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 1、收徒-1 几场秋雨过后,百花凋谢,万木枯黄,天地肃杀。陈国也在这场秋雨中失去了国之脊梁。 举国皆悲,都城尉京沉浸在一片哀乐之中,入目皆是缟素。 卜青玉将马车停在城门口,抬头望着城楼上挂起的条条巨大丧幡,从城楼直垂地面。 守城的城门卫身着丧服,面容哀戚。进出城的百姓扎着孝布,垂头耷耳,愁容满面,眼眶通红。即便是总角孩童,也趴在父亲肩头苦着一张脸,没有一点笑容。 卜青玉深深叹息一声,赶着马车进城。 城门卫将她拦下来,把两块孝布分别系在马头、马车上,又递给她一块孝布,看着她扎在腰上才放行。 皇帝驾崩也没听说这么严苛,往来客商都必须戴孝的。还要求举国哀悼,全城披麻戴孝一个月。 这得多受国君恩宠,百姓爱戴! 马车穿过宽阔的街道,两边的店铺都挂着白灯笼,扯着丧幡,伙计客人没一个展颜的。若不是头顶太阳,卜青玉要认为自己来到阴曹地府了。 是不是太夸张了? 来京路上,听到许多关于这位慕相国的传闻事迹。文韬武略,出将入相,陈国四朝元老,受四代国君尊敬,配享太庙,誉满天下,门生弟子无数,但是丧事不至于压过历代国君。 百姓是真心哀悼,还是慑于皇权禁令? 卜青玉赶着马车不紧不慢地朝相国府去,远远就听到哀乐和哭声,府前大街上前来拜祭之人络绎不绝,有皇亲国戚,也有平头百姓。 卜青玉着实被震撼到了。 马车驶不进去,停在了街口路边,她下车走过去。 相国府门前的年轻人未问来者身份,直接领着她前去灵堂。 灵堂内外一片素白孝衣之人,哭声一浪高过一浪。 卜青玉准备步入灵堂,年轻人伸手拦下她,礼貌恭谨道:“姑娘且在这里吊唁吧!” 灵堂内外自是亲疏之别。 卜青玉从手上取下一枚戒指递给年轻人:“拿给你家老太爷老夫人,说是故人前来。” 年轻人好奇地打量卜青玉,只身一人,并无长辈在侧,满心狐疑,二八年纪竟称是老太爷老夫人的故人? 戒指上的翡翠艳绿夺目,质地细腻均匀,是上等的好东西,镶嵌翡翠的金边做工极其精巧,祥云纹路奇特。 年轻人瞧清楚后,当即大惊,小心接过戒指,忙命人请卜青玉到一旁厅中歇坐,拿着戒指就跑进灵堂里。 卜青玉刚在茶厅坐下,年轻人就领着两位年近古稀的老人过来,一瞧见卜青玉的容貌,面惊失色。 老太爷尚能够自持,老夫人已经湿了眼眶,在晚辈搀扶下蹒跚走到跟前来,将卜青玉上下仔细瞧了瞧。幼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是府中画像却时常看到,简直一模一样。 “您当真是……青玉姑姑?”老夫人不敢置信,六十年过去了,面前人还是少女容颜。 卜青玉点点头,笑了下道:“我离家的时候,媛儿你尚且是个小女孩儿,如今却将入古稀。” 一声媛儿,让老夫人确信面前之人是六十年前逃婚出走的小姑姑,媛儿这个名字已经几十年没人喊了,知道她这乳名的人,早已埋骨黄泉多年。 “姑姑真的成了神仙。”老夫人喜极而泣,激动地站不稳脚,晚辈搀扶她到一旁坐下,轻声安慰。 老太爷也感慨:“叔父常说卜家姑姑去做神仙了,晚辈们都认为叔父是思念卜家姑姑过甚自我开解安慰,原来竟是真的,只是……” 老太爷一声长叹,朝厅外望去,灵堂就设在不远处,前来吊唁拜祭之人不绝。 终是晚来了一步。 七日前卜青玉准备来尘世走一趟,离开了常年修习的天筇山。回到故里冉州后,听说卜、慕两家举家搬入国都尉京,从老人口中听到了这几十年两家的不少事。 从冉州到尉京一路,她有意无意也打听了,自当年她逃婚后,慕逾赴京科考,一考成名,一生仕途顺遂,升官加爵,年纪轻轻就做了帝师。 最可贵的是他未有因她逃婚怨恨卜家半分,反而帮扶卜家,助卜家满门富贵。 百姓们津津乐道的除了慕逾的仁义功德,更有慕逾的痴情,而她就成了百姓们口中不识好歹的姑娘。 她愈发想见一见这位慕相国。 却不想也正是七日前,这位慕相国慕逾——她六十年前的未婚夫——寿终正寝,安然离世。 “是我负了他。”卜青玉心生愧疚。 “叔父未怪姑姑半分,临终前还念叨姑姑,说姑姑终有一日会回来,并留下遗书遗物。”老太爷命厅内晚辈去将东西取来。 那是一个精致小巧的锦盒,锦盒扣子上雕刻细细的云纹。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血玉扣压着一封遗书。 卜青玉拿起血玉扣瞧了瞧,血玉通体殷红,迎着光清晰可见条条血丝,像极人体血脉。 她拆开遗书,遗书很厚,十几页,她细细看起来。 厅内或坐或站十几人,无一人敢发声,静静瞧着她,只有厅外的哀乐和哭丧的声音交杂。 卜青玉一口气将遗书读完,面色未改,内心却已经翻江倒海。 她静坐许久,喝了两盏茶才从遗书中走出来,心中稍稍平静,将遗书重新折好放回锦盒中,重新扣上。 老太爷此时方谨慎道:“姑姑若有需要,尽管吩咐晚辈们。” 卜青玉摆摆手,瞧着厅内的人,唯一的亲人便是眼前这个嫁入慕家的侄女,如今也老态龙钟,病痛缠身,没了几年光景。 最年轻的后生已经是曾孙辈,看着比她还大上几岁。忽然间觉得,人长生不老,也未必是件好事。 她站起身道:“我去拜祭慕相国。”走出茶厅。 灵堂内一片嘤嘤哭泣之声,卜青玉在灵堂正中间停下步子,心情无比沉重,最后深呼吸一口走过去,慕家晚辈递上香。她借着白烛点燃,对着棺椁三拜。 心中有无数疑问。 那封遗书虽长,但对于漫长的前七世,也只是一个简略概括,许多事情都没有说清,最起码他们为何会有这八世相遇都没有提。 只是如今,慕逾已经作古,无人可问,来世会不会相遇不得而知,唯一能够找寻答案的方式,就是去寻他七世墓葬。 卜青玉在慕家一直到慕逾出殡。慕家晚辈对她恭敬有加,无半分怠慢,她深深感到这六十年她在慕逾的心中是怎样的存在。 待七七过后,她与老太爷和老夫人辞行,只身踏上寻找慕逾前七世的墓葬,也是寻找他们两人的前七世。 两位老人挽留不住,在晚辈搀扶下将她送到城门口,晚辈们更将她送到城外三十里长亭。 “姑祖母何时回?”慕家晚辈关心询问。 卜青玉摇摇头,也许得知前七世一切会回来看一眼,也许不再回来,毕竟回来时不知多少年后,媛儿都不在了,和这一群小辈一起着实没意思,还不如回天筇山和那帮老家伙喝茶。 他扫了眼一群送别的慕家和卜家晚生,目光落在最年轻的青年身上,他是穆家后辈,媛儿说他长得最像慕逾。 慕逾年轻时也是英俊风流,温润儒雅,一派正人君子,并非传言那般不堪。 不知道当年那些传言从哪里来的,现在追究起来也没有意义。 卜青玉说了几句勉励晚辈的话,带着锦盒,赶着马车前往遗书中提到距离最近的熙国国都烟城。 晌午时分,马车在一个路边面摊前停下,卜青玉向店家要了一碗羊肉面,吃得正香,不知从哪里走来一个少年,站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她面前的汤面。 少年衣衫破旧,蓬头垢面,舔着双唇,双手在身前不安地绞着衣边,肚子恰时“咕噜咕噜”叫了两声。少年窘迫地揉了下肚子。 卜青玉顿了顿,笑了声让店家又端来一碗羊肉面,推到少年面前。 “吃吧,不够再加。” 少年咽了咽口水,冲卜青玉傻笑一声:“谢谢姐姐。”坐下来抓起竹筷狼吞虎咽,须臾一大碗羊肉面连一口汤都不剩。 卜青玉惊得瞪大了眼,低头看一眼自己碗里的面,自己好像才吃第三口,这少年是怎么做到一口气把头大的一碗面吃完的? 割开脖子往里倒的吗? 少年羞涩一笑,将空碗推到桌子正中,怯懦道:“我还想要一碗。” 卜青玉脑子还是懵的,傻傻地点头,招手让店家再来一碗。 这一次她盯着少年,想看他是怎么将一碗面一口气吃没了的。少年这次却细嚼慢咽,吃得很规矩,像个极有家教礼仪的小公子。 第一碗吃饱了吧? 卜青玉吃完,少年还剩下半碗,望着她小声歉意道:“我吃不下了,要浪费了。” “没关系。”卜青玉结了账,走向马车。少年垂首跟在她身后。 “还要什么?”卜青玉坐上马车问。 少年支吾两声,指了指马车问:“姐姐,我可以搭你的马车吗?” “你要去哪儿?顺路的话,我可以捎你一段。” “熙国烟城。” 那倒是巧了。 卜青玉将少年打量一番,问:“你去烟城做什么?” “寻亲。”少年低垂眉眼,声音几分哽咽,“我小时候与爹娘走散,捡到我的人说我幼时说话口音像熙国人。”话没说完眼眶就红了,眼泪打转,模样可怜。 卜青玉当即心软了,带上他也就是顺手的事,但是对少年来说,这样一路乞讨到熙国烟城,不知道何年何月。少年也算乖巧,不会有什么麻烦,一路上也能说说话解个闷。 “上车吧。” 少年愣了下,似没想到卜青玉会答应这么爽快,惊愕看她一眼,卜青玉朝身侧位置示意一眼,少年立即眉开眼笑:“多谢姐姐。”【】 2、收徒-1 又姐姐? 这不是占她的便宜吗?她本家的侄孙儿都比少年大一轮。 “你叫什么?”待少年坐上马车,卜青玉赶着车朝南行。 “阿遇。” 卜青玉点点头,唤道:“阿遇,以后别唤我姐姐。” 少年小心望着她,低声道:“是我唐突了,那我以后唤你什么?” “依我现在年岁都能当你祖奶奶了,你说你要喊我什么?” “啊?”阿遇惊叫一声,盯着卜青玉的脸看,怀疑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大眼睛仔细瞧。 卜青玉笑道:“别瞧了,我只是容颜不衰罢了。” “那……那你是神仙?只有神仙才会容颜不老。”阿遇激动不已,开始胡思乱想、胡言乱语起来,“我竟然遇到神仙了,神仙,你住几重天?管着人间什么的?为什么去烟城……” 阿遇一连十几问,喋喋不休。 卜青玉后悔带上这个少年,更后悔和他说这些,刚刚还内敛羞涩不敢说话,这会儿像个话痨。 “我不是神仙,只是比平常人长寿些罢了。” “不,你就是神仙,神仙今天请我吃饭了,我是不是以后也会成为神仙?”阿遇异想天开,激动不能自持,抓着卜青玉的手臂一边摇晃一边问,“我要怎样才能成为神仙?” “我真不是神仙。”卜青玉耐不住阿遇的啰嗦,拍掉他的手,冷着脸严肃道,“你再聒噪,我把你丢下车去。” “好,我不说话了。”阿遇乖乖地双手捂嘴,眼睛还充满敬慕盯着她。 卜青玉耳边清净,心里下了决定,自己长生不老之事以后绝不能与平常人说,否则太烦人了。 阿遇盯着卜青玉看了一路,卜青玉不问话,阿遇没敢主动开口说一句,这一点卜青玉还是挺意外的。 这个年纪鲜少能面对好奇和疑问做到忍住不问,由此也看得出阿遇是个听话的孩子,卜青玉很满意。 天黑之前两人赶到一个小镇,入住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 阿遇好似想到什么,此时方犹犹豫豫开口问:“我要喊你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是啊,喊什么呢?卜青玉也为难了。 喊姐姐自己吃亏,喊姑奶奶、老婆婆之类,她如今的容貌看着也不像,阿遇喊着也别扭,旁人听去更奇怪。 思来想去,“就叫姑娘吧!” 自己虽然已经年过七旬,是个老姑娘了,但老姑娘也是姑娘嘛,也算合理。 阿遇低低“哦”了声,眼含失落,没多说一字,回了自己房间。 半夜,卜青玉迷迷糊糊间听到隔壁有动静,起身竖起耳朵听,是阿遇痛苦呻-吟之声,伴随着桌凳被拖曳声响。 这孩子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也未见停,卜青玉放心不下,披衣出门过去,屋内没半点光。 “阿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卜青玉拍着门问。 停了一会儿,屋内没了声响,也没有回应。 卜青玉又敲了几下门询问,依旧没有回声。 莫不是疼晕了? 卜青玉一脚踹开门,屋内太黑瞧不清楚,她一边问话一边去找灯火,被桌凳磕了几下。 点上灯,屋内桌凳凌乱,床榻被褥皱成一团,却不见阿遇,后窗半开着。 卜青玉走过去朝外瞧,微弱月光下,树影晃动,不见人影。 这孩子恐怕没看到的那么简单。 卜青玉站了一会儿,无奈摇了摇头,转身回自己房。 次日清早,卜青玉不见阿遇回来,猜想这孩子不会回来了,继续赶路。 刚出小镇,见到镇口石碑边蹲着个人,正是昨日跑出去的阿遇。 阿遇双臂抱膝,一张小脸苍白,眼底乌青,双唇无色,可怜巴巴眼神看着她。 卜青玉停下车,只看他不说话。 阿遇僵持不住,站起身走过来,像做错事的孩子,垂首小声问:“姑娘,你还愿意捎我吗?” 卜青玉瞧他模样,病得不轻,昨夜应该是发了病怕她瞧见才躲起来,倒是挺懂事,越发觉得这孩子可怜。 自己若是当年没有逃婚,重孙儿也差不多这年纪了吧? 她一个老人家和孩子还计较什么。 卜青玉朝身侧睇一眼:“上来吧。” 阿遇羞赧一笑:“谢谢姑娘。”立即爬上车。 “没吃早饭吧?” “嗯。” “车里包裹中有烧饼和水,吃点垫垫。” 阿遇道了谢,掀开车帘爬进车厢。车厢不大,却空空,只有一个小小锦盒和一个包裹。 阿遇瞧着锦盒,回头朝外瞧,车帘遮挡,只能看到卜青玉半条手臂。 转过头来,他伸手想去拿锦盒,车前卜青玉问:“没有找到吗?” “找到了。”阿遇忙应答,转而去打开包裹,翻出烧饼和水囊。 “你在车里吃吧。” “好。” 阿遇掰了半块烧饼,一边吃一边小心伸手去打开锦盒,锦盒内只有一封遗书,阿遇翻了下,并无他物,将遗书放回去重新合上,抱着半块烧饼和水囊出去。 “车里闷。”阿遇解释,坐在卜青玉身侧背靠车厢,一边吃一边望着卜青玉,瞧见卜青玉脖颈有一条红绳,转过脸专心吃起烧饼。 “你得了什么病?”卜青玉关心问。 “头疼。” “吃完东西,我给你瞧瞧。” “姑娘是大夫?” “略懂些!”只是医病救人走的不是正常道。 阿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笑道:“现在不疼了,等下回再疼的时候姑娘再给我瞧吧!” 卜青玉看了眼阿遇,病重不愿医,定然是病情特殊不想被人窥得。 她也不勉强:“随你。” 一连几日,阿遇都很正常,没有再犯病,跟着卜青玉乖巧听话,让他帮忙拿东西跑腿,也都乖乖去,若是做不好,还似犯了大错一样,生怕卜青玉会生气。 就比如刚刚,阿遇主动要求替她赶车,却将车轮压在路石上,颠簸几下,卜青玉当时正在喝水,水都洒在身上,呛得口鼻全都是水,这会儿还难受。 阿遇此刻抱着双膝埋着头,瑟缩在一旁,一个劲道歉,让别人瞧见,还以为她要狠打他似的。 这性子说好,挺好,听话懂事;说不好,也不好,就是太规矩懂事了。 “没怪你。”卜青玉拿少年没办法。 阿遇抬头小心翼翼看着她:“姑娘真不怪我。” “你好心帮我赶车,又是初次赶车,已经赶得很好了,我怪你什么?我不过呛了口水,没什么要紧的。” 阿遇这才放轻松些。 卜青玉也转移话题问:“你如果到烟城寻不到自己的爹娘,有什么打算?” 阿遇沉默一会儿,摇摇头:“我从小就没家没亲人,如果寻不到爹娘,我就只能乞讨了。” “你会做什么?你这年纪已经可以找份活计养活自己了,总比吃了上顿没下顿乞讨强。”卜青玉谆谆教导。 阿遇窘迫道:“我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 “打架?”卜青玉惊了。 这唯唯诺诺的性子,会打架? 阿遇还很自信地点头:“我打架可厉害了,以前和别人抢吃的,其他的乞丐都打不过我,就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几个家丁一起上都没打过我。还有还有……” 阿遇越说越自得,“我跑得也特别快。每次那些坏人家放狗来咬我们乞丐,其他的乞丐都被咬了,只有我跑得快逃掉了,那些狗都跑不过我。” 卜青玉被逗笑了。 这叫本领? 退一步想,的确算是,毕竟少年是靠着这些才不至被饿肚子,不会被别人欺负,不会被狗咬。 “既然你那么会打架,又跑得那么快,以后去给别人家当个护院挺不错,或者去谋个传令的差事也未尝不可。” 阿遇想了想,问:“他们对我会有姑娘对我这么好吗?” 卜青玉瞧着阿遇,就他这软弱的性子,无依无靠年纪又小,肯定是被欺负的对象。 卜青玉笑而未答。 阿遇了然,盯着她问:“姑娘,我给你当护卫好不好?” “我?我哪里需要护卫。” 阿遇失落缩回去,小声嘀咕:“姑娘是神仙,肯定不需要人保护,又没人能打得过神仙。” 卜青玉也不愿和他解释自己不是神仙这事,看阿遇失落难过模样,逗他:“你只会打架跑路,若是我用你当护卫,你打不过就跑了,我怎么办?” “我不会跑的。”阿遇闻言,见有希望,来了精神,还立起手掌信誓旦旦道,“我发誓,姑娘若要我当护卫,姑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绝不离开姑娘,死也不会。” “真的?”卜青玉逗趣他。 阿遇很认真地重重点头:“嗯!我还可以帮姑娘跑腿,我还会洗衣服、做饭,我还会……”阿遇卡住了,想不出还会什么,底气不足。 卜青玉调侃问:“还会什么?” “我……姑娘需要我会什么,我就学什么。” 卜青玉笑道:“我现在需要你会驾车。” 阿遇歉疚垂下眉眼,小声怯懦问:“姑娘可以教我吗?” “我若教你,我是请你当护卫,还是请你当徒弟?” “我可以给姑娘当徒弟,姑娘是神仙,肯定会很多东西,我学会了,任何事都可以为姑娘效劳了。” “不需要。”卜青玉摆摆手。 若是他真的找不到爹娘赖上她,有了师徒之名,到时候想甩都甩不掉。 阿遇泄了气,沉默片刻后,道:“姑娘不收我为徒,也可以教我驾车,此去烟城那么远,一路上我都可以为姑娘赶车,姑娘也能歇息。” 卜青玉想想,赶车风吹日晒也挺辛苦,教会阿遇,自己也能躲到车厢内休息修炼,还是挺划算的。 故作答应得勉强:“嗯——那好吧!”【】 3、收徒-2 阿遇聪明,驾车很快就学会,但是怕出错,还是不敢驾快。 马车慢慢悠悠驶入一片密林。 深秋林中落叶满地,鸟虫稀少,更不见兽类,林子极其安静。 卜青玉撩开车帘朝外瞧,一株株树木挺拔高耸,光秃秃的枝丫在高空交错,午后阳光下,树影错落映在地上似铺了一张密网。 “这林子挺大。”卜青玉感叹,“行了小半个时辰,林子还望不见尽头。” “是我赶车慢了。”阿遇自责。 “那就快点儿!” 阿遇应了声,抓着鞭子轻轻挥了下,马儿对鞭声异常敏感,鞭子没抽到马身上,马儿就已经飞奔起来。 阿遇没坐稳,朝后跌去,半个身子撞进车厢,正瞧见车帘后面倚靠在车窗上的卜青玉。 侧着腿,斜斜地趴着,婀娜身段展现无遗,窗外的风吹起零碎的鬓发,丝丝如龙须飘动。 从下向上望着一张白皙的侧脸,竟有几分病美人的娇弱与忧郁。 阿遇一时出神,直到卜青玉望向他提示:“你压着我的脚了。”阿遇才回神,慌忙坐起身,拨开车帘躲到车厢外。 “我不是有心的。”阿遇急忙道歉。 “嗯,马车你还是驾不稳,要多习练。” “知道了。” 马车稍稍慢下来,也稳了许多,恰时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马车稍稍近些,看清是一群人在围杀一个黑衣女子。 阿遇立即勒住缰绳,不敢靠近。卜青玉撩开车帘走出去,站在车前翘首瞻望。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扫起周围落叶满天飞。 “太凶残!”卜青玉啧啧惊叹,活了七十多年,还没见过打架这么凶的。山上那群老家伙,一不高兴就喊打喊杀,却没一回真的打起来。 “江湖上打杀都这样。”阿遇道。 卜青玉看他一眼,好奇地问:“你还能瞧出来是江湖上打杀?” 阿遇自豪地点头:“围攻的人着装、兵器都不相同,有男有女,肯定不是朝廷或官府抓捕。他们都这么能打,也不会是平常人家寻仇,多半是江湖上的人,我以前见过江湖仇杀,和这差不多。” “这样啊!” 卜青玉感叹一声,白活了白活了,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竟然没有一个小孩子懂的道道多。 恰时,被围攻的黑衣女子冲出包围,朝两人这边奔来。围攻的人迅速追过来。 完了! 卜青玉一屁股坐下来,慌忙拍着阿遇催促:“掉头掉头。” 阿遇也慌了,慌手忙脚地去调转马头,马儿此时却犟得很,不仅不掉头,还逞起英雄来,迎着黑衣女子奔去。 卜青玉和阿遇被惯性带着摔趴在车上,还未爬起身来,黑衣女子已经冲到跟前,身后追杀的一帮人跃到前面拦住黑衣女子,也把他们的马车围在中间。 两人方瞧清楚,黑衣女子手持长剑,背背琴囊,一脸刚毅、宁死不屈的表情。 “原来他们就是接应你的人。”一帮凶神恶煞的江湖人愤怒瞪着卜青玉和阿遇。 “不是,不是,我们不是一伙的。”阿遇慌忙连连摆手摇头,急急解释,“我们和她不认识,我们只是路过此地,不关我们的事。” 一帮凶煞之人哪里听他解释,挥舞大锤就砸过来。 卜青玉想朝左边躲,阿遇硬生生将她拉到右边,牛头大的锤子砸在她面前,将马车砸出个窟窿。 马儿被震得四腿打弯,哀嚎一声,踉跄站直身一边长嘶一边发疯朝前奔,冲出包围,将卜青玉和阿遇留给了这群江湖凶煞。 几名凶煞抡起大刀大锤就砍过来、砸过来,卜青玉这次准备朝右躲,阿遇又将她拉到左边,一把大刀擦着她的鼻尖砍空。 “你干什么!”卜青玉恼了,这是要救她,还是把她朝对方刀口上送? “对、对不起。”阿遇吓得松开卜青玉。 一名凶悍大汉手中大刀又砍过来,卜青玉这次不躲了,迎着凶悍大汉,跃起就是一脚,踹在大汉胸口。 凶悍大汉只是退了几步,站稳脚又砍过来,左右两边的两名男子也一起攻来。 卜青玉打不过,只能朝后腿,撞在阿遇身上。 阿遇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以一敌三,竟将三人逼退。 周围的几名江湖人又扑过来,阿遇转身再来相护,刚将几人打退,阿遇忽然头痛欲裂,双手抱着头,天旋地转,站不稳脚。 卜青玉见此,心道遭了,阿遇的头痛病犯了,真不是时候。 凶煞的江湖人见阿遇如此,攻势更猛,准备一击将二人击毙。 阿遇强忍着头痛护着卜青玉躲开,并向黑衣女子靠拢。 黑衣女子感激地望着他们,关心询问:“小兄弟,你怎么样?” 阿遇伸手一把抓住黑衣女子背上琴囊:“借你琴一用。” 未待黑衣女子反应,阿遇已经从黑衣女子身上将琴扒下来,扯掉琴囊,打退攻来的江湖人,将琴一横,顺势坐下,手指飞速在琴弦上拨弄。 顿时,琴音似梵经、似魔咒,透过双耳钻进每个人的脑中,抽动每一根神经,搅动每一个意识,敲击每一寸头颅。所有江湖人,包括身边的黑衣女子,都被琴音折磨丢下兵器,抱头在地上打滚。 刚刚还将流星锤舞得虎虎生威的大汉,此刻像个发了疯的狗崽,哀嚎鬼叫,以头抢地,试图减轻头痛的痛苦。 卜青玉却丝毫不受伤害,只是觉得阿遇弹的曲子着实难听,不堪入耳。 约莫半刻钟,地上打滚的人再没力气挣扎,像被抽去骨骼的皮囊,软软瘫在地上。 阿遇慢慢停下来,自己也头疼难耐,不住捶头,薅着头发,最后瘫倒在地,有气无力地转头望向卜青玉。 卜青玉有些无措,刚刚只有她是个弱鸡,现在只有她是站着的,面前躺了一地半死不活的人。 卜青玉管不了别人,先将阿遇扶坐起来,伸手搭在他的脉上,三指轻轻按动,不一会儿阿遇有了气力,头也不那么痛了。 卜青玉朝前方望去,马并没有跑远,她扶着阿遇站起,询问:“能自己走吗?” “可以。”松开卜青玉艰难迈着步子。卜青玉不忍心,搀扶他走向马车,将他扶上车,回头朝后望去,那一帮人还躺在地上苦苦挣扎。 坐上马车,驾着马儿快速朝前赶路,逃离此是非地。 出了林子行了约一个时辰到彦州下辖的一个小县城,寻一处客栈住了进去。 阿遇此刻恢复不少,但还是没有多少气力,卜青玉让伙计准备晚膳。 卜青玉坐在对面看着阿遇吃,适时方问:“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阿遇一口粥含在嘴里慢慢嚼着,畏缩地抬眼看卜青玉,见卜青玉冷着脸,忙垂下头小勺子搅着面前的瘦肉粥,不答话。 “跟谁学的?” 阿遇依旧不答。 卜青玉继续问:“你是什么来历身份?” 阿遇将头埋得更低,还是不开口。 卜青玉等了片刻,瞧阿遇是准备一直隐瞒下去,无奈轻叹:“罢了!你今日也算救我一回,你不愿说,我不为难你。”瞥了眼满桌饭菜叮嘱,“多吃些,你的心脉经络损伤严重,要好好养养。” 卜青玉说完起身朝外走,阿遇低低道了句:“对不起。” 卜青玉回头宽慰地笑了下。 关房门时,卜青玉瞧见阿遇苍白瘦削的脸蛋,忽而心疼这个可怜的孩子,自从跟着师父修炼,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关紧房门,转身出了客栈。 入夜,阿遇抱着双膝坐在床前地上,蜷缩成一团,眼睛盯着面前桌案上的烛火,一动不动,黑瞳亮得慑人。 门被敲响,是客栈的伙计,阿遇没有应答。门外伙计解释:“与你同行的姑娘让我给你熬了汤药,嘱咐你睡前一定要喝。” 阿遇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去开门。 伙计笑呵呵道:“姑娘还嘱咐一定要趁热喝。” 阿遇探头朝隔壁房间瞧,门窗上依旧没半点光亮。 “她还没回来?” “早回了,估计已经睡下了吧!” “回来了?”他只听到卜青玉离开时的脚步声,没听见回来的。 阿遇以为卜青玉因为今日瞒着她的事生气,丢下他,不管他了。 听伙计这么说,心里踏实了,谢了伙计,接过药碗,一口气将汤药全都喝完,连碗底残留的药渣都没剩下。 喝完药身体慢慢有些燥热,经脉内似乎有暖气游走,蒸腾着心肺血脉,脑袋也渐渐晕乎,坐到床榻上整个人就没了气力,瘫倒下去,不一会儿沉沉睡去。 阿遇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他活动了下筋骨,轻松舒服许多,头痛后留下的头沉症状也没了。 他忙开门去谢卜青玉,卜青玉房间空空,连锦盒与包裹都不见了。 阿遇慌了,忙朝客栈外跑,见到卜青玉坐在大堂角落里用早膳,松了口气,慢慢走过去。 卜青玉朝对面示意他坐下来,问道:“身子好些了吗?” “恩。”阿遇乖巧地点头,“谢谢姑娘。” “你身体为何损伤如此严重?何人所为?” 阿遇又如昨日,闷头不说话。 卜青玉无奈拜拜手:“罢了罢了,以后不问你这些了。” 阿遇低低道了声:“它会自动好的。” 卜青玉看他自信的眼神,取笑道:“你才是神仙呢!” “真的会自己恢复的!”阿遇以为卜青玉不信,强调自己没有胡说。 卜青玉对阿遇的话真假不感兴趣,他必定有来头,有此能耐也可能,她没心情操心这个。最多到了烟城就分道扬镳,此后许是不会再见,知道太多也无意义。 “快吃些东西,待会还要赶路。” 阿遇看着面前早点,又有一盅蜂蜜雪耳羹,这几乎是面前人每日必备。 “你也喜欢吃这个?”卜青玉见他眼睛直勾勾盯着瓷盅,就端到他面前,“我还未动。” “我不吃。”阿遇又将瓷盅推回来。 “真不吃可就没了?”卜青玉哄孩子似的道。 阿遇再次摇头,卜青玉也不与他推让。 离开小县城,他们直奔彦州城。过了彦州就是熙国,以现在的车程,再有十来日就能够抵达烟城。 阿遇坐在车前不时目光打量身侧卜青玉,卜青玉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淡淡看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阿遇已经打量她这么多天,她也习惯了。 “姑娘,我想跟着你。”阿遇忽然开口。 卜青玉一愣,阿遇温吞道:“我也想长生不老,我跟着你修习好不好?” “不寻爹娘了?” “寻,寻不到我就跟着你,寻到了,我和爹娘说明原因,然后还跟着你。” 阿遇说得认真,卜青玉也认真将他身段上下打量,仔细考量,笑道:“你现在年纪太小了,一旦修习,很大可能你的个头都不长了,骨骼永远停留在这个年岁。” 阿遇瞧了眼自己身体胳膊腿,自己刚满十四岁,个头没有长起来,只比卜青玉高一点点,身体也没有长开。若身体停止生长,他就成瘦小的矮子了,在卜青玉的眼中永远是个小孩子。 那可不行。 “我跟着姑娘,等长成年了再修习。” 卜青玉苦笑一声,语重心长道:“长生不老未必是好事。” “为什么?” “活得太久,身边的亲人一个个都不在了,认识的人也相继离开,最后把自己活成孤家寡人,孤零零活在世上,犹如孤魂野鬼飘荡,再没温情。” 卜青玉看了眼阿遇,自嘲道:“就像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夫君,没有子女,只有自己。” “那我更要修习长生不老了,以后我陪着姑娘,姑娘活再久也不是一个人了。姑娘想去哪儿我陪你去,姑娘想做什么我陪你一起做。” 卜青玉想他不过是年少,一时冲动,笑笑没回应。 阿遇很着急追问:“好不好?” 卜青玉思量片刻,一本正经问:“你真想随我修习?” “嗯。”阿遇重重点头,满眼期待盯着她。 卜青玉下山后,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孤独,几十年没与红尘之人打交道,做什么都有点格格不入,也幸而这些天身边有阿遇,虽然阿遇性子闷了点,但是人情世故懂得不少,偶尔跑腿做事倒是方便很多。路上无聊能够说说话解解闷,关键时候还能救命。 有个人在身边倒也挺好的。 转瞬,卜青玉又顾虑一事。 昨日阿遇在林子里弹的那首曲子古怪,与背琴囊女子多少应该有点关系。阿遇身上心脉经络受损严重,像是被强行重塑。 真正的阿遇显然不是此刻她眼前乖巧顺从的阿遇,待心脉经络恢复,会不会是另一个模样不得而知。【】 4、画皮师-1 卜青玉权衡思量许久,最后才松口:“随我修习可以,但要守我的规矩……” “一切都听姑娘的。”阿遇抢过话,生怕卜青玉反悔。 卜青玉看他急切模样,笑了。 “你不准备听我的规矩?” “听,都听。” “那你可听仔细了。” 阿遇拼命点头,满脸期待望着卜青玉像小孩儿听老人家讲故事一般。 卜青玉心中感叹,希望这孩子不是一时冲动。 对阿遇立了规矩:“我只有一条要求,不杀,即不杀人。若遇不得已,可伤人自保,但决不可取人性命。这是修习大忌。” 阿遇连连点头:“一定听姑娘的。” 看着阿遇诚恳的眼神,卜青玉心里还是隐隐不安,暗暗叹息,愿自己多虑了。 次日午后,两人抵达彦州。彦州城并不大,也不算繁华。城门两侧的告示牌前却围着黑压压一帮人。 卜青玉瞥了眼,有一副画像,似乎是寻人告示,便让阿遇过去瞧瞧。 阿遇回来道:“是彦州刘知州的公子走失了。” 卜青玉感觉奇怪,瞧着画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会走失?何况知州的公子进出一群随从仆人围着,就算是个傻子,想走失都没机会。 “我们走吧!”一路过来没见到,帮不上忙。 马车刚驶入城门,迎面走来一位头戴帷帽的红衣女子,目光落在阿遇和卜青玉身上。 卜青玉嗅到城门内浓浓酒香,寻味张望,没在意到有人盯着自己打量。阿遇却注意到陌生的目光,朝红衣女子望去,帷帽的轻纱遮挡瞧不清容颜。 与女子擦肩而过,有奇异的香气,阿遇回头望去,恰巧那女子也回头朝他望来。 “认识?”卜青玉回过头瞧见阿遇动作。 “没见过。” “那你还这么盯着瞧?”卜青玉没瞧见女子也回头,以为阿遇痴迷,取笑道,“幸而你年纪小,若是再长几年,肯定要将你当成登徒子的。” “我……是她盯着我看的。”阿遇急忙辩解,一脸委屈。 卜青玉闻言也打量阿遇,阿遇皮肤白皙,五官俊秀,眉目如画,特别那双眼瞳,清亮有神,最是好看。 年纪还小,没有长开,一张脸蛋带着少年稚气。再过几年,长成大人模样,必然丰神俊朗,那时候盯着他看的姑娘要从尉京排到烟城了。 “师父,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阿遇咬着唇,委屈巴巴,脸颊微红,不知是羞是怕。 卜青玉笑了两声,调侃:“怕什么?” 阿遇说不出所以然来,只道:“就是怕。” “好,我不看你。”卜青玉无奈摇摇头,这孩子小矫情不少。 在城里找了个客栈落脚,卜青玉先进客栈叫伙计准备膳食,阿遇爬到马车里将两个包裹背在身上,抱着锦盒朝客栈走,余光中闪现一抹红艳,他望过去,那抹红艳闪进一侧巷口,只看到帷帽上一点轻纱。 他顿了下,若无其事地走进客栈。 伙计盯着他怀中的锦盒瞧,有窥探之意。阿遇订好客房,顺着伙计意,将包裹和锦盒都递给伙计:“麻烦帮我将东西都放到客房。” 伙计乐呵呵答应,拿着东西朝楼上去。阿遇转身走向卜青玉。 卜青玉倒了两杯酒,其中一杯递给阿遇:“这两天总是听人提到彦州梅子酒好,快尝尝。” “我不喝酒。” “这酒温和,尝几口无碍。”卜青玉说完端起酒杯慢慢品起来,喝得有滋有味。 阿遇望着橙红色的液体,酒香醉人,犹豫着端了起来,用唇瓣轻轻抿了一小口,确定味道自己能够接受才大着胆子喝一口。 “味道是不是很不错?” “嗯,还有酸甜的味道。”阿遇又饮了一口。 伙计将饭菜都上齐,阿遇已经喝了三杯,还要再倒,卜青玉按住酒壶,告诫:“小孩子不能喝太多。” “梅子酒酒性温和,我又不会醉,再喝一杯行不行?” “不行。” 阿遇盯着酒壶,恋恋不舍,没敢再开口要,低头转着手中的空酒杯,舔着唇,咽着口水,馋得不行。 卜青玉看他那副可怜兮兮模样,像她故意饿着他不给吃的似的,小孩子是不是都这样磨人的? 她想不起自己小时候模样,这么多年身边都是比她年长的老家伙,更不懂孩子了。 自己一大把年纪,也不好苛他一个孩子,妥协了。 “半杯。” 阿遇闻言,立即眉开眼笑:“谢谢师父。”忙不迭端过酒壶倒了半杯。 这回他没有大口大口喝,而是小口小口呷,品着味儿。那舍不得的劲儿,卜青玉看在眼里,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对这个小徒弟太苛刻了。 这时客栈走进来两名食客,差役行头,在邻桌坐下就开始谈论起刘知州公子走失的事情。 瘦差役道:“最近半年丢那么多人,没一个有头绪的,刘大人想找到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不见得。”胖差役摆手不赞同,他道,“前面丢失人口的案子,刘大人都没有上心去查、去找。这回刘公子不见,刘大人把能派出去的人都派了,将能拜托的人都拜托了,或许很快就有消息了。” 瘦差役啧啧两声:“你说谁人这么大胆子,竟敢动刘大人的公子。” “可不是,说来也奇怪,丢失的都是男人,还都是二十岁左右的。你说抓他们干什么?若是抓姑娘还可能是采花贼,抓这些男人,难不成采花贼还是个女人?” “这……不会吧。” 阿遇听到这儿,脑海中浮现城门口遇见的红衣女子,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脸蛋。 卜青玉笑了,这孩子脑袋想什么呢! 就算真的是女采花贼,也不采他这个半大的孩子。 阿遇被卜青玉笑得更加羞涩,脸颊滚烫,耳根通红。 “梅子酒上头了?”卜青玉故意拿阿遇打趣。 阿遇无地自容,低声请求:“师父别拿我开玩笑。” “好好好。” 卜青玉觉得收了这个么小徒弟也不错,偶尔逗逗他还挺有意思。 这时去放行李包裹的伙计从楼上下来,眼神古怪的看向大堂角落里的两人。 阿遇侧脸望去,伙计心底一慌,低头躲过阿遇的眼神,匆匆去做事。 阿遇转过脸,继续慢慢品着梅子酒。 客栈外又走进来两人,普通装束,手中拿着一个画轴挨桌子问。 “可曾见过这位姑娘,双目失明,长相漂亮,这么高……”手比划着。 两人走到桌边,卜青玉朝画像望去,是两幅画,一幅正常,一幅布带蒙住双眼。长相秀美,气质温婉可人。 “未曾见过。”卜青玉道。 两人又朝旁边桌继续打听。 邻桌的胖差役感叹:“现在又开始丢姑娘了,咱们彦州城最近不太平啊,以后有的忙头了。” “可不是嘛!” 在寻人的两人走到大堂另一侧,阿遇盯着他们打量一阵。 入夜,卜青玉再次听到隔壁阿遇的房间传来声响,心想,这孩子头疼病又犯了,披衣过去看看。 到了门前,屋内没了声响,敲门也没有应。卜青玉心中放不下,上次给阿遇诊脉,他心脉受损严重,头痛病便是因此而得,可别出了什么事才好。 她踹门进去,屋内空空,后窗又是开着。 都已经知道他有这毛病了,竟然还躲着。 卜青玉无奈轻叹,待明早阿遇回来要和他说一说,顺便帮他仔细诊诊,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尽快将他医好,让他少受头痛之苦。 翌日天明,卜青玉未瞧见阿遇回来。等了一个时辰还不见人。 这孩子难不成跑城外等她了? 卜青玉思来想去觉得不太可能,彦州城可不是上次的小乡镇。心中担忧,怕阿遇头痛病发厉害晕在了什么地方。 在客栈附近寻找打听,一直到晌午没有打听到半点消息,越发担心,向更远的地方寻找打听。 在向一个路人打听时,路人听完她的描述,同情地看着她道:“估计和刘公子一样失踪了。” 卜青玉顿时想到昨日两个差役的对话,心头一紧。真的是女采花贼? 几十年不入红尘,尘世女子都这么放得开了?而且连一个半大的孩子都不放过,准备慢慢养大吗? 不由想到昨日城门口遇到的红衣女子,帷帽遮住容貌,婀娜摇曳的身姿却丝毫不掩,此刻想来,当时真的冤枉了阿遇,是红衣女子盯着他看。那时候就锁定了阿遇这个目标。 若真的是女采花贼,阿遇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如果不是,凶多吉少。 卜青玉转身就去报官。 此时阿遇被关在一间阴湿昏暗的地牢铁笼里。他坐在铁笼一角,背靠几根铁栏,双臂搭在双膝上,昂着头转着眼珠打量四周。 地牢只有几盏豆大点光的油灯,光线太暗,一切瞧不太清楚,只模糊见地牢里两排铁笼,好几个里面关着人,他们均是一动不动。看不见是睡着了,还是和他一样清醒不愿动的。 暗牢里浓浓血腥味,让人不适。 对面铁笼里的人低低咳嗽几声,挪了挪身子,动作艰难,发出低低呻-吟。 “你受了伤?”阿遇问。 对面铁笼里的人慢慢停止动作,低低嗯了一声。 “你认识刘知州家的刘晖公子吗?” “你是谁?”对面铁笼人语气变紧张。 “你就是刘公子,我见到城中贴着你画像的寻人告示,我只是路过此地的行路人。”阿遇语气平静沉稳,“刘公子可知他们抓我们来做什么?” 刘晖又咳嗽两声,缓了缓喘息道:“他们要取人面皮,为另一人换容。” “画皮师?” 刘晖不知这一类人,未应,低声道:“父亲母亲此刻必然心焦如焚,寝食难安,母亲要哭断肠。” 阿遇想到了卜青玉,自己忽然消失,卜青玉应该会认为自己是头痛病犯了避开她,还等着他回去。 久不见他回,是担心他遇到了危险,还是会认为他半途跑了,然后继续赶路去烟城? 师父似乎对什么都淡淡的,他的福祸去留对师父来说好像不甚重要。 心底一点酸涩,微微垂下头,双臂自然而然环上双膝,身子缩紧了些。 这时,重重石门打开声音,地牢门口一片火把通明。阿遇用手遮着光亮望去,哗啦啦进来十几黑衣人,将所有的铁笼都打开。 一汉子走进铁笼,一把将阿遇从地上拎起来朝外拖曳。 铁笼里的人开始发出惊叫,哀声求饶。 这些黑衣人充耳不闻,生拉硬扯,如有反抗,直接拳打脚踢,毫不手软。【】 5、画皮师-2 阿遇等人被带出地牢,穿过一段甬道时,听到另一条甬道内传来女子凄惨的叫声。众人望去,甬道昏暗,什么都瞧不见,但女子的叫声却凄厉揪心,让人胆寒。 众人被带到一处敞亮干净的石室。石室中央是一个数丈见方的浴池,正冒着薄薄热气,空中弥漫淡淡花香。 这些人将他们赶到这里,一句话不说就离开,并将石室门关上,有人捶门要离开,根本没用。 众人都冷静下来,相互看了看,阿遇这才瞧清楚每个人的面容,虽然蓬头垢面,五官却能分辨出来,都是二十左右的人,唯独他年纪最小。 众人也都发现他的特殊,纷纷打量他。 阿遇看向一侧浴池道:“大家还是洗洗身上污秽吧!”边说边解身上衣衫。 