微微抬手,语气慵懒:“不必多礼。晏千户一路奔波,辛苦了。”随即转过目光,看向面色煞白、浑身颤抖的项知府,柔声细语地道,“项知府这段时日救灾甚是劳心劳力,还望晏千户好好照拂,让项知府好生休沐一段时日。”
项知府闻言,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膝行上前,抱住楚祁的右腿,涕泗横流地哀求道:“殿下……臣是冤枉的,您不是都知道么?这其中皆是误会啊殿下!”
楚祁满脸嫌恶,抽出右腿,对他当胸一踹,直踹得他从台阶上骨碌碌滚到堂下,冷冷地道:“你是否冤枉,自己去与刑部辩说!”
项知府摔得鼻青脸肿,却强撑着跪爬起来,一边不停磕头,一边绝望哭嚎:“殿下,您方才收了臣的好处,怎么能过河拆桥——”
……这是自己能听的么?!
晏千户眉心一跳,快步上前,一手勒住项知府的肋下,另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这才抬头对着楚祁道:“末将这就带项大人前去休沐,不扰殿下清净!”
楚祁轻挑眉梢,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对方,勾起唇角道:“那便有劳晏千户了。”
晏千户对他略一点头,就着方才的姿势一路将项知府拖出正堂,铁甲队伍中迅速出列几人,扛起不断挣扎嘶吼的项知府。晏千户带着队伍转身离去,哭嚎声求饶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林一神色如常,缓步坐到堂侧,径自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缓缓饮着。萧承烨与萨图目瞪口呆地对视一眼,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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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余下的堂吏面面相觑,各个惶恐不安、瑟瑟发抖,楚祁将目光投向先前奉茶的堂吏,招了招手。那堂吏两腿发软,颤颤巍巍地走到近前,跪伏在地,颤声道:“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还望殿下明察!”
楚祁莞尔一笑:“你怕什么?”他从案上拿起文书,递到堂吏面前,吩咐道,“交给府内通判,三日内,我要看到此事尘埃落定。”
“是……”堂吏战战兢兢地接过文书,踉踉跄跄地退到堂下,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
楚祁挥手示意其他堂吏退下,待堂内清净后,这才转头看向林一,语气温和:“连日奔波,辛苦了。”
林一立刻起身,抱拳道:“这是属下职责所在。”
楚祁颔首,说道:“稍作休息后,你传信回朝,言明事情原委,请刑部派员核查此案。”
“属下遵命!”林一应声。
楚祁又看向萨图,说道:“接下来可能会面对什么,你心中可有数?”
萨图沉默一瞬,随即躬身答道:“奴才心中有数,但绝不会退缩半步,请殿下放心。”
“如此甚好。”楚祁很是满意地点头,“需要银钱或是人手,都可与林一商量。他会留在此处,为你安排好一切后,再回高昌府。”
他压低声音,沉声问道:“从此以后,你便真正为我效命了,你可愿意?”
萨图闻言,眸中隐隐有泪光泛起。他毫不犹豫地跪伏在地,颤声道:“萨图此生,听凭殿下差遣!”
楚祁温和一笑,站起身来,迈步走入堂下,躬身将萨图扶起,拍了拍他的肩,又转而看向萧承烨,轻声说道:“世子,我们走吧。”
萧承烨神色复杂地点点头。楚祁抬手揽住他的肩,两人步履闲适,相携走向堂外。
萨图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双手紧握成拳,眸中泪光浮动。
◇
第189章 雷霆之势
楚祁携着萧承烨甫一跨出府衙,便被乌泱泱的人群围了个正着。
矿工及家人们争先恐后地上前表达感激之情,甚至还有人要把自家清秀的弟弟奉送给尊贵的太子殿下,吓得楚祁带着萧承烨又退回府中,关上大门,这才长舒一口气。
萧承烨倾身上前,揶揄道:“没想到太子殿下也有惧怕‘美人’的一日。”
楚祁抬手揽住他的后腰,将他拥入怀中,咬牙切齿道:“是啊,本宫只有一位‘美人’便已经消受不起了。”
余光瞥到周围的衙役纷纷低下头,萧承烨涨红了脸,开始挣扎起来。楚祁非但不放,反而另一只手紧紧揽住他的肩,将他拥得更紧,以手肘固定住他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衙役们浑身僵硬地背过身去,只望自己不要被杀人灭口。
楚祁缱绻缠绵地吻着,又轻柔地撬开唇齿。怀中的人脸颊绯红,长睫颤抖,逐渐软了下来,只能依靠着怀抱勉强站立。
半晌,楚祁微微放开他,弯腰将他横抱而起,站直身体,一言不发,大步往后宅走去。
萧承烨耳根通红,埋首在他胸膛,只觉这一路尤为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踹开,又被一脚踢上。萧承烨脱离温暖的怀抱,被放到柔软的床榻上。随后楚祁便脱掉靴子,爬上来撑着双臂,垂头定定看着他。
对上那双深邃温柔的眼眸,萧承烨喉间滚动了一下,涩声道:“殿下……”
楚祁没有说话,只俯身下来,开始辗转吻上他的唇。
唇齿交融间,檀香的气息也缕缕钻入鼻端,随即是湿软的舌尖攻城而入,肆意地探索着。萧承烨的呼吸急促起来,抬起手无力地覆住楚祁的后背,手指微微收紧,抓住了对方后背的衣料。
玉佩的挂绳被灵巧地解开,随后是腰带搭在床沿,接下来是外袍、中衣、里衣……
随着意识逐渐模糊,两人紧紧相拥,不约而同地颤抖起来。
楚祁伏在他身上平复着呼吸,半晌,才仰躺而下,扯过里衣擦拭,侧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低声道:“小妖精。”
萧承烨面颊薄红未褪,侧身拥住他,抬头与他相视,声音轻哑:“殿下喜欢么?”
“喜欢。”楚祁侧过身来,将他拥入怀中,哑声道,“我恨不得死在你身上。”
两人静静相拥,萧承烨逐渐感觉到对方灼热的温度又起。于是不动声色地想抽离这危险的怀抱,却被对方识破了意图、死死按住肩膀,连忙慌乱地道:“殿下……歇会吧……”
楚祁没有说话,一手按着他的肩,起身亲吻着他白皙的后背,另一手扶着他侧腰,重新拥覆上去。
“萧承烨……让我死在你身上。”
“楚祁……你这个——”
再无对话,只有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
一直到夕阳西下,才终于云销雨霁。
一只飞鸽从甘泉郡府衙飞出,振翅疾行,径直飞往云中道节度使府。
钟节度使从小吏手中接过纸卷,缓缓展开,目光扫完其上的字迹,面色倏然阴沉下来,厉声吩咐道:“唤陆大人和贺大人前来!”
小吏浑身一颤,连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陆税官与贺朝霖便匆匆来到书房,行礼问安。
钟节度使端坐于椅上,面沉如水,沉声问道:“朝霖,太子殿下何时离开节度使府的?”
贺朝霖一怔,随即恭敬答道:“怕是十日有余了。”
“离去之前,他可曾翻阅过你经手的大额用度?”钟节度使直直地看着他,追问道。
贺朝霖垂下眼眸,细细思索片刻,这才答道:“确有此事。太子殿下那一日忽然进入值房,随手翻阅了几页,便携世子匆匆离去。”
钟节度使面色铁青,蓦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茶盏颤动。
贺朝霖吓了一跳,抬眼试探着问道:“可是下官行事有何不妥之处?”
钟节度使勉力压制着怒气,沉声道:“与你无关,退下吧。”
贺朝霖面带疑惑之色,却不敢多问,只能恭敬退下,顺手关上房门。
“大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陆税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钟节度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无力地说道:“项颉被捕了。”
陆税官悚然一惊,面色骤变,连忙问道:“他可是堂堂知府,谁敢拘捕他?”
“是太子。”钟节度使睁开眼睛,眸中暗沉如墨,“他调动了云中道驻军,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将项颉拘捕了。”
陆税官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道:“他竟如此猖狂?!无凭无据拘捕朝廷命官,他就不怕陛下怪罪下来?”
钟节度使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毫无根据拘捕一地知府这样大的事情,若无陛下授意,那些驻军会乖乖听令么?”
闻言,陆税官只觉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面色瞬间苍白如纸,颤声道:“那咱们该怎么办?若是项颉为了自保胡乱攀扯,咱们怕是无法全身而退。”
“别急。”钟节度使沉声道,“咱们与各府于此事从无书信往来,每次皆通过信使口头传递,只要那信使无法开口作证,戴罪之人的胡言乱语,又有谁会当真?”
陆税官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拱手道:“下官明白,务必处理得干净利落,请大人放心。”
钟节度使微微颔首,闭上眼睛,疲惫地道:“去吧。”
陆税官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房间。
数日后,另一只信鸽飞入京城大内,纸卷被小心翼翼地取下,呈入御书房。
皇帝雷霆震怒,命刑部即刻派员出发查案,又命御史台调拨三名监察御史前往云中道三府坐镇,言明若地方再出现此等阳奉阴违之事,便连监察御史本人一同问斩。
三位接了送命差事的监察御史含泪挥别家人,满心悲壮地与刑部官员一同,日夜兼程赶赴云中道。
此事迅速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朝臣们议论纷纷,有感叹陛下雷厉风行的,有惊诧太子殿下洞察敏锐的,亦有人暗中咬碎了牙,却只能和着血往肚里吞。
陆相下朝后匆匆回府,面沉如水地进入书房,唤来心腹。
“相爷。”心腹恭敬地立在一侧,躬身请安。
“江南道那边,没有留下与云中道沟通的证据吧?”陆相沉声问道。
“请相爷放心。”心腹恭敬答道,“江南道并未给云中道回信,而是直接按您的吩咐派出商队,故而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陆相微眯眼睛,语气冰冷:“陛下此番作为,怕不仅是针对云中道一处,而是借雷霆之怒敲打其余各地了。”
“属下听闻,陛下此番改革,均是参照薛大人所提之建议。按此番下去,恐怕势头不会停止。在各地报呈用度、限增税权后,怕是要进一步设所谓‘济贫库’,甚至要收回部分税权了。”心腹小心翼翼地道。
陆相冷哼一声,讥讽道:“他倒是想得美,想要一口吃成个大胖子!怕是满心想着改革若成,后世均要顶礼膜拜,赞他为千古名君!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当初是靠着什么阴私手段才坐上那个位置,这么多年又倚仗谁才能被称一句‘圣明之治’,还真以为自己能比肩秦皇汉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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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这大逆不道之言,心腹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不能任由事态继续发展。”陆相声音缓慢,仿若毒蛇吐信,“他召回二皇子,封为太子,将财权纳回手中,我已经忍了;如今又要动地方税赋,改革旨意一道接一道,简直是得陇望蜀!”
心腹心头一颤,试探着问道:“那……相爷的意思是?”
陆相招了招手,待他附耳过来,低声嘱咐几句。
心腹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面色煞白,却还是抱拳道:“属下遵命!”
陆相点点头,挥手让他退出房间,随即端起桌上的茶盏,缓缓啜饮着,眸色深沉如海,神情晦暗不明。
◇
第190章 年轻气盛
楚祁与萧承烨雇了一辆马车,沿着官道向高昌城行去。一路走走停停,闲适地欣赏着沿途风景,时而停下车马畅聊风月,又在沿途县域品尝美食,颇为悠然自得。
待他们回到高昌府时,刑部和御史台的官员也已抵达云中道境内。
刑部官员径直往甘泉府查案,而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则各自死气沉沉地前往分派的驻地。被分派到高昌府的监察御史与楚祁见了个礼,便被安排在驿馆入驻,再未联络。
钟节度使和陆税官满心忐忑,日日揣测楚祁何时发难。
却发现这位喜怒无常的太子殿下竟丝毫不提此事,甚至连节度使府的正堂都未曾踏入半步,而是又开始带着世子流连城内舞坊酒馆。仿佛暗地里前往甘泉府处理矿难、光天化日之下将堂堂知府从府衙内绑走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刑部的官员行事也十分怪异。查案之后竟未多抓捕哪怕一人,仅带走了甘泉府的项知府,日夜兼程往京城而去。抵京次日,经三司会审,皇帝朱批,项知府火速押往法场,当街处斩。
随着项知府人头落地,关于矿难的一切似乎戛然而止,朝中再无半点波澜。
事已至此,云中道的官员们这才终于品出味来:楚家父子在以他们默契无声的行动,向云中道传达一个讯息——只要接下来全力配合税制改革,一切便可既往不咎;但若再动半分歪心思,怕是就要血流成河了。
于是钟节度使叹息一声,彻底认命。云中道各官员竭尽配合之能事,终于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将此次税制改革视为头等大事,一丝不苟地推行起来。
上下一心之下,税赋用度逐渐井井有条,用税报审也畅通无阻。既往的许多灰色手段无法再用,官员们夹紧了尾巴,不敢稍有逾矩,但是又从新制度中嗅到了一线生机,打算待太子与御史返京后,再行试探。
日子渐渐慢了下来,仿佛涓涓流淌的小溪。
甘泉府那边,萨图偶有传信过来,矿工行会在知情识趣的新知府支持下,开始正常运转。矿场起初颇有微词,却发现不妥协便无工可用,只好按照行会规矩行事。甘泉府境内矿工生活日益改善,棚舍区也有望砌起土房。甘泉府的爱民事迹声名远扬,朝廷特拨善款以示表彰,新知府在前人栽的树下悠然乘凉,官途显然一片坦荡。
贺朝霖也习以为常地住在节度使府偏院,却始终没能厚着脸皮搬进薛仲房中,只每日期盼着对方偶尔心血来潮牵起自己的袖子,带着自己走进……咳咳,简直是胡思乱想!
半载光阴如梭而逝,政令推行小有成果。户部已多次审批大型用税,云中道也首次向户部报呈半年的小额用税情况。与户部的批文一同抵达的,是皇帝的召令。
——云中道税制改革初见成效,命太子楚祁及随行众人即刻返京。
贺朝霖踌躇许久,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主动叩响了薛仲的房门,烛灯整夜不舍得熄灭,天却毫不留情地亮了。
次日,随行众人收拾好了马车与盘缠,如来时一般,八骑侍卫护送,六辆马车同行,缓缓驶出城中,沿着官道,朝着中州京城蜿蜒而去。
抵达京城的当日,楚祁便稍作休整,沐浴更衣,穿上朝服,进宫面圣。
御书房内,香炉中飘散出若有似无的龙脑香,清新沁脾。
皇帝神情复杂地看着垂首立于堂下的楚祁。他着实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能干脆利落地完成这份重任。
当初楚祁从京城出发时,他便已做好需要与云中道拉扯数载的准备。却未曾想短短一年时日,政令已然畅通无阻地落到实处。而这一切,都得益于眼前这个赶鸭子上架的愣头青。
纵观楚祁经手的每一件事,竟然都井井有条,毫无差错。纵使事事皆因他身边有能人相助,可收拢这些能人为己所用,不正是另一种能力么?
于是他沉默半晌,方才开口道;“祁儿,你做得很不错。”
“这是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楚祁恭敬地答道。
“想来颇为不易吧?”皇帝语气温和,“又是民乱,又是矿难,定然身心俱疲、心力交瘁。”
楚祁眉开眼笑地抬起头来,语气轻快:“儿臣其实并未出什么力,皆仰仗世子与薛大人随行相助。若儿臣孤身一人前往,怕是要在云中道度过余生了。”
皇帝莞尔一笑,颇有兴味地问道:“说说看,他们都帮了你什么?”
楚祁组织一番措辞,才开口答道:“薛大人才学卓著,主导编纂用税类目,与地方商议大额用税审用,并在地方官员百般推脱中舌战群儒;世子心思玲珑,敏锐地察觉到民乱的苗头,调和折中薛大人与地方的辩论,又从甘泉府上报的寥寥数语中发现了矿难的端倪。”
他垂下眸,脸上的笑意愈发柔和:“儿臣甚是荣幸,能与两位天纵之才朝夕相伴一载之久。尤其是世子……”说到这里,他却没有继续下去,神色也渐渐黯然起来。
见状,皇帝心中暗叹一声,语气温和地安慰道:“纵然你与广陵侯的约定已然结束,承烨须得回到侯府。但你们均身在京城,日日相见也并非难事,不是么?”
楚祁低垂着眼眸,眼眶微微泛红,紧紧捏住袖口,嘴唇翕动半晌,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皇帝盯着他,沉默良久,转移了话题:“云中道此番改革,你功不可没,当重重有赏。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楚祁犹豫许久,还是低声道:“儿臣不需要什么赏赐。大楚兴盛,百姓安居,便是对儿臣最大的奖赏。”
“你也学会用这些客套话来搪塞朕了?”皇帝沉声说道,“有何所求,但讲无妨。”
楚祁蓦然抬头与他对视,眸中含泪,一字一句地道:“若儿臣所求,是想请父皇赐婚,将世子许配给儿臣呢?”
皇帝面色骤沉,一拍桌案,厉声喝道:“放肆!”
楚祁自嘲一笑,垂下眼眸,两行清泪从眼角无声滑落。他一言不发地跪伏而下,额头触地,身体微微颤抖。
“祁儿。”见他这般模样,皇帝心中一痛,语气软了几分,“朕是默许你与承烨私下往来,京城也无人不知你的偏好。但男子成婚史无前例,太子纳妃更要记入史册。你身为皇子,若开此先河,不仅你自己会遗臭万年,楚家也会被后世耻笑!”
见楚祁伏地不语,皇帝继续劝道:“只要两情相悦,又何必在意虚名?”
楚祁蓦然抬起头,颤声问道:“可若连区区虚名都无法给予,又何谈两情相悦?!”
“你非要如此执迷不悟么?”皇帝眯起眼睛,语气冷冽。
“儿臣别无他求,仅此一愿,求父皇成全!”楚祁重重叩首,语气坚定。
皇帝拍案而起,厉声道:“想都别想!”他微微前倾,缓缓说道,“看来是朕对你过于宽容,让你觉得这等腌臜事可以搬上台面了!”
楚祁猛然直起身来,满脸悲愤:“什么腌臜事?!儿臣天性如此,乃是父母生养,若父皇觉得此事腌臜,那不若扪心自问——”
他的话语至此,侍立在御座后的李公公心中一凛,下一瞬便见一个砚台从御案上激射而出,重重撞在楚祁的额角,又弹落在地上。
楚祁身体一晃,鲜血自额角顺着侧脸汨汨流下,却未痛呼半声,只笔直地跪着。
“楚祁!”皇帝胸膛起伏,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你好得很!既然你满心怨怼,觉得朕默许此事反是亏待了你,那么朕便通通收回!此番种种全因你游手好闲,整日胡思乱想所致。从明日起,你下朝后便日日前去户部衙署,不到下值不得离开!”
他颤抖着深呼吸,又道:“至于广陵侯世子,他此番立功,自是值得嘉奖,朕自有安排!但你牢牢记住,若再对他有半分痴心妄想,就滚回你的青州去!”
说完,他负手转身,冷冷道:“既然不够清醒,便在御书房清醒一夜吧!”言罢,拂袖离去。
李公公赶紧跟上,在即将出门时,回头望了楚祁一眼。只见对方面色苍白,泪水与血水交错流下,却满脸倔强,始终未动分毫,更未抬手擦拭。他心头一颤,暗叹一声,跨过门槛。
走出御书房后,皇帝面沉如水,步履匆忙。行至回廊亭中,一阵夜风吹来,他忽然以袖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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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赶紧扶他坐在亭中,一手为他顺气,待他咳嗽停歇,担忧地劝解道:“陛下,殿下也是年轻气盛,又为情所困,故而言辞激烈了几分。您咳疾未愈,千万保重,莫要气坏了龙体。”
皇帝掩着唇,好半晌才平复气息,哑声道:“他们倒是年轻气盛……可朕已是风中残烛。朕这咳疾,已数月有余,近日愈发严重了。这般下去,恐命不久矣。”
李公公心中悚然一惊,连忙道:“陛下莫要胡言!您龙体康健,区区咳疾,只要修养得当,定能恢复如初!”
皇帝勉强勾了勾唇角,颤抖着抬起那只掩唇的手。
李公公定睛一看,那衣袖上竟是斑斑血迹,眼眶顿时红了,嘴唇翕动半天,站起身来,颤声道:“陛下,奴才这就去宣太医——”
皇帝一把抓住他的手,坚定地摇摇头,低声道:“若他们有能力根治,又怎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此消息绝不可外泄,只能你知我知,你可明白?”
李公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深深磕头,含泪应道:“奴才遵旨。”
皇帝靠在雕栏上,闭上眼喘着气。半晌,他重新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朕恐怕时日无多,对祁儿与羿儿之间,不能再徐徐观之。回寝殿,朕有几件事要交代给你。”
“是。”李公公随之起身,跟随着他往寝殿走去。
◇
第191章 可喜可贺
太子府书房内,烛光摇曳,萧承烨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册,坐立难安。
楚祁傍晚入宫面圣,而今已是深夜,却仍未归来,也无半点消息。深宫大内仿若一只饕餮,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噬其中。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萧承烨立刻放下书册站起身来。门被推开,却是林一迈步而入,萧承烨急切地问道:“殿下可有消息了?”
林一眉头紧蹙,满面愁容地摇头:“属下探听不到任何消息,宫门也已落钥。”
萧承烨无力地坐回椅中,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喃喃道:“能出什么事呢?按理来说,殿下当得论功行赏才是……”
“世子请宽心。”林一低声安慰道,“想是陛下与殿下父子情深,故而允殿下留宿宫中。”
“即便如此,他知道我会等他,也应当有信传出吧?”萧承烨反问道。
“若是殿下真出了问题,太子府想必也不得安宁。”林一劝解道,“如今府内风平浪静,殿下定然无虞,明日一早应当就能回府。这一路舟车劳顿,世子还是早些歇息,以免殿下回来看见,为您忧心。”
萧承烨犹豫片刻,仍是摇摇头,坚定地道:“不,我就在此处等他。”
林一见状,叹了口气,低声道:“那属下陪您一同等待。”
两人未再言语,只是静静候着。
书房的烛点了一根又一根,天色将明,等来的不是楚祁,而是皇帝的旨意。
——广陵侯世子德才兼备,在云中道税制改革中居功至伟,特任命为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赐居静心居,以示嘉奖。
“世子殿下,还请接旨。”看着直直跪在地上,眼眶发红,神色怔楞的萧承烨,李公公心中暗叹,开口提醒道。
萧承烨回过神来,赶紧磕头谢恩,接过圣旨,站起身急切地问道:“李总管,请问殿下现在何处?”
李公公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说道:“殿下正在参加朝会,下朝后便要前往户部衙署当值。陛下口谕,世子今日便走马上任。”犹豫片刻,补充道,“您既已入仕,自然是不便再居于太子府。静心居距工部衙署仅一街之遥,府中一应事务均已备妥,世子下值后便可直接入住,无需再回此处。”
萧承烨闻言,面色倏然苍白起来,握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颤抖:“还请李总管直言,殿下究竟怎么了?为何陛下会突然下此旨意?”
李公公犹豫几番,脑海中浮现起楚祁倔强的脸庞,终究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向陛下跪求赐婚,将您许配给他。陛下屡次劝诫,殿下却拒不退让,甚至出言不逊……陛下震怒,再也不许殿下与您往来,又赐下这般旨意。何谓‘静心’,想必世子心中已然有数。”
话音未落,萧承烨已然泪流满面。他深吸一口气,躬身拱手道:“承烨明白,多谢李总管。”
李公公对他回以一礼,转身离去。
萧承烨静静伫立在原地,垂首看着手中的圣旨,艰难一笑,哽咽自语:“楚祁,这就是你的‘自有办法’么?”
今日的早朝与往日大不相同。
不仅是因为皇帝阴沉的面色,以及太子额上显眼的帛带与苍白的脸色。
更因台阶下群臣前,出现了一个从未在朝堂上见过的面孔——三皇子楚羿。
朝臣们神色各异地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稍作议论。
皇帝沉着脸听取六部例行事务的汇报,当朝宣布广陵侯世子入仕的旨意,又嘉奖户部员外郎薛仲,最后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三皇子即日起入朝,总领工部事宜。
群臣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陆相抬眸看向御座,眸中闪过一抹探究之色。
广陵侯则是微微垂首,极力掩饰油然而生的喜意。萧承烨入仕,三皇子又入朝,对他而言,简直是双喜临门。
其他朝臣则浮想联翩:太子完成税制改革立功返京,不仅未受嘉奖,额上还受了伤;而从不涉政的三皇子殿下,却毫无征兆,忽然入朝。
两相结合之下,太子恐怕是做了某些大逆不道之事,惹得龙颜震怒。这太子之位,怕是离改换不远了。
三皇子面带笑意与诸位朝臣对视,眸中净是志在必得的意味。
一向轻松闲适的太子却低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皇帝宣布这个消息后,便冷着脸拂袖退朝。
朝中许多大臣纷纷带着谄媚的笑意,上前恭贺三皇子得以在朝中一展身手。
三皇子很是愉悦地与诸位大人攀谈,末了面带几分得意之色瞥向御座,却发现楚祁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楚祁照例从东侧门离开大殿。他垂着眸,神色晦暗,步伐迟缓,一步一步地向着户部衙署的方向行去。
“太子殿下请留步!”身后传来陆相的声音。
楚祁停下脚步,缓缓回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不知陆大人有何贵干?”
陆相快步走到近前,躬身拱手,关切地道:“臣观殿下精神不济,想必是为云中道改革事宜心力交瘁,还未恢复吧?殿下身为储君,还是要张弛有度,多注意贵体才是。”
闻言,楚祁的脸上隐隐浮现出几分感动,低声道:“多谢陆大人关心,本宫会好好休养。”他犹豫一瞬,又问道,“大人们都在恭贺三皇弟入朝,为何陆大人却偏偏来寻本宫呢?”
陆相长叹一声,说道:“臣有些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祁温和道:“陆大人但说无妨。”
陆相环顾四周,稍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此次主持云中道税制改革劳苦功高,却未得任何奖赏,臣私底下,甚是为您感到不忿。”
楚祁闻言,垂下眼眸,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陆大人过奖了。此番改革成效,多亏了广陵侯世子与薛大人,与本宫并无多少干系,故而也无需嘉奖。”
听见他对萧承烨的称呼,陆相心头一动,试探着问道:“想必是陛下误会了什么吧?世子常伴您左右,不就相当于是您的人么?薛大人又是您的下官,他的功劳不也得益于您指引有方?”
“我的人?”楚祁自嘲一笑,“我哪敢?世子殿下如今仕途坦荡,可是工部的萧大人了。”
见他如此回复,陆相心中笃定他与萧承烨之间定然发生了龃龉,并且还闹到了御前。于是温声安慰道:“殿下,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必眷恋无情之人。”
楚祁垂着眸,并未作答。
陆相稍作忖度,又道:“殿下也知晓,先前臣与薛大人也算是有些私交。昨日薛大人与您一道回京,来探望臣时,提及他对您在云中道的雷霆手段仰慕不已,只是囿于您对世子深情如许,不敢逾越半分。”
他打量着楚祁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不若臣作东约上薛大人,今晚与殿下到景明楼饮茶共叙,一吐胸中不快,如何?”
楚祁闻言,抬起眼眸,略带犹豫地道:“这样是否不太妥当?怎可让陆大人这般破费?”
“区区一盏茶而已,又何谈破费?”陆相笑道,“再者说,只要能为殿下纾解几分不快,便是一掷千金又有何妨?”
楚祁静静地看着他,眸光闪动,半晌,开口道:“那便叨扰陆大人了。”
陆相喜笑颜开,拱手作揖:“那便这么说定了。今晚景明楼,臣与薛大人恭候殿下大驾。”见楚祁颔首,他直起身来,转身离去。
楚祁目送着他的背影,神色莫名。良久,才迈开脚步,重新往户部衙署行去。
当他跨过户部衙署的门槛时,诧异的目光纷纷投来,又在触及他苍白的面色及额上显眼的帛带后迅速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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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没有与这些目光对视,而是随便找了个小吏问路,走向自己从未去过的值房,将门一关,连午膳都未出来用。
有好奇的官员想旁敲侧击地询问与楚祁一同归来的薛仲,却发现薛仲也一脸茫然。
户部官员们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无论如何,太子殿下回京以来,总算是完完整整在户部当值了一整日。从某个角度而言,也算是可喜可贺了。
◇
第192章 犬马之劳
斜阳西下,景明楼三楼雅间。
这是一个比平日里薛仲与陆相会面之处更大的地方,其内烛光摇曳,八仙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
陆相与薛仲相邻而坐。薛仲垂着眼眸,脊背笔直,神态恭谦。
陆相目光温和,对他说道:“薛大人,此番太子殿下与萧世子之间生出嫌隙,正是你最大的良机。”
薛仲眼睫微颤,随即恭敬回道:“下官明白。”
陆相颔首,正欲再开口嘱咐几句,门外忽而传来脚步声,于是向着薛仲使了个眼色。
薛仲会意,连忙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扉,对着正迎面走来的楚祁拱手行礼:“下官薛仲,拜见太子殿下。”
“薛大人不必多礼。”楚祁抬手示意,随即迈步走入房间,与陆相见礼后,撩袍而坐。
薛仲关上门,也走到桌旁坐下,重新垂下眼眸。
“殿下尚未歇好,此番便不饮酒,只以茶代酒,可好?”陆相的目光落于楚祁头上的帛带,语气关切。
楚祁摇摇头,提起酒壶,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这才抬眸看向陆相,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本宫无碍,多谢陆大人挂心。”
陆相低低叹息一声:“实不相瞒,虽然说来有僭越之嫌,但殿下之于老臣而言,也勉强算是后生晚辈。老臣一向欣赏殿下真诚不伪、性情不羁,如今见殿下这般失意,心中也甚是难过。”
楚祁闻言,眼眸微动,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多谢相爷。本宫自幼至今,从未受过什么长者关怀。而今听闻相爷一言,心下感动还来不及,又怎会觉得僭越?”
“既是如此,”陆相提起酒壶,为两人各斟一杯酒,举杯说道,“今夜老臣便斗胆逾越,与殿下共话愁绪,只望殿下能宽慰几分。”
“共话愁绪,不醉不归!”楚祁举起酒杯,抑扬顿挫地道。
于是三人对饮一杯,便开始饮酒吃菜,闲谈起来。
席间主要还是陆相与楚祁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薛仲则不时起身为两人斟酒,又执筷为楚祁布菜,只在两人偶尔提及自己时,才语气恭谨地答上一两句。
酒过三巡,楚祁脸上渐带几分醉意。他撑着额角,眉间微蹙,垂眸望着杯中酒液,低声道:“我不明白,父皇若是厌恶我,直接下旨废黜,另立楚羿便好,又何必这样羞辱?我本就对那个位置无意,难道还会多说半句?”
“殿下,”陆相语重心长地道,“您想得未免太简单了。就算你对此无意,三殿下难道会允许你全身而退?自古以来,坐过太子位的人,除了成功荣登大宝的,又有谁能活到新帝登基?”
说着,他的语气凝重起来:“更何况,陛下此番作为,怕是有意让您成为三殿下的磨刀石。待刀刃足够锋利,谁又会管磨刀石的死活?您既已身在此位,即便无意相争,却也不得不争。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啊!”
楚祁闻言,怔愣许久,才痛苦地捂住头,声音嘶哑:“那我该怎么办?我孤身一人,又不得父皇喜爱,除了引颈就戮,又能做什么?”
“殿下。”陆相抬手按住他的肩,语气坚定,“老臣愿倾尽所有,助您一臂之力!”
楚祁猛然抬首,眼眶发红:“与楚羿相比,我既无母家,也无羽翼,更无韬略,可以说是毫无胜算。相爷又何必明珠暗投?”
“何谓明珠暗投?”陆相声音低沉,“殿下未免过于自谦!在老臣心中,您重情重义、忧国忧民,这便是圣明之君最重要的品质!所谓文韬武略,不过只是下品。您若是懂得识人、用人,又何需事事亲力亲为?您确无母族、亦无羽翼,但若您不弃,臣便是您的后盾、您的羽翼!”
楚祁的眸中渐渐泛出水光,嘴唇颤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多谢相爷!既是如此,日后本宫定与相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担当、共进退!”
陆相的情绪也激动起来,忙起身跪伏在地。薛仲见状,也紧跟着跪地行礼。随即陆相微颤的声音响起:“臣陆景成,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楚祁躬身将他扶起,郑重回礼,沉声道:“我楚祁若能成事,定奉相爷为国父,与您共治大楚江山!”
“殿下言重了!”陆相热泪盈眶,颤声道,“老臣对殿下赤诚之心,从不为求回报!只是觉得您才是能流芳万代的千古明君,故而愿生死相随!”
两人眼含热泪,又来回寒暄好几许,才重新坐回桌旁,复又对饮许久,直到夜深,才各自散去。
夜色深深,静心居内寂静无声,唯有主卧房点了一盏烛灯,其余地方一片黑暗。
说是静心居,其实比薛仲的青云苑还要宽敞几分。只不过皇帝刻意取“静心”为名,故而以“居”字相配。
萧承烨尚未换下崭新的官袍,而是独坐书桌前,借着烛光,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条纯白绸缎,眼眶微红,神色怅然。
忽然,一道破空之声响起,一颗石子从窗外射入,准确击中烛芯,火光登时熄灭,房内陷入黑暗,石子咕噜噜滚在地上。
萧承烨面色一肃,将绸缎收入掌心,目光如电,转头望去。
窗外,一个黑巾覆面的黑衣人静静伫立在夜色中,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他单手撑着窗台,干净利落地跃进房内,反手关上窗扇。
他的身形与步伐实在太过熟悉,故而还未及走到近前,萧承烨便已然泪流满面,快步迎上前,猛地扑进他的怀中,埋首在他的胸膛,贪婪地嗅闻着熟悉的气息,身体微微颤抖。
楚祁抬手静静地拥着他,掌心轻抚着他的后背。
半晌,萧承烨的情绪才勉强平息了几分。他缓缓抬头,颤抖着手,隔着黑巾轻轻触上楚祁的额头,指尖感受到其中的帛带,颤声问道:“疼么?”
楚祁捉住他的手,温柔的声线从面巾后传来:“不疼,只是皮外伤,敷几日药膏便好。父皇嘴硬心软,终究是手下留了情。”
“您冒险来看我,若是被陛下发现,可如何是好?”萧承烨担忧地道。
“放心吧,他们不知我会武,故而只在正侧门把守。”楚祁柔声调侃,“但谁又能想到,堂堂太子殿下,竟身怀翻围墙、钻狗洞的绝技呢?”