一个年轻人叫道:“他们肯定有阴谋,这水里不知道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 阿遇瞟了眼说话的年轻人,冷淡道:“他们想杀你我还需要这么麻烦吗?无论这水干不干净,我们都不过是砧板上鱼肉,何苦此时做无用的挣扎,最后不过是死相更凄惨罢了。” 说话的年轻人被怼得一时语塞,咬牙道:“我不洗。” 阿遇已经褪下身上的衣衫,直接跳进浴池,从这边游到对岸。 水温合适,他游了一个来回,身上的筋骨也舒展开,靠着池沿坐着,闭目养神。 其他心有顾忌的人,见阿遇如此享受,池水毫无问题,再看自己一身肮脏,已经发臭,纷纷跟着褪衣下水沐浴,岸上只剩下那个嘴硬的年轻人。 年轻人僵持了一会儿,也受不了自己一身臭味,妥协了。 一个时辰后,石门打开,离开的一群人折返,此时众人都已经沐浴结束,重新换上浴池周围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衣服,并且东倒西歪躺在浴池边。 来人用脚踢了踢身边一个人,没有丝毫反应。迅速将所有人都检查一遍。 “都昏过去了。”一个手下禀报。 为首者令手下将人全部抬走。 阿遇闭着眼,感知光线由明到暗再明亮,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自己已经处在另一个宽敞、明如白昼的石室,被放在木床上。 阿遇瞧见上座斜靠软榻上的红衣女子,红纱遮面,瞧不见容颜。红衣女子身侧半跪着一个垂首侍茶的年轻人。当年轻人转头望过来,阿遇惊得差点睁大了眼。 此人一头乌发,手掌皮肤白皙紧致,但是一张脸却如耄耋老人,皱纹层层叠叠,长满斑块,双目混沌没有半点神色。 抓他们来是给此人换皮? 也用不到抓这么多人,到底想干什么? 红衣女子起身走过来,手指在每个人的面容上划过,或是鼻尖,或是唇瓣,或是脸颊……划过阿遇的时候,红衣女子指腹在他眼皮上摩挲几下,停下来。 转身对丑陋的年轻人道:“你的眼睛最难寻,这双眼睛我寻了三年。看来这次换皮后,我就要继续去寻下一位了。” 丑陋年轻人没有应答,呆呆站着,目光涣散。 红衣女子轻轻点了点阿遇的眼皮,笑道:“虽然年纪小了些,但更像你少时,那时你的眼里只有我,多好看啊。” 似回想起陈年往事,许久才对丑陋年轻人道:“开始吧!” * 东方既白,卜青玉坐在窗前,托腮望着窗外,神色疲倦。 已经一天一夜没有消息,阿遇不知怎样了。这孩子性子软,但是手脚功夫不差,怎么昨夜没有听到任何打斗就被人给抓了去。 这让她更加担忧。 卜青玉坐到日出,终于坐不住了,官府那边没有消息,她要自己去找,这次不是寻找阿遇,而是直接寻找那位红衣女子,她越发确信阿遇是被此人掠走。 人生地不熟,一个人的能力太微弱,一天下来无半消息,官府那边也正大肆搜寻,刘知州下令,不仅彦州城内外,就是下辖的县乡都要挨家挨户地查。 傍晚,卜青玉疲惫地朝客栈回走,一路上都在想,自己是不是不该收这个小徒弟。 如果不收他为徒,阿遇与她不过萍水相逢,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丢下他前往烟城,不必为他安危忧心。现在收了这个徒弟,有了师徒之名,有了羁绊,丢下他不义;不丢下,她太不喜欢这种心悬着的感觉。 几十年的修习,她习惯了心无所牵,来去随心,轻松自在。 纠结挣扎了许久,最后暗暗告诉自己:等找到了阿遇,要和他断绝师徒关系。 这样想着,心下轻松了。 刚回到客栈,伙计就和她说:“官府那边有消息了,让你去一趟。” 卜青玉没有耽搁,转身就去衙门。 到衙门大堂一眼瞧见阿遇,一身灰白衣裤,左脸颊有一道血口。 阿遇见到卜青玉,咧嘴笑着迎上前几步,软声唤着:“师父。” 卜青玉上下扫了他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阿遇惊了下,想收回,卜青玉抓得紧,他没敢用力,与此同时感到一股暖流顺着手腕经脉向周身游走。 “师父,我没事。”阿遇做错事地垂首小声道。 卜青玉松开手,阿遇捂着手腕跟着卜青玉走回大堂。 大堂内的刘知州和几位官吏均是一脸疑惑看着卜青玉,暗暗打量。 这两人哪里是师徒,分明是姐弟。 卜青玉对众人施了一礼:“多谢诸位大人帮民女寻回劣徒,民女管教无方,给诸位大人添麻烦了,民女这就带回去管教。” 卜青玉看向阿遇,阿遇却不太想走,刘知州拦道:“贵徒以身犯险,寻到凶犯贼窝,找到最近失踪之人,本官正准备带人前去围剿抓捕贼犯,还需要贵徒带路。” 卜青玉望向阿遇,阿遇见卜青玉从过来到此刻都不太高兴,不敢说话,只祈求地望着她。 一个文吏笑着开口道:“贵徒小小年纪胆识过人,可敬可佩,大人刚刚还当众夸赞。这次若能救出失踪的人,贵徒要记首功。” 卜青玉不是不愿意阿遇帮忙做好事,只是刚刚握他手腕时探得他不仅心脉损伤比上次更重,身上还有其他伤,且都不轻。 她犹豫了下问阿遇:“你身体可以吗?” 阿遇忙点头:“我没事。” “那就去吧,我回去了。”卜青玉朝众人点头一笑,转身离去,阿遇心中一紧,追了过去想送。 “不必了,做你自己的事吧。”语气平淡到没有丝毫情绪,阿遇摸不准卜青玉心思,心悬着。 刘知州几人一脸懵,这姑娘性情真是奇怪。但此时他们也没有精力来琢磨此事。 卜青玉回到客栈睡了个好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这两日因为阿遇失踪,她都没有睡得踏实。 起床后吃了些东西,就在彦州城转转散散心,等阿遇他们回来。 午后,坐在一家茶馆二楼,喝茶听说书人讲天下奇闻异事。这些她在天筇山也听那帮老家伙说,玄乎其乎。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她觉得没啥意思,听到窗外街上有小贩喊“糖葫芦”,转头望去,没瞧见卖糖葫芦的小贩,却见到一个全身黑衣之人,从头到脚包裹严严实实。 宽大的斗篷帽遮住上半张脸,黑色面巾遮住下半张脸,双手也隐在斗篷下长袖中,里外衣服黑如泼墨,像从墨缸里爬出来一般。 光天化日之下,这身装扮像个幽魂,着实有些吓人,街上的行人都绕着他走。 虽说已经初冬,但彦州还不算冷,还不到包裹这么严实的地步。 真是怪人。 再听说书人讲奇人异事,觉得是自己见识少了,这世上奇人奇事太多。 喝完茶,天色阴沉,卜青玉起身回客栈。 眼看要落雨,街道上行人寥寥,风带着几许寒意,她紧了紧衣服。 经过一个巷口,忽然从里面蹿出来一人,她还未看清来人模样,就看到迎面一掌袭来。 闪身躲开,来人继续攻来,三五个回合就将她擒住,她刚想挣脱,被来人一掌劈晕。 醒来时双手双脚绑着吊在房梁上,与她同样被吊着的的还有四五个女子,个个垂头散发,有气无力。 房间空荡荡,只有正中间有张方桌,上面放着一捆绳索,屋顶和墙角布满蛛网,还有硕大的蜘蛛在爬。 卜青玉最害怕这种东西,吓得转过脸,心里祈求:千万别爬过来。手上却感觉有什么在爬,抬头一瞧,正是一只蜘蛛。 心头一惊,双手五指胡乱甩着,想甩掉蜘蛛,蜘蛛却爬得稳稳当当,顺着她的胳膊一点点朝脸上爬来。 “走开啊!”卜青玉着急抖着胳膊,蜘蛛却不紧不慢一点点爬着,就要靠近脸时,卜青玉憋了一口气用力吹去,蜘蛛被吹落,卜青玉心里才松了口气。 此时左右两边的姑娘因她的动静,慢慢抬头朝她看,也只是瞧一眼,继续垂头,一句话不问不言。 卜青玉瞧清左边姑娘容颜,正是画轴中那个盲眼的姑娘。只是她的眼睛明亮有神,丝毫不像有问题。 “抓我们的是何人?” 盲眼姑娘微微摇头,对面的姑娘回答:“是个又丑又老的女人,她要割了我们的脸换皮。” 恰时房门被踹开,红衣女子闪身到说话姑娘身前,一把掐住姑娘喉咙,恶狠狠道:“你骂谁又丑又老?” 姑娘喘不过气,憋得脸红脖子粗,额上青筋暴出,双眼充血瞪着红衣女子,吐不出一个字。 紧跟红衣女子进来的黑衣女子上前劝道:“杀了她,面皮就不新鲜了。” 红衣女子这才慢慢消了几许怒气,松开手,转而捏着姑娘下巴:“再敢不敬,我割了你舌头。” 姑娘大口喘息,吓得六神无主,浑身颤栗。 红衣女子转身走到卜青玉面前,摸着她的脸怒道:“那该死的臭小子毁了我的好事,我就先割了你这张脸,等抓到他再把他宰了。”招收让身后女子将卜青玉带走。【】 6、画皮师-3 阿遇从官府回到客栈刚是晌午,伙计说卜青玉出门了,他出去转了一圈没有寻到,再回客栈等。 下午天空飘雨,天也渐渐暗下来,他久等不到卜青玉,心中担忧,撑着伞在附近街道寻,依旧不见身影,心头隐隐有刺痛,意识到不妙,立即折返官府。 直奔官府大牢,二话不说冲进昨夜被抓捕的红衣女子帮凶的牢房,一句不问,直接一匕首插进一名犯人的肩头,同被关押的其他犯人,包括狱卒、牢头全都惊傻了。 牢头一边着人去禀报大人,一边试图上前来拦。 阿遇一把抽出匕首,拎着犯人的衣领怒问:“苏千意还有什么巢穴?” 犯人被一刀刺得没缓过来,这一问更让他脑袋嗡嗡隆隆,没反应过来。 阿遇失了耐心,一脚踹开手中犯人,又一匕首刺向另一个,这一次是扎在腰间,问着同样的问题:“苏千意还有什么巢穴?” 犯人痛得眼冒金星,根本没有意识去想问题的答案。 阿遇又要去抓第三人,同牢房被关的其他犯人见到前面两人惨状,已经吓得两腿发软,扑通扑通全都跪地求饶,一瞬不敢耽搁,将所知道的所有关于苏千意可能的藏身之处详详细细全部招供。 阿遇一边朝牢房外奔一边对牢头吩咐:“去禀报刘大人,围剿这些地方,抓苏千意这个贼首。” 牢头愣了须臾,方从刚刚血腥骇人的场面中回过神,拔腿就跑去禀报刘知州。 * 黑衣姑娘将卜青玉从房梁上松下来拖出房间。 房外是一个破败的院子,四处荒草、枯叶,湿漉漉的青石小径夹缝中长满野草,这个季节已经枯萎,满目荒凉。 卜青玉被带到另一间干净的房间,房中站着一黑衣男子,长发如墨,一张脸却如年逾八旬老人,布满皱纹,特别一双眼,如死鱼眼,混沌无神,丑陋骇人。 男子周围摆满瓶瓶罐罐,几个大琉璃瓶的药水中还浸泡着人的面皮。 卜青玉胃中不适,忍不住干呕几声。 “你割我面皮无用,我本不是妙龄女子,一旦皮相脱离就会变成布满皱纹老太婆的脸皮。” 红衣女子愣了,盯着她的脸一阵,走到跟前再次摸着她的脸确认。 卜青玉适时劝道:“一颗心老了,皮相不老有何用。一颗心不老,皮相就不会丑陋。姑娘即便换了面皮,身上逐渐衰去的每寸肌肤难道也要换吗?心脉血骨这些又能换吗?” 红衣女子冷哼一声:“你懂什么!绑上去!” “姑娘割年轻姑娘面皮,难道不是为自己换皮?姑娘抓那些年轻俊美男子,难道不是为他换皮吗?我是大夫,我可以帮你们医治。” 红衣女子不听,黑衣女子将卜青玉绑在木板床上,并取来一块湿布蒙在她的脸上,卜青玉呼吸困难,意识开始模糊。 耳畔听到匆匆脚步声奔来,声音急促:“四周到处都是官兵……”下面没有听清,卜青玉已经没了意识。 * 阿遇冲到房中,见到卜青玉被捆绑床板上,立即扑过去揭开湿布,唤着卜青玉。卜青玉已经被湿布上的药迷过去。 阿遇三两下割开绳索,将卜青玉抱在怀中,瞥见床板旁长桌上一排锋利的各种小刀、银针和瓶瓶罐罐的药,害怕得将卜青玉抱得更紧,浑身都在颤抖。 跟着阿遇过来的一名官员瞧见阿遇失态,识趣地领官兵到别处搜寻。 官府后院,阿遇一直守在卜青玉床榻前,用药物小心擦拭她手腕处被绳索磨伤的肌肤。 卜青玉手微微动了下,人慢慢转醒,阿遇慌忙将药膏丢进一旁药筐,拉过被子将卜青玉手掩盖。 卜青玉揉了揉头,坐起身,瞧清是阿遇在床边,扫了眼房间内的摆设,自己得救了。 这才注意到手腕有淡淡药香,看着薄薄一层药,又看阿遇脸上的一条小口子,轻叹了声。 “我有些口渴。” 阿遇转身去倒水,发现茶水是冷的,“我去沏壶热茶。”急忙出去。 卜青玉掀开被子出去。 阿遇端着茶水回来,卜青玉不在房中,他急忙朝府外寻去。 卜青玉走在街上,望着手腕的伤,双手交握不一会儿红色的勒痕逐渐消失。 阿遇追到街上见到卜青玉朝客栈方向去,想追上去没敢,远远跟在身后,直到望着卜青玉走进客栈。 天色黑下来,卜青玉收拾完东西,阿遇在外面敲门。 “进来吧!” 阿遇进门瞧见桌子上收拾好的包裹和锦盒,苦笑了下走过去,递给卜青玉一个小盒子。 “什么?” “送师父的。” 卜青玉随手打开,里面是一支做工精巧的碧玉簪。 “我不喜欢这类东西。”卜青玉将盒子随手放在桌上,“你留着以后送给别的姑娘。” 阿遇失落地望着盒子,咬了下唇小声道:“师父,对不起。” “道什么歉?” “你怪我不听话,生我的气对不对?” 卜青玉瞧他那诚惶诚恐模样,原本存着几句责怪的话说不出口。 卜青玉问:“你故意让对方抓去的是不是?” 阿遇低头没回答,默认了。 卜青玉无奈轻叹一声:“我不该收你为徒,你出去吧,我要休息。”转身朝床榻去。 阿遇闻言慌了,忙追上去拉卜青玉手臂,连连道歉。 “我没怪你。”卜青玉拿开阿遇的手,平静地道,“你做事肯定有你的原因,我不感兴趣,也不会问。我也有我的事要做,明早就各走各的。” “师父,我错了,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阿遇害怕了,低声下气乞求。 “我没怪你。”卜青玉重复。 “可师父你不要我,要赶我走。” 卜青玉顿了下,回头道:“你若是愿意与我同行去烟城,明日我们一起走,若是你还有其他事,我不再等你,以后也莫唤我师父。” “师父……” “我真的累的,出去吧!”卜青玉疲惫道,坐到床榻边。 阿遇想再开口,见到卜青玉脸色难看,忍下话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错了。”阿遇听话地退出去,关上房门,紧了紧拳头,退两步立在门前。 卜青玉休息一夜,醒来精神抖擞,开门见到阿遇像个木桩一样立在门前,眼底乌青,双唇泛白,浑身湿透。 昨夜下了一场雨,初冬深夜雨冷,这孩子就在这儿站了一夜,淋了一夜。 真是傻孩子。 “师父。”阿遇低声颤颤唤道,“我错了,别丢下我好不好?”眼眶瞬间红了,眼中湿润。 昨日阿遇送碧玉簪已经是在向她赔罪,见她未收,以为她还生气,自罚淋了一夜冷雨。 本就身体损伤严重,这一场雨身体哪里受得了。 卜青玉再狠不下心,无奈道:“去沐浴换身干净衣服,吃了早膳就要启程了。” 阿遇闻言,抬眼瞧着卜青玉,分毫没有再怪他的意思,连忙点头应声。 阿遇来到客栈大堂,卜青玉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畏畏缩缩在对面坐下。伙计端来一碗汤药放在他面前。 他疑惑看了眼伙计。卜青玉道:“驱寒暖身的。” “谢谢师父。”阿遇感激望了眼卜青玉,将汤药一滴不剩喝光。 用完早膳,卜青玉直接出门,阿遇去客房拿包裹,见到纹丝未动的小盒,打开来看,玉簪还原模原样放着。 他拿起来翻看,望了一会儿,好像想到了什么趣事,不自觉笑了。 将碧玉簪用绢帕细细包好放回小盒里,收进自己的包裹中。 马车刚驶出南城门,身后传来呼喊声,来人正是刘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 刘晖驾马到跟前,翻身下马,对阿遇拱手施礼道:“遇公子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在下正准备今日邀请遇公子,好好谢谢遇公子的搭救之恩。” “刘公子客气了,我也是为了自救。”阿遇道。 “可在下终是因为遇公子才能够脱险。归家后听家父说遇公子围剿姜家山庄的计划,着实佩服遇公子的才略。” 阿遇眉头微蹙,余光朝身后车厢瞥了眼,满心担忧卜青玉听去多做猜想,忙回道:“过奖了,是令尊指挥有方。” “能够救出那么多人,遇公子功不可没,昨日若非遇公子,那些犯人不会轻易招供,只是可惜最后还是让魔女苏千意和她的傀儡邵潜跑了。” 阿遇连忙敷衍笑道:“还需要刘大人和刘公子费心将此二人绳之以法。我与师父在彦州城逗留时日过长,不敢再耽误,恐不能效劳了。” 他不想再与刘晖说这件事,特别是昨日事,再聊不知又扯出什么不该扯的话,卜青玉因为这件事已经不高兴,差点将他赶走。若知道详情,恐怕更要疏远他不要他。 刘晖闻言没有拉着阿遇继续聊,说了几句送别的话,目送阿遇驾车离开。 身边随从感叹:“遇公子年纪小小,手段这么狠辣,这要长大了还得了。” 另一随从道:“我瞧他挺怕他师父的,他师父性情温和,遇公子应该将来会收敛。” “他们师徒都怪怪的。” 刘晖瞪了眼说话的两名随从:“不得背后道人长短!” 随从立即噤声。 卜青玉坐在车厢内修养,从刚刚阿遇和刘晖的对话中听出阿遇的遮掩,笑了。这孩子真没必要在她面前遮掩,自从上次为他诊脉,她已知阿遇身份来历不凡。 接近她这个刚下山、与世无争的孤家寡人有什么目的也都无意义。 午后,卜青玉有些困乏,靠在车厢软垫上打盹儿。阿遇现在驾车越来越稳,她也可以在车厢内修习,或者闭目养会神。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歇斯底里地喊她名字,凄厉哀绝。 她猛然惊醒,心跳如雷,仔细去听,耳畔除了马蹄和车轮声,什么都没有。 她抚了下心口,却按到一物,是慕逾遗物血玉扣,她从衣领中取出,仔细翻看,细细血色纹路,让她有些晕眩,立即闭上眼将血玉扣放回衣领内。 慕逾临终只留下两物,遗书和血玉扣,遗书中只字未提血玉扣,但血玉扣必然意义非常,应该与过往七世有关。 马车忽然停下,卜青玉朝前栽了下,询问:“怎么了?”顺手撩开车帘。马车前站着一红一黑两个身影,红衣头戴帷帽女子正是抓她的那位。【】 7、画皮师-4 阿遇见到黑衣人丑陋的面容,忙护在卜青玉身前,挡住她的视线。 “臭小子,你毁我所有,我今日就将你活剥了。”红衣女子愤怒地抽出腰间软剑朝阿遇刺去,与此同时黑衣人也执剑扑向卜青玉。 卜青玉准备出手,阿遇一掌将她推进车厢,一鞭抽在马背上,马儿嘶鸣两声,疯狂朝前冲。卜青玉跌倒在车厢,头撞在车厢上,磕得生疼。 等她爬起身,掀开车帘朝后看,阿遇一人应对红黑两人。黑衣人一直想朝她追来,每次都被阿遇拦下。 此二人功夫不浅,出手狠辣无情,招招直逼命门,阿遇应对吃力,在拦黑衣人时疏忽,被红衣女子的软件刺中后背。 这样纠缠下去,阿遇迟早被这两人给刺成蜂窝。 卜青玉焦急,她这些年光顾着修习长生不老之术,对于武功的追求在于强身健体,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对付几个小毛贼没问题,在这种高手面前,就是喂刀的份。 丢下阿遇一个人自己跑了,太没有道义。自己还是师父呢,哪有见到危险师父先跑留徒弟杀敌的? 卜青玉咬咬牙,爬出车厢勒住奔驰的马匹,掉转马头回去。心里再次对自己说:这次事后,一定要和这孩子彻彻底底断绝师徒关系,免得以后他再闯祸,连累自己被追杀。 阿遇见到马车驶回来,心里既宽慰又害怕。 黑衣人见到卜青玉,像猎兽见到野兔一般,疯狂扑过去。阿遇去拦,再次因为大意被红衣女子伤了手臂。 卜青玉躲过黑衣人的剑,跳下马车,准备奔到阿遇身侧,黑衣人紧追一剑扑来,卜青玉未躲得开,剑锋擦着卜青玉的太阳穴位置滑过,削掉一缕青丝,留下一道血口。 阿遇大惊,挡开红衣女子,飞奔到卜青玉身边,将她护在身侧。 看到卜青玉眼尾一滴殷红,阿遇心疼发颤。 “师父,你为什么要回来?” “帮你。” 阿遇眉头皱了一大把,卜青玉的武功他是知道的,回来了,他不一定能护她无虞。 卜青玉借机伸手抓住阿遇的左手腕,阿遇当即感到有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经络蔓延全身,将原本冰冻僵硬的经络全部暖化,一直以来沉重的四肢,此刻轻松有力,背上和手臂的伤口也不疼了。 黑衣人朝卜青玉扑来,阿遇应对轻松,一脚踢在对方的腰际,竟将对方踢飞数丈,他自己也有些惊了。 阿遇也由守变攻,一边护着卜青玉一边对付红黑二人,几十招将二人打成重伤,瘫躺在地爬不起来。 红衣女子还不服输,口中对阿遇咒骂。 阿遇捡起长剑走过去,准备结果了两人,忽然想到卜青玉在身后,他答应过卜青玉不杀人,剑锋偏转砍碎两人髌骨。 两人吃痛哀嚎,全身颤抖,差点背过气。 阿遇用剑挑开红衣女子的面纱,下面是一张年过四旬的面容。 “难怪你们男人女人都抓,不仅给这个傀儡换皮,你也要换皮,我该割了你这张皮的。”阿遇将剑尖抵在红衣女子腮边。 卜青玉唤住,阿遇收回剑。 卜青玉走上前,望着两人,特别是黑衣人,面容着实恐怖,这不是正常的人会有的容颜。她伸手搭在黑衣人手腕处,不由轻叹,收回手对女子问:“你一直用药物控制他的意识?” 红衣女子恶狠狠瞪着她,双膝的疼痛让她没有力气答话。 卜青玉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你经历过什么,你们什么关系,但是初心不善必遭反噬,你们且听天命吧!” 卜青玉起身对阿遇道:“我们走吧。” 阿遇望着两人丢下手中的剑,跟着卜青玉朝马车去。见到卜青玉太阳穴到眼尾处一道血口,双手紧了紧,瞥了眼路边的两颗石子,隔空取来,在卜青玉上车之际转身朝红黑两人死穴打去。 红衣女子在阿遇走后,望着身侧黑衣男子,用力翻着身子去抓对方的手,含泪苦笑着:“阿潜,愿来世我只遇见你。”恰时阿遇的两颗石子击中死穴,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卜青玉不知身后发生的事,抬手擦拭了下眼尾的伤口。 阿遇掉转马头继续赶路,不时侧目瞧身侧的卜青玉,注意着她的表情。 卜青玉一直平静没有任何情绪,靠在车厢上,似乎在思索什么。 “师父,对不起,连累你受伤。” “破了点皮而已。”卜青玉不甚在意,这会儿都不疼了,何况她能够靠异术自愈。 沉默了片刻,卜青玉忍不住问:“可有听说刚刚二人何故换人皮?” 阿遇点点头:“姜家庄被抓的人招供,说了原委。”, 苏千意本是姜家庄的表小姐,从小痴恋表兄姜家庄庄主姜世延,奈何姜世延对她无半分爱意,最后娶了心仪的女子。苏千意痴恋成魔,在二人成婚后不久将二人残忍杀害,尸首丢入狼窝,被恶狼啃食。 后来苏千意后悔了,日日思念姜世延,发了疯,将从小青梅竹马痴恋自己的邵潜当成表兄姜世延,邵潜为了苏千意甘愿做这个替身。 之后苏千意更加疯狂,直接用药物控制邵潜,并四处搜罗与姜世延相似的皮相,即便只有一点相像也抓来,将这些相似之处全都换在邵潜的脸上。 这种皮相最多可以保持五六年,每五六年就要再重新换一副,又要有一批人因此丧命,苏千意先后为邵潜换过三次,杀了二十多人。 这次因为一直寻不到合适的眼睛,所以迟迟没有换皮,邵潜才会成为那骇人模样。 卜青玉口中无声地咀嚼那几个字:“痴恋成魔。” 慕逾痴恋了她七世,加上这一世算是八世,庆幸慕逾没有疯魔,反而成为天下人人敬仰的慕相国。 如果慕逾疯魔,那定是比苏千意可怕千倍万倍。 阿遇说完沉默许久,低低问:“师父,你以后会不会又不要我?” 卜青玉心想,不是以后,是现在就想和你断绝师徒关系。 “我不要你,你也要发疯来杀我吗?” “不会!绝对不会!”阿遇紧张地发誓,“无论师父怎么对我,我都不会伤师父。” “你不会伤我,却会连累我,让我折损修为替你疗伤。” 阿遇吃惊,刚刚自己武功恢复部分,是师父用自己修为换来的。 他惭愧垂首:“师父,我……对不起你。” “好了,我说此事不是要责怪你,让你愧疚自责。我是希望你下次惹祸别连累我。”卜青玉按了按头,“我累了。”转身进车厢。 撩起车帘时轻声感慨:“我上辈子欠你什么了,这辈子收你做徒弟来讨债。” 阿遇回头看了眼卜青玉,紧抿着唇,忍着笑了下。 卜青玉在车内坐下,神思疲倦,全身也无力,刚刚给阿遇疗伤,帮他修复部分受损心脉,已经耗了部分精气。 在马车的晃晃悠悠中,不知不觉昏睡过去,醒来时天已经晚了,马车驶进一个小县城。 卜青玉养了好几日,精神气才回来。 几日内阿遇每日都是一副愧疚模样,分毫不敢不顺她的意,不用吩咐,凡事都是主动去做。每日小心打量她的状况,怕有什么异样。 卜青玉本对这点修为的损失没太在意,她与其他修者不同,当年修习长生不老之术时,在师父的指引下,无意间修得此身,对于内外伤无需人间百药有自愈的能力,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那点修为,只要假以时日,自然会恢复。 阿遇的小心,让卜青玉自己也紧张起来,似乎会有什么大的妨碍。 这日她在马车内坐得有些闷,撩开车帘坐到车前。 熙国虽然地处偏南,但冬日傍晚的风还是有些凉,她紧了紧披风,阿遇劝道:“师父在车里休息吧!” “无妨,出来瞧瞧熙国的风光。” 阿遇解开身上披风给卜青玉披上,卜青玉抬手推却:“我不打紧,你别受了风寒。” “我身体好着呢,师父为我损了身子,才不可受寒。”又将披风递过来。 卜青玉看他好心份上,没有再拒绝。 多披上一件披风,的确暖和些。她靠在车框上,欣赏沿路风景。 熙国河流纵横,山脉多低缓,朝山上望去,虽有长青树木,这季节依旧可见萧条之景。 河水澄清平静,偶见渔家撒网捕捞或收网归家。 落日已经降到山头,马上就要沉入西山,天也要黑了下来。距离前面的县城还有一段路程,两人只能在前方的小镇子上投宿一晚。 小镇位于山脚,一条小河穿过镇子,远远瞧见炊烟袅袅。 “阿遇,前面是不是躺着个人?”卜青玉朝前方路边枯草丛示意。 “好像是。” 马车驶到跟前停下,阿遇跳下车过去。 “是个采药人,好像中了毒。”阿遇将人翻过来。 此人一身短打,约摸二十多岁,脸色发暗,唇色发紫,双眼血丝,十指指甲暗紫。背上背着一个药篓,腰间还绑着一个小药篓。 卜青玉瞧清此人症状,探了探脉象,翻了翻药篓,见到腰间的竹篓里有一条朱砂色长蛇,道:“是中了此蛇蛇毒。”取过短刀要去打开竹篓,阿遇立即按住竹篓盖子。 “太危险了。” “需要此蛇蛇胆救命。”卜青玉解释。 “让我来吧。”不待卜青玉点头,阿遇已经夺过卜青玉手中短刀。【】 8、白骨瞳-1 朱砂长蛇身体只有成人小手指粗,却长三尺有余,身体灵活,性情暴躁,攻击性强,蛇胆难取。 卜青玉没有把握能够顺利地取出蛇胆而不让长蛇逃走,或者不被伤。 阿遇抢在她前头,卜青玉没有阻止,阿遇的身手毕竟比她灵活。 卜青玉告诉阿遇蛇胆在什么位置,怎么取,阿遇点头应着。 当竹篓打开,朱砂长蛇昂着头朝外冲,迎面扑向卜青玉,卜青玉还未及反应,阿遇眼疾手快,手臂一挥,手腕转了一圈,直接将长蛇斩断几截,手起刀落剜出蛇胆,动作干净利索。 卜青玉被眼前动作晃得眼花,眨了眨眼,阿遇已经将蛇胆捏在指间,问:“直接让他吃吗?” 卜青玉回过神,定睛去瞧,朱砂长蛇几截身体散落一旁,头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不免觉得可惜。此蛇蛇毒也是一味奇药。 卜青玉接过蛇胆碾碎就着清水让采药人服下,和阿遇一起将人拖到马车上。 到山下小镇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小镇上没有旅店,他们找了户人家借宿,顺便讨了顿饭。 阿遇一边给还昏迷不醒的采药人喂汤药一边问卜青玉:“那颗蛇胆能救活他吗?” “救活是能救活,但是若不及时清毒,时间长了会损根本。” “天明我们带他到前面县城找个医馆让大夫瞧瞧!”阿遇抢话说。他担心卜青玉慈悲心肠,会损自己修为救此人性命。 上次卜青玉损修为为他疗伤,他愧疚、心痛这么多天,万不能再让卜青玉损耗分毫。 “也好。”卜青玉道。 次日,两人起了个早,到前方县城时太阳才升起来,城内医馆刚打开门板。 卜青玉将采药人的情况与医馆大夫详说,医馆大夫为采药人医治一番后肯定道:“幸好你们及时用蛇胆救治,否则命不保矣。姑娘可是也懂医术?” “略知一二。” 医馆大夫意味深长地看了卜青玉一眼,点着头笑而不言。 卜青玉将采药人留在医馆,帮他付了医药费,随后便带着阿遇继续赶路。 几日后,马车终于驶入烟城。 烟城作为熙国国都,繁华胜于尉京,也因为卜青玉到尉京的时候,正遇慕相国大丧,全城披麻戴孝,太过悲凉,失了国都该有的热闹繁华。 烟城店铺林立,街道车水马龙,百姓穿红着绿,满目鲜艳。让冬日的风霜都多了几分暖意。 卜青玉随便找了个客栈住下来。 走到客栈门口见到张贴着悬赏求医的告示,走进客栈,柜台处又张贴一张。 卜青玉好奇瞧了瞧,是将军府的少夫人得了眼疾,无故失明,遍请名医都没有治好。 伙计见卜青玉盯着告示,二人又是外地人,向他们说明:“杜夫人的眼疾已经好几个月了,熙国凡是有点名气的大夫都请了,没一点用。现在到处张贴告示悬赏求医,每日登门大夫无数,都束手无策。” “这么多大夫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卜青玉疑问。 “是啊,杜夫人眼疾也是奇怪。”伙计无奈摇头叹息,“这告示都贴好几个月了,到现在还得贴着呢!” 柜台伙计忽然似想到什么,笑问:“姑娘可是也懂医术?” 卜青玉微微笑道:“只懂皮毛而已。” 伙计热心劝说:“姑娘可以去杜府试试,凡是登门的大夫,只要给杜夫人瞧过眼睛,都有赏钱,若是瞧好了,赏金可够全家吃喝几辈子的。” 卜青玉一笑,她本不是正经大夫,医病救人并不专长,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向伙计道了谢。 在客房休憩后,卜青玉到客栈后园临水小廊中走走,天气有些冷,后园花草枯萎,此时无人,很安静。 她立在廊边望着池中游鱼,是专门饲养的锦鲤,旁边还有喂食的饵料。 卜青玉取来,捏着鱼食投喂,看着锦鲤抢食。 阿遇走过来,卜青玉随口问:“有出门打听了?” 阿遇点点头,失落道:“我没有任何关于父母的记忆,寻起来无异大海捞针。” “既然来了,那就慢慢寻,我也有事要办,要在烟城逗留一段时间。” “师父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师父。” “不必,你去寻自己父母。” 阿遇低低哦了声,失望地望着池中锦鲤,随手抓了一把鱼食丢进去,锦鲤疯狂抢吃,水花溅到水廊上来。 卜青玉抬手拍了下阿遇手背,教育:“没你这样喂鱼的。” 阿遇收回手握着,争辩:“反正是要喂饱的嘛!这样岂不方便。” “失了乐趣。” “师父乐了,鱼儿却拼死拼活抢着吃,抢到的还好,抢不到的就要饿肚子。” “你怎知道鱼儿抢食不是乐趣?” “谁饿着肚子的时候还把抢食当乐趣?”阿遇压低些音量反驳。 卜青玉被阿遇怼得不知怎么接话,心中发堵。想到阿遇以前是个乞儿,无论此事有多少成是真,他如此想法也不无道理,不与他争辩计较。 再看锦鲤,兴致阑珊,放下鱼食盘,沿着小廊出后园到街上去。 阿遇一声不吭在身后跟着,卜青玉说不上来是不是生气,就是不想搭理他。 午后的烟城更加热闹,卜青玉看到路边有许多卖面具的摊位,各种各样的皆有,好奇地走到一个摊位前询问,原来马上就是烟城的冬月节。 烟城的冬月节是很热闹的节日,烟城风俗,年轻男男女女戴着面具四处游玩,满城歌舞,这个节日也是年轻人互诉心事,定姻缘的日子。 “这个凤羽面具与姑娘的衣着姿容最衬。”摊主热心推销。 “不用。”卜青玉摆手走开。 在街上转了一圈,瞧见前方有个老茶馆,她走进去。 午后茶馆几乎满客,好不容易在角落里寻了个位子。 阿遇跟进茶馆,茶馆内坐的大半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家,很少有年轻人,更别说是姑娘了。卜青玉虽然坐在角落里,依旧很醒目。 伙计端着茶点过来,瞧阿遇在桌边垂首规矩站着,再看卜青玉面无表情坐着,像足了长辈在罚犯错的小辈。 卜青玉注意到两人的不协调,不咸不淡问:“跟着我做什么?” “我怕师父遇到危险。” “哪里来那么多危险。” “我担心。”模样乖顺懂事,哪还有半点在客栈后园怼她的影子。 卜青玉无奈叹息,谁让自己收了这么个徒弟。听话时挺听话,不听话时,做事连招呼都不打。 她朝身旁椅子睇了一眼,阿遇会意一笑:“谢谢师父。”忙坐下,提起茶壶为卜青玉沏茶。 邻桌一位老爷注意到他们,见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笑着调侃:“姑娘有什么本事,小小年纪就收徒了。” 卜青玉扫了眼对方,五十上下年纪,大腹便便。 小小年纪的该是你吧? 若是当年自己没逃婚,儿子都比你大了! 她保持礼貌,笑道:“没甚本事,只是年纪长了点,知道的事情多些而已。” 老爷冷笑几声:“姑娘这岁数在老夫面前称年长,称知道的事多,太狂妄自大了。” 卜青玉顿了下,笑问:“这位老爷既然如此说,那我只问一事,不知老爷能否答上来?” “尽管问来。”老爷自信满满。 卜青玉问:“三百年前,助开国国主安邦定国的安定侯府的影卫最后都去了哪里?” 老爷刚要开口,倏忽意识到卜青玉问的是什么,顿时说不出一个字,朝同桌的几位老爷看了眼。 几位老爷也都面面相觑。 安定侯府的影卫消失已经成为三百年未解之谜。对于他们的去向后世猜想颇多,有说和安定侯府一样的结局,有说逃到了别国,有说转为民间秘密组织,也有说解散了。 众说纷纭,三百年来没有一个定论,时至今日还常有人对此提出疑问,想一探究竟。 几位老爷都被问住,刚刚说话的胖老爷觉得被一个小姑娘问住有失脸面,想找回点颜面,质问卜青玉:“这种事问起来,没有意义。” “但我知道。” 几位老爷诧异,以为她是玩笑。 卜青玉道:“他们都死在了战场上。” “不可能!”胖老爷严词反驳,“安定侯府遇难后,慕家影卫还怎么可能为朝廷效命,又何谈战死沙场?小丫头,你这是胡诌乱言诓骗我等。” 卜青玉笑道:“这位老爷自己不知,就说我诓骗,难不成这位老爷不知的事情,别人都不可知吗?” 胖老爷被卜青玉数落得脸上挂不住,开始拿卜青玉小小年纪目无尊长、出言无礼说事。 卜青玉心中不屑,谁目无尊长?无礼小辈! 只是自己修习长生不老之事不想再与人说。只道:“老爷自恃年长,又何须与我一个姑娘家计较呢?” 胖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又不好在其他老爷和二楼这么多茶客面前失礼,强忍怒气,保持仪态。 阿遇略有些不安望着卜青玉,第一次见到素来风轻云淡的卜青玉与人争执,而且是为了三百年前的慕家影卫。 不知道是真的想与对方争执,还是因为在客栈后园憋着气,这会儿找个人撒一撒。 卜青玉又道:“这位老爷若是不服气,那我再问一事。” “问来!” “上个问题的确难了些,这个容易些,安定侯慕家墓园于今日何处?”【】 9、白骨瞳-2 胖老爷愣了下,眉头微皱,有些为难。回头朝对面的紫衣老爷望去。 紫衣老爷拧眉想了一阵:“三百年前安定府获罪,未有留下一人,一般无人收尸的罪犯尸首是由官府处理,埋于城西乱葬岗尸坑。” “当时安定侯府影卫还在,必然想办法将安定侯府之人安葬。至于穆家的墓园有传闻说在西山密林。只是密林广茂,毒蛇野兽横行,鲜少有人靠近,未有证实。” “西山密林?”卜青玉嘀咕,下意识朝西面望去,正透过二楼半开的窗户瞧见西边天空,灰茫茫一片。 阿遇一直盯着卜青玉,此时也随着卜青玉的目光望过去,神色黯淡。 卜青玉未注意他神色,回头对几位老爷道:“这回算你们答上来。” 胖老爷好似反应过来:“姑娘不是真心问老夫问题,而是在向老夫打听三百年前安定侯府墓园。” 卜青玉笑而不答。 胖老爷好心提醒:“此事虽然过去几百年了,但有些忌讳还是不要碰,姑娘且当传闻逸事听听便罢了。” “嗯。”卜青玉笑着点头,向胖老爷道谢。 离开客栈,阿遇凑到卜青玉身侧,低声问:“师父,你从哪里听说慕家影卫战死沙场的事?” 卜青玉笑道:“我胡编的。” “真的胡编的?”阿遇吃惊,小声道,“师父,你比说书先生还能胡诌。” 卜青玉瞪他一眼,阿遇忙捂嘴不说。 卜青玉走着走着步子慢下来,不自觉朝西山方向望去,心里琢磨第六世慕家影卫到底为何一夜间消失,再未出现。慕彧和她最后的结局如何,熙国史书对于他们一字未提。 慕逾在遗书中关于第六世只是提到了彼此的身份,以及彼此之间的几件事,其他都没说,让她也好生好奇。 “师父是不是想去西山密林?”阿遇轻轻拉了下卜青玉的披风,将她神思拉回。 “这就是我来烟城的原因。”卜青玉没有再对阿遇隐瞒。 “密林危险,我陪师父去,师父准备什么时候动身,我去准备些防身的东西。” 卜青玉抬头看了看天,灰沉沉,道:“这两日天色不好,恐有一场冬雨,等雨过放晴就去。” 对阿遇道:“你也别忙着我的事,你还是去找你父母。” 阿遇一笑:“我与爹娘分散十几年,也不急于几日。” 那她与慕逾呢? 六十年。 与慕彧则是三百年,更不急于一时。 她这一生漫漫,若是有缘或许能看到慕逾接下来的七世轮回。 “随你。” 两人回到客栈门前,卜青玉见到前方街上一个墨色身影朝这边走来,从头到脚如浓墨泼染,见不得半点肌肤,微垂着头,连眼睛都看不到,与在彦州遇到的那个怪人一样装扮。 阿遇也瞧见,忙拉着卜青玉进客栈,口中央求:“师父,我想喝酒了,听说烟城的汲芳酒很好喝。” “你还喝酒上瘾了?”卜青玉一边走进客栈一边对阿遇教训,“小小年纪就恋酒了,上次不该让你尝梅子酒。” 阿遇笑嘻嘻央求:“汲芳酒是百花所酿,酒味也很淡的,师父尝了肯定喜欢,而且我这个年纪可以喝一点点酒的。” “谁说的?” “师父你说的。” 卜青玉懵了下,自己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阿遇提醒道:“上次师父主动让我喝梅子酒,不就是默许我这个年纪可以喝酒的嘛?” “狡辩。” “师父,求求你了,就喝一点点。”阿遇抓着卜青玉手臂带着撒娇口吻央求。 卜青玉怕被这么缠着,无奈道:“只许一点点。” “嗯。” “三两。”卜青玉觉得一点点的概念太模糊,阿遇滑头又会投机取巧,给了他准确的量。 阿遇笑着连连点头:“师父不放心可以看着我,而且师父也可以尝尝嘛!” 两人坐下来,墨衣人正从客栈门前经过。阿遇瞥了一眼,便让伙计端来酒菜。 恰时一骑从客栈门口奔驰而过,朝另一方向去。 高头大马马不停蹄奔到杜将军府,马背上人跳下马,就朝府内冲,门前守卫无一人相拦。 来人进府便问:“将军何处?” “夫人院中。” 来人直接朝后宅去。 小阁中,年轻将军杜长明正陪着夫人就诊,诊治的老大夫摇头叹息:“老朽医术不精,瞧不出夫人病症,将军、夫人恕罪。” 杜长明沉着脸,无力地挥下手,门边侍候的婢女熟练地上前来将老大夫带下去领赏。 杜长明回头来劝坐在软榻上的夫人:“夫人不必难过,这些都是来骗赏钱的庸医罢了,为夫已经派人到各国寻访名医,定能够寻到神医医治好夫人眼睛。” 软榻上的夫人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绢,面色也和白娟一样惨白,唇色淡淡,瞧去便是个虚弱久病之人,但说话中气却足。 “夫君别再为我劳心费神了,让蔻儿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白蔻伸手抚上杜长明的脸颊,心疼道,“夫君,你都瘦了。” “为夫没事,夫人不必担忧为夫,为夫既然答应过你要将你的眼睛治好,就一定不遗余力请人医好你的眼睛。” “夫君,你何苦如此执着,蔻儿已经想开了。” “为夫不愿你受此苦楚,你还没有看到最想看的桃山花海,为夫一定要让你亲眼看到。” 白蔻笑着依偎在杜长明怀中,心里却苦楚难当。 一个婢女进来禀:“周少爷回来了,在阁外候着。” 杜长明激动道:“太好了。”抚着白蔻兴奋道,“太医说过只要找到药引,你的眼睛就有希望。夫人且休息,为夫去安排。” 白蔻听着杜长明离开下楼的脚步声,自嘲苦笑。太医只说可以一试,希望并不大,是杜长明抱的希望太大。 杜长明急匆匆来到阁外,周棠扑通一声跪下,给杜长明叩了一首。杜长明心中一空,停住步子。 “没找到?” “将军恕罪。” “那你回来做什么?”杜长明声音瞬间冷下来。 “属下没有带回朱砂长蛇,却遇到一位神医,或许能治夫人眼睛。” “人在何处?” “属下只知她如今身在烟城,不知具体居在何处。” “你怎知此人能治夫人眼睛?”几个月什么太医、神医没有请过,没一个能够拿出有效方法来。 周棠跪直身,将自己抓捕朱砂长蛇反被毒蛇咬伤昏死,被人相救的事情说一遍。 “朱砂长蛇世人少闻,老太医也是翻遍古医书才知此物药用,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够当即知此物,且知其蛇胆功效,必然医术非凡。” “医馆大夫说此姑娘自称懂医术,只因为要赶路来烟城寻亲,所以将属下留在医馆。既然是寻亲,断不会匆匆离开烟城,属下猜该姑娘还在烟城。” “此姑娘十六七岁,身边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两人是师徒关系。医馆大夫还言此师徒二人相貌少有的俊美,口音似陈国人。” 杜长明琢磨了一阵,如此一对师徒,的确奇怪。世间凡是奇怪之人之事,必然有其深厚来源。 当即吩咐人按照周棠所言,满城搜寻此师徒二人。 吩咐完才想起周棠中毒之事,关心询问。 * 汲芳酒虽然淡,也顶不住多喝,卜青玉从茶馆回来心情莫名低落,忍不住多饮几杯,有些醉意,阿遇将她扶回客房,她喝了碗解酒汤就沉沉睡过去。 阿遇怕卜青玉饮酒多,夜间难受要茶汤,一直守在床榻前。 卜青玉不知自己睡多久,但是迷糊中再次听到有人唤她,与上次的声嘶力竭不同,这次声音虚弱无力,低沉几乎不可问,却又好似在她耳畔唤着,让她听得真切。 一声声“青玉”像生离死别般不舍,她心慌害怕,最后一声“青玉”让她从梦中惊醒,轻叫一声。 阿遇也一惊,从瞌睡中猛然醒来,抓着卜青玉的手问:“怎么了?” 卜青玉看到床榻边阿遇,恍惚了几瞬才回过神,抽回手道:“没事,心口有些不舒服。”揉了下心口,再次按到那枚血玉扣。 阿遇手上一空,起身倒了杯热茶端过来:“师父是不是做噩梦了,喝口茶压压惊。” 卜青玉回忆刚刚情形,似梦非梦,她什么也没瞧见,眼前一片黑暗,只听到有人在耳边气走游丝地唤她的名字。 喝了几口茶,心跳才慢慢平静。此时窗外天刚破晓,客栈外的街巷中传来鸡鸣狗吠。 “你怎么不回房休息?”卜青玉也再睡不着,起身走到窗口,推开窗,迎面一阵晨间凉风吹进来,头脑清醒。 阿遇拿着披风过去为她披上,答道:“昨日师父喝多了酒,我怕师父半夜睡不好。” “你守着我就睡得好了?”卜青玉莞尔,朝外看了眼,“今日瞧着有场雨要下,哪里也去不得,可以多睡会,快去休息吧。” “我不困了。” 卜青玉打量他,虽然眼底有些疲倦,精神尚可,劝道:“以后别总是守着我,上次为你治伤损耗的修为,用不了多久就能够恢复,你不必觉得愧疚。” 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这么用心对她,让她不太习惯。世事无常,若是将来师徒缘尽,会让她不舍。 阿遇未曾想卜青玉会将他的所为,当做是因为上次之事亏欠的补偿,心底有些失落惆怅。 只一瞬便收起了不该有的情绪,喃喃道:“我怕师父觉得我不够懂事,以后不要我了。” 卜青玉闻言,瞧他委屈模样,这是变相逼着她不能动将他赶走的心思。 这一路坎坎坷坷,也幸好有他在。 接下来的路更长,要去的地方更多,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和危险,有他在身边她也安心,许多事情有他也方便。 卜青玉笑道:“你不做伤天害理、杀人之事,我不会不要你。” “我绝不会做。”阿遇立即保证。【】 10、白骨瞳-3 早膳时分,天空飘起细雨,渐渐雨势大了,窗外远处的景物模糊不清。 卜青玉坐在窗前,听着雨声,望着窗外雨帘,心情反而舒畅不少。 回头瞧见阿遇下巴抵着双膝蹲在椅子上认真作画,神情专注,一丝不苟,让人不忍打扰。 卜青玉有些好奇,起身放轻脚步走过去瞧,阿遇正在画面具,旁边好几张作废画纸,现在手中的这幅已经画得差不多。 面具花纹不是寓意美好的花鸟鱼虫,也不是神兽,而是青面獠牙的鬼怪,模样甚是骇人。 卜青玉不禁取笑道:“你冬月节戴着这样面具上街,哪里还有姑娘敢接近你。” 阿遇抬头笑道:“我给师父你准备的。” “我才不要这吓人的玩意。” “师父戴上给别人看,自己又看不到,怕什么。” “你是想我冬月节上街吓人呢?也不怕我吓坏姑娘和孩子,被别人家打?” “有我呢,我帮师父打回去。师父帮我修复了一部分受损心脉经络,我现在武功可高了,一般人都打不过我。” “我看你最欠打。”卜青玉戳了下阿遇的脑袋教训,“好的不学,想着打架惹事,这面具你自己戴吧!” “师父,这个是我的一片诚心。” “不是好心。”卜青玉点了点他额头,“冬月节,你非要过鬼节。” 见阿遇蹲姿难看,教训:“好好坐下,蹲在椅子上成什么样子了。” “哦。”阿遇跳下来,规矩地坐直身子。 雨在夜间才慢慢停下来。次日清早阿遇便去街上买了些制作面具的东西,回到房间依着昨日的图-纸开始制作描纹。 晌午时,将制作好的面具送给卜青玉,卜青玉不愿收这骇人的面具,阿遇软磨硬泡,卜青玉才答应收下,心道:无论如何不会戴着它出门。 这时有伙计过来敲门,阿遇开门见到伙计身后还跟着几人,为首的一位正是前些天在路边救下身中蛇毒的采药人。 此时采药人一身锦衣华服,身后两人应该是其属下,穿着也不普通。 能够在这么短时间找到他们,对方不会是平常人家子弟,非富即贵。这样的富贵子弟冒着危险只身去采药,有些不合常理。 阿遇谨慎问:“不知几位有何贵干?” 采药人周棠打量着阿遇,和医馆大夫所言相符,十三四岁,长相清秀俊美,少有的好看,口音是陈国人。 他先拱手施了一礼,接着才道:“在下周棠,特来谢小公子和尊师的救命之恩。” “公子认错人了。” “在下怎会认错恩人。” “我和师父从未救过你这么一位公子,公子不是认错人是什么?” “小公子与尊师施恩不求回报,但在下不能知恩不报。” “公子既如此重恩义,更不该错认恩人,报错恩岂不心愧,传出去也不好听不是?” 周棠笑了下,自己竟然说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少年,只怪当时自己昏迷,未有与此师徒二人面对面,现在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 卜青玉见阿遇杵在门口与人说许久,问:“何人?” “一个公子,认错人了。”阿遇回头答,又对周棠道,“公子再仔细回忆回忆恩人模样,莫报错了恩。”反手将门关上。 周棠站在门口伸手想敲门,顿了顿收回来,带着随从下楼去。 阿遇走到桌边瞥了眼茶壶,伸手试了试:“茶凉了,我去让伙计沏壶热的。” 提着茶壶走到大堂,周棠几人已经离开,阿遇走到柜台边问:“刚刚几位是什么人?” 柜台老伙计见得人多,回道:“那几位是杜将军府上的。” “这个杜将军府?”阿遇指向一旁重金求医的告示。 “正是。” 果然来者不善。 阿遇回到房间,一边倒茶递给卜青玉一边问:“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去西山密林?” “你怎么比我还想去西山密林?” 阿遇傻呵呵笑道:“听茶馆的老爷们说过之后,我对这个三百年前安定侯府挺好奇,想去瞧一瞧嘛。” “后日冬月节,节后就去。” “西山密林几百年来少有人踏足,肯定难行,而且西山那么大必定难寻,师父这几日就不要再出门了,在客栈好好养精蓄锐。” “说的倒是,几百年了,风吹雨淋,坟墓或许已为平地,是要费些心力。”即便再难寻,她也要去。 不仅仅为了慕逾对卜家的恩情,也因为听说那么多,她越发想知道第六世他们经历什么,最后怎样。慕家影卫去了哪里,为何在安定侯府遇难时,他们全体消声匿迹。 手不自觉按在心口血玉扣上。 阿遇瞧着卜青玉手掌,手也跟着紧了紧。 次日,卜青玉和阿遇正在客栈大堂用午膳,周棠又来了,今日与昨日不同,身后两名随从怀中抱着大盒小盒的礼盒。 阿遇顿时怒火燃了起来,低低骂了句:“阴险!” 周棠笑着瞥了眼阿遇,走过来,朝卜青玉施礼,卜青玉愣了下,没料到路边随手救下的人寻来。 周棠道:“想必姑娘还是记得在下的,昨日前来未能够见到姑娘,未能当面相谢姑娘救命之恩,今日特备薄礼来谢姑娘。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这点薄礼还望不要推辞。” 卜青玉有些懵,望了眼阿遇,回想起昨日事情,当时阿遇瞒她拒绝对方。 此时正是午饭时辰,客栈的大堂内坐满食客,所有人都朝这边望过来瞧热闹。 卜青玉在山上待久了,最不善应付这些俗世人情,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窘在那里。 阿遇见不得卜青玉被为难,气恼道:“周公子,昨日都和你说了,你认错人了,你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能错认,还谢什么恩?” “姑娘和小公子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怎会认错?二位高风亮节,医者仁心,不求回报,但在下不能知恩不报,那岂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了?小公子是要陷在下不义吗?” 周围食客也都跟着起哄,劝两人不要否认拒绝,这是好事。 阿遇瞪着周棠,说话也毫不客气:“你这人真是奇怪,都说不是你的恩人了,还逼着别人当你的恩人,就是为了博得一个知恩后报有仁有义的好名声吗?” “这……小公子何出此言?在下是诚心诚意。” “且不说我们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就算是,你这样无异于当众威逼,算什么?用心就不纯善。”阿遇走到卜青玉身边,拉着卜青玉道,“师父,不要搭理他们。”拉着卜青玉朝后院去。 卜青玉脑中还是乱的,到了后院客房才捋清楚刚刚两人对话什么个意思,却还不知为何阿遇否认。周公子明明就是他们救的那个采药人,既然对方寻上门相谢,自己做的是善事,又不是杀人放火,不可与人言。 “为何拒绝?”卜青玉问。 阿遇生气道:“他是想当众让师父难堪。” “不是。”卜青玉摇头否认。 她虽然不喜欢这种世俗恩义纠缠,但也没瞧出来周公子怎么让她难堪了,但是阿遇让对方下不来台。 “是不是你又打了什么主意?”阿遇乖顺归乖顺,小心思并不少。 “没有。”阿遇忙否认。 “说实话。” “真没有。”阿遇委屈道。 卜青玉转身准备出去,阿遇慌了,一把抓住卜青玉手,不敢欺瞒,如实回答:“他是杜将军府的人,来谢师父救命之恩是假,目的是求师父去为杜夫人医治眼疾。” 阿遇解释:“师父,我不想你去。那杜夫人的眼疾遍请名医都无用,师父能有什么办法。即便是师父有办法,也要耽搁许多时日。到时候寒冬腊月要下雪,西山难行,墓园被雪覆盖更难找,就要等来年开春了。春日草木复苏,林中路难行、视线有阻不说,毒蛇猛兽经冬都苏醒,西山密林更危险。” “况且师父心善心软,若是对方苦苦哀求,师父说不定又要自损修为为杜少夫人医治,师父身体刚恢复,哪里经得起这样损耗。阿遇不想师父如此舍己为人,师父能不能不要给杜少夫人医治?阿遇求你了。” 卜青玉诧异望着阿遇,这孩子年纪不大,脑袋里怎么会想那么多,顾虑那么多。 让她感觉自己七八十年白活了,竟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阿遇为她想这么多,也让她心中暖暖的,看着阿遇泪水在眼中打转,几乎要夺眶而出,模样甚是可怜。 卜青玉轻轻拍了下阿遇的手,宽慰道:“你当我傻吗?谁都值得我损修为去医治?她与我有什么关系?” 阿遇愣了愣,继而咧嘴笑了。 “我本也不想去为杜少夫人医治,但是既然对方寻上门来,去看看也无妨,若不依,以后都没得安生了。” 阿遇犹豫许久,才认同地点点头。 卜青玉回到客栈大堂,周棠几人还在,见到他们立即起身迎上来施礼。 卜青玉朝一旁重金求医告示瞥了眼笑道:“周公子,我这人不喜欢兜兜绕绕,我们开门见山。” 周棠愣了下,向阿遇望了眼,猜想到大概,惭愧道:“是在下小人之心了。”请卜青玉到一旁坐下说。 “不必,周公子带路吧!” 周棠被惊住,回过神来,心里有点没接受了。 不兜兜绕绕的意思,竟然是如此直接? 相比小少年的伶牙俐齿怼人,姑娘的直接是一语攻心,让人防不胜防,无语相驳,不免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太过无耻龌龊。 对卜青玉也更加恭敬,躬身施礼相谢:“多谢姑娘。”【】 11、白骨瞳-4 卜青玉带着阿遇来到将军府,杜长明已经听到下人来报,正朝外来相迎,在后宅院门前遇见。 杜长明瞧见卜青玉先是愣了下,即便知道这个大夫是个姑娘,真见到了,还是无法将她和医术高明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杜长明还是以礼相迎将卜青玉二人请到后院暖阁,本要请她稍作休息,顺便和她说夫人的病情。 卜青玉道:“路上听周公子说了。” 杜长明还是怕有什么遗漏,一边请她上楼一边又将病情细节与卜青玉说了些。 卜青玉刚踏上二楼茶厅,一位少夫人被两个婢女从后室搀扶出来。 瞧见少夫人的容貌,卜青玉和阿遇都惊了下,相识一眼。 杜长明上前扶着白蔻到茶桌边坐下,请卜青玉落座。 卜青玉道:“请少夫人去掉绢带。” 白蔻闻声,微微愣了下,解开蒙在眼上的绢带,朝卜青玉望过来。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双瞳清晰映着面前的人物,丝毫不像眼盲之人。 白蔻微微欠身一礼:“有劳姑娘了。” 卜青玉上前一步将白蔻眼睛细诊,未见任何问题,伸手搭在白蔻的脉上,除了积郁日久,身体出现的一些小毛病,并无大碍。这些小毛病并不会导致眼疾。 杜长明见她也没瞧出什么,怕有遗漏,将白蔻最初患病情况又重复一遍。 “内子最初只是看任何事物没有光彩,只见黑白二色,再艳丽的花朵服饰,在内子眼中只是黑白。十来日后就瞧不清东西,反而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怎样不该看到的东西?”卜青玉问。 杜长明犹豫了下,望向白蔻,白蔻接着道:“骷髅,任何人在我眼中都只是一具骷髅。” “这倒是奇怪了。”卜青玉再次搭上白蔻的脉。 白蔻只觉有冰凉的东西从手腕处沿着脉搏向手臂、肩头游,然后慢慢顺着脖颈游到头颅,随后她便感知不到那个东西,最后在心口处感到一点冰凉。 卜青玉抬起手,那点冰凉在心口消失。 杜长明忙问可是看出什么。 卜青玉微微摇头,道:“将军可以请巫医前来瞧瞧。” 杜长明怅惘叹道:“巫医不是没有请过,当初怀疑内子是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请过几位名声在外的巫医,但是并不见分毫好转。” “巫医也治不好?” “是啊!”杜长明抓着白蔻的手,满眼怜爱心疼,“凡是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请的人都请了。”说着又是一声无奈长叹。 卜青玉望着白蔻的眼睛,那双眼睛与普通人无任何区别,病症奇怪,病得又是那么突然,毫无预兆,多半是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巫医不该瞧不出、治不好。 卜青玉琢磨了许久,只能表示歉意,自己也无能为力。 杜长明满脸失望,白蔻却抓着杜长明的手安慰:“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习惯了,看不见便罢了!” “为夫无用,让你受苦。”杜长明自责。 周棠送卜青玉和阿遇回客栈,在路上卜青玉一直在想杜少夫人的眼疾,这种病症她还从没见过。 阿遇见她愁眉苦脸深思,嘀咕道:“画虎画皮难画骨,杜少夫人能瞧见人骨更能看清人之根本,世人能换千张皮难易一身骨。” 卜青玉闻言抬头瞧他,小小年纪道理不少,这话也提醒了她。 她撩起车帘问马背上的周棠:“杜少夫人在得眼疾之前身边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周棠想了想,摇摇头:“未有,夫人性子温和,未出阁之前在侯府一直深居简出,嫁到将军府,更是深居内宅。” 深居内宅? “前段时间杜少夫人因何失踪?” 周棠一震,不可思议的目光瞪着她,毕竟是后宅妇人,这种事情传出去不仅对夫人,对将军府和侯府都有损脸面。夫人失踪之事一直秘而不宣,寻找也是私下秘密进行。 “姑娘怎知?”周棠压低声质问。 “我在彦州见过杜少夫人。”卜青玉坦言道。 周棠也不再遮掩,将白蔻失踪之事简略说明,是因为白蔻得了眼疾后,每日看人畜皆是一副骨架,活在恐惧中,神志渐渐不清。一日杜长明带白蔻出门散心,一时疏忽被人掳去。 回到客栈,周棠对卜青玉的救命之恩再次道谢,言语了片刻。 在周棠等人准备回去,卜青玉忽然想到什么,唤住周棠,询问:“杜少夫人与杜将军是什么时候成的亲?” “本年六月。” 卜青玉咀嚼一遍,点了点头,未多言。 周棠离开后,阿遇拉着卜青玉朝客房去,口中道:“他们都不坦诚相待,师父还替他们费什么心。” “你是知道什么?”刚刚她与周棠叙话,瞧见阿遇在柜台边和伙计嘀嘀咕咕,想必是打听到了什么。 阿遇撇着嘴道:“去年年尾,杜将军府的二公子,也就是杜将军的弟弟,英年早逝,乃大悲之事,仅仅半年杜将军就迎娶了白侯之女白蔻为妻,即便两人有婚约,也不必如此着急,这不奇怪吗?” “的确。”卜青玉点点头,又问,“杜二公子因何去世?” “去年熙国沿海贼寇作乱,海盗猖獗,杜二公子随杜将军前去平寇,战死海上,尸首被海水卷走,未有寻到,想必已成东海鱼虾腹中餐了。” 卜青玉推门走进客房,坐在桌边思忖了片刻,抬眸打量对面在摆弄面具的阿遇,阿遇似乎把注意力转到面具上,对杜将军府的事情毫不感兴趣。 但他明明主动去打听,还将此时告知与她。 “阿遇,你到底想不想我为杜少夫人治病?” “当然不想。”阿遇毫不犹豫答道,抱怨着,“我可不想师父劳心劳力。” 卜青玉笑道:“但你明日还要陪我去将军府一趟。” “做什么?” “治病啊。” “可明天是冬月节,街上肯定许多好吃好玩的,节后再去不行吗?”阿遇抓着面具孩子气地道,“我想过节。” 卜青玉思量下,点头答应:“好。” 阿遇欢喜叫道:“师父最好。” 卜青玉笑而未言。 次日阿遇清早去唤卜青玉一起去街上热闹,发现人不在,这才明白卜青玉答应的“好”是他过他的节,她去她的将军府。 阿遇又急又气,立即朝将军府跑去。 此时卜青玉正坐在将军府后宅暖阁。二楼的茶厅中,白蔻依言摒退伺候的嬷嬷婢女,只剩二人。 “已无他人,姑娘请明言!” 卜青玉也不拐弯抹角,望着白蔻的眼睛道:“今日之言或许有唐突得罪之处,但除此之外,我已看不出夫人眼疾从何而来。” “我听闻夫人与将军从小相识,幼年便定下婚约,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将军是杜家长子,备受老夫人疼宠,而将军还有一位胞弟,却并不受老夫人待见。” “去年二人同去平寇,最后只有一人回来。夫人在彦州经历过画皮师之事,想必知晓人的皮相是可以重塑的。” 白蔻越听心越惊,忍不住质问:“姑娘意思,我的夫君他不是……”她不敢相信这个猜想。 “嗯!”卜青玉点头,“夫人的眼疾连太医和巫医都看不出问题来,最大的可能便是上天的警示,或者是去世之人的执念,希望夫人能够去看透一些东西。” 白蔻还不太能接受这样的说法,愣了许久。 卜青玉起身道:“我本可不走这一趟,今日之言,夫人若是信,日后可稍加留意;若是不信,就当我刚刚戏言陪夫人解闷。” 卜青玉走出茶厅,白蔻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离开将军府时,杜长明散朝回来迎面撞个正着。见到卜青玉再来,他心中欢喜,上前便问夫人情况。 卜青玉礼貌笑道:“我已与夫人交代,具体情况,将军可问夫人。” 后面要怎么处理,这话该怎么说,全凭白蔻信不信她,能信多少,她自己决定。 出了将军府大门,阿遇小跑过来。一脸怒气,冲上来就发脾气:“为什么自己过来也不叫上我?有危险怎么办?骗我说与我一起过节,却是来给别人医病,言而无信,太过分。” 卜青玉惊得懵了,一向乖巧温顺,说话软绵的孩子,竟然怒气冲冲质问她,好似她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原本见到阿遇来她还有些高兴,此时再高兴不起来,脸色也沉了下去,冷声道:“你是专门跑来教训我的吗?” 阿遇瞬间愣住,看到卜青玉冷若冰霜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关心过甚以至态度不恭,说话失了分寸,卜青玉真的生气。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此刻心中懊悔不已,想抽自己几个嘴巴。 “师……师父……” 卜青玉冷冷瞥了眼阿遇,朝客栈去。 阿遇愣了下,慌忙追上去,抓着卜青玉道歉赔罪。 卜青玉甩开阿遇手冷声道:“别叫我师父,我哪里敢收你这样徒弟。” “我错了,师父,我不敢了,你打我骂我,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卜青玉本也没那么大的气,不知为何,阿遇越是道歉认错,她越不想原谅,理智知道他是担心她才会言辞过激,心中却过不去。 任凭阿遇怎么赔罪,卜青玉都一句话不说,回到客栈直接将阿遇关在了房外。 阿遇一直在门口拍着门道歉,他都不应。 不多久,门外没了声响,一直到傍晚,再没听到阿遇的声音。【】 12、白骨瞳-5 卜青玉气消了大半,肚子有些饿了,开门准备让伙计准备晚膳,却见阿遇端着晚膳站在门口。 “师父。”阿遇忙端着晚膳进屋。 卜青玉教训:“我没叫你进来。” 阿遇放下托盘,讨好地笑着说:“师父,这些都是阿遇亲手做的饭菜,全是你爱吃的,还有你最喜欢的蜂蜜雪耳羹。阿遇做的可比客栈的厨子好吃多了,师父快趁热尝尝。” 见卜青玉一脸严肃不为所动,阿遇鼓着勇气上前去拉卜青玉。卜青玉拍掉他的手,看也不看饭菜一眼。 阿遇软声软语认错:“师父,我知错了,我不该出言无状,不该对师父不敬,不该责备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绝不敢了。师父,求你原谅我这一次。”阿遇自责内疚,几乎要哭出来。 卜青玉最受不了他的软磨硬泡,心里有些烦躁。“出去。” 阿遇咬了咬唇,走到一旁取过鸡毛掸子,塞到卜青玉手中,扑通一声跪下,然后便解腰带去衣。一连串动作吓得卜青玉心头一震,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师父若不能原谅阿遇,就打阿遇一顿消消气也好。” 卜青玉无所适从,看着阿遇就剩下一件单衣,慌忙喝止:“穿上!” 阿遇动作顿住,抬头望着卜青玉:“师父肯原谅我了?” “无礼小子!”卜青玉示意他衣衫不整,“穿上,天冷,别受了寒。” 阿遇确定卜青玉不再生气了,才将衣服一件件穿上,咧嘴笑道:“能得师父原谅,就算是病了我也开心。” “油嘴滑舌。” 阿遇嘿嘿傻笑。 “快起来,是不是还没用饭?一起吧!” “师父生气,我哪里吃得下去。”一边系腰带一边起身走到桌边。 “再贫嘴,罚你三天不许吃饭。” 阿遇立即闭上嘴巴,乖乖坐到桌边陪卜青玉吃饭。 用完晚膳,天已经黑下来,卜青玉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前往西山,忽然听到外面几声炸响,接着听到有屋外有吵闹,开门出去瞧,正见到一束烟花在天空炸开。 阿遇跑过来拉着卜青玉朝客栈外跑:“师父,带你去看烟花。” 客栈外的街道灯火通明,人山人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面具,各式各样,三五为伴有说有笑。 此时烟花再次炸开,阿遇拉着卜青玉穿过一段人群,一把揽过卜青玉,飞身上了屋顶,三两下,停在了此条街最高的建筑顶。 卜青玉脚下不稳,紧紧抓着阿遇,阿遇小心扶着她在屋脊上坐下,此时街道上的烟花如在面前炸开,绚烂夺目,映亮两人脸庞。 卜青玉看着一束束烟花炸开,不自觉笑了,关于烟花的记忆,已经停留在几十年前了,快忘记那是怎样的一种美。 俗世有俗世烦恼,却也有天筇山没有的热闹和烟火味。 阿遇歪头看到卜青玉笑,也跟着笑了。 一会儿,烟花结束,街道上更加热闹,人声鼎沸,各种声音交杂。 “师父要去逛逛吗?” 卜青玉朝街道看了眼,人潮涌动,微微摇头:“不必了,明早还要早起去西山。你若是想热闹,便去吧,不可太晚。” “我也不去。” 一阵夜风吹来,屋顶寒意更重,阿遇带着卜青玉回客栈,端杯热茶给她祛身上寒意。 天明,卜青玉和阿遇便收拾好东西出发,骑马从西城门出,沿着官道行了一段路程下官道,顺着小路走不多会儿便看到胖老爷所言的城西乱葬岗。 荒草中白骨累累,没有一副是完整的。这些尸体被扔在这儿多半是被山上下来的野兽撕食,或者被蛇鼠乌鸦一点点分食。 远远瞧见前方好几个大尸坑,已经是天冷冬月,腐肉的臭味还飘了这般远,连坐下马匹都感觉不适。 几百年来,不知葬了多少人。 “师父,我们快点绕过去吧!” 卜青玉顿了下,微微点头,打马从旁边的小径走。 绕过乱葬岗继续西行,不多会儿便来到了西山脚下。这个季节,西山绝大部分的树木都已经光秃秃,断落枝丫枯叶铺了厚厚一层。 山脚下有一条小径朝山上通,看得出也是许久没人走过了。卜青玉二人下马沿着小径上山。 西山虽大,并不高,山体坡度较缓,两人一边走一边四处查看。 山上冷清清,无一人,野兽蛇鼠都不见一只,但林中无路,并不好走,在地势稍微平缓处,二人便上马。 阿遇朝南边指了指道:“按照风水来说,那个方向比较好,我们去那边先瞧瞧。” 卜青玉笑问:“你还懂风水?” “不懂,但南边向阳,又多溪流,肯定算好地方了。慕家墓园必然会选择这样地方的。” 两人又行了大半个时辰,已经是午后,依旧没见一座坟茔的痕迹。卜青玉也有些累了,下马休息吃点东西。阿遇却精力旺盛,四周继续寻找。 卜青玉休息好还不见阿遇回来,她上马朝阿遇离开的方向去,行了一会儿,阿遇打马回来,激动道:“我找到了。” 这么容易? 卜青玉跟着阿遇过去,眼前景物和这一路上见到的并无区别,光秃秃的树木和满地断枝落叶。 “在哪里?” “就在前面。” 一眼望好远,哪里有墓园的迹象? 行了一二百步,前方是一个小陡坡,卜青玉勒住缰绳。阿遇道:“这下面有个山洞,里面有石棺。师父下马随我来。” 卜青玉将信将疑下马跟着阿遇走到陡坡边,伸头朝下探望,坡并不高,却并未瞧见洞口。 阿遇拉着卜青玉从山坡上飞身下去,转身见到一个被枯枝枯藤遮掩的洞口。 洞口向南,迎着光,此时进去,洞内还有些光线,再向里便暗了下来,模糊见到了两口石棺。 “师父,你怕吗?”阿遇抓着卜青玉的手问。 “这有何惧怕?”卜青玉见他紧张,认为阿遇害怕,劝道,“你若是害怕,便不要进去了,在外面等我。” 这么大的孩子怕死人棺椁很正常。就是成年男人初遇此事,也做不到心无所惧。 阿遇硬气道:“我才不怕呢!活人我都不怕,怎么会怕死了几百年的人。”抓着卜青玉的手不由紧了紧。 卜青玉也反手抓着阿遇,与他相握,以示安慰、壮胆。 再向里,山洞转了个弯,没了光线,漆黑一片,阿遇燃上准备好的火把,拉着卜青玉继续朝里走。 行了约几十步,面前出现一面石墙,卜青玉正纳闷要怎么办时,石门竟自动打开。 卜青玉惊异看了眼四周和脚下,并没有触碰到机关,疑惑地望向阿遇。 阿遇也是一脸不解。 真是奇了怪了。 这也让两人更加谨慎。 石门后面是一个高大的山洞,里面一排排石棺,森然骇人。 卜青玉感到阿遇抓着自己的手在颤抖,另一只手中握着的火把也微微晃动。火光中,阿遇脸色冰冷煞白,目光直直盯着石棺有些无神。 “阿遇。”卜青玉担心他被吓坏,轻声唤了句,双手反抓着他的手,劝道,“你先出去等我吧!” 阿遇微微摇头,扯着嘴角笑道:“我只是有点闷,无碍,师父别担心我。” “真没事?” “没事。”阿遇肯定地摇头。 卜青玉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小心留意着。 每一副石棺棺盖上面都刻着死者名号,生卒,身份,有的还刻着一二事迹。 火把在一口口石棺上扫过,卜青玉一直在找着慕彧和她的。直到最后一口,卜青玉才在棺盖上看到自己第六世的名字——慕青玉。 与自己名字并排的是慕彧二字。 一口合葬棺。 第六世,他们同时死在了安定侯府抄斩之日? 目光左移,生卒年上,他们都死在安定侯府灭门后第二年,只是慕彧比他早亡一个月。石棺中并无慕彧尸骨,而是衣冠随身之物。 第六世,她应该也是爱慕彧的吧? 只是遗书中只寥寥二三事,棺盖上二人生平无一字,无从知晓。 卜青玉伸手去抚棺盖,惊得忙缩回。 “怎么了?”阿遇紧张地问。 卜青玉未答,再次伸出手,用指尖小心地触碰棺盖,面露惊色,不可置信地双手抚上去,棺盖真是烫的。 她收回手,让阿遇将手放上去。 阿遇见卜青玉这般震惊,也好奇,依言照做,并没有任何反应。 “棺盖不烫?” “阴湿冰凉。” 怎么可能? 卜青玉再试一次,的确是烫的,不是幻觉。手向旁边移了一庹,还是烫的,让阿遇再试一次,阿遇依旧感到石棺冰冷。 此事太蹊跷。 卜青玉用力去推棺盖,想看个究竟。阿遇见她如此,犹豫了下,伸手帮忙。 石棺被推开一条缝,里面传来一阵浓郁异香,两人都感到有些不适。 石棺推开小半,卜青玉朝里瞧,吓得惊叫一声,连退两步跌在地上,三魂四魄丢了一半。 阿遇慌忙去搀扶。 “师父,怎么了?” 卜青玉眼睛恐惧地望着石棺,吓得呆了,说不出话来。 阿遇慢慢走向石棺,朝里看,里面躺着女子一身艳丽嫁衣,尸身保存完好,嘴角带着浅笑,一张脸与卜青玉一模一样。 也难怪她惊怕。 “尸身竟三百年不腐。”如人还活着一般。 卜青玉从惊魂中缓过来,小心翼翼靠近石棺,壮着胆子朝里瞧。一模一样的脸,让她心颤。 慕青玉身边是一副衣冠,胸前放着一枚血玉,与慕逾留给她的一般模样。 卜青玉伸手取出,又将心口的那枚血玉扣也取出作对比,恰时,石棺内的那枚血玉扣慢慢变得透明,血丝逐渐凝聚,最后成为一滴血,滚向另一枚血玉扣。 血玉扣好似吸水的棉布,一滴殷红的血被血玉扣吞食,颜色更加血红。 恰时石棺内再次传来浓郁异香,二人望去,石棺内的慕青玉尸身迅速风化,眨眼间只剩下一具白骨。 慕青玉心口一阵刺痛,耳边又再次传来熟悉的呼喊,意识渐渐模糊。【】 13、影卫不善-1 熙国烟城。 安定侯府门庭若市,前来观礼祝贺之人踏破门槛。 若说安定侯府有什么大喜之事,也不是,乃是安定侯公子今日举行成人礼。 安定侯与夫人少年夫妻,恩爱有加。慕夫人年轻时受过伤,身子一直不太好,二人膝下子嗣单薄,只有一子一女。慕青松公子与慕青玉姑娘。 侯府前院宾客如云,热闹非凡。 侯府后园安静太多。 小湖水榭中,一个小姑娘拉着脸嘟着小嘴对手里一只鸽子抱怨。 “哥哥的成人礼都不许我去看,哥哥这么重要的日子,为什么我做为妹妹的不能去?你说父亲母亲是不是太过分了?” 大约是手上力道大了,鸽子“咕咕”叫了几声。 小姑娘好似听懂鸽子的话,点头道:“是吧?你也觉得父亲母亲过分了。那明年我及笄之礼,也不让哥哥参与。” 水榭中侍候的两名婢女相视一眼,窃笑一声。 “姑娘,这和公子有什么关系,你怎么怪起公子来了?” “对啊。”另一婢女劝道,“前院来观礼的都是外男,姑娘去了也不方便,侯爷和夫人也是怕姑娘去了有失礼数。” “可今日是哥哥成人礼,哪还有避着妹妹的?父亲母亲就是怕我给他们惹麻烦,冲撞客人。” 婢女笑道:“姑娘明白不就成了。” “我有那么会闯祸惹事吗?”慕青玉不满抱怨。 手中鸽子因为她的激动跟着又“咕咕”叫了几声,慕青玉和鸽子较上劲:“你也这么看我的?不给你东西吃了。” 鸽子继续咕咕叫。 忽然头顶“砰”地一声,什么砸在瓦片上,慕青玉吓得一抖,下意识捂着头朝旁边躲,鸽子趁机飞了出去。 婢女忙上前扶慕青玉,抬头望去,灯笼摇摇晃晃。 “谁这么放肆?”婢女怒骂,人冲出去。 水榭后走来几名十八-九岁陌生少年,身着锦衣。叶儿愣了一下,接着怒问:“是谁造次,吓到姑娘了。” 几名少年相视一眼,皆意外,似乎没想到这儿会有人。 其中一位问:“哪位姑娘?” “侯府中有几位姑娘?” 几位少年面惊,纷纷看向问话的少年,低声道:“麻烦了。” 说话少年眉头一皱暗暗叹了声问:“姑娘可还好?” “不好!”水榭中传来气呼呼的声音,紧接着慕青玉转出来,瞪着面前的几位少年,斥问,“刚刚是谁?” 说话少年瞧着面前十四五岁鹅黄裙裾姑娘,双手叉着腰,娇嫩的脸蛋气得红扑扑,虽然生着气,并不凶。 少年拱手施了一礼,歉意道:“姑娘恕罪,我们不知姑娘在此,刚刚玩闹不慎将蹴鞠踢到水榭这边来。惊扰姑娘,是我们的错,姑娘见谅。” “在这儿玩蹴鞠?”慕青玉瞥了眼一位少年手中的蹴鞠。 这里是侯府后园,哪里是什么人都能够进来的,还玩这种游戏,即便今日是兄长成人礼,也不可能这么随意。 慕青玉喝问,“你们什么人?” “影卫营弟子,今日起便是公子的影卫。” 慕青玉对影卫营知之不多,只是偶听父母兄长提及,影卫营的人见得也不多。 “怎么在这儿?”慕青玉好奇问。 “今日公子成人礼,我们不便在前院,所以便来此处。” 慕青玉打量一直回话的少年,模样清秀,气质温润,不像影卫,更像书院里的书生 。 “你叫什么?” “慕彧。” “慕彧,因为你,我的鸽子飞了,你去把它给我抓回来,否则……否则我告诉兄长你无礼,欺负我。” “鸽子?”慕彧目光将周围扫了一圈,没有瞧见一只鸽子。 “是,灰色的大肥鸽,我养了半年了,因为你它飞跑了,你必须把它抓回来。” 慕彧为难了,鸽子飞入天空,比鱼入河海还难寻,怎么抓?何况鸽子都长得一样。 “姑娘的鸽子可有什么明显特征?” “没有。” 那就好办了。 慕青玉好似看出他心思一般,补充道:“你别想随便抓一只来糊弄我,我的那只鸽子腿上系着金丝带,上面还有小铃铛和我亲笔写的字。” 慕彧为难了,和几名少年一起在附近寻找慕青玉所说的那只鸽子。 找了好一会儿才在一处长廊顶看到那只大灰鸽。 慕彧一跃而起上去抓捕,灰鸽敏锐,扑哧翅膀飞走,慕彧跟着鸽子身后追过去。 鸽子在廊亭水榭和林木中穿梭,慕彧为了不让鸽子脱离视线,只能紧跟着追。 灰鸽兜兜转转最后又飞回水榭,停在水榭顶。 慕彧轻轻落在水榭顶,准备从后面迅速扑过去一招抓住。慕青玉却在水榭外冲着他喊:“你快些啊,否则它又飞跑了。” 这一声呼喊,鸽子扑棱着翅膀朝湖中的枯木飞去,停在枯木上。 慕青玉失望地气恼道:“慕彧,你身手快点就抓住了,现在怎么办?” 慕彧捡起水榭顶上一小块石子,朝枯木打去,鸽子惊飞起,然后又落回枯木上。 慕青玉喊道:“你不许伤了它。” 慕彧抓了这么久也累了,心里又着急,无视慕青玉的提醒,拿着石子继续打过去。 灰鸽好像找到避风港,即便被惊飞起,扑扇几下翅膀最后还是落在枯木上。 慕彧坐在水榭顶上泄气道:“姑娘,你怎么把鸽子养成这样的,鹰都没它难抓,哪里是鸽子,简直神鸟。” “谁让你将我鸽子吓飞的?快点!” 慕彧无奈叹息。 在影卫营就听说侯府的大小姐从小顽皮、刁蛮,隔三差五闯点小祸惹点事出来。侯爷和夫人宠爱,只要不过分,也不会严厉管教。 来侯府前师兄们还特意叮嘱,千万千万别招惹这位大小姐。能躲着就别碰面,能跑开就别走开。 他也是倒霉,来侯府第一天就得罪了这位大小姐。 今日是公子成人礼,哪里能想到这位小祖宗会在后园。偏巧不巧自己就把蹴鞠踢到这里来了。 今日不把这小祖宗哄好了,以后在侯府是难熬了,她不得三天两头找他点麻烦。 慕彧瞧着还站在枯木上的灰鸽,好似做好了要和他对峙的架势。 他站起身,看着水榭下面的水面距离,攥紧拳头,咬了咬牙,飞身朝枯木去,与此同时袖中的金丝线瞄准灰鸽的腿射了出去。 灰鸽扑棱着翅膀,却没有飞起来,反而坠落水中,慕彧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灰鸽,自己也坠向湖水。他一把抓住枯木,枯木承不了他的重量,朝湖面歪倒。 慕彧借势轻点枯木想回到岸边,奈何离岸太远,离水面太低,最后还是跌落水中。 慕青玉大惊,冲旁边几个少年叫道:“快救人,快救人。” 几名少年愣了下,其中一位解释:“慕彧识水性。” 慕青玉稍稍安心,见慕彧向岸边游,忙走出水榭到岸边去接慕彧。 走到岸边时,脚下踩滑,整个人一屁股摔倒,滚进湖中。 婢女吓得大叫。 慕青玉不会游泳,害怕得瞎扑腾。 慕彧忙游过去将人从水中拎出水面。 “啊——”慕青玉吓哭起来,死死抱着慕彧,生怕慕彧将她丢在湖中不救。 恰时一位嬷嬷带着婢女过来,瞧见面前一幕,惊叫一声,慌里慌忙奔过来。 慕彧将慕青玉抱上岸,婢女冲上来把慕青玉接过去。慕青玉还没从刚刚惊吓中缓过来,瑟缩身子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嬷嬷赶到跟前,一把将慕青玉搂在怀中,一个婢女递上来披风给慕青玉裹上。 “天冷水凉,快扶姑娘回去。”嬷嬷吩咐,带着慕青玉匆匆离开。 慕彧望着慕青玉消失在水榭后面,再低头看了眼狼狈不堪的自己,愁眉苦脸叹了声。 “这回真惹大麻烦了。”一个少年担心道。 “不关你们的事,我会向侯爷请罪。” “慕彧,我不是……” “我知道,与其一起被罚,不如我一个人受过。” “慕彧……” “别说了。” 慕青玉被搀扶回到闺房,慕夫人也闻讯赶过来,瞧见冻得唇白面青浑身哆嗦的女儿,急忙吩咐下人准备姜汤,燃起暖炉,去请大夫。 慕夫人抓着慕青玉冰凉的手暖着,询问伺候的嬷嬷和婢女发生何事。 嬷嬷并不知前情,只将在湖边看到景象说明。 慕夫人大惊,问婢女叶儿柳儿因由。 听完后,慕夫人斥问:“慕彧在何处?将他传来。” 慕青玉忙拉着慕夫人求情:“是我不小心摔进湖里,不怪慕彧。”说话声音还在发抖。 慕夫人心疼女儿受这番罪,哪里听她的求情。 当一碗姜汤喝下,暖炉也烤了一会儿,身上发了汗,大夫过来看过,并无妨碍,慕夫人才松口气。 婢女进来回禀慕彧在院外候着,慕夫人看着女儿心头也有气,起身准备出去。 慕青玉拉着慕夫人手,再次求情:“不全怪慕彧,母亲不要为难他。” “是不全怪他,你也有份,等处理完他,为娘再回来收拾你。” 慕青玉撇着嘴,不敢再拉慕夫人,低低恳求:“别太为难他。” 慕夫人刚离开,慕青玉就吩咐叶儿跟过去瞧瞧情况。 一会儿,叶儿小跑回来,慕青玉立即从床榻上爬起来询问结果。 叶儿道:“夫人只是斥骂了慕少爷一顿,并未处罚,让影卫营来人带走了。” “带走了?”慕青玉喃喃道,“哥哥会不会因为今日的事不要他做影卫了?”【】 14、影卫不善-2 慕青玉受了些寒,一直在后院养着身子,慕夫人也因为落水的事情觉得平日对她太过纵容,严令禁足,不许她踏出侯府一步以示惩戒。 慕青玉病好之后,就在府中从后院串到前院,从西院串到东院。家中并无姐妹,她无聊地抱着灰鸽说话,不由想起慕彧来。自从那天慕彧被影卫营的人带走,就没再来侯府。 慕青玉本想侧击旁敲从慕青松的口中问出慕彧的情况,被慕青松一眼看穿,教训她:“你再任性,我就请求母亲将你身边的柳儿、叶儿都换掉。” 