萧承烨破涕为笑,双臂环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道:“多谢殿下舍身为承烨筹谋,承烨无以为报。”
楚祁搂住他的肩,语带笑意:“不用客气,这一切皆是夫君自愿的。”
“……”萧承烨收紧了手指,没有回话。
楚祁轻笑一声,取掉面巾,一手抚上他的脸颊,又顺着脸庞滑到下巴,轻轻托起,旋即低头吻上去。
昏暗之中,唇间的触感显得格外清晰,酒香与檀香交织的气息令人沉醉。萧承烨勾着他的脖颈,热切地回应着,主动撬开了他的唇齿。
湿软的舌尖互相追逐纠缠,楚祁的呼吸开始沉重起来,紧紧拥着他,将他带向床榻,与他一同倒在榻上。
崭新的官袍与其余衣物渐次落地,白皙细腻的肌肤很快裸露在外。萧承烨跪趴着,紧紧攥着锦缎,额头抵在锦被上,克制地轻声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楚祁眼疾手快地掏出丝帕,低声笑道:“萧大人可莫要弄脏了床榻,此处毕竟不是太子府,可无人随时备水。”
萧承烨额发微湿,气喘吁吁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刚要开口说话,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激得浑身一僵,只得呜咽一声,重新埋首在锦被中。直到他终于抽身而出,才无力地侧躺而下,额发已然汗湿。
楚祁细致地清理好一切,俯身为他盖上锦被,重新穿戴整齐,又意犹未尽地按着他亲了许久,才直起身,柔声道:“我这便回去了,不要想我。”
萧承烨抓住他的手腕,只觉心头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低声嘱咐:“陛下安排三殿下入朝,显然另有深意,殿下万事小心。”
“放心吧。”楚祁拍拍他的手背,“楚羿入朝,反倒是件好事。做得越多,错得才会越多。”
“若有需要承烨之处,请殿下不必顾虑,尽管吩咐。”萧承烨的语气格外认真。
“好。”楚祁笑道,“届时还请萧大人与本宫里应外合,杀他个片甲不留。待本宫即位之日,便是大人执掌凤印之时。”
“没个正形!”萧承烨松开手,咬牙切齿道。
楚祁莞尔,为他掖好被角,又在他唇间印上一吻,声音温柔:“承烨,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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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他重新蒙上面巾,走到窗前拉开窗扇,撑着窗台一跃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萧承烨怔怔地目送他离去,又转而望向窗外即将圆满的明月,只觉心中既有千般柔情,又夹杂万分酸楚,久久难以入眠。
◇
第193章 兴修陵寝
楚祁一行人回京的时机格外巧妙,再过几日便是月圆人团圆的中秋佳节。
念九原本甫一回府,便满怀期待、兴致勃勃地开始筹备中秋宴席。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抵京次日,太子府竟已物是人非。
如今太子府的中秋宴,仅有林一、念九、苏和三人,冷冷清清地围坐一桌,面面相觑,唏嘘感叹。
而萧承烨已在静心居独居数日,在中秋这天终于应邀回了广陵侯府。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与广陵侯共度中秋。当然,宴席上自然也少不了继母曾氏与弟弟萧承煜的身影。
这梦寐以求的场景终于出现,萧承烨心中却无半分波澜。他举着酒杯,目光平静,带着淡淡的微笑,礼貌却疏离地与家人们对饮。
当广陵侯旁敲侧击地试探他与楚祁的关系时,他语气平淡地否认了所有旖旎情愫,只将一切归于太子单方面的巧取豪夺。
广陵侯听闻他的回答,长舒一口气,语气柔和地叮嘱道:“烨儿,你既已入朝为官,便当潜心为朝廷效力。三殿下初入工部,你也要全力相助,帮他尽快站稳脚跟。”
萧承烨微笑颔首:“父亲放心,孩儿定不负您的期望。”
广陵侯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烨儿,你母亲与弟弟已在京郊居住多年,很是想念咱们。为父有心让他们搬回侯府同住,不知你意下如何?”
幼时,萧承烨懵懂无知,以为广陵侯将继母与弟弟安置在京郊,是对自己的偏爱;而随着年龄渐长,他才渐渐明白,对方之所以作此安排,只是不愿让他目睹何为真正的父子亲情,便能继续无心无情地为侯府振兴大计倾尽所有。
而今他已被嘉奖入仕、赐居宅邸,可以发挥比以色惑人更大的用处,对方自然不需要再遮遮掩掩,可以放心地享天伦之乐。
但令他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听闻此言,心中竟平淡如水。于是暗叹之余,他淡然一笑:“父亲说的什么话?孩儿也甚是想念母亲和弟弟,希望一家人能团团圆圆。”
广陵侯闻言,面露喜色。萧承煜也欣喜万分地连唤兄长,萧承烨则语气温和地应声。一家人又举杯对饮好几回,侯府的中秋家宴气氛更加温馨起来。
酒足饭饱后,萧承烨便在侍从墨竹的相送下,回到冷冷清清的静心居。
然而,无论静心居再如何冷清,对他来说,都比那个粉饰太平的广陵侯府好过千倍万倍。
他透过卧房的窗棂,望向天边的圆月,心中不禁想着:自己最想与之共度中秋的那个人,此刻是否也在望着同一轮明月?
宫中的中秋宴,则是另一番景象。
楚祁一杯接一杯地饮酒,额上的伤口仍然缠着帛带,却无人劝他少饮,更无人强势地将他的烈酒换成温热的酒酿圆子。
左手边的长桌上首,皇帝正越过吴皇后,与姚贵妃及三皇子言笑晏晏。三皇子妙语连珠,逗得皇帝抚掌大笑,气氛融洽。
长桌下首,则是宫中其他后妃及尚未出宫立府的年幼皇子公主们,面带笑意,低声交谈。
唯有楚祁,无人看他一眼,也无人与他交谈,仿佛他是那个从始至终都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局外人。
但楚祁却毫不在意,只是略带醉意,撑着额角,抬眼望向天边的明月,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笑意。他知道,有一个人,在同他一起望着这轮圆月。
京城青云苑的书房,及高昌城一处朴素的民宅,也有人不约而同地望着拨云而出的皎皎明月,心绪起伏,思念如潮。
工部的营缮清吏司负责朝中所有营造、修缮相关事务,可谓六部中最为繁忙的衙门。
萧承烨熟悉了诸务的基本流程后,各种事务便接踵而至,忙得脚不沾地。待回到静心居时,往往已是深更半夜。
他每日摩挲着那条纯白绸缎入睡,唇边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果真如太子殿下所言,有了差事后,自己确实无暇胡思乱想了。
八月下旬的早朝,楚祁额上的伤口终于痊愈,不必再缠着帛带。
大臣们好奇的目光打量过来,却瞥不见任何受伤的痕迹,只得很是失望地收回视线。
他们原本还想依伤痕的形状推测一番,太子殿下究竟被皇帝陛下用什么开了瓢,甚至有胆大的暗地里开盘下注,有人认为是镇纸,有人猜测是砚台,总不至于是玉玺……而今这个赌局却只能无疾而终。
楚祁身着朝服,一如既往地站在御座旁,目光扫过台阶下的三皇子,又掠过群臣的官帽,最后落在殿外洒扫的宫人身上。
六部官员依次奏报日常事务,皇帝照例略作点评,偶尔开口考较三皇子,三皇子皆对答如流。
群臣的目光在侃侃而谈的三皇子与神思不属的太子殿下之间逡巡,心中愈发笃定太子之位将要易主的猜测。
陆相颇是有些怒其不争地垂下眼帘,压下心中的躁意。
楚祁与三皇子相比,不思进取、不堪大用;但三皇子眼高于顶、恃才傲物。越是无能,就越容易掌控,楚祁显然是一个更为合适的傀儡皇帝。故而虽然对这位太子殿下十分不齿,他却不得不承认,把赌注压在对方身上,才有望为自己的家族获取更多。
诸事议毕,皇帝威严的目光扫过群臣,开口道:“诸位卿家。朕以国事为重,社稷为先,无暇虑及他事。然礼制庄重,需早备为妥。今四海升平,税制初成,百业昌盛,正是天下有序之时,亦是筹备陵寝之机。朕欲择吉地而建,备礼安灵,以承祖制。不知诸位卿家有何高见?”
话音未落,陆相低垂的眼眸微微一动。他略微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瞥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其余大臣则交头接耳,认真商讨。
历来帝王兴修陵寝,皆为在位时必须完成的大事一桩。而这位御座之上的帝王向来殚精竭虑,以百姓社稷为重,屡次驳回修建陵寝的请求。
如今云中道税制改革初成,确是好事一桩,皇帝终于肯兴修陵寝,说明他因此事心情上佳;而修建皇陵耗资巨甚,操作空间繁多,对礼部、工部和户部而言,皆是天大的喜事。
商讨完毕后,群臣纷纷出列,就皇陵的修建选址、建造规模、设计形制等提出了不少意见。
皇帝微微颔首,又道:“皇陵修建繁复冗杂,又需各部通力协作。太子与三皇子正好统领户部与工部,此次事宜便全权交由他们二人商议。还望诸位卿家尽心辅佐,共计此事。”
在朝臣骤而响起的窃窃私语中,楚祁眉头微蹙,正对上三皇子鄙夷的目光。他眯起眼睛,面露不悦之色,随即转身,与三皇子一同恭敬应道:“儿臣遵旨。”
皇帝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今日朝会,到此为止。”又转而看向楚祁,说出了这段时日以来父子之间的第一句话,“来。”说罢转身离去。
楚祁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步伐,直到迈入御书房,待皇帝坐上御座,他便撩袍跪下,脊背笔直。
皇帝看着他疏离的姿态,神情复杂。沉默片刻,才低声问道:“伤好全了?”
“多谢父皇挂念。”楚祁垂着眼眸,语气平静,“儿臣皮糙肉厚,早已恢复如初。”
这句话把皇帝噎了个哑口无言,好一会才道:“心可静下来了?”
楚祁立刻伏在地上,额头触地,恭敬道:“儿臣知错,不该以私情乱纲常。”
“……”皇帝微微蹙眉,沉声问道,“你还在怪朕?”
“儿臣不敢。”楚祁没有抬首,语气恭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儿臣深感荣幸。”
皇帝的眉头蹙得更深,盯着他半晌没有言语。
楚祁也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跪伏着。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龙脑香的气息也显得沉闷起来。李公公的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逡巡,心下暗叹。
“祁儿。”过了许久,皇帝重新开口,“朕并非要剥夺你与生俱来的偏好,只是此事毕竟不为伦理纲常所容,不可堂而皇之,更遑论写入族谱。”
楚祁没有回答,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皇帝说道:“承烨近日在工部任劳任怨、勤勉万分,做事井井有条、成效卓著,深得诸位大人赞誉。即使朕真准了你与他成婚,你难道真的忍心让他余生被困于宫墙之内?他可是堂堂正正的男子,也有以才报国之胸襟。你问过他么,他愿意么?”
楚祁沉默良久,声音嘶哑:“儿臣明白了。父皇一言,犹如醍醐灌顶。”
皇帝叹了口气:“明白便好。只要你不提赐婚一事,朕可以不再阻拦你与他的私交。”
楚祁蓦然抬起头来,露出脸上交错的泪痕,难以置信地问道:“父皇此言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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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戏言。”皇帝面色一沉,“你可是在质疑皇威?”
“儿臣不敢!”楚祁连忙道,脸上难掩雀跃之色,重重叩首道:“多谢父皇!”
“起来吧。”皇帝疲惫地道。
楚祁依言起身,抬袖拭去泪水,眼眸低垂,却喜色难掩。
“此次皇陵修建,朕有一个要求。”皇帝沉声道。
“父皇请讲。”楚祁躬身答道。
“户部银库皆是民脂民膏,陵寝修建须得控制花销,不得铺张浪费。”皇帝缓缓说道。
楚祁恭敬应道:“儿臣遵旨。”
皇帝面色疲敝地往后一靠,无力地挥了挥手:“滚吧。”
“儿臣告退。”楚祁向他深深鞠躬行礼,随即转身走出御书房。
皇帝将目光转向李公公,嘱咐道:“让羿儿过来一趟。”说罢,闭目养神。
“是。”李公公应声离去。
三皇子很快便来到御书房,恭敬请安。
皇帝睁开眼,开门见山:“羿儿,陵寝修建乃是关乎国体的大事,规格形制须能彰显我大楚之盛。”
“儿臣遵命!”三皇子信心满满地道,“请父皇放心,儿臣定竭尽所能,不负父皇嘱托!”
“太子毕竟是你的兄长。”皇帝沉声补充,“朕知道你对他素来观感不好。但修建陵寝四海瞩目,任何事宜你都必须与他达成一致,更不可发生明面上的冲突。否则若是传出兄弟阋墙的丑闻,丢了皇家颜面,朕便收回你在工部的权力!”
三皇子犹豫片刻,咬牙应道:“儿臣明白,定然万事与皇兄商量,绝不会令他人耻笑,请父皇放心。”
“嗯。”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回去吧。”
“是!”三皇子恭敬行礼,转身离去。
◇
第194章 三姓家奴
工部的营缮清吏司在夜里还亮着烛灯,在整个衙署独树一帜。
值房里只余下萧承烨一人。他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伸了个懒腰,下意识地望向门口,竟见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提着一个食盒静静伫立在门外,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殿下?!”萧承烨倏地站起身,快步迎过去,接过食盒,又探头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这才舒了口气,站直身体,蹙眉问道:“您怎么来了?若是被陛下发现,怕是又要缠上几天帛带了。”
楚祁反手关上门,揽着他走向书桌,侧过头笑吟吟地道:“怕是萧大人不想见我吧?在工部值房汲汲营营,乐不思蜀了。”
萧承烨清开卷宗,将食盒放在桌上,无奈地叹了口气:“您总没个正形。”
“放心吧。”楚祁打开食盒,取出饭菜,语气温和,“父皇心软了。准许我与你私下来往,只要不再提赐婚之事,便既往不咎。”
萧承烨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真是宽严相济,舐犊情深。”
楚祁将他按在椅上,又将筷子放到他手中,柔声道:“萧大人还是先用膳吧,以才报国也要先照顾好自己,方为长久之计。”
萧承烨用力点头,沉默无声地用着饭菜,眼眶微微泛红。
楚祁抬手轻抚着他的背,待他停箸,以茶漱口后,才重新开口:“陆相与我结盟了。”
萧承烨蓦然抬头,露出震惊的神情。
“我心中总有些不安。”楚祁沉声道,“我们自云中道返程,我提出赐婚之请,父皇一怒之下,安排你入仕,实在我预料之内。但让楚羿入朝,却是蹊跷万分。我本以为父皇对我是彻底失望,这才开始让楚羿接触朝政,想要改弦易辙。可今日御书房内,他分明对我抱有期待,又心怀仁慈。而他安排我与楚羿一同商议陵寝修建,仿佛想以此考验我们的能力。”
他的面色微沉:“更为反常的是,向来只隔岸观火的陆丞相,竟然亲自下场,在我身上下注。我怀疑,父皇恐怕遭遇了某些意外,而陆相正好得知了消息。”
萧承烨蹙起眉头,低声道:“您的推测确实有理。若此推测为真,陛下身体抱恙,那么此次陵寝修建,便是决定皇位归属的最后契机了。”
“这只是推测。”楚祁低声道,“但我希望……这个推测不要成真。”
话音落下,两人登时沉默下来。
半晌,楚祁话锋一转:“你那边呢?最近朝中人心浮动,你父亲对你入仕有何看法?”
“父亲十分欢喜。”萧承烨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他又旁敲侧击地试探你我之间的关系,在我回应一切皆是您一厢情愿的时候,明显放心下来,让我好好辅佐三皇子。”
楚祁沉吟片刻,道:“既是如此,今晚下值后,你回侯府一趟。”
萧承烨抬眸看向他,面带疑惑:“您的意思是?”
楚祁勾起唇角,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倾身凑近,低声道:“你要向侯爷请教,太子殿下贼心不死,想要继续仗势欺人,你不堪其扰,是否能翻脸以待。”
萧承烨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无奈地笑道:“殿下是想让承烨做三姓家奴了。”
“萧大人说话可真是难听。”楚祁低声笑道,“什么三姓家奴?是识时务的俊杰。”
萧承烨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凑近他的面颊,与他呼吸相闻,轻声道:“遵命。”
两人再无言语,只是靠得越来越近,分不清是谁先吻上谁的唇。
萧承烨闭着眼,掌心覆住楚祁的脊背,睫毛轻颤。楚祁紧紧扣住他的后腰,细致温柔地攫取品尝。
值房内只闻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楚祁情不自禁地将手探入对方的下袍,却被一把抓住。
萧承烨哑声道:“殿下……还有正事要做。”
楚祁无奈一笑,抽回手,又按住他的后脑索取几番,这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笑道:“本宫等着萧大人的好消息。”见对方点头,于是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门离去。
萧承烨收拾了悸动的心绪,起身收拾好桌上的食盒,吹灭烛灯,提着食盒迈过门槛,步入皎皎月色。
广陵侯府,夜色深沉。
书房内烛光摇曳,满室昏黄。广陵侯将热气腾腾的茶盏推到茶桌对面,语气温和:“烨儿,此番回侯府,可是工部有何要事?”
萧承烨坐姿端正,神态恭敬,垂眸看着茶盏中微微荡漾的茶汤,低声答道:“回父亲,工部那边并无甚要事。只是……”话至此处,他的脸上浮现出犹豫之色。
“遇到什么难处,但讲无妨,何必与父亲见外?”广陵侯说道。
萧承烨犹豫片刻,终是抬眸看向他,试探着道:“今日孩儿照例在工部衙署处理案牍。却没曾想,入夜之后,太子殿下竟亲临值房……”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眸,面色有些发白,“孩儿本以为,自云中道回来之后,便可与他一刀两断,可他显然不愿放过孩儿。”
他重新抬眼看着广陵侯,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孩儿不敢擅自与他翻脸,以免妨碍侯府大计。可孩儿也实在不愿继续与他虚与委蛇……在他身边的那段时日,说是度日如年也不为过。故而孩儿想向您请教,如何才能摆脱太子殿下的纠缠?”
广陵侯闻言,眉头紧蹙,陷入沉思。
萧承烨满怀希冀地看着他,眼中略带几分忐忑。
“烨儿。”半晌,广陵侯终于开口,语重心长,“为父知你心中的煎熬与苦楚。但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近日三殿下入朝,陛下又授意太子与三殿下共同主持陵寝修建事宜。无论是从眼下的局势来看,陵寝修建需要太子手下户部银库支持;还是从长远而言,三殿下也需要一个人潜伏在太子身边,充当内应。”
他抬手拉过萧承烨的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语气愈发温和:“而你已陪伴太子这么久,他却对你久处不厌。故而这个内应人选,非你莫属。”
萧承烨没有抽回手,但眸中已然泛起泪光,声音颤抖:“可是父亲,您不知道,他私底下有多么——”
“烨儿。”广陵侯不容置疑地打断他,语气威严,“就算他私底下有些不堪,但你现在不也好端端的么?身为武将之子,区区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再者说,只侍奉太子殿下一人,总好过侍奉千人万人吧?”
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萧承烨的面色倏然煞白。他缓缓抽回手,垂下眼眸,自嘲一笑,低声道:“孩儿明白了。”
广陵侯的语气缓和下来:“烨儿,太子殿下身份尊贵、风流倜傥,不知多少人绞尽脑汁想要爬上他的床榻,而你却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这一切。更何况,从今往后,你只需要好好待在他身边,利用他的信任,暗中为三殿下效力。从前的那些事,你再也不必去做,这难道不是一桩天大的好事么?”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萧承烨的头发,语气柔和:“日后三殿下大业若成,你无论是想继承侯位,还是想在朝中大展鸿图,不都随你所愿?三殿下已然入朝,陛下的偏向又如此明显。咱们只需再坚持一段时日,便可守得云开见月明。侯府振兴,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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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烨儿,你是侯府唯一的希望。你的牺牲,整个侯府都看在眼里。届时,你便是侯府最大的功臣!”
萧承烨紧紧咬着下唇,仿佛要将唇瓣咬个对穿。沉默许久,他低声道:“请父亲放心,孩儿定会好好潜伏在太子身边,为三殿下效力。”
广陵侯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库房中还有许多伤药,你尽可取用,注意休养。”
萧承烨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鞠躬作揖:“多谢父亲关怀,孩儿告退。”
广陵侯颔首,不再多言。
萧承烨没有再抬眸看他一眼,而是直接转身,迈步走出书房,消失在暗沉的夜色中。
◇
第195章 将计就计
皇陵的修建,首先得由钦天监结合地势风水,既要讲究山环水抱,又得符合皇家气派,更须具备龙脉吉兆,择出数个吉地供选。
随后,工部派员实地勘探,评估地势是否稳固、排水是否通畅,并记录其他地形条件,将实情奏报御前,由皇帝御批,亲择宝地。
此过程需耗时月余。地点未定,图纸与预算亦无从谈起。故而这段时日以来,总领此事的楚祁与三皇子私下里竟无半次商谈。
话虽如此,他们却在下朝后仍多有会面——每日下值之时,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便眉眼含笑,静静站在工部衙署正门,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三皇子每每见到楚祁,便觉心头无名火四起。无论是那令人作呕的纨绔做派,还是自己在对方手下吃的种种闷亏,亦或是两人立场利益的天然敌对,都足以让他在心中将对方千刀万剐无数遍。
然而皇帝的口谕言犹在耳:若是与楚祁发生任何明面上的冲突,自己在朝的权力便会被收回。
于是他只能强忍不快,带着僵硬的假笑,与楚祁你来我往地见礼。数次以后,终究还是忍无可忍。
气极却又无奈之下,只好每次下值都从衙署侧门悄然离去,免得再见那张令人望之生厌的面容。至于此举是否显得低人一等,与被气得五内郁结相比,已然是无足轻重的小节了。
而太子殿下在等什么人,工部的官员们自也心如明镜。
营缮清吏司的席郎中曾讪笑着邀楚祁入内等待,毕竟营缮司的事务实在过于繁忙,秉灯夜烛已是家常便饭,怎能让太子殿下屡屡站在夜色寒风中等人?
但楚祁却义正辞严地拒绝了,言明工部乃三皇子的辖地,自己怎能擅入其间?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
太子殿下再不得势,毕竟仍顶着储君的头衔,又怎能真的让他日日这般苦等?
故而,在楚祁一言不发地于工部衙署外的秋风中伫立好几日后,席郎中只得咬着牙,每当下值的时辰一到,便收缴萧承烨手头的所有事务,强行将他赶出值房。
萧承烨只好从命,在工部众官员艳羡的目光中,成了工部衙门除三皇子外,唯一一个准时下值的人。
然后,他就同太子殿下一路相伴,走回静心居。有时是用过晚膳后,有时至夜深人静时,才依依不舍地目送楚祁离去。
得知楚祁没过多久便与萧承烨重新厮混在一起,陆相气得五内俱焚,大骂楚祁色令智昏、难堪大用。
但邀了楚祁私下里在景明楼会面的时候,还是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地劝解道:“殿下,世子当初冒领功劳,实乃忘恩负义之人,你又怎可与他旧情复燃?若他再行背叛,您又如何自处?”
“相爷不必忧心。”楚祁不以为意,语气轻描淡写,“不过区区侯府世子罢了,就算在朝中兼个小官,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陆相实在忍无可忍,压低声音道,“殿下,您可知,三皇子背后,究竟站着何人?”
楚祁蹙起眉头,疑惑地道:“不就是姚氏么?”
陆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浮躁,沉声道:“是广陵侯府啊,殿下!”
楚祁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道:“那您的意思是……萧承烨之所以忽然愿意与本宫再续前缘,是因为……”
“您猜得没错。”陆相面色凝重,“他便是三皇子安排在您身边的内应,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您千万莫要着了他的道啊!”
楚祁眉头紧锁,沉思片刻,蓦地一拍桌案,语气笃定:“本宫明白了!”
“明白就好。”陆相舒了一口气,语气稍缓,“所以您还是与萧世子保持距离较为——”
“所以本宫要将计就计!”楚祁眉梢轻挑,语气轻快,“您想想看,若是本宫将他识破,敬而远之,难道楚羿那边就会放弃安插人手么?”
陆相一怔,蹙起眉头,陷入沉思。
“既然他总要想方设法往本宫这里塞人,为何不干脆佯装不知,维持现状?至少这个人,是咱们明确知道有问题的。”楚祁眉飞色舞,侃侃而谈,“只要萧承烨一日未被揭穿,他们便一日不会再派遣别的眼线,不是么?”
听闻此言,陆相先是面露惊愕,随后神情陡然复杂起来,沉默半晌,才道:“殿下,您说自己并无半分谋略,着实是过于自谦了。”
楚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赧然一笑:“让相爷见笑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罢了。”
“您说的有理。既是如此,那便还是将计就计吧。”陆相语气凝重,“只是,您千万要保持清醒,莫要被美色惑了心智。”
“放心吧。”楚祁胸有成竹地道,“本宫也不过是看中他有些姿色,故而颇有几分兴趣罢了。都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如此便好。”陆相稍稍放下心来,点头道。
“若是相爷无他事,本宫这便回府了。”楚祁起身,笑意盈盈地道。
“老臣恭送殿下。”陆相连忙起身作揖。
楚祁立刻抬手阻止,蹙起眉头道:“相爷怎的这般见外?之前本宫便已说过,您之于本宫,便如长辈一般,实在无需拘礼。”
陆相感动地道:“多谢殿下抬爱,但君臣之礼不可废。”
楚祁只好叹息一声,不再坚持,收回手道:“既然您执意如此,本宫也不好多言。但请您记住,您在本宫心中,地位崇高,不容轻贱。”
“老臣谨记,多谢殿下厚爱。”陆相躬身拱手,声音微微颤抖。
于是楚祁颔首,转身离开雅间。
陆相缓缓抬起头,听见雅间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沉的笑意:“看来这个选择……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明智。”
十月上旬,皇陵的数个选址终于呈报御前。皇帝几番斟酌,最终定下京城西北百里外的大莫山南麓为陵寝地址。
此处山势巍峨,南低北高,延绵数十里,呈“龙抬首”之势,与京城中轴线遥相呼应。群山抱臂,山势如屏;清溪蜿蜒,西南汇水。
经钦天监推算,皇陵建于此处,可成四象格局,乃龙脉汇聚之象,主大楚江山永固、稷业昌盛。
地址既定,接下来便由工部营缮清吏司负责,设计皇陵结构形制,绘制包括地宫、祠堂、神道等结构的方案;待礼部初审、皇帝亲批,敲定图纸后,便要计算材料、运输、建造等花销,编制预算。
然而,这一切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席郎中近日只觉一筹莫展,盖因头上的两尊大佛——太子与三皇子,已不知第多少次驳回了设计图纸。
三皇子首次驳回营缮司绞尽脑汁、殚精竭虑、夜以继日、呕心沥血设计出的第一稿图纸的理由是:形制规格过于中庸,无法彰显皇家气象。
于是,一众胥吏秉灯夜烛、纸上雕花,设计出一座恢宏壮丽的帝王陵寝。
在三皇子满意地点头后,席郎中捧着图纸,满怀希望地拜访户部衙署。
太子殿下阅过图纸,抬眼望来,语气淡然:“按此规格计,朝中其他事务数年不用开支,约摸便能实现。”
……言下之意不过两个字:没钱!
席郎中只好神色灰败地捧回图纸,欲要将其连同第一稿一起扔进火盆,却被萧承烨按住了手。
“萧大人?”席郎中诧异地看向他。
萧承烨从他手中取过图纸,不紧不慢地道:“郎中大人莫要心急,说不定改着改着,这些还能用得上。”
席郎中陷入沉默,深觉有理,于是将废稿珍而重之地铺平收好,随后安排胥吏们降低规格,重新绘制。
这一次,他先行到户部衙署复命。在他忐忑的注视下,楚祁细细过目,抬起头来,平静道:“这次比上次要实际许多,虽略有逾越,但户部尽力协调,尚可承受。”
于是他舒了口气,又捧着新的图纸叩响三皇子值房的门。
三皇子蹙着眉接过图纸,草草地扫了一眼,沉声问道:“之前那一份不是便很好么?”
“是……”席郎中期期艾艾地道,“但太子殿下言明,按之前的规格计,户部恐怕捉襟见肘。这份已先经太子殿下过目,言道虽有逾越,但勉强还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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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闻言,深吸一口气,重新阅过图纸,沉着脸道:“毕竟是帝王陵寝,怎能如此寒酸?若按此图建造,恐被四海耻笑,说我大楚自号强盛,实则败絮其中!”
席郎中听得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而下,结结巴巴地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三皇子将图纸重重拍在案上,厉声道:“加高规格!祠庙、碑亭、神道等处,务必恢宏气派!”
“是……”席郎中满脸苦涩,双手取回图纸,默默退下。
如此这般,几次三番下来,备存的废稿已然可铺满营缮司值房的所有桌面,但仍未有一份图纸能让两位殿下同时满意。
而两位殿下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席郎中从两处值房出来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真是够了!”席郎中回到营缮司,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面,吓了所有人一跳。众人疲惫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席郎中蓦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环顾众人,讷讷道:“非是本官叫苦喊累,毕竟陵寝图纸也是诸位出力,本官不过是上传下达而已。但冬至时节将至,若再不能定夺,怕是咱们都要在值房里吃冬至宴了……”
唏嘘哀叹之声顿时四起,胥吏们的情绪尤为低落。他们不怕辛苦,怕的是看不到尽头、毫无意义的辛苦。两位殿下之间明显不对付,就算再出数百份图纸,又能有什么用?
萧承烨也蹙起眉头,陷入沉思。
“萧大人。”席郎中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萧承烨抬头看向他,面带疑惑。
席郎中扬起一个谄媚的笑容:“你看,你与太子殿下之间素来熟稔,以前也与三殿下打过交道,不若……由咱营缮司拨银,你邀二位殿下共叙一番,商定规格,咱也好按要求行事,你看如何?”
萧承烨沉吟片刻,点头道:“可以一试。只是下官也不敢保证,二位殿下能否达成共识。”
席郎中喜笑颜开:“萧大人请放宽心。这也不过是一次尝试罢了,无论成效如何,整个营缮司都感激不尽。”
“大人见外了。”萧承烨连忙起身拱手道,“下官也是营缮司的一员,为衙门略尽绵力,实是分内之事。”
于是席郎中充满感激之色,兴冲冲地取了银两,连同既往的厚厚一沓图纸,一并塞到萧承烨手中,满面期望地将他送出值房,目送他离去。
◇
第196章 居中调停
三皇子本是万分不愿赴宴的。
然而经过不知多少回的间接交锋,他早已身心俱疲,甚至几度想直接踹开户部衙署的大门,拎起楚祁的衣襟逼问:修建皇帝的陵寝都要如此锱铢必较,要你户部何用?!你是不是在针对我,公报私仇,啊?!
但权力博弈这回事,谁先沉不住气,便先落了下风,之后便是一步退、步步退。故而心中虽有万般不耐,火气一茬高过一茬,他也只能强压怒火,耐着性子,一次次逼着营缮司修改设计方案,而非直接找上楚祁当面质问。
因而,萧承烨的邀请,其实是恰如其分地为他递上了一个台阶,让两人以近乎平等的地位,面对面商议此事。
他心中暗叹,不愧是广陵侯教养出来的后辈,果然是善解人意,颇为贴心。若非自己实在不好男色,恐怕早已如楚祁一般,被这姿容绝世、心思玲珑的世子给俘获了。
营缮司给的银两已然不少,然而要在醉仙楼置办最高规格的宴席,却仍是九牛一毛。但萧承烨谢绝了醉仙楼主动承担开支的提议,转身迈入广陵侯府,叩响书房大门,毕恭毕敬地请求银两支持。
广陵侯府的财路本就早已断绝不少,还要不断向三皇子上供,又要持续供应千余骑兵的用度,虽表面上风风光光,实际上却是颇为捉襟见肘。
但事涉三皇子能否完成初入朝政的首样事务,广陵侯只能一边暗骂醉仙楼的黑心价码,一边强忍心痛掏出银票,颤抖着递给萧承烨。
萧承烨感恩戴德地接过银票,又与广陵侯父子情深地客套一番,便脚步轻快地走出广陵侯府的大门,坐上前往醉仙楼的马车。
醉仙楼的掌柜喜笑颜开地收下银票,连连保证必定能让二位殿下吃好喝好,尽兴而归。
宴席当天,因着两位天潢贵胄即将莅临,醉仙楼直接谢绝了所有来客,只专心致志地布置雅间,备上极尽奢华的酒宴,以待贵客临门。
萧承烨早早地候在酒楼门口,一眼就瞥见三皇子的车驾已然出现在长街尽头,却迟迟未往这边驶来。他也没有主动过去询问,只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楚祁的车驾从长街另一头驶来时,三皇子的马车才缓缓启动,车夫精准地控制着马速,与太子殿下的车驾一同停在了醉仙楼前。
楚祁掀开车帘,萧承烨连忙迎上前去,扶着他走下马车。另一边,三皇子也在侍从的搀扶下迈步下车。
三皇子面无表情地对着这边遥遥一拜:“太子殿下。”
楚祁似笑非笑地回礼:“三皇弟,好久不见。”
三皇子完成礼节,冷着脸不再答话,头也不回地迈步跨过醉仙楼的门槛。
楚祁含笑瞥了萧承烨一眼,紧跟着跨过门槛。
在醉仙楼掌柜恭谨万分的指引下,三人迈步上楼,进入雅间。
雅间内,座次的安排颇为讲究,足见醉仙楼的掌柜很是费了一番心思——房中摆着一张珍馐齐备的圆桌,正对大门的位置空空如也,稍微斜对的两侧摆着两张檀木椅,背对的位置摆着第三张。
三皇子脚步微顿,还是走到斜对大门的左侧檀木椅上落座。
楚祁眉梢轻挑,走到另一侧的檀木椅旁,撩袍坐下,笑道:“三皇弟何必拘礼?你深得父皇宠爱,座次尽可随心所欲。”
三皇子皮笑肉不笑地道:“臣弟怎敢?储君亦是君。”
萧承烨连忙上前为两人斟酒,轻言细语地道:“二位殿下,这是醉仙楼的琼露醉,乃镇楼之宝,请二位殿下品鉴。”
眼见酒液斟满,楚祁蓦地伸手环住他的腰,一把将他带入怀中,不顾他的挣扎,紧紧箍住他,在他耳侧低声道:“如此美酒,萧大人也得一同品尝,方能知其醇厚。”
三皇子的表情瞬间龟裂。他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紧握的拳头微微发抖。
“殿下……”萧承烨的手指在酒壶上收紧,指尖泛白,声音微颤,“此番是为二位殿下商议陵寝修建,承烨不敢误了这头等大事,还请您高抬贵手……待宴后,承烨定当向您赔罪。”
“是么?”楚祁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容,“可本宫觉得,无论何等大事,都比不上萧大人。”
语罢,他端起酒杯,凑到萧承烨唇边,低声道:“还请萧大人先尝一尝这琼露醉,品品究竟是何等琼浆玉液。”
萧承烨嘴唇颤抖,回头瞥了三皇子一眼,见对方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于是回过头,语带哀求地对楚祁道:“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楚祁已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另一手强行将酒液灌入他口中。他只好颤抖着身体,面带屈辱地饮下酒液。
最后一口酒液未及吞咽,楚祁便抬起他的下巴,强势地吻了上去。酒液从两人交接的唇齿溢出,又顺着下巴滑落至脖颈。
在楚祁极尽挑逗的缠吻之下,萧承烨不由自主的轻喘在静谧的雅间内显得尤为清晰。
三皇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紧抿着唇,极力压抑心头勃发的怒意,闭上双眼,紧握的手指微微泛白,深深呼吸,不断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何必与这等沉迷酒色、荒淫无道的无耻之徒一般计较!若是自己就此离去,皇陵修建不知要拖到何时!届时对方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自己却是初入朝中便出师不利!
不知过了多久,楚祁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萧承烨。萧承烨眼眶通红,松开酒壶,踉踉跄跄地逃离他的怀抱,抬袖拭唇,胸膛剧烈起伏。
“琼露醉果然名不虚传。”楚祁的话语中颇有些意犹未尽,“令人沉醉不已,回味无穷。”
三皇子睁开眼,转过脸来,面色阴沉,语气冰冷:“楚祁,我劝你适可而止!”
“三皇弟莫要动怒。”楚祁笑意盈盈地道,“本宫只是情难自抑,让三皇弟见笑了。”
他将目光转向萧承烨,挑眉道:“世子,本宫的酒杯空了,又如何与三皇弟对饮?”
“是……是承烨思虑不周,请二位殿下恕罪。”萧承烨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提起酒壶,为楚祁重新斟满酒,随后恭敬侍立一旁。
楚祁这才端起酒杯,看向三皇子,语气温和:“这是本宫回京以来,首次与三皇弟如此亲近,心中不由感慨万千。你我二人乃至亲兄弟,本应没有地位高下之分。此杯酒,仅以兄长身份敬三弟一杯,还望三弟莫要嫌弃。”
三皇子被他虚伪的话语噎得胃间翻涌,却只能举起酒杯回道:“既是如此,臣弟也不拘虚礼,敬兄长一杯。”
两人轻轻碰杯,一饮而尽。萧承烨连忙上前斟酒,又恭敬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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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陵寝修建,父皇甚为重视,三弟也尽心尽力。”楚祁端起酒杯,感慨道,“工部多次呈送方案,均各有千秋。为兄也甚想按奢华形制建造,以彰孝道。但朝中各项事务用度繁多,户部实是顾此失彼啊。”
“臣弟也体会户部的难处。”三皇子沉声道,“但皇陵修建事关国体,若是一味削减用度,最终建来平庸至极,遑论你我二人会被耻笑不忠不孝,大楚也将颜面尽失。后世之人恐怕还会疑心史官是否溢美其辞,所谓国力强盛的大楚,为何帝陵却如此寒酸?”