慕青玉气哼哼从慕青松书房离开。忽然灵机一动:从府中打听不到慕彧的消息,那就出府到影卫营看看。 府中各门守卫都得了慕夫人吩咐,不放她出去。 慕青玉跑到后院西北角一个破败小院,此处平日内无人过来,她搬了几个凳子,准备翻墙出去。 人刚爬上墙头,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姑娘要去哪里?” 慕青玉回头,瞧见慕彧就站在十步外昂首盯着她,喜出望外。 “你怎么回来了?” “来抓姑娘。”慕彧笑道,“姑娘,若我将你翻墙爬院偷跑出府的事情告诉夫人,夫人会怎么罚你?” “你敢!”慕青玉怒道。 “我为什么不敢?” “你……你若敢告诉母亲,我就告诉哥哥你对我无礼,欺负我。你刚回来,不会想又被赶回去吧?” 慕彧顿了下,冷笑道:“好。我们就各自去告状。”说完走到墙边,将最上面的凳子拿下去,然后转身就走。 慕青玉望着地面,没想到竟然这么高,跳下去不摔得头破血流,也要摔断腿。 “站住!” 慕彧笑着停下步子,转身问:“姑娘反悔了?” “你……你卑鄙。” “我还有更卑鄙的呢!待会儿我不仅请夫人过来,还叫一群下人过来瞧姑娘骑在墙头上的模样。” “你……我又没得罪你,你干嘛针对我?上次的事,我虽然是有一点点过分了,但是你有错在先,而且……我都病了,已经被罚禁足一个多月了,否则也不会想到爬墙头。” 慕青玉气鼓着腮委屈道:“我还不是担心你,想出府到影卫营找你。” 慕彧诧异,看着慕青玉真诚的目光,不似说谎。 “你知道影卫营在哪?” “不知道。” “那你去哪儿找?” “我可以打听,肯定有人知道的。” “难怪夫人要将你禁足。”慕彧低声道。一个小姑娘真是胆大,不知道影卫营在哪儿就敢独自出门乱跑,真是不省心的姑娘。 “慕彧,你这么久没回来,是不是回影卫营被罚了?” 慕彧白她一眼,明知故问。 “他们罚你什么了?” “姑娘喜欢揭人伤疤?” “不是。”慕青玉忙道,“我是关心你,若是你受了伤,我让府医给你再瞧瞧。” “皮外伤,已经痊愈了。” “真的?”慕青玉半信半疑打量慕彧。 此时远处传来叶儿和嬷嬷的呼喊声,慕青玉慌忙请求:“慕彧,你快带我下去,让嬷嬷瞧见告诉母亲,母亲又要罚我了。” “姑娘自己爬上去,就自己爬下来,男女有别,我可不方便。” 慕青玉翻了个白眼,这会儿装什么正人君子,内心就是个小人,气道,“你把凳子放回来,我不要你帮忙。” “不放。” “慕彧,你太过分了,我被罚对你有什么好处?”慕青玉怒斥。 “我开心。”慕彧笑道。 “可恶,我要告诉哥哥你欺负我,让哥哥好好教训你。” “公子知道姑娘爬墙翻院,应该不会责怪我的。” “慕彧!我恨死你了!你放不放回来?”听到嬷嬷的声音越来越近,慕青玉急了。 “不放。”慕彧淡定笑道。 “啊——”慕青玉恼恨叫了声,威胁道,“你不将凳子放回来,我就直接跳下去,若是摔伤了,我就告诉父亲母亲是你害我的。” “姑娘胆子那么大就跳下来试试。大不了我被父亲再打一顿,有姑娘陪着我一起伤一起疼,我可一点都不害怕。” “慕彧,你怎么这么可恶,这么坏!枉我还担心你,我还不如关心阿猫阿狗呢!”慕青玉气得小脸通红。 嬷嬷的声音更近了,似乎已经到了破院外面。 慕青玉没有太多时间,挪动另一条腿坐在墙头,看着地面,感觉很遥远。爬上来的时候没有觉得高啊,这会儿朝下看,眼前有点晕眩。 她闭上眼,咬咬牙,不管了,跳吧! 身子朝前一倾,被什么接住,身体没有摔在地上。睁眼瞧见自己落在慕彧怀中。 “放开!”慕青玉挣扎下,慕彧将她放下,笑道,“没想到姑娘真敢跳。” 慕青玉剜了慕彧一眼,戳着慕彧的心口骂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裙。 嬷嬷已经赶过来,瞧见她衣衫脏乱,忙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他……”慕青玉朝身后指,却发现已经没有慕彧的影子,本想栽赃冤枉慕彧一回,让他受点教训,他竟然悄无声息地跑了。 嬷嬷没有瞧见人,但是瞧见了摞起来的凳子。无奈长叹,苦口婆心对慕青玉劝说:“姑娘是侯府千金,怎么能够学那些市井小子翻墙爬院?若是被别人瞧去,姑娘的名声不好听,外人也会说侯爷和夫人对姑娘失了管教,累了侯爷夫人和侯府。” “姑娘瞧瞧,这多高的院墙,若是从上面摔下来,那还了得?姑娘若是摔个胳膊折腿断的,姑娘受罪不说,侯爷夫人更是心疼,我们这些伺候的人也要挨罚……” 嬷嬷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教育,慕青玉被说得烦躁,反驳道:“母亲还是姑娘的时候也翻墙爬院的,还和男人打过架呢!我做这些又有什么?” “那能一样吗?夫人年轻时候是上战场打仗的,是女将军。姑娘这是什么?是顽劣,是任性妄为,是不顾姑娘家的闺誉,是……” “嬷嬷,你好烦。”慕青玉不满冷哼,翻了嬷嬷一个白眼离开。 高墙另一侧,慕彧靠在墙上,一边听着里面嬷嬷对慕青玉的数落,一边笑着。 “也没师兄们说的那么顽劣刁蛮。”慕彧回头朝墙头看了眼。 还蛮可爱的。 上次之事,慕彧以为惹怒这位小祖宗,她要在侯爷和夫人面前闹一闹,让侯爷重罚他,出一口气才会罢休。 他也做好了要被重罚的心理准备,却不想侯爷和夫人只是言语斥责。 回到影卫营从父亲口中才知,这位小祖宗不仅没有事后追究刁难,甚至还担心他被重罚替他求情。 只是父亲素来严厉,他第一天到侯府就犯了错,父亲杀一儆百,拿他开刀,才重责。 慕彧来到慕青松书房时,慕青松正在擦拭银枪,将慕彧上下打量一眼,微微蹙眉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慕叔叔何至如此,伤可都好了?” 慕彧耸了下肩头,笑道:“多谢公子关心,是慕彧失礼,父亲并未重责,已经痊愈了。” “慕叔叔的脾气我可知道的,估计是拿这件事给其他的影卫立规矩,怎会轻饶你。” 被戳穿,慕彧羞赧笑了笑。 “走,陪我到操练场过几招。”慕青松拿着银枪走上前,拍着慕彧的肩头道,“一直听闻你的功夫好,奈何你常年在影卫营,没有机会与你切磋。如今你来了,我可不能错过这机会。” “公子过誉了。”慕彧笑笑,陪着慕青松朝操练场去。 慕青松的武功一半师承其父安定侯,一半师承影卫营营主慕慎,也就是慕彧的父亲。所以两人的武功有相通之处。 几十招后,慕彧因一招失误,输给慕青松。 银枪抵在慕彧喉咙处,慕青松无奈叹了声:“你若是以后都如此相让,可就太没意思了。” 慕彧浅笑:“慕彧以后必定勤加苦练,争取尽早能与公子大战三百回合,不扫公子兴致。” 慕青松收回银枪,冷笑:“在我面前不需要揣那么多心思,这点慕叔叔应该早就和你说过。” 切磋武功是假,试探是真,是他大意了。 慕彧忙躬身回道:“慕彧不敢。” 慕青松冷冷看他一眼,一边朝旁边亭子走一边道:“你我虽然之前没见过几面,但是我自认为对你还算了解。你的武功如何我怎会不知,父亲和慕叔叔让你到我身边是何用意,你我都心知肚明。” “你我之间必须绝对信任,绝对坦诚。可今日看来,你的心思太多,对于我,你并没有绝对信任。” 慕青松在亭中坐下,目光严厉。 慕彧垂首,眼底敛起情绪。 慕青松是穆家下一任家主,侯爷和父亲都准备让他接任下一任影卫营主,所以他对慕青松必须是绝对忠诚,毫无保留。 这是影卫的宿命。 慕彧沉默须臾,抬眼笑道:“公子不也是在试探慕彧吗?” 慕青松被驳无言,愣了一瞬,霍地笑了,点点头承认自己也有错。 慕彧道:“我与公子虽不是初次见面,但是以往并无多少接触,若是此时便能够完全敞开心扉,反而不真实。侯爷和家父让慕彧跟着公子,也是让慕彧与公子之间逐渐了解,从而建立不可撼动的绝对信任。”【】 15、影卫不善-3 慕青玉翻墙爬院的事情刘嬷嬷告知了慕夫人,她挨了一顿教训。这一次慕夫人直接罚她不准踏出自己院子,让她跟着教习的方嬷嬷好好学习规矩。 慕青玉稍有偷懒,方嬷嬷就对她一番说教,慕青玉烦得要紧,生气地和嬷嬷吵了几句嘴,气呼呼地爬到院中一棵老树叉上站着。 方嬷嬷吓坏了,着急地在下面苦口婆心地劝。 慕青玉站在树上不动,只道:“你别教那些我不喜欢的繁文缛节,我就下去。” “姑娘,这……老身教你的都是闺阁姑娘该懂的基本规矩。” “那些规矩毫无用处,只会束缚人,像绳子一样捆着我难受,像笼子一样关着我,我就是不要学。” 方嬷嬷劝不下来,一直照顾慕青玉的刘嬷嬷赶忙依着她:“姑娘,你先下来,这规矩咱们今天不学了。” “不是今天,是以后都不学了。”慕青玉不许刘嬷嬷钻空子。 刘嬷嬷不敢做主,但看到慕青玉站在树杈上,脚下摇摇晃晃,随时有摔下来的危险,心里害怕。 这位小祖宗若是摔下来,她可担不起这责任。 两相对比,前者没那么重要,连忙哄着:“以后都不学了,不学了,快下来吧!” “我不信,你是骗我的。” 嬷嬷婢女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时,一个婢女跑过来道:“公子过来了。” 慕青松与慕彧本来准备去后园,刚巧碰到去寻夫人的婢女,听到慕青玉闹脾气爬树上不愿下来,立即赶过来。 两人刚进院子就瞧见了树杈间一团鹅黄,树下一群嬷嬷婢女。 见到来人下人们好似见到救星,纷纷让出道来。 慕青玉看见慕彧,火气一下子窜上来,指着慕彧哭丧着脸叫道:“哥哥,他欺负我。” 众人皆一愣,齐齐看向慕彧。 慕彧拱手施了一礼,歉意道:“上次害姑娘落水,是慕彧的错,慕彧给姑娘赔罪。” “根本不是……” “还惊飞了姑娘的鸽子,也是慕彧的错。” “不是!” “慕彧不知,还请姑娘明示,慕彧什么时候在哪里得罪了姑娘,是慕彧的错,慕彧任凭姑娘处治。” “就爬墙那次。”慕青玉气恼地嚷道。 “爬墙?”慕彧皱着眉头故作不解,“慕彧今日是第二次见姑娘。” “你说谎。”慕青玉又气又急跺了下脚嚷着。 树枝颤动,抖落几片叶子,众人心都跟着提起来。 慕青松斥道:“不许胡闹了。”一跃而起将人从树上拎下来。 慕青玉重重哼一声:“哥哥,你不知道他有多坏。” “玉儿,闹脾气可以,但不可胡言乱语,瞧你衣裙都脏了。”不待慕青玉再解释,直接拉着慕青玉回卧室。 慕青玉更加委屈,平日最疼自己的哥哥竟然不信她,甚至还帮着外人欺负她,眼泪瞬间湿润眼眶。 “哥哥,上次真的是慕彧害我。”进了卧室,慕青玉甩掉慕青松,气哼哼坐到矮榻上,抱着软枕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婢女欲上前伺候,慕青松将人摒退,抽出绢帕走到矮榻前为慕青玉擦拭眼泪。 慕青玉拍掉慕青松手,别过脸去。 慕青松朝门外慕彧瞥了眼,轻声细语对慕青玉哄道:“慕彧怎么害你,说给哥哥听,哥哥替你教训他。” “你又不信我。”慕青玉置气。 “哥哥怎会不信你,只是刚刚你的言语有所不妥,院中那么多下人,还有方嬷嬷在,你当众说自己爬墙的事就罢了,还说因为慕彧,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猜想?闺誉还要不要了?” 伸手帮慕青玉擦拭眼泪后,轻轻抚着她的头哄道:“慕彧刚刚肯定说谎了,但是也是怕别人误会什么,是为你好。” “他就很坏。”慕青玉坚持,无论别人怎么说,当日他怎样害她在墙头下不来都是事实,若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被罚禁足,学那些累人的规矩,这件事翻不过去。 慕青松听完慕青玉诉苦后,斜了眼门外的慕彧,面露不悦,妹妹虽然翻墙不妥,但是这种戏弄过分了。 “哥哥知道了,你保证以后乖乖的,不许做这些没规矩的事,哥哥不仅待会帮你出气教训慕彧,还向母亲求情不让你再学那些规矩。” “真的?” “你得保证,如果再犯,半年不许踏出府门。” 慕青玉不能保证,但解决眼前的问题是关键,连连点头答应。 慕青松这话不是纯属哄她,离开小院后,慕青松的确斥责慕彧一番,也向慕夫人求了情,说动慕夫人不再为难慕青玉学那些复杂的规矩。 慕青玉又活蹦乱跳,但禁足的事情还是没有解决,憋在小院内都憋出病来。鉴于上次翻墙教训,如今嬷嬷和婢女眼睛一刻都不离开她,想出府比登天还难。 夏日来临,天气闷热,酷暑难耐,院中的下人都蔫蔫的,没多大精神。晌午更是有下人找个阴凉地打盹儿。 慕青玉找到机会,悄悄地从卧室后窗翻走,趁院中下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小院。 小院容易溜,府门不易出,她再一次来到了上次的地方,他将绳子一头系在院中树上,然后费力爬上墙头,将一捆绳子扔到院外,这一串动作热得她满头大汗。她正准备顺着绳子滑下去,惊见慕彧靠在院外不远处一棵老树下,双臂相交,歪着头朝这边看过来。 冤家路窄,朝他白一眼。 不过好在这次慕彧是在府外,她自己准备充分,不怕被拆凳子。 慕青玉顺着绳子慢慢滑下来,慕彧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慕青玉双脚刚落地,慕彧在身后轻声问:“姑娘要去哪里?还想去影卫营吗?” 慕青玉惊了一跳,骂道:“阴魂不散,这么热的天你在这干什么?” “抓你啊。” “你怎知道我就一定会再翻墙。”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被夫人罚禁足几个月了,越是关你越想出。我看过,全府就这个地方是最容易躲开护卫,你必从这儿逃出来。” 慕青玉狠狠白慕彧一眼,命令:“不许去告状。” “你上次向公子告我的状,我为什么不能礼尚往来告你一次?” “你敢!” “是啊,我敢!”抓着慕青玉袖子就朝府门方向去。 慕青玉立即大叫起来,威胁道:“你再不松手,我喊非礼了。” “这一片是树林,你瞧瞧有人吗?” “我不回去,不回去!”慕青玉挣不开慕彧,手脚并用对慕彧拳打脚踢。她的那点力道打在慕彧身上,像雨点敲打,根本不起作用。 慕青玉急了,抓起慕彧手腕准备咬下去,慕彧忽然用力将手收回去,带着她朝前栽了两步。 慕青玉站稳脚撒腿就朝林子中跑,一口气跑出小林子,回头没见到慕彧才松口气。 绕过一排房屋,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大街上,这时才深呼吸一口,彻底放松,抹了把额头的汗,大步流星朝前走。 晌午烈日当头,街上行人不多,慕青玉无目的的转着,小半个时辰后,走进一家茶馆,不多会出来,直奔马市,租了驾马车。 一直暗处跟着的慕彧见到车夫不善的嘴脸,暗暗责怪慕青玉,也理解师兄们为什么说这位大小姐难伺候了,以前师兄们做她的影卫不知要担多少心,他也庆幸今日发现她逃出来,否则就危险了。 “去哪儿,怎么不带上我?”慕彧笑着走过去。 慕青玉脸拉了下来,瞪他一眼,低骂:“阴魂不散。” “姑娘不带上我,我就要带姑娘回去。”慕彧威胁。 慕青玉无奈,这人赶不走,躲不掉,打不过,只能依他。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能就这么回去。 慕青玉气哼哼钻进马车,慕彧也跟着钻进去,不忘回头望一脸失望的车夫,给他一个狠戾警告的眼神,车夫缩了下脖子,规矩地驾车。 “离我远点。”慕青玉嫌弃地踹慕彧一脚。 “是。”慕彧挪到车门处,“姑娘要去哪里?” “莲园。” “赏莲?” “难道去赏梅吗?”慕青玉怒怼。 慕彧不在意她的情绪,笑道:“这么热的天,去莲园赏莲,姑娘执念挺深。” “要你管。” “我不管你,你现在就危险了。我可是冒着被责罚的危险陪你的,你若是再对我这么凶,我立即将你带回去。” 慕青玉气势消下去,撇嘴白他一眼。 到了莲园,看门的老仆躺在门房前竹椅上眯着眼,手中折扇盖着胸口,看来已经睡着了。慕青玉拉着慕彧蹑手蹑脚偷跑进去。 “偷偷摸摸。”慕彧责怪。 “这是私家园子,哪里允外人随便进,我们现在至少算是正门进来,难道你想翻墙?” 这有什么本质区别? 慕彧无奈苦笑,不知道其他的世家贵女是不是都和她一样这般顽劣。 穿过两道穿堂门,绕过几条长廊,来到莲园之最莲池。放眼望去,一池莲叶,碧绿接天,随着夏风涌动似层层碧浪。朵朵莲花点缀其上,添了娇嫩之色。莲池内的曲桥在风中时隐时现,偶见几人。 池子周围亭台廊榭相连,夏风从池面吹来,清凉怡人,淡淡荷香让人身心舒爽。 慕青玉深深呼吸一口,笑道:“好舒服。”伸手摘一瓣粉色荷瓣,在鼻尖轻嗅,然后随手编成一朵小花插在自己发间。 手法纯属。 “姑娘以前来过?” “嗯,去年来过几次。” “也是偷跑来的?” 慕青玉嘿嘿傻笑,默认,指着莲池对慕彧介绍:“这里莲花种类特别多,莲花也各不相同,像白莲、青莲、红莲……我最喜欢的是火莲。” 慕青玉掰着手指数,然后指着对面:“火莲就在那一片,我带你去瞧瞧,你肯定也喜欢。” 不待慕彧同意,慕青玉自作主张拉着慕彧袖子朝前面水榭去,兴奋地说:“前面有小舟,我们划过去。” 刚坐上小舟,长廊一侧来了几人,其中一位老管事朝这边小跑,伸手招呼。慕青玉催促:“快点摇橹,他要抢我们的船。” “是我们抢了他们的船吧?” “别啰嗦,快点。”慕青玉着急连连催着。 船开出去两丈远,老管事赶到水榭旁栈台,冲他们招手喊,命他们将船揺回去,责问他们:“你们什么人,如此大胆,这是淳王殿下的小船。” “让淳王走过去吧!”慕青玉笑着向老管家挥手作别,另一只手不断戳着慕彧催促他,“快点快点,那个淳王要过来了。” “你还不躲起来。” “对。”慕青玉转身钻进船舱。 长廊中一行人到水榭边站台时,小船已经摇出去十几丈远,莲叶遮映,半隐半现,瞧不见上面的人。 “何人?”淳王问。 “是个小姑娘带着一个护卫,老奴没瞧出来是哪个府上的贵女。” “胆子挺大,本王的小舟都敢抢。”淳王朝前方望去,“冲着对面火莲去的,本王倒要去瞧瞧。”转身择路,沿着曲桥过去。【】 16、影卫不善-4 小舟行远,莲叶遮挡,岸上的人已经瞧不见,慕青玉从船舱中出来,站在船头,看着一朵朵莲花迎面走来,然后被船分向左右,她随手摆弄,轻嗅。 “慕彧,你喜欢什么花?”慕青玉回头问。 慕彧想了想,笑道:“莲花。” “你也喜欢莲花?”慕青玉激动地问。 慕彧诚恳点点头:“是啊,这么美的花,谁不喜欢?” “也对。” 不一会儿小船穿过一座石拱桥,行到火莲花区,慕青玉激动地指着火莲对慕彧道:“我最喜欢火莲了。” 慕彧停止摇橹随手从身边折了一朵在手中把玩,丝丝花蕊如一团火在烧,还有一只蜜蜂停在花蕊上。他轻轻吹了下,蜜蜂嗡嗡飞走。 慕青玉回头瞧见,斥道:“你怎么折了?” “不妥?” “当然!原本它可以开放许久的,你折下来,一天就烂掉了,白白糟蹋。”慕青玉气恼。 慕彧转了转花茎,玩笑问:“怎么办?也不能让它长回去。” 慕青玉气哼哼从船头走过来,一把夺过火莲花,心疼地看了一会儿,怒视慕彧几眼:“罚你戴着它。” “啊?” 慕青玉捏着花茎就朝慕彧发髻上绑。 “我又不是姑娘。”慕彧伸手去挡,慕青玉拍打掉他的手,骂道,“谁让你摘它的,不能长回去,就长你头上。” “不行。”慕彧不依。 他堂堂七尺男儿,发髻上插着一朵这么艳丽的花成何体统?若是被别人瞧去,还不笑掉大牙。 慕彧强行将花取下,慕青玉生气瞪着他,显然今日不依着她,这事情过不去。 慕彧看了眼花,犹豫了一瞬,将花拢成一团,直接塞进口中,嚼几下咽了下去。 慕青玉吃惊瞪大眼。 慕彧笑道:“这样可以吧?” 慕青玉愣了一会儿,不再计较,但不忘警告:“不许再折了。” “好。” 这么难吃的东西,他也不想再吃第二朵。 小船在火莲花中穿行许久,慕青玉坐在船尾,一会儿摆弄莲花,一会儿拍打宽厚的荷叶,一会儿脱掉鞋袜撩起裙角用脚嬉水。 慕彧瞥了眼她纤纤玉足,感慨:“姑娘真是一点都不见外。” “你不也是我慕家人吗?有什么可见外的?” 慕彧无奈一笑:“若是其他影卫,你在他们面前也会如此?” “当然不会。” “为什么?”慕彧好奇问。 慕青玉语塞,挠了挠头,她也不知道,但是总觉得在别人面前太失礼。 回头看着慕彧,心中奇怪,怎么在他面前就不在乎这些。 慕彧瞧她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给不出答案,转过头偷笑下。 慕彧将船摇到一座石拱桥下阴凉处。 一个坐在船尾嬉水,一个仰面躺在船尾,莲叶间阵阵清风舒爽。 渐渐日头西偏,慕彧将小船摇出桥洞,忽然听到旁边小亭中一人喊着:“在那儿。” 慕青玉正将船侧的莲花拨开,一眼看到亭子上的人,急忙将脸躲到莲花后。 小亭中淳王转身望过来,正瞧见船尾鹅黄衣裙的卜青玉,莲花半遮面,如出水芙蓉,纯净清丽。小船移动,卜青玉急匆匆蹿进船舱,娇羞与灵动兼具,又像穿梭花间的蝴蝶。 慕彧取笑慕青玉:“姑娘连淳王的船都敢抢,还怕被瞧见?” “哪个做贼的想被抓。” “说的有道理。”慕彧将船朝对岸水榭摇去。 刚上岸,身后长廊就有人追来。 慕青玉抓着慕彧就跑:“被抓就完了。”拉着慕彧绕过长廊朝一侧的竹林小园跑。 “怎么朝这来?”慕彧不解。 “这儿竹子多,容易躲藏。” “姑娘以前没少被别人抓。”慕彧呵呵取笑。 “你还笑得出来,被淳王抓到,我最多被母亲罚禁足抄书学规矩,你要被父亲和哥哥打一顿了。” “淳王的人抓不到我们的。” “都追来了,你还说大话。”慕青玉回头望着后面追上来的人,干着急,恨不能像马儿一样长四条腿。 慕彧反手搂着慕青玉细腰,一跃而起,凌空从竹林间穿过,须臾落在竹林小园的外墙上。 后面追来的人早已被甩得没影。 “安全了。”慕彧揽着慕青玉跳下外墙,穿过几条小径,绕了一段路,来到大街上,融进晚市人群中去。 慕青玉跳着脚走着,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铺满半边天的云层道:“今日晚霞一定很美。” 距离日落也就小半个时辰了。 “想看?”慕彧问。 “当然。” “带你去个不一样的地方看落日。” “哪里?” “跟我去就知道了。”慕彧说完就朝前走,慕青玉迟疑一瞬,紧步跟上去。 慕彧来到城中最大的寺庙——万福寺。此时大殿和前院香客都走得差不多,只有几位小沙弥。后院传来木鱼和诵经声,寺院显得有些冷清。 慕彧拉着慕青玉避开小沙弥跑到佛塔前,一个佛门弟子锁上门离开。 慕彧抬头朝佛塔顶看了眼,笑道:“带你来烟城最高的地方看落日。” 慕青玉还没来得及惊讶,慕彧已经揽着她跃上二层,推开一扇窗跳进去。 “走。”慕彧松开慕青玉朝塔内木梯走去。 慕青玉瞥了眼四周,全是佛龛,立即双手合十对周围鞠躬,紧跟上慕彧朝三层去。 一口气爬到十层,慕青玉已经双腿发软,朝阶梯上一坐,上气不接下气道:“爬不动了,歇会儿。” 慕彧坐下来陪她。 “我们这样偷跑进来,佛祖会不会怪罪?”慕青玉有些担忧,因为慕夫人礼佛,她对佛祖比旁人更多几分敬畏。 慕彧笑道:“佛祖慈悲为怀,大爱无相,怎会怪罪你我两个凡人,况且我们也非做什么歹恶之事。” 慕青玉心里细想,似乎有道理。 歇了一会儿,两人一口气爬到顶层。慕彧推开西边的窗户,恰时落日熔金,彩霞铺满半边天,五光十色,绚烂似锦。 慕青玉被震撼,大叫出声,手舞足蹈。 “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晚霞,感觉它就在我的面前,我的头顶,伸手就能够触到。”慕青玉兴奋地朝窗外伸出手。 慕彧靠在窗台上,侧头望着慕青玉,毫不掩饰的笑颜比晚霞更美,好看的眸子映着斑斓的天地。那里没有阴暗,没有污浊。 父亲说她是安定侯府所有人心中的最后一片净土,不许他过多接触。 只是这净土,出现在安定侯府,出现在烟城,就是最低的沟壑,必然被倾注所有的不堪。 整个侯府都不一定守得住她。 “慕彧,影卫营在哪儿,在这儿能看到吗?”慕青玉忽然扭头问他。 慕彧朝窗外看了眼,正瞧见烟城外的西山,他摇摇头:“看不见。” “怎么会?整个烟城都能瞧见,你看那儿是侯府方位,北面是皇宫。”卜青玉又推开身后的窗户指着远处,“那里是刚刚我们去的莲园,所有的地方都在眼底。怎会看不到影卫营?” “因为影卫营不在城中。” “那在哪里,你指给我看,我眼力好,或许能够瞧见呢!” 慕彧顿了下,笑问:“想去?” “现在不想了。” “那就不要知道了。落霞快要散尽了,姑娘还是欣赏落霞吧,能够站在佛塔顶层看云霞的机会不一定还会有。” 慕青玉回到西侧窗前,云霞慢慢褪去,像美人的霓裳一点点从天边坠落,最后飘进黑夜,失了光彩。 烟城的灯火亮起,几条主要的街道如一条条火龙。 下了佛塔离开寺院,两人穿过热闹的夜市,游玩一圈才回侯府。 此时已经入夜,侯府门前下人焦急进进出出,见到卜青玉,一群下人迎上来,另有下人进去禀报。 叶儿冲过来拉着慕青玉,低声抱怨:“姑娘可让奴婢们好找,府内府外都找遍了不见人,侯爷和夫人担心得不得了,姑娘可算回来了。” 慕青玉小心地问:“母亲生气了吗?” “姑娘还要问吗?”叶儿埋怨,哪一回姑娘偷跑出去夫人不生气的,连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都要跟着挨骂挨罚。 今日更是过分,竟然入夜才回,外面得多危险啊! 叶儿朝跟着后侧的慕彧瞥了眼,也幸有人保护安然无恙回来,否则这侯府要翻天了。 茶厅内,安定侯夫妇和慕青松都在,一旁下首位还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几人均沉着脸,目光清冷严肃。 夫人瞧见慕青玉压着怒气走过去,狠狠戳了两下慕青玉的脑袋教训:“罚你禁足,你还敢翻墙跑出去,胆子越来越大,天黑也不知回来了,是上次罚你轻了?” 慕青玉捂着被戳的脑袋认错。 “你哪一次不知错?下次明知故犯。为娘说的话,你是左耳进右耳出是不是?”夫人揪着慕青玉的耳朵教训。 慕青玉吃痛叫起来:“疼疼疼,都记心里呢,真不敢了,疼疼疼……”抓着夫人的手苦叫连连,眼泪都被逼出来。 慕彧手掌微微紧了紧,也替慕青玉疼,跪下求情:“是慕彧不知分寸带姑娘出府,夫人莫怪姑娘,慕彧任侯爷和夫人处治。” “瞎说!”慕青玉还被拎着耳朵在吃痛,却为慕彧辩解,哭着嗓子道,“哪里是你带我出的府,分明是我自己……” “你还觉得了不起?”夫人斥骂。 慕青玉一边喊疼一边求夫人松手。夫人将她拎到座椅前才松开,慕青玉双手捂着耳朵抽泣。 一侧下首座的中年男子此时起身朝上座抱拳一礼:“侯爷、夫人,属下管教不严,犬子今日犯下大错,属下回去必定严惩,给侯爷和夫人一个交代。” “不行!”侯爷和夫人还未表态,慕青玉先嚷起来,“为什么罚慕彧,我出府不关他的事,他发现我要抓我回来我不愿意。现在还是他将我带回来的。错在我,怎么要罚他?不合理。” 夫人拉了把慕青玉斥责:“不得无礼。” 慕青玉气呼呼地瞪着慕慎。 恰时慕青松插一嘴问慕青玉:“后院西北处那条从院内通向墙外的绳索是你做的吧?” 慕青玉支吾嗯了声。 “太胆大了。”慕青松装模作样教训一句。 侯爷看了眼儿子,这是拐着弯护慕彧,也对慕慎道:“今日之事两个孩子都有错,不必苛责一个,慕彧回影卫营思过,我与你商量之事,让他也做些准备!”【】 17、影卫不善-5 回到影卫营已经深夜,慕彧亦步亦趋跟在慕慎身后,到议事堂前,慕慎停下步,慕彧吓得退了一步。 “父亲。”慕彧躬身唤了句。 “这次为父不罚你,为父且问你,青玉如何?”慕慎挥手摒退左右随从和堂前侍立的影卫,抬步走进议事堂。 慕彧心中不安,谨慎地打量眼慕慎面色,眉间有淡淡忧愁,并不见怒色。 他摸不清父亲忽然此问何意,在父亲面前他不敢说谎,诚实回答:“姑娘虽然任性顽皮,但心思单纯,心地纯良,侯府的许多事情并不知晓,也不甚关心,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姑娘。” “为父让你少与她接触,你今日不是第一次主动接近她,为何将为父的话置若罔闻?” 慕彧惊得身子一颤,慌忙跪下认错,手心捏了一把汗。 慕慎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望着慕彧诚惶诚恐模样,自知平日对慕彧太过严厉,以致父子间疏离,慕彧有什么心事从不与他说。于是语气放缓:“回话。” 慕彧垂首支吾半晌没说出一字。 慕慎有些不耐烦,不轻不重拍了下桌子,慕彧忙俯身回道:“彧儿不知。” “不知?” “不敢欺瞒父亲,彧儿也不知为何就……就想接近她。彧儿谨记着父亲吩咐,但……情不自禁就……”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心里的那种冲动是为了什么。 就是想见到她,哪怕是与她拌两句嘴也好,看着她对自己生气模样也开心。 “情不自禁?”慕慎低喃,叹声道,“也好。”让慕彧起身,对他说道,“今日侯爷、夫人与为父商量青玉与你的婚事,虽然这事为父与侯爷、夫人已为你们做了主,但为父还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既如此说,那必是愿意的。” “婚事?”慕彧吃惊,“侯爷和夫人为何会将姑娘许配给彧儿?” “你说为何?” 慕彧略加思索便明白侯爷和夫人的用意。 当年战乱,安定侯靠着慕家的影卫军帮助颜氏坐上至尊之位,如今颜氏坐稳江山,安定侯府的影卫营就成为皇帝的噩梦,令他寝食难安,安定侯府将来必然不太平。 慕青玉是侯爷和夫人的掌上明珠,又心思单纯,若是他嫁必然难以应对将来的局势变动,只有将她留在身边。他是影卫营下一任营主,最合适不过。 如此一来既能够给慕青玉一个最好的归宿,又能够确保他和影卫军的忠诚。 这也是今夜侯爷只让他回来思过,不追责他错的原因。 “父亲与侯爷、夫人既已商定,彧儿听从父亲安排。只是……不知姑娘心意,若姑娘不愿,恐伤她心。” “为父瞧着青玉也是愿意的。” * 侯府中,侯爷和夫人刚与慕青玉说完此事,慕青玉就叫了起来。 “我不愿意。” “为何?”夫人问。 “他那么坏,还欺负我,我才不要嫁给他。若是嫁给他了,他以后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欺负我了?不行不行,我不愿意。”慕青玉坚决不同意。 “他欺负你,你刚刚还替他求情?为何不早说,为父这就命人将他叫来,重重责罚。”侯爷说着就对门外唤人。 卜青玉被唬住,慌忙改口:“父亲,没……没那么严重,就、就是平日玩闹拌嘴,我说不过他。” 侯爷和夫人相视笑了。 夫人又问:“你是真不喜欢慕彧,还是仅仅因为这个不愿意?” 慕青玉愁眉苦脸一阵,支支吾吾回道:“我也不知道,他有时候让人挺生气的,有时候也让人挺开心的。” “就比如今日?”夫人拆穿她。 慕青玉撅着小嘴傻笑下。 “他带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带……是我带他去的,去了莲园赏莲,回来时去万福寺看落霞,又去夜市百戏园看了杂艺,都是我拉着他去的。”慕青玉又强调一遍是自己的主意。 慕青松取笑:“还说不喜欢他,现在都护着他了。” “不是。”慕青玉恼羞。 慕青松见妹妹如此,打趣她:“既然不喜欢慕彧,那你是喜欢哪家的公子?” “哪个都不喜欢,我就想呆在府中。” “那就是慕彧了。嫁给慕彧后,可以日日居住府中。” “哥哥,你怎么这么讨厌。”慕青玉恼道。 夫人拉着慕青玉道:“这事我与你父亲已经商定,慕彧仪表堂堂,文韬武略,品行纯良,与你年纪也相仿,最是合适。” 慕青玉撅着小嘴表示不满,却不再开口拒绝。 接下来慕青玉好似丢了魂,时时会想到慕彧,吃饭会想,睡觉会想,抄书会想,做什么都会想到慕彧。 “都怪父亲母亲。”她心中抱怨,若不是因为父亲母亲说她与慕彧的婚事,她才不会动不动就想到慕彧。 事情已经定下来,府中也开始准备定亲的事宜,慕青玉被一帮下人看着,这次没有丝毫机会逃出去。 没几日,正值皇后寿诞,各家夫人携女入宫贺寿。 慕青玉第一次进宫,虽然守着规矩,谨言慎行,却抑不住心里的激动和好奇,眼珠子一刻没停过,四处瞟。 慕夫人与其他贵夫人一处说话,慕青玉则被其他的贵女们拉着到别处去玩。 小姑娘们在一起不是说着衣裙首饰,便是聊些琴棋书画,慕青玉对这些并不精专,听着其他贵女滔滔不绝,不时目光朝殿外打量。 她是瞧上了殿外的几簇竹子,想到前些日子慕彧带着她从莲园逃走时经过的竹林小园。 父亲说让慕彧回去思过几日,如今半个月没回来,她担心慕彧又被责打,询问哥哥几次,哥哥都说是影卫营有事情要处理,同时也在准备定亲之事。 毕竟下月初就是吉日了。 身边的贵女见她发呆,轻轻推她一下,取笑问:“想你的如意郎君呢?” “才没有。”慕青玉羞红脸。 “听闻慕妹妹下个月要定亲了,能配得上妹妹这样绝色的人儿,郎君应该是百里挑一的出色吧?”圆脸的贵女打趣她。 另一边凤眼贵女也跟着说笑:“不知便宜了哪家的公子。” “听说是侯府家将之子,侯爷真舍得,真是太委屈妹妹了。”一位粉衣贵女道。 其他几名贵女都露出异样神色。 公侯之女即便不嫁入皇室,也要寻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嫁给一个家将之子,是很不光彩之事。 慕青玉看出几位贵女眼中取笑之意,她心里恼怒,虽然到此刻她还没怎么接受要与慕彧定亲这件事,但是看着别人轻视眼神,她就一肚子火。 她忍着怒气说:“论品学才德,即便胡姐姐这样的都是高嫁了。” 粉衣贵女当即恼了:“你说什么浑话。” 慕青玉瞪着她不说话。 圆脸和凤眼二人脸也拉得难看,既怪粉衣贵女多嘴,也觉得慕青玉说话过了些。 一个大几岁的姑娘两方安抚,温柔笑着说:“这是在宫内,都少说两句。”给他们示意,其他的夫人和贵女们都在,待会皇后就要过来。 众位姑娘也不敢在这里造次,都乖顺些。 不多会儿殿外传来内侍的唱声,皇后过来,陪着皇后过来的还有淳王和后宫妃嫔、公主。 慕青玉听到淳王二字,忙垂头并扯了扯自己两鬓的碎发遮脸。心中默默祈祷:千万别被认出来,否则不仅自己麻烦,还要给侯府添麻烦。 礼毕,慕青玉坐在慕夫人左侧,利用母亲的身形遮挡自己。 慕夫人瞧见她古怪,只当她是第一次进宫见贵人害怕,抚着她的手轻声安慰:“你跟在母亲身边就好,有母亲在呢。” “嗯。”慕青玉轻声应着。 宴会上皇后和贵夫人、贵女们说的话她都没怎么听进去,连歌舞表演也没抬眼看,直到听到淳王说有些不舒服退下,她才松口气。朝上面偷偷瞄了眼,淳王正绕进后殿,她大喘一口气。 接下来她轻松自在许多,宴会进行一半,皇后与夫人们说话,见她们这些姑娘陪着太沉闷,允她们出去各处走走游玩。 慕青玉刚随宫婢出了大殿,就被凤眼的姑娘拉住。 “听闻殿后的花池内这几日莲花开得正盛,慕妹妹陪我一起去赏花可好?” 慕青玉迟疑了下,自己初来宫中也不知哪里有趣,又不敢乱走,点头答应。 花池不大,和莲园无法相比,池中莲花种类也不多,但养护得很好。 “郑姐姐喜欢莲花?” “是啊,从小就喜欢。”郑姑娘拉着慕青玉的手,沿着花池边走边说着话。 两个人都喜欢莲花,有共同的话题,越聊越投机,坐在花池边小亭中赏莲漫聊,并未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正有人看着他们。 淳王已经站了许久,望着亭中人开怀大笑,不自觉嘴角要跟着扬起来。 “不知聊着什么,这么开心。”淳王嘀咕一声。 身边随从问:“是否要将二位姑娘请过来?” 淳王迟疑下,摇头未应。 郑姑娘恰时转过头来,正瞧见淳王,忙起身遥遥福了一礼。 慕青玉看到亭外不远处的淳王,当即想转身跳进花池里。 不是不舒服回后殿休息了吗?怎么从这儿冒出来? 她跟着郑姑娘匆匆福了一礼,拉着郑姑娘就要离开,郑姑娘却反手抓住了她:“见了殿下你也敢跑,太无礼了。” “我……我肚子疼,见了殿下更失礼。”丢下郑姑娘急急出了亭子朝大殿方向去。 郑姑娘没有拉住,见她老鼠见到猫似的躲开,窃笑了下,跟着走出亭子向淳王去。 慕青玉一口气回到大殿,在殿外正见到诸位夫人陪着皇后出来,她悄无声息来到慕夫人身边。 “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没、没事。” “闯祸了?” “没有。”慕青玉抓着慕夫人袖子小声道,听到有人唤淳王,她抬头望去,淳王与郑姑娘走过来。【】 18、影卫不善-6 皇后身边的贵妃笑着对众人道:“瞧瞧淳王殿下与郑姑娘多般配,郎才女貌。” 夫人们礼貌性笑笑, 贵妃又道:“淳王也该娶位王妃了,今日皇后大寿,诸位夫人和姑娘们都在,皇后不如就为淳王选一选。” 皇后斜了贵妃一眼,矜贵笑道:“贵妃费心了,此事自有本宫与陛下商议定夺。” 贵妃陪笑应是。 淳王走近,对皇后施了一礼,抬眼瞧见后侧的慕青玉,微微笑了下。慕青玉心中叫惨,怎么淳王还跟过来了,是来找自己算账的吗? 这么多人,当众指责她莲园所为,安定侯府的脸都要被她一个人丢尽了。 她朝慕夫人侧后方躲一步,心中祈求,当做看不见,当做看不见。 她的祈求得到了老天回应,淳王果然只是朝她瞟一眼,就移开目光与皇后说话。 之后慕青玉一直呆在慕夫人身边没敢走开,一直到离宫。 慕夫人瞧她魂不守舍问:“今日怎么了?” 她忙摇头,莲园的事情也不敢让母亲知道,否则又要被骂被罚。 沉默了一路,到府门口,她才开口问:“慕彧什么时候回来?” 慕夫人意外,玩笑问:“想他了?” “嗯。”慕青玉点头,这件事她只能够和慕彧说了,从他那里寻求帮助。抬头瞧见母亲怪异眼神,才意识到母亲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摆手解释,“不是。” 慕夫人笑笑,拉着她道:“影卫营那边有些事,他这几日没在京,过几日就回来了,何况下个月初是你们订婚大礼,他定会回府的。” “母亲,我……”着急想见他,不是因为这个事啊! 有苦说不出,她烦恼地拍了下自己脑袋。 今日该称病不进宫的,就不会和淳王碰面。 后悔也来不及了。 * 宫中,皇后沉着脸对一侧淳王严肃道:“为娘不同意。她是安定侯的女儿,淳王妃可以是任何公侯之女,但不能是她。” 淳王紧拧眉,垂首望着面前地面许久,低声道:“她只是一个女儿家,安定侯府的事,朝廷的事,与她何干?” 皇后看着淳王如此纠结,知他心里难受。 以前给他娶妃他都不甚乐意,总是想着法子推脱,这次主动对她说自己喜欢上一个姑娘,但不知道哪家的贵女,求她借着寿诞夫人们进宫来祝贺之际邀请各家夫人携女进宫,想寻一寻。 若非是真动了心,淳王也不会因此事开口求她。 他们都未有想到,淳王心仪的姑娘竟然是安定侯的女儿。 皇后劝道:“安定侯府是什么样的存在,你清楚。陛下是什么心思,你更清楚。你娶了她,将来如何去面对她?” 淳王愁苦地靠在椅背上。 “安定侯夫妇这些年在朝低调不显,主动让权,现在在朝也只是挂着闲差。父皇为什么就容不得,非要逼安定侯府?逼得安定侯反了有什么好处?当年慕家影卫军能够助父皇夺得天下,真逼反了,他们难道就不能取而代之吗?” “放肆。”皇后厉声呵斥,“休得胡言。” “母亲,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吗?” “你父皇自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皇后语气低沉。 淳王摇头:“母亲,你清楚父皇为的不是江山社稷,为的只是对权力的贪欲。” “住口!”皇后怒拍桌案,教训,“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 淳王垂首未再言。 从皇宫出来,淳王找个借口,车驾从安定侯府门前大街经过。 