楚祁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三弟所言,确实在理。但若要极尽奢华,户部也确实难以为继。若是修建到半途,银两耗尽,工期停滞,岂非会酿成更大的笑话?”
三皇子闻言,眉头微蹙,陷入沉默。
“二位殿下。”萧承烨适时开口,语气恭谨,“请恕承烨多言。营缮司业已列出数十种方案,其中不乏折中之策。不若承烨将这些图纸呈上,供二位殿下商议选取,如何?”
楚祁将目光转向他,颔首道:“既是如此,便有劳萧大人了。”
于是萧承烨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图纸,抽出中间一部分,将剩余的收回袖中后,双手捧起图纸,恭敬地递到楚祁身前。
楚祁放下酒杯,抬手接过,将桌面清开一片空余,铺开图纸。三皇子见状,也不再多言,微微凑近几分,与他一起垂眸细看。
两人对着图纸逐一探讨,不时交换意见。萧承烨则伫立在一旁,解释工部绘制每张图纸时的考量与思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到夜深人静之时,楚祁和三皇子终于满面疲累地各退一步,一锤定音,选定一份图纸。
萧承烨如释重负地千恩万谢,将这份图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楚祁与三皇子起身,在他的相送之下步出醉仙楼,互相行礼拜别。
目送两位殿下的车驾离去,萧承烨也迈步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披着月色往静心居行去。
次日,营缮清吏司从上至下都早早地候在值房内,各个满怀期待,屏息凝神,翘首以盼。
萧承烨甫一踏入值房大门,就被众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吓了一跳,脚步一顿,神情颇有些不自在。
“萧大人,不知昨夜进展如何?”席郎中满面堆笑,快步迎上前去,语气急切,充满希冀。
萧承烨被他的话语唤回神来,连忙温和一笑,从怀中取出昨夜定夺的图纸,双手捧着,恭敬递上:“下官幸不辱命。”
话音刚落,值房中顿时爆发出难抑的欢呼。汤主事和胥吏们喜形于色,纷纷交头接耳,神情如释重负。
席郎中又惊又喜,双手颤抖着捧过图纸,一边展开,一边激动地看着萧承烨,眸中竟隐隐含泪:“萧大人,你可真是帮了营缮司的大忙!……不,你就是咱们营缮司的大功臣、大救星!”
“大人言重了。”萧承烨微笑拱手道,“这是下官身为营缮司一员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图纸业已展开,席郎中也不再客套,含笑点头后,将目光落回手中的图纸上。
他定睛一看,面色倏然僵住。
众人察觉到他的异样,值房内霎时安静下来。汤主事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席大人,这图纸……可有何不妥之处?”
席郎中半晌没有作声,手中的图纸微微颤动。
许久之后,他终于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满面悲愤之色,咬牙切齿地道:“他爷爷的!选的就是最早的那一份!”
◇
第197章 九族严选
无论过程如何波折,对于各方来说,结果终究是好的。
席郎中收拾心情,捧着图纸,郑重叩响工部左侍郎的大门,侍郎大人又捧着图纸呈给工部卢尚书。卢尚书过目盖印后,遣人将图纸送入礼部衙署。图纸经由礼部层层审阅,盖上公印后,终于由前段时日新任的礼部嵇尚书捧着,步入皇宫大门,进入御书房,呈上御案。
皇帝阅过后,御笔亲批,定夺了这份图纸。并下口谕,待冬至一过,户部便协同工部一起,商议建陵预算。
此时,距离冬至已不过数日。工部营缮清吏司前段时日的辛劳有目共睹,故而在三皇子与卢尚书的默许下,总算难得地稍缓下来。除了太子殿下每日亲候的员外郎萧大人外,其余众人也勉强能够准时下值了。
京城的冬至庆典,与云中道的温馨随意截然不同。身为太子,楚祁所参与的祭典极尽繁琐隆重。
亚岁之日,皇帝身着祭服,寅时起驾,在天色微明时,于圜丘坛上,率太子、三皇子及文武百官,焚香献祭,诵祷祈天,行祭天大礼。
礼成之后,各众返回宫中,在太极殿举行朝会大典。朝会上,皇帝颁布冬至诏书,表彰功臣,总结一载以来的国是,并宣布来年的施政方针。
朝会结束后,皇室成员齐聚太庙,焚香祭先祖、点九层高烛、制作冬至团,祈求皇室兴旺、子嗣绵延、国泰民安。
至午后,皇帝则在雍和殿设宴款待百官,共赏雅乐歌舞,并赐御制糕点、锦缎、冬衣等节礼。
经过数个时辰的连轴转,楚祁已经颇为疲累。他一手举着酒盏,斜倚在案几上,将目光投向群臣,准确地在外围的一众官员中捕捉到萧承烨的身影。
萧承烨也正好抬头张望过来,撞上他的目光,扬起一抹浅笑。
楚祁勾起唇角,向着他举了举酒盏,一饮而尽后,放下酒盏站起身来,向着身后的太监吩咐两句,便从侧门离开大殿。
萧承烨心领神会,拜别同僚后,起身走出大殿正门,转向右侧,往侧门方向行去。
一路上,宫人行色匆匆,见他皆恭敬侧身行礼。他逐一颔首回礼,步履从容,沿着回廊往前行去。
丝竹之声渐渐远去,直至几不可闻,四周也渐无宫人,唯有紧闭的一扇扇门窗。萧承烨的脚步不禁开始迟缓下来,面带迟疑地左顾右盼。
正当他路过其中一扇门时,门扉倏然洞开,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猛地用力一拽。
他猝不及防地被扯入房中,门扉骤然关闭。他尚未及看清楚对方面容,便被从背后紧紧环住,困在那人与门扇之间,动弹不得。
随着温热的唇轻柔地落在后颈上,熟悉的檀香气息也混着酒气钻入鼻端。萧承烨抬手抵在门扉上,极力稳住心神,低声唤道:“殿下……这是在宫中,莫要胡来。”
楚祁低哑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宴席还要许久才能结束……萧大人何必如此心急?莫不是有了别的相好,嗯?”说完,轻启唇齿,含住他的耳垂。
萧承烨只觉浑身发软,勉力站稳,艰难道:“承烨怎敢?殿下莫要——”话未说完,他不由自主地轻喘一声,无力地将额头靠在手背上,克制地呼吸着。
“是么?”楚祁一手扶着他,另一手在他的下摆中肆意妄为,低声笑道,“那本宫得好好验一验,看看萧大人这段时日是否为了本宫,守身如玉……”
萧承烨的指尖死死扣住门扉,身体战栗,低低喘息,面颊逐渐浮上一层薄红,显得万分动人。在对方灵巧的摆弄下,他的身体渐渐颤抖起来,手指收紧成拳,最终闷哼一声,软倒在对方怀中。
楚祁缓缓抽回手,细细打量,轻声笑道:“萧大人果真对本宫深情如许,没有妄动分毫。”
萧承烨回头瞪了他一眼,气息紊乱:“殿下这回可能放承烨一马了?”
“萧大人何出此言?”楚祁凑近几分,眸中含笑,“本宫也为萧大人守身如玉,难道不值得嘉奖么?”
萧承烨无奈地叹息一声,将额头重新靠回手背,闭上眼睛,抿唇不语,一副就此认命的模样。
楚祁轻笑一声,解开层层阻碍,就着方才的成果开疆扩土,这才缓缓地拥住他。
柳树在狂风暴雨中无助地摇晃,枝条哗啦啦地不住响动。风停雨歇之后,只余下满地断枝残叶,一片狼藉。
修建皇陵的预算商议,涉及选材与用工。其中选材尤为关键,且暗藏诸多玄机。
自建陵的旨意甫一传出,无论是京城、乃至于整个中州,甚至于江南道的商行,都纷纷削尖脑袋,试图觅得与两位殿下会面的机会。
然而,无论是太子府还是三皇子府,竟都闭门谢客,将所有的说请拒之门外。
无奈之下,商行们只好退而求其次,转而拜访户部与工部尚书的宅邸。
令人称奇的是,两位大人竟然来者不拒,不仅收下了所有商行的材料类目与“薄礼”,还一口应承,会在两位殿下面前代为美言几句。
得到这样的回复,商行掌柜们满怀期待,在京城的客栈中焦灼地等待着消息。
工部卢尚书叩响了三皇子府的大门,携抱着高高数叠礼单的胥吏,鱼贯步入书房,将礼单堆放到书案上。
“这是?”三皇子端坐于书案后,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礼单上,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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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尚书的脸上堆起一个谄媚的笑容,拱手道:“殿下,这些是各家商行所承诺,若能达成合作,将向殿下进献的谢意。臣深知殿下高风亮节,不屑俗物。但身为下臣,自当事无巨细地禀报,方显对您的敬重。”
三皇子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礼单,翻阅几页后,瞳孔微缩,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其合上,放回原处,语气平静地道:“父皇早有明令,不许孤私下与任何商行往来。烦请卢大人代孤回绝他们吧。”
“殿下。”卢尚书上前一步,低声劝解道,“皇陵修建总要择定商行的,不是么?这些商行皆是百里挑一,所供材料亦属上佳。若合作达成,他们也只是略表谢意,实乃正常的人情往来,并无他意。再者说,所有事务皆由臣经手,绝不会让殿下与商行直接接触,还请殿下宽心。”
三皇子闻言,沉默下来,良久,抬了抬手,道:“请卢大人先回吧,孤会多作考虑的。”
“是。”卢尚书满面含笑,躬身退出书房。
与此同时,户部王尚书也带着胥吏,叩响了太子府的门扉。
楚祁斜倚在圈椅中,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堆满书桌的礼单,抬眼看向恭敬立在一侧的王尚书,挑眉问道:“大人这是何意?”
“回殿下。”王尚书恭谨答道,“此乃商行们所承诺,若能获准为皇陵修建供货,便将呈上的微薄谢意。”
楚祁却未伸手去翻阅礼单,而是神情懒散地问道:“都有哪些商行?”
王尚书一怔,随即挑着印象深刻、规模较大的几家答了。
楚祁却没有善罢甘休,继续追问:“材料品质如何,价格多少,体量几许?”
王尚书的额上逐渐渗出冷汗,有些支支吾吾起来——他哪里记得清这些细枝末节?况且,此番前来,他只带了各家商行的礼单,所谓的材料类目可是一本未带。
毕竟,既然敢向皇家供货,自是“九族严选”,绝不敢偷工减料;但这些材料的品质是否真如描述的那般天花乱坠,又是否值得如此高价,光从礼单的厚薄,便可窥见一斑。
见状,楚祁眯起眼睛,不急不缓地道:“本宫见王大人空手而来,还以为大人对各家商行了如指掌,对其材料亦如数家珍。如今看来,大人怕不是出府之时过于匆忙,误将材料类目落下,带成了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吧?”
“是……”王尚书冷汗涔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殿下真是明察秋毫,确是臣老眼昏花,误将材料类目遗落在府中。”
说罢,他对身旁的胥吏使了个眼色,胥吏立刻行礼退下,匆匆离去。
王尚书目送胥吏消失在门外,这才堆起笑容,回过头看向楚祁,欲要开口缓解尴尬,却见对方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得讪讪地立在原地,不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胥吏才气喘吁吁地搬着厚重的材料类目,重新返回书房。
待他们将书桌上的礼单清走,整齐堆放好材料类目,恭敬侍立一旁后,楚祁这才不紧不慢地睁开眼,倾身拿起一本,细细翻阅起来。
王尚书一行人只好杵在原地,站得腿脚发麻。
论起资历,王尚书也是皇帝登基之前,便已高居尚书之位的老臣了,虽谈不上功勋卓著,却也劳苦颇多。
对方纵贵为太子,自己的行为确也稍有不妥,但如此刻意轻慢,其实是有足够的理由让人心生怨怼的。
但他心中竟无丝毫不虞,只静静地注视着楚祁。见对方一本又一本地取来细致阅读,眼神愈发温和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时近晌午,楚祁终于合上最后一本册子,将其中几本挑选出来放在一旁,抬眼看向王尚书,笑道:“本宫一时看得入迷,竟忘了王大人还在此处。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殿下言重了。”王尚书拱笑手道,“老臣平日里坐案劳形,总觉腰酸腿疼。而今站得久了,反觉筋骨舒展,还得感谢殿下给了老臣这般放松的机会。”
楚祁闻言,眉梢微挑,脸上笑意更深。他抬手指了指挑出的几本册子,语气温和:“还请将这几家的‘微薄谢意’挑出来,其余的便作废吧。”
“是。”王尚书应声,胥吏立刻按吩咐将几家商行相应的礼单挑出,又将其余的册子和礼单分了几次搬出书房。
楚祁颇为满意地打量着书桌上整齐的数本礼单和册子,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道:“王大人此番辛苦了。时候不早了,不若留下用膳吧?”
这话听来是邀请,实则是一句逐客令,谁都不会当真。盖因饭局之邀若无提前安排,而是临时开口,实在是毫无诚意的象征。
故而楚祁说完这句话,便掸掸衣袖,准备在王尚书客套谢绝后,迈步走出书房。
——“如此,老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王尚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楚祁迈出一半的脚步倏然一顿,面色微僵。
看着他僵硬的神情,王尚书只觉心中快意万分。他极力忍住喷薄欲出的笑意,躬身拱手,语气恭敬:“老臣正想品尝殿下府中的珍馐,多谢殿下厚爱。”
◇
第198章 至亲兄弟
自萧承烨离府后,楚祁便恢复了一人用膳的惯例。
他常年流连于酒桌之间,实在不贪恋口腹之欲,故而膳食一向从简,清汤素面也并无不可,吃得可以说是与侍从们一般无二。
今日府里却留了个不速之客,既不能显得过于怠慢,又不能失了太子府的体面。小厨房不得不匆忙派人快马加鞭地采买食材,加紧多备上几道菜肴。
但尽管已然用上最快的速度,待所有膳食备齐,端入花厅时,王尚书也早已饿得两眼发青了。
楚祁举起茶杯,唇边挂着一抹浅笑:“仅备了些家常小菜,让王大人见笑了。”
王尚书连忙端起茶杯,笑容满面地回道:“殿下府中的厨子果然技艺非凡,令人闻来便食指大动。能得此殊荣,品尝一二,臣实感荣幸之至。”
楚祁微笑颔首,两人以茶代酒对饮一杯,便各自提箸用膳。
花厅内一时沉寂下来。
楚祁虽说兼领户部,数月以来,每日也乖乖坐镇户部衙署。然而真就是“坐镇”而已,除却偶尔去度支司薛仲那里转悠几圈,其余时间便缩在值房中,大门紧闭,从不过问具体事务。
王尚书也很是知情识趣,深谙太子殿下不想为案牍所劳形,故而从未主动前去叩响他的门扉。
所以这么算来,今日竟是两人之间第一次私下交谈。却没想到这所谓“第一次”便已达成质的飞跃,到了同桌而食的地步。
但是总而言之,两人终究不算熟稔。陌生之人同桌而坐,若是贸然开口,稍有不慎触及某些不合时宜的话题,只会徒增尴尬。倒不若就此沉默,待一顿饭用完,便可互相客套几句,拍拍屁股走人——不知王尚书是否作此想法,楚祁反正是这样想的。
然而,对方显然另有看法。
因为略微填饱肚子后,王尚书便堆起一个笑容,抬眼看向楚祁,开口问道:“与青州相比,京城是否让殿下觉得拘束了许多?”
楚祁挑眉看向他,似笑非笑地答道:“王大人以为呢?”
“老臣不敢妄揣殿下心思。”王尚书笑道,“但若换作老臣,估计会觉得在青州更为肆意。”
楚祁扬唇一笑,不置可否:“无论心中如何,本宫不也身在此处了?”
“殿下所言极是。”王尚书连连点头,“在其位则谋其政。殿下虽性情洒脱,治理事务却有条不紊、成效卓著,实在令人钦佩不已。”
“王大人谬赞了。”楚祁笑着说道,“不过都是赶鸭子上架罢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殿下过谦了。”王尚书摇摇头,叹道,“若您真是只求无过,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敷衍过去,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反正用的也是户部银库,大可不必如此费心。”
“毕竟赋税取之于民,也当尽量用之于民。”楚祁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淡然,“又怎能随意耗费?”
王尚书闻言,神色怔然,片刻后失笑道:“殿下真是心怀百姓,胸襟坦荡。”
楚祁忍俊不禁:“王大人不必如此抬举本宫。本宫还是颇有些自知之明的。此话若传出去,恐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见他如此自贬,王尚书忍不住脱口而出:“殿下何必妄自菲薄,其实陛……”话至一半,他惊觉失言,连忙闭口不言,低头专心用膳。
楚祁似乎未闻这未尽之语,没有追问,而是神色如常地垂眸用膳。
终于没人再率先开口。用膳完毕后,王尚书停箸起身,拱手道:“多谢殿下款待,臣不胜荣幸,今日不便再继续叨扰了。”
楚祁也搁下筷子,站起身来,笑道:“本宫便不远送了。王大人一路顺风,下次再来。”
王尚书鞠躬行礼,转身走出花厅,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小径尽头。
翌日,朝会结束后,三皇子本想约上楚祁,商议关于材料商行的择定事宜——他昨日翻看了工部卢尚书送来的所有礼单,吩咐卢尚书将礼单最厚的几家商行材料类目送选,最终择定了其中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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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李公公刚宣布退朝,他还未及唤住楚祁,便对上了皇帝的目光,只好与楚祁一同,随皇帝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香炉青烟袅袅,龙脑香的味道萦绕鼻端。
皇帝在御案后落座,目光先后扫过楚祁和三皇子,沉声问道:“关于此次修建皇陵供材的商行,你们可有何推荐?”
此番问话颇有些瞌睡来了递枕头的意味。故而三皇子心头一喜,生怕楚祁抢得先机,连忙躬身拱手,率先开口道:“回父皇,儿臣这里了解到一家商行,正欲向父皇禀报。”
皇帝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睛微眯,问道:“是么?说说看,这家商行有何优劣?”
三皇子没有抬头,恭敬道:“此商行名为广丰行,来自江南道,材料品质上乘、货物来源充足、资历极为深厚,在园林供材一道久负盛名、颇有造诣。”
“可有材料类目?”皇帝追问道。
三皇子连忙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捧起。李公公连忙走下台阶,将册子恭敬地捧到御案上。
皇帝倾身伸出手,随意翻阅了几页,不置一言地收回手。又将目光转向楚祁,问道:“祁儿,你呢?”
楚祁微微垂首,神态恭谦,拱手道:“回父皇,儿臣原本打算前往几家商行考察一二后再行考虑,故而暂未择定向您推荐哪一家。”
“哦?”皇帝颇感兴趣地倾身问道,“都有哪几家商行?”
楚祁思索一番,恭敬答道:“回父皇,目前暂定考察的是中州的瑞昌号、聚祥坊,及江南道的德盛号和昌行居。”
“你可对这几家商行有初步了解?”皇帝追问道。
“儿臣昨日初步翻阅了他们的材料类目。”楚祁语气平静,“从类目上来看,价格均中规中矩,材料齐备,货源充足。但实际品质如何,尚未可知,故而不敢贸然向父皇推荐。”
皇帝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靠回御座,食指在扶手上不断敲击,御书房内顿时陷入静默。
三皇子见状,心下不免有些焦急,生怕皇帝要等楚祁考察完毕再行定夺。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躬身开口:“父皇,皇兄所言的几家商行,儿臣均略有耳闻,但无论是材料品质还是货源体量,皆远不及老牌的广丰行,实无再行实地考察之必要。”
皇帝闻言,目光微沉,缓缓开口:“羿儿似乎对这家商行甚是熟稔,青眼有加啊。”
三皇子心中一凛,连忙解释道:“儿臣并无他意!只是觉得他们的供材更能彰显皇家气度,故而向父皇引荐。儿臣与此家商行的掌柜素未谋面,所想所言皆是出自对父皇的一片孝心,请父皇明察!”
“朕明白你的心意。”皇帝语气温和,转而看向楚祁道,“祁儿若是要实地考察,往返江南道,即使快马加鞭也需将近一月。朕还是希望能在年节之前看到修陵的预算。”
楚祁抬眼看向他,恭敬说道:“儿臣明白了,那儿臣便只考察中州的两家——”
皇帝抬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语。楚祁微怔,随即垂首不语。
三皇子心中暗喜,头垂得更低了几分,掩盖微扬的唇角和眸中的得意之色。
皇帝的目光在堂下的二人之间打转,最终重新落回楚祁身上,开口道:“之前修京华书院和为迎奉大典供材的那家商行,叫什么来着?”
三皇子的面色倏然僵住,心中顿时涌起不详的预感,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楚祁很是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了皇帝一眼,又垂下眸,有些犹豫地开口答道:“回父皇,是万禄商行。”
“他们既能负责书院修,想必也可以为陵寝修建供材吧?”皇帝问道。
“儿臣虽与他们合作过两次,但并无其他接触,故而不甚了解。”楚祁小心翼翼地答道,“不过按照常理而言,他们应当可以胜任。”
“那为何此次没有推荐他们?”皇帝微微前倾,追问道。
“……”楚祁沉默一瞬,随即恭敬答道,“实不相瞒,儿臣私底下与这家商行并无后续来往,此番他们又并未毛遂自荐,故而一时未曾想到。”
“你去与他们联络一番。”皇帝沉声道,“若是他们可以供材,此次陵寝修建,便由他们全额供给。”
“是……”楚祁躬身应道。
三皇子有些焦急地抬起头,欲要开口劝说,却对上了皇帝威严中带着一丝警告的目光,顿时心中一震。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与卢尚书之间的数次互动,恐怕早已传到对方耳中。他只觉心下一片冰凉,连忙垂下眼眸,不敢再出言。
“都回吧。”皇帝没有再多说什么,略带疲惫地靠回御座,闭上眼,轻轻抬手示意。
楚祁与三皇子恭敬行礼,退出御书房。
三皇子阴沉着脸,亦步亦趋地跟在楚祁身后。
他能感觉到,楚祁虽然步伐稳健,神色平静,却也明显心中郁结——按对方一贯的风格,不抓住机会嘲讽几句,岂会就此善罢甘休?
于是快要走出宫门的时候,他终究按捺不住,率先出言唤道:“太子殿下。”
楚祁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与他对视,语气淡然地问道:“三皇弟可有何事相商?”
“父皇还真是思虑周全。”三皇子冷笑道,“既要咱们全权负责,又偏偏在最关键的地方横插一手。”
楚祁挑起眉梢,上下打量着他,半晌才道:“看来是三皇弟好事未成,心中不快了。”
“楚祁,你装什么大尾巴狼?”三皇子微微倾身,低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昨日户部王尚书同样带着东西,叩响了你的府门。此番我们不过是两败俱伤罢了。”
楚祁不置可否地一笑,说道:“三皇弟的消息很是灵通啊。”
三皇子直起身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太子殿下过奖了,不过是京城就这么大,纸包不住火而已。”
楚祁但笑不语,静静看着他。
见他没有回应,三皇子又低声道:“如今想来,恐怕两位尚书的举动,是父皇为咱们设的圈套了。”
楚祁蹙起眉头,疑惑地道:“三皇弟何出此言?”
见他还没反应过来,三皇子不禁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太子殿下,你觉得若无皇命授意,两位尚书敢如此光明正大地携礼单叩响咱们的府门么?”
楚祁闻言,陷入沉思。
“臣弟记得,皇兄曾经说过,咱们是至亲兄弟。”三皇子循循善诱,“何必一直针锋相对?父皇想要离间咱们,咱们却偏不能如他的意。臣弟知道皇兄只好美人,可没有银钱,又何来美人?”
见楚祁似乎有些意动,他继续低声劝道:“不若你我联手。此番修陵还有诸多转圜的余地,互利共赢,岂不美哉?”
楚祁面带犹豫之色,却还是道:“若真如你所言,父皇定然目不转睛地关注此事,又怎能留下什么转圜的余裕?怕不是刚伸手,便要被痛打三十大板了。”
三皇子闻言,也一时沉默下来。
“不过,三皇弟有一点倒是说的没错。”楚祁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你我本是至亲兄弟,我知道你对我私下里的做派颇有些不齿,但我对你从无半分恶意。至于心悦男子,此乃天性,实在是无可奈何。”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更何况,为兄私下里认为,三皇弟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我不过是鸠占鹊巢罢了。父皇对你宠爱有加,这个位置终有一日会回到你的手中,只望届时三皇弟能高抬贵手,容为兄做个闲散王爷,虚度余生。”
三皇子心头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太子殿下莫要折煞臣弟。臣弟从不敢有任何僭越之心。”
楚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挚地低声道:“无论三皇弟信与不信,皆是为兄肺腑之言。”说完,不待三皇子回答,便转身离去。
三皇子静静伫立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
◇
第199章 友好会谈
楚祁这次确实不是伪装的,是真真切切的心情郁结。
作为万禄商行背后的话事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家商行的体量。陵寝修建规模宏大,需要的材料供应绝非区区迎奉大典可比,这意味着一旦接下这件差事,商行得跑断腿方能筹齐货源。
而且皇帝既然钦定,所谓“问问他们行不行”,实则是“他们必须得行”,毕竟普天之下,无人敢在皇帝面前说自己“不行”。
但他太心知肚明皇帝为何择定万禄商行了——之前筹办迎奉大典,商行以接近成本的供货价格揭露了前礼部尚书、罪臣谢廷安的贪腐之实;而今承接陵寝修建,价格自然也要一以贯之,不能太过离谱。
此番重任,可谓是吃力不讨好,赔本赚吆喝,风险远大于收益,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寒食散的心。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户部衙署,首次将薛仲唤进自己的值房。两人栓上门,愁眉苦脸地拨弄半天算盘,终于得出一个不高不低、能勉强持盈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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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值以后,楚祁又径直去工部接上萧承烨,没有送他回静心居,而是领着他一同乘上马车,跨入太子府的大门,迈进书房,唤来林一,分享了这个噩耗。
林一脸色有些苍白,还是拱手道:“属下领命。”
“这也算是好事一桩。”萧承烨见两人垂头丧气,开口安慰道,“毕竟三皇子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敌人吃亏,便是咱们赚了,不是么?”
听闻此言,楚祁的心中稍微好受几分,抬手抚上他的后脑勺,轻轻摩挲:“还是萧大人豁达。”
萧承烨忍俊不禁:“承烨还是第一次看见殿下吃瘪的模样,以往都是殿下开解承烨,而今也算是能回馈一二了。”
楚祁长长叹了口气,嘴角扬起一抹既温柔又无奈的笑意,没有再多言。
萧承烨留在太子府用了膳,楚祁便亲自送他出门。
两人没有登上马车,而是披着大氅,迎着寒风,在夕阳的余晖中并肩同行,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直至天色全黑时,才走到静心居门前。
楚祁为他整理了一番鬓边的发丝,又将他拥入怀中默默伫立良久,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才依依不舍地放开,目送他进入院中,随即转身离去,融入长街尽头的夜色中。
次日,万禄商行明面上的话事人凌掌柜,带着一众小厮、材料类目及见面礼,叩响了太子府的大门。
太子殿下亲切接见了这位掌柜,双方在和平友好的氛围中开展合作洽谈。
太子殿下就皇陵修建事宜作出重要指示。他指出,皇陵修建乃是事关大楚国威的重大工程。万禄商行要选好材、供好材、用好材,高度重视、倒排工期、挂图作战,为礼制大楚建设贡献力量。
凌掌柜表示,万禄商行定当竭尽全力,供给最上乘的石材、木材、砖瓦,撩起袖子干、挥洒汗水拼,确保陵寝修建永无后顾之忧。
参加本次座谈的还有户部度支清吏司员外郎薛大人、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萧大人等。
座谈结束后,户部、工部与万禄商行三方就御笔朱批的设计图纸展开了详尽的预算讨论。
讨论持续数十日,终于敲定了最终的陵寝修建预算。
太子殿下喜笑颜开,捧着预算方案,入宫面圣,将册子呈上御案。
为确保质量和效率,皇帝大笔一挥,在原本八十万两的预算上,增拨一半用度,允许此次陵寝修建动用最多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并要求在年节前完成地块征用,于年后正式动工,年底竣工。
于是地块征用事宜火急火燎地提上日程。要知道,此时已经是十二月上旬,留给征用地块的时间,不足一月。
为了商议这一难题,楚祁与三皇子在醉仙楼的雅间里再度会面。至于为何不在衙署或者府邸商议,盖因无论择定何处,总有一种主客之间硬要分个高下的意味。因而上次已担此重任的醉仙楼,此番再度清场相迎。
自楚祁上次说出那番话后,三皇子每每见到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几句直击人心的言辞。他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对方对至尊之位真无半点觊觎之心,但对方能主动说出那些话,便是某种程度的讨好与示弱。
更何况,自幼深受皇帝宠爱的他,在大皇子被废、楚祁又远在青州的那几年,无论是旁人还是他自己,都心知肚明,虽然从未涉政,但这皇位几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即使后来楚祁被匆匆召回,立为太子,他也从未真正将楚祁放在眼里——父皇正值壮年,太子可立亦可废。全天下的人都长着眼睛,一个不学无术、沉迷酒色、无法绵延子嗣的纨绔皇子,与自己这个自小受到悉心教养、文武双全、颇得圣心的皇子之间,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而皇帝将从云中道立功回京的楚祁砸了个头破血流,且无半分褒奖;与此同时,又火速安排自己入朝统领工部,其深意更是昭然若揭。
因此,楚祁的那番话,他实际上十分受用,也认为对方确实看清了局势,某种意义上算是高瞻远瞩、颇识时务。
故而今日私下见到楚祁,他的心中竟少了几分厌恶。双方下了马车后,他便在对方略带诧异的目光中,神色平静地温声行礼,又与对方并肩迈入酒楼大堂,在掌柜的引领下进入雅间。
“三皇弟。”楚祁提起银壶,为两人各自斟满酒,举起酒杯,温声道,“为兄敬你一杯。”
“臣弟不敢当,理应臣弟敬皇兄才是。”三皇子举起酒杯回道。
于是两人相视一笑,轻轻碰杯,一饮而尽。
“父皇要求在年前完成村舍迁徙,此事刻不容缓。”楚祁重新为两人斟满酒,放下酒壶看向三皇子,问道,“不知三皇弟有何高见?”
三皇子沉吟片刻,道:“臣弟私以为,这正是一个开源节流的良机。”
“哦?”楚祁挑眉问道,“三皇弟此言何意?”
三皇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村舍搬迁,自然需要另行安置。咱们可以虚报用度,从中取利。”
楚祁深感赞同地点点头,随即却有些担忧地蹙眉道:“可是此举是否未免太过明显?若是父皇临时起意,派人询问核查;或者两位尚书向父皇揭发此事,该如何是好?”
三皇子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轻蔑的意味:“咱俩联手,谁人敢言半句真相?同时得罪两位皇子,怕不是嫌命太长了!”
见楚祁仍然犹豫不决,他不禁有些不耐烦,沉声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皇兄若无胆量做这件事,不如将征地事宜交由臣弟全权负责。届时可别怪臣弟一人独吞了所有好处便是。”
“三皇弟哪里的话?”楚祁脸上堆起一个笑容,“即便咱俩携手合作,得利也应尽数都给三皇弟。不如这样吧,三皇弟尽管放手去做,户部定然全力支持,绝不置喙半句。”
三皇子眯起眼睛打量他,颇有些怀疑地试探道:“皇兄竟然愿意承担风险,而不取利半分?”
“至亲兄弟,何必在黄白之物上斤斤计较?”楚祁笑道,“为兄早已表明,无意与三皇弟相争。只望兄弟情谊长存罢了。”
见他的神情真挚不伪,三皇子沉默片刻,才道:“那臣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但请皇兄放心,若是事成,定然也少不了皇兄的好处。”
楚祁很是感动地举起酒杯,道:“那便多谢三皇弟厚谊。为兄弟情谊,敬三皇弟一杯。”
三皇子举起酒杯,与他碰杯对饮,两人开始提箸用膳,间或闲聊,气氛竟然颇有些温馨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在醉仙楼掌柜的相送之下,两人各自登上马车,返回府邸。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有点疯了……抱歉′_>`
◇
第200章 冠列大礼
三皇子整日风风火火地忙于迁村事宜,楚祁只口头嘱咐了户部,只要工部关于此事的申请数额合乎情理,便一概允准。
听闻他的指示,户部的王尚书很是欲言又止了几番,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拱手照办。
于是楚祁又恢复了整日无所事事地“坐镇”户部衙署,下值以后前往工部接上营缮司萧大人,再步行送其回家,共用晚膳后自行回府的日常。
闲赋数日后,他终于想起有件一等一的大事,竟因返京以来波折过多,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而今正好可以趁着年节前的这段时日,将此事尘埃落定。
静心居卧房内,烛光摇曳,暖意融融。
“冠礼?”萧承烨很是百感交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随即自嘲一笑,“若非殿下提及,承烨恐怕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楚祁轻抚着他的侧脸,柔声道:“是我疏忽了,现在才想起来,险些又让世子再拖一年。”
萧承烨抬手覆住他的手背,在他的掌心蹭了蹭脸颊,低声道:“多谢殿下挂念,承烨感激不尽。”
“我自然要好好挂念。”楚祁将他拥入怀中,唇角微扬,“不然如何给世子做世子妃呢?”
萧承烨忍俊不禁,环住他的腰,将侧脸贴在他的胸膛:“殿下有此意,承烨却不敢。免得被陛下用砚台开了瓢,得不偿失。”
“好啊。”楚祁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垂眸与他对视,似笑非笑地道,“竟敢嘲讽当朝太子,嗯?”
“承烨怎敢?”萧承烨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只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
“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楚祁凑近他,低声道,“连夫君都敢戏弄了。”
萧承烨喉头微动,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声音有些低哑:“该世子妃唤本世子作夫君才是。”
楚祁闻言,不仅没有恼,反而勾起唇角,贴近他耳畔,唇齿轻启,吐出两个字:“夫君。”
“……”萧承烨浑身一颤,只觉被这两个字击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脑中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口,竟没能说出话来。
楚祁很是满意他的反应,脸上笑意更深,低声道:“世子没听见么?那我再唤一声……夫,君。”【】
第162页
话音刚落,萧承烨蓦地起身,猛地将他按倒在床榻上,俯身颤抖着吻住他的唇,双臂紧紧拥住他,缱绻缠绵地掠夺着。
楚祁也抬手环绕住他,热烈地回应着他的唇舌。
这次的衣袍十分不幸,几乎是被暴力撕扯开来,凌乱破碎的布料遍布床榻前的地面。两人很快肌肤相贴,感受到彼此滚烫的体温与炙热的欲望。
“楚祁……”萧承烨的手沿着他的脊骨下滑,低喘道,“给我……”
楚祁却扣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笑道:“想都别想。”
见言语无效,萧承烨决意采取行动,膝盖强行挤进他的腿间。
楚祁低笑一声,抬手覆住他的后背,翻身而上。
萧承烨也不甘示弱,两人竟在床榻上厮打起来。
论起拳法,自是萧承烨技高一筹;但楚祁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裸裎相对,他竟专攻那些令人不得不防的去处,着实阴险狡诈。
两人一时无分高下,打到最后已是气喘吁吁,满身大汗,互相制住对方的手脚,动弹不得,面面相觑。
“楚祁……”萧承烨率先开口。他故意放软了声音,让自己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就一次,好么?”