淳王推开一条车窗缝望过去,府门已闭,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门楣上的匾额忽明忽暗。 马车行了很远,安定侯府的大门已经消失在黑夜中,只剩下几点灯光,淳王才收回目光,将车窗合上。 脑海中回想起白日慕青玉在花池边小亭内欢笑模样。 那样单纯美好的姑娘,为何要生在这样的家族。安定侯夫妇能够养出这样的女儿,他们又怎么可能会觊觎皇权? 几日后下朝,安定侯与几位同司同僚一边说笑一边朝司署去,淳王站在台阶上,眉头深锁,满目忧愁。 “三弟这几日魂不守舍,是被谁勾去了魂?”寿王一只手搭在淳王肩头,朝远去的几人瞧了眼,冷笑一声,“三弟是瞧上了安定侯的女儿了?” 淳王吃惊,瞪着寿王。 寿王冷笑两声:“王侯公卿的贵女那般多,怎么三弟偏偏喜欢最不该喜欢的那个?不过,就一个姑娘罢了,三弟还是莫要痴迷。” 寿王说完拍了拍淳王肩膀,幸灾乐祸笑着离开。 淳王愣站了一会儿,暗暗叹息,走下台阶。 一个内侍官走来相请,陛下召见。 “公公可知是何事?” 公公凑近一步小声道:“安定侯。” 淳王再问,公公借口不知未再多透露。 淳王忐忑不安。刚刚寿王的言行,让他不由猜想,陛下知道了他的心思,这件事没有瞒住。 到了大殿中,陛下便问及皇后寿诞请各位王公大臣的妻女可有她要寻的人。 此事在皇后寿诞之前,陛下是知晓的,此刻自然是要询问结果。 “许是哪位小官之女。”淳王遮掩。 “哦?”皇帝目光犀利瞟了他一眼,挥手摒退宫人,“朕听闻,你近日对安定侯关注颇多,皇后寿诞你在花池也注意了慕家女许久。” 淳王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双手紧紧攥着。 “当时与郑尚书之女在一处的的确是慕家女。”他再次转移话题重点。 皇帝目光更加凌厉,直直钉在淳王身上,如面前悬着两把剑,令他不敢抬眼。 “朕听贵妃说了那位慕家女,与你倒是般配,朕属意给你们赐婚。” 淳王如遭雷击,抬首瞪着皇帝。 好一阵才回过神,慌忙跪下回禀:“儿臣无心慕家女,父皇明鉴。” “无心?”皇帝冷笑,从矮榻上起身,绕过面前御案,“无心甚好。”皇帝走上前将淳王扶起,望着他惶恐恭谨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最近安定侯不安稳,影卫军似乎有所动作,朕需要安定侯安稳。” 淳王垂首听着,越听越慌。 “你从小聪颖孝顺,朕需要你为君父分忧。” 所谓分忧,就是娶慕家女,表面亲近拉拢安定侯,暗中探知影卫军,然后再除掉安定侯。 从小长这么大,他一直都是父亲手中的一颗棋子,为了皇权可以把他的一切牺牲掉,他的喜好从来都不重要。 若父亲真的如愿了,安定侯的结局就是他的参照。 “父皇就不怕儿臣……动别的心思?”他盯着皇帝的眼睛问。 安定侯当年可以助他登上皇位,如今助一个皇子上位容易太多。 皇帝愣了下,继而笑道:“朕信你。” 淳王沉默须臾,内心自嘲,皇帝从来谁都不信,只是拿捏了他的软肋,知道他有心也不敢。 他躬身道:“儿臣多谢父皇信任,能够为父皇分忧,是儿臣之幸。” 从皇帝的大殿离开,淳王没有去司署直接回王府。 马车再次绕行经过安定侯府门前,淳王依旧透过车窗缝隙瞧去,正看见一个儿郎跳下马朝府中去,他一眼认出来是当日莲园内陪着慕青玉的少年。 这几日淳王私下着人了解慕青玉时,顺便也查了慕彧,查到的消息是慕彧乃慕青松公子的护卫。 这会儿瞧见守卫对慕彧抱拳施礼,淳王不信他只有此身份。 马车渐渐驶远,他脑海中那根弦慢慢拉紧。 * 慕彧来到府中操练场,几位影卫正陪慕青松练枪,过了几十招后,慕青松停下来,将银枪丢给影卫走到廊中歇息。 “回来了。”慕青松灌了几口凉茶。 “是,这次查到的消息并不乐观。”慕彧跟着慕青松在石桌边坐下,“郦国派使节出使襄国,带去了大量的美人、财宝,听闻还有一件国宝,具体是何物还未有查出。” “郦国是诱襄国那个贪色的国君借兵或者干脆与他联手对我熙国出兵。” “郦国先国君死在陛下之手,郦国对我熙国恨之入骨,早有报仇雪恨之心,这么多年郦国休养生息,新君羽翼日渐丰满,此次必然是此用意。镇守边关的卫将军暗中派人劫掠,奈何郦国早有准备,劫掠失败,消息最迟天黑前就能够传到宫里。” 慕青松搓着手指,心中焦虑。 “父亲知道此消息了吗?” “家父已经派人给侯爷传信了。” 慕青松沉思片刻道:“这段时间陛下对我侯府盯得更紧,此消息也只能知而不报,待卫将军那边消息传入宫吧。但我们要提前做准备,若不能阻止郦、襄两国联合,这场仗是要打的,影卫军那边……” 慕青松怅惘长叹。 慕彧苦笑:“公子不必多虑,慕彧明白。” 慕青松拍了下他的手臂以示安慰,转开话题道:“你这么些天没回来,青玉可是念叨你很多回了,今早还跑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可等你等急了。” 啊? 慕青玉一直不怎么待见他,自从提及婚事后,他没几日就离京了,不知慕青玉对于这桩婚事是什么态度。 念叨他莫不是心里不满这桩婚事要找他茬吧? “现在我这边也没事,你去看看她吧,她一定很高兴。”慕青松道。【】 19、影卫不善-7 慕彧刚踏进小院的门,迎面一个蹴鞠飞来,慕彧跃起用脚接住,踮了几下,见到院子中的球框,一脚踢过去,蹴鞠不偏不倚入框进网。 院中嬉玩的众人当即愣了,叶儿激动地拍手叫道:“又得一筹。” 慕彧望向一旁,慕青玉拉着一张脸。 得罪这位小祖宗了。 慕青玉气势汹汹走上来,一脚踢在慕彧小腿上,骂道:“你害我输了。” “我帮你赢回来不行吗?” “不行不行。”叶儿立即叫道,“慕少爷,你太欺负人了。” “帮你就算,帮姑娘就不算了?是你欺负姑娘和我吧?”慕彧笑道。 叶儿无话反驳,不满撅着小嘴。 慕青玉却生气道:“我现在没心情了,不玩了。”转身朝卧室去。 走到门前,似乎想到什么,顿步转身匆匆跑回来,拉着慕彧朝卧室去。 在卧室门前慕彧停住,劝道:“姑娘有什么事不妨到旁边小亭中说。” 虽然侯爷已经将她许配于他,但两人还没有成亲,众目睽睽之下被慕青玉拉进闺房,夫人怪罪起来,他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慕青玉也意识到这点,转而拉着慕彧到小亭,让婢女都退出去,压低声与慕彧说进宫见到淳王之事。 “淳王事后可有为难?” “那倒没有,但是……我心中不安,他那日眼神怪怪的,我觉得他肯定藏着坏心思。慕彧,你说淳王会不会想找我个大麻烦?” 慕彧笑着安慰:“如果当日没有为难,以后也不会怪罪姑娘。淳王为人磊落,不会背后刁难姑娘一个女儿家。” “那就好,这些天我可担心死了,也没有可以诉说的人,你又迟迟不来。”慕青玉抱怨。 公子说的念叨,原来是这个。 慕彧心中一丝失落。 “姑娘。”慕彧斟酌词句问,“定亲之事,你是否愿意?” 慕青玉脸颊一热,垂眸想了下,起身道:“父亲母亲与慕叔叔不是都商定了吗?” “你自己呢?” 慕青玉心里也纠结着,这事情太突然,她根本没有心理准备。这段时间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不知怎么回答,十指无措地相互勾着。 好一会儿她转身问:“你呢?” “我……”慕彧也被问住,他不是不愿意,是愿不愿意都是这样的结果。也觉得自己问慕青玉的问题太过多余无用。 他们成亲本就不是两情相悦,感情顺其自然,只是在长辈们心中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笑而未答,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递到慕青玉面前:“这是我回京时买的,送给姑娘,不知姑娘喜不喜欢。” “什么?”慕青玉接过,捏了捏又细又长的东西,揭开锦帕是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最奇特的是簪子一头镂空,里面是一个雕刻的小小玉珠,轻轻一摇玉器之声清脆悦耳。 “真好看。”慕青玉笑着翻来覆去看,轻摇玉簪,听着玉声。 “姑娘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了。”慕青玉将玉簪插在发间,笑问,“好看吗?”还轻轻摇头,听着玉珠叮铃之声。 “姑娘本就是难得的美人,玉簪只是锦上添花。” “谢谢你的心意。” 亭子外的婢女瞧见这一幕,相互窃笑。 叶儿得意对柳儿道:“我就说姑娘是喜欢慕少爷的,你还不信,你瞧姑娘那模样,信了吧?” 柳儿皱着眉头没想通。“姑娘怎么忽然就喜欢慕少爷了呢?” “可不是忽然,姑娘应该第一回瞧见慕少爷就喜欢了,否则哪里会次次护着?你瞧姑娘这么护过哪位少爷?” 柳儿想了想,点点头,的确如此。 午后,慕彧正准备回影卫营,慕筑从司署回来,脸色阴沉难看,瞧见他冷冷瞥了一眼,朝夫人的院子去。 慕彧心中忐忑,又不便跟过去,拉住一个跟随慕筑的影卫询问情况。 影卫愁苦脸摇头:“不知。” 慕筑在夫人的院子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回书房,恰时慕慎过来,直接进了书房。 慕彧在外面守着,他总觉得今日的事情和自己有关,但书房内的谈话又听不清,更让他不安。 大半个时辰后慕慎从书房出来,脸色更难看,慕彧胆战心惊,盘点最近并未有犯什么错。 回到影卫营,慕彧才从慕慎的口中得知是何事。 陛下欲赐婚淳王和慕青玉,侯爷借慕青玉已有婚约推脱,陛下坚持,此事未有推掉,几乎已成定局。 慕彧愣愣地站在厅中,双手紧了又紧,垂首沉默许久,才微微抬头道:“陛下已经开始对侯府动手了,赐婚是第一步。” “是。”慕慎望着儿子微红的眼眶,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道,“侯爷也难为,他比任何人都不愿青玉嫁入皇室。” “彧儿知道,只是……父亲,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慕慎怅惘叹息,摇了摇头。 安定侯夫妇当年原想功成身退,陛下怕放虎归林,再难掌控,一直不允。安定侯无奈,这么多年在朝低调行事,挂着闲差,陛下还没有想要放过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当年侯爷不该助陛下登基,如若慕氏还在南疆,何有此忧?” “当年事非你想的那般简单,不得妄论侯爷是非。”慕慎严词教训。 慕彧低声认错,许久咽下委屈和心痛,沉声道:“陛下既然已经动手,侯爷总不能坐以待毙,侯爷可有什么打算?” 慕慎长叹一声,靠在圈椅上拧着眉心,满面愁容。 走到今天的地步,不坐以待毙,只能够举兵反叛。 安定侯的秉性,又怎可能举兵? 如果安定侯存了这样的心思,也不至于忍受到今时今日。 “难道侯爷就……”慕彧气愤,“侯爷难抉择是侯爷忠义,可我们影卫军护的是慕家不是朝廷,不能眼睁睁看着侯府有难。父亲,这朝廷既然不值得效忠,回南疆吧。影卫军可以护慕家……” 话未说完见到慕慎阴冷严厉的目光,意识到自己某句话犯了忌讳,慕彧忙止住话,垂首等着挨训。 慕慎坐直身,盯着慕彧一阵,问:“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影卫军交到你的手上,你会怎么做?” 慕彧不敢再言。 慕慎替他说:“带着影卫军护送慕家回南疆,一直保护?” 慕慎见他面露畏惧,眼神却倔强,并不知错,声色俱厉教训:“侯爷和为父教了你这么多年,你就学到这个?” 慕彧紧了紧拳头,壮着胆子回道:“彧儿知道侯爷和父亲担忧的是什么,影卫军可以护慕家,但是侯爷不忍影卫军与朝廷兵戈相见,两败俱伤,荼毒百姓。可现在是陛下要侯府的命!” 慕彧越说越激动,“侯爷大仁大义,陛下和朝廷会念侯爷半分忠义吗?百姓又会知道吗?如果侯爷真的束手就擒,朝廷不知道要给侯府安什么罪名让后世唾骂,史书上慕家将成为逆臣贼子,慕家影卫军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何不就……反了?” 慕彧说完跪下,“彧儿自知此话大逆不道,彧儿是不甘心。” 慕慎不赞成慕彧过激的行为,但他一片赤诚都是为了慕家,说不出责怪的话,起身道:“自己好好想想,明早给为父回话。”走出议事厅。 慕彧在议事厅跪了一夜,也想了一夜。每当想到慕青玉要嫁给淳王,被利用,伤得体无完肤,他的心就如刀割。朝政权力的争斗,为何要将一个单纯至极的小姑娘牵扯进来? 即便是想了一夜,他还是做不到如安定侯与父亲那般慷慨大义。他的私心只想护着慕青玉,护着她在乎的人。 当慕慎再来问话,慕彧不想惹父亲生气,也不愿违心说顺从的话,沉默未答。 慕慎第一次对儿子露出无奈。 “暂时留在营中处理营中之事,侯府那边不必过去了。” 没几日,慕彧便听到赐婚的消息,他按奈不住去了侯府,经过侯府西北角的时候,忽然一个包裹扔出来,抬头望去,慕青玉露出头来。瞧见他慌忙挥手压着声音唤他。 这是准备逃婚? 慕青玉艰难地爬到墙头,低声道:“接下我。”未待慕彧答应就朝下跳。 慕彧慌忙一把将人接住。 “姑娘也不怕我不接,直直摔下来,摔成残废。” “你不会。”慕青玉嘿嘿笑道,捡起地上包裹抓着慕彧的手道,“我还准备去找你呢,你来了真好,快走,下人们马上就追来了。” “去哪儿?” “离开烟城就成,只要别被父亲母亲抓回去,我可不想嫁给淳王。”扯着慕彧的手就朝树林另一头跑。 慕彧鬼使神差跟着慕青玉跑,看着她认真逃跑的样子,问:“姑娘为什么不想嫁给淳王?淳王样貌出身品行都不差。” “别和我说这些,他就是天上神仙,我不喜欢我也不要嫁。” “那我呢?” “你和他不一样。” 慕青玉说完,须臾才回过神,羞得脸颊微红,恼道:“别说了,快点跑吧!” 两人刚穿过树林,就在小巷里被府上的影卫拦住。望向两人紧牵着手,影卫为难地朝二人施了一礼。 若只是慕青玉一人,他们轻而易举将人带回去。如今慕彧也在,他们还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侯爷和夫人有令,请姑娘和少主不要为难我等,若真的放姑娘和少主走,陛下必然降罪侯府,姑娘和少主三思。” 慕彧抓着慕青玉的手紧了紧。 即便慕青玉嫁给淳王,根本改变不了什么,陛下的赐婚不是拉拢施恩,而是摧毁施压。 他抓着慕青玉,看着她发间的玉簪和一脸愁容,这一刻他忽然生出就这么带着慕青玉离开的念头。慕青玉敢为了他逃婚,他要对得起这片真心,侯府和影卫营的一切他也顾不着。 慕彧二话未说,直接和几名影卫动手,慕青玉惊得将慕彧抓得更紧。 慕彧武功从几名影卫的手中逃脱完全没问题,带上慕青玉却难以脱身。【】 20、影卫不善-8 “住手!” 身后传来一声断喝,影卫们立即住手。 慕青松冷着一张脸走过来,扫了眼两人还握在一起的双手,既同情又气愤。 “慕彧,青玉不知分寸,你该知道,怎敢有此念头!” 他不生这样念头还能如何? “公子认为青玉与淳王的婚事能够扭转什么吗?” 慕青松目露愧色,这场赐婚意味什么,他们都清楚。 慕彧又道:“公子的想法和我一样,只是我们都不得不按照父亲的意愿行事。他们想要守护的,并不是我们愿意守护的。” “放肆!” “慕彧放肆,但公子内心真的赞同侯爷的做法吗?” 慕青松拳头紧了紧,这小半年,他与慕彧已经心灵默契,慕彧的确说中的他内心所想。 想归想,他不能够违背父亲真去做。 他的想法与父亲不和,父亲的想法做法也不能说错。 “你们二人随我回府。”慕青松朝身边影卫示意。 几名影卫上前相请。 慕彧看了眼身侧,慕青玉眼眶湿润抬头盯着他。 周围全是影卫,还有慕青松在,他带着慕青玉根本不可能逃脱。他也不愿与慕青松动手。 慕筑和夫人听完事情经过,当堂雷霆大怒,慕青玉慌忙揽责称是自己逃婚,慕彧是被她拉上,他没有这个心思。 无论慕青玉解释什么,慕彧既然和影卫动手,是他怂恿慕青玉逃婚,还是慕青玉主动逃婚找上他,都已经不重要。 慕彧已经做好今日半条命留在侯府,却未想到,慕筑怒归怒却未有下令重责,对慕青松命令:“凌关之事让慕彧跟去。” 他刚从凌关回来没几日。 此去凌关千里之遥,侯爷是要彻底分开他和慕青玉。 慕彧刚要求情,听到身后堂外传来父亲的声音,话到舌尖生生咽了回去。 慕慎朝上座施了一礼:“属下听闻逆子所犯之错,此去凌关便不用再回来了。” 慕彧震惊地抬头望着慕慎。 慕慎看也未看他一眼,慕筑夫妇望着面沉如水的慕慎,知晓他背后用意,暗暗叹了声,点头应下他的请求。 几日后,慕彧跟随慕青松带着一队影卫离开烟城。 出城门时,慕彧回头,满眼不舍和心痛。 他没想到父亲竟然狠心让他此生长留凌关不回。 那日回到影卫营后,他求了父亲三日,除了挨一顿责打,丝毫未有让父亲松口,甚至派身边的影卫跟随看着他。 “走吧!”慕青松拍了拍他手臂安慰,“待凌关事结束,我回来替你求情,慕叔叔对你虽严厉,却是真的疼爱你,怎会舍得让你永远留在凌关。” 慕彧苦笑了下。 烟城去凌关,一路山重水复,到凌关附近影卫军所在,听到郦国和襄国的消息。 郦国带去襄国的国宝是沉璧剑。传说此剑出自千年前的蔡国。蔡国沉璧公主爱上奴隶出身的铸剑师为皇室不容,铸剑师被蔡国国君处死后,沉璧公主跳入熔-炉殉情,随后化成了一把通体霜白如月的长剑,故名沉璧。 传闻沉璧剑嗜血,一旦沾染人血通体血红,化成一名倾国倾城的红衣美人。 蔡国灭亡后,此剑无故失踪,无人知其落入何国何人之手。如今忽然传出此剑,且是郦国送给襄国之礼。 襄国国君贪色,此沉璧剑正投其所好。 襄国国君也因为这把沉璧剑答应与郦国联合,如今对熙国的战书已下。 慕彧站在山坡上望着郦国的方向,那也是落日的方向,不由想到重云塔上陪慕青玉看云霞。 慕青松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坛酒:“就着晚霞醉一场,不久就要打仗了,没此等机会。” 慕彧接过酒坛道:“我从不喝酒。” “喝酒误事?” 慕彧笑着默认。 “慕叔叔管你太严了。现在天高路远,慕叔叔也管不到你,陪我喝一点。” 慕彧犹豫下点头,拍开封口,浓烈酒香扑鼻而来。慕彧不适应,皱起眉头。慕青松取笑他一声,就地坐下。 慕彧也跟着坐下来,抿了一小口,呛咳一声,尴尬笑了声,又饮了一口,这次好些。 两人坐在山坡上边聊边喝,不多会儿慕彧就有了醉意,意识些许不清醒。 他自嘲:“如果侯爷当初不把青玉许配于我,我没有期待过,如今知道她要嫁于淳王我也不会如此心伤。” “侯爷、夫人、父亲,他们都那么坚定地给我答案,让我满怀欣喜,满充满期待,等着与青玉定亲,盼着娶她为妻。可最后他们却逼我拱手相让。” 慕彧因着醉意越说越心伤,竟流了泪。 他单臂搂着慕青松脖颈,悲痛无奈地苦笑:“公子,你知道我多难受吗?我多不甘心吗?为什么侯爷他们明知道那是一把剑,还要迎过去?还要牺牲掉青玉?” “侯爷到底知不知道,他忠于的朝廷想要他的命,甚至整个侯府,整个影卫军。公子,这场仗我不想打,我不想为这样的朝廷出一分力。” “公子,只要你一句话,慕彧随你反了这朝廷。” 慕青松看着肩头已经醉醺醺的慕彧,这些醉话他也对父亲说过,但此刻他能理解父亲的做法。 这些话慕彧也幸是在他面前说。 “来世吧!”慕青松自苦一笑,向慕彧手中酒坛碰一声,昂首灌下几大口酒。 慕彧渐渐醉得不省人事,口中吐字不清晰。最后一道霞光淹没西山,慕彧彻底醉趴下。 不多日,战事起,慕彧跟随慕青松联合卫将军迎战郦襄两国联军。 * 远在烟城的慕青玉把自己关在房间中,对着窗口笼子里的灰鸽发呆。婢女嬷嬷与她说话她不搭理,就是慕夫人过来,她也是情绪低沉有一句没一句。 “母亲,慕彧是不是不会回来了?”在慕夫人再次踏入她的房间,她盯着鸽子笼问。 慕夫人上前安慰,慕青玉摇头:“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想知道慕彧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慕夫人疼惜地抚着她的头,劝哄:“怎么会呢,慕叔叔只是气头上给慕彧惩罚,他是你慕叔叔唯一的儿子,慕叔叔怎么可能舍得真让他不回来。” “可我也是母亲和父亲唯一的女儿,你们还是让我嫁给淳王。” “不一样。” “都一样。”慕青玉转过头继续看灰鸽子。 在慕夫人离开后,慕青玉起身拎着鸽子笼出去,婢女嬷嬷见到她肯出门,都激动地围过来伺候。 “不用这么多人跟着,我到后园散散心。”慕青玉带着叶儿柳儿两个婢女,刘嬷嬷还是带人远远跟在后面。 慕青玉慢步走到小湖边的水榭,那是她与慕彧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她抬头看着水榭顶,灯笼一动不动。 回头她就对灰鸽说:“他们都在骗我,慕彧不会回来了。就算慕叔叔真的让他回来,也一定会在我嫁给淳王之后。父亲他们都是骗子,他们出尔反尔。” 慕青玉打开笼子,将鸽子抱出来,在怀中抚着一阵,望向湖中歪斜的那根枯木,苦笑道:“这次我放你,没人会来抓你了。如果你念我养你这么久恩情,就帮我带个信给他。” 灰鸽咕咕叫了几声。 “你答应了是吗?”慕青玉将一截红丝带缠在灰鸽子腿上,系上小小铃铛。望着西边的晚霞,将怀中灰鸽抛了出去。 灰鸽振翅飞到湖中歪斜的枯木上,回头朝慕青玉又是咕咕叫着,站了一阵便展翅向落日方向飞去。 灰鸽飞越湖岸的林木,消失不见。慕青玉低头看着水榭外的湖面,映着斑斓的晚霞。晚风轻轻吹起涟漪,荡碎云霞,如洒满碎金。 慕青玉笑着,身子便朝前栽去,噗通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叶儿和柳儿吓得大叫,远处的嬷嬷瞧见这边情况,带着人匆匆跑过来。 * 慕彧正在军中巡视,忽然心头一阵抽痛,他止步捂着心口不能直起腰背。 “怎么了?”走在前头的慕青松回走两步扶他一把。 “没事,就是心头莫名有些疼。” “可是伤到了?回营房让军医过来看看,不可大意。” 慕彧点点头。 回到营房,慕彧心痛已经好许多,军医也没有瞧出什么来,只道可能是劳累所致,嘱咐多休息。 慕彧将衣袍穿上,慕青松瞧着他脖颈处戴的玉扣,笑问:“这就是你出生时衔着的那枚血玉扣?” “是。” “如殷血淬炼。听闻你出生时一声不哭,产婆都说没了气,慕叔叔不信,闯进产房将你倒拎着用力拍打,最后你口中吐出这块血玉扣,人才哭出来、活过来。” 慕彧羞赧一笑:“所以父亲一直视此玉扣乃不祥之物。” “物哪有祥不祥,只在于人是善是恶,在你的身上就是吉祥之物。” 慕彧笑道:“公子哄人的本领不错,将来不知道哪家姑娘要被公子哄骗做少夫人。” “不提这个,你多休息吧!” “我现在没事了,只是刚刚有些抽痛而已。”慕彧穿好衣袍甲衣。 “现在也没什么要你亲力亲为的,休息吧!” 慕彧也不坚持,走到舆图前,心口一点温热,他伸手探去,是血玉扣,正发着热,一圈红晕,脑海中一个画面一闪而过,他只抓住一个湖面的影像。湖水如墨,中间有一个漩涡,像巨大的兽口在吞噬。 他用力去想,去回忆,并未有关于此湖的记忆。 手中血玉扣的红晕慢慢消去,玉扣再次变得冰凉。【】 21、影卫不善-9 慕青玉被从湖中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过去,好在只是呛水,并无大碍。 当再次醒过来,侯爷和慕夫人都过来劝她别想不开。 她只淡淡道:“我没想投湖,只是不小心栽了下去。” 随后慕青玉一直呆在院子里,伺候的人更加小心,一刻不敢离开她半步,一直到与淳王的大婚之日。 慕青玉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红妆娇颜,她曾幻想自己穿上嫁衣的模样,但如今她穿上了嫁衣,要嫁的却不是心中念着的人。 慕青玉摸了下发髻,抽出抽屉,将慕彧送她的那支碧玉簪取出,小心地插在发间。喜娘拦道:“这玉簪与今日妆容不衬。” “我喜欢。”不顾喜娘阻拦,将玉簪戴在发间。 喜娘知道这位大小姐心情极差,前段日子还投了水,不敢惹她不悦,一支簪子也不是什么大事,由着她。 接亲的队伍入府,慕青玉被喜娘搀扶到前堂,拜别父母后,她转身朝下首座观礼的慕慎躬身一拜。堂内堂外观礼的亲朋和接亲的人皆诧异。 侯爷等人却明白慕青玉何意,心中戚戚。 喜车经过重云塔,慕青玉撩起车帘朝外望,喜娘提醒她不可失礼,她不为所动,直到喜车越过重云塔。 当喜车停在宫门前,淳王走到车前轻扣三下车门,慕青玉无动于衷,车窗外的喜娘提醒:“姑娘要换辇轿。” 慕青玉又坐了一会儿才推开喜车门,淳王伸手来牵她,慕青玉没有接,淳王心底失落,手掌握成拳,让旁边喜娘上前。 两人同乘一辇,淳王不时侧目望着身边的慕青玉,面无表情,低垂眉眼,双唇紧紧抿着,一张脸写满对此婚事的厌恶与怨恨。 再无半点莲园娇羞如花、灵动如雀的模样。 陛下的赐婚,生生拆散了她与心上人的婚约,此后许是永不再见,这一辈她的心里都会是那个少年。 这一门婚事,又何曾是他愿意的,他宁愿忍痛割爱看她嫁给心上人,不想她卷进肮脏的阴谋中。 “我知道你心里千万个不愿意,但待会要去拜见陛下和娘娘,委屈你暂时敛起情绪。” 笑着面对那个毁了她和慕彧的人? 慕青心中更是一团怒火。 出门前母亲和她说了许多的规矩,劝了她许久,让她不可如在府中那般任性,即便再不喜欢还是要保持该有的礼仪风度,至少面容该是平静的。 她做不到。 慕青玉停了许久,直到辇车行到大殿前,她才微微点头。 今日本该是慕彧牵着她的手拜堂成亲,一切都变了。 面对大殿上位的人,她忍了又忍,才勉强收起内心的怒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满面怨气。 嫁入皇室规矩繁琐,当宫里的流程走完,天已经暗下来,回到淳王府天彻底黑了。 慕青玉心情低落,便让陪嫁的婢女嬷嬷都退下,独自坐在喜房中发着呆。不多会儿,后窗一张一合,一个身影钻进了喜房。 “谁?”慕青玉惊得猛然站起身,朝后退了步。 “慕遂。” 慕青玉听出声音。 慕遂是兄长身边的影卫,也是慕彧的师弟,兄长去凌关的时候,担心她不听话又想着逃跑,便让慕遂留下看着她,慕彧那边的消息也可以通过慕遂直接传给她。 慕彧离开后这段时间,慕遂和慕青玉说了很多慕彧以前的事情,以解她相思之苦,那都是慕彧从未与她说过的。慕青玉慢慢对慕遂信任。 今日出阁,慕遂没有跟过来,现在竟然跳窗闯进来。 “你怎么来了?”她惊问。 “姑娘跟我走!”慕遂呼吸急促,语速很快,“趁现在淳王和宾客都在前院,属下带你从后院离开。” 慕遂说着就上前来拉慕青玉。人从阴暗处走到灯光下,慕青玉才瞧见他脸颊鼻尖两道血口,青色的衣衫上也有几道血痕,拉着她的手上也沾染血迹。 “怎么回事?”慕青玉被吓住,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满身是伤是血,还闯到这儿来。 “侯府出事了,这里不安全。” “出什么事?”慕青玉害怕得声音都在发抖,抓着慕遂衣袖的手抖得厉害。 “姑娘先跟慕遂走,离开这里再说。” “好。”慕青玉来不及多想,走了两步,觉得头上的发冠太重,喜服太繁复,随手摘掉发冠,三两下将宽大的喜袍扯掉。 淳王府前院灯火通明,喜乐一曲接一曲,其间夹杂客人的大笑高歌。 淳王府后院下人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人太在意周围灯光黯淡处人影,慕遂带着慕青玉顺利离开淳王府,一直朝西城门方向跑。 “侯府怎么了?” “先出城。”慕遂察觉有人追来,来不及解释。 “出什么事了?”慕青玉意识到侯府遭遇不幸,否则慕遂不会一身伤,不会大胆夜闯淳王府带她出城。 她用力拖着慕遂,质问。 慕遂怕伤着她,不敢生拉硬扯,但如今没有时间给她解释事情原委,道了声:“姑娘,得罪了。”一把揽起慕青玉。 慕遂越是如此,慕青玉心中越害怕,拍打着慕遂问侯府情况。好不容易到了西城门,身后的人也追上来。 “出城,慕遂带你去凌关见师兄。”慕遂只能用慕彧来暂时安抚慕青玉。 慕青玉愣了下,停止手上的拍打。慕遂抬头望了眼城墙,揽着慕青玉一跃飞身而起,就在快要跃上垛口,一支冷箭扎进慕遂腰间,他忽然全身失了力道,带着慕青玉直直朝下坠去。 * “青玉!”一声惊呼,慕彧从梦中惊醒,心痛如绞,蜷缩身子,双手紧紧抓着心口,痛得无法呼吸。 营帐内的影卫慌忙上前询问情况。 慕彧一句话说不出,心如被人一刀刀地划开,如被人拿着锯子来回地拉扯,如万蚁啃噬,痛得全身颤抖,满头满脸冷汗。 影卫被吓到,立即请军医。 慕彧抓着心口,恨不能将一颗心生生从胸腔内掏出来来减轻痛苦。 脑海中无数的场景和面容一闪而过,慕青玉以不同的模样出现在记忆里。 或一袭白衣出尘如仙子,浅笑嫣然,目光淡然;或一身金玉珠翠,笑容妩媚,眼神狠戾;或一身黑衣劲装,面无表情,眼神冷漠…… 这些都不是慕青玉。 这些又都是慕青玉那张脸,都叫青玉。 “青玉……”慕彧痛不欲生,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榻前的影卫着急害怕,想要上去帮忙,却束手无策。 须臾军医被拽进来,衣衫凌乱,显然是被影卫从床上直接拉过来。 军医慌手忙脚上前去诊治,刚要去为慕彧诊脉,慕彧双手死死抠着心口,浑身颤栗,军医根本没有可下手的地方,想要拉开,慕彧抠心口的力道太大根本拉不开。 慕青松听到消息立即赶过来,他上前去拉慕彧,发现慕彧咬着牙,衣衫被冷汗打湿,满面冷汗和泪水。 所有人都害怕。 慕青松询问影卫,慕彧以前可是有什么旧病或者旧伤。 “未有。少主从小身体好,并无旧病,伤也都是皮肉伤,从未伤过筋骨脏腑。” “这是怎么回事?”慕青松从未见过,着急对影卫斥问。 影卫个个面露不解和担忧,垂首未答。 床榻上的慕彧,疼了这许久,体力不支,渐渐昏过去,双手还在抠着心口,身体时不时还打个颤。 军医这才有机会上前诊治。 一番诊治下来,军医满心疑惑:“甚是奇怪,少主的身体并无异样,只是劳累过度,虚脱了。” “刚刚是因何?” “这……属下医术浅陋,没有瞧出来。” 军医是影卫军中老军医,医术众人皆知,他没瞧出来,慕彧就真的身体无异样,刚刚的情况太过怪异。 慕青松守了慕彧小半个时辰,这些天与郦襄联军一直在打仗,军中许多事务还要处理,不能多耽搁,命影卫照顾,自己先离开。 慕彧在第二日辰时醒来。 帐中的影卫立即上前询问他身体状况。 慕彧未答,坐起身望了眼影卫,手慢慢抚上心口,按到心口的血玉扣,此时滚烫。 “少主可是又心痛了?属下立即去叫军医。” “不用。”慕彧冷淡道,顿了顿,一脸严肃吩咐,“准备两匹耐力强的快马。” 影卫愣了下,疑惑看着慕彧,神态语气不似平常亲和。 “快去!”慕彧喝命催促。 影卫微惊,少主从不会无故对身边人如此严厉,他还是好奇问:“少主是要去哪里?” 慕彧未答,只是冷冷瞪他一眼。 影卫不敢再多问,心道,大概是昨夜无故发病留下的后遗症,领命下去,没有去备马,而是去请军医。 军医刚到帐前,慕彧已经穿戴整齐走出营帐,见到被吩咐的影卫,知道发生了什么,斜了影卫一眼,自己去牵马。 “少主……” “我要离开,你们保护好公子。”慕彧吩咐一句,快步朝马厩奔去。 影卫感到莫名其妙,少主不会是被昨夜的怪病影响,脑袋不好使了吧? 慕彧翻身上马就朝军营外奔,跟随他的几名影卫不放心,也都上马跟去。 慕彧出了军营便直奔东去。 行了一个多时辰,不见停下来,马儿都快跑不动了,影卫这才意识到慕彧想干什么。 回烟城。 “少主,不可。”一名影卫冲慕彧喊,“营主有命,少主不可回烟城。” 慕彧充耳不闻,今日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他回烟城,即便是父亲拦他,他拼死也要回去。他不仅要回去,还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去。 只要快一瞬,就有一瞬的希望。 一世世,一次次。 他不信天命。 他要破了这诅咒。【】 22、影卫不善-10 淳王守在床榻前,小心地给昏迷中的慕青玉喂着汤药。 慕青玉一直紧抿双唇,牙关紧咬,一点都喂不进去。 好不容易掰开一点嘴巴,用竹管灌药,慕青玉却不知吞咽,汤药又溢出顺着嘴角流进脖颈里。 淳王不厌其烦,想着各种法子,一遍遍地喂,一点点地喂,有时一碗药都喂不进去一勺。 淳王让人多熬几罐,多喂几碗总是好一些的。 慕青玉终于在数日后的午后醒过来。 她醒来后眼睛就盯着帐顶看,一动不动,像块会呼吸、会眨眼的木头。淳王与她说话,她没丝毫反应,淳王害怕出了症状,命人去请太医过来。 太医不敢下结论,只道惊吓过度,需要要再观察才能断定。 慕青玉的确是惊吓过度,丢了魂,失了魄。 那夜慕遂搂着她从高空坠落,失重的感觉让她感到死神的逼近,她下意识抓着慕遂衣襟,慕遂将她抱在怀中,做她的垫背。 坠地的刹那,他听到轰然一声,脑袋一震,腹部有刺痛,那是箭支斜穿过慕遂的身体,刺进她小腹的疼痛。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到慕遂说:“走!”看到慕遂七窍流血躺在自己身下。 她未见过死人,即便是寿终正寝走得安详老人也没有,那一瞬她看到慕遂死在自己面前,鲜血喷到她的脸上。 浓烈的血腥,此刻还让她作呕。 她忍不住翻身呕起来。 淳王见她动了,立即伸手帮她拍着背,婢女端来痰盂。 慕青玉干呕几口,忍不住趴在床沿哭起来。 慕遂没了,在她的面前,在她的身下,在她能够感受到呼吸的距离,他停止了呼吸,没了心跳。 他为了带她走,带她去见慕彧,死在了面前人的手中。 慕青玉慢慢抬眼望着淳王,一张脸此刻如此恶心。 “青玉,你身上还有伤,别乱动。”淳王关心扶着她。 慕青玉翻了个身,腹部伤口的疼哪里抵得过心痛。 “我想回侯府。”慕青玉幽幽道,准备坐起身。 慕遂说侯府出事了,那夜他来的时候满身是血,侯府必定遭遇大难。慕遂带她走,不单纯是要带她去见慕彧,更是为了救她,所以才会拼了性命要送她走。 淳王心头一紧,立即按住她,劝道:“等你身体好了,我陪你回去。” 侯府一定出大事了。 慕青玉冷冷问:“我父亲母亲呢?” 淳王打量她,那夜那个少年定和她说了什么,但是显然没有尽说,慕青玉现在还不清楚具体事情。 他故装轻松回道:“自是在侯府。” “为什么我遇这么大的事,受这么重的伤,他们都没来看我一眼?”慕青玉继续质问。 淳王盯着她瞧,眼神冷淡无光,没有半点温存。 淳王继续哄着:“侯爷和夫人来过的,你在昏迷中,已经回去了。” 慕青玉斜眼望淳王,她心中清楚,这些都是谎言。 如果父亲母亲没有出事,无论如何会出现在她的床榻边。 她坚持要起身,她要亲自回去看看,侯府到底怎么了。 淳王再次按住她劝她多休息。 慕青玉怒了,斥问:“我父亲母亲到底怎么了?” 因为太过激动,呼吸不畅狠狠咳嗽几声,牵动腹部伤口,痛得浑身没了力气,彻底瘫躺在榻,双手轻轻捂在腹部的伤口处,连呼吸都不敢大口。 淳王慌忙劝她,哄她:“你好好休养,侯爷和夫人不会有事的,别担心。等你好了便能够见到他们了。” “何必骗我。”慕青玉哭道,“让我回去,我要回去。”她攒足了力气,再次挣扎要起身。 淳王哪里答应,将她按回床榻上,苦口婆心地劝说。 慕青玉最后折腾累了,也明白她拧不过淳王,才停下。 现在需要养精蓄锐,需要身体快点好起来。 入夜,房中伺候的婢女都退到外间。慕青玉慢慢从床榻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卧室后窗,轻轻推开,一阵冷风灌入,她呛得捂嘴咳了两声。 外间伺候的婢女并未察觉。 慕青玉从一旁搬来凳子,准备跳窗离开,刚站在凳子上,一个身影落在了面前,眨眼间搂着她钻进了屋内。 “慕彧?”慕青玉没瞧见来人的脸,但嗅到了熟悉的花木香。 “青玉……”慕彧一把抱住慕青玉,将她紧紧搂进怀中,感受她真实的存在。 “青玉,你还在,还在。”慕彧声音哽咽。 慕彧以为自己来晚了,如某世里,他赶到的时候青玉不在了,只看到她冰冷的棺椁。 这一世他没有来迟。 慕青玉也依偎在慕彧怀中哭了起来。 “我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你了。” “对不起。” 慕青玉环着慕彧的腰低声哭诉:“侯府出事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你伤势严重吗?” “没大碍,慕彧,侯府出了什么事?” “先跟我走,离开这里我慢慢和你说。”慕彧扯过一旁衣架上披风将慕青玉裹上,带着她从窗户跃出,飞身上了屋脊。 刚要离开淳王府,却被王府侍卫发现,一声大喝:“有刺客!”立即引来周围的侍卫,跃上屋脊阻拦。 慕彧带着受伤的慕青玉展不开拳脚,被一群侍卫逼回到地面,众多侍卫一起围上来将他们围困中间。 慕彧还在拼命想要带着慕青玉离开,已经没有机会,几次差点被伤。 忽然外围传来一声呵斥,侍卫纷纷住手。 淳王走过来,借着灯笼和火把的光亮看清所谓刺客,正是慕青玉的心上少年。 一身玄衣,干净利索,面容清秀,眉目如画,眼神冷峻坚定,与慕青玉站在一起就是一对人间双璧,甚是般配。 “你私闯淳王府,掳王妃,可知罪?” “有罪的是你!” “放肆!”侍卫怒斥,欲动手,淳王立即喝止。 淳王朝慕彧二人走了两步,望着依偎在心上少年身侧的慕青玉,此刻她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惊慌害怕,满眼都是安心。 可她太单纯,什么都不知,更不知后面的路多危险。 “你叫慕彧吧?关于安定侯府,本王有话单独与你说。”淳王说完转身。 慕彧未有跟过去,淳王回头冷笑:“你今夜出不了王府,也更不可能带青玉离开,不如跟本王来。” 慕彧扫了眼周围侍卫,淳王说的不假,他不可能从重重侍卫手中带着慕青玉离开。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慕青玉,轻轻抚着她的脸颊低声道:“等我一会儿。” 慕青玉紧紧抓着他的手,紧张害怕起来。 慕彧劝慰:“没事,我既然回来,就会带你走。” 慕青玉点点头,这才松开慕彧的手。 两人步入到旁边的长廊,侍卫虽然得命不得靠近,却也不敢怠慢,在不远处盯着,确保有任何状况第一时间冲过去。 淳王瞧了眼侍卫那边的慕青玉,回头对慕彧道:“本王知你身份,影卫营少主,你现在是朝廷抓捕的重犯,如果本王将你交给朝廷,你应该知道自己会被怎样对待。” “你不用危言耸听,你们从我口中问不出一个字。” 淳王嗤笑:“我问这些做什么?我只是提醒你,别冲动行事。侯府没了,但慕青松还活着,你还活着,影卫军还在,你更该去守护他们,而不仅仅是青玉一人。” “这是我的事。” “这不仅仅是你的事,这是整个慕家的事,也是朝廷的事。”淳王变得严肃起来,“你应该是从凌关回来的,慕青松和大部分的影卫军都在凌关。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侯府的事情,如果知道了会如何?朝廷又会对他们如何?你为了青玉一人把这一切都舍了?” “我说了,这是我的事。” “本王是不想慕家影卫最后毁在你的手上!” “慕家影卫是毁在了忠于一个不该忠于的朝廷!”慕彧怒道,“公子带着影卫军在前线战场与郦襄联军浴血奋战,而千里之外的烟城,你那冷酷无情的皇帝却屠了安定侯府满门。” “你让我不舍弃他们,我若回去,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 “反?”