楚祁果然沉默了,眸光闪烁地盯着他半晌,最终无奈一笑,道:“世子真是愈发狡猾了。”
说罢,他松开手,放弃一切抵抗,仰躺下去,闭上眼睛。
萧承烨喜色难掩,迅速覆身而上,俯下身去,吻上他的侧脸,又顺着脖颈、锁骨,一路向下。
在湿暖的唇舌包裹下,楚祁渐渐蹙起眉头,虚虚按住对方的后脑,难抑地细喘着。
萧承烨很是妥帖地照拂过他一回,这才直起身,抬起他的腿弯,慢慢拥住他。
床幔开始轻晃,楚祁散乱的墨发也随之晃动。萧承烨腾出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低声道:“唤夫君。”
楚祁睁开眼,对上他执拗的目光,犹豫片刻,终究觉得在此被动的情景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于是又重新闭上眼,缄默不言。
萧承烨蹙着眉收回手,将身体的重量全部压下,加大力道,低喘道:“殿下若是不唤……明日恐怕没法上朝了。”
楚祁紧紧抓住锦被,咬牙忍耐,最终还是败在对方愈发肆意的攻势下,无奈开口:“夫君……世子可满意——”
他的尾音戛然而止,被对方的唇狠狠堵上。萧承烨紧紧拥住他,在他的一声声闷哼中变本加厉地攻伐着。床榻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就要散架。
太子殿下次日终究还是告了假,未能去上朝。
其实,大楚贵族子弟的所谓冠礼,与民间大不相同。为承担责任及家族联姻之便,大多在十五六岁便可举行,以示其业已成人,可担大任。
哪怕是远在青州、几近被皇帝遗忘的楚祁,年满十六之时,皇帝也特意下了口谕,命耄耋之年的太傅远赴青州为他加冠。
因此,萧承烨这种足足拖到二十又一才举行冠礼的贵族子弟,实在是凤毛麟角,甚至说是独树一帜也不为过。
此番缘由,自然出于广陵侯不可言说的心思——萧承烨若是早早举行冠礼,下一步自然便是执掌侯府部分事务,以及开始议亲。而一方面,他并不愿真正让萧承烨继承侯府;另一方面,若对方议了亲,又如何再方便转圜于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之间?
于是,拖着拖着,广陵侯竟也渐渐忘了这档子事。尤其是萧承烨入仕为官以后,穿上官袍,又戴上官帽,藏起垂顺的马尾,收敛了少年意气,便更加无人能想起来,眼前颇有几分君子风范的萧大人,竟还未行冠礼了。
故而,当太子殿下亲临广陵侯府,端着茶盏,语气淡然地提出自己欲为世子加冠时,广陵侯着实怔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笑道:“能得殿下亲自加冠,实乃烨儿与侯府的莫大荣幸。只是……此事是否稍显逾矩?不知陛下那边……”
“侯爷不必忧心。”楚祁语气温和,“本宫已向父皇禀明此事,父皇亦深表赞同。侯府功勋卓著,区区加冠之礼,不过九牛一毛,又何来逾矩之说?”
萧承烨静静地伫立在一侧,神色平静地垂着眼眸。按照他原先的想法,以两人私底下的关系,对方亲自为自己加冠,着实是礼崩乐坏,甚至是荒诞不羁。
但不知是因对侯府彻底失望,亦或是与楚祁相处日久近墨者黑,将礼义廉耻都抛诸脑后。总而言之,他如今竟觉得,唯有对方为自己加冠,才最合心意。
故而他竟有些忐忑起来,生怕广陵侯寻借口推拒,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广陵侯沉默片刻,终是笑着回道:“既是如此,那便待侯府择定吉日,邀请殿下莅临侯府,为烨儿加冠。”
“世子已二十有一,若再拖过年节,便要又延一年,徒惹旁人非议。”楚祁饮了一口茶,说道,“本宫已请钦天监观天象、察人和、择吉时,便在五日之后。不知侯府可来得及筹备?”
见他竟然连日子都已定下,显然是心意已决,此番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通知。于是广陵侯只好讪笑道:“五日足矣,多谢殿下厚爱。”
楚祁很是满意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既是如此,本宫届时便再来叨扰侯府了。”
广陵侯也紧跟着起身拱手道:“请殿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筹备此事。”
楚祁微微颔首,迈步离去。
萧承烨站在原地,犹豫几番,抬眸与广陵侯对视,似在征询他的意见。
广陵侯略一思索,冲着楚祁离去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萧承烨心领神会,匆忙作揖,转身追上楚祁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覆雪的梅丛后。
五日后,广陵侯府正厅。正厅内摆放了供奉先祖神位的礼桌,陈列着冠礼所需的礼器与用具,堂外则张挂花灯、红绸,气氛一派庄重喜庆。
按理来说,冠礼应在家族祠堂举行。但此番由太子殿下亲自主持,萧承烨又在朝中任职,需邀请上官、同僚观礼,故而为显待客之礼,特意将场地设到正厅。
楚祁身着绣有四爪蟠龙的朱红色礼服,头戴漆黑缀金梁冠,腰系祥云纹朱红束带,佩和氏璧玉佩,脚蹬黑色鹿皮厚底礼靴。他一改平日里的漫不经心,端坐在正厅高位,神情肃穆,目光沉稳,威严尽显。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正厅中央跪坐的萧承烨身上。对方今日身穿宽袖素白中衣,一头墨发整齐梳理至脑后,仅以素色缎带轻束,马尾低垂,显得一派简洁端正。
萧承烨抬眸与他对视,眸光闪烁,似有千言万语,但未发一言。
待侯府上下及所有宾客齐齐在正厅两侧落座,礼官高声唱道:“时值吉日,冠礼正仪,昭告祖宗,承成人之礼——”
楚祁缓缓起身,扫视全场,朗声道:“本宫奉陛下降旨,遵太庙之义,今为广陵侯世子萧承烨行加冠之礼,以示成人之伦,立尊荣之仪,表不负家国之望。”
礼官接声唱应:“请世子拜先祖,感恩承家。”
萧承烨起身迈步上前,朝供奉先祖的礼案深深叩拜三次,重新回到冠席,笔直跪下。
楚祁缓步上前,走到萧承烨身后,仔细整理他低垂的马尾,在头顶盘成松而稳的椎髻,又从礼官托盘中取出缁布冠为他戴上,以素银簪固定,语气平稳庄重:“加冠之始,承先志以成人,立己志以修身。家国为本,行事当慎。”
语毕,礼官扶起萧承烨,引他步入正厅屏风后,换上一袭绣云纹深青色礼袍。
待萧承烨重新跪于冠席,楚祁为他取下初冠,改束立髻,加戴祥云纹皮弁冠,并以金簪固定,继续说道:“加冠再饰,以显才志。进德修业,慎行齐家。”
萧承烨跪地谢礼,声音清朗:“臣铭记殿下教诲,不负家恩。”又入屏风,换上深蓝色金线蟒纹礼袍,衣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
这一回,楚祁为他取下皮弁冠,盘起冠冕髻,郑重加戴蟒纹玉饰礼冠,并用冕巾,以红玉檀木簪固定,语气愈发庄重:“冠列大礼,昭成人之志。内修品德,外表忠良。世子此冠,不仅承家所望,更应怀天下之志,担家国重责。”
礼官高声唱道:“请世子谢冠者,拜父师,承家训——”
萧承烨对楚祁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微微颤抖:“臣谢殿下恩典,铭记家国深志。”语毕,再入屏风,换穿玄色山纹礼服,显得整个人温雅厚重。
候于正厅一侧的广陵侯缓步上前,沉声说道:“家传有代,冠礼加身。今日之盛,赖皇天佑庇,亦承殿下厚恩。烨儿,冠既已加,今后当谨言慎行,不负殿下教化,不违家国所托,以成不世之功。”
萧承烨神态恭谨,行跪拜礼:“谢父训诲,谢侯府泽佑,及殿下抬举。臣虽资质浅薄,必毫分不懈,事长慎为。”
扶萧承烨站起身,礼官高声唱道:“冠礼既成,当取字以表成人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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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祁转头望向萧承烨,眉眼温柔,语气柔和:“世子既加冠,礼成成人,当取字以志。世子天资卓越,才识出众,本宫为世子取字‘允昭’。允恭克让,昭回于天,愿世子不负此名,光耀门庭。”
萧承烨深吸一口气,低头叩拜:“臣谢殿下赐字,铭记于心。”
礼官拂袖高唱:“冠礼既成,告族门,报家国,礼成!”
萧承烨起身,向正厅内的百官与宾客行礼,眼眶微红,郑重说道:“承家泽厚恩,必竭力报侯府与门庭之功。”
随后,他手持茶盏,先向楚祁敬茶:“谢殿下教诲,承家国大恩。”再向广陵侯敬茶:“谢父训诲,承侯府厚泽。”
礼官高声唱道:“礼成!宴启!”
至此,冠礼正式结束,正厅内的宾客纷纷起身道贺,宴席正式开始。
此次冠礼规格之高,堪称京城贵族子弟之最。不仅有太子殿下亲自主持加冠,工部卢尚书、户部王尚书、兵部李尚书皆亲临祝贺。
至于统领兵部的杜大将军虽未亲至,却也派嫡长子杜云携重礼观礼,以示对广陵侯既往军功的敬重。而朝中其他未能到场的重臣,也纷纷遣人送上重礼。
萧承烨举着酒杯,辗转于各桌席之间,与家人宾客一一对饮,笑意晏晏,从容有度。
楚祁倚着桌案,举杯独酌,目光始终追随着萧承烨的身影。
酒意渐浓之时,他恍然忆起初见对方时的情景。那时的萧承烨白衣飘飘、游刃有余,却挂着取悦人心的笑容,仿若一个无灵魂的精致玩偶;而如今的他,身着玄色山纹礼服,笑意温和,发自内心地从容镇定,底气十足。
细细思量,这竟是他第二次见到对方这副模样。第一次,他见色起意,将对方一步步引入自己的陷阱;而这一次,他竟已满怀不舍地目送对方进入那自由的天地。
他勾唇一笑,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厅外走去。
“太子殿下。”广陵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烨儿过会便敬完酒了,让他送送您吧?”
楚祁未曾回头,只抬了抬手以示拒绝,步伐虚浮地走出正厅。
寒风迎面袭来,冲淡了几分酒意。他抬头望向漫天繁星,又略微侧头看向厅内熙攘的人群中,那温润含笑的玄色身影。他的唇角渐渐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回首迈步,进入深沉的夜色中。
京城的冬夜寒意凛冽,楚祁却未登上早已候在侯府门口的马车,而是缓步前行,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车夫无奈之下,只得远远地跟随在后,一人一车行在寂静无声的街道上。
天上忽而飘起了雪。楚祁停下脚步,仰头望去,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人间,有几片落到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他静静地伫立着,任由雪花落在面颊,胸中隐隐泛起酸楚之意,竟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欢喜更多,还是惆怅更甚。
很快,肩头与发间皆覆上一层薄薄的雪。他轻轻掸去肩上的雪痕,重新迈开步伐,继续向前走去。
忽然,身后的长街尽头,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停下脚步,回首望去,只见一个玄色身影骑着一匹纯白骏马,四蹄飞驰,迅疾而来。
那人很快到了近前,猛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毫不犹豫地紧紧拥住他,埋首在他胸膛,声音微微颤抖:“楚祁……你不要我了么?”
楚祁闻言失笑,抬手轻抚他的后背,低声道:“世子哪里的话?”
萧承烨却将他拥得更紧了几分,仿佛生怕他就此消失一般:“那为何独自离去?”
楚祁沉默一瞬,轻轻环住他,语气温和:“世子如今已加冠成人,肩负诸多重任,若还整日围着不学无术的太子转悠,岂不让人笑话?”
萧承烨抬起头,直直望着他,眸中水光盈盈:“这些不过是借口,你休想逃。”
楚祁垂眸与他对视,眼神温柔:“不逃。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听闻此言,萧承烨眸中的泪意再也抑制不住,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他抬手勾住楚祁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坚定执着地吻了上去。
楚祁扣住他的后腰,温柔缱绻地回应着。
许久,萧承烨才与他微微分开,一字一顿地道:“楚祁,你记住,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你若想转身离开,我就算踏遍天涯海角,也要将你绑回来。”
“我知道了。”楚祁无奈一笑,轻声道,“世子殿下可真霸道。”
“知道便好。”萧承烨转身牵过缰绳,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手,不容置疑地道,“世子妃,请随本世子回府。”
楚祁失笑,轻叹一声,搭上他的手,借力跃上马背,从背后紧紧拥住他,将下巴搁置在他的肩头。
萧承烨的嘴角扬起一抹轻快的笑意。他微微倾身,一夹马腹。骏马撒开四蹄,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风雪之中。
◇
第201章 平地惊雷
静心居卧房,一片黑暗。
“今日是我的冠礼。”萧承烨的低语响起。
“不行。”楚祁无奈道,“上次说好就一次。”
“冠礼一生只有一次。”萧承烨执着地道。
“……”楚祁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道,“萧承烨,你不要得寸进尺……”
“太子殿下,兄长,世子妃……”萧承烨不择手段地迭声唤道。
“……不行。”楚祁语气艰涩地拒绝。
“夫君……”萧承烨刻意放软声音,“夫君对承烨最好了,嗯?”
楚祁沉默许久,终究是无奈叹道:“罢了,真是栽在你手里了……”
有衣袍窸窣落地的声音,随即是舔吻的声音和细微的喘息声,随着床榻咯吱响动,沉重的低喘与压抑的闷哼也随之响起。
“太子殿下……”萧承烨从背后紧紧拥住楚祁,在他耳畔哑声道,“你的声音真好听。”
昔日的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楚祁又气又无奈,咬住锦枕,攥紧锦被,决意不再发出半点声音。
身后的人却并不善罢甘休,变本加厉地肆意攻伐着,直到重新听到难抑的闷哼,才低声笑道:“世子妃,夫君伺候得可还满意?”
楚祁咬牙道:“一点也——”话未说完,他短促地轻喘一声,颤声道,“轻点……”
萧承烨低低笑出声:“唤夫君,我便轻些。”
“想都别——”楚祁呼吸一滞,终究泄了气,低声唤道,“夫君……”
“再唤一声。”萧承烨声音低哑。
楚祁犹豫半晌,干脆破罐子破摔:“夫君。”
萧承烨收紧了拥住他的手臂,低喘着道:“再唤……”
“夫君,夫君,夫君!”楚祁咬牙切齿,“萧承烨,你有完没完——”
身后狂风暴雨骤然袭来,他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只紧紧咬着牙关,侧头看向窗棂间隐隐透出的月色,视线逐渐涣散模糊,失魂于激烈的交融中。
次日,楚祁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朝,顶着皇帝刀般的目光和群臣意味深长的眼神,在御座旁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三皇子也眯着眼细细打量他,眸中掠过一抹轻蔑的笑意。对方果然胸无大志,满脑子尽是那等荒唐之事,实在是个沉迷酒色的废物,不足为惧。
陆相却是心急如焚,怒火中烧——一个不堪大用的傀儡皇帝固然对自己有利,但前提是,他得先能坐上那个位置!说好的不会色令智昏,如今又是为其加冠,又是夜办案牍,十足十地被迷了个神魂颠倒,不知三魂七魄还剩下几何!
故而甫一下朝,陆相便快步追上从东侧门离开的楚祁,低声道:“殿下,下值后可否移步景明楼一叙?”
楚祁面露疲态,摆手道:“今日实在乏了,改日再叙吧。”
陆相却面色一肃,沉声道:“殿下,有极其重要的事与您相商,刻不容缓。”
楚祁犹豫片刻,终究点头应道:“那好吧。”
陆相作揖行礼,转身离去。
于是下值后,楚祁照例接送萧大人回静心居,谁料却被萧大人按在卧房的雕花木门上,惩罚般索吻许久,才堪堪得以告假,动身前往景明楼。
这个静心居,实在是一点也不静。住在其中的人反倒愈发浮躁了……
他一边感叹着,一边推开了景明楼三楼雅间的大门。
陆相早已端坐在桌旁,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拱手:“太子殿下。”
楚祁抬手示意免礼,迈步到桌旁落座,端起茶盏,带着温和的笑意问道:“不知相爷此番相邀,有何急事?”
陆相坐回原位,踌躇半响,才开口道:“殿下,您可知,如今您已是生死攸关?”
楚祁闻言,蹙起眉头,颇为疑惑地问道:“相爷此言何意?”
“您是否还认为,如今一切风平浪静,并无半点波澜?”陆相看着他,沉声道,“臣听闻,您将修缮陵寝的迁村事宜尽数交由三殿下主持。若形势一如既往平稳无虞,如此韬光养晦也未尝不可。但如今,您恐怕不能一退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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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爷的意思是……?”楚祁的眉头蹙得更深,问道。
陆相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陛下恐怕已是时日无多。”
话音刚落,楚祁面色骤变,手中茶盏一颤,滚烫的茶汤泼洒在手上,他却全然不觉,只匆忙放下茶盏,急切地道:“相爷此言从何而来?!父皇明明正值盛年,朝会之上也无半点异常!”
陆相神色凝重,缓缓摇头:“臣有一位远房亲戚,在太医院中当值,负责抓药的活计。据他所言,数月之前,太医便陆续开了治疗风寒的方子,每日熬了送往正乾殿。”
“然而,寻常风寒,少则一旬,多则一月,便应痊愈。”陆相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可这方子却足足抓了两月有余,后又换成治疗咳疾的方子。前些日子,竟又增了止咳药方,每日朝会前便熬好送去。而止咳药量随着时日推移,竟与日俱增,已至惊人的地步。”
他继续说道:“更何况,陛下近段时日诸多举动,您难道不觉反常?他如此急切地安排三皇子入朝,又令你二人共同主持陵寝修建,分明是为考验你们的能力,以此择定皇位的归属!”
当初隐约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楚祁只听得手脚冰凉,脸上也再难保持一贯的从容镇定。他的手指紧扣桌沿,指尖泛白,嘴唇紧抿,身体微微颤抖。
见他这副模样,陆相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老臣明白,殿下对陛下一片赤诚纯孝,心中定然悲痛万分。老臣侍奉陛下数十载,亦是痛彻心扉。然而如今绝非感情用事之时,若待三皇子也得知此事,咱们本来就势弱于人,更会错失先机啊!”
楚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即睁眼看向陆相,声音有些嘶哑:“那依相爷之见,本宫现在该当如何?”
陆相沉吟片刻,说道:“殿下,而今村落迁居已近尾声,您已错失表现良机。年后即将奠基动工,正是您一展身手,伺机重创三皇子之时。”
“我对陵寝修建之事一窍不通,又如何一展身手?”楚祁眉头紧锁,“更何况,我与他联手修陵,又如何在不伤己的前提下,重创他呢?”
“殿下,您虽未插手迁村事宜,但待过几日迁居完成后,您便可亲临视察,慰问百姓,安抚民心,以示仁德。”思索半晌,陆相又道,“此外,三皇子急功近利,贪恋财物,在年后的修建中,定会借机中饱私囊。您可安排薛大人常驻修建之地,暗中收集他虚报用材、用工的证据。待时机成熟,您可莅临视察,当众揭露其不法之行,打他个措手不及!”
楚祁陷入沉默,垂眸沉思。良久,他抬起眼眸看向陆相,郑重说道:“多谢相爷指点。否则本宫当真会一筹莫展,错失时机。”
陆相连忙起身拱手,谦逊道:“殿下言重了,这是老臣分内之事。”
楚祁起身回礼:“相爷之恩,本宫没齿难忘。本宫这就回去,细细思索相爷的提议。”
“恭送殿下。”陆相躬身道。
楚祁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走出景明楼,楚祁登上马车,沉声吩咐:“回府。”
车夫应声,车轮滚动,车厢摇晃起来。
楚祁靠在车厢内壁,目光微垂,心中思绪纷繁,万般情绪起伏。
其实皇家父子之间,若说有多少真情,恐怕无人能信。
更遑论皇帝当年将年幼失恃的他毫不留情地遣往青州,从此便不闻不问,再没管过他的死活,让他在群狼环伺之下,硬生生拼出一条血路。
然而,自回京以来,皇帝对他的屡次宽容忍让历历在目,对方严肃端正的面容之下,显然藏着一颗慈父爱子之心。
而他也逐渐明白,为何当年对方要将自己远放青州:一个失去母亲庇佑,又无母族倚仗的皇子,留在深宫内苑,无疑就是待宰的羔羊,随时可能悄无声息地命丧黄泉。
只有将他远放封地,远离权力漩涡,虽可预见日子会艰难至极,但至少还能保住性命。
故而他对皇帝,竟颇有几分发自内心的孝道真情。虽然他明知伴君如伴虎,对方对自己的宽容体谅,也不过是建立在自己无数的谎言之下,但那些关心爱护,却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而今骤闻皇帝重病,他只觉胸中如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呼吸困难,浑身血液凝滞。
马车在不知不觉间停下。他掀帘跳下车,匆匆进入书房,命人唤林一前来,又在等待的间隙,铺开信纸,提笔挥就几封书信。
待林一叩响房门,他已经弥封好书信,沉声叮嘱:“务必安排可信之人,快马加鞭,亲自送至收信人手中,不得有半分闪失。”
随后,又给林一下了一个极其艰巨的任务——潜入深宫大内,进入太医院,取得药渣,拿去核验。
林一毫不犹豫地领命,带着几封书信离开书房。
楚祁缓缓靠在圈椅上,闭上眼睛,蹙着眉头,深深呼吸。
◇
第202章 枝叶相依
静心居的卧房中,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萧承烨已经熄了烛灯,躺在床榻上,盖着锦被,半梦半醒。
忽然,窗扇传来被打开的吱呀声。他蓦然惊醒,迅速起身,将目光投向窗边,只见一抹熟悉的黑影翻窗而入,反手关上窗,一言不发地往这边走来。
“殿下,您这是——”他的话音未落,楚祁带着缕缕寒意倏然扑来,将他压回床榻,埋首在他胸膛。
从未见过对方如此模样,萧承烨心中一颤,连忙反手抱住楚祁,低声问道:“怎么了?”
楚祁没有言语,也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伏在他身上,身躯微微颤抖。
胸前逐渐传来一片温热濡湿,萧承烨心中骤然一紧,升起细密的疼痛。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环抱住对方,轻柔地抚着怀中人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颤抖渐渐停息。楚祁沙哑的声音响起:“父皇病重,恐命不久矣。”
萧承烨浑身一震,颤声问道:“此言当真?”
楚祁静默无声地点头。
萧承烨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拥住,低声道:“殿下……无论发生何事,承烨都会一直伴您左右。”
楚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头,吻上他的唇。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萧承烨轻柔地托住他的后脑,移到他的面颊,细细吻去所有泪痕,又重新环抱住他,柔声道:“睡吧,我在。”
楚祁沉默着,将头埋入他的颈间,抬手环住他的腰,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萧承烨抬起右手,一下又一下,寂静无声地安抚着他的脊背。
夜色深沉,长夜难眠。
大莫山南麓的迁村终于在年节前几日紧锣密鼓地完成了。这段时日,三皇子殿下每日亲临视察,表现得极为用心。
听闻楚祁带着户部官员浩浩荡荡地前往迁后的村落,又是体恤民情,又是发放过冬物资,三皇子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冷笑道:“真是银两多了烧得慌。就算能借此博得几分好感,又能如何?实绩才是硬道理。”
但他倒也能理解楚祁为何如此行事:说好两人共领此事,但对方畏首畏尾,不敢插手,将得利的机会全然让出,转而与“美人”成日卿卿我我。而今迁居已成,若再不做些表面功夫,怕是连年节的夜宴都不好意思露面了。
这段时日,皇帝对陵寝修建之事再未过问,只按部就班地处理朝中事务,仿佛之前两位尚书的试探不过是一场巧合。
当今冬以来最大的雪悄然降临时,除夕也如约而至。
当日清晨,宫中按惯例举行隆重的祭祖仪式,皇帝率领皇室成员及大臣礼官在太庙祭祀祖先,祈求护佑。
经过整日的清扫除晦之后,宫中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然而,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年夜宴并未邀请朝中重臣,也未设在金碧辉煌的太极殿,而是仅邀皇室宗亲,在瑞昌殿设宴。
皇帝端坐高位,温和而又威严的目光依次扫过皇后、姚贵妃及众妃嫔,又打量过楚祁、三皇子及其他年幼的皇子公主们,再掠过其他皇室宗亲后,他举起酒盏,沉声开口。
“朕今日设此家宴,不邀外臣,唯血脉至亲齐聚一堂。值此阖家团圆之时,诸位不必拘礼,尽可开怀言笑,共叙天伦,莫负良辰美景。
“家和则业兴,心齐则福至。汝等兄弟姊妹,皆同根而生,血脉相连,枝叶相依。唯有和睦相携,互敬互助,方能保我楚氏基业稳固,荣光长存。
“今夜佳节,朕与诸位共饮此杯,愿此情此景长存于心。更愿黄天垂佑,赐我楚家子孙福泽延绵,安康顺遂,世代昌隆!”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纷纷起身,端着酒盏或甜汤,齐齐礼敬,与皇帝同时一饮而尽。
与言笑晏晏、气氛融洽的的众人不同,听闻这一段看似祝福,实则更近于遗言的话语,楚祁只觉胸中酸楚,坐下之后便不言不语,连连举杯饮酒,仿佛要以酒意冲淡胸中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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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庆的锣鼓声骤然响起,舞狮舞龙进入殿内,献上新春祝语。随后,优美的霓裳舞、变幻莫测的百戏、婉转悠扬的长生殿曲目、生动有趣的皮影戏等轮番上演,最后以庄重典雅的乐舞压轴结束。
随着教坊司的伶人们退出大殿,夜色已一片深沉。皇室众人并未离席,而是留下守岁。
年幼的皇子公主们开始展示才艺,书法、丹青、琴曲、独舞,令人目不暇接。皇帝满脸慈爱地欣赏着,时不时点头赞许。
在温馨祥和的欢声笑语中,新岁爆竹声骤然响起,成片的烟火照亮夜空。殿中众人纷纷裹上披风大氅,三三两两地往庭院内走去。
五彩斑斓的焰火照亮了神色各异的面庞,楚祁却无心欣赏,而是回过头,透过纷扬的大雪,朝着站在姚贵妃身边的皇帝看去。
皇帝似有所觉,投来目光,冲他温和一笑。
他只觉胸中如被重锤撞击,热泪险些决堤,连忙挤出一抹笑容,又匆忙转过头去,抬眸望向夜空。
璀璨夺目的焰火在视线中模糊不清,他极力抿紧嘴唇,让泪意在寒风朔雪中渐渐隐去。
当夜空中最后一朵焰火散尽,天地重归沉寂,瑞昌殿中众人也已经散去,唯留皑皑白雪。
年初一的朝会,按照惯例本应由文武百官向皇帝献上新年朝贺,再由皇帝赐赏。
然而,两位皇子和文武百官皆已伫立良久,御座上却迟迟未出现皇帝的身影。
昨日的年夜宴上,父皇看起来还算安好,今日怎的竟到了不能上朝的地步?是因天寒地冻无法承受,还是止咳的汤药已然失效,亦或是病情骤然加重?
楚祁越等,思绪越乱,心也越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能面带几分疑惑,与三皇子及群臣一道,看着御座静静等待。
殿后屏风内终于传来脚步声,走出的却不是皇帝威严的身影,而是李公公。
李公公的目光扫遍大殿,高声宣道:“陛下口谕,近日大雪连绵,天气严寒,不便出行,诸位大人可自行休沐,若有急政,可呈送御书房,钦此——”
群臣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跪拜谢恩,鱼贯走出大殿,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在大殿之外响起。当朝陛下向来勤勉为政,从未缺席过朝会,而今突下此令,实在令人费解。
李公公又道:“二位殿下,陛下有召,请随奴才来。”
楚祁和三皇子收回看往殿外群臣的目光,对视一眼,迈步随着李公公进入殿后。
一路蜿蜒而行,在经过御书房时却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向前,越过数道拱门,踩着积雪走过长长的宫道,最终来到正乾殿前。
抬眼打量着这座依稀有几分印象的宫殿,楚祁心中百感交集,一时怔愣。
见他这副模样,三皇子嗤笑一声,语带讥讽:“皇兄莫非不识得此处?这是父皇平日所居的正乾殿。”
楚祁转头看向他,竟然没有开口反击,而是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回道:“多谢三皇弟提醒。”
三皇子一拳打在棉花上,面色一僵,冷哼一声,率先迈步进入殿门。
在宫人们的请安声中,三人一路前行。越是靠近寝殿的台阶,龙脑香和药香混杂的气息便越发浓烈。楚祁收紧袖中的手指,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跟在两人身后。
三皇子也逐渐察觉到不对劲,脚步微顿,随即加快步伐,越过李公公,率先登上台阶,推门而入。
楚祁正欲跟上,却见李公公抢先一步将门拉上,转身露出一抹歉然的笑容:“太子殿下,陛下有令,待三殿下出来,您再入内,还请殿下见谅。”
楚祁没有多言,只微微颔首,随后将双手拢于袖中,转身静立。
殿内想必还有好几重门,因为即便以楚祁过人的耳力,也只能听见皇帝断断续续的咳嗽,和两人簌簌的低语。
不过了多久,三皇子的痛哭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哭声渐歇,又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皇帝偶尔的咳嗽声。
随后,三皇子的语气陡然激烈起来。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声音愈发高亢,随着瓷器迸裂的声音骤然响起,争论也戛然而止。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快速靠近,殿门被猛然拉开,三皇子迈步而出,目光如寒冰般睨了楚祁一眼,未发一言,拂袖离去。
“太子殿下,请进。”李公公低声提醒。
楚祁点了点头,迈步而入,身后的殿门悄然关闭,殿内陷入昏暗。
◇
第203章 真情假意
药香与熏香扑面而来,熏得楚祁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定了定神,迈步向前,穿过几进门,进入东暖阁,绕过屏风,目光掠过地上碎裂的瓷碗,往更深处的床榻上望去,皇帝半躺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只匆忙瞥了一眼,便很快收回目光,垂首走近,恭敬拱手行礼:“父皇。”
皇帝以袖掩唇咳嗽了好几声,稍微平复气息,抬手拍了拍床沿,声音十分虚弱:“祁儿,过来。”
楚祁脚步有些迟疑地上前,虚虚坐在床榻边缘,垂着眼眸,目光落在皇帝宽大却略显消瘦的手上。
从未有人敢细细打量御座之上的帝王,冬日里衣袍又十分厚重,故而楚祁今日才发现,一向威严的皇帝竟已清瘦许多。他的心中酸楚起来,眼眶不自觉地发红。
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皇帝语气温和:“不必忧心,不过是风寒罢了。”
楚祁勉力扬起一抹笑容,垂眸道:“是,父皇身强体健,不日便能痊愈。”
皇帝轻笑出声,摇头道:“你啊你,惯会这样哄人开心。”
楚祁再也说不出话,他抿紧嘴唇,别过头去,身体微微颤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皇帝喘了口气,问道。
楚祁努力平复自己的语调,低声答道:“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皇帝勾唇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而道:“恨朕么?”
楚祁身躯一僵,收紧手指,随后缓缓摇头,低声道:“不恨。”
皇帝沉默片刻,随即自嘲笑道:“朕明知问不出真假,却仍想探寻个明白……真是可笑。”
楚祁蓦然转头,泪痕满面地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儿臣恨过,但已经许久不恨了。”
皇帝神情复杂地与他对视良久,倏尔失笑:“果真是个愣头青……你就不怕朕治你大不敬之罪?”
“父皇想听真话,儿臣便说真话。”楚祁语气平静,目无波澜。
皇帝笑着笑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的眸中渐有泪意,不知是因为笑意,还是因为咳嗽,亦或是别的。
楚祁没有再垂下目光,而是静静打量着皇帝憔悴的面容。
这张昔日里不怒自威、不显老态的脸庞,而今苍白消瘦、颧骨微微突出,竟似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十岁。
他看着看着,视线重新模糊起来,却仍直愣愣地盯着,没有移开目光。
皇帝抬起手,指腹的厚茧轻轻抚过他的面颊,虚弱道:“日后为一国之君,不可再如此多愁善感。”
楚祁颤抖着唇,泪珠接二连三地滑落,尝试好几次才发出声音:“儿臣遵命。”
“哭什么?”皇帝失笑,“朕还没死呢。”
楚祁重重点头,抬袖抹去泪水,抿紧嘴唇。
“你三皇弟他……”皇帝叹了口气,道,“他性子傲慢,自小娇生惯养,你作为哥哥,多担待些。”
“儿臣明白。”楚祁深吸一口气,道。
皇帝将手掌上移,稍微使了些力气,将他一丝不苟的发髻揉得稻草般凌乱无比,才满意地收回手,虚弱地笑道:“回吧。”
楚祁立刻起身,躬身行礼,恭敬道:“儿臣告退。”
皇帝闭上眼不再看他,挥了挥手。楚祁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楚祁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另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皇帝重新睁开眼,看向李公公,声音有些沙哑,中气却足了许多,并不如方才那般虚弱:“那些止咳的方子,停了吧。”
李公公恭敬应声,犹豫片刻,还是重新开口道:“您终于肯停了……强行止咳,痰气郁结,只会更损龙体啊!”
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朕本想再隐瞒一段时日。可昨日祁儿的表现,显然是有人与他暗中通信,让他知晓了几分朕的状况。”
“虽是如此,但太子殿下悲痛之心,不似作伪。”李公公斟酌着道,“两位殿下都是纯孝之人,实乃陛下之福。”
“暗中查查太医院那群人,看看究竟是谁走漏的风声。”皇帝沉声吩咐道,“另外,派人盯紧祁儿。”他思索一瞬,补充道,“……还有羿儿,看他们近日都与谁会面。”
“嗻。”李公公恭敬应声。
皇帝重新闭上眼,随着脚步声远去,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楚祁顶着凌乱的发髻,在宫人异样的眼光中步出宫门,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犹豫片刻,吩咐道:“去静心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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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幕外传来车夫的应答声,车厢开始晃动起来。
楚祁闭上眼,靠在车厢内壁,梳理着纷繁复杂的思绪。
他的心中,一边是对皇帝病情的忧虑与哀恸,另一边则是对当前局势的警惕和不安——三皇子已经知晓了皇帝的现状,这意味着自己已然失去了短暂的先机。
想到这里,他悚然一惊。
皇帝此番病倒,未免过于巧合,仿佛有意将两人从消息不对等的局面中再度扯平。
联想到此前皇帝分派两位尚书分别考验二人的情景,又想起自己昨日雪夜观赏焰火时难以自控的情绪流露,以及今日对方试探自己何时得知病情的问话——莫非,这场“病倒”是顺势为之?对方的病症,或许真的是性命攸关,但未必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危急……
他的心中渐渐冰凉起来,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凌乱的发顶,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果然,皇家父子之间,即便能有几分真情,但假意也定然不少。哪怕是生死之际,也依旧要虚虚实实、来来回回地试探好几许。
思绪纷繁间,马车缓缓停下。楚祁掀帘下车,在院内下人已经见怪不怪的请安声中,轻车熟路地走向卧房。
卧房房门紧闭,门后一片寂静。楚祁并未敲门,而是轻轻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
房内炭火尚未熄灭,温暖如春。榻上的人睡得正熟,厚实的锦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楚祁脱下大氅,随手搭在木架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床榻前,垂眸细细打量。
对方精致的眉眼舒展,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显得安静而又恬淡。
楚祁的唇角不由得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微微俯身,嗅到对方呼吸间浅淡的雪松气息,这气息如同一味含情的香料,令他情不自禁地攫住那柔软的唇瓣。
随着愈发动情的辗转,萧承烨的睫毛颤动起来,半睁半闭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难辨是现实还是梦境。但无论是梦是醒,他都甘愿沉沦其中。
于是一双白皙的手覆上楚祁的肩背,将楚祁拥得更紧了几分。
这个吻愈发深沉,萧承烨也逐渐清醒。急促的呼吸交错间,碍事的锦被被推至床榻里侧,衣袍也尽数堆叠在榻前的地上。他稍稍使力,翻身将楚祁压下,低头吻向对方的耳畔,轻柔地啮咬着。
楚祁虚虚拥住他,呼吸短促,低声笑道:“世子这是再一再二,还想再三么?”
萧承烨朝他耳廓呵了口气,轻声道:“殿下说的哪里话?臣岂敢以下犯上。”
“是么?”楚祁声音低哑,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顺着他脊柱下滑,“那不知,萧大人当如何行事呢?”
萧承烨轻笑道:“自然是,好好侍奉殿下……”
楚祁垂眸看着起伏的海浪,手指渐渐收紧,呼吸粗重起来。
海浪起初温柔连绵,随后因力有不逮而稍显迟缓,但海上忽然刮来一阵狂风,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楚祁不再满足于这样有些被动的状态。他倏然起身,将对方压在厚实如云的锦被上。
萧承烨开始泪流满面地呜咽,支离破碎地哀求。
这种无助的情状反而让人愈发炽热。楚祁死死箍住他的身躯,不容他有半分退缩或者逃离。
在被迫唤了不知多少声“夫君”,又不知究竟是第几次颤抖后,萧承烨终于迎来对方的怜惜,失魂于最后的滚烫交融。
◇
第204章 劳心劳力
萧大人深觉得,大年初一便下不了床,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太子殿下却认为,这恰恰说明新的一年可高枕无忧,是十足十的吉兆。
但无论如何,事已成定局。两人沐浴过后靠在床头,萧承烨浑身无力地枕在楚祁肩上,声音嘶哑地苦笑道:“睚眦必报……不过是让你唤了几声,你便要十倍百倍地讨回。”
楚祁轻挑眉梢,侧头在他额间落下一吻,低声笑道:“那是自然。不然世子会愈发得寸进尺。”
萧承烨无奈一笑,将他拥紧几分,轻吻一口他的侧脸:“殿下今日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好?”楚祁神色莫名,“不过是觉得,或许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糟罢了。”
“殿下此言何意?”萧承烨蹙眉问道。
于是楚祁将昨夜年夜宴及今日正乾殿发生的一切,都细细道来。
萧承烨听完,沉默许久,才低声叹道:“您的猜测不无可能……陛下一贯如此,保不齐真是他对您和三皇子的又一次考验。”他抬眸看向楚祁,问道,“殿下接下来准备如何行事?”
“父皇如何安排,我便如何行事。”楚祁语气平静。
“树欲静而风不止,三皇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萧承烨担忧地道,“依您所言,陛下与他发生的争执,多半与皇位的归属有关。而他的反应,显然说明结果并不如他意。无论陛下是真心属意于您,还是仅作试探,三皇子都不会坐以待毙。”
“父皇如今虽然‘病重’,却也尚未失去对朝局的掌控。”楚祁不急不缓地道,“故而楚羿的激烈手段,只会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时才会显现。但以他的性子,确实不会轻易罢手,估计会借修陵或工部事务,与我针锋相对。”
萧承烨蹙起眉头,道:“那您打算如何应对?”
楚祁嗤笑一声:“让他三尺又何妨?父皇再三强调手足之情。若我趁他‘病重’,对楚羿步步紧逼,哪怕他原本属意于我,怕是也要改弦易辙了。”
萧承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又有些担忧地道:“可是,若您一味退让,岂非显得软弱无能?陛下又怎会容许一个软弱可欺的君主,掌管大楚江山?”
闻言,楚祁陷入沉思,忽而轻笑道:“父皇不就是想要一个既有能力,又有手腕,而又顾念手足之情的继承人么?那么,我只需向他证明,我既有能力抓住楚羿的把柄,也有手腕处理他手下的人,更能因手足之情而放他一马,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他手下的人?”萧承烨面露疑惑,“可三殿下在朝中,除了被查处的姚家以外,也并无什么根基……”话音未落,他对上了楚祁意味深长的眼光,一时语塞,好半晌才道,“殿下……您要谋害亲夫?”
“世子哪里的话?”楚祁语气轻柔,“不过是请你帮忙寻一寻,工部哪些人为楚羿做事罢了。”
萧承烨挑眉问道:“若是寻不到呢?”
楚祁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柔声道:“那便要辛苦萧大人受些委屈了。”
萧承烨抬手轻抚他的侧脸,眸光闪动,倏然倾身上前,咬了一口他的唇瓣,指腹轻抚上面的齿痕,低声道:“那本官可得提前收取些利息才行。”
楚祁一把抓住他的手,轻柔地浅吻一口,目光微抬,勾唇笑道:“萧大人要的利息,未免太少了些,本宫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得好好补偿一番。”话音未落,他已翻身而上。
“楚祁,你莫要——”萧承烨慌乱的声音被霸道炽烈的吻狠狠堵住,只剩下无助的呜咽。
静心居卧房里浴桶中的水与床榻上的被褥,只得再换一轮了。
正乾殿内,烛光摇曳,药香浓郁,气氛沉闷。
“今日离宫后,祁儿去了何处?”皇帝半靠在床头,威严问道。
“回禀陛下。”李公公恭敬躬身回道,“太子殿下出宫便登上马车,径直去了静心居。至暗探回信时,仍未离开。”
他斟酌几番,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听说……唤了两次水。”
“……”皇帝倏然开始剧烈咳嗽,好半晌才平复气息,气得笑起来,“皇帝老子病重,他却转眼就去浓情蜜意?”
“陛下。”李公公低声劝道,“太子殿下在京中既无倚仗,亦无好友,伤心之下,不是只能往世子那边去么?想来世子也察觉了殿下的情绪,才特意安抚一二吧。”
皇帝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沉默下来,半晌,转而问道:“羿儿呢?”
李公公闻言,更为小心谨慎地道:“三殿下入夜后,暗中去了城北一家酒楼。”
皇帝的目光陡然凌厉,沉声追问:“他去见了谁?!”
“暗探在酒楼外守候许久,待三殿下离开后,一个披着兜帽的人也从酒楼侧门匆匆离去。”李公公稍稍抬眸,用余光观察着皇帝的神色,继续道,“只可惜那人五识过人,暗探尚未及跟踪,便险些暴露行迹,只好暂时退避,来日伺机再探。”
皇帝的脸上隐隐浮现出怒意,冷笑道:“真是朕的好羿儿!竟如此深藏不露。”
李公公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些情绪,继续问道:“太医院那边呢?可查出是谁走漏了消息?”
李公公神色一肃,恭敬答道:“太医院的状况,实在有些蹊跷。”
“哦?”皇帝睁开眼,目光威严,沉声问道,“何处蹊跷?”
“自太子殿下从云中道返京当日,您与他起了争执,怒急攻心咳血开始……奴才便安排太医院严加封锁消息。”李公公一边忖度,一边道,“故而,自那日起,太医院便再无人进出,就连药材和御医们的一应用度,皆由奴才亲自安排人送入。而所有的药渣与方子,均每过几日便焚毁处理,绝无外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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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李公公垂眸肃立,不敢再多言。
好半晌,皇帝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朕知道了,退下吧。”
“嗻。”李公公微微躬身,欲要退出房间。
“等等。”皇帝揉着额角,唤住了他,“明日一早,你传口谕给祁儿,待年节休沐结束,由他暂代朝政,每日下朝之后,来此批阅奏折。”
李公公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应声,见皇帝没有别的指令,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次日清晨,楚祁刚回到太子府中,便接到李公公前来宣读口谕的消息。他匆匆赶往府门听完口谕后,跪在原地,怔楞了好一会。
“殿下,若您都听清了,奴才便回去复命了。”李公公笑吟吟地道。
“多谢李总管!”楚祁连忙起身,说道,“您一路奔波辛苦,不若留在府中稍作歇息,用过午膳再回宫吧?”
李公公脸上笑意更深,微微躬身道:“殿下厚爱,奴才心领。不过奴才便不叨扰殿下了,殿下昨日劳心劳力,也该好生歇息才是。奴才这便回宫复命。”说完,不待楚祁再行客套,便转身登上马车离去。
楚祁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眉头缓缓蹙起。
皇帝的口谕来得十分突然。若早就有意让自己暂代朝政,昨日在正乾殿便可直接下旨,又何必拖延至今日,让李公公特意跑一趟?这其中定有缘由。
而李公公离去之前的言辞,也颇有深意。何谓“劳心劳力,好生歇息”?听来像在揶揄自己昨日在静心居的事。可自己今日是在太子府中接旨,对方又如何能得知——
他心下一凛,蓦然反应过来:对方莫不是在向自己示好,借此言辞暗示自己,父皇正在派人密切关注自己的动向?!
如果推测属实,那么自己昨日的行为,理应惹怒父皇才对。而父皇不仅没有发怒,反倒下了这般旨意,那就说明,楚弈那边……
念及此处,他的唇角不禁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他收敛了思绪,转身跨过门槛,迈步进入府中。
◇
第205章 暂代朝政
按理来说,年初二至初五,是走亲访友的时节。作为天子,原本应当接见外藩使节与宗室成员,接受朝贺或拜贺,并赐下重礼。
但今年极为特殊,皇帝陛下不仅未曾出席年初一的例行朝会,就连这些事务也传了口谕,交由礼部全权受理。
无论再迟钝的大臣,此时也品出些许异样:陛下恐怕发生了某些意外。
陆相更是百爪挠心,百思不得其解。
初一朝会散去时,他亲眼见楚祁与三皇子在李公公带领下步入后殿。因而,他十分想与楚祁会面商议。
但两人寥寥数次会面,皆是在朝会后相约。而今正值休沐,若从丞相府派出一个小厮,径自去往太子府,岂非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灵机一动,速速派人向青云苑传信。
很快,户部员外郎薛大人,便上街采买了一批文雅却朴实的礼物,前往太子府拜谒。
“什么风把薛大人吹来了?”楚祁坐在书房的案几后,很是诧异。
薛仲笑意盈盈地为自己斟了一盏茶,坐在茶桌一侧,抬眼看向楚祁:“怎么,无事便不能拜访太子殿下了么?殿下赐茶之恩,下官可一直铭记于心。”
楚祁挑眉,微微前倾,揶揄道:“贺大人可知这‘赐茶之恩’?”
薛仲被茶呛了一口,连连咳嗽,嗔了他一眼,说道:“那不如殿下将贺大人召来京城,当面问问?”
“好啊。”楚祁似笑非笑,“正好父皇让本宫休沐结束后暂代朝政。届时本宫正好御笔一挥,大印一盖,将贺大人调来京中做个户部主事,与薛大人朝夕相伴,可好?”
“暂代朝政?!”薛仲准确捕捉到这个词,心中一惊。
楚祁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看来殿下深得陛下信任啊。”薛仲扬唇一笑,眸光盈盈。
“非也。”楚祁笑着摇头,“估计是楚弈那边,做了些什么蠢事。”
薛仲冷笑一声,道:“楚弈那等眼高于顶之人,做出什么蠢事都不足为奇。”
“说吧。”楚祁放下茶盏,正色道,“陆相让你前来,所为何事?”
“什么都瞒不过殿下的眼睛。”薛仲笑吟吟地道,“相爷派我前来,是想约您明晚去老地方一叙。”
“不行。”楚祁立刻摇头,“父皇正在派人密切监视我和楚弈的动向。不仅我不能赴约,你和陆相之间,也尽量不要私下联络。”
薛仲蹙起眉头,语气慎重:“下官明白了,这便去告诉相爷。”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您是如何发现这等隐秘之事的?下官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
“这有何难?”楚祁笑道,“你就说,我身边有一名武功高强的侍卫,发现有人暗中跟踪我,别的不必多说,他自会明白。”
薛仲起身拱手道:“既是如此,下官便回去传信复命。”
“别急。”楚祁往后一靠,语气悠然,“薛大人既是特意来拜访本宫,自然要好生拜访一番才能结束,否则岂不是显得别有用心?”
薛仲闻言,扬起一抹笑意,低声道:“还是殿下思虑周全,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薛仲在太子府中用过午膳与晚膳,才在楚祁的亲自相送下,依依不舍地登上马车离去。
年节长达七日的休沐,在朝臣的揣测与议论中悄然结束。
正式上朝的第一日,百官如往常般伫立在大殿中,却比往常更为喧哗。交谈之声不绝于耳。
三皇子也早已站在台阶下方一侧,只是面色铁青,无人敢贸然上前搭话,更遑论探听半分消息。
而一向尽管心不在焉,却态度良好,总是早早立于御座一旁的太子殿下,今日竟迟迟未现身,引得群臣猜测不断。
直到庄严的钟声响起,殿后的昏暗中,才隐约出现两个身影。
随着那两人缓步向前,面容逐渐清晰,群臣的议论声顿时更大了几分——竟然是身着朱红礼服、头戴九旒冕的楚祁,及步伐稳健、神色肃然的李公公。
待楚祁在御座右侧站定后,李公公上前一步,环视殿内,待群臣逐渐安静后,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令:今朕身体欠安,未能亲临朝堂,倍觉有愧。然国事如山,社稷为重,不可贻误。故特命太子暂代朝政,代理国中事务。”
此言一出,群臣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却不敢发声议论。广陵侯与三皇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眸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冷意。陆相早已从薛仲口中得知此事,故而还算镇定,却仍难掩欣喜。
李公公的目光扫过百官,继续朗声道:“太子仁孝恭谨……诸位爱卿当以辅佐为贵,政事依旧照常议定,奏疏上报太子定夺,朝堂章法不可更易。”
听闻这番话,众臣神色间多了几分微妙。按理来说,此等诏令本应大肆称颂太子殿下的才德,然而仅用“仁孝恭谨”四字,足见皇帝陛下实在绞尽脑汁也再难想出更多溢美之辞……
稍作停顿,李公公又高声补充道:“此令并非废朝之举,乃暂权授托,待朕康健复朝,当亲理天下。众卿不得懈政,为臣须各尽其职,凡有不法懈怠者,定不轻饶!钦此——”
诏令宣读完毕,李公公退至一旁。
群臣随即整衣肃容,齐齐行三跪九叩礼,恭敬高呼:“臣等遵旨,愿皇上龙体康健,万岁万岁万万岁!”随后转向楚祁,行再拜之礼,高呼,“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三皇子虽面色冷如冰窖,却还是不得不随众行了更为简便的一跪三叩礼,语调僵硬:“臣弟愿皇兄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祁的目光扫过群臣,微微颔首道:“众卿平身,皇弟请起。”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肃立。待宫人在御座右侧放置一套侧对朝臣的案椅,楚祁姿态端正地落座后,群臣便开始依次出列,照旧例奏报日常事务。
一向神游天外的太子殿下而今难得一见地认真听着汇报,倒颇有些像模像样。然而时间一久,他便原形毕露。原本端正的坐姿已然不复存在,整个人斜倚在扶手上,以手撑着额角,斜斜抬眼看着殿中。
陆相看得眉心直跳,心中暗骂不争气,干脆垂下眼眸,眼不见为净。
其余大臣也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目光中净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陛下骤然抱恙,虽下旨令太子暂代朝政,可一应安排却着实耐人寻味。
按常理,此等旨意本应写在明黄卷轴之上,加盖玉玺大印,郑重宣读才是。然而,却仅由李公公传达一道口谕,且刻意强调“暂时”之意,足见皇帝并不想真正授予权柄。
更令人深思的是,太子代政通常意味着储君地位稳固,其他皇子再无半分争权夺利之机。然而,统领工部的三皇子,此刻却仍好端端地伫立在朝堂之上。
由此可见,皇帝此番安排的目的,无论是想让两位皇子再行角逐,抑或是想找个由头治了太子的罪,好光明正大传位给三皇子,都远远高于皇帝属意当前太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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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局中人的三皇子,却似乎并未看透此番真意。他只努力压抑着胸中怒气,不去看楚祁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然而,楚祁对六部事务时不时的点评,还是如同魔音贯耳般无孔不入,让他怒火上涌、五内俱焚。
其实楚祁并未点评出什么关键之语,不过就是些“辛苦了”“费心了”“需要多加关注”之类随口敷衍的言辞。
大臣们心中也早有准备,知道政事真章还在奏折上,故而也并未多言。
因此,太子殿下代掌的第一个早朝很快便到了尾声。
待大臣们轮番奏报完毕后,楚祁抬眼重新扫过群臣,有些懒散地问道:“不知诸位还有何事?”
三皇子转过身来,板着脸拱手道:“臣弟有事求问。”
“但说无妨。”楚祁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
“皇兄如今需要处理诸般政事,想来定然十分繁忙。然陵寝修建亦是父皇挂念之事,不容贻误。臣弟恳请全权领下陵寝修建事宜,为皇兄分忧,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三皇子的言辞似乎十分客气,然语气却是毫无敬意。他甚至全程直勾勾地看着楚祁,目光不闪不避,神情咄咄逼人,显然是心存挑衅之意。
朝中大臣们的目光频频在这两兄弟之间逡巡,有的老臣心下暗道不好,按这两位殿下之前的趣闻,怕不是金殿之上便要打起来吧……
然而,楚祁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眉眼弯弯,笑意吟吟地道:“三皇弟果然思虑周全。既是如此,”他看向户部王尚书,笑道,“还请户部全力配合三皇弟,开展陵寝修建吧。”
“太子殿下。”陆相忍不住出列劝谏,“陵寝修建诸事纷繁,若全由三殿下总领,恐怕劳心劳力,实在辛苦啊!”
三皇子闻言,倏然转身看向他,语气中隐隐透着几丝寒意:“陆大人的意思是,孤没有能力统筹此事?”
“臣并无此意。”陆相连忙解释,“只是——”
“好了。”楚祁打断了陆相的话语,转向三皇子,温声道,“本宫相信三皇弟可以游刃有余地胜任此事,是么?”
三皇子闻言,甚为得意地睨了陆相一眼,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略带轻蔑的笑意,转身对着楚祁拱手道:“臣弟定不辱命。”
户部王尚书见状,只好出列道:“请太子殿下放心,户部定当尽心竭力配合三殿下完成陵寝修建事宜。”
楚祁很是满意地颔首:“既是如此,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说着,他站起身,在群臣的跪拜高呼声中,从东侧门离开大殿。
陆相目送着他的背影,很是恨铁不成钢地暗叹一口气,随即就转头对上了三皇子阴冷的眼神。
他堆起笑脸,刚要上前解释,三皇子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无奈之下,他把目光转向广陵侯,对方也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亦转身便走。
他这才反应过来:楚祁这副不争气的做派,竟让自己气得失了理智、乱了阵脚!原本可以继续与三皇子一党粉饰太平的局面,却因这一时冲动而被打破。
想到此处,他只觉头疼欲裂,也一挥衣袖,迈出大殿,紧锁眉头往宫门外走去。
◇
第206章 无心无力
陆相和广陵侯已经许久没有私下会面了。两人地位超然,身份敏感,若是被人抓住了蛛丝马迹,哪怕是被无中生有地扣上“谋逆”之名,也至少得脱一层皮才能自证清白。
然而今次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朝堂上的寥寥数语,已然昭示着这位曾向三皇子示好,又与广陵侯私下多有合作的丞相大人,似乎有了些别的心思。
两人几番辗转,包下了城东一家破旧隐蔽的茶舍,终于是在雅间中得以会面。
“相爷。”广陵侯端着茶盏,抬眸看向眼前的人,沉声道,“本侯是个粗人,故而明人不说暗话。你可是已然彻底投了太子门下?此前你那番墙头草的举动,三殿下便已心生不满。而今你若已择定前路,咱们恐怕便要割袍断义了。”
陆相挤出一个笑容,说道:“侯爷不必如此草木皆兵。你也知道,本相如今已进无可进,又能有什么别的心思?所谓墙头草之举,也不过是想在两位殿下之间求得一线生机罢了。但本相对三殿下,从始至终绝无恶意。更何况,太子那扶不起的阿斗,跟着他不是自寻死路?”
广陵侯闻言,冷笑一声,显然并不买账。
陆相见状,继续解释道:“三殿下初入朝堂,经验尚浅,贸然将陵寝修建这等繁重事务独揽手中,若稍有差池,岂不是出师不利?本相是真心为三殿下忧虑啊。”
说到这里,他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三殿下究竟有几斤几两,咱们明面上自然是歌功颂德,但实际上……侯爷心里也清楚,不是么?”
此话虽然颇为不中听,但广陵侯不得不承认,他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三皇子虽自幼接受皇帝的悉心教导,确有政论高度和见识,但毕竟从未真正涉足朝政,官场中的各种弯弯绕绕,具体事务的错综复杂,对他来说,还是颇有难度。
而他此番选择撇开楚祁,一力承担修建陵寝的重任,届时若是真出了半点纰漏,都将无处推脱。
想到这里,广陵侯面色稍霁,但语气仍旧生硬:“即便你并无此意,但你当众驳斥,确实落了殿下的颜面。他若因此对你怀有成见,本侯也爱莫能助。”
听闻此言,陆相脸上的笑意更深。他略带一丝讨好的语气,低声道:“为表歉意,本相安排此批江南道运送的‘货物’,直接送往殿下府中,不知可能稍稍平息殿下的怒气?”
见广陵侯不语,他又补充道:“本相绝无他意,不过是赔罪罢了。说句心里话,本相如今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什么皇储之争,实在是无心也无力。咱们共事这许多年,本相只与你说一句交心直言:本相只求安稳度过帝位更迭,待三殿下登基之后,能容我颐养天年便好。”
“好吧。”广陵侯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肺腑之言,本侯会如实转达。至于殿下是否相信,本侯却也无法保证。”
陆相紧跟着起身,拱手笑道:“那便多谢侯爷了。还望咱们之间,仍能情谊如故。”
广陵侯没有再答话,冲他拱手还礼,披上兜帽,转身离去。
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的黑暗中,陆相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城北的酒馆,雅间中烛光摇曳。三皇子负着手,满脸怒意与焦躁,来回踱步。
门终于被叩响,身披兜帽的人推门而入。三皇子立刻迎上前去,抬手阻止对方行礼,沉声问道:“陆景成那老东西是怎么回事?”
于是广陵侯将之前两人的会面,挑着没有那么刺耳的部分,简要复述了一遍。
“担心我?”三皇子冷笑道,“他当我是无知稚子?就算他所言属实,可要说他没有半点借此讨好楚祁的心思,谁信?”
“殿下,”广陵侯低声劝道,“陆丞相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他已是进无可进之人,掺和皇储之争,难道还能有什么好处?即便他什么都不做,皇位更迭之后,他也依旧能稳坐相位。想来不过是年纪渐长,忧思过甚,想两边不得罪,以求安度晚年罢了。”
三皇子冷哼一声:“真是令人作呕的墙头草!”
“墙头草总好过他彻底倒向太子那边吧?”广陵侯继续劝道,“而今他愿意示好,对我们而言,终究是一件好事。若真与他撕破脸皮,保不齐他一怒之下弃了晚节,站到太子身后,那才是真正的祸事。”
三皇子闻言,沉默下来,半晌才道:“侯爷所言有理,是孤过于意气用事了。”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广陵侯微微一笑,说道,“您年轻气盛,心高气傲,正是成就大业所需的品德。”
“侯爷谬赞了。”三皇子的脸上露出笑容,“那便辛苦侯爷与陆丞相商议一番,妥善处理那批‘货物’。”
广陵侯拱手道:“请殿下放心,定然神不知鬼不觉。”见三皇子微微颔首,于是躬身行礼后,重新戴上兜帽,转身走出雅间。
他迈入黑暗的长廊中,没有提灯笼,又走下昏暗的楼梯,穿过弯曲的通道,从侧门走出酒楼。
朴素的马车已在夜色寒风中等待,他刚要掀帘登上马车,忽然若有所感,借着兜帽的掩盖,悄然转过目光,往巷尾的阴暗处看去。
那边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呼啸,似乎一切只是错觉。
然而,这样的“错觉”,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忖度片刻,低声吩咐车夫:“往城南去。”
车夫一怔,随即恭敬应道:“是。”
他这才掀帘登上马车。车夫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寂静无声的夜路,往城南行去。
月上中天,夜色寒凉,楚祁仍在正乾殿内伏案疾书。
身前临时搬来的桌案上,是随风摇曳的烛光和堆积如山的奏折。左侧屏风后,是皇帝时不时的低沉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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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毛笔,楚祁双眼放空地往檀木椅上一靠,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棂上,仿佛失去了灵魂。
皇帝透过屏风,看到那生无可恋的剪影,唇角不禁微微上扬,语气却依旧严肃:“祁儿,可都批完了?”
听到这虚弱的问话,屏风后的人影立马弹起来,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番衣袍,才迈步绕过屏风,恭敬行礼道:“回父皇,儿臣已按您的吩咐,逐一批注完毕。”
皇帝的目光打量过他疲惫的脸色,道:“辛苦了。”
楚祁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恭敬答道:“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职责和荣幸,谈不上辛苦。倒是父皇为国为民,日夜操劳,宵衣旰食,儿臣深感钦佩。”
皇帝不置可否地一笑,转而道:“说说看,奏折中都呈报了哪些事务?”
于是楚祁先将朝中各部事务一一道来,又报了各地千里迢迢呈上来的折子,包括但不限于江南道运河挖凿的进度、青州修整山间道路的情况、云中道税赋审用的最新消息、北地州资助牧民牛羊过冬的用度报备等,最后便是各类弹劾朝中大臣的折子。
大臣们之间的相互弹劾,往往角度怎么猎奇怎么来,言辞怎么激烈怎么写。而楚祁显然对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十分感兴趣,说到这一部分时,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滔滔不绝。
“好了。”皇帝不得不蹙眉打断他,沉声道,“天色已晚,回去歇息吧。”
“好吧。”楚祁很是意犹未尽地拱手行礼,“儿臣告退。”
皇帝闭上眼,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便听脚步声逐渐离去。
“李迹。”皇帝沉声唤道。
李公公从门外走进来,恭敬道:“陛下。”
“把折子都搬过来,我看看。”皇帝道。
李公公迟疑一瞬,开口劝道:“陛下,已是深夜,您的龙体要紧……”他的话未说完,便瞥见了皇帝明显不善的面色,只得硬生生咽下后半句,搬来一个矮几,又将屏风后桌案上的奏折一摞摞搬来,再移来两盏烛灯,床榻上亮堂起来。
皇帝取过一本奏折,展开细看,不拘一格的行书映入眼帘,字里行间尽是洒脱之意,却不失笔力风骨,锋芒隐现。
他不由得有些怔愣——这竟是他第一次看见楚祁的字。而透过这夹带几分草意的书法,便能即刻联想到对方慵懒随性的姿态。
他的心中不禁浮上一些复杂的滋味。没有自己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干扰,对方在青州,似乎活得颇为自在洒脱。而自己召他回京,倒像是把一只自由翱翔的鸟儿拘进了金笼。
他定了定神,开始阅起楚祁的批注。
随着一本又一本阅过,他的心潮渐渐开始翻涌起来。未等阅完所有,他便将手中奏折合上,扔回矮几,随即靠在床头,闭目沉思。
并非批得不好。而是批得太好。
好到让他恍惚间觉得,仿佛是自己站在对方身后,一字一句指点而出。
他忽然想起,自楚祁远赴青州以后,不过数年时间,那边竟再无任何民乱或匪患的消息传来……
他的唇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似是苦涩,似是欣慰,又似怅然。他起身吹灭烛灯,躺回榻上,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
第207章 喜忧参半
“陛……陛下……”皇帝是被李公公吞吞吐吐的声音给唤醒的。
他睁开眼,越过床前恭敬垂首站立的李公公,瞥向窗棂上糊着的砂纸,见隐约透出微光,显然是天色渐亮,正是快要下朝的时辰。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掩唇咳嗽几声,稍稍缓过气来,哑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公公垂着头,声音有些发颤:“盯着三殿下的那位暗探……没能回来,无论是活人还是尸体,都未曾找到。”
他的话音未落,矮几上猛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即是皇帝剧烈的咳嗽声。
李公公浑身一颤,没敢像往常一般抬手帮皇帝拍背,只如鹌鹑一般静立着。
皇帝的咳嗽愈演愈烈,许久才渐渐停下。他喘着粗气,垂眸看着自己衣袖上的点点血迹,沉默良久,倏尔一笑,重新靠回锦枕,声音嘶哑:“羿儿那边,不必再派人跟了。”
李公公惊疑不定地微微抬眼,却仍然不敢直视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应声:“嗻。”没有收到皇帝的下一步指示,他只好胆战心惊地等待着。
“是最靠前的暗探么?”一片沉默中,皇帝重新开口。
“……是。”李公公斟酌着答道,“与查探太子殿下的一样,均是暗探中的顶尖好手。虽较之暗卫,更擅长隐匿而非搏杀,但也断非常人能够轻易制胜的。”
皇帝深吸一口气,问道:“依你之见,京中谁人有这等本事?”
“这……”李公公硬着头皮,声音显然底气不足,“奴才并不会武,恐怕难以判断……”
皇帝冷笑一声:“得了吧。相处这么多年,朕还能不明白你的心思?你是怕说错话罢了。”他的声音透出几分寒意,“能有这身份与羿儿私下会面,又具备这等实力的,除了萧致远,不就是杜慷么?”
李公公讪讪地附和道:“还是陛下明察秋毫,奴才实在愚笨,故而未曾想到……只是侯爷素日从不涉足朝政,就连世子也是您亲封才入仕;至于杜大将军,向来忠心耿耿,唯陛下之命是从,想来也不像是做出此等事之人……”
“那你的意思是,暗探自己迷了路,故而忘了怎么回宫?”皇帝眯着眼看他。
李公公一时语塞,额上冷汗涔涔。
皇帝蹙起眉头,心烦意乱地闭上眼,低声道:“退下吧。”
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片刻后又忽然响起,重新靠近。皇帝眉头一拧,猛然一拍床沿,怒声喝道:“不是让你退下么?!”
“父……父皇……不是您让孩儿每日下朝后来批折子么?”楚祁诧异又小心的声音响起。
皇帝睁眼看向楚祁,心中思绪万千。他把对方从头打量到脚,又重新打量到头,眼神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
楚祁被他盯得发怵,连忙垂下眼眸,敛息肃立。
“去吧。”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今日不必批到那么晚了,若是到了晚膳还未批完,便用了膳回去歇息吧。”
楚祁连忙躬身行礼,又惊又喜地应道:“儿臣遵命,多谢父皇恩典!”说完,他快步走到屏风后落座,取过一本奏折,细细翻阅起来。
皇帝透过屏风,看着对方认真专注的剪影,耳边传来衣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他无声叹了口气,扯了扯锦被,闭上眼,重新沉入未尽的梦中去。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大莫山陵寝的地宫部分已近完成。
皇帝陛下仍未临朝,但朝中各项事务却依旧井然有序。
于是众臣们再看向那个靠坐在御座旁、以手支撑额角、漫不经心的身影时,眼中便多了几分审慎与探究之意。
而三皇子最近的心情可谓喜忧参半。
喜的是,为陵寝修建供材的万禄商行竟主动帮他虚报了不少用度,陆相那边也如约送来了大批“货物”,让他赚了个盆满钵满。
忧的却是,皇帝已许久未召他入宫,甚至屡次驳回他探病的请求,姚贵妃那边也未传出只言片语。如此不声不响地拖延下去,若有朝一日突生变故,他失了先机,难道真要将这皇位拱手相让?!
自从广陵侯传话言道有人正监视两人往来,已经“斩草除根”后,为谨慎起见,两人之间再也未见过面,而是借助萧承烨身份上的便利,两相传递消息。
三皇子对这位世子也是既满意,又不满。
满意的是,对方确实忠心耿耿,及时汇报楚祁的各种动向,并探查了工部几位郎中的喜好,让自己成功投其所好,拉拢了其中数人。
不满的则是,对方未能起到最大限度的作用——代理朝政的太子殿下,虽时常面带倦色、眼下乌青,却依然能强撑着上完朝会,散朝后还能按时批阅奏折、下发政令,简直匪夷所思!
“到底怎么回事?”工部值房内,三皇子冷冷地看着恭敬立于案前的萧承烨,语气冰冷,“世子不是最擅长以色惑人了么?为何楚祁还能好端端地处理朝中事务?”
萧承烨面色有些发白,嗫嚅着答道:“臣确实已经尽力了……只要太子殿下前来,臣便百般……”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避开未尽之语,而是低声道,“不过,臣或许知道其中缘由。”
“哦?”三皇子微微前倾,目光凌厉,“说来听听。”
“平日里,太子虽然对陛下的状况只字未提。但某次醉后,他无意间透露,其实当前朝中递上去的折子,皆由他逐一读来,再由陛下口头评述,最终才由他代为提笔撰写,故而才能如此游刃有余。”萧承烨恭敬说道。
“原来如此……”三皇子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阴鸷,“还真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怪不得每日上朝时,半句真知灼见也蹦不出来;下朝后却能落笔如有神,安排得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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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微微垂首,沉默不语。
“给我盯紧他。”三皇子沉声道,“无论他那边有任何异常,或关于父皇的任何消息,你都要第一时间禀报。”
“臣遵命!”萧承烨躬身应道。
三皇子很是满意地点头,语气也柔和了几分:“萧世子,若孤大业得成,你们广陵侯府便是一等一的功臣,孤绝不会忘了侯府的付出,你们尽可放心。”
“殿下的厚恩,侯府铭记于心。”萧承烨满面恭谨,“但侯府并不求任何回报,只愿殿下能得偿所愿,赐大楚盛世之治。”
三皇子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轻声道:“回吧。”
“是。”萧承烨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值房。
工部几位官员暗中为三皇子虚报各项事务用度的动静,着实不算隐蔽。御史台的御史们总有几位看不惯这等行为而又不怕死的——太怕死也做不了御史……总而言之是递上了好几本弹劾的折子。
楚祁将这些折子挑捡出来,单独摆放在桌案一角,扫了一眼闭目熟睡的皇帝,临出门之时低声吩咐李公公:“这一摞折子切勿呈上。”李公公恭敬应声。
楚祁离去的动静已然很轻,但皇帝病中的睡眠一向很浅,故而早已听见这一段对话。
待楚祁离去,李公公又搬来奏折后,皇帝睁开眼,将目光从堆满奏折的矮几移开,透过屏风看着桌案上孤零零的那一沓阴影,沉声问道:“那边不是还有一摞,为何不一并呈上?”
李公公面色一滞,讪笑道:“是奴才一时疏忽,竟遗漏了,这就呈给陛下。”说完,将那摞折子单独捧来,双手呈上。
皇帝随手取出一本翻开细看,面色微沉。又连续翻了好几本,最终心烦意乱地往矮几上一扔,闭上眼,蹙着眉道:“放回去吧,别教太子知晓朕已阅过。”
李公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又不敢多言,只得满面疑惑地又将那一沓奏折搬回原处。
◇
第208章 一言为定
待到陵寝的祠堂、神道等地面建筑将竣工时,已是七月初。近半月以来,不知为何,宫中的奏折批复再不如往日那般及时。
有些急需处理的事务久久未能得到回复,终于开始有按捺不住的大臣在朝堂上出言询问,却都被太子以不同的理由推拒,让其安心等待奏折批复,却始终未能及时下发。
朝中大臣们渐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私下议论纷纷,甚至生出些大逆不道的猜测。
朝堂之上阴云密布,人心惶惶——毕竟太子殿下和三皇子仍并立朝堂,若真有一日陡生变故,怕是少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三皇子也察觉到了异样,正欲寻个由头召萧承烨前来,对方便已主动叩响值房大门。
“殿下。”萧承烨恭敬行礼,神色凝重,“近半月以来,太子再未来寻过臣,臣斗胆猜测,恐怕……”
三皇子抬手止住他的话,沉声道:“孤明白了。”
萧承烨垂首肃立,未再多言。
沉思半晌,三皇子重新抬起眼眸,问道:“依你之见,父皇如今情形如何?”
萧承烨沉吟片刻,斟酌着答道:“按奏折批复的情况推断,陛下恐怕时而清明,时而……”他的言语未尽,但两人心中皆已有数。
“去告诉你父亲。”三皇子沉声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先前商议之事,如今已刻不容缓。”
萧承烨微微抬眸,试探着问道:“不知殿下所言,是指……?”
三皇子眯起眼,往后一靠,语气中带了几分冷意:“不该问的,不要问。你照实传话便是。”
萧承烨怔愣一瞬,随即恭敬行礼:“臣遵命。”见三皇子微微颔首,于是他转身走出值房大门。
怀着不安和忐忑的心情,萧承烨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营缮司席郎中交代的事务。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广陵侯府,将三皇子说的话原封不动地传到广陵侯耳中。
广陵侯背对着他,凝望窗外的夜色,沉默许久,才道:“知道了。你明日去回禀殿下,请他宽心,一切自会按先前商议行事。”
“是。”萧承烨恭敬应声,随后略带犹豫地试探着问道,“不知孩儿可能为父亲略尽绵力?”
广陵侯转身,目光深沉地审视着他,没有言语。
萧承烨满怀期待地与他对视,眸中仿佛尽是真心实意。
片刻后,广陵侯重新回过身去,将目光落在夜空中的月牙上,开口道:“不必。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你要在太子身边探听消息,其余事务自有他人负责。必要时……”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你知道该如何行事吧?”