淳王一笑,接着大笑几声,让人闻之毛骨悚然。 “你若能与慕青松反了,本王求之不得。本王不仅助你们一臂之力,还做你们的内应,掀了这朝廷。”语气中满含希冀。 慕彧不可置信。 在世人的眼中,在他的认知里,淳王是位温柔敦厚的皇子,喜欢山水书画,往来都是文墨臣子,在朝不争不抢。 反,这个字怎么都不该从他的口中说出。 淳王接着冷笑道:“你们的确该反,所以你该回凌关,而不是纠缠儿女情长。青玉既然已是本王王妃,本王决不会让你带她走,如果你执意……本王会让你亲眼看着她是怎么死的。” “你敢动她,我亲手活剐了你。” “你现在有那个本事吗?”淳王朝不远处的慕青玉和侍卫望去,“你若是想青玉安然无恙,回凌关,带着影卫军和边关大军归来兵临城下,或者你还可以引郦襄联军一路攻城略直取烟城。” 慕彧被这话震住。 皇子谋反不是自保便是篡位,但淳王两样都不要,他想要亡了熙国。 他认为自己疯,淳王比他还疯。 “为何?” “因为厌恶。”淳王回头,目光冰冷怨恨,“今夜就回凌关,否则,本王现在就在你面前让侍卫杀了慕青玉。” “你敢!” 淳王冷笑一声,朝慕青玉一挥手,不知哪里来的一颗石子擦着慕青玉的脖颈划过。 慕青玉吓得惊叫一声,捂着脖颈一侧退了两步。 “疯子!”慕彧大骂,出手直攻淳王要害。 淳王闪躲一招后还手,侍卫立即围过来。 “再不走,休怪本王不给你机会。”淳王接下慕彧一招,微微压低音量。【】 23-30 第23章 影卫不善-11 慕彧望向不远处还跌坐在地的慕青玉,脱身飞身过去,一把将慕青玉从地上抱起来,瞧见她脖颈处被划出一道血口,几滴血珠滚落。 慕彧搂着慕青玉便要朝王府外逃,侍卫再次将他困住,交手之际因护着慕青玉被伤了两剑。 淳王见此,上前将慕青玉从慕彧身边拉过来,慕彧几次想要过来拉慕青玉,都被侍卫拦下。 “放开我!”慕青玉挣扎,拼尽全力都挣不开淳王手掌。眼睁睁看着慕彧被侍卫一剑一剑划伤、刺伤。 忽然一名侍卫手中长剑直直刺向慕彧心口,慕青玉吓得嘶吼:“慕彧——” 淳王暗中一颗石子射过去,侍卫身子一歪,手中长剑刺入慕彧肩头。 殷红的血随着长剑的拔出,甩在了慕青玉的脸上。 慕青玉当即怔住,那夜慕遂七窍流血惨死的模样再次浮现脑海,意识中浓烈的血腥袭来。 慕青玉吓得大声哭喊:“慕彧,慕彧……走!快走!”歇斯底里。 慕彧绝不能有事,她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慕彧捂着肩头伤口,吃力应对侍卫的围攻,硬碰硬,他今夜只会死在这儿。 望着被淳王拉着的慕青玉,他只能先留下她离开,虽然千万个不愿意,但他首先要活着。 过去几世,每一世他与青玉都是凄惨结束,他不服,他要毁了这天命,他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才能改命。 打定主意,慕彧没再想带慕青玉走,也不再恋战,只身从淳王府的侍卫手中逃走不算难事。 慕青玉看着慕彧负伤逃离,淳王也下令不必再追,慕青玉心放松下来,跌坐在地,一阵心慌过后,感到腹部伤口疼痛。 淳王扶她,她用力欲推开,手臂却被淳王抓得更紧。 “他不会有事的。”淳王将慕青玉扶起,温声劝慰,“我让他回凌关,离开烟城他就安全了,你兄长与影卫军也就安全。” 慕青玉抬眼看淳王,她不懂这些,但是她不信淳王。在慕遂死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无法信淳王。 她反手抓着淳王衣襟质问:“侯府怎么了?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你伤好了我与你说。” “我不!”慕青玉斥吼,“你们一个个推脱,一个个都在瞒我,骗我!侯府到底怎样了,我父亲母亲现在如何了?” “听话,青玉,你还伤着。” 淳王欲再扶她,慕青玉挣扎不依,淳王觉得也没有再瞒她必要,哄道:“回房我便告诉你。” * 慕彧回到影卫营,守在大门处的影卫见到他立即奔过来,看他一身伤,将他扶进去。 “少主去了淳王府?”一名影卫问。 慕彧沉默未答,回到议事厅,瘫坐在圈椅上,任由影卫给他处理伤口,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连眉头动都不动一下,像个木雕。 影卫担心劝慰,慕彧才低低道了句:“先出去吧!” 慕彧在圈椅上坐了一夜,当清早的阳光斜照进议事厅门内,他才转头朝外看一眼,几名影卫立在门前。 “师兄,”慕彧站起身走过去,“父亲临终前将影卫营交给你,你便带着他们留在此处。”又对跟着他从凌关回来的影卫吩咐,“你们也留下。” “少主要回凌关?” “嗯。” “营主当日罚少主去凌关,并非真的狠心……” “我知道,父亲是在救我。我去凌关因为公子和影卫军都在凌关。” “属下随少主回去。” “不必,帮我准备马匹,我现在就走。” 慕彧没有耽搁,一路快马加鞭来到凌关,此时两军战事已经白热化,死伤无数,将士枕戈待旦。 后勤军营满地的伤兵,或浑身是血,或哀嚎或呻-吟。 慕彧一路来到主帅大帐,卫将军正和慕青松以及其他的几位将军在紧急商议作战方略。 慕彧听了一阵,大致了解目前两军状况,略一沉思,他上前一步道:“先瓦解郦襄联军,没有襄国军的帮助,郦国军不成气候。” 众位将军纷纷投来打量目光,特别是对他不熟的将军,见他一个十八、九岁少年,还只是慕青松护卫,没怎么将他的话当回事。 慕彧道:“郦国军是为了复仇,军心稳固,将士作战勇猛,但襄国军却是因为国君的贪财好色。上到主帅下到士卒,我相信没几个襄国将士愿意打这场仗。” “如今战况惨烈,襄国军损失惨重,对此战只会更加不满,退缩。我方此时派使节前往,说服襄国军撤军不难。” 众将军思量商议,觉得此法可行,卫将军当即拍案决定出使之人,派人前往。 出了大帐,慕青松捶慕彧一拳教训:“为何私回烟城?”偏巧不巧这一拳捶在慕彧肩头伤处。 慕彧闷哼一声,手臂轻颤。 “受伤了?回去挨了慕叔叔的责罚?” 慕彧捂着肩头沉默一瞬,凝视慕青松,声音低沉:“父亲为救侯爷死在乱箭之下。” 慕青松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青玉出阁之日,颜昶下旨,寿王领兵屠了侯府,无一生还。” 慕青松僵住,身体血液一瞬间凝固,心脏也停了几拍,面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问:“无一生还?” “嗯。”慕彧轻轻点头。 慕青松面色恐慌,眼神慌乱四处瞟,脑海空空,颤抖着唇吐不出一字,趔趄退了一步朝后跌去,慕彧和影卫眼疾手快扶住。 “侯府……”慕青松念叨几遍,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瘫软下去。 慕彧立即与影卫搀扶慕青松回营帐,请军医。 慕彧未想到慕青松会受不住打击。 慕青松醒来后,抓着慕彧询问详情,慕彧将知道的全部告知。包括慕青玉还活着,以及他夜闯淳王府发生的事情。 “公子,现在你还要忠于这样的朝廷吗?” 慕青松靠在榻上,面若寒霜,沉默未言。 许久,直到一名影卫端着汤药进来,慕青松才开口:“你答应了淳王?” “我只要青玉平安。” 慕青松再次沉默,一碗汤药放凉,他也没有开口,慕彧吩咐影卫再去端一碗过来。 慕青松道:“父亲到死都没有生一丝反心,我亦不会。” “公子!”慕彧愤怒,“颜昶的目标从来不是侯爷,是慕家的影卫军,你要整个影卫军因为你的决定覆灭吗?你对得起那个昏庸无能的皇帝,对得起影卫军吗?” “别说了。” “你这是愚忠!愚蠢至极!” “放肆!” 慕彧冷静下来,冷峻道:“公子若执迷不悟,慕彧不得不僭越,我绝不会让影卫军坐等朝廷的剿杀,侯爷的隐忍已经毁了侯府,公子的忍让只会让影卫军成为朝廷军刀下亡魂,公子不护他们我护,这朝廷公子不反我反。”慕彧说完愤恨甩手转身出去。 “慕彧!你敢!”慕青松情绪激动,连连咳嗽,直不起腰来。 影卫上前去安抚,慕青松命影卫将慕彧叫回来。 影卫也对慕青松劝道:“属下并不认为少主所言有误。影卫军护的是慕氏不是朝廷,侯爷与夫人遇难,影卫军已经失职,既然无力挽回,便该为侯爷与夫人报仇,请公子恕罪。” “你们放肆!” 护卫朝慕青松抱拳施了一礼请罪:“与其坐等朝廷的围剿,属下宁愿跟随少主反了这朝廷,搏一回。” “你们疯了!”慕青松怒骂。 两日后,慕青松身体好些,卫将军派去说服襄国军将领的使者回来,襄国军主帅答应不出兵。 熙国军对郦国军主动进攻,慕彧出谋划策,利用气候地形,巧用兵法,不足一月便将郦国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狼狈而逃。 卫将军夸赞道:“慕小将小小年纪用兵如神,这次大败郦国慕小将功不可没,以慕小将的才能,将来必是一代举世名将。” 慕彧笑了下:“将军抬爱,慕彧无心于此。” 卫将军疑惑,诸位将军也都不解,这是每一位武将期望的。 慕彧瞥了眼身旁的慕青松,自那日争吵后,慕青松一直都注意他的言行,显然担心他会有异动,此时也面露询问。 慕彧冷笑道:“卫将军想必已经收到朝廷的旨意,郦国战事结束后,寻机会杀了慕公子与我,以及剿灭慕家影卫军。” 卫将军目瞪口呆,心被人出其不意扎了一刀,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其他将军也都瞠目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朝廷给卫将军的密令,卫将军只是和两名主将提过,因为与郦国战事吃紧,一直未有与麾下将领商议。 这么隐秘的消息断不会让慕彧知晓,而他不仅知道,竟然当众揭穿,场面一度紧张。 慕彧冷冷问:“卫将军认为安定侯如朝廷所言会谋逆吗?安定侯府的影卫军真的是谋逆之军吗?” 卫将军与诸位将军面面相觑。 从最初与郦襄联军交战,到离间联军,再到现在大败郦国军,安定侯公子和慕家影卫军舍生忘死,浴血奋战。若是没有慕家影卫军,这场战且不说胜负难料,即便是最后胜了,也是惨胜,如果影卫军真谋逆,郦襄联军早兵临烟城。 卫将军本就不信一向不争不抢,隐忍退让的安定侯会谋反,更不眼瞎地认为影卫军是叛军。 影卫军在边疆杀敌保国,烟城的安定侯满门惨遭屠杀,本就令人心寒。 “此时蹊跷,”卫将军道,“本帅也正准备上书一一言明,让朝廷详察此事。” 慕彧冷笑一声:“卫将军果然一心扑守国戍边上,不懂君王之心,怀璧其罪。立国二十多载,开国功臣现在还剩几人?即便活着,又是怎样的处境?卫将军与诸位将军比慕彧清楚。” 诸位将军垂首不言,慕青松面容悲戚,垂眸沉思。 慕彧继续道:“陛下连从战场下来的凯旋之师都要屠杀,有此国君,熙国还有什么气数?卫将军与诸位将军此次大胜,最后也不过成为第二个安定侯罢了。” 一番话说得诸位将军心中凄然,对朝廷和国君更加心寒,也不免兔死狐悲之忧。 第24章 影卫不善-12 淳王站在书房前石阶上,抬头望着天空飘落鹅毛大雪,伸手去接,雪落到掌心眨眼间便化成水滴。接了好一会儿,手已经冻得冰凉才接住几片到眼前细看。 一个侍卫从外面匆匆赶来,递上一封信。 “慕家影卫送来的。”侍卫见到淳王手掌被冻得通红,劝淳王进书房。 淳王看了眼自己手掌,冷笑道:“冷,才能清醒。”随手拆开信,一目十行阅览一遍,笑了。 “慕彧说服了卫将军?” “嗯。”淳王随手折信。 侍卫难以相信:“卫将军一生忠勇,竟然举旗与他一个毛头小子起兵。” 淳王冷笑一声,转身回书房,“别小瞧了这个少年,他才略不下当年的安定侯与慕营主二人,且心狠善谋,如果他早出生二十年,这天下就该姓慕了。唯一能够被拿捏的就是太多情。” 淳王说完顿了顿,自嘲一笑,这一点他与慕彧倒是相同。 也因为这一点,最后慕彧必然不会放过他,正如他现在要对父亲下手一样。 淳王随手将信丢进炭盆里,看着它燃成灰烬,许久后对侍卫吩咐:“按照计划都安排下去,本王要在烟城等着慕彧来,给他开方便之门。” 侍卫退下,淳王便前往慕青玉的院子。 慕青玉坐在堂内,望着门外落雪,厚厚一层,院子覆了一层白。 自从慕彧离开,自从得知侯府被灭门,慕青玉就好似丢了魂,每日除了发呆还是发呆,对什么都没有半点兴致,才一个多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淳王进来,慕青玉视而不见,继续望着门外落雪。 “青玉,今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淳王随手将披风递给婢女,笑着走到慕青玉身边。 慕青玉也只是眼睛眨了下,充耳不闻。 淳王每日都会想着法子来哄卜青玉,这些挽救不了安定侯府,也不能让慕彧回来,不是慕青玉想要的,她从来都是置之不理。 淳王坐下笑道:“你等的人要回来了。” 慕青玉这才转过脸看他。 淳王继续道:“与郦国一战大胜,不仅慕彧,你的兄长慕青松也会回来。” “真的?”慕青玉露出消失许久的笑容,只一瞬,她又立即慌张摇头叫道,“不,他不能回来,他们都不能回来。” 慕青玉激动地伸手抓着淳王手臂请求:“你让人告诉他们不要回烟城,我宁愿这辈子不见他们,求你让他们别回来。” 淳王抓着慕青玉手安慰:“他们不会有危险的,陛下不会杀他们。” “我不信。”慕青玉激动的哀求,“殿下求你让人告诉他们别回烟城。” 淳王见她情绪波动太大,声音更温柔:“好好好,你别担忧,本王听你的,这就让人去。”叫来侍卫,当着慕青玉的面装模作样吩咐。 慕青玉还是不信,起身就朝门外去,淳王一把拉住劝道:“外面天寒地冻,你身子不好,别把自己冻病了。” “我没事。”慕青玉扭着胳膊欲挣脱淳王。 淳王威胁道:“你若执意,本王立即叫侍卫回来。” 慕青玉不敢再坚持,望着漫天大雪,攥紧拳头,泪水模糊双眼。 淳王轻轻拍着她的肩头,低声安慰:“青玉,我会放你去与慕彧在一起,只是——不是现在。” “何时?”慕青玉抬头问。 淳王望着慕青玉渴望的眼神,心中酸楚。如果安定侯府没有遇难,或许他能够感动她的一颗心,与她相敬如宾、长相厮守。 如今都是奢想。 在慕青玉的心中,他是皇子,是她的仇人。 “很快了。”淳王道。 数日后,凌关传来消息:卫将军班师回朝。回朝的不仅有出征调动的军队,也有部分戍边将士,更有影卫军。 皇帝颜昶震惊,当庭大骂:“他们是想造反吗?”立即下旨令卫将军率军守卫凌关不得回。 皇帝的旨意八百里加急传去边关,但边关那边传来的消息,卫将军无视圣旨,率领军队直奔烟城而来。 皇帝连下几道圣旨,皆无用,沿途州城根本拦不住大军。 皇帝又急又慌,如热锅上的蚂蚁,早朝时雷霆暴怒,将卫将军以及慕家影卫军痛骂一顿。 淳王在下面看着、听着,面容异常平静,不置一词。 两个月前,殿上的人避开他密谋除掉安定侯府,两个月后便要面临可能要被对方拉下九五尊位的危险。 风水转得真是快。 皇帝与群臣商议后,紧急调动军队前去平叛。 * 营帐中,慕青松与慕彧继续争吵。 自从慕彧说服卫将军和其他诸位将军举兵,两个人的争吵就没有断过。 慕青松一脸愤怒斥骂:“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忘了你身份,你的职责是什么,忘了慕叔叔的志向?” 慕彧冷冷瞪着慕青松:“我倒想问公子,你将侯爷和侯府放在什么位置,又将影卫军都放在什么位置?侯府上百条人命还不能让你清醒吗?那里面不仅有你父母,也有我的父亲和亲如同胞手足的师兄弟,你不在乎他们我在乎。” “你是在谋反,大逆不道。”慕青松暴跳如雷。 慕彧也怒道:“国君昏庸,另立贤君才是为万民造福。你说道,何为道?能得边疆十数万将士相助便是道。他颜昶在烟城屠杀侯府,我影卫军还在为国上阵杀敌,已经是对国尽忠,无愧熙国百姓,也无愧侯爷。公子若是想阻止我,不如先去劝说其他将士。”慕彧朝帐外指。 慕青松气得脸色铁青,他不是没有试图阻止,但是卫将军等人好似着了魔,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劝。 他感到深深地无力。 “我不会让你陷下去,你这么做才是真正毁了影卫军,将他们送上断头台。你疯便自己疯,不能让无数将士跟着你一起疯。”愤懑地转身离开。 不多日,边关军与朝廷大军正面迎上,朝廷企图劝降,只是走到这一步,谁都没有退路,卫将军等人怎肯投降。 两军兵戈相见,朝廷军是临时集结,主将临时任命,虽然打着平叛之名,军队凝聚力差,难配合,主将也无威信,第一仗便败北。 边关军与郦国一战大胜,军心鼓舞,战意正浓。有慕彧点兵点将、排兵布阵,一路上连连大捷,直打到烟城附近。 这夜,慕彧从议事大帐回到自己营帐,影卫来报慕青松一刻前独自离营。 “去哪儿?” “对方军营方向。” 慕彧迟疑一下,气恨地带上几名影卫去追慕青松。 追赶及时,慕青松并未行远,在他入对方阵营前拦下来。 慕彧一骑横在慕青松面前:“公子要去给寿王通风报信吗?”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两军对垒,百姓生灵涂炭。” “所以公子就牺牲掉边关将士,牺牲掉影卫军?他们就不是熙国子民?他们就于国无功?” “你们行的是不义之举。” “公子!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清醒!你的忠诚是给熙国百姓,而不是朝廷,更不是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侯府的血还擦不亮你的眼吗?你要愚忠到什么时候?”慕彧怒骂。 若非眼前的人是慕青玉的亲哥哥,若非不想再重复承受第一世的怨恨,慕彧绝对杀了慕青松这个顽固不化之人。 慕青松听不进去慕彧的任何一句劝或者是斥骂。 侯府灭门,他心痛欲死、肝肠寸断,心中有怨恨,但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让他无法舍弃。 “请公子回去!”慕彧对影卫命令。 影卫正欲上前,慕青松忽然一跃而起向慕彧出手,两人不相上下,打的不可开交,影卫不敢插手。 须臾,忽然周围亮起了一圈火把,冲过来几队人马。 “公子,少主,有敌兵。”影卫大喊。 慕彧正一招制伏慕青松,扫了眼周围,约两三百人,四面八方围过来。 此处早有埋伏。 看着慕青松,眼神决然坚定,慕彧心下了然,这是一个圈套。慕彧一掌重重拍在慕青松心口,慕青松飞摔几步远,一口鲜血涌出。 “慕青松,这就是你对我的“信任”?”慕彧冲过去一把短刀抵在慕青松的脖颈上,目眦尽裂地瞪着慕青松,双手因为愤怒而颤抖,刀刃划开慕青松脖颈处的肌肤,渗出血珠。 慕彧咬牙切齿怒骂:“慕青松,你毁了我一世,毁了我和青玉的这一世。我拼尽所有与天争与命争,就要成功,因为你功败垂成。慕青松,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双目猩红,如发疯的野兽。 慕彧手抖得厉害,努力克制自己喷涌而出的仇恨,控制自己不被仇恨冲昏头一刀割开面前人的喉咙。 慕青松心痛、愧疚,却不后悔,咽下满口血腥,虚弱地道:“我不能让你毁了影卫军。” “是你毁了他们!”慕彧怒吼,握着短刀的手再控制不住,最后狠狠插在慕青松脖颈边的雪地上,“来世别让我遇到你!”慕彧起身翻身跨马朝着围过来的敌军冲去。 慕彧武功再高,终究不敌几百敌兵,在身边影卫都惨死后,他已经身负重伤,满身是血,拄着大刀撑着残破的身体不倒下。 “活捉!寿王要活的。”为首将领命令。 慕彧一声冷笑,在士兵再次攻来,他挥刀砍去,没几招就被士兵打落手中兵器,整个人躺在地上,再无半点站起来的力气。 他看着夜空,寒星点点,像极了第一世那一夜。 地上的血越浓,天上的星越亮。 他凄冷一笑。 心口的血玉扣滚烫,他知道血玉扣在吸食他身上的血。 慕彧吃力地将手伸进自己的衣襟内,将血玉扣取出来,血红的光映着他满脸鲜血,让周围的雪地和士兵都敷上一层血色。 “青玉,来世我再去寻你。” 慕彧说完颤抖着手将血玉扣放进口中——吞咽。 第25章 影卫不善-13 卜青玉从噩梦中惊醒,猛然坐起,浑身冷汗淋淋。 面前火堆烧得正旺,火上架着一只野猪在烤,滋滋冒着油,香气四溢。 四下不见阿遇。 她再次闭上眼,那些记忆清晰如这一世亲身经历。 那不是一场梦,是实实在在记忆中的一世。 卜青玉朝山洞内望了眼,爬起身走过去。 幽暗的火把光线下,一口口石棺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面前,犹如一个个庄重的将士。 她走到慕彧与慕青玉的合葬棺前,抚上冰冷的石棺,棺椁内只剩下慕青玉的白骨。慕青玉与慕彧的衣冠已经开始腐烂。 慕青玉头骨附近有一支碧玉簪,她捡起来,迎着火把看了看,晶莹剔透,里面一颗小小的玉珠,轻轻晃动,玉声清脆悦耳。 卜青玉仿佛又回到了安定侯府的小亭慕彧送她玉簪的时候,似乎那个温润耀眼的少年就站在自己面前。 那样美好的少年,为了慕青玉——她,为了慕氏谋反,最后不愿受辱于寒冬之夜在雪原上引烈火焚身,除了一块血玉扣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一世得知真相后她万念俱灰,几次自杀都被淳王拦下,最后淳王无奈与她和离,放她离开。 慕家影卫带着她回到影卫营,她浑浑噩噩数日,最后披上一身嫁衣,戴上慕彧送给她的碧玉簪殉情,与慕彧的遗物合葬。 卜青玉望着身前的血玉扣,无限感慨。 第六世他们相爱未能相守,最后凄凄惨惨,也让她越发想知道其他几世他们都经历了什么。 恰时,阿遇提着一根烤猪腿进来。 卜青玉不知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这会儿腹中咕噜。 阿遇走到跟前,笑道:“师父,你醒了,正好吃热乎的。”将野猪腿递给卜青玉。 卜青玉瞥了一眼没接,睇了眼石棺,眼神责怪,在这里大吃大喝,成何体统。 阿遇忙放下烤猪腿,小声嘀咕:“师父三日没吃东西了,阿遇怕师父饿坏了,没想那么多。” “算了。”卜青玉将手中的碧玉簪放回石棺内。 阿遇问:“师父不喜欢这支簪子?” 卜青玉瞧了会儿,笑道:“喜欢。” “那师父还……” “慕彧不在了。” 即便是慕彧送给她的,他人不在了,不如就留给第六世的自己和慕彧。 阿遇沉默须臾,点点头,上前帮卜青玉将石棺盖上。 卜青玉这才接过阿遇手中烤猪蹄放在石棺上,道:“这烤猪蹄便当祭品。” “啊?”阿遇咽了咽喉,低声问,“师父,万一他们不喜欢吃烤猪腿呢?” “他们喜欢。”卜青玉笑道。 那夜夜市,慕彧与她就在夜市吃了猪腿炙肉,她喜欢,慕彧也喜欢。 阿遇没说话,看了看自己空空双手,只剩下一点猪油,他可怜兮兮地唆了下手指,像个贪吃的孩子,没有得到大人一点点的糖块赏赐。 卜青玉斜他一眼,问:“野猪几条腿?” 阿遇懵了下,这不是废话吗? “四条。” “剩下三条腿都是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遇忙解释,他只是觉得石棺内的人在石棺外,献祭给他们,不就等于给他们自己吗?多此一举,还白白浪费。 “好了,我们走吧!” “走?” “你留下?”卜青玉说完看了眼石棺,转身离开。 阿遇定定神,回头立即去追卜青玉。 “我不要留下。”一把抓着卜青玉的手。 卜青玉感到油腻腻的手掌,想到阿遇还唆了手指,手指上肯定还有口水,嫌弃地忙甩开。 阿遇看眼自己双手,憨憨地笑道:“干净的。” “别碰我。” “可……我怕。”阿遇又要去抓,卜青玉拍开阿遇油乎乎的手。 这几日进进出出墓室不知多少回了都不怕,这会儿就怕了? 怕这些石棺,还是怕她? “诈尸了?” 阿遇一愣,身子一哆嗦打个冷战,扑到卜青玉身边紧紧抱着她的胳膊,目光畏缩地扫过山洞内的石棺,哆哆嗦嗦道:“师父,你别吓我。刚刚那个石棺里的姑娘……” “对啊,是我,我诈尸了。” 阿遇惊慌歪头看着卜青玉,愣了一瞬,脸慢慢凑近,卜青玉一把推开阿遇凑到面前的脑袋,教训:“放开!” 阿遇傻呵呵笑道:“师父有呼吸,呼吸是温热香甜的,不是诈尸。” “快松手,否则我生气了。” 阿遇瞬间松开卜青玉,双手背后。 这还差不多。 卜青玉满意地朝外走。 经过慕青松石棺时,卜青玉停下脚步,靠近一步,火把映照石棺上生卒年。 慕青松也卒于那夜。 淳王告诉她,慕青松和慕彧被淳王的兵围困,慕青松看到慕彧自焚,便也引火自焚,最后只剩下一具焦尸,面目全非。 阿遇望着“慕青松”三个字,拳头下意识握紧。 即便慕青松那夜本就没有想要活下去,即便最后他也选择与慕彧一起死,但第六世却是因为他,让慕彧功亏一篑,连慕青玉最后一面没见就落入轮回,再经历一次。 转出墓室,墓室的门在身后落下。 山洞口的阳光照射进来,洞口火堆上的烤野猪飘着浓郁的香气,卜青玉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阿遇过去割几块肉,用短刀插着递给卜青玉。 “林子里还有野猪?”现在都入冬了。 “我在南面山凹里猎到的,肉可香了,师父快尝尝。”阿遇满眼期待看着卜青玉。 卜青玉在火堆旁坐下来,一边吃一边沉思。 阿遇瞧她入神,没有打扰,在一旁认真割着腿肉自己默默吃着。 卜青玉想了好一会儿,忽然问:“熙国史书上,开国之初,淳王颜融谋反弑君是不是?” 阿遇愣了下,点点头:“是,在安定侯府获罪后的第三年,淳王颜融弑君杀兄篡位,但在位仅仅一年,便得了疯病,失足落水,溺死。” 卜青玉咀嚼片刻,微微摇摇头。 史书不过是胜利者的赞歌,失败者的罪书,真真假假难辨,以她对淳王了解,这段历史必然作伪。 真相如何,也不重要了。 吃饱休息好,洞口的日光已经从西转到东。 两人起身离开山洞,卜青玉回头看了眼山洞,又放眼看向四周。 古木萧条,午后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穿过来,照在身上竟然没有一丝暖意,甚至微凉。 “我们再朝林子深处去吧。”卜青玉跨上马,择方向而去。 阿遇跟上去,“师父还要去找什么?” “三百年前的影卫营。” 世人寻找的影卫营,三百年前便藏在西山密林中。虽然已经过去几百年,即便人不在了,还是能够寻到残壁断垣。 卜青玉按着记忆中的位置寻去,行了半个时辰,见到被光秃秃树林环绕的一片茂密树林,显得诡异。 已经入冬,林中枝叶繁茂,树叶翠绿欲滴,二人相视一眼,齐齐打马朝林中去。 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暗下来,此时日已西斜,更是加重林内的阴暗。 行有半柱香的时间,见到前方有建筑。高墙坍塌,长满了草木,屋舍也只有半截石墙,爬满藤蔓。 二人下马沿着大门的方向朝里走,卜青玉看着这些破败的院墙屋舍,想着三百年前的它的模样。 慕彧是在这里长大,慕遂和她说,慕彧最喜欢就是站在高墙或者屋顶上看日出日落。小时候慕彧还因为看朝霞而耽误晨练,被慕营主罚站墙头,从早晨站到天黑。 那天午后下起大雨,慕彧淋了小半日,最后病倒从墙头摔下来,幸而被师兄半空接住,否则要摔个头破血流。 卜青玉走到慕遂所说的高墙,如今已经坍塌,只有一人高。石缝里长出杂草,这个季节枯萎。 阿遇也望向那段墙头,似乎穿过墙头看到了曾经这儿的一切,发了好一会儿愣,才回过神。 “如果不是生在安定侯府……”卜青玉嘀咕。 他们那一世就可以白首偕老了,那该多好。他们可以在墙头屋顶一起看日升日落、明月晚霞。 阿遇看着卜青玉惋惜的神情,微微紧一紧手掌,唇瓣抿得更紧。 须臾,对卜青玉道:“师父别多想了,天快黑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吧。” 卜青玉环顾四周被三百年风雨侵蚀残破的影卫营,深深呼吸一口,点头:“走吧!” 离开西山密林,天彻底黑下来,天上繁星点点。 二人绕过乱葬岗,在城西附近的一个小村子借宿,天明进城。 进城后二人重新找了个客栈。 午后阳光温暖,卜青玉坐在客栈后园的藤架吊椅上,慢悠悠地晃着,迎着着太阳,闭目入神。 记忆中的那些往事又一遍遍上演。 不知多久,只感到阳光微凉,卜青玉睁开眼,日光西斜,已经落到屋后的树梢间。 阿遇拿着披风过来给她披上。 “马上要起风了,师父要不要进屋去?” 卜青玉歪头看阿遇一眼:“你没有去寻你父母?” “不想寻了。”阿遇在旁边石凳上坐下,苦笑,“没有他们我也长这么大,何必让他们白捡我这么个大儿子。” 这是什么逻辑? “他们或许也在寻你。” “随缘吧,若是这一世有父母子女缘,自然能够再相遇的。”说完,阿遇抠着手指道,“我以后只想跟着师父。” “好。” 阿遇咧嘴一笑:“谢谢师父。” 灿烂明艳的笑容,在金色的阳光下耀眼迷人。卜青玉一瞬间恍惚,看到慕彧坐在面前冲她笑。 她也跟着笑了。 “师父,我们以后是要留在烟城,还是要去哪里?” “弥国焚城。” 寻找第七世的自己与慕逾。 “焚城临海,听闻杜少夫人要去看海。” 卜青玉定了下神,杜少夫人是信她那日的话,或是已经发现了什么吧? 第26章 白骨瞳-6 杜将军府后院暖阁,白蔻凝望窗外,神情呆滞。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婢女上前劝说,她只是摆摆手。 杜长明上楼来,屏退下人,站在门口看着她,停了许久才走上前。 “夫人……” “不要这样唤我。” 杜长明眉头紧皱,伸手要去拉白蔻,白蔻嫌恶躲开,恶狠狠瞪着他。 杜长明手悬了须臾慢慢收回去,低声下气道:“对不起,我只是不想母亲伤心,不想你难过,不想杜家从此落败。” “你只是想夺走长明的一切,甚至包括他爱的人。” “蔻儿。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这一年来我对杜家、对你可有半分亏待?” “你难道没有私心吗?” “有!我不否认!”杜将军坦言,“我的确藏着私心,我不想一辈子都做杜家不起眼的二公子,可我这么做更是为了杜家,为了你,难道你想看到大哥拼命换来的杜家,最后走向落败吗?” 白蔻瞪着杜将军,她不能否认,杜家的门楣荣耀是杜长明想要的。 杜将军继续道:“如果母亲知道战死的是大哥,她能承受住打击吗?朝廷还会器重杜家吗?白侯会将你嫁给其他王公贵族的公子,我们谁都没有落得好。如今一切都是最好的,难道不好吗?” “不。”白蔻摇头落泪,“如果我不知道这一切,我可以稀里糊涂和你在一起过完这一生。可是我知道了,我对不起长明,你又对得起他吗?” “我……对大哥有愧,我想大哥能够理解我、原谅我。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得开心。”杜将军低声下去请求,”蔻儿,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还把我当成大哥好不好?我们安安稳稳的生活。” “不可能。”明明知道真相,怎么可能当作不知? 眼前人不是心上人,她怎么可能视他如初,与他琴瑟和鸣? “清明,我可以装糊涂,可以帮你保守这个秘密,但是我不能对不起长明,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心。” “蔻儿,我们就像之前一样,不行吗?” 白蔻摇头,眼泪汹涌。 “你非要与我和离吗?” “是!”斩钉截铁,坚定不移,不给对方任何希望。 杜长明沉默许久,望进那双清澈的眸子,他看不到自己。一如过去的那么多年,白蔻的眼中只有兄长,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若非现在他披着兄长的皮相,眼前人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好,从东海回来,我与你和离。” * 马车使出烟城,坐在马车内的卜青玉掀起车帘朝西山方向望去。 远远地望着,西山还是墨绿一片,似乎冬日的萧条将西山单独隔出来。 马车前的阿遇也望向西山,深深叹息一声,回头扬鞭。 不紧不慢行了几日,这日天色灰沉沉,午后飘起碎雪,傍晚雪大起来,卜青玉二人没再朝前赶路,在附近的村落找个农家借宿落脚。 村落只有二十来户人,这一家老汉和年轻人农闲时进城做活,下个月才回来过年,家里只有老媪和儿媳妇带着两个孩子。 阿遇被卜青玉指使帮老媪和少妇人劈了一堆柴,提了满满两大缸水,两个孩子跑前跑后帮忙。 阿遇放下水桶走进堂屋,少妇人拿着干布上来帮他掸身上落雪。满口心疼:“你这孩子实心眼,外面雪那么大,还真挑满两大缸水,冻坏了吧?”转身去灶房端一碗热腾腾的热汤过来。 “快喝碗,暖暖身子。” “谢谢大嫂。”阿遇端着汤碗在木桌边坐下,抬眼正瞧见卜青玉笑着打量他。 阿遇以为自己哪里不对,低头看了眼自己,一切正常。 “师父瞧什么?” “我在瞧以后给你找个什么样的媳妇。” 嗯? “我不要媳妇。” “那怎么行,你现在父母不寻了,就我这么一个长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肯定要给你好好物色的。” 阿遇白了卜青玉一眼,带着情绪问:“你能给我找个和你一样好的吗?” “那肯定的,否则怎么配得上你这么俊俏的小郎君。” 阿遇又翻了个白眼,撇着嘴嘀咕一句,卜青玉没有听清。 旁边收拾东西的少妇人听着他们师徒对话,笑着打趣:“小郎样貌顶个的好,人又能干,将来肯定能娶个如花似玉的好媳妇。” 老媪端着菜过来,也笑着说:“就是就是,我们村的翠翠就是个拔尖的美人儿,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可惜你们是外乡人,否则我是要让小郎你瞧瞧的。” 阿遇脸颊微红,看了眼面前三个女人,勉强扯了个不尴不尬的笑。 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 即便是修行之人也不能免俗。 用晚饭,阿遇和两个男儿睡在东边的一间屋。两个孩子睡得香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卜青玉要给他找媳妇的事情,想着想着心里生出一股气来,再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开门蹲在门口看雪。 卜青玉不知道阿遇纠结干这等傻事,在隔壁房间早进入梦乡。 次日清早卜青玉在鸡鸣犬吠中醒来,门外的雪停了,积雪已经能没脚踝。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院子里打雪仗。 院外忽然一声惊叫,老媪慌里慌张跑到门口冲里面喊:“儿媳妇你快出来帮忙。” 少妇人正在灶房准备早饭没听到声,阿遇被卜青玉吩咐去帮忙烧火,只有卜青玉闲着,出门去帮忙。 走到门口瞧见老媪从沟里拖出一个孩子。孩子年纪不大,七八岁,手脸冰凉,圆嘟嘟的小脸冻得青紫。 卜青玉上前将孩子抱回去,老媪拉过火盆,帮孩子裹紧棉衣。卜青玉伸手搭在孩子脉上,不消一会儿,孩子醒过来。眼神迷茫看着两人和两个与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 “孩子你醒了。”老媪将一碗热汤递到他手里,“捧着喝,暖手也暖身子。” 孩子呆呆地捧着汤碗,神情木讷一阵才回过神来,向他们道谢。 老媪问孩子几个问题,孩子除了知道自己叫“荀望”,其他一问三不知,说话方式古怪,不像本地。 “莫不是冻坏了脑袋?”老媪心疼地摸着孩子头,“以后就留在这儿,啥时候想起来再回去。” 男孩小口喝着汤不作回应。 阿遇盯着男孩看许久,一顿饭都在打量男孩。 早饭后,卜青玉和阿遇不便多逗留,准备赶前往州城,荀望跑上来拉着卜青玉手,用古怪的说话方式表达自己的意愿:想跟她走。 “不方便。” 已经带着一个身份成谜的少年,再加上一个来历不明说话古怪的孩子,她成什么了? “一段路。”荀望意识到自己说话方式交流困难,用手指比划。 “你想去哪里?” 荀望摇摇头:“我跟着你。”继续手指辅助表达。 阿遇放好行礼走过来,将荀望从卜青玉身边拉开,严肃道:“你在这儿走丢,父母肯定会回这儿寻你,跟着我们,父母就寻不到你,乖乖留在这里。” 荀望委屈双眼含泪看向卜青玉,阿遇挪步挡住他的视线,目光严厉警告。 荀望可怜巴巴退一步,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阿遇转身催促卜青玉上车,不给她同情荀望的机会。 马车驶离,荀望眼泪流得更凶,老媪过来将他搂紧怀中,劝哄进屋。 车内的卜青玉琢磨了一会儿,问阿遇:“你可是知道荀望来自哪里?” “我哪里知道。”停了下接着说,“他说话方式和口音都古怪,我们一路上都没见到这样人,想必是附近哪个山坳里的吧。” 卜青玉觉得不像,既然不带上荀望,也就不再想此事。 雪后路难行,短短几十里地,到州城已经午后,刚入住客栈,见到周棠从隔壁客房内走出来。 周棠笑着过来施了一礼:“卜姑娘,小公子,这么巧。” 可不是一般的巧。 “杜将军和杜夫人……”卜青玉朝客栈示意。 周棠会意笑道:“是,多日不见二位,我家将军一直想好好谢谢卜姑娘,奈何不得机会,这次是天定缘分。” “什么天定缘分?会不会说话。”阿遇瞪周棠一眼,拉着卜青玉进房。 周棠无奈一笑,也不讨没趣,去回禀杜将军。 放下行囊,阿遇嘟囔:“这叫冤家路窄,出门不幸。” “你在烟城时不还提及杜将军夫妇吗?” “不代表我想见他们,特别是这个姓周的。” “你还记仇呢?” “嗯!”阿遇坦言,“很记仇。” “如此,以后我要对你好点,否则哪天你不高兴报复我,我还打不过你。” 阿遇顿了下,傻笑着扶卜青玉在桌边坐下,讨好道:“无论师父怎么对我,我都不会记恨师父。” “特殊对待?” 自己似乎也没有被特殊对待的条件。 “是!你是我师父,哪里是阿猫阿狗能比的。” 卜青玉笑了下,不杞人忧天,叫阿遇出去吩咐伙计备膳。 恰时,杜长明和白蔻亲自过来谢她。进门后,杜长明对她深深作揖相谢:“若非卜姑娘医术通神,内人也不能重见天地之色,日月之光。卜姑娘之恩,在下铭感五内。” 卜青玉礼貌地笑着,这谢太早了,知道真相的你会扛着大刀来砍我的。 卜青玉为二人倒了杯茶,望向白蔻的眼睛,一如往日明亮清澈,只是反而没了神采。 “夫人眼睛恢复如初了?”卜青玉将茶递到白蔻手中。 “是。”笑容干巴巴,“多谢卜姑娘的灵丹妙药。”白蔻抓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指间在她掌心点了点。 卜青玉会意,也抓着白蔻的手,“误打误撞,是夫人福厚,上天眷顾。” 两人叙了几句,杜将军自觉退出让他们女子说话。 白蔻这才卸下防备,双眸微润苦笑道:“多谢卜姑娘,若非卜姑娘,我这辈子或许都要蒙在鼓里,活成一个笑话。” “杜将军他……” “不说也罢。” 卜青玉心下全明了:“你去海边不是看海。” “他没回来看我,我去海边看他。” 第27章 梵魔琴-1 白蔻开门,阿遇站在门前,手中端着吃食像个等候传唤的小辈。 走进屋放下托盘阿遇笑道:“这都是本地特色菜,还有这种小点心。” 盘子内乳白色的丸子,表面撒着一层糖粉,看上去软软糯糯。 “这叫黑心粉圆。” 嗯? “名字这么怪?” “听伙计说,这东西来历还有个故事。”阿遇坐下道来,“以前这粉圆是实心的,后来本州调来一位知州,贪赃枉法,残害百姓。