萧承烨毫不犹豫地答道:“儿臣明白。”他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冷意,“儿臣盼望这一日,已经很久了。”
“……”广陵侯重新转过来看着他,眉头紧蹙,沉声道,“莫要意气用事!那只是万不得已的手段,明白么?若太子骤然身死,世人皆知是三殿下所为,届时他背负弑兄之名登基,如何安民心、定天下?”
萧承烨沉默片刻,终究是低声应道:“儿臣明白了,定不会鲁莽行事,请父亲宽心。”
“嗯。”广陵侯微微颔首,道,“用过晚膳再回吧?”
萧承烨又惊又喜地抬起头应道:“是!多谢父亲!”
于是一家四口又虚与委蛇地推杯换盏好几回,萧承烨才走出侯府大门,坐上马车,回到静心居,抬脚跨过院门,径直向着卧房走去。
卧房内一片漆黑。他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眼睛虽未适应黑暗,但房内陈设早已烂熟于心,故而他直接迈开步伐,轻车熟路地往书桌走去,想要点燃烛灯。
一双手倏然从侧后方的黑暗中探出,稳稳环住他的腰,蓦地将他圈入怀中。下一瞬,炙热的呼吸扑在颈侧,锋利的牙齿咬上了他的脖颈。
被这一连串动作惊得险些出声,他定了定神,平复心绪,无奈地道:“殿下……都代掌一国朝政了,怎的还如此顽皮?”
对方没有应声。牙齿离开颈侧,湿热的舌尖顺着颈线缓缓游移,一路向上,直至耳后,温热的唇齿又含住了耳垂。
酥麻的感觉也紧跟着一路攀爬而上,又从耳垂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让萧承烨险些软倒下去。
他只能斜斜倚在对方怀中,抬手虚推:“别,脏……白日里去了大莫山,满身尘土。”
“萧大人风清月朗,如何会脏?”楚祁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本宫闻着,倒觉得沁人心脾。”话语间,一只手探入层层衣襟,触及光滑紧实的肌肤。
“你这登徒子……”萧承烨的声音染上了几分柔软,与平日的清朗判若两人。
“是么?”楚祁低沉的笑声传来,“多谢萧大人夸赞。”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熟稔地解开了他的腰带。
衣袍层层滑落,堆叠在地。温热的唇齿在他光滑细腻的肩背流连,继而缓缓向下。
“不行……”萧承烨只觉浑身无力,摇摇欲坠,反手攥住楚祁的衣袍,低喘道,“去榻上……”
“萧大人的要求可真多。”楚祁轻声笑道,俯身将他横抱而起,借着月光走到床榻旁,将他轻轻放下,踢掉靴子跟着爬上去,按住他的后背,重新就着方才的位置,一寸寸吻下去。
萧承烨抓紧锦被,微微战栗。他稍稍回头,便望见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扶在自己腰侧,又缓缓向前方的阴影中探去。
被完全掌握的感觉让他羞赧不已,他回首将脸埋在锦枕中,克制地轻喘着。
很快,他便迎来第一次颤抖。在对方的轻笑声中,他捂着发烫的脸被翻为侧躺,一条腿被搭在对方肩上。在深浅不一的试探后,终于是紧密无间的贴合。
他啜泣一声,衔住锦被一角。低垂的床幔与他白净修匀的小腿同频轻轻晃动。
每一波的晕眩都恰到好处,层层叠叠,绵延不绝。恰巧处于能让他呜咽出声,却又未至难以承受的程度。
故而他含泪借着月光,略带探究地看向对方。便见对方神情专注,满目深情,动作缓慢而深沉,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细细观察自己的每一个反应。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蹭地一下烧得滚烫,他连忙把脸重新埋进掌心,指缝间溢出短促的呼吸声。
忽然,一只手温柔而坚定地牵走他的手,按在榻边十指相扣,对方含笑的声音响起:“怎么,许久未见,萧大人这是羞了?”
萧承烨没好气地横了楚祁一眼,却又被摆弄成仰躺的姿势。楚祁折起他的腿,身躯紧跟着覆了下来,近在咫尺地看着他,声音低哑:“不许挡,让我看着你。”
话音未落,床幔再度晃动,两人呼吸相闻,气息交融。下巴被轻轻捏住,萧承烨避无可避,只好蹙着眉闭上眼,眼睫濡湿,断断续续地道:“这样……不好看……别看……”
“好看。”楚祁低喘着回道,“我的承烨,无论何时,都是这世间最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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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心头一颤,睁眼望向他,未及开口,对方灼热的唇便已印了下来。
唇齿交缠,深深贴合,他逐渐融化在对方炙热的温度中,与对方紧密相融。
浴后的空气潮湿而又温暖,月光映照下,榻上两人紧紧依偎。
“今日殿下怎的得空前来?”萧承烨靠在楚祁的肩头,借着月光望向他。
楚祁垂眸与他对视,低声道:“想你了,便来了。”
“陛下如今……”萧承烨蹙起眉头,试探着问道,“可还安好?”
楚祁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不太好。父皇近来愈发虚弱,偶尔咳血,有时甚至昏迷不醒。”
萧承烨抬手抚上他的脸庞,轻声问道:“很累吧?”
楚祁回眸一笑,握住他的手:“见了你,便什么疲累都消散了。只是接下来这段时日……恐怕更难抽身前来,还望世子莫要怪罪。”
“殿下何出此言?”萧承烨低声道,“反倒是我帮不上忙,心中有愧。今日三皇子让我传信给父亲,说要开始‘行动’了,可具体是何‘行动’,他们均讳莫如深,未曾透露半句。”
“无妨。”楚祁将他的手覆在自己心口,语气温和,“无论他们意欲何为,我们只需全力以赴。”
听闻此言,萧承烨的眼神陡然坚定起来。他斩钉截铁地道:“殿下,若到了最后关头,我愿做您最锋利的一把刀……一把直指三皇子心口的刀。”
楚祁抚上他的后脑:“莫要胡言。我绝不允许你以命相搏。”
萧承烨没有开口回应,只将脸埋进他的怀中,更紧地拥住他,贪婪地嗅闻着他的气息。
一只手顺着下颌线前移,顺势抬起他的下巴,逼迫他望进那对深邃的眼眸。楚祁直勾勾地看着他,低声道:“可听清了?我不允许。”
萧承烨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殿下,若能以我的微薄性命换您——”
楚祁蓦然翻身压下,狠狠堵住他的唇,也吞没了未尽的话语。
萧承烨略微蹙着眉,顺从地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
许久,楚祁才稍稍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声音低哑:“萧承烨,你这是不信我么?觉得我只能靠心爱之人以命相助,方能登上帝位?”
萧承烨有些心虚地别过脸,低声道:“我并无此意……我只是在说,万一,若真到了最糟的地步——”
“没有最糟的地步。”楚祁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若我果真沦落到要靠你以身犯险来助我,那我也不配登上那个位置。届时你便直接放弃我,做你的萧大人便好。”
这话反倒激起了萧承烨的几分怒气。他回过头,咄咄逼人地盯着楚祁,厉声道:“楚祁,在你眼里,我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么?”
“……”楚祁的语气软了下来,“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望你平安。”
“我也望你平安。”萧承烨眼眶有些发红,“我还盼你登上帝位,做千古明君。你不能因为一己私情,弃大局于不顾。”
“可你发过誓。”楚祁轻声道,“危难之时,必须先保全自己,否则,楚祁死无葬身之地……就算你忘了,老天爷可还记得。”
萧承烨蹙眉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颤抖着张了张嘴,泪水却先一步从眼眶涌出。他抬手掩住双眼,肩膀无声颤抖。
楚祁轻轻拨开他的手,轻柔地吻去他的泪水,柔声道:“别担心,你也说了,那只是最糟的情况……不是么?你只需要好好地扮演一个称职的内应,同时保护好自己。余下的,一切交给我。”
萧承烨抬手紧紧拥住他:“楚祁……你一定要胜。我还等着你封我做广陵侯呢。”
楚祁失笑,侧躺下来,让他枕在自己手臂:“广陵侯也好,中宫皇后也罢,承烨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可好?”
“一言为定!太子殿下可不许食言。”
“一言为定,绝不食言。”
◇
第209章 子姑待之
助力三皇子暗中虚报不少用度的万禄商行,其话事人凌掌柜,在某次三皇子视察大莫山陵寝修建时,满脸堆笑地叩响了三皇子临时休憩的屋舍大门。
凌掌柜恭敬地跪伏在地,低声道:“多谢三殿下照拂,让小的们能顺利承办陵寝修建。数月之后,正逢商行入驻京城十载盛典,不知殿下可否赏光出席?”
三皇子眯眼打量他,沉吟片刻,问道:“只邀孤么?你们可是太子殿下亲自引荐来的。”
凌掌柜伏得更低,语气愈发恭谨:“小的深知一奴不事二主的道理,故而从未想过邀请太子殿下。”
听闻此言,三皇子抚掌大笑。良久,他才止住笑意,赞道:“好一个一奴不事二主!只是父皇明令禁止孤与商行私下往来,商行的好意,孤只好心领了。”
“是……是小的僭越了。”凌掌柜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
“莫要伤心。”三皇子的语气温和下来,“你们筹备此次庆典,可有何难处?尽管开口。”
凌掌柜闻言,面露犹豫之色。
“但说无妨。”三皇子温声道,“不必拘礼。”
凌掌柜咬了咬牙,道:“商会此次盛典,本欲广邀与商行有旧的各家掌柜共襄盛举。无奈人数众多,后续进城时屡遭盘查,有的甚至须缴纳重金方得放行……”
三皇子一拍桌案,怒道:“岂有此理!”
凌掌柜立即噤声,跪伏在地不敢言语。
“今夜,我会遣人去向城西守城军打个招呼,那里有孤的人。”三皇子低声叮嘱,“只要那些商行持与你万禄商行的契书前来,便可畅通无阻。”
凌掌柜满面激动,连连叩首:“多谢三殿下!”
“谢什么?”三皇子笑道,“你既是孤手下的人,孤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小人此生当唯三殿下马首是瞻!只要一句话,小人定当为您赴汤蹈火,绝无二话!”凌掌柜激动地道。
三皇子轻笑出声,摆摆手道:“下去吧。”
“是!”凌掌柜再度叩首,这才起身离开。
七月底,陵寝绿化已近收尾,整体初具规模,只待最后休整,便可验收。
皇帝的病情日益严重,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自皇帝初次昏迷始,宫中后妃欲入正乾殿探望,便皆被面色冷峻的内廷侍卫拒之门外。进入殿内的御医们也再不能踏出半步,出入如常的唯有楚祁与李公公二人。
若非还能在朝堂上见到李公公,以及内廷侍卫对皇帝的忠诚毋庸置疑。否则,无论是宫中众人还是朝中群臣,恐怕都早已怀疑是太子有意封锁消息、借机操控朝局了。
随着奏折批复愈发迟滞,部分紧急但不甚重大的政事,也开始放在朝堂上议定。
大臣们针对问题各陈利弊、提出建议后,满脸倦色的楚祁便将目光投向陆相。待陆相综合众议、给出定夺,楚祁就会点头道:“那便依陆大人所言吧。”
这样的态度,于不同人眼中,自有不同的解读。
对于陆相而言,这意味着楚祁对自己完全信任,这些举动是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合作。
而对于朝中其他大臣来说,则或多或少地带了些正面或是负面的唏嘘与怜悯——事已至此,太子殿下竟还不能独当一面,实在是可悲可叹。
在此情形下,三皇子的态度也愈发轻慢,时常抢先在朝会上发表意见,十足十的越俎代庖。
而楚祁竟然笑意温和地看向他,说道:“三皇弟所言极是,本宫闻之如醍醐灌顶,不知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太子尚且退避三舍,群臣即便心有微词,又哪里会替他出头?于是纷纷附和道:“三殿下所言甚是。”陆相也满脸恭谨,连连称赞。
可这远非尽头,而是开端。三皇子不只在政事上指手画脚,更以修建皇陵需要额外开支,或借助工部其他事务的名目,为工部争取更多银两。
而楚祁始终带着微笑,一一应允。
终于有一日朝会后,户部王尚书并未一如既往地随众离去,而是寻了个由头留下,低声对楚祁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祁颔首,带着王尚书步入后殿,寻了个四面通透的亭子,对坐在石桌两侧,微笑着问道:“不知王大人有何要事?”
王尚书踟蹰片刻,还是斟酌着开口道:“殿下,请恕老臣直言。您既要执掌朝局,又要尽孝侍疾,日夜操劳之下,于政务难免顾此失彼,实属人之常情。臣等也愿竭力为殿下分忧,让殿下得以稍事歇息。”
他抬眼望向楚祁,神情真挚:“如陛下所言,您仁孝恭谨,对陛下赤诚纯孝,对兄弟亦是手足情深。但真情未必能换来厚谊,退让之后也未必能迎来太平,反而可能招致贪得无厌和步步紧逼啊!”
楚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他的话语,待他最后一个字落地,才语气温和地道:“多谢王大人提醒,本宫已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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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王尚书站起身,对他恭敬一礼:“今日也是老臣失言,若有冒犯之语,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楚祁连忙起身,抬手扶起他,说道:“王大人何罪之有?您诤言直谏,本宫铭记于心。只是如今父皇龙体抱恙,兄弟之间不宜再起纷争。与朝局安稳相比,三皇弟所求皆为小节。更何况……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王尚书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抬眼,望进那一潭波澜不惊的眸子,不禁怔愣片刻,才垂首叹道:“原来殿下早有筹算,是老臣多虑了。殿下公务繁忙,户部事务亦重,老臣这便告退,望殿下多加保重,养精蓄锐以待来日。”
“多谢王大人,您也要保重身子,方能为大楚长久出力。”楚祁温声道。
于是两人互相拜别,王尚书向着宫外走去,楚祁则转身径直走向正乾殿。
见楚祁靠近,正乾殿门口的内廷侍卫齐齐行礼。楚祁略微颔首致意后,便迈步入内,穿过庭院,跨过几道门槛,进入药香最浓的东暖阁。
绕过山水屏风,便见李公公正扶着昏迷不醒、形销骨立的皇帝。一旁的小太监手捧药碗,舀起满满一勺药,小心翼翼地灌入皇帝的唇齿间。
可药汤进去的少,出来的多,急得李公公一边以丝帕擦拭,一边咬牙切齿地低骂:“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眼看就要哭出来。
楚祁快步上前,从小太监手中端过药碗,低声道:“我来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行礼后,手忙脚乱地退出房间。
楚祁侧身坐到床边,舀起小半勺药汤,小心翼翼地撬开皇帝紧闭的齿关,缓缓倾斜银勺。药量减小,皇帝总算能下意识勉强吞咽,只有少许仍沿着嘴角溢出,李公公忙以帕拭去。
楚祁等待了好一会,才再次舀起小半勺,重复方才的动作。
房中安静下来,只余银勺与药碗偶尔碰撞的叮当声。半碗汤药,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全部喂完。
楚祁放下药碗,与李公公一同将皇帝安置好,掖好锦被。看着皇帝凹陷的眼窝、突出的颧骨和蜡黄的面色,他怔怔出神。
良久,他才忽然回过神来,起身绕过屏风,坐到桌案前,提笔蘸墨,开始批阅奏折。
收拾了碗勺,重新回到房内,李公公走到桌案旁,低声劝道:“殿下,歇会吧。为照顾陛下,您已两日未合眼了。”
楚祁笔锋微顿,随即又继续游动起来。他淡然道:“不能耽搁。待父皇醒来,都要第一时间呈给他定夺。”
李公公叹息一声,道:“陛下也不知……”他自觉失言,连忙改口,“您批过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陛下醒来,一时半会也看不完啊。更何况……玉玺大印不就在这么?”他指了指桌案一角。
楚祁没有往那边看哪怕一眼,只是一边垂眸批复,一边语气平静地道:“本宫仍有诸多未尽之处,如何能越过父皇,擅自定夺?”
听闻此言,李公公忽而心头一酸。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出言劝谏,可却是第一次明白,为何对方明明能独自处理一应事务,却仍要执拗地等待皇帝醒来过目确认,再行盖印下发。
——对方不是在等皇帝定夺,而是在等皇帝醒来。仿佛只要一直有未尽的折子在等着,皇帝就永远会为之苏醒。
于是李公公不再多言,只为他添了一盏烛灯,深深一揖,悄然退出房间。
◇
第210章 已经在了
与昏迷三天三夜的皇帝一同醒来的,是北地州的军报。
李公公几乎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哆嗦着手将军报信函捧入烛光摇曳的东暖阁,出声打断父子之间的低语:“陛下,北地州军情急报!”
楚祁立刻起身接过,撕开信封,将折叠的信纸双手捧到皇帝面前。
皇帝蹙着眉,缓缓展开信纸,草草阅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哑声道:“让杜慷来见我!”
“是!”李公公领命退下。
皇帝转头看向起身正欲退避的楚祁,说道:“你就在此处。”
楚祁愣了一瞬,恭敬应声,伫立在一旁。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进入东暖阁。对方却并未绕过屏风,而是直接跪地行礼,沉声道:“臣杜慷,叩见陛下!”
“北戎使阴谋破了北地州边防。北地州驻军措手不及,寒川城已被围困。”皇帝声音威严,“云中道、江南道的边军不可妄动。你即刻率中州军营所有可调大军,火速驰援北地州!”
“是!”杜慷抱拳领命,随即有些迟疑地问道,“陛下……全军尽出,是否有失妥当?”
“外族来犯,若不能以雷霆之势制之,反而拖泥带水、畏首畏尾,百姓将会受多少苦楚,西域、东夷、南蛮是否又会鉴之?务必以最快速度,用最狠手段,给予最强还击,教四方知晓,大楚永远都是虎狼之国,不容半点侵犯!”皇帝怒声道。
屏风后沉默片刻,随即是杜慷坚定的声音:“臣领旨!”
“嗯,去吧。”皇帝道。
于是屏风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皇帝方以袖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楚祁连忙倾身,一手扶住他,另一手为他拍背。岂料咳嗽愈演愈烈,竟咳出一大口鲜血,沿着衣袖淋漓滴落在锦被上。
楚祁心中一颤,转头厉声喝道:“御医!!”
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为皇帝看诊号脉。小太监们也鱼贯而入,为皇帝更换新的衣袍与被褥。
楚祁笔直站在一旁,紧抿双唇,一言不发地看着。
“你实话说,朕还有多久?”皇帝虚弱地问。
御医冷汗涔涔,身体颤抖,张了张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生老病死乃是顺应天和。你是觉得,朕是会因此怪罪臣下的昏君么?”皇帝沉声问道。
御医偷偷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楚祁,收回目光,跪伏在地,战战兢兢地道:“陛下若能安心修养……恐怕……仍能有……月余。”
话音落地,房内顿时寂静无声,只余穿堂而过的风声。
御医伏在地上,浑身开始颤抖,冷汗不断自额头滚落。
“朕知道了。”皇帝平静的声音响起,“这段时日,太医院辛苦了。”
御医颤声道:“皆为臣等本分,然未能尽其责——”
“无妨。”皇帝打断他,温和道,“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御医垂着头起身,收拾好药箱后,恭敬退出房间。
皇帝转头看向楚祁,却见他早已泪流满面。于是叹了口气,抬手拉过他,让他坐在床边,覆住他的手,低声道:“不是早就说过,朕还没死呢,哭什么?”
楚祁垂眸不语,只有泪水接二连三地滴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皇帝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触摸他憔悴的脸庞,笑道:“祁儿都瘦了,不若从前那般风流倜傥,这可还如何讨得‘知己’欢心?”
楚祁抿着唇,肩膀开始颤抖起来,泪水无声滑落。
“这段时日,你做得很好。”皇帝收回手,温和道,“大楚交给你,朕很放心。”
楚祁摇摇头,轻轻覆住他枯瘦的手,意图拭去上面的泪滴,却越擦越多。
“你三皇弟……”皇帝叹息一声,道,“若他真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说到此处,他已然哽咽,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楚祁低垂着眼眸,恍若未闻,没有接话。
皇帝见状,沉默良久,才倏尔一笑,低声道:“去歇息吧,夜已深了。”
楚祁抽回手,抹去交错的泪痕,恭敬行礼,转身离去。
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皇帝紧紧蹙着眉头,低声自语:“羿儿啊羿儿……朕已将杜慷远调北地州,广陵侯又手无实权。只盼你安分守己,莫要犯傻……”
静心居卧房内,烛光微暗。萧承烨正对铜镜摘下头冠,墨发如瀑披散而下。他垂眸凝视手中头冠,神情微怔。
身后的房门倏然被人推开,一缕夜风挟凉意而入。
他惊诧回首,便见面容憔悴的楚祁,深色疲惫,静静伫立在门口。
心头骤然一紧,他连忙搁下头冠,快步迎上前去,轻轻环住对方,抬手轻抚着那消瘦许多的脸颊,轻声问道:“殿下,今夜怎么突然来此?您这般劳累,理应多加歇息才是。”
楚祁缓缓摇头,反手掩上房门,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吻,随后紧紧拥住他,低声道:“父皇,只有月余时日了。”
萧承烨瞳孔骤缩,张了张口,只觉喉间干涩,竟发不出声音。
楚祁却并未留给他喘息的时间,而是接着道:“就在刚才,北地州突发军情急报,北戎大军围困寒川城。父皇已命杜大将军今夜率中州兵马,即刻北上。”
接连两道重磅消息砸得萧承烨晕头转向。他浑身颤抖,手脚冰凉。
“我怀疑。”楚祁一字一句地道,“这可能是你父亲与北戎里应外合,调虎离山之计。好让他麾下千余名骑兵趁杜大将军离京,中州防务空虚之际,趁虚而入,直捣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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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强行稳定心神,开口问道:“殿下可有何对策?”
“我们必须知晓,他麾下骑兵何时抵京。”楚祁沉声道。
萧承烨蹙起眉头:“父亲行事素来谨慎,定会百般遮掩……至少不会让朝中察觉异动。如此一来,咱们又当如何得知?”
楚祁松开他,从怀中掏出一幅舆图,走到书桌旁,将舆图铺展开来,巍峨的大楚河山映入眼帘。
萧承烨紧跟着走到他身旁,便见舆图上已以朱笔勾勒出一条自京城至北地州的路线。
楚祁指着那条路线道:“这是杜大将军最有可能选取的行军路线。路程较短,道路宽阔,沿途补给充足。”
“那么……”萧承烨若有所思,“若骑兵欲进京,必然要避开中州大军的行进路线,选择其他较为隐蔽,但又不至于太过崎岖的线路。”
楚祁点点头,说道:“故而,他们要么沿着甘泉郡东北方的草原,绕行至鲁郡的丘陵地带入京;要么沿着扬州府西北方的平原,穿过河东郡的丛林而来。”
看着那两条线路,萧承烨蹙起眉头,说道:“可无论选择哪一条,千余骑兵沿途均需驻扎休整,绝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京。”
沉默片刻,楚祁忽而问道:“你可知你父亲的旧部,都在何处任职?”
萧承烨苦笑着摇头:“请殿下恕罪,父亲从不许我过问此事……”
“无妨。”瞥见他神色黯然,楚祁转头看向他,抬手轻抚他的后脑,温声道,“不过随口一问罢了。知道最好,不知亦无大碍。”
收回手,将目光落回舆图上,楚祁继续说道:“其实,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抵京,是你父亲需要忧心之事。而我们只需考虑,这些骑兵最有可能在何时进京。”
于是萧承烨也重新看向舆图,说道:“依照策马行军的速度,汗血宝马的脚程稍快,但路程又较直线行军更远。那么,这两条路线,快则七八日,慢则十余日,应当都能抵京。”
“他们必须要确保大军开拔方能动身。”楚祁沉声道,“自京飞鸽传书到北地州,大约需要两三日。”
“如此一来,”萧承烨若有所思地道,“最快十日后,骑兵便可抵京。”
楚祁神色凝重地点头。
“殿下……”萧承烨声音微颤,满目担忧地看向楚祁,“千余骑兵虽不及京郊数万禁军。但若出其不意攻入皇城,待到京郊援兵入城,恐怕为时已晚……您可有何应对之策?”
楚祁转头与他对视,挑了挑眉,轻声道:“我有土匪啊。”
“……”萧承烨一时语塞,无奈地道,“云岭寨中不过也就三四十名‘土匪’。纵然骑兵不善巷战,也无法应对上千之数。”
“除了宫城主道外,宫内巷道大多狭窄,门槛围墙林立,骑兵难以纵横。真若兵戎相见,不擅近身搏杀的骑兵未必讨得了便宜。”楚祁扬唇一笑,压低声音道,“更何况,世子怎知,本宫手中,只有数十名‘土匪’,而非更多呢?”
听闻此言,萧承烨心头震颤。他艰难开口:“殿下……您的‘自保之力’,是冲着谋逆去的么?”
“胡说些什么?”楚祁笑意晏晏,语气温柔,“面对反贼,自保之道,自然是要比反贼更像反贼了。”
——若是没人造反呢?你岂非就是最大的……
这句话萧承烨没好说出口。他定了定神,转而道:“可您的‘土匪’,又如何潜入京师?”
楚祁脸上的笑意更深。他倾身凑近,用几不可闻的气声,在萧承烨耳边道:“已经在了。”
◇
第211章 拙劣借口
翌日,一如既往的早朝结束后,楚祁照常步入后殿,径直来到正乾殿,进入东暖阁,照旧先走到屏风后。见皇帝醒着靠在床头,便躬身请安:“父皇。”
“嗯。”皇帝掩唇咳嗽两声,虚弱地拍拍床沿,“过来。”
楚祁依言走过去,轻轻坐在床沿,将目光落在皇帝手上。
“昨夜不是让你去歇息么?”皇帝的语气略带几分不快,“怎的去了静心居?”
楚祁诧异地抬眸看他,略显失语。
皇帝与他对视,声音虚弱:“你身为一国太子,个人安危与江山社稷息息相关。朕派了个暗卫保护你,你不会怪朕吧?”
“儿臣不敢。”楚祁重新垂下眼眸,恭敬道,“父皇关怀,儿臣感激不尽。”
皇帝不置可否地一笑,继续道:“自承烨当初入你府中,朕便再也没见过他。终究是朕亲眼看着长大的,许久未见,亦觉想念。你去接他入宫,与你一同侍疾吧。”
楚祁重新抬眼看他,满脸疑惑。
见他不语,皇帝面色微沉,道:“怎么,觉得为朕侍疾是个苦差事,故而舍不得他受累不成?”
“儿臣不敢。”楚祁立刻回过神,连忙起身拱手道,“儿臣这就前去接世子……萧大人进宫。”
听见他刻意强调的称呼,皇帝冷哼一声,道:“你那点小心思,朕还不明白么?放心,工部那边,朕会派李总管传一道口谕,不会误了你的‘萧大人’的仕途。”
楚祁讪讪一笑,拱手道:“多谢父皇,父皇真是明察秋毫……”
皇帝不耐地挥手,楚祁没敢再多言,退身离去。
楚祁前脚方走,李公公后脚便被召入。听闻皇帝的口谕后,他迟疑着道:“陛下……而今各位娘娘与皇子公主皆不得探病,您赐世子此等殊荣,是否会引来非议?……”
“朕都要死了,还管什么非议?”皇帝虚弱道,“再者说,不将承烨留在身侧,若羿儿真与萧致远两相勾结,想要鱼死网破,届时祁儿毫无还手之力,又该如何是好?”
——怕他没有还手之力,你倒是把禁军大权交予他啊!
深知对方不会轻易放权的性情,及对手足相残的顾虑,李公公终究没敢说出这个提议,只是附和道:“陛下真是思虑周全,相信您的苦心,二位殿下都能理解,携手共护大楚江山。”
皇帝点点头道:“传旨去吧。”
“嗻。”李公公恭敬退出。
楚祁乘着马车,正巧在工部衙署大门前截住了刚要跨进门槛当值的萧大人,在衙署门口其余工部官员震惊的目光中,堂而皇之地将萧大人“掳”上了马车。
车帘垂落,萧承烨满面疑惑地问道:“殿下,这是……?”
楚祁朗声吩咐前往太子府,才回头看向他,笑着答道:“父皇命你入宫侍疾。”
“我?!”萧承烨难以置信地道,“就连三殿下都不得探病,我何德何能?”
楚祁微微前倾,挑眉道:“或许是因为,你是本宫的太子妃吧。”
“……”萧承烨面露无奈之色,垂下眼眸,沉默下来。半晌,又抬眼看向楚祁,问道,“既是进宫侍疾,又为何要转道太子府?”
楚祁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我还得带一个人。”
“带谁?”萧承烨疑惑道,“陛下不是严令禁止其余人进出么?”
“带个侍从而已。”楚祁笑道,“当朝太子要带一个贴身侍从进宫,并不逾矩吧?”
“纵然不逾矩,宫内也绝不允许侍从携带兵器入宫,又何必多此一举?”萧承烨仍觉不解。
楚祁倾身抬起他的下巴,低声道:“取人性命,未必一定倚仗兵器。更何况,内廷侍卫自有兵刃,不是么?”
“殿……殿下……”萧承烨有些结巴,“您真要谋——”
楚祁蓦然捂住他的唇,将他揽入怀中,在他耳畔沉声道:“既然萧大人已窥得天机,这条命想必是留不得了!”话音刚落,便松开手,低头吻上他的唇。
唇瓣轻柔辗转间,萧承烨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待到楚祁直起身,他已经在对方怀中化成了一滩春水,面颊薄红,无力地道:“楚祁……你何时才能正经一点?”
“无论何时,都不能。”楚祁在他耳畔低声道,“只要一见世子,我便会变成这世间最下流的地痞无赖,这可如何是好?”
萧承烨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环住他,靠在他肩头,低声道:“罢了,只要殿下欢喜便好。”
楚祁轻笑一声,将他拥得更紧。马车颠簸间,两人静静相依。
马车抵达太子府,楚祁携萧承烨步入府中,命下人唤来林一,附耳嘱咐数句,林一便抱拳领命离开。
两人于书房对坐,煮茶对饮,闲谈共叙。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叩响房门,林一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殿下,属下准备好了。”
楚祁放下茶盏,起身对着萧承烨道:“走吧。”
萧承烨点点头,率先迈步到书房门前,拉开房门,只见一个高挑的人影背对着他伫立在门口,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林侍卫?!”
楚祁身形颀长,在众人之中数一数二,林一自然也是稍逊几分。而眼前的人竟与楚祁一般高矮,只是肩部稍宽,背影十分陌生。
那人转身作揖,口中却是林一的声音:“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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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转过来,那原本清秀的面庞上,竟已覆满如火灼般的疤痕,占据了近乎整个右脸及半个左脸,除了左边的眼眉略有几分眼熟外,着实是看不出来半点林一的样子。
准确来说,是无论谁这般装扮,都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
“……”萧承烨瞠目结舌。
楚祁含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世子,别发愣了。父皇还在等着你入宫侍疾呢,去晚了可是大不敬。”说罢,牵起他的手,迈开步伐。
高大的林一默然跟在两人身后。
“林侍卫这是……?”沉默许久,萧承烨终究忍不住低声问道。
“届时你便知道了。”楚祁满脸神秘地答道。
皇城门前,侍卫们见到默然跟在楚祁与萧承烨身后,面目狰狞的林一时,皆不由自主地眼眸微颤,然后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怎么?”楚祁脚步微顿,冷冷睨过来,“大楚哪条律令规定,太子近侍需得貌比潘安不可?”
“小……小的们不敢!”侍卫长额上冷汗涔涔,连忙上前亲手搜检林一,见其并未夹带兵刃后,便恭敬让道。
楚祁冷哼一声,拂袖先行。萧承烨与林一加快步伐,紧随其后。
一路上,宫人纷纷侧目,又在触及楚祁冰冷的目光时,战战兢兢地垂下头去:太子殿下素日里总是和煦如风,而今此番态度,足见身后的那个丑陋侍从在他心中地位非比寻常。
及至正乾殿门前,守门的内廷侍卫也是百般纠结,终究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让开通道。
——封锁院落的本意,在于封锁消息。但太子殿下本就可以自由出入,若真有心想泄露半点风声,根本不必借助侍从之手。
更何况,大家都心知肚明,而今皇帝的状况每日愈下,眼前的多半便是未来新君,吃饱了撑的才会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得罪对方……
李公公恰好从药房出来,身后跟了个端着托盘的小太监。看见楚祁一行,尤其是最后一人,他的眼皮子也肉眼可见地一跳。
示意小太监先将药送入东暖阁后,他便主动迎了上来,笑道:“殿下,您这么快便携世子回宫啦?”随后将目光转向林一,在那狰狞的脸庞上一掠而过,迅速收回目光,讪笑道,“不知这位是……?”
林一倒是面色如常,萧承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楚祁语气平和:“这是本宫的贴身侍从林一。年幼之时,青州王府起了一场大火,本宫被困书房走投无路,是他不顾一切冲入火海,舍生忘死救了本宫一命。”
“原来如此……”李公公恍然大悟,再看向林一时,神色间便多了几分敬意。
“父皇龙体抱恙,本宫打算这段时日就宿在正乾殿,以便侍疾。平日里本宫的起居皆由林一照料,故而带他入宫……不知父皇可会见怪?”楚祁有些忧虑地道。
李公公笑着回道:“殿下不必多虑。您贵为储君,甭说是一名贴身侍从,便是多带几位,只要不携兵刃,皆合礼制。只是……”
他靠近楚祁耳边,低声道:“非是奴才以貌取人。只是陛下如今龙体欠安,怕是经不起更多惊扰。这位林侍卫,恐怕不宜在陛下眼前露面。殿下只管自己使唤便好。”
“多谢李公公提醒。”楚祁语气温和。他回头瞥了一眼林一,也在李公公耳边低声道,“不如这样吧。本宫让他每日夜深回府,天将明再入宫,如此既可避开圣颜,亦不耽误安排本宫起居,如何?”
李公公听闻此言,眉头蹙起,惊疑不定地看着楚祁。
楚祁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神情坦然。
萧承烨与两人之间离得较近,将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心中不免忧虑起来:李公公侍奉皇帝多年,什么样的勾心斗角没有见过?这般拙劣的借口,真能蒙混过关么?
故而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眸,细细打量李公公的神色。
只见对方的脸上忽而堆起一个笑容:“殿下真是机敏过人!实乃一举两得……”说着解下腰间令牌,双手递给楚祁,笑道,“这是奴才的通行腰牌,这几日便借由林侍卫暂用。”
见状,萧承烨暗自松了口气。
楚祁眉开眼笑地接过令牌,拱手道:“多谢李总管!”
李公公连忙回礼:“哎哟……您真是折煞奴才了!举手之劳罢了!”
楚祁将令牌随手抛给林一,回头对着李公公笑道:“烦请李总管带林一去为本宫和世子安顿住处,本宫这就带着世子去向父皇请安。”
“好嘞!”李公公躬身一礼,看向林一,“林侍卫,请随我来。”
林一点点头,跟着李公公迈步进入偏殿。
楚祁则回首对着萧承烨点点头,带着他迈步进入正殿。
◇
第212章 囚禁君父
随着两人跨过几道门槛,药香味愈发浓郁,熏得人几近不能呼吸。萧承烨下意识地蹙起眉头,旋即又恢复如常。
进入东暖阁,萧承烨止步于屏风之外,楚祁则入内行礼问安:“父皇,世子已到。”
山水屏风后传来皇帝虚弱的声音:“知道了,你且退下。”
“是。”楚祁与端着托盘的小太监一同走出屏风,侧目看了萧承烨一眼,便快步走出东暖阁,轻轻掩上房门。
“承烨,过来。”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于是萧承烨垂首绕过屏风,在榻前几步站定,躬身施礼,恭敬道:“臣萧承烨,叩见陛下。”
“朕听闻,你在工部勤勉尽责,诸位大人皆赞不绝口。”皇帝问道。
萧承烨语气恭谨:“皆为臣分内之事,自当竭尽所能,方能不负皇恩。”
皇帝意味不明地一笑,继续道:“祁儿和羿儿,似乎都颇为赏识你。”
萧承烨心头一凛,答道:“二位殿下皆治下宽仁,能为殿下们器重,是臣之幸。”
“是么?”皇帝上下打量着他,轻声问道,“那若是给你一个抉择的机会,你更愿意为谁所用呢?”
萧承烨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皇帝,见对方的眸光隐带寒意,赶紧垂下眼眸,强自镇定道:“无论为哪位殿下效力,只要是陛下之命,臣莫敢不从。”
“朕要的不是你‘敢不敢’,而是‘愿不愿’。”皇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避而不答,等同欺君!”
萧承烨连忙跪伏在地,恭声道:“请陛下恕罪!若论为国效力,臣确实唯奉君命!可若论私心……”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臣心悦太子殿下已久,心存妄念,请陛下治臣僭越之罪!”
“心悦?”皇帝重复着这两个字,沉默片刻,倏尔一笑,“朕还以为,是祁儿仗势逼迫于你。”
“太子殿下从未有半分逼迫之意!”萧承烨声音清朗,“一切皆是臣心甘情愿。”
“那你父亲不会有异议么?”皇帝缓缓道,“他所中意的,似乎另有其人。”
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后是萧承烨平静的声音:“臣不知父亲心中所想,却明晰自己心之所向。”
皇帝长叹一声,道:“罢了,起来吧。”
“谢陛下。”萧承烨缓缓站起,垂首肃立。
“祁儿曾向朕跪请,欲封你为太子妃。”皇帝慢悠悠地道,“朕本来拒绝了他。可如今病痛一场,心中似乎有些动摇,便想听听你的意见。”
“……臣不敢。”萧承烨低声道,“臣自知身份有别,殿下亦须延绵国祚。臣不求名分,不作他想。”
“堂堂侯府世子,这般不清不楚地跟着他,值得么?”皇帝语气柔和地问道。
“殿下值得!”萧承烨抬眸与他对视,斩钉截铁地道,“只要能伴殿下左右,承烨什么都不在乎!”
“是么?”皇帝眯起眼睛,缓缓问道,“即便是性命,也可为他舍弃?”
“自当如此!”萧承烨毫不犹豫地答道。
皇帝静静地审视着他,半晌道:“朕乏了,你且退下吧。待祁儿批阅奏章时,你来为他研墨。”
萧承烨拱手应道:“谨遵圣谕!”说完,恭敬地退出房间。
于是自那日始,楚祁与萧承烨便在偏殿安顿下来。
到底还是顾忌着在皇城内,二人没敢明目张胆地同居一室。林一收拾了两间毗邻的屋子,两人便各自居于其中。
萧承烨自此彻底地失去自由。每日除了等候楚祁下朝归来,在对方批阅奏章时为其研墨,便是侍奉或睡或醒的皇帝。
亲眼所见之下,他方才明白,所谓“只余月余性命”绝非危言耸听,那日与皇帝的长谈,竟已抵得上对方数日所能言语。
而林一便真的每日深夜便叩响楚祁的房门,主仆二人闭门密谈,约摸一盏茶时分,林一便恭敬离去,悄然出宫。
有了李公公的令牌,及太子殿下首日的威慑,他的出入畅通无阻。
至次日早朝将近时,他又披星戴月归来,照例先至楚祁房中,又密谈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方才与衣冠整肃准备上朝的楚祁一同步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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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行径实在蹊跷非常。萧承烨心知楚祁定是别有打算,亦明白知情者越多,凶险便越大的道理,强自按捺住好奇心,没有开口询问。
李公公、内廷侍卫及正乾殿上下自然也将一切尽收眼底。可李公公都未出言质疑,何人又敢多问半句?故而所有人皆装聋作哑,任由这明显不合常理的事日复一日地发生。
皇帝的状况每日愈下,昏厥的时间越来越久,整个人骨瘦如柴、形容枯槁。御医日日请脉,却束手无策。
楚祁每日批完奏折之后,便怔怔地坐在榻边,紧紧握着皇帝的手,直至夜色沉沉,方才失魂落魄地离去。
朝堂上的气氛也愈发诡谲。陆相隐隐统揽议政事宜,三皇子则愈发跋扈地插手政事,弹劾二人的折子日益堆积如山。
而太子殿下,本为利益最为攸关之人,却仿佛成了一个摆设,只撑着额角,目光幽幽地望着殿内,仿佛照料深宫中的皇帝已耗尽他全部的精气神。
许多大臣日渐忧心起来:而今陛下情况不明,太子又如此软弱无能,届时即使登上帝位,恐怕也是名存实亡。形势至此,深居宫中的皇帝陛下竟也迟迟不下旨定论,既不易储,也不裁撤三皇子的权力,任由朝堂上演着鸠占鹊巢的荒唐戏码,难道大楚百年基业,将要就此衰败?
几乎所有人,都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铮然断裂。
今年中秋的明月,似乎比往年更加醒目,挂在无云的夜空中,仿若银白玉盘。
万籁俱静的后半夜,京城西郊的官道上,忽现一列长长的骑兵,在夜色中无声蜿蜒前行,宛如一条缓缓游动的蟒蛇。
待蟒蛇游至西城门前,城门悄然自内洞开,蟒蛇便钻入这黑暗的城池中,盘踞于城西。
有两骑如同飞燕一般离群,分别往广陵侯府和三皇子府中而去。
不多时,两个方向皆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三皇子与广陵侯及随从们全副武装地会聚在此,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眼中肃杀的寒意,便不约而同地一夹马腹,领着队伍往皇城方向疾速行去。
随着皇城越近,马蹄的踢踏声也愈发不加掩饰。沿途的百姓有被惊醒者,不敢点燃烛灯,只战战兢兢地将窗扇掀开一条缝隙,窥见铁骑如风而过,又惊恐万状地合上。
醉仙楼最高处的阁楼上,半开的窗扇后晃过一个隐约的人影。待乌黑的铁骑离去,醉仙楼破败的侧门行出一人一马,在夜色掩映下无声离去。
骑兵的马蹄声很快便引来了巡城守卫,呼救尚未传开,箭矢便已齐发,火把齐齐滚落,转瞬间只余满地尸骸和浓郁血气。
铁骑畅行至西华门,便已见门扇大开。晃荡的灯影中,门内走出一队染血的禁军。为首的将领跪地行礼,铿锵道:“侯爷,末将幸不辱命!”
广陵侯温和而又威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道:“有劳诸位。”
“能为侯爷效命,乃末将之幸!”那将领毫不犹豫地道。
广陵侯不再多言,与三皇子交换一记眼色,便领着骑兵突入西华门内,一路过关斩将,踏着鲜红的血液,直抵正乾殿。
烈烈火把次第点燃,将正乾殿四周映得亮如白昼。正乾殿前把守的内廷侍卫已然拔刀在手,却被锋利的箭矢瞄准要害,不敢轻举妄动。
正乾殿内,灯火依次亮起,却无人开门应对,殿中仍旧一片寂静。
三皇子端坐马背,目光冷冷扫过殿内,朗声道:“楚祁,你以侍疾之名囚禁君父,行把控朝政之实,实乃大逆不道之举,罪不容诛!若能束手就擒,自书罪状告于天下,孤或可请求父皇开恩,留你一具全尸!”
“囚禁君父?”正殿大门后,传来皇帝虚弱而又愤怒的声音,“楚羿,于巧立名目一道,你倒是颇有造诣!”
三皇子瞳孔骤缩,语带惊惧:“父……父皇?!”
正殿门后传来一声冷笑:“怎么?以为朕病入膏肓,已无力约束于你,便敢肆意妄为,要弑兄篡位了?”
广陵侯策马靠近,拍了拍三皇子的肩膀,示意他镇定。
三皇子环顾四周骑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起伏的情绪,朗声道:“儿臣不敢!只是忧心父皇安危,又久不得见,方才出此下策!”
“而今你既已见到朕安然无恙,可安心回府,你皇兄亦并无半分大逆不道之举。”皇帝淡然道。
“陛下。”广陵侯忽然开口,“您何必执迷于二殿下?他荒淫无道,不堪大用,又如何能承大楚百年基业?臣实在费解,您为何舍文韬武略的三殿下不用,偏要将江山交予这等纨绔,岂非视天下万民为儿戏?”
正殿门后静默一瞬,随即响起皇帝苍凉的笑声。笑声渐渐停歇,皇帝道:“萧致远,原来是你……朕待你不薄,世袭侯爵、广袤封地,尊荣无双、风光无限,你便是如此回报朕的?”
广陵侯的唇角浮现出讥讽的笑意:“尊荣无双?陛下不过是畏惧这天下悠悠众口,说您鸟尽弓藏、过河拆桥,这才象征性地赐些无关痛痒的东西罢了!”
门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三皇子紧紧抿着唇,握紧缰绳,没有言语。
咳嗽声渐歇,皇帝哑声道:“那么照你所言……是楚羿能给你想要的东西了?”他冷笑一声,又道,“承烨还在这里,你便不顾他的性命么?”
话音刚落,偏殿一扇门便被人从内拉开,只见一名小太监手持匕首,架在萧承烨的喉间,挟持着他站在门后,与这边遥遥相对。
“父亲……”萧承烨眼含热泪,声音颤抖。
广陵侯却恍若未闻,收回目光望向正殿,冷笑道:“陛下,臣不知该说您心机深沉,还是太过天真?您不会真以为,本候会为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投鼠忌器吧?”
萧承烨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来,不再言语。
“棋子?”皇帝重复着这两个字,拍手笑道,“萧致远,你言朕冷血无情,可你虎毒食子,却又更甚百倍!只怕朕与你相比,都要更疼惜他几分吧?”
“他既已得陛下垂青,自然已是莫大恩典。”广陵侯嗤笑道,“更何况,这份‘垂青’究竟是真是假,陛下恐怕也心知肚明。武将在外征战杀伐,皇帝召其幼子入宫教养,这究竟是恩宠,还是以其为质?”
皇帝陷入静默,没有回话。
虽早有心理准备,萧承烨却仍觉悲凉万分。他自嘲一笑,垂下眼眸,神情恍惚。
“父皇。”三皇子出言打破沉默,“儿臣对您绝无不敬之意,只是不忍大楚江山落入楚祁这等荒唐之人手中!他畏缩退让,胆小如鼠,事态至此竟也一言不发,怕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如此庸人,何以承载社稷之重,又怎值得您再三维护?!”
他提高音量,朗声道:“楚祁,你这缩头乌龟,只知藏身房中,连半句反驳之语都不敢出吗?!”
殿内依旧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广陵侯与三皇子对视一眼,均蹙起眉头。
忽然,萧承烨隔壁黑暗的房间内传出瓷器碎裂之声,似有人慌乱之间失手打碎了什么。
◇
第213章 罪己之状
所有人的目光皆投向那里。三皇子欲翻身下马,广陵侯却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殿下,还是臣去吧,谨防有诈。”
三皇子迟疑片刻,点头应允。
于是广陵侯佩刀携两名骑兵下马,越过已经被缚的内廷侍卫,步入院中。
“莫再前进!”挟持萧承烨的小太监尖声道,“否则世子的命休矣!”
广陵侯冷笑一声,反而加快步伐。
小太监心一横,将手中匕首往萧承烨的颈间刺去!
萧承烨蓦然抬手,扣住他的手腕,猛然一捏,匕首立时脱手。他眼疾手快地抄起匕首,侧身一记肘击,趁对方身体后仰之际,抬脚当胸一踹。
小太监被踹得倒飞入房,重重摔落在地,捂着胸口痛苦地呻吟。
萧承烨将匕首藏入袖中,快步走到广陵侯身前,抱拳道:“父亲。”
广陵侯颇有些惊异地看着他,赞道:“烨儿,许久不见,身手又有进益。”
萧承烨回道:“多谢父亲夸赞,孩儿愧不敢当。”
“萧承烨。”皇帝冰冷的声音传来,“祁儿待你情深似海,你便是如此回报于他?”
萧承烨面色骤白,收紧手指,努力平静答道:“陛下,孝字当头,承烨也只是奉父命行事。”
皇帝冷笑出声:“好一个‘孝’字当头!你们萧家还真是满门忠孝!”
“走吧。”广陵侯出声,打断了这场对话,“我们去请太子殿下出来,书写罪己之状。”
“是!”萧承烨不再多言,与骑兵一道跟在广陵侯身后,缓步往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
越往前行,萧承烨袖中握着匕首的手指越是攥得发白。他死死地盯着广陵侯的后心,仿佛要用目光将那里洞穿。
广陵侯已然登上台阶,隔着门扉,朗声道:“太子殿下,不知可曾整装?臣这便失礼了。”言罢,他抬手,蓦地推开门扉,房内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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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紧随其后,正欲举起匕首,便见黑暗深处刺出一道冰冷的剑芒!
广陵侯扬起一抹冷笑,身形疾速后退,腰间长刀立时出鞘。
剑光疾进,持剑之人也随之现身,竟然不是楚祁,而是那个满脸疤痕的侍从。
“林一?!”萧承烨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怔怔立在原地,思绪如同一团乱麻——林一不是每夜出宫,将要上朝方归么?而今他在此处,那么昨夜出宫的人又是谁?!
电光石火之间,刀剑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广陵侯与林一对拼数招,趁着刀剑相劈,两人分开稳住身形之际,厉声喝道:“是你?!”
林一蹙着眉,疑惑地看着他,不解其意。
见他装傻充愣,广陵侯只觉怒气上涌,厉声道:“装什么?你这剑招,本侯至死难忘!一匕之仇,今日便与你清算!”说罢,再度挥刀猛攻。
林一持剑应战,二人刀剑激斗,转瞬已过数十回合,难分上下。
萧承烨见状,抽出骑兵腰间长刀,欲要借机搅局,却被广陵侯怒声喝止:“谁也不得插手!本侯要亲自雪恨!”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敢再妄动。刀光剑影连绵不断,随着重重一劈,广陵侯与林一再度分立两侧,肃立对峙。
“侯爷!”房中搜寻的骑兵大声禀报,“太子殿下并不在内!”
广陵侯闻言,面色一沉,转头看向萧承烨,沉声问道:“太子何在?!”
萧承烨满脸惊讶地道:“孩儿不知……昨夜,孩儿明明亲眼看见太子殿下进入房内安寝……”
林一冷笑一声,开口道:“侯爷,不知你可曾听说过一个词,叫做‘瓮中捉鳖’?”
话音未落,殿外喊杀声骤起,刀刃相撞之声连绵不绝。
广陵侯瞳孔骤缩,提刀疾奔殿外,与面色惊慌的三皇子一同往甬道尽头望去。
只见熙攘的骑兵外围,甬道尽头的黑暗中,竟有无数装束各异的“百姓”持兵刃蜂拥而出,宛如江河入海,瞬息间杀入骑队,与骑兵近身搏杀。
宫墙内甬道狭窄,近距离缠斗之下,骑兵们的箭簇毫无用武之地,也因阵型和地形所困无法躲避,只能被迫持着长戟应对。
兵刃相接的声音、马匹惊惶的嘶鸣、骑兵落马而亡的惨叫混杂在一起,断肢残臂横飞,鲜血溅染白墙。
待到所有人尽出,骑兵与“百姓”混战成团。最深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人一马,静静伫立在围墙之侧,神色平静地注视着这片杀场。
——是楚祁。
“侯爷……咱们中计了!”三皇子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语气惊惶。
“慌什么?”广陵侯沉声道,“他们不过数百之众,即使占了巷战之利,至多也就平分秋色,无法速战速决。只要能杀了他,其余乌合之众自会溃散。殿下,事到如今,只能采用下策了!”
三皇子闻言,面色变得坚毅起来。他摸出马背上的长弓,搭箭上弦,遥遥瞄准。
对面的一人一马却已不见踪影。
“……”广陵侯与三皇子神情顿时僵住。
“怎会有这般无耻之人?!”三皇子咬牙切齿,“躲在墙后算什么好汉?!大丈夫堂堂正正,他不觉羞耻吗?啊?!”
对面显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从围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狡黠一笑,又缩了回去。
“我要将他……碎尸万段……”三皇子咬牙低吼。
既然无法斩杀楚祁,那只好铤而走险——
广陵侯心一横,将目光转向正殿门口,便见林一神情冷肃,持剑独立门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广陵侯眯起双眼,收刀入鞘,张弓搭箭,箭矢破空激射。
林一面不改色,身形一侧,以剑锋挑飞箭矢,眉梢微扬,神情颇为挑衅。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被刺杀当夜,那个刺客如出一辙的神态,广陵侯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转头看向萧承烨,沉声道:“烨儿,过来。”
萧承烨迟疑一瞬,终是走到马前,拱手问道:“父亲——”
广陵侯蓦然大手一伸,攥住他的后领,将他提至马背,圈在怀中,随即长刀出鞘,雪亮刀锋稳稳横在他的喉间。
萧承烨的面色瞬间煞白。他浑身颤抖,眼眶通红,唇齿哆嗦,哑声道:“父……父亲?!”
“太子殿下。”广陵侯没有理会他,而是对着远方的黑暗朗声道,“你不妨出来看看,本侯手中,攥着谁的性命?”
楚祁的半张面容出现在围墙一侧,神情晦暗难辨。他的唇角忽然露出一抹笑意,开口道:“侯爷这是何意?以亲生骨肉,来威胁本宫这个毫无干系的人?”
广陵侯冷哼一声:“毫无干系?”他垂下眸,将刀锋更加紧贴萧承烨颈间,直至锋刃割破肌肤,鲜血顺着白皙颈项蜿蜒流下,才重新抬眸笑道,“太子殿下,本侯膝下可不止这一个儿子。但想必,能得太子殿下亲自加冠之人,世间仅此一位。”
楚祁的面色骤然冷厉。
萧承烨见状,连忙出声:“不要——”话未出口,已被广陵侯一把捂住嘴,两行热泪自他眼眶奔涌而下。
“本侯果然没猜错。”广陵侯垂眸笑道,“烨儿对太子殿下,亦非全无情意吧?否则也不会想方设法地探听筹谋。”
萧承烨满眼绝望,欲摇头否认,却被牢牢钳制,动弹不得。
“太子殿下。”广陵侯复又看向楚祁,朗声劝道,“你不过是只爱美人罢了,又何必非要争这江山?若你束手就擒,本侯便将烨儿奉送给你,让你二人携手白头,岂不美哉?”
“萧致远。”楚祁冷声道,“你真卑鄙!”
“本侯本无意行此下策,奈何太子殿下比想象中的更为机敏,竟还知道瓮中捉鳖。那本侯也只好背水一战了。”广陵侯笑道。
“放了他!”楚祁道,“我便答应你。”
萧承烨的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他极力挣扎,却无济于事。于是他拼命地往刀锋上靠,却被广陵侯识破意图,收刀入鞘,转而以手掌钳住他的咽喉。他又举起手中匕首意图自裁,也被广陵侯眼疾手快地夺过,远远掷出。
“祁儿!”皇帝虚弱的声音自殿内传来,“切莫犯傻!怎可因一人弃天下!”
楚祁无奈一笑:“父皇,可在孩儿心中,这一人,重于天下。”
话音刚落,萧承烨的泪水瞬间决堤而下。模糊的视线中,那人翻身下马,双方一声令下停止交战,让开一条通道,那道颀长的身影便一步步向这边走来,步履坚定,神色从容。
直至楚祁走到近前,三皇子翻身下马,将长剑稳稳架在他颈间,颇为得意地笑道:“还请太子殿下进殿,自书罪状,再劝父皇传位明主。”
楚祁抿着唇,没有回话,只是深深地回望泪流满面的萧承烨一眼,便在三皇子的剑锋之下,缓步往正殿走去。
行至正殿台阶下,三皇子对着林一厉声喝道,“滚开!否则刀剑无情!”
林一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最终只好侧身让开。
楚祁却倏然停住脚步。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三皇子眯起眼睛,冷冷道,“莫不是想要出尔反尔?”
“本宫既已束手就擒,侯爷可否兑现承诺,放了世子?”楚祁微微侧头,问道。
广陵侯眸光闪烁,迟疑片刻,终是冷哼一声,带着萧承烨翻身下马,走入殿中,将对方推至林一身侧,便冷声问道:“如此这般,太子殿下可遂心如意?”
楚祁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他微微颔首,缓缓迈步登上台阶。三皇子的剑分毫不差地架在他的颈侧,跟着缓步而上。
待到两人都站上台阶,楚祁轻轻叩响门扉,恭敬道:“父皇,儿臣入殿觐见。”
皇帝长叹一声,没有回话。
楚祁抬起手缓缓推开门扉,随后慢慢地侧身回首,向着得意洋洋的三皇子笑道:“三皇弟,请——”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楚祁顺势回身,右手寒光乍现,手中短匕斜挑剑锋,格开长剑,趁三皇子愣神之际,匕首如电挑向对方手筋!
一道血线漾起,三皇子高声惨呼,长剑当啷落地。楚祁骤然欺身,一手牢牢环住三皇子后腰,另一手持匕首紧紧抵在对方咽喉。
楚祁勾唇笑道:“三皇弟,看来这道门,你一时半会,是进不去了……”
这一切太过突然,广陵侯方来得及拔出长刀,竟然已成定局。所有人都凝固在原地,门内的李公公瞠目结舌,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匕首锋刃毫不留情地陷进脖颈,温热的血液流下一线,与手腕上淅淅沥沥的血液互相呼应。三皇子浑身血液凝滞,顾不得手腕剧痛,嘴唇数次翕动,好半晌才发出嘶哑的声音:“楚祁,你……”
“怎么了?”楚祁轻声细语地笑道,“三皇弟看来很是敬仰为兄,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侯爷……”三皇子颤声道,“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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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你?”楚祁眯起眼睛,带着他转了半个身位,让他看往不知何时已逃至殿外翻身上马的广陵侯,讥笑道,“侯爷恐怕想先救自己了。”
“萧致远!!”在三皇子声嘶力竭的怒喝中,广陵侯举刀招架住林一的攻势,蓦地一夹马腹,马匹疾驰而出。林一足尖点地,持剑飞身掠起,紧追不舍。
殿外再度响起厮杀之声,随着稀稀落落的马蹄声逐渐远去,殿内外重新陷入寂静。
林一持剑迈步进殿,抱拳道:“殿下请恕罪,属下没能留住广陵侯。”
“无妨。”楚祁温声道,“辛苦了,禁军将至,让他们撤吧。”
林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殿门,剩下的脚步声也逐渐离去。
“三皇弟,走罢。”楚祁转向三皇子,露齿一笑,“为兄带你觐见父皇,书写罪己之状。”
◇
第214章 冷心无情
待楚祁与经过简略包扎、双手缚于身后的三皇子双双跪至东暖阁屏风内,皇帝已经重新卧于榻上,双目紧闭,眉头深锁。
三皇子心乱如麻,浑身发软地跪着,脑海中不断翻涌着皇帝可能发出的质问,身体不由自主地发颤。
皇帝却始终未曾开口,也未睁眼,房内死寂无声。
“父皇。”楚祁率先伏地叩首,恭敬道,“儿臣请父皇降罪。”
皇帝睁眼望向他,神情莫名,声音虚弱:“哦?不知祁儿何罪之有?”
“儿臣不该以侍疾之名,行出宫之实,此乃大不敬之罪。”楚祁语气平静。
皇帝静静凝视着他,良久,忽然低笑出声。
楚祁伏首在地,默然不语。
直至笑意收敛,皇帝支起身子,斜倚锦枕,徐徐开口:“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楚祁抬身正坐,直视着他。
“不明白?”皇帝扬起一抹微笑,将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对你三皇弟今日所为,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说?”
三皇子顿时浑身紧绷,转头看向楚祁,神色惊惶不安。
楚祁没有转头看他,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皇帝,笑道:“父皇所言,儿臣还是不太明白。不知三皇弟究竟做了何事?”
此言一出,三皇子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楚祁,声音嘶哑:“你……”
皇帝颇有兴味地与楚祁对视片刻,方才开口道:“祁儿,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可三皇弟是敌人么?”楚祁语气平静,目光坦然,“在儿臣看来,三皇弟乃至亲兄弟,同根手足,绝非什么敌人,更无怨隙可言。”
“是么?”皇帝微眯双眼,将目光转向三皇子,语气冷了几分,“羿儿,你以为呢?”
三皇子浑身一颤,咬牙道:“回父皇,儿臣亦觉,手足之情重于一切。”他重重叩首不起,哽咽道,“儿臣知罪,不该罔顾手足之情,悖逆父命,逼迫长兄,请父皇降罪!”
皇帝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许久,叹息一口气,低声道:“羿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皇兄对你多加忍让,你却为何步步紧逼?”
三皇子伏地不语,不甘和愤懑的呜咽声自他颤抖的身躯下传出。
“朕明白,朕将你娇惯成人,才养成你今日性情,说来亦是朕的过错。”皇帝掩唇咳嗽一阵,才虚弱地道,“你以为皇位是什么,是至高无上的权势,是凌驾众生的快意?”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道:“都不是!”他闭上眼,满面疲惫,“身为帝王,当承天下之重,系万民生息,一举一动,皆非为己,而是为这万里江山!权力不是恩赐,而是枷锁!”
“可是楚祁难道便能胜任?!”三皇子忽然直起身,满面泪痕,直视皇帝,怒声道,“他到底何德何能?于政务,他一窍不通;于私德,他荒唐悖逆!将这大楚江山交予他手,岂不是自取灭亡?!”
“一窍不通?”皇帝冷笑一声,扬声道,“李迹!”
“奴才在。”李公公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将太子批的折子,取几份要紧的过来!”皇帝沉声道。
“嗻。”李公公应声而入,从屏风后的桌案上拣出数十本奏折,低垂着头捧过来,恭敬道,“陛下,奴才已挑选部分。”
皇帝将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冷声道:“为他松绑,让他自己看!”
于是李公公将奏折放到三皇子身前,又绕到他身后为他松绑,便躬身退出房间。
三皇子并未伸手翻阅,而是嗤笑道:“父皇,他批阅的折子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由您亲自口述,再由他原样写来?您是让儿臣品评他的字迹么?”
“谁告诉你的?”皇帝眯起眼睛,反问道。
三皇子冷笑一声,看向楚祁:“自然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了。”
皇帝闻言,沉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尽是恍然与嘲讽:“楚羿啊楚羿,你还以为,你只输在朕这里么?”
三皇子满脸茫然地望着他。
皇帝收敛笑意,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道:“你方方面面,皆输得一败涂地。你难道未曾怀疑过,你所谓的心腹内应,从一开始,便未曾效忠于你么?”
三皇子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他嘴唇微颤,嘶哑道:“父皇此言何意?”
皇帝冷笑一声,说道:“这些奏折,自始至终,皆由羿儿亲批,朕从未插手分毫。唯在即将下发时,朕才逐一过目,一字未改,便盖印发出。”
三皇子瞳孔骤缩,身形一晃,颓然跌坐,喃喃道:“这……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连忙起身,单手抓过奏折,胡乱地翻看起来,房间内只闻凌乱的纸页翻动声。
一份又一份阅罢,他的眸中光彩渐失,神色怔仲。
“你扪心自问,若由你批阅,可有此效?”皇帝的话语打破了沉默。
三皇子忽而仰天大笑,状似疯魔,许久未歇。
笑声渐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楚祁,咬牙道:“楚祁,你还真是深藏不露,竟将我们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楚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问道:“我藏什么了?莫非批个折子,还得昭告天下不成?”
“你还在装傻充楞!”三皇子膝行至他面前,左手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手指颤抖,“你于政事故作无能,在朝中退避三舍,暗中招揽私兵,又与萧承烨里应外合……你早就图谋皇位,是也不是!!”
楚祁神色淡然,任由他攥着前襟,语气平静地道:“三皇弟说的什么话,何谓私兵?不过是青州剿匪时,从良的山匪罢了。莫非三皇弟以为,剿匪须得赶尽杀绝不成?山匪亦是百姓,也想安生度日。”
三皇子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怒极反笑:“我还从未发现,你竟如此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够了!”皇帝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三皇子泄了气,缓缓松开楚祁的衣襟,转身对着皇帝伏地叩首。
楚祁也整衣肃容,俯身拜下。
皇帝的目光如实质般缓缓扫过二人,沉声开口道:“今夜之事,朕可以当做从未发生。”
三皇子蓦然抬头,泪眼婆娑,哽咽道:“父皇……”
皇帝却没有理会他的呼唤,只自顾自道:“但是,皇位归属,而今须有定论。”
三皇子紧紧握拳,将额头重新触地,浑身颤抖。
楚祁神色不变,纹丝不动。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终落在楚祁身上,长叹一声,道:“祁儿,往后这江山之重,便尽数托付予你了。”
此言一出,三皇子咬紧牙关,闭上双眼,两行泪水无声自眼角滑落,满面绝望。
“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厚望。”楚祁语气平静。
“朕信你。”皇帝掩唇咳嗽几声,待气息平复,又转向三皇子,沉声道,“羿儿,工部你不必再去了。明日便收拾行囊,去云中道吧。”
三皇子猛然抬头,失声道:“父皇——”他对上皇帝威严的目光,心下一凛,连忙噤声,深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后,颤声问道,“不知父皇命儿臣前往云中道,有何旨意?”
“在那里修一座王府,娶几位侧妃,好好安度余生吧。”皇帝语气平静。
泪珠接连不断地从三皇子眼中滚落。他的唇角浮现一抹复杂的笑意,深深拜下,声音颤抖而嘶哑:“儿臣,多谢,父皇隆恩。”
“你退下吧。”皇帝疲惫地道。
三皇子哽咽道:“父皇,请保重龙体。儿臣不孝,不能再侍奉左右……唯有来生,再报您的养育之恩。”言罢,郑重行三跪九叩大礼,失魂落魄地离去。
房间内重新安静下来,楚祁仍然姿态恭谨地跪伏在地,一言不发。
“祁儿。”皇帝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过往种种历历在目,“你让朕感到害怕。”
楚祁手指一紧,低声道:“父皇,儿臣并无欺瞒之意,不过是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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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置可否地一笑:“羿儿说的没错,你将所有人尽数玩弄于股掌之间……就连朕,也不例外。”
“父皇。”楚祁直起身,目光坦然,“若换您身处儿臣之境,又当如何?”
皇帝一怔,随即失笑:“那或许,朕未必能做得如你这般周全。”
“身在皇家,若无自保之举,又岂能安然无恙?”楚祁追问道。
“自保之举?”皇帝饶有兴致地挑眉,“你说,你那些‘山匪’,不过是自保之举?”
“正是如此。”楚祁坦然答道,“青州官员推诿塞责、阳奉阴违,若无些许强硬手段,儿臣如何治理一方?”
“你倒是坦率。”皇帝笑道,“这等冠冕堂皇之辞,比你三皇弟高明多了。”
“父皇过奖。”楚祁语气恭谨,“儿臣不过据实所言罢了。”
皇帝咳嗽一阵,又开口道:“萧致远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儿臣不敢逾矩,唯听父皇圣裁。”楚祁垂首答道。
皇帝莫名一笑,道:“那便以谋逆论处吧。”
——谋逆!无论何朝何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楚祁蓦然抬头,有些失声:“父……父皇……”
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朕就知道,你浑身下上无懈可击,唯有一处软肋。”
楚祁跪伏在地,低声道:“世子是无辜的。他从未参与此事,从始至终,都坚定地站在儿臣身后,请父皇开恩!”
“值得么?”皇帝缓缓问道,“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知己’罢了,普天之下,总有更胜于他的。”
“儿臣承认,一切确是始于世子容貌。”楚祁说道,“但如今,早已两情相悦,两心相许。儿臣此生,非他不可。”
皇帝沉默下来,长长叹息一声,道:“如此也好。朕百年之后,亦有人长伴你左右,予你温暖。否则,以你这般这冷心无情的手段,不知对大楚来说,究竟是福是祸。”
“冷心无情?”楚祁蹙起眉头,低声重复。
“楚祁。”皇帝低声问道,“若是方才,朕未能苏醒,你三皇弟还能活命么?所谓同根手足,兄弟之情,你莫非真的放在心上?朕也是过来人,知道何为真言,何为假话。”
“儿臣所言,句句属实。兄弟之情,断不敢弃。”楚祁语气坚决。
皇帝倏尔一笑,重新躺回榻上,拽了拽锦被,闭上眼睛,声音疲惫:“退下吧。让李迹进来,朕有事要交代。”
“是。”楚祁恭敬行礼,起身退出房间。
◇
第215章 天翻地覆
东暖阁的烛灯一直燃至朝会将近,李公公方才捧着几卷圣旨,自正殿缓步而出,与楚祁并肩同行,前往太极殿。
正乾殿外,昨夜的杀场早已被悄无声息地打扫干净,只有地面残留的湿痕和墙面浓厚的石灰气味,昭示着这里似乎发生过某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城郊的禁军最终没有大张旗鼓地入城,仅派遣数列士卒进城善后。
皇宫西华门的禁卫军,及京城西城门的守城军,早已于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换了一批生面孔。
广陵侯府主子们所居的院落,天未破晓便已人去楼空,只余一众茫然的家仆们面面相觑,在禁卫军持通缉手令入府捉拿时,一问三不知。
太极殿内,群臣已然齐聚——说是“齐”,也并不尽然。
为示尊荣,广陵侯惯常所站的位置,与陆相分列百官前列,今日却空空如也。
而三皇子素日所站的台阶下,亦无那道飞扬跋扈的身影。
似乎经过一个团圆的中秋夜,某些东西便再不团圆。
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陆相眯着眼睛,目光频频在两个空位之间逡巡。
随着朝会的钟声响起,殿后的阴影中,两道身影如约而至,正是身着朝服的楚祁,及手捧明黄卷轴的李公公。
群臣照例山呼万岁,再拜千岁,随即起身肃立。
楚祁却并未循例落座,而是立于龙椅一侧,神情平静地注视着李公公的背影。群臣的目光也纷纷投过去,落在李公公怀中的卷轴上。
李公公环视群臣,展开第一道明黄卷轴,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天下为念,奈何龙体抱恙,日久未愈,还朝之期尚未可知。太子楚祁胸怀宽广,品行端方,学识渊远,谙明政理,识大体而怀远略,深得朕心。今特命太子监国,暂摄国政,代行玉玺,执掌禁军。凡军国重事,悉听裁决,不得有违。钦此——”
此诏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一片哗然。不同于之前的潦草口谕,这道明旨意味着皇帝货真价实地将权柄交予当朝太子。代掌玉玺、统御禁军、主理军国大事,与传位无异!
陆相惊疑不定地看着神色如常的楚祁,心中震撼不已——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还以为要带着这不争气的小子,与三皇子一党你来我往地拉锯数番,怎料一夜过后便已尘埃落定?!
“请诸位大人领旨。”李公公拔高声音。
于是群臣屏息敛容,整衣肃身,齐齐拜下:“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待众臣起身,李公公诏书递交楚祁手中,便展开第二道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子楚羿,夙夜在公、勤勉尽责,于陵寝营建之事,劳苦功高,朕深感其辛劳用心。今特封楚羿为安亲王,赐居云中道,许大修王府,以资旌奖。钦此——”
群臣彻底炸开锅,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大楚中秋并无休沐,故而昨日尚见三皇子在朝中趾高气昂地指手画脚,今日对方却骤然被封为无实权亦无封地的亲王,远谪云中道,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有的大臣甚至狠掐一把大腿,痛得直打哆嗦,这才确信并非梦中。
陆相心头亦掀起惊涛骇浪,他蓦然抬眸望向御座旁的楚祁,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
一股寒意从他的心底悄然升起。他隐约意识到,眼前这位素来无为、处处退让的纨绔太子,似乎并非表面上看来那般无能。
众臣未及细思,第三道旨意已经接踵而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广陵侯萧致远,昔年破东夷、退南蛮,忠勇有为、勋绩卓著。然近因北戎离间,受奸人蒙蔽,遂生误会,竟谋刺太子,事败遁逃。此本大逆,按律当夷三族,以儆效尤。然念其旧功及家眷并不知情,特从宽处置:即日起,褫夺其世袭侯位及封地,通诏天下协力缉捕,俟获,即行枭首示众。祸不及其家人。钦此——”
话音未落,殿中已然沸腾。众臣面色震骇,激烈地讨论着。李公公也并未提醒接旨,而是与楚祁一起静静地望着殿中。
若说前两道旨意让人雾里看花,分不清一切缘何而来;那么这第三道圣旨,便使昨夜之事隐现端倪。
——忠义无双的广陵侯,谋刺当朝太子;太子安然无恙,正式执掌朝政;而素得皇恩的三皇子,反被贬谪云中道……三桩大事,合而观之,便知昨夜那本该团圆的中秋,究竟发生了何等石破天惊的争斗!