一次上级官员巡察,在宴席间,庖厨就将粉圆心掏空塞上黑色的苦草。事情闹开,知州被处治,当地百姓就把这种黑心粉圆流传开。” 阿遇夹了一个给卜青玉:“现在黑心粉圆里面不是苦草,用其它的食材代替,师父尝尝。” 卜青玉夹起来左看右看,这不就是陈国的浮元子吗?只是一个在水里煮,一个干吃罢了。 当她一口咬下去,发现自己错了。 黏牙,这玩意儿超级黏牙,麦芽糖都没它黏。 “怎么样?”阿遇满眼期待她的反馈。 “挺好吃的,你也尝尝。”卜青玉黏着牙,言语不清,笑容却保持真诚。 “真的?”阿遇直接一个丢进口中,嚼了几下,就龇牙咧嘴起来,用力把上下牙挣开。 “这什么东西。”一口吐出来,糖丝还粘扯,“这么难吃。” “这不是你孝敬为师的吗?你是嫌为师一口老牙长得太牢固了是吗?居心不良。” “不是不是。”阿遇忙摆手解释,“我哪里敢害师父,是真不知道这东西看着软糯,原来里面这么黏牙难吃。” “和你一样。”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 阿遇白卜青玉一眼:“那也是师父没教好。” “你还怪我了?看来我真是没教好你,去找根棍子来。” “不……不要,我知错了。”阿遇忙离座躲到一旁,“师父,你不会来真的吧?” “你说呢?” “我错了,我罚自己吃个黑心粉圆行不行?” “全部吃完。” “啊?”这么黏牙这么腻的一盘东西,吃完了牙还能在吗? “不行?” “行!”阿遇硬着头皮、咬着牙上前端过黑心粉圆,一边吃一边幽怨地望着卜青玉。 小声嘀咕:“到底谁黑心?” 卜青玉抬眼瞪他,阿遇立即一整个黑心粉圆塞嘴里,反手指着自己,含糊道,“我说自己。” 模样极像护食的小崽子,引得卜青玉不禁笑了。 一盘黑心粉圆吃到后面阿遇只想朝外吐,当全都硬塞下去,阿遇实在受不住跑到院子里吐起来,一夜也没睡踏实,第二天早上见到吃的东西还想吐。 卜青玉将一碗清汤递到他面前笑道:“解腻。” “早知道这么难受,我宁愿被师父打一顿。”阿遇喝几口汤,胃里又不舒服,他强行压下去。 “记个教训,以后可还指摘师父了?” “不敢了。”阿遇乖顺捂着嘴。 当他们收拾行囊准备启程,杜将军和白蔻也从客栈走出来。白蔻上前询问:“卜姑娘准备去何方?” “焚城。” 白蔻眨了几下眼,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杜将军解释:“弥国滨海小城,距这儿有些路程,如今落雪行路不便,估计年后方能到。” “也不着急。”卜青玉客气回道。 白蔻拉着卜青玉说了一会儿话,杜将军担心白蔻受寒,吩咐婢女扶白蔻上车与卜青玉于车内边赶路边叙话。 出州城不远,他们分道扬镳,白蔻再三对卜青玉道珍重。 “夫人也是,有些东西需要放下。” 白蔻笑而不答。 两人分手后,卜青玉望着对方车队朝东海去,心中怅然,回头对阿遇问:“我到底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不知道真相,虽然这一生活在天地无色、日月无光的黑白世界里,但她心中爱人还活着,鹣鲽情深。 如今知道真相,眼睛好了,却知道残酷的真相,永失所爱。 她长长叹口气。 阿遇苦笑,安慰她:“真相或许残忍,但不会错。” “愿她放下。”卜青玉折身上车,“走吧!” 阿遇转身时呛了口风,腹内再次翻涌,他发誓,这辈子再不碰黑心粉圆这种东西。 卜青玉不着急赶路,一路上慢悠悠行着,到弥国国都谜城恰逢年节,街巷里噼里啪啦鞭炮,孩子追逐,家犬跟着小主人上跳下窜,好似也感受到年节的喜庆热闹。 许多客栈关门不接客,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客栈内也没有其他客人入住,大堂只有三两个食客。 山中无岁月,卜青玉几十年没过年,对年节没多大执念,想着阿遇年纪小,应该是喜欢的,就在谜城逗留几日。 客栈掌柜和几个伙计是外乡的没有回去过年留在客栈,二人与一位剑客和客栈的掌柜伙计七八人一起过年。 除夕当天,阿遇和卜青玉贴春联,随后阿遇自告奋勇去厨房帮忙做菜。每做好一道菜就让卜青玉尝合不合口,卜青玉点头,她才继续做下一道。 饭菜没烧好,卜青玉快吃饱。 烧火伙计调侃二人:“你们不像师徒,倒像姐弟。” “我看像过日子的小夫妻。”剑客叉腰走进来。 灶房的人都愣住,这话过分了。 “江大侠玩笑失了分寸。”卜青玉冷脸不悦。 阿遇抄起勺子,锅中滚烫的油朝剑客泼去,剑客连退几步躲开,手背还是被溅上几滴,立即红起来。 “好狠的小子。”剑客大怒上前去教训,阿遇抢先出手。剑客见阿遇懂功夫,立即迎战。 两人在灶房交手,打翻一旁菜架和桌子,菜肉洒满地。 “臭小子,身手不错,咱们到外面打一场。”剑客退到院中,阿遇追过去。 后院空空,两人展开手脚,掌柜和伙计都跑到院中瞧,纷纷吃惊,没瞧出来阿遇小小年纪武功能够和江湖大侠过招。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十几招后,江大侠被阿遇一脚踹飞,重重摔在墙根。阿遇再要出手,卜青玉唤住,她才收手。 江大侠撑着墙站起来,揉搓胸口问卜青玉:“这臭小子武功是你教的?” 当然不是! 卜青玉没想好怎么回,阿遇抢答:“当然。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否则下次别想再爬起来。” “口气不小。” “拳头力道也不小。” 江大侠哈哈大笑,走上前去拍阿遇肩膀,阿遇躲开转身朝灶房去。 “好小子,脾气这么差。”江大侠又揉几下胸口,活动腿脚,对卜青玉道,“没瞧出来姑娘深藏不露,不知高姓大名,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卜青玉也转身进灶房。 江大侠不放弃追进去问:“姑娘怎可能无门无派,这么高深的武功自有传承。” 卜青玉瞥了眼无事人一般又去烧菜的阿遇,灵光一闪,反问:“江大侠觉得我像哪个门派的?” “这……”江大侠细细琢磨,好半晌还是摇头否定猜测,“真看不出来。” 卜青玉有点失落。 阿遇的武功不属于江湖? 他到底是什么人? 卜青玉不再搭理江大侠,让他心痒抓耳挠腮去琢磨。 一直到年夜饭时辰,江大侠还没有想出来。 饭桌上,江大侠主动给众人倒酒,一碗酒端到阿遇面前笑道:“不打不相识,你小子功夫不错,交个朋友……” “不交!”酒碗端到一旁。 “嘿!你小子脾气这么臭!若是我徒弟,早把你吊起来抽了。” 阿遇剜他一眼,给卜青玉夹菜,换了一副面容,和颜悦色:“师父尝尝这个合不合口,谜城酱板鸭,我新学的。” “有点咸。” “我知道了,下次注意就不会咸了。” “不过,你今日烧的鱼比上次好。” “师父就多吃点。” 餐桌上其他几人面面相觑,师徒关系是不是太好了? 掌柜亮了下嗓子,端起酒碗:“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日能够聚在一起过节,实乃缘分一场,老夫敬诸位。” 众人都端起酒碗,阿遇不情不愿跟着喝一口。 “我当你小子不喝酒呢!是独独不想与我喝。” 知道就好。 阿遇白他一眼。 一顿饭江大侠一直想打趣阿遇,都被阿遇冷淡回避。 饭后,喝多的掌柜和江大侠回去休息,几个伙计忙着收拾,随后卜青玉二人与伙计们一边守岁一边围着火炉玩谜城的震鼓击节游戏。 谜城习俗,午夜击鼓祈福,鼓声越大鼓点越密来年越多福。午夜还未到,四周街道就传来密密麻麻鼓点,随着午夜到来,满城皆是鼓声,甚至还伴有洪亮的钟声。 伙计将鼓抬到院中拼命敲打,鼓声如雷,原本醉酒的江大侠和掌柜也被吵醒。 城中鼓声持续半个时辰才慢慢低下去,一直到黎明鼓声方停下来。就在整个谜城安静下来时,忽然一声巨响,如夏雷滚过,地动山摇,所有人从房中惊跑出来。 “出什么事了?”掌柜酒被惊醒。 “东边。”伙计朝外指,东边一处光火冲天。 众人皆跑出客栈,街道巷子里也有人跑到大街上朝东边瞧。 “轰——”又一声巨响,大地跟着颤动,屋顶瓦片磕磕作响,不牢固的直接震落。 “好像是福泰街。”一个伙计指着火光道。 “这是怎么了?” “估计是端王府炸石像。”街上看热闹的百姓道。 “这个时候炸什么石像?”卜青玉不解,哪个日子不行,非要选择除夕晚上,几日就等不得了? 掌柜摇头叹息:“姑娘外地人不知道情况,这石像不一般。” “如何不一般?” “它其实不是石像,是人所化,就立在端王府正门口,搬不走,敲不烂,砸不碎。” 第28章 梵魔琴-2 天明,卜青玉带着好奇前往福泰街,阿遇担心她危险也跟过去。 端王府门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昨夜的两声炸雷,没有炸毁石像,却把端王府的门牌匾炸掉,屋顶砸出个窟窿。 石像一如往日立在王府正门口,没有一点损坏,昨夜的炸雷对于石像来说就是一阵风吹过。 卜青玉穿过人群瞧见门前街道正中央的石像,是位身姿婀娜的女子,五官精致,眉眼如画,十指纤纤,双臂双腿修长,发髻如云。 石像如此,真人必然倾国倾城。 周遭的人一边看一边指点议论。 “炸雷都炸不毁,那是没办法可想了,端王府只能堵了这道门,从别出另开一门了。” “可不,不过说来也是奇怪,啥石头啊,咋就砸不烂炸不毁呢?” “怨念所化,肯定不比平常石头的。”一人压低声音。 卜青玉心中惋惜。 掌柜说,石像女子本是长乐坊的头牌,身姿舞艺谜城一绝,端王垂涎已久,奈何石像女子一直不肯从。后来女子被人献进宫,没一个月又被陛下赏赐给端王。 自从进了端王府,不知怎的这女子就身体就变得不再柔软,越来越严重,舞都跳不了,最后变得僵硬,行动不便。上个月不知犯了什么错被从府中赶出来,女子就站在府门前不肯离去。女子站了一夜,第二天清早被人发现已经变成一尊石像。 卜青玉感叹一声,转身回去。 阿遇跟着回走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石像,小声骂道:“这个端王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何这么说?” “好好的女子,入了端王府后出现异样,里头原因肯定和端王脱不了干系。我听说端王年近半百贪酒好色,这么好的女子就被他毁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 “那些百姓说的。” “是吗?” 她怎么没听见? 阿遇每次得知消息都无声无息。 阿遇认真地点头。 回到客栈,掌柜和伙计也在议论石像女子,江大侠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听说石像女子以前有个相好的,是宫廷乐师,女子出了事,都没听人提到他出过面。” “一个宫廷乐师,身份卑微,能做什么,出面就是送死。” “可怜啊!” “唉,掌柜的,你说石像女子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或者中毒,否则人怎么就变成石像?” “谁知道呢!”掌柜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手中捧着茶壶,摇头感慨后,灌了口茶水。 卜青玉却把这几句话听进心里。 下山之前,师父对她言,凡尘一切异象,皆是执念作祟。贪嗔痴三毒皆起于执念。 此事蹊跷,其中必有执念。 傍晚时,万家烟火,街道上人影寥寥,卜青玉再次来到端王府门前,此时没有围观的百姓,冷清许多。王府的大门紧闭,门前灯笼在冷风中荡悠悠。 府内已经掌灯,热热闹闹过节,紧闭的朱门外,石像女子冷冷清清站着,眼神透着无尽苍凉。 卜青玉走到石像面前,伸手按在石像女子心口处,阿遇惊愕上前拉开卜青玉。 “师父,你不能自损修为。” 自从她损耗修为为阿遇医治后,无论她给谁医诊,阿遇总认为她会自损修为,自我惊慌。 当她修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呢?对谁都用?什么都能用? “紧张什么,你师父不是傻子。” “我怕师父犯傻。”阿遇嘀咕。 卜青玉戳着阿遇脑袋教训:“该用黑心粉圆将你嘴巴粘住。” 阿遇立即紧抿双唇,不说话。 “我只是探探她的情况。”卜青玉再次伸手按在石像心口,须臾收回手,“还有回旋之地。” “要怎么做?” “需要梵音洗心曲。” “师父会此曲?” 卜青玉摇头,“此曲二百多年前已经失传了,如今天下应该无人会弹。” “那岂不是帮不了她了?” 卜青玉怅惘:“再想别的办法吧。” “有什么办法?师父不会想损耗修为吧?” 卜青玉白他一眼,有点不耐烦:“不是。”要说多少遍,比她还紧张在乎她的修为。 “你会自插一刀去救人吗?” “不会。”阿遇疯狂摇头。 “所以我也不会随随便便自损修为救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懂吗? 阿遇讨好笑了笑,犹豫着问:“师父真想帮这女子?” 有白蔻前车之鉴,卜青玉感慨:“我不知道是不是帮她,只是不愿她一个女子当街立着,被往来之人指点议论,甚至染指。” 这尊石像与旁的石像不同,她是女子真身所化,这样被全城人羞辱,她多少有些不忍。 “先回吧!” 走到客栈门口,卜青玉忽然转头问阿遇:“听说过梵魔琴吗?” 阿遇愣了下:“师父怎么问起这个?” “梵音洗心曲失传,但是梵魔琴还在世,有它也能够帮石像女子。” 阿遇摇头:“没听说过。” 两人走进大堂,坐在桌边饮酒的江大侠笑道:“梵魔琴我听说过啊!” 卜青玉立即请教:“不知此琴如今下落何处?” “不好说。”江大侠摆摆手,灌下一口酒,“自从二百多年前江湖浩劫后,梵魔琴销声匿迹,江湖和一些皇室都在寻找梵魔琴,一无所获。直到三年前焚城城主首徒孟聆携带盗取的梵魔琴叛出焚城,江湖人才知梵魔琴一直藏于焚城。” “梵魔琴再次于江湖出现,引百家争抢,这个月落于这派之手,下个月就落在另外一门之手。不过最近一次听闻梵魔琴下落是几个月前在陈国,已经回到了焚城弟子手中。至于如今在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真在焚城弟子手中,他们必然护送回焚城,你们可以去焚城打听。不过……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也打梵魔琴的主意?” “救人所需,多谢江大侠相告。” 江大侠瞧见阿遇又拿话逗他:“臭小子,你武功怪异,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何不报上名号?” 我是你祖宗! 阿遇心中骂。 “说了你也不知道。” 江大侠爽朗大笑:“江湖百家,没有我不知道的,你尽管说来。” 大言不惭! “子虚门。” 江大侠立即懵了,江湖百家,还真没听说过这个门派。 “贵门派坐落何处?” “不便奉告。”阿遇转身朝后厨去准备晚膳。 江大侠叫了声没叫住,转头对卜青玉抱怨:“你这徒弟脾气太臭,性子太野,趁现在好好管教才行,现在不管,将来肯定管不住。” “江大侠费心了,阿遇挺好。” “挺好?这叫挺好?”江大侠惊叫,“是我徒弟,我打得他爬不起来。” “江大侠有徒弟?打得过?”卜青玉笑问。 江大侠被怼得无话反驳,瞪着卜青玉。 这是一对什么师徒! 毫无江湖作派! “行!”江大侠吹胡子瞪眼甩手出去。 前堂空荡荡,卜青玉坐下来,手抚上心口血玉扣。 遗书中慕逾提到的第七世,正是二百多年前,那一世他叫慕郁,亦是焚城城主。 二百多年过去,焚城的海不知是不是还如遗书中所写那样蓝。 阿遇端着晚膳过来,瞧她发呆,轻轻放下托盘,小声唤了句。卜青玉回过神,笑问:“都是你做的?” “是,我跟伙计学做的谜城特色菜,做得不太好。” 卜青玉尝了几口,夸赞:“不正宗,但是味道挺好。” “师父喜欢就好。” 阿遇瞧着卜青玉心口位置,端碗的手紧了紧,好一阵问:“师父,如果……如果……” “什么?”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知道我在骗你,你会不会不要我?” 卜青玉瞧他担忧模样,心中冷笑,还需要将来,她现在都知道阿遇骗了她许多。 什么乞丐,什么烟城寻亲,哪一个不是欺骗? 想不要他,早就不要了。 “你骗我的初衷是什么?” “为了师父好。” “既然是为我好,那就继续骗下去,直到你觉得我知道真相不会受伤害再告诉我就行了。” “师父不生气?” “如果你能保证,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阿遇垂眸看着手中碗,沉默未言,他不知道能不能保证,一切才刚刚开始,该来的都没有来,他只能搏一回,也是搏这一世。 最后低低“哦”了一声。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当夜,客栈中灯火都熄灭,阿遇开门离开房间,飞身跃上屋顶,迅速朝东边去。 恰时江大侠起夜,瞧见一道黑影掠过,顿了下立即追上去。 阿遇来到福泰街端王府前,石像女子独孤站在寒风中,目光幽怨望着端王府正门。端王府门前几盏灯笼,风中摇曳映着匾额忽明忽暗。 阿遇叹口气走上前,对石像道:“算你幸运,遇到我师父。若非是担心师父一时心软为了救你去找梵魔琴,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阿遇从背上解下刚窃来的长琴,盘膝而坐,将琴置于双膝之上。 琴声诡异,时而缓慢如轻风泉水,时而密集如疾风骤雨,时而宁静如幽林古墓,时而嘈杂如百鬼叫嚣的炼狱。 石像女子在琴声中,渐渐褪去青灰色有人类皮肤色泽,身体慢慢变得柔软。 恰时王府大门开了条缝,门房仆人探出半个头,见到面前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显灵了?显……”话未说完,阿遇挥袖一颗石子扫过去,门房仆人当即倒地。 躲在暗处的江大侠看到石像活动,也惊得一怔一愣。 “神了!” 阿遇继续弹了约一盏茶工夫,石像已经完全恢复人的容貌,有呼吸和动作,随即也无力地瘫倒在地。 阿遇放下长琴对女子道:“离开这儿吧!” 女子勉力撑着身子坐起,昂首感激地望着阿遇,声音低哑虚弱:“多谢小公子。” “我不是为了你。”阿遇站起身离开,石像女子微弱声音唤他,阿遇摆摆手头也不回。 石像女子回头望向端王府,满目怨恨,撑着身子一点点爬到长琴边,将琴抱在怀中,泪漱漱而下。 “楚乐,等我。” 苦撑着身子站起来,背着琴艰难地朝街道另一头去。 阿遇离开端王府时,察觉到躲在暗处的人。转过福泰街,暗处的人也跟了过来,阿遇此时方停下脚步。 “江大侠我知道是你,何必躲躲藏藏。”阿遇转身面向一个漆黑的巷口,声音温和。 江大侠闻声走出来,笑道:“没瞧出来,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本领。当今世上除了梵音洗心曲,我不知还有何曲有此神力。此曲消失二百多年,你小子怎么会?你到底何人?” “江大侠想知道。” “的确好奇。” “你若能胜我,我就告诉你……”直攻对方要害不给江大侠任何准备。 “好狠的臭小子。”江大侠反应迟缓,差点中招,十来招后招架不住,被阿遇一掌拍飞撞在墙上。 他像上次一样欲站起,阿遇没给他机会,身如飞箭闪到面前,短刀直接没入江大侠心口。 “你……”江大侠不敢置,眼如铜铃瞪着阿遇,血从口中涌出,抓着阿遇质问,“为什么?” “不能胜我,你只能死。”阿遇抽出短刀反手一刀隔断江大侠喉咙。 第29章 梵魔琴-3 次日清早卜青玉刚踏进大堂就听掌柜和伙计在议论福泰街附近发生的事情。 “石像不见了?”卜青玉惊讶。 “可不是嘛,端王想尽办法都没有将石像移走,昨夜石像竟然不翼而飞了,真是出奇呦!” 未待卜青玉缓过神,另一伙计又唉声叹气:“端王府的门房死了,想必是昨夜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还有江大侠,惨死在福泰街转角处,被人一剑穿心,还割断喉咙,这是多大仇多大恨啊!”伙计摇头叹息,毕竟相识一场。 “江大侠是江湖人,许是江湖仇杀吧?”阿遇从楼上走下来。 “我觉得江大侠的死应该和昨夜石像不见有关。” “嗯。”掌柜点头,若有所思。 又一个伙计带着小心问:“会不会是石像女子显灵,开始杀人了。” “这……”众人面面相觑,被说得有点心慌。 “江大侠深夜去福泰街做什么?”卜青玉发出疑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满脸好奇。 是啊! 阿遇调侃笑道:“瞧上石像女子,起了歹心,所以石像女子显灵将他杀了?” 话音刚落,瞥见卜青玉教训的眼神,自己刚刚又说话失了分寸,立即紧抿嘴巴垂首不再说。 “江大侠现在尸首何处?”卜青玉问。 “被人抬去衙门了。” “真是奇哉怪也!”掌柜叹了声,让伙计别再闲话,准备早膳。 卜青玉吃完早饭去了趟福泰街,此时端王府门前又围了不少人,都是听说石像女子不见了好奇跑过来瞧。 府门前地上什么都没留下。 炸雷都炸不坏的石像,说不见就不见了? 而且还死了两个人。 何人有此能力,竟不被王府侍卫发现。 她转头看向身边阿遇,想问点什么,最后咽下。 事已至此,她也不必纠结了。 回到客栈卜青玉就到后院晒太阳。 以前在天筇山,每到这个时节最喜欢的就是坐在暖洋洋又背风的地方喝茶、聊天、晒太阳。 师父还有山上几个老家伙都是活了几百岁的老人,见过的事情多,你一句我一句天南海北地侃,不知不觉太阳就下山了。 下山后很少那么悠闲晒太阳,即便晒着太阳也没在山上时轻松自在。 她叹了口气,随手拿了颗剥好的炒栗子吃起来。 “师父为何叹气?因为石像女子他们吗?” “我是觉得尘世喧嚣,不及山中清净。” “师父想回去了?” “有点,等等吧,了了凡尘这点情缘。” 阿遇垂头剥栗子,沉默好一会儿问:“师父会带我回天筇山吗?” “如果到时候你还是我徒弟,你也愿意随我入山林,我自是会带你去的,还要带你去见见山上的那帮老家伙,他们肯定很喜欢你。” “如果不是师徒呢?” 嗯? “担心我赶你走?” 这一点她还是挺心疼眼前这个孩子的,虽然他身份成谜,但是每一次恳求她别丢下他时满眼惊恐害怕并非作假。 不知道以前经历过什么,这么害怕被抛弃,害怕她不要他。 她宽慰阿遇:“你不犯错,我也舍不得赶你走。”拿起一颗刚剥好的栗子塞进阿遇口中。 阿遇笑了下,慢慢嚼着,须臾又小心翼翼问:“如果我犯了大错,坏了师父的规矩,师父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为什么要坏规矩?” 阿遇沉默未答,将一颗剥好栗子递给卜青玉,乖顺道:“我以后不会坏师父的规矩。” “好孩子。”卜青玉伸手揉了下阿遇的头。 阿遇不自在地躲开,低声抱怨:“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眼里你和我孙儿差不多,还不是孩子?” “师父有孙儿吗?”阿遇反驳。 “这个……唉!为师若是当年没有上山修行。这会儿孙子都比你大了。” 阿遇心里翻了个白眼。 谁让你逃婚的? “师父可是后悔了?” “那倒没有。” “没?”啪嗒一声,用力过大,阿遇将栗子捏个粉碎。 卜青玉愣了下看着栗子,阿遇忙解释:“这个壳厚,用力大了。” “吃太多了,帮我倒杯茶。” “好。”阿遇从旁边暖炉上拎过茶壶。 * 客栈门前街道上往来车马行人比前两日多起来,皆是往来走亲串门拜年。 一架宽大的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驾车的是位中年男子,粗布短袄,仆人装扮。车内走下来一女子,二十出头年纪,一身俭朴,盘着妇人发饰,手中拎着一个包裹。 下车后与车夫吩咐两句抬步走进来。柜台后悠闲剥着炒栗子的掌柜立即笑脸相迎,热情招呼。 “夫人可是我们这儿今年第一位贵客。”掌柜喜上眉梢,喊来伙计为女子拎包裹赶车。 卜青玉和阿遇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余光瞥见伙计领着一人朝旁边客房去,定睛望去,正欲女子四目相对。 女子目光锐利,像把锋利的剑刺过来,卜青玉拍了下泡茶的阿遇,眼神示意:“上次被追杀的姑娘。” 阿遇回首过去,姑娘的目光也落到他的身上,带着打量和探究。 “师父,看来我们要尽快离开谜城。” “为何?” “你瞧她这身打扮,显然是为了躲避追杀,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看着我们眼神透着警惕,追杀之人必然就在附近,不远离她,我们又要遭她连累被围杀了。” 卜青玉点点头,有点道理。 “明早启程。” “我去收拾行囊。” “我和你一起!”卜青玉起身,正准备回房,姑娘走了过来。 姑娘近前抱拳一礼:“上次未有来及问二位恩人尊姓大名,更未有来及谢两位搭救之恩,一直抱憾。上天垂怜,今日有幸再见恩人,梁上音拜谢二位恩人。” 姑娘说着就要跪下去,卜青玉立即抓住对方手臂拦下。 这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姑娘言重了,我们也是为了自救。”卜青玉敷衍道。 “是梁上音连累恩人才是。” 那倒是真的。 “路遇不平拔刀相助,义不容辞,何须道谢。”卜青玉学着江湖人说话的方式。 梁上音又道了几句谢,转向阿遇,笑问:“上次小恩人弹的曲子闻所未闻,却有那么大的威力,不知此曲是?” 阿遇温柔一笑,傻傻地回道:“我不知道叫什么,一个老头儿教我的,他告诉我遇到危险可救命,我那日也是歪打正着,让姑娘见笑了。” “什么样的老头儿?”梁上音激动追问。 阿遇挠了挠耳根,愁眉苦脸想了下:“就是个老头儿,我记不清了,白发苍苍,有个百十来岁。” “他现在何处?” “去世了,好几年前就去世了。”阿遇一脸认真诚恳,目露悲戚神色。 梁上音琢磨下,瞧着阿遇不像说谎,没再问下去。 卜青玉斜眼望着阿遇,有些怀疑他的话。 此时,车夫站在远处廊下朝这边瞧,阿遇示意梁上音:“他好像有事找你。” 梁上音道声歉意走过去,车夫在她耳边嘀咕几句,梁上音面色大变立即随车夫出去。 天黑之际,梁上音回来,面容哀戚,坐在大堂内垂头丧气一句话不说。 车夫走上前来问:“会不会是孟聆?” “不是,他没有那么大本事,不知道是何门何派,但是这里肯定不安全,东西带在身上更危险。”沉思片刻,梁上音朝后院客房望了眼,起身走去。 卜青玉和阿遇在房间收拾行囊,梁上音敲门,进门瞧见放在桌上的行囊,好奇问:“二位恩人明日要启程?” “是,梁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不知二位恩人要去向何处?” “焚城。”卜青玉没多想。 梁上音脸色微变,眼中露出些许惊喜。冲卜青玉抱拳:“上音有事求恩人相助。” “何事?” 梁上音向阿遇看一眼后,道:“不瞒二位恩人,上音乃焚城弟子,身负使命,要将焚城至宝梵魔琴带回,奈何一路追杀不断,前路难行。如今欲将此琴交给二位恩人,求你们携琴前往焚城。” “不行!”不等她说完,阿遇抢话回绝,“你把我们当靶子呢?” “上音不是此意,今夜我会提前离开谜城,引开江湖觊觎此琴之人注意,绝不敢让恩人受累。” “已经受累了,这忙不帮。”阿遇断然拒绝,没有商量余地。 卜青玉也笑着回绝:“我与小徒非江湖人,也不愿插手你们江湖事,上次是无奈自救。你们江湖事还是你们自己解决。” 梁上音再次恳求,阿遇直接将人赶出房间。 梁上音无奈,回去后和车夫商量一番,趁天黑离开谜城,直奔焚城。 次日清早,伙计过来和卜青玉说,他们的马车被昨日的客人赶走了。 阿遇听完立即去马厩,马匹没换,但是旁边的马车却是梁上音他们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伙计歉意解释:“两架马车差不多,或许是天色暗没有瞧清楚,瞧着这驾马车更宽敞更牢固,你们也不吃亏不是。”伙计尽量好话弥补客栈的失误。 “是眼瞎!”大小不同还能错,不是故意是什么? 阿遇掀开车帘,车内铺了一层厚厚的毛皮,什么都没有。 他退开两步细瞧马车底部结构,低低骂了句:“该死!”让伙计套车。 第30章 梵魔琴-4 030 “我们这算不算赶鸭子上架?”卜青玉坐在车前调侃。 阿遇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小孩子气性别那么大,事已至此,就做个顺水人情。”卜青玉盘腿靠在马车上,回头打量眼马车,拍拍车板笑道,“这马车挺不错,比我们那辆好,我们也不亏是不是?” 阿遇斜她一眼,埋怨:“师父,我们被算计,你还笑。” “和你一样拉着脸?瞧瞧你的模样,一点都不好看了。”捏了下阿遇的脸蛋。 阿遇生气挡开。 “到了焚城我要找姓梁的好好理论,师父不许拦我。” “行,你找她打一架我都不拦着。”小孩子有时候还是要哄一哄。 阿遇气归气,赶车却是不紧不慢,试图和走在前面的梁上音等人拉开距离,免得她被围杀自己遭池鱼之殃。 到焚城已经过了上元节。 焚城是弥国临海一座小城,几百年前由一个小渔村发展起来,建有港湾,发展海上贸易。期初这里是私人城池,不受朝廷管制,后来朝廷施压,强行任命官员与焚城城主共治。 前朝覆灭后,弥国朝廷对这里管制相对宽松,虽有朝廷官员,形同虚设,更确切说是给焚城城主打杂的。 马车刚到焚城城门口就见到梁上音和身后一众统一着装的弟子迎上来。 “两位恩人辛苦了。”梁上音抱拳一礼。 阿遇停下马车,翻个白眼,怼上去:“你没死?” 梁上音笑了声,道歉:“上音也是没有办法,委屈小恩人,上音必定给予补偿。” “东海紫珍珠十斛。” 梁上音愣了下,为难地点头应:“好。” 身后弟子拉了下她,意图劝说,梁上音抬手制止:“没有什么能比梵魔琴重要,这事交给你了。” “大师姐……” “去吧!” 阿遇一口气才顺畅,卜青玉无奈一笑。 真是小孩子! 不过这开口勒索的架势挺老练,不知哪里学来的。 马车悠悠行到城主府,府门前站着几排人,最前排中间是年过半百的焚城城主纪迟,身材高大,精神矍铄,目光如鹰。 阿遇转身扶卜青玉下车,纪迟带众弟子上前来,将二人打量一眼,客气地迎进府中。 阿遇对纪迟告状:“你这弟子真是胆大,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敢随便交给陌生人护送,我但凡起了私心,梵魔琴就回不到焚城,江湖就再度腥风血雨。” 纪迟呵呵笑道:“上音也是信少侠乃仁义之士,高风亮节,深明大义,断然不会起此私心。” “抬举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众人只当是少年人赌气说的气话,一笑而过。 一行人来到大厅,寒暄几句,纪迟便提及阿遇在陈国密林中弹过的那支奇特的曲子:“听说此曲乃是少侠幼时随一暮年老人所学,少侠可还记得那老人名讳、模样?” 阿遇故作沉思片刻,摇头:“老人家没有和我说他姓名,模样也记不清了。” “那位老人家可有交代你什么?” “没有,只告诉我,这曲子可以救命,那日情急之下就用了。” 纪迟问不出什么,转开话题询问这一路可还顺利等话,又让梁上音安排他们二人前去休息。 两人走出大厅,一位中年男子上前对纪迟道:“这少年看去并无什么奇特之处,倒是他那位师父,不过十几岁的姑娘,沉着冷静,一言不发,少年每说一句话都望向她,目光惧怕,恐是不简单的人物。” “我也注意到了。依上音所言,这位卜姑娘武功平平,许是有其他什么高强本领。还是让上音多留意他们,特别是那少年。梵魔琴藏于焚城二百多年,江湖已经没几人会弹,他小小年纪竟然能够弹出魔曲,必然来历不凡。” “是。” “还有请帖都发出去了吗?” “都发出去了,师兄真的准备下个月武林大会上焚毁梵魔琴?” “梵魔琴流落江湖这三年,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多少江湖门派因它遭殃,若不销毁,江湖难免一次疯狂的厮杀,二百多年前的悲剧再次上演,焚城也将面临灭顶之灾。为了江湖太平,不得不如此。” 中年男子无奈长叹:“可惜了这把绝世名琴。” 纪迟也跟着感叹一声,转而问:“江师弟之死查的如何了?” “没有进展,多半和端王府门前的石像女有关,已经派人去寻找石像女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传来。江师弟身上并无外伤,可见对方武功远在江师弟之上,一招致命,出手狠辣。江师弟素来与人为善,不知何人下此狠手。” “我也猜不透,多事之秋,小心行事。” * 卜青玉打量客院,不大,倒是雅致,旁边没有相邻院子,比较清静。 梁上音走后,她走向亭边一簇竹子,随手摘几片,在指尖来回翻转几下,编出一个小小蜻蜓。 阿遇收拾好行李出来,见到卜青玉手中蜻蜓,笑问:“师父哪里学的本领?” 她也不知道,以前是不会的,或许是第六世的记忆不知不觉间已经深烙脑海,那一世她很擅长编这些小东西。 “天生的。”她笑答,随手将蜻蜓递给阿遇,“陪我四处走走。” “好。” 走到院子前,卜青玉叫来一个婢带路在府中散步,顺便打听一些府中的事情。 婢女知之不多,只打听出城主府建于一百多年前,曾经的旧址如今已是一片小湖。下个月纪城主将在湖边的无涯台举行武林大会。 绕过游廊,瞧见假山边小亭内几个少年人在嬉闹,一个少年追着一个姑娘,去抢夺她手里的东西。 姑娘边跑便笑着念手中信:“敬爱的敏敏师姐,自从初见,我已对你倾心……太肉麻了,难怪敏师姐对你爱答不理,谁受得了你。” “还我。”少年从姑娘手中夺过信,揣在怀中,“这是我对敏师姐的一片赤诚之心。” “你这样永远追求不到敏师姐,你要投其所好才行。” “什么所好?” “至少要把剑练好,你没瞧见敏师姐喜欢和谭师兄一块练剑吗?” “对对对。”其他几位少年人立即附和。 “那我要找敏师姐练剑?” “你现在不行,不够格,抵不了敏师姐几招,去当靶子差不多。” 其他少年人哈哈大笑。 卜青玉也被感染跟着笑了,对阿遇道:“我是不是该多收几个徒弟,给你找个玩伴,你每日就不会这么沉闷了。” “不要。”一口否决。 “给你找几个师弟师妹不好吗?说不定里面还有个以后成为媳妇呢!” “不稀罕。” “我稀罕。以后你若不孝顺,我还有其他徒弟为我养老送终。” 养老送终? “师父,你若是收几个资质不行的,恐怕你要给他们养老送终。” 卜青玉被他逗笑。 “为师也不知你资质如何,若不是修行的那块材料,为师岂不是以后都没有养老送终的人了?” “有师父这么说自己徒弟的吗?” “防患未然,以后还是要物色几个。” “若师父真的再收几个徒弟,我一天打他们八十遍,直把他们打到背叛师门。”阿遇赌气。 “你敢?” “我敢。” “我先把你逐出师门才对,越来越放肆。”卜青玉说完朝假山走去。 阿遇气呼呼追上去:“我又没犯错,师父为什么不要我?” “不要就不要,哪里还有理由。” “不行。”阿遇一把抓着卜青玉手腕,“我死也要跟着师父。” “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卜青玉拍了下阿遇头教训。 阿遇揉了揉脑袋,笑问:“师父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不一定。” “我觉得是。” 卜青玉笑而不言,相处这么久,若是哪日他真的忽然不在身边了,还真有点舍不得,有点不习惯。 两人转到假山中,忽然石洞中一个人蹿出来,是刚刚亭中小姑娘。 她对着阿遇瞧了又瞧,笑问:“你是哪家的师兄?” 婢女介绍一番。 小姑娘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你就是梁师姐说的那位小恩人,我叫纪兰,你呢?” “阿遇。” “这名字好,遇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阿遇脸颊一热,耳根微红。 “姑娘也很可爱。” “是吗?”纪兰摸了下脸蛋羞涩一笑。 “当然。” “谢谢。遇公子,你是哪里人啊?我听说你会弹梵魔琴是真的吗?” 纪兰喋喋不休和阿遇聊,卜青玉自觉走到旁边石桌跟前坐下,看阿遇想拒绝又被纪兰缠着脱开身的窘迫。 这孩子也十五了,该多接触接触小姑娘,学学怎么和小姑娘相处,不能一和小姑娘说话就脸红心跳,以后怎么找媳妇? 现在不找个媳妇,将来真跟她去天筇山可就没有小姑娘,要打光棍了。既然他无父母,自己这个做师父的也只能勉为其难为他操这份心了。 “师父,你不是要到城中逛逛吗?我们走吧!” 被缠没辙,阿遇拉她挡箭。 这种事也不能一蹴而就,慢慢来,逼狠了适得其反,卜青玉应道:“好。” 纪兰热情地道:“你们初来焚城不熟悉,我给你们当向导,走吧!” 甩不掉了,卜青玉笑着答应。 阿遇郁闷叹了声。 好在出了城主府纪兰没有再缠着阿遇问东问西,而是给他们介绍焚城。 “下个月在无涯台举行武林大会,江湖上各门派都会前来参加,可热闹了,你们也一定要去。” “此次武林大会是解决梵魔琴之事?” “是。还有化解各派之间仇怨,顺便查我江师叔之死。” “江晏?” 纪兰眼睛一亮:“你们认识他?” “在谜城相识,听闻他的不幸。”阿遇语气沉重。【】 30-40 第31章 梵魔琴-5 纪兰带卜青玉二人来到无涯台边的无涯海。 无涯海,是原城主府改挖的小湖。纪兰给他们解释:“以海给湖命名是为了以名压魔。” “何意?”卜青玉望着面前景色秀美的小湖,周围不少游人,湖中一只花船,一切平静无异。 纪兰耸肩叹了声,朝湖中心指:“这湖底压着江湖的魔人,当年风水大师说,只有此处风水能够困住魔人,也只有活水能压制魔人身上魔性,所以当年的城主就将城主府推到,挖了此湖。此湖是焚城最低洼之地,凡有雨水都会通过沟渠汇集于此湖。” “湖底是何魔人?”卜青玉好奇。 纪兰唉声叹气:“就是二百多年前我们焚城的那位慕郁城主。” 卜青玉闻言,心中一紧。 “为何称其为魔人?” “只听闻是练武入魔,残杀江湖门派,其他我也不清楚。” 不可能! 卜青玉接受无能。 第八世的慕逾,誉满天下;第六世的慕彧,那样明艳美好的少年,慕郁不可能是残杀无辜之人。 她望向阿遇问:“你觉得呢?”阿遇虽年少,对什么都有所了解。 阿遇目光阴寒地望着无涯海,被卜青玉一声询问拉回神,顿了下,莞尔一笑:“我不知道,或许有苦衷吧?” “我也这么认为。” 阿遇深深望着卜青玉,手下意识想要伸向卜青玉,动了下又收回去,转而问纪兰:“湖底的入口在何处?” “不知道。这么多年没有听闻入口之事,应该当年没有留入口吧。” 几人绕着无涯海转了一会儿,湖中的花船飘来悠扬琴声,纪兰提议去游湖。“船上的舒云姑娘琴曲焚城一绝,师兄们说,听舒云姑娘弹琴一曲如游万千仙境。” 上花船?卜青玉想,是不是这花船和自己理解的不一样。 “真如此?” “当然,我大哥都这么说,肯定错不了的。” “不行!”阿遇阻拦,“那不是姑娘可以去的地方。” “我们焚城的花船姑娘也可以去的。”纪兰解释。 卜青玉笑道:“倒是可以去瞧瞧。” “走。”纪兰拉着卜青玉就朝湖边小舟去,阿遇冷着脸跟过去。 前面二人先上小舟,阿遇正准备跳入小舟,瞥见远处一袭墨色人影,从头到脚如浓墨浸染。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 他借口道:“师父,我肚子不舒服,你和纪姑娘先过去,我待会儿上船寻你们。