而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莫过于御座旁那位始终一言不发、似笑非笑的太子殿下。
平日里,他于政事从不置喙,对三皇子处处忍让,看起来一无是处。如今却能在刀术绝伦的广陵侯手下全身而退,更以孑然一身挫败三皇子与广陵侯的联手政变,最终还能从生性多疑的皇帝手中接过监国大权——如此局面,任谁身处其中,都难以想象如何自保,而他竟然举重若轻,不仅转危为安,更是大获全胜。
故而,在感觉到楚祁淡然的目光扫来时,朝臣们的感受已迥然不同:若说,之前这道目光,宛如春风拂面;今朝,却让所有人惊觉,这分明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剑!
殿中议论渐息,群臣垂首肃立。
陆相已然不敢再直视楚祁,只低垂着眼帘,心中巨浪翻涌。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原以为下去了一头野心勃勃的狼,万事皆可高枕无忧。却未曾料到紧随其后的,是一头隐忍不发的猛虎!而自己昔日的种种示好,及背后暗藏的诸般心机,在对方眼中,是否早已一览无余?!
见殿中已然安静,李公公说道:“旨意既已宣读,朝会正式开始——”
于是楚祁这才撩袍落座,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他半倚在扶手上,以手撑着额角,斜睨殿内群臣。
群臣皆心怀忐忑,额间微沁冷汗,依例奏报日常事务,言语间不知比从前小心谨慎了多少倍,语气也恭谨万分。
当楚祁的目光投来时,陆相强自镇定,硬着头皮出列,斟酌着进言。
楚祁依旧是漫不经心地道:“那便依陆大人所言吧。”
可是再无人觉得,御座旁的那个身影,是一个将令大楚走向衰败的无能之主。
中秋之后的首个朝会,就这样一如既往,又不同寻常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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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楚祁照旧往后殿走去,回到正乾殿。
自勉强亲书圣旨后,皇帝便再次陷入昏迷,呼吸微弱地卧于榻上。
从萧承烨手中接过拧干的帛巾,楚祁细细为皇帝拭去额间冷汗,握着他的手静坐良久,又为他掖好被角,方才起身绕过屏风,坐到书案前,取过新呈上的奏折,细细翻阅起来。
萧承烨立于书桌一侧,取过墨条,往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垂眸研墨。
房内静谧得只闻墨条与砚台摩擦的声音,清水渐染墨色直至纯黑,墨香混杂在药香中钻入鼻端。
楚祁提笔蘸墨,落下批注。
萧承烨便垂手侍立,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颜上,神情有些恍惚。
察觉到他的注视,楚祁抬眸望来,语气温和:“一夜未眠,累了吧?去歇息片刻。”
萧承烨摇头,低声道:“殿下亦彻夜未眠,我在这里陪您。”
楚祁眉头微蹙,与他对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搁笔起身,道:“罢了,我陪你去歇会。”
说罢,不待萧承烨推辞,便牵起他的手,领着他往外走去。
沿途宫人纷纷垂下眼眸,不敢直视。
萧承烨面颊有些发烫,想要悄悄挣开,却被对方握得更紧,只好无声叹了口气,随着他一路行至偏殿,进入自己的房内。
房门关闭,光线顿时昏暗下来。萧承烨抬眸向楚祁,正巧撞见对方温柔的目光,喉咙不禁有些发紧,声音微哑:“殿下……”
楚祁没有说话,上前一步,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埋首在他颈侧,贪婪地嗅闻着他的气息,随即在他白皙的侧颈落下连绵炽热的吻。
久未经事的身躯不由一阵酥软,燥热之意渐起,萧承烨勉力保持清醒,将手抵在他胸前轻轻推拒,轻声道:“殿下不可……眼下时局未稳,恐遭人非议。”
“我实在忍不住了。”楚祁声音低哑,“你日日在我眼前晃荡,夜里入梦都是你……”说完,一面轻吻他的耳后,一面引着他的手下移,低喘道,“感受到了么?我对你的思念。”
萧承烨如被烫到一般收回手,努力保持最后一丝清明,艰难道:“此次入宫……未曾备下……”
“未曾备下什么?”楚祁抬手托起他的下巴,哑声问道。
“……”萧承烨脸颊发烫地闭上眼,没有言语。
楚祁的轻笑声传来,衣袍滑落,温热的指腹轻抚上他的唇瓣,声音低沉:“张口。”
萧承烨的脸已红至耳根。他顺从地轻启唇齿,便感觉到对方修长的手指顺势而进,为舌身和上颚带来一阵麻痒,他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含糊不清的低吟。
楚祁的呼吸显然重了几分,缓缓收回手,让他伏在茶桌上。
萧承烨抓住桌沿,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呼吸逐渐紊乱,睫毛轻轻颤动。
随着温润的手指离去,随之而来的是缓缓推进的炽热。萧承烨咬紧牙关,额间浸出细汗。
两人的呼吸声逐渐粗重起来,在静谧的室内显得尤为清晰。春日的微风轻轻拂过湖岸,柳树沙沙晃动起来,湖水也泛起层层涟漪。
风势渐急,湖光潋滟,绿柳婆娑。及至狂风骤起,湖面波涛翻涌,柳枝摇曳不定。
萧承烨眉头紧蹙,眸中含泪,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发白。他带着祈求的目光回头望向楚祁,又难耐地将头垂下,低低喘息。
仿佛要将这段时日的思念悉数讨回,楚祁不知疲倦地攻伐着,待他再难支撑,便将他抱至榻上,从背后与他紧密相拥。
榻上开始出现或深或浅的痕迹,白皙的手指无助地陷入锦枕,生理性的泪水不断自眼角滑落,呜咽声渐渐变得有气无力。
雨后初晴,萧承烨额发皆湿,双眸失神,呼吸浅促,疲惫地伏在锦枕之上。
沐浴更衣后,二人相拥于新铺的被褥中,沉沉入眠。
◇
第216章 是战是和
从静谧的黑暗中苏醒时,饭菜的香味率先袭来,缓缓睁开眼,跳动的烛光便紧跟着映入眼帘。
萧承烨将目光继续往外投去,就看见楚祁已整衣端坐于书桌前,手执狼毫,批阅奏折。不远处的茶案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撑着身子坐起,衣袍窸窣作响。对方立刻搁下笔,起身走到床前,抬手轻抚他的侧脸,温声道:“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萧承烨点点头,披上外袍,穿好靴子,与楚祁一同落座于茶桌旁。
楚祁提箸为他布菜,语气柔和:“快到子时了,多吃些,吃完再回去歇息。”
萧承烨应声,拿起筷子,静默无声地用着膳。
楚祁放下筷子,撑着额角看他,眉目温柔。
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萧承烨抬眸道:“殿下不用膳么?”
楚祁摇头笑道:“我用过了。若要等你醒来再用,怕是要头晕眼花地批折子。”
萧承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殿下这是在暗讽我贪睡么?明明是您……”话未说完,他的脸颊已经有些发烫,连忙重新垂下头专注吃菜。
楚祁轻笑一声,抬手轻抚他的发顶,低声道:“是,都是我的错。”
萧承烨心头一暖,放下筷子,牵过他的手,轻声道:“日后是一国之君,不可轻易认错。”
楚祁无奈地道:“我知道了。快吃吧,菜要凉了。”
萧承烨点头,收回手,重新沉默无声地用起膳来。楚祁就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在这不同寻常的安静中,房内的气氛逐渐有些微妙起来。
吃菜的速度渐缓,萧承烨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又紧,却终究没有说话。
“父皇下了旨。”楚祁忽然开口道,“广陵侯受北戎挑拨,谋刺太子未果,四海缉捕,俟获枭首,祸不及家人。”
萧承烨拿着筷子的手一颤,指节有些泛白。沉默半晌,他轻轻搁下筷子,垂着眼眸低声道:“多谢殿下……定是您向陛下求情了吧?”
“是。但,对不起……”楚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说道,“你父亲的命,不能留。”
萧承烨将目光落在茶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回道:“我知道。我很早就明白,父亲迟早会有这么一日……他被执念蒙蔽心智,误入歧途,做下太多错事,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楚祁忽然倾身,将他拥入怀中,声音有些颤抖:“承烨,你会恨我么?”
萧承烨勉力扬起一个微笑,环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殿下,承烨永远与您站在一起……无论何事。”
楚祁没有再问,只是埋首在他颈项,身体微微发抖。
萧承烨红着眼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脊背,语气温柔:“别怕,我永远都在。”
楚祁沉默着点头,收紧臂弯,仿佛要将他融进骨血。
萧承烨也紧紧回抱住他,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无声流出,顺着脸庞滑落到他的肩头,浸入深色的衣料中,消失不见。
因大势已定,萧承烨再无需留宫为质。在最近的一次短暂苏醒中,皇帝亲自下旨,令其他回归工部当值。
此举既是表明皇帝“祸不及功臣家人”的宽厚仁德,亦是变相地为萧承烨回到工部站台——朕已然既往不咎,各官员亦不得以“罪臣之子”为由,有半分为难之举。
皇帝下令当日,楚祁便亲自送萧承烨出宫,一同进入工部衙署。
工部官员们探究的目光落在萧承烨身上,神色均有几分怪异。这位昔日的广陵侯世子,而今的工部员外郎萧大人,竟能在自家父亲与太子的生死交锋中全身而退,还能得陛下、太子青眼有加,可见手段之了得,绝非常人能及。
有些难听的流言蜚语随之流传开来。毕竟楚祁与萧承烨的关系人尽皆知,不少官员便以此得出更龌龊的推论,只道萧承烨怕是不仅服侍过太子,估摸着还服侍过更尊贵的人,故而才能屹立不倒。
首先挺身反击这些流言的,是工部营缮清吏司众人。席郎中当众指着那些阴阳怪气的人破口大骂,发挥出朝廷老臣数十载的真才实学,从祖宗十八代依次往下,逐一骂了个遍,于是工部衙署得以勉强清净起来。
但其他衙署中,流言仍挥之不去。甚至有人联想到萧承烨曾在广陵侯带领下参加诸多宴饮,与朝中多位大臣往来周旋,更添许多新的猜测。
萧承烨始终一言不发,未曾为自己辩白,更未向楚祁求助。
一则,他不愿以此等琐事烦扰已然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二则,任由众人唾骂揣测,竟让他心底隐隐生出几分“赎罪”的快意——父亲为天下所缉,儿子为千夫所指,或许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同甘共苦。
即使所谓的父亲根本不在乎,即使所谓的儿子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一颗棋子。但或许能以这样近乎自虐般的无动于衷,报答几分永远算不清的生养之恩吧。
数日后,北地州的军报飞鸽传来,言道中州大军抵达寒川城的前一日,北戎便已撤军,消失在广袤的草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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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新的问题摆上台面:而今北戎退兵,京城风波亦定,所谓的趁虚而入仿佛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中州大军,究竟该何去何从?
朝堂之上,群臣议论纷纷。或主张息事宁人,遣部分兵力加强边防后,即刻班师回朝;或以为不可善罢甘休,否则北戎历经此事仍毫发无伤,不仅于大楚国威有损,四方诸国也必有效尤之心。
“莫非要兴兵伐戎?”礼部左侍郎咄咄逼人,“战事一起,劳民伤财。若北戎反扑,北地州百姓岂有安宁之日?”
“忍气吞声,乃懦夫之举!若今日退让,来日必有更甚之祸。国威不振,何谈长治久安,更何谈安居乐业?”兵部右侍郎寸步不让。
辩论之声沸反盈天,大臣们泾渭分明,唇枪舌战,唾沫横飞,笏板都快戳到对方鼻梁上去了。
“好了。”楚祁淡然出声。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大臣的耳中。群臣顿时噤声,整容肃立。
“陆大人以为如何?”楚祁抬眸望向陆相。
陆相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殿下,臣以为,当持和议之策。修国书一封至北戎,令其进贡赔礼,以示臣服与歉意。如此一来,既可保边疆安宁,又不损我大楚威仪。”
并未一如既往地说出那句“那便依陆大人所言吧”,楚祁不置可否地挥手,待陆相退回原位后,一改慵懒姿态,正襟危坐,双手按膝,目光如炬扫过群臣,语气不容置疑:“战!”
此言一出,朝中再度沸腾。主战者面露赞赏,主和者争相劝谏,陆相也焦急地道:“殿下,行军打仗耗费甚巨,百姓渴望家国平安,若是燃起战火,恐难轻易熄灭!”
楚祁冷脸一拍桌案,大臣们不约而同地一颤,殿中登时寂静。他微微前倾,语气森冷:“耗资巨甚?中州大军远赴北地,已然耗资巨甚!若无法连本带利讨回,反而仓皇而归,北戎、东夷、南蛮、西域皆要以我为笑柄!国境被越,城池被围,若畏首畏尾,我大楚国威安在!”
他的语气愈发冷厉:“恐战火难熄?那就打到他们不敢重燃!让杜大将军率兵直入北戎王帐,杀个片甲不留,斩其大汗首级,看他们还怎么重燃战火!”
此言一出,殿中落针可闻。众臣望着那道满面冷肃的身影,心中不约而同地浮上敬畏与惧意。
不知是谁率先跪地,继而众臣纷纷拜倒,齐声高呼:“殿下圣明!”
楚祁起身,冷冷道:“传令杜大将军,继续北上,直指北戎王庭,杀到他们再无翻覆之力!”
“臣等遵命,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众臣伏地山呼。
楚祁不再多言,一挥衣袖,迈步离去,消失在殿后的阴影中。
◇
第217章 扑朔迷离
照例回到正乾殿,刚跨过东暖阁的门槛,便听得里间传来皇帝虚弱的咳嗽声。
楚祁加快脚步,绕过屏风,见李公公正为形容枯槁的皇帝顺气,遂疾步上前,恭敬行礼道:“父皇。”
“要打仗?”挥手示意李公公退下,皇帝声音虚弱,开门见山。
“父皇,事关国威,不可退让,否则只会愈演愈烈。”楚祁声音平稳,语气坚定。
皇帝咳嗽一阵,待气息稍定,才开口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竟敢与萧致远暗中勾结,行里应外合之事,设调虎离山之计。”
“里应外合?”楚祁下意识地重复。
“此次边防失守,是被铁骑自内而外冲破……否则我泱泱大楚,岂会轻易被撕开门户?”皇帝冷笑一声,“萧致远还真是阔绰,上千匹汗血宝马,想来侵吞了不少税款吧?”
楚祁默然不语,神色复杂。
看见他的神色,皇帝缓缓道:“朕观你并无惊讶之意……你早就知道了?”
“北戎大王子前年朝贺时,曾于醉后无意透露与萧致远有宝马交易。”楚祁恭敬答道,“但儿臣并无实据,不敢妄加揭发。”
“前年?”皇帝审视着他,倏尔一笑,“祁儿,你竟如此深藏不露。”
“儿臣不敢。”楚祁垂首道,“儿臣只是不愿以捕风捉影之说,构陷他人罢了。万一是北戎的离间手段,岂不是误伤忠良?”
皇帝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道:“何必如此自谦?论手段,羿儿确实远不及你。只是,朕有一事,一直十分好奇——你当初究竟是如何得知朕的病情?”
楚祁犹豫几番,最终俯首拜下,低声道:“请父皇恕罪!三皇弟初入朝堂之时,儿臣曾应陆丞相之邀,与他私下会过一面。”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儿臣从未与陆丞相有半分勾结,不过是一席便饭罢了!”
“陆景成?”皇帝眯起眼睛,缓声道,“他又是如何得知?”
楚祁如实答道:“据陆丞相所言,他有一远房亲戚,在太医院做些抓药的活计。父皇的风寒久治不愈,后又增用止咳药方,直至药量惊人。故而管中窥豹,妄自揣测龙体……儿臣不该与其私下往来,还请父皇降罪!”
皇帝沉默下来,房内陷入寂静。
楚祁一动不动地跪伏着,屏息以待。
“可是。”皇帝忽然开口,“自你返京当日,太医院便已封禁,再无任何人出入。所谓药量惊人,已是数月之后,外人绝无可能得知分毫。”
楚祁心中一凛,猛然抬眸,对上皇帝深沉的目光。
“祁儿。”皇帝微微前倾,语气森冷,“若你所言属实,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楚祁喉中干涩,张口欲言,却没能发出声音。
“查。”皇帝靠回锦枕,斩钉截铁地道,“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朕不愿死得不明不白。”
“儿臣遵旨!”楚祁重重叩首,起身退下。
如果皇帝的病情被严格封锁,却仍能被外人所知,唯有两种可能:一是宫中尚有更深的内应,二是……那个人,正是加害皇帝之人。
太医院中,上至院判,下至胥吏,乃至于值守的护卫,以及运送药物的太监,都被重新盘查了个事无巨细,终于在一个胥吏处查到端倪。
那胥吏确是陆相远亲,蹊跷的是,在严刑拷问之下,仅供出在去岁皇帝偶感风寒时,曾向陆相报了一次信,之后便再无联络。
而这次报信,显然不能推断出皇帝的真实情况。故而,查案方向便只能转向第二种可能。
可若真是投毒,那究竟是如何投毒,病情又为何如此诡谲?
且不说皇帝用餐日日有宫人试毒,试毒的宫人并无半分异样。
光按严密封存的诊录所载,起初皇帝确是寻常风寒。天气冷热交替,皇帝夙夜操劳,风寒偶也有之,照理不过一旬便可痊愈,可最近的这一次病症表现,分明与往日并无不同,却为何愈演愈烈?
楚祁为此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白日里强打精神临朝听政,批阅奏折,又亲侍皇帝榻前,不过数日,便已憔悴万分。
“殿下……”李公公实在忍不住,出言劝谏,“您身负重任,更要保重贵体。若殿下有失,大楚江山将何以为继?要不……您暂且出宫散散心?”
楚祁摇头道:“父皇病情严重,案情毫无进展,如何安心离宫?”
“可是……”李公公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外头对萧大人多有流言,为不扰您理政,他始终忍气吞声。但毕竟也是年纪轻轻的官员,怎会对官声前途毫不在意?”
“流言?”楚祁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是……”李公公讪讪地将那些不堪的流言蜚语一一道来,话音还未落地,便见对方铁青着脸,大步往殿外走去。
楚祁一路阴沉着脸出了宫,吩咐马车往刑部衙署驶去,在刑部官员战战兢兢的问安声中径直走向刑部尚书的值房,与对方闭门商议,直至近乎下值时分,便沉着脸走出值房,重新在在一片问安声中登上守候于衙署门口的马车。
马车启动,又往工部衙署行去,正巧截住刚迈步走出工部大门的萧大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自帘内探出,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容置疑地将萧大人拽入车内。
“殿下……”看着楚祁阴沉的面色,萧承烨不敢挣脱,只伏在他怀中,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为何不告诉我?”楚祁捏着他的下巴质问。
“……”瞬间明白了他所指何事,萧承烨一时语塞,随即道,“只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话语罢了,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我不允许任何人轻慢于你,包括你自己。你是我的人,辱你颜面,便是打我的脸,你可明白?”楚祁沉声道。
萧承烨环住他的颈项,无奈一笑:“臣知道了……还请殿下息怒,莫要气坏了贵体。”
“日后莫要再独自承受。”楚祁轻抚他的发顶,声音低柔,“否则,我绝不轻饶。”
萧承烨失笑,倚在他肩头,调侃道:“臣知错,再也不敢了。下次定然声泪俱下地呈送折子进宫,请殿下为臣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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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差不多。”楚祁收紧臂弯,静静拥着他。
萧承烨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他的侧脸,又滑落至脖颈,顺势往下触及突出的锁骨,最后按上他的肩头,低声道:“殿下瘦了……听闻您下令大军北征,可是因此事忧心?”
“不是。”楚祁摇头,轻轻覆住他的手,语气凝重,“父皇的病,恐怕另有隐情。”
萧承烨蓦地直起身看着他,蹙眉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于是楚祁一五一十地将与皇帝的对话、近日查案所得,以及种种推断一一道来,末了道:“如今最令人束手无策的,便是父皇的病症缘何愈发沉重。若是中毒,父皇平日里的饮食,皆有宫人先行试毒,可宫人均安然无恙,实在令人费解。”
萧承烨眉头深锁,垂眸沉思。
楚祁静静地望着他,未发一言。
半晌,萧承烨重新抬起眼眸,试探着道:“依殿下所言,陛下染了风寒后,病症并未如往常般痊愈,反而愈演愈烈,是么?”
楚祁点头应是。
“且那胥吏正是陛下染上风寒之后,向陆相传了消息。”萧承烨一字一句地道,“有无可能,是药中有异?”
楚祁蹙起眉头:“你的意思是……他们在药中下毒?”
“极有可能。”萧承烨道,“若非如此,何以解释饮食无虞,病情却日益沉重?且太医院常用药多不会安排试毒。纵有试毒之举,也不过是象征性抿一口,若是慢性毒物,药量不足,自然无法试出。陆相若真是下毒之人,自然能知道服药多久病情会进展到何处,故而无需再度传信。”
楚祁若有所思地点头道:“这确是一个可能的方向。”他抬手将萧承烨重新拥入怀中,柔声道,“幸得有你,承烨。否则我至今还一筹莫展。”
萧承烨自嘲一笑:“不过是些惯用的旁门左道罢了……能以此术助殿下一臂之力,倒算是不枉费当初的研习。”
楚祁收紧手臂,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吻,低声道:“都过去了。而今,你再也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是工部营缮清吏司萧大人,前路光明,仕途可期。”
“是。”萧承烨扬起一抹微笑,环住他的腰,“这一切皆托殿下之福。承烨此生无以为报,唯有来世结草衔环——”
楚祁蓦地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吞没他的所有言语。
萧承烨闭上眼,羽睫微颤,沉醉地回应着。
许久,楚祁放开他:“此生便要回报,我可等不及什么来世。”
“是……”萧承烨轻笑一声,翻身跨坐于他膝上,垂眸看着他,柔声道,“让承烨以此身、此心,及自己的全部,来回报殿下,可好?”
言罢,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他的唇。
楚祁将萧承烨拥得越来越紧,两人的气息渐重,体温也愈发炽热。
然而工部衙署距离静心居实在太近,马车很快便停了下来,帘幕外传来车夫的声音:“殿下,静心居到了。”
萧承烨气喘吁吁地放开楚祁,哑声道:“殿下,可愿移步寒舍一叙?”
楚祁轻轻咬了一口他的下唇,低声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
第218章 尘埃落定(大结局)
终究是牵挂着皇帝的病情,以及尚存亟待验证的猜测。楚祁并未在静心居留宿,而是乘夜色重新登上马车,往皇宫行去。
帘外渐渐传来淅淅沥沥的落雨声,继而惊雷乍响,雨势骤强。
车夫披上蓑衣,挥动马鞭,马车破开雨雾,马蹄飒沓,溅开水花。
楚祁端坐在车厢内,眉间微蹙,神色凝重,思绪纷乱。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他掀开窗帘,向一侧望去,只见雨幕之下孤灯摇曳,街巷昏暗,空无一人,显然未至宫城。
“怎么了?”他沉声问道。
帘外无人应答。
他心中一沉,左手探向软席下的暗格,悄然摸出其下暗藏的长剑,右手按住剑柄,侧耳倾听。
暴雨可以掩盖许多声音,但未及冲刷所有气味,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从低垂的帘幕传来。
无人掀帘进入,他也不主动掀开帘幕。帘幕内外的两个人仿佛耐心十足的猎手,静静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狂风忽然大作,将帘幕掀开半幅。随着外面的夜色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横劈而来的雪亮刀光!
楚祁身形后仰,堪堪避过刀锋,右手拔剑,左手撑地,向前滑跪而出,剑锋顺势斩向帘外之人下盘。
那人即刻收刀格挡。楚祁借刀剑相撞之力,侧向一蹬车辕,疾速后退,稳稳落在马车另一侧。
马匹受惊,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带着车夫的尸体及马车疾驰而去,消失在夜幕中,留下两道鲜红的辙痕,又顷刻间被雨水冲刷殆尽。
楚祁与那人相隔十余步,隔着雨幕遥遥相对。
那人身形伟岸,头戴斗笠,面容难辨,长刀斜握,蓄势待发。
“侯爷,别来无恙。”楚祁轻挑眉梢,朗声笑道。
那人缓缓抬起左手,掀掉斗笠,露出其下威严的五官。他沉声道:“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侯爷若是想要拜访本宫,大可不必如此遮遮掩掩。你是世子的父亲,论来也是本宫的岳丈,本宫自当以礼相待,绝不会向朝廷告密。”楚祁笑眯眯地道。
“岳丈?”萧致远冷笑一声,“我可受不起!竖子,你坏我大计,断我前路,实乃不共戴天之仇,纳命来!”
话音刚落,他已身形暴起,破雨而至,长刀直劈。
楚祁侧身举剑,将刀势引偏,剑尖不退反进,直刺萧致远心口。
萧致远收刀招架,未及反击,楚祁便趁剑势灵巧,收势再出,直指他颈侧。
刀剑交击,雨幕四散,楚祁进攻之势不歇,萧致远招架之声不绝。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萧致远心中怒涛翻涌。他重劈一刀,与楚祁分立两端,怒喝道:“不是你那侍卫,是你!”
“是啊。”楚祁笑意盈盈,“是我。”
“原来你早有筹谋!”萧致远咬牙切齿,“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侯爷过奖。”楚祁笑道,“不过是些防身之道罢了。”
“防身?”萧致远冷笑,“防身防到别人府上,险些要了人命?防身防出数百私兵,对政敌来了个瓮中捉鳖?”
楚祁脸上笑意更深:“侯爷这是什么话?本宫不过是替天行道,想要教训一番虎毒食子,猪狗不如的畜生罢了。”
萧致远的面色骤然铁青。他缓缓举刀,沉声道:“黄毛小儿,任你牙尖嘴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话音未落,刀光已至。
楚祁横剑招架,被这全力攻势逼得连退数步,在即将靠近围墙时忽地屈膝,矮身一点脚尖,骤然向前飞掠。
萧致远一脚蹬墙,翻身追击,刀光如影随形。
楚祁素以巧劲见长,奇于攻敌不得不守之处,以攻为守的前提得是对方惜命,方能有此奇效。
可如今对方已成亡命之徒,有恃无恐之下攻守逆转,刀法狠辣无俦,他只能被动招架。
与沙场老将相比,无论是力道还是耐力,楚祁始终略逊一筹。久战之下,他的动作渐渐迟缓起来。
看出他的力不从心,萧致远冷笑一声,攻势愈发迅猛,刀剑铿锵,步步紧逼,将他逼至巷尾浓稠的阴影附近。
楚祁逐渐不敌,最后与他重重相劈一记,借势陡然后退,遁入黑暗。
眼见胜利在望,萧致远怎肯就此罢手?他森冷一笑:“想逃?”脚尖一点,掠身追入黑暗。
迎接他的,是一道骤然雪亮的寒光。他游刃有余地挥刀格开,冷笑道:“同样的伎俩,你以为——”
然而刀刃格开的东西却出奇地轻巧,他瞳孔一缩,未及看清究竟是何物,第二道冷光已转瞬而至,快若奔雷,稳稳没入他的左胸。
被刀锋弹开的是一粒碎银,骨碌碌滚落雨中。
萧致远下意识低头,只见一柄嵌满宝石的匕首在孤灯映照之下闪着幽幽辉光,又很快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浸没。这些鲜血同他的力气、体温与神智一起,随着雨水冲刷,源源不断地流失。
长刀当啷坠地,视线陷入黑暗,耳边嗡嗡作鸣,身躯渐渐冰凉。
随着长剑抹过咽喉,一个低沉的呢喃在他耳畔依稀响起:“我本不愿用此匕首杀你……”
他张口欲问此言何意,却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伟岸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大片水花。汨汨的血液随着雨水汇入街角的溪流,消失在深沉的黑暗中。
当次日晨光破晓,湿润的长街之上,已然不见半点痕迹。
街头巷尾,关于前广陵侯萧致远的缉拿榜文仍旧遍布,但无人知晓,这已然成为一纸空文。
与此同时,刑部忽以查案为名,前往传播工部萧大人流言最猖獗的几位官员家中,翻了个底朝天,查出或大或小、或虚或实的罪证,将其中罪行最重者立刻抄家下狱。于是,所有流言蜚语戛然而止,一场攻讦风波悄然平息。【】
【全文完结】
而太医院的案子,一旦明晰方向,查办便势如破竹。御药房中,皇帝用过的每一味药材皆被细细查验,最终查出用于治疗皇帝风寒、止咳共用的一味药材——荆芥,曾被浸过极难察觉的慢性毒药。而此药本就带有芳香之气,晒干后更难察觉,故而太医院始终未能察觉异样。
循着这味药材,诸般线索紧接着浮出水面。供应药材的商行乃一家由来已久的皇商,与皇室的合作,正是多年前陆相一手促成。此番荆芥的供应,乃是去岁年初,陆相遣人寻上皇商,称自家远房亲戚经商,手中多有药材滞销,望皇商照拂一二。
皇商验过药材,觉得价格虽高,品相却是上佳,遂定下供货之约,一直以来也相安无事,又因有陆相背书,验货多流于形式,未能察觉药材异状,这批荆芥遂流入皇宫。
“不必再查了。”当楚祁禀报最新的案情进展时,皇帝如是说道。
停用有异的药物后,皇帝的病症恶化明显减缓,清醒的时辰也增加不少。然而终究是毒药入髓,五脏六腑皆受损严重,即使更换药石,太医院也无力回天,至多可在之前的基础上延寿月余。
楚祁蹙着眉,疑惑地道:“父皇,儿臣不明白,这是为何?只需再查几步,便可获得确凿罪证。毒害君王乃是谋逆大罪,怎可姑息?”
连咳数声,皇帝虚弱道:“查明他投毒谋害朕,然后呢?抄家下狱,株连九族?朝中前脚才下令缉捕战功赫赫的广陵侯,后脚又将文臣之首抄家灭族。在众臣看来,岂非文功武业皆是泡影,披肝沥胆数十载,终抵不过皇室一念想杀便杀?纵然罪证确凿,可时机如此巧合,又有几人能信?届时朝中人人自危,群臣称病不朝,政事必将迟滞,天下岂不大乱!”
喘息片刻,他继续道:“即便你能以雷霆之势震慑群臣,凭确凿证据关押陆景成,可你别忘了,杜慷尚领兵在外!在他眼中,事态又是如何?皇帝重病,太子临朝,短短月余,居功至伟的文臣武将接连覆灭,是否是太子出于私心,残害异己、把控朝政?北戎战事绝非月余可平,朕恐难再见他一面。若他对你心存疑窦,手握中州大军,凯旋之日率兵勤王,欲另立新主,你又当如何?”
楚祁沉默下来。他垂下眼眸,收紧手指,良久,才低声道:“可是父皇,难道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哽咽起来,“若没有他的腌臜手段,在您的统御下,改革初成,民生鼎盛,欣欣向荣……可如今遭逢巨变,这一切都毁了!”
“怎么就毁了?”皇帝枯瘦的手指轻轻抹去他下颌的泪水,“不是还有祁儿么?朕相信,祁儿可以做得比朕更好。”
楚祁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接二连三地从眼角滑落。
皇帝叹了口气,转而抚上他的发顶,道:“不是就这么算了,而是不能这样定罪。陆景成把控朝政已久,暗地里定有诸般不堪。朕之前念他劳苦功高,只要不太过分,便都睁只眼闭只眼,未曾细查。朕明白你拳拳孝心,也知你复仇之意。谋逆之罪不可定,但贪渎之罪则缓和许多。待朝局安定,北戎平复,先贬谪、再外放,徐徐图之,结果不也一样?”
楚祁抬袖拭去泪痕,睁眼拱手道:“儿臣明白了,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念,不计个人得失。区区私仇,与国祚安危相比,不值一提。你要谨记此言,继续未竟之业,成万世明君。朕于九泉之下,方能含笑——”
话音未落,楚祁已猛然扑进他怀中,埋首在他胸膛,身躯颤抖。
皇帝一怔,旋即失笑,抬手轻抚他的后背,低声道:“朕确实许多年……未曾抱过祁儿了。想哭便哭吧,父皇就在此处。”
东暖阁中,烛灯彻夜未歇,无人胆敢靠近。唯有断续的啜泣,隐约自门内传出。
皇帝终究还是未能熬到冬至。今冬雪落的第一场,皇宫内便传出八十一响丧钟,宣告这位为大楚殚精竭虑的帝王,此生落下帷幕。
朝会暂止,举国同哀。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皆身着素服、头戴孝巾,齐聚灵殿,行祭典之礼,哭祭守灵,为先帝议定谥号、庙号。
皇帝驾崩第七日,便是新君即位大典。楚祁于群臣环列之中,正式受玉玺、冕服,李公公宣读即位诏书,百官朝贺,哭灵叩首。继而祭告太庙,颁布大赦令,改元永兴。
楚祁生母早逝,追封为圣母皇太后。又下旨册封先帝吴皇后为太后,姚贵妃等其余妃嫔按品秩尊为太妃、太嫔,享受奉养,不得干政。
三皇子楚羿早已封王,远居云中道,故而未再加封;幽禁宗人府近十载的大皇子楚汐,因大赦得以重见天日,受封虚名王衔,安置于中州沛郡。其余尚未成人的皇弟皇妹,则留宫抚养,以待成年后再行封爵分府。
接下来,新皇及宗室守灵,百官轮流守丧。多次大祭之后,先皇驾崩第二十七日,举行“大殓”礼,将先皇遗体正式入棺,举行出殡仪式,由宗室、百官、仪仗护送,地方官员沿途迎送,送往大莫山皇陵安葬。
国丧为期一年,其间皇室宗亲守丧,朝会从简,百官、民间禁婚嫁、娱乐,直至国丧期满,方可除服。
而远征北戎、踏破王帐的杜大将军,终于在岁末将近时,班师回朝,带回北戎大汗首级及大王子的求和国书。北戎王庭自此北迁,两国交界又北移数百里。
未能见到先帝最后一面的杜大将军,于皇陵卸甲守灵三日夜,方才入宫觐见新帝,领受封赏。
国丧未解,虽逢新岁,宫中却素帛低垂,百官不进贺表,民间亦未张灯结彩,更不可燃放爆竹,唯有默默守岁,以哀悼先帝,顺祈国泰民安。
林一被封为御前侍卫,出入随行,赐府邸一处。苏和自请入中州军营,从兵士始,为国效力。远在云中道的贺大人接调令入京,任监察御史。青州各众亦各得其所,于地方任职。唯有念九进退两难,总不好把自己阉了进宫侍奉——幸而新皇圣明,大笔一挥安排他进内务府做了个小吏,也算是士尽其用。
除夕之夜,虽不能大张旗鼓,几人却也同聚一堂,再邀户部薛大人及工部萧大人,于林侍卫的府邸中备上家常小菜,饮食闲谈。
及至子时,新岁已至,众人互相拜别,登上马车,各自回府。
马车晃晃悠悠,思念也与之俱增。以萧承烨目前的品级,自然无法参加朝会。故而自国丧始,到今日止,已两月有余未见楚祁了。
对方在宫中服丧,冷冷清清,可有人与他说说话?
马车停下,怀着几分怅然,萧承烨掀帘下车,站稳身形抬首时,便见一道披着黑色大氅的身影伫立在雪中,静默无声地望着他。
“陛——”他的话语未及说完,对方已大步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夜色天穹之上,漫天雪花忽然洒落,纷纷扬扬地落在雪中静静相拥的二人身上,为他们覆上一层雪织的轻纱。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想了很久,是就在这里完结,还是继续下去,写太子殿下终于荣登大宝,白天在朝堂处理政事,晚上与世子浓情蜜意;写他卧薪尝胆,将陆相这棵大树连根拔起;写他继续先帝未完的遗愿,将税制改革进行到底,解决分税之制积存已久的弊端;写他整饬吏治、御驾亲征,攘外安内,成千古名君……
但终究,还是选择将故事停在这里。接下来就放开手,让小情侣去走他们自己的路吧。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一路追更到这里的读者宝宝们。作为作者的第一本小说,这本书实在是缺陷百出,让你们受苦了-_-#。
但我们陪伴小情侣的一路以来,曾有的那些开心与难过都真诚不伪。而今这一切都画上了句号,只愿读者宝宝们和小情侣都永远幸福快乐,我们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