纪姑娘,照顾好我师父。” 纪兰笑道:“放心,你们是我们城主府的贵客,没人敢伤卜姑娘分毫,你快去快来。” 阿遇点点头,看着小舟驶出十来丈。阿遇转身朝湖边一排屋舍后的小林子去,墨衣人也跟过去。 入林子后阿遇一言不发,回身就朝墨衣人出手,墨衣人躲闪两招与阿遇交上手,两人不分上下,几十招后,墨衣人主动相让受阿遇一掌,退步撞在树干上,捂着心口连咳几声。 阿遇厉声斥道:“你再跟着青玉,我会杀了你。” 墨衣人单膝跪下回道:“属下不是要跟卜姑娘,属下是为了等苏岚。她应该和属下一样也回到人间,主子和卜姑娘在一起,她必然会寻来。” 阿遇拳头握得咯咯响:“她不来,我迟早也要去寻她。” “主子逆天改命,用永生换这区区十年值得吗?卜姑娘此生或许五百年、八百年,甚至千年,余生当如何?” “十年足够杀苏岚。” “主子……” “我早已不是你主子,你若是敢坏我事,该知道自己下场。” 阿遇冷冷扫一眼乌雕,转身回湖边乘小舟前往花船。 舒云姑娘已经弹完一曲,正与众人聊着下个月无涯台即将举行的武林大会。 一位青年道:“听说下个月梵魔琴要销毁,太可惜了,我倒是想听听舒云姑娘用此琴弹上一曲呢!” 舒云温柔浅笑:“我听闻梵魔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弹的,此琴与平常琴不同,同样的曲子,用梵魔琴弹出来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竟是这般?” “当今世上真正会弹梵魔琴的,恐怕已无几人了。不过,若是真的焚毁,确实可惜。舒云还真相见一见这架传世名琴。” “下个月舒云姑娘可到无涯台去观看。” 舒云嫣然一笑,将煮好的茶让小婢给各位客人端去。 阿遇走到卜青玉身边坐下,小婢女递给他一盅,又羞答答偷看他几眼。 卜青玉瞥见笑了下,心中感叹,这张脸以后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小姑娘。端起茶盅抿一口。 “舒云姑娘这茶煮得好。”她夸赞一声,竟然能够和山上那群老家伙一较高下。 山上那群老家伙闲来无事研究这玩意几百年,煮茶此事已经登峰造极。 阿遇也端起细品几口,笑道:“是挺好。” 纪兰两口将一盅茶饮完,用舌头咋了咋,品不出好坏,只觉得和府中下人煮出来没多大区别。 众人纷纷对舒云姑娘煮得茶赞不绝口,话题也就转向了论茶。 一番谈论后,舒云姑娘笑道:“要说茶叶,舒云觉得最好的是翟国的衔芽,用华圣泉的水,葛岭山的香木,煮出来的茶才是好茶。” “舒云姑娘果然是懂茶、品茶高手,若有机会当向舒云姑娘好好请教。” 阿遇转着手中的茶盅,深思游离,似乎想到什么。 纪兰轻轻推他,“遇公子想什么呢?” 阿遇回过神,下意识朝卜青玉看一眼,笑道:“没什么。” 饮完茶,舒云姑娘借着湖风晚霞为众人弹奏一曲欢送的曲子。 客人听得如痴如醉间,忽然一人道:“此曲,倒让我想起了当年无涯海上的楚乐师傅。” 话音刚落,只听砰地一声,曲调中断,舒云面色微冷望着面前断的琴弦,顿了下,起身向众人道声歉意。 众人自不追究,反过来安慰舒云姑娘。 花船靠岸后,众人陆陆续续下船,舒云站在甲板上目送,当客人全都离去,她转头望向落日,金色余晖下,背影落寞。 离开无涯海,卜青玉向纪兰打听众人口中的楚乐师傅,这名字在谜城便听过一次。 楚乐原本是无涯海花船上的师傅,教习音律,弥国国君酷爱音律,派人于国内四处寻找乐师,楚乐便被召进宫,做了宫廷乐师。 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如今还能够被人记起,如此夸赞,想来琴艺当是难寻的。 在城主府悠闲地住小半月,拼拼凑凑打听了一些关于焚城的事情,但关于湖底的入口却是丝毫没有消息。 卜青玉带着阿遇甚至专门找了风水大师都没有勘破。 卜青玉带着阿遇绕着无涯海转一圈,将周围的地形全部研究分析一遍,一无所获。 “也许就在无涯台附近。”阿遇提出自己的猜想,“焚城挖了个湖来压制慕城主,入口必然不会随随便便寻个地方。无涯海周围最为特别高大的建筑就是无涯台。” 卜青玉心中没底,这些天无涯海周围转了几圈,无涯台更是每日都要细找,并无任何发现。 但不可否认无涯台是最有可能。两人再次来到无涯台。 无涯台构造简单,自从建成后,一直用作城中举行大型活动之处,二百多年风吹日晒,修修补补,若有入口,至少能够露出点端倪。 然而没有。 这时候,梁上音和几名弟子过来,瞧见二人走过来,“卜姑娘和小公子挺喜欢来这边闲逛,其实我焚城美景挺多,最好的当属城外的海滩,二位若是有意,上音陪二位前往观赏。” “多谢梁姑娘,我师父身子弱,这个季节吹不得海风。”阿遇笑着婉拒,还不忘帮卜青玉紧一紧披风。 卜青玉怔了下,自己什么时候身体弱了? 不过自己现在穿成这样的确像是身体虚弱的,焚城虽然临海风大,冬日并不比熙国寒冷,如今已经二月初,自己还披着一件厚重披风。 这也是阿遇的杰作,每日出门,生怕她受寒,总让她多穿点,马车上还给她备了个小暖炉。 她身子偏瘦,面皮白皙,甚至符合“体弱多病”的特征。 梁上音歉意道:“是上音疏忽,我陪二位逛逛吧。” 卜青玉清楚梁上音这些日子一直派人明着暗着盯着他们,她不该拒绝。 她笑着道:“有劳。” “这两日已经有江湖人陆续进城,城主府内事务应该很繁忙,特别是对梵魔琴的看护,更是疏忽不得,梁姑娘怎么还有空过来这里?” “我是来查看无涯台,顺便布置,以防武林大会当日出现意外。” “是马虎不得,但武林大会之前,必然还有江湖人打梵魔琴的主意,也不能大意。” “是啊!”梁上音感慨一声,望向前面的高台,“梵魔琴流落江湖的三年,已经有不少人因为争夺而丧命,这些都是因为我焚城所起,要给众江湖人士一个交代,也为了彻底杜绝厮杀争抢,只能毁之。” 梁上音引着他们走上台阶,朝最高台走。 阿遇问:“孟聆有抓住吗?” 梁上音垂首沉默几瞬,摇头:“未有。” “当年他因何叛出焚城?” 梁上音瞥他一眼,没有作答,这毕竟是焚城家丑。 阿遇并没给她保持沉默的机会,继续道:“听闻梁姑娘与孟聆青梅竹马,当年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早做提防?” 梁上音停下脚,冷冷盯着他,这话显然戳到对方的痛处。 卜青玉对阿遇教训:“不得无礼!” 阿遇故作傻乎乎道:“我也是好奇嘛。” 卜青玉给他一个警告眼神,阿遇抿唇微微垂眸未再开口。 第32章 梵魔琴-6 在卜青玉认为梁上音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梁上音说道:“那段时间他与师父和师兄弟们想法不合,经常争辩,但大师兄是师父捡回来养大,视若亲子,即便是争吵我们谁都不会想到最后他会盗走梵魔琴背叛师门。” 梁上音目光黯然抬头望向前方平台,似乎是在回想那些往事,眉头微微蹙着。 三人登上无涯台最高处,回头望着脚下石阶和远处的房屋街道,有种压抑的沉重感。 “这一次武林大会,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梁上音目光望向更远方的天际,似在期盼。 “梁姑娘希望他来吗?”卜青玉问。 梁上音沉默片刻,苦笑一声未答。 卜青玉转身走到高台边,俯瞰下面的无涯海,湖水碧绿,周围树木和小径环绕一拳,湖中花船又传来隐隐约约的琴声。 慕郁第七世就葬在这里,自己却没有办法去祭拜。 整个江湖的人都在骂他,甚至死后也被囚在湖底,她想亲眼去看一看,她不信那一世他会屠杀江湖。 即便是这么做了,必然不是本心,逼不得已而为之,正如第六世的慕彧举兵谋反一样。 “师父。”阿遇看出她的忧愁走到跟前小声安慰,“定能找到入口的。” “阿遇,你不问我为什么吗?”当初找慕家影卫墓葬,阿遇也是一句不问。 阿遇笑道:“因为什么是师父的事情,不是我的,而师父要做什么,陪师父去做才是身为徒弟该做的。” 卜青玉微微一笑:“我只是想断了最后一点尘缘,此后专心修行,与这尘世再无瓜葛。” 她回身走了两步:“我不着急,一年两年,三年五载于我并无要紧。” “对师父来说不要紧,对我却要紧。” 卜青玉以为她说的是长大的事,笑问:“长成大人不好?” “好。我还想一下子就长大呢!” 梁上音见他们师徒嘀嘀咕咕好一会儿,此时近了才听清说什么,不禁打量阿遇。 自从这位小恩人入住城主府,纪兰等几位小师妹也不与其他师兄弟嬉闹了,就想着朝客院里跑。 遇公子的确俊美无双,别说是情窦初开的师妹们,就是她也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包括他的师父卜姑娘。两个都是人间绝色。 她看得出无论遇公子身边围多少姑娘,无论这些姑娘是如何的优秀,遇公子的眼中只有他的师父,每天也是围着他师父转。 卜姑娘想吃什么,若是买不到,他就亲手做。纪兰说,卜姑娘不过随口夸了一句花船上舒云姑娘煮茶手艺好,他偷跑去花船向舒云姑娘学习,回来一遍遍煮给卜姑娘喝。 她见过太多尊重敬爱师父的弟子,但从没有见过遇公子这样的,心中眼中都是师父。卜姑娘性子温和平静,从未有生气甚至说过一句重话,遇公子却看上去很怕这位师父。 那种怕又和他们这些弟子怕师父不同,她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同,所以一直觉得这对师徒奇怪。 她笑问:“遇公子这么着急长大?” “长大我就可以更好地保护师父。” 真是孩子气。 梁上音笑了笑:“遇公子现在也已经能够很好保护卜姑娘了。” “远远不够。” 卜青玉瞥他一眼:“长大了,等你娶了媳妇就忘了我这个师父了。” “那我不娶媳妇不就行了。” 卜青玉和梁上音两人都被他逗笑。 还是太年少。 等再过两年恐怕就开始后悔今日说这话了。 三人从无涯台回到城主府,府门前的弟子匆匆迎上前来道:“梁师姐,赵师叔让你回来到焚城司一趟。” “可知何事?” “那个石像女找到了,谜城的事梁师姐知道多些,赵师叔让你去审问。” “好。”梁上音与卜青玉二人道了句,转方向朝焚城司去。 卜青玉一边进府一边问那名弟子:“石像女已经化成女子了?” “是。” “在哪里寻到的?” “她来了焚城,入城时被发现。” 阿遇以为卜青玉询问是担忧石像女安危,笑着宽慰:“师父不必担忧,既然让梁姑娘去就是想去了解真相。江大侠当晚在福泰街附近遇害,恰巧那夜石像女不见,端王府也死了人,想问个清楚的。” “嗯。”卜青玉回到院子后,脱掉厚重的披风,坐在窗前望着窗口一串风铃,风铃是用海螺贝壳制作,风吹起来声音不及金属清脆悦耳,随风摆动却很好看。 坐了一会儿,便让阿遇去端棋盘,和阿遇下棋。 前几日刚学会焚城的一种连翘棋,玩起来挺有意思,昨夜和阿遇下了几盘,半输半赢。 表面上他们是打了平手,实际里她瞧得出阿遇多处相让。 棋盘端过来,二人一直下到傍晚,依旧双方半输半赢,打个平手,这是阿遇处处相让的结果。 卜青玉对着棋局端详许久,问道:“一起学这种棋,为何为师不及你?” 阿遇故做沉思片刻,笑着回道:“大概是师父把下棋当做消遣,不在意胜负,阿遇想着要赢吧,所以下得比师父认真。” 卜青玉不置可否,没有再想此事。 恰时梁上音过来,为的是石像女的事情,询问江大侠在客栈的那几日有什么不平常举动,或者是接触了什么人。 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两回了,卜青玉依旧耐心如实回答,并反问梁上音:“那位姑娘那里可有问出什么线索?” “未有。”梁上音一脸失望,“她说当日有位公子用琴音消减了她的执念和怨恨,但是那夜天太黑,他并未有瞧清楚是何人。那位公子未对她说任何话,丢下琴就走了。随后她抱着琴离开,其他一无所知。” “会不会是孟聆?”阿遇提醒。 梁上音惆怅,微微摇头,“不知。” “自从梵魔琴出,焚城已经成为江湖的焦点,江大侠为何还敢只身一人在谜城,身边连个弟子都不带,甚至隐藏身份随意告知众人梵魔琴在焚城手中。若非到了焚城我与师父都不知江大侠竟是焚城弟子。梁姑娘若是没有其他头绪,不如从这方面去查。” 梁上音微愕,这一点他们师徒一字未吐露过。 “当真有此事?” “客栈的掌柜和伙计当时都在,梁姑娘不信我,可以派人到谜城客栈去查。”阿遇孩子般赌气说。 卜青玉也强调:“的确如此。” 梁上音沉默须臾,告辞匆匆离去。 * 石像女被关了几日,一直问不出什么来,想她一个弱女子没有再为难,将其放了。 石像女离开焚城司后,去往无涯海,乘着小舟上花船,坐在最后排独自饮茶,看着舒云姑娘和客人品画。 舒云注意到石像女,只是看了一眼,最后让婢子去招呼,自己继续和贵客们谈笑。 石像女在后排角落一直坐到船舱内的客人都走完。 “姑娘坐了大半天了,可是有事?”舒云走上前来询问。 石像女摇头道:“没有,我只是常听楚乐提到这儿,想过来看看。” 舒云面色微变,“你是他什么人?” 石像女顿了一会儿,笑道:“所爱之人。” 舒云脸色难看,目光紧紧打量石像女。 石像女平静道:“我常听他提起你,她说你是他教过的学生中最聪颖,悟性最高的一个。他还常对我说,将来能够离开谜城,他就带我来这里,让我也见一见你,她说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闺友。” 说到这里,石像女情绪低落下去。 “只是他无法带我来这儿见你,所以我自己来了。” “你这话何意?”舒云紧张不安起来。 “楚乐——去世了。” 舒云大惊,“不可能!师父那么年轻,身体一向康健,他怎么可能去世?我不信。” “他是被人杀害的。” “不会,”舒云依然不信,激动驳斥,“师父性情温润,与人为善,在无涯海那么多年都没有与人有过矛盾,怎么可能得罪人,怎么会被人杀害,你别编这种谎话。”眼眶却已湿润,眼泪打转。 石像女也泪湿眼眶,声音哽咽:“我比你更不愿相信,当他在我眼前一点点失去生命,身体在我怀中一点点冰冷,我依旧相信他会活过来。可如今我不得不信,他不在了。” 说到后面石像女已泪如雨下。 停了许久,她才缓过情绪,哑着嗓子道:“舒云,如果你想见他,就跟我去见他一面。” “他在哪儿?” “义庄。” 看到棺木,舒云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断滚落,扑在棺木上放声哭起来。石像女跪坐在棺木前已经没有了大哭的力气。 外面天已黑,四下寂静,哭声更加凄凉悲痛。 “哭到半夜,舒云也没了力气,靠在棺材上,低低问:“师父被何人所害?” 石像女停了许久,幽幽道:“端王。” “因为什么?” 石像女沉默许久,思绪被慢慢拉到往日,那些记忆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与楚乐在宫廷相识,她擅长舞,楚乐擅长弹琴,一次宫廷宴会上,他们被安排表演一段乐舞,在排演中他们很有默契。接触多了,自然而然交谈起来,发现彼此心灵契合。 平日闲来,他会陪楚乐研究新的曲词,楚乐也为她编的舞蹈提出想法建议,每一次他们两人编排的舞曲都能让人耳目一新,击掌称赞。 后来她被皇帝赏赐给了端王,端王贪色,她宁死不从,端王不知从哪里得知她和楚乐的事情,又向皇帝讨要了楚乐,并用楚乐威胁她。她不从,端王便让人虐-打一次楚乐。 一次他们寻到机会逃出端王府,准备从此离开这黑暗又肮脏的地方,但是不幸,他们没有逃掉,被端王府的人抓回来。 端王没有对她如何,却将楚乐打个半死,甚至病态地绑着楚乐在纱帐后看着她怎么被糟践。 楚乐发了疯,挣脱捆绑冲进去将端王打一顿,被冲进来的侍卫抓住。这次端王残忍地一根一根剁了楚乐的手指,让他痛了一天一夜后将他杀害。 楚乐凄惨的叫声,现在还在脑中炸响,一根根血淋淋的手指让她如今想来心如刀绞,不禁作呕。 楚乐最好看的除了那张脸,便是那双弹琴的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有力,那双手弹过许多世人追奉的名曲。那双手也抚过她的头发、脸颊,为她擦过泪,暖过手,也牵着她要逃离谜城。 石像女微微垂首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泪水汹涌,痛到无法呼吸。 外面传来鸡鸣。 她将脸贴在棺木上,低低道:“因为这世间的恶。” 渐渐天亮了,她再次开口,声音低沉犹如来自地府的呻-吟。“我听说一直朝西走,会到一个叫三千山的地方。那是仙人魔三界交接之地,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深渊,名叫妄渊,只要与妄渊之主交易,人就可以通过妄渊进入轮回。” “我要带着楚乐去那儿,来世我们都生在寻常百姓家,即便庸庸碌碌、清贫一生。” 舒云扭过头看她,那张绝美的容颜布满泪痕和沧桑。 第33章 梵魔琴-7 二月的焚城柳叶抽芽,河边垂柳如点缀万千淡绿宝石。 再过几日就是武林大会,卜青玉再一次来到无涯海,见到花船停靠在不远处的岸边栈桥,以往这个时辰花船是在湖中。 不一会儿,一辆造型宽大的双驾马车驶过来,后面还跟着一驾普通马车。 近了些,卜青玉才瞧清楚,前面马车上坐着两人,其中一位面熟,另一位则是舒云。 两人面容悲戚,神色倦怠,眼睛微红。 马车驶到二人面前时,车上两人都齐齐朝卜青玉身侧的阿遇望过去,并将马车停下来。 舒云走到阿遇跟前福一礼,“遇公子。” 阿遇微微欠身回礼:“舒云姑娘要去哪里?” “送故人。” 卜青玉此时从吹起的车帘看到宽大的马车内是一口棺材。 “舒云姑娘节哀。” 舒云点点头,另一位姑娘也走上前,对二人福礼道谢。 卜青玉此时才想起来这位面熟姑娘是谜城端王府门前的石像女。 “没帮上姑娘任何忙。”虽然有心,最终力不从心。 石像女瞥了眼阿遇,没有言明,再次对二人施礼相谢,最后道了句:“二位保重。”上车继续赶路。 石像女和舒云在城外长亭分别,舒云拉着石像女的手含泪道:“姐姐,我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有三千山这个地方,也不知道是否有妄渊,但我从心底深深祈愿你和师父来世能够平平淡淡,白首偕老。” 石像女眼泪滚落,抱住舒云,在她肩头抽泣:“舒云,来世我们会如楚乐所愿,是最好的姐妹。” 舒云苦笑声,泪打湿对方肩头。 “姐姐,天不早了,你们启程吧!” 石像女松开舒云,她们彼此给对方擦拭脸上泪水,依依惜别。 舒云望着宽大的马车从面前驶过,望着马车内的棺材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她摇头低喃:“姐姐,师父,愿来世我们不再相遇,我希望你们一生恩爱,但是我做不到一生看着你们恩爱,心太痛了。” 许久,她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走上后面马车,对车夫吩咐:“我们去谜城。” 车夫试图劝说:“楚师傅已经不幸,姑娘为何还去那等危险伤心之地?” “就因为师父遭遇不幸,我才要去。走吧!” 车夫怅然感叹一声,没再多言,调转马头向谜城方向去。 * 无涯台周围有焚城弟子守护,卜青玉二人无法接近,准备打道回府,穿过一条热闹街道时,忽然街旁酒馆二楼一声惊叫,一人坠落,不偏不倚摔在卜青玉面前,惊得她连连后退,面容失色。 地上之人口吐鲜血,蜷成一团,装扮像江湖人。 酒馆二楼,一个满脸凶煞大汉跳下来,直直向地上之人砸去,地上之人惊恐望着扑过来的大汉,毫无躲闪之力。 大汉这一脚下去,地上之人再无生还可能。 卜青玉准备出手相助,阿遇一把拉住她,抢先一步一脚将地上人踢滚开,躲过凶汉致命一脚。 大汉再向地上人杀去,阿遇出手拦下。 “臭小子,滚开,老子的事你也敢管。” “你的事我不管,但是你吓到我师父了,我很不高兴。” “老子管你高不高兴。”又出手要去杀地上之人,阿遇再次拦下,这次没有客气,没几招一脚踢在大汉膝弯,大汉轰的一声重重跪下,上半身朝前栽去,双手撑地没有摔趴。 凶汉不服气欲起身,阿遇又是一脚踢过去,凶汉跪得更稳,双腿颤抖厉害。 “臭小子……” “向我师父磕头赔罪!”阿遇手从后面捏住凶汉后颈。 凶汉硬挺着身子不弯,头颅倔强地昂着,双眼愤怒瞪着面前妙龄女子。 卜青玉微微蹙眉,让阿遇住手。 “我无碍,别为难这位壮汉,我们走吧!”说完绕过凶汉离去。 阿遇用力一贯,“算你走运,遇到我师父这么好性子的。”凶汉朝前栽了下,扭身又要出手,双腿却使不上力,刚半站起又摔跪在地。 咬牙恨恨骂:“臭小子,别让老子再遇到你。” 阿遇回头;冷冷扫他一眼,立即去追卜青玉。 “你过分了。”卜青玉教训,“救人固然是好,教训那壮汉也无错,但不该当着街上这么多人羞辱。” “那是因为他要当师父的面杀人,否则阿遇也不会这么做。” 这是她给阿遇立的规矩,不杀人,他牢牢记在心中,甚至不愿有人在她面前杀人。自己也没什么理由再去教训,只道了句:“下次不可如此。” 阿遇乖巧应了句:“好。” 这时身后有人唤他们,是纪兰,她跳着脚跑上来,拍着阿遇的胳膊兴奋道:“你刚刚的做法太解气了,那样的恶人就该被好好教训,最好打断腿,一辈子爬不起来。” 阿遇望了眼刚教训完自己的卜青玉,尴尬一笑。 纪兰又乐呵呵道:“你不知道,那人是沈门的大弟子郑莽,在江湖上名声就不好,不讲道义,以前来我们焚城时还大言不惭的想要求娶梁师姐,也不瞧瞧自己那鬼样子。梁师姐拒绝他后,他恼羞成怒还想欺辱梁师姐,被大师兄狠狠教训,可解气了……” 纪兰忽然表情一僵,停下话,慢慢收起兴奋,有点不好意思看着卜青玉和阿遇。 自己大师兄孟聆三年前背叛师门,盗走梵魔琴,引起江湖上这么大的风波,说到底焚城对江湖人有愧,此事也是家丑。 阿遇转开话题问被凶汉所伤是何人。 纪兰缓过尴尬,“是浮流峰的弟子,因为去年沈门为了争夺梵魔琴杀了浮流峰弟子,那名弟子要报仇,起了争执。浮流峰也算不上好人,但是和沈门比是好一些。” 阿遇微微笑了笑,重复纪兰的话:“的确都算不上好人。” “所以你刚刚教训郑莽简直大快人心,你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为你叫好。” “是吗?” “当然了。”纪兰继续喋喋不休说着。 卜青玉已经甩开两人十来步远,听着二人聊得热火朝天,特别阿遇对于刚刚自己的做法竟然表示赞同。刚刚还听从她的说教,现在就暗地里无声反抗,认为她的做法不对,阻拦他声张正义。 越听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步子不由更快。 回到城主府,卜青玉直接回房,阿遇跟过去,被她拦下:“我要修习,需要安静。”将阿遇关在门外。 阿遇看着卜青玉沉着脸,目光也不似平日温柔,心中不安,唤了两声“师父”,卜青玉未做回应,他更加心慌。 午膳、晚膳,卜青玉都未用,门也不开,他在门前劝了许久,里面不给任何回应,他就坐在门前石阶上守着。 卜青玉不吃东西,他也不吃;卜青玉不出来,他就坐在门前守着。 院内婢女不知他们师徒发生了什么,不敢轻易上前劝说,只远远看着。 卜青玉次日清早打开门,阿遇还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听到开门声,慌忙转身站起来。 “师父。”两步并做一步跨到跟前,小心打量卜青玉的脸色,没有昨日的冰冷,目光平静,一切正常,又似乎不太正常。 “师父,我错了。”阿遇抓着卜青玉袖子可怜巴巴认错。 “你做什么了,就给我认错?”卜青玉拿开阿遇的手。 “师父不会因为别人生气,若生气就肯定是阿遇做错了。昨日之事,我知道错了,不会再犯了,师父别生气。” “我没有因为这个生气。” “师父因为什么生气,阿遇改。” “我没生气。” 此时婢女端着洗漱用具过来,卜青玉进屋洗漱,阿遇在旁边一直认错道歉。 “我说了我没生气。”卜青玉刚修习完,心中宁静,耳边的聒噪让她不舒服,冷着脸盯着阿遇。 阿遇吓得咽回即将出口的道歉,小心翼翼看着卜青玉目光,最后败下阵来,垂首低声道:“师父若不想见到我,我出去便是。” 就在阿遇踏出门槛时,卜青玉再次平和语气道:“我没生气,你也没错,不用给我认错道歉。” 阿遇咬着唇在门口站好一阵,忽然屈膝跪下:“师父,我若是做什么让你不高兴,你骂我打我都可以,只要师父说我哪里做的不好,我一定改。你不要这样不说话、不理我,阿遇真的好怕。” 阿遇说着眼眶湿润,声音也哽咽:“阿遇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师父,师父别生气,别不要我行不行?”话音一落,一滴泪从眼中滚落。 卜青玉修习半天一夜才平静的心彻底被搅乱,都说了没生他的气,怎么还这么执拗,还要她怎么强调解释? 怎么收了这么个死脑筋徒弟! 现在一跪,说这么一番话,最后又成了她的不是。 阿遇就是来克她的。 以后若是带他去天筇山,他隔三差五来一出,那帮老家伙们还不排着队来教育她。特别是师父,每天盼着能有个小徒孙玩,必定宠着阿遇来教训她?余生那么漫长,简直是煎熬。 这事得慎重考虑。 她走上前去扶阿遇,“起来,那么多人看着呢!” 阿遇直接扑上去,抱着她哭起来,呜咽道:“师父若不要阿遇,阿遇活着就像孤魂野鬼一样。” “怎么又说到这个,我不会不要你。这次,我真没生气,快起来。” “师父为什么昨天不理我。” “我……只是累了。” “师父说谎。” 卜青玉不想再去纠结昨日的事情,更不想说她因为阿遇将她的话没真正放在心上。如果这么说,阿遇又要纠缠下去。如今阿遇追问,她心中不舒服,微微蹙眉,轻轻叹一声。 阿遇听到那轻微的叹息,猛然抬头见到卜青玉眉间一丝愁色,立即改口:“我错了,我不问了。”急忙从地上站起来。 第34章 梵魔琴-8 034 “师父是不是饿了,我已经做了早膳。”阿遇拉着卜青玉朝偏堂去。 “什么时候做的?”卜青玉看看天,太阳刚升出地平线。 “刚做好,师父现在过去早膳还热乎。” “你下次不必如此,城主府有厨子。” “他们做的都是焚城口味,师父偶尔吃几次没事,天天吃肯定吃腻。所以我做了其他地方的,今日是我们陈国的早点,还有师父喜欢的蜂蜜雪耳羹。” 阿遇拉着卜青玉到偏堂坐下,一样一样将早点摆放在她面前。 “师父已经好几顿没吃了,肯定饿了。”将筷子递到卜青玉手中。 望着满满一桌十几样早点,卜青玉心里暖暖的。 喝几口蜂蜜雪耳羹,的确是阿遇煮的味道。 她放下羹勺,认真地问阿遇:“为何对我这么好?” 阿遇顿了下,笑道:“因为你是我师父。” “我并没有教你什么。” “师父教过,只是师父不记得了。” 卜青玉沉思一下,驾车吗? 不值一提。 阿遇知这话不能使卜青玉信服,又道:“师父不是说以后还要教我修行吗?况且徒弟对师父好不是应该的吗?我无父无母,只有师父一个亲人,我不对师父好对谁好?”傻傻笑着看她。 卜青玉笑了笑,此话她也不全然相信。 早膳后,卜青玉坐在窗前看书,阿遇在对面书桌上作画,不知想到什么,嘴角一直挂着浅笑。 纪兰听婢女透风报信说早上的事情,担心阿遇受责,过来瞧瞧,一路上都想好了怎么帮阿遇求情,一进院子透过窗户瞧见眼前和谐的一幕,愣住了,这是早上又哭又闹的师徒? 她悄悄走到窗前,朝里张望,瞧见阿遇面前的画,看了一会儿,笑着开口夸赞:“遇公子丹青妙笔,将卜姑娘的神韵展现得淋漓尽致。” 卜青玉这才注意到阿遇在画她,探身望了眼,形容神韵展露无遗,目光最是传神,竟有种自己就站在面前,自己望进了自己的眼眸和心底,画中自己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这幅画也让她想起了慕逾书房密室中珍藏的那幅画,画像中的她一身红袍立在梅林雪中,巧笑倩兮,竟让她不知画中人与她哪个是真。 慕逾善书画,是名动天下的书画大师,几十年磨炼而得,阿遇不过十四五岁少年而已,就算是出生就学画,如今也没有这等画工。 “你书画是卜姑娘教的吗?”纪兰惊叹阿遇的画作。 阿遇看卜青玉也露出疑惑,笑道:“我是自己随手画的。” “随手?”纪兰惊叫,一个随手就能够和书画大师媲美? “我眼中看着师父,心中想着师父,信手画来便成此幅画。” 纪兰满脸惊讶: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卜青玉不知旁人信不信,她是不信的。 阿遇玩笑:“或许我有这方面天赋吧!” “太有天赋了。”纪兰跑进屋内,对着画左看右看,赞叹不已,“遇公子也帮我画一幅吧!” “这……”他望向卜青玉,见她又坐回椅子上看书,不想被打扰。他朝院子看了眼,“到院中树下吧!” “好!”纪兰叫婢女准备东西。 卜青玉将手中一卷书翻完,抬眼望向窗外,阿遇一幅画刚完成让纪兰过去看,纪兰欢喜地笑着将阿遇夸一通,拿着画高高兴兴地出门。 卜青玉莫名想到豆蔻年岁的自己,她快忘了当时自己在卜家是什么样子的,似乎没有纪兰这么无忧无虑,父亲和母亲对她不是特别疼爱。 太遥远了,记不清了。 她放下书卷准备起身,忽然心口处一热,是血玉扣。 自来焚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伸手取出,血玉扣散发淡淡一圈光晕,里面细如发丝的血丝似乎在流动。她细看之时,脑海中一个画面闪过,正是慕逾书房密室内的那幅画上场景。 她又盯了一会儿,却再想不起任何东西。她将血玉紧紧握在掌心,最后放回衣领内。 阿遇在窗外瞧见她神情不对,此时走进屋内,关心问她哪里不舒服。 “没有,只是有点累。” “我扶师父去休息。” “不用。”卜青玉摆摆手,自己走向内室。 阿遇跟到门口,直到卜青玉关上房门才转身回到窗前。看着画上卜青玉坐在窗前看书的模样,笑着走到一旁在书架和画桶里翻找,似乎没找到,转身出去。 晌午时买了一堆东西回来,下午卜青玉休息,他一个人在书案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将画装裱,晚膳后又继续。 卜青玉催他回去休息明天再做,阿遇说就剩一点了,坚持今晚弄出来。 当一切做好,阿遇朝内室望去,灯早就灭了,他这才退出房间,沿着回廊朝自己房间去。刚走几步,听到头顶上细微的脚步声,他忙跳出回廊,一个黑影从屋顶朝城主府东北方向飞去。 阿遇犹豫下,回头看了眼卜青玉的房间,折返回去。 小半个时辰后,城主府乱了起来,东北的方向传来嘈杂和火光。须臾,客院的外面有几队弟子往来叫喊,火把将周围照亮。 恰时院门被拍响,一个婢女急匆匆去开门,一队人冲进来,不待吩咐就四散开来搜索。 卜青玉被外面的声音吵醒,走出内室瞧见阿遇还在窗前书案边,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阿遇从一旁衣架上取下斗篷给卜青玉披上,“初秋夜凉,师父在这里坐着,我出去看看。” “没事。” 房门刚打开,一名府中弟子走到阶前,阿遇抢先问:“出了什么事?” “府中闹贼,没有抓住让他给跑了,刚刚在客院附近失了踪迹,我等前来搜捕,惊扰两位贵客休息,实在抱歉。” “捉拿贼人要紧。” 弟子继续别处搜捕,阿遇转身两步进屋,听到后室传来低低闷哼,对卜青玉耳语一句,朝后室去,绕过屏风他灵敏地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后室未有点灯,室内一片漆黑,阿遇放轻脚步,听到内室一侧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阿遇循声方向出手,后室乒乒乓乓一阵,府中弟子冲进来,火把照亮室内。 阿遇手中短刀横在受伤男子脖颈,将其抵在墙角。 “遇公子手下留人,要活的。”府中弟子请求。 阿遇松开手,几名弟子立即上前将人押住。 次日天明,纪兰过来看望阿遇,透露昨夜那贼人身份,正是三年前叛出焚城的城主首徒孟聆。 “城主准备如何处治?” 纪兰摇摇头,拉着一张小脸,“两日后就是武林大会,阿爹要给江湖百家一个交代。”最后轻轻嘀咕,“大师兄干嘛回来。” 阿遇安慰:“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他这个节骨眼回来,应该不会是再盗梵魔琴,许是有别的原因。他是城主的大弟子,城主也舍不得。” 纪兰有被安慰到,看着他点了点头。 卜青玉坐在一旁躺椅上沉思,待纪兰走后,她问阿遇:“昨夜你和孟聆说了什么?” 阿遇愣了下,“没说什么。” 卜青玉看着阿遇,阿遇不松口,她没再追问。 * 数日后,武林大会如期在无涯海边的无涯台举行,江湖百家齐聚,也不乏无数江湖豪杰义士,声势浩大。从高台到下面乌泱泱全是人。 卜青玉和阿遇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高台上站着的除了纪迟和焚城弟子还有名望和地位较高的几位门派掌门人。 未待高台上的人发言,底下各大门派就开始叫起来,有仇怨的门派已经剑拔弩张准备动手,直到纪迟开口众人才消停,却也都做足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纪迟对于焚城看管不严,出了叛徒盗走梵魔琴引起江湖纷争表示有愧,接着便表达今日武林大会的目的,一是销毁梵魔琴,让它不再危害江湖;二是处治叛徒孟聆;三是调节各门派之间的恩怨。 卜青玉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不感兴趣,听着也觉得枯燥乏味,若非阿遇要过来看,将她拉来,她这会儿应该在城主府晒太阳,安安静静等着武林大会过后继续寻找湖底入口。 她无聊地走到一旁大石上坐下来,随手折了几根柳枝编东西。 阿遇也跟过去,坐在她旁边,拿着几根柳枝跟卜青玉学编。 “不去听了?” “在这儿也能听到,而且那群江湖人随时可能动起手来,我们离开远点也安全,想跑随时能跑。” 卜青玉望了眼周围,这已经是整个武林大会的最外围,如果发生争斗想跑的确没人能拦住。 对梵魔琴的存毁,江湖百家意见不一,开始争论起来,两方面红耳赤。 纪迟道:“梵魔琴乃我焚城所有,焚毁还是存留,当由我焚城做主。此琴虽能救人,但当今世上已无人会弹梵音洗心曲,倒是魔音会者尚存,当年慕郁城主便因为此琴走火入魔,它乃不祥之物。今日我焚城便当众百家之面焚毁此琴。” 纪迟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慷慨激昂,但是江湖百家中反对派不买账。 沈门门主第一个站出来:“梵魔琴怎是你焚城之物,它乃师家庄先祖留下,是你们焚城慕郁城主抢夺据为己有。师家庄与我沈门祖上本是同宗同脉,这梵魔琴怎么说也该是我沈门之物,由我沈门定夺存毁。” “沈门主真是一派胡言。”说话是浮流峰掌门,“你们沈门祖上和师家庄隔十八层关系,何来同宗同脉?要说同宗同脉也是和我浮流峰,当年师家庄庄主便是拜入我浮流峰。” 两派争吵起来,紧接着又有其他门派开始争夺,各不相让,会场一片混乱。 一支箭从人群头上飞过射在高台搭好焚烧梵魔琴的木架上。一人凌空越过众人来到高台石阶下。 来人一身黑衣,身背长弓,五官方正,目光冷峻,在众百家身上扫过,高声怒斥:“你们争着抢着与师家庄攀亲带故,二百多年前师家庄灭门,你们就没份吗?当年可有一人站出来为师家庄鸣不平?” 众百家声势消下去,慢慢停下争吵。黑衣人又转身对着台上的纪迟怒道:“当年师家庄灭门,你焚城也责无旁贷!” 卜青玉听到这儿,心血翻涌,不能再平静。 二百多年前的师家庄,那是她的第七世。 第35章 梵魔琴-9 各大门派各怀心事,此时都沉默未言。 来人继续道:“梵魔琴二百多年前就该销毁,你焚城将其私藏,却不能够很好看护,以致二百多年后引来江湖浩劫,这是你们焚城之罪。” 纪迟无言以对。 来人又道:“江湖众派为了一自私欲将将其占为己有,相互争夺厮杀,你们之间的伤亡恩怨,也是罪有应得,有何可叫嚷?” “当年师家先祖制作此琴,是为了解救一场灾祸,初心为善,是你们的贪念欲望让它成为了魔琴。” 来人陈诉在场之人的罪过,众人面面相觑,忽然一人高喊:“你是何人?管这么多!” 众人回过神,意识到台阶下的此人并不认识。 “师钟。” 名字一出,刚刚争吵面红耳赤的各派全都脸色大变,惊恐万状,瞪大眼睛盯着台阶前的中年人打量。 江湖中数十年前有位名闻天下的神箭手,箭术已到化境,后来在弥国与成国交战时身负重伤。江湖传其伤重而亡,也有传言其隐居疗伤,此后江湖和军中皆无此人。 几十年过去,同辈的人都已仙去,江湖上早就忘了此号人物。如今瞧此人身背玄弓,刚刚一箭的确非同凡响,与传言中几分相似,不禁唏嘘。 师钟道:“我乃师家后人,梵魔琴的存毁,也该是我来决定。此琴留不得!” 江湖各派又有异议者,是对师钟的身份存疑,此人话音刚落,一箭擦着脖颈而过,说话者惊得退了几步,面色骇然,没敢再多言。 师钟扬名江湖不仅仅是箭术,若此人真是师钟,那就是不能轻易得罪之人。 师钟转身飞身跃上高台,在两方还在争吵间,已经一把火点燃焚架,火舌舔着火油、干柴,火焰瞬间将梵魔琴吞噬大半。 卜青玉望着高台上冲天烈火,心口温热,脑海中一个火海的画面闪过,越看火堆,画面越清晰,她按了按头,回忆不起来是哪里。 “我们回去吧!”阿遇看出卜青玉不舒服,搀扶她沿着最外围离开。 刚走几步,身后高台上传来一声高喝:“姑娘,小公子请留步。” 卜青玉和阿遇下意识停步回头,师钟正直直望着他们,喊的正是他们二人。 两人茫然,不知何事。 师钟高声道:“今日借着武林大会,有件事小公子应该向大家解释清楚。” 阿遇一脸懵懂,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看看卜青玉又看看旁边的江湖人士。 师钟道:“魔曲之事你不该解释吗?” 台下人闻言,皆望过来,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什么魔曲?”阿遇一脸疑问。 “小公子何必掩饰,去年秋你在陈国救下焚城弟子时弹奏令人痛不欲生之曲,正是魔曲。” 当初在林密追杀梁上音的门派,今日也来到了大会,闻言,细瞧认出了阿遇,立即指控。 “我不知道,是一个老头儿教我的。“阿遇无辜道,“我不知道什么魔曲。” “一派胡言!” “我没有胡说!”阿遇惊慌摆手,惊恐地望着众人,畏缩害怕,俨然一个被群狼环伺的羔羊,幼小可怜又无助。 卜青玉一把抓住他的手,给他鼓励,对着台上师钟,这个自言是她前世师家后人道:“梵魔琴如今已化为灰烬,魔曲也成了无用之曲,小徒即便是会此曲又有什么妨碍?师大侠还追究此事作甚?” 焚城毕竟欠他们一个恩情,纪迟帮腔道:“遇公子也是无意间所得,并不知此曲何为,无半分歹念,更未对梵魔琴起半分心思,再论此事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梵魔琴被毁而心中怨恨师钟的人士站出来,阴阳怪气嘲讽:“师大侠是老前辈了,竟然与一个姑娘和一个半大的孩子计较,倒是让我等‘刮目相看’啊!” 师钟握紧拳头,想辩解,似乎有所顾虑,话到喉间咽下去,满脸愤懑盯着阿遇。 阿遇不再理会会场等人,扶着卜青玉离开。 离开无涯台沿着湖边行不远,师钟从后方追来,满身杀气,阿遇上前一步将卜青玉护在身后,斥问:“师大侠要干什么?” 师钟诘问:“谜城石像女是你用梵音洗心曲将其唤回?江晏是你所杀是不是?” “不是,师大侠你怎么血口喷人?”阿遇激动地斥责。 “梵音洗心曲和魔曲本是一首曲子分化而来,你会魔曲,怎能不会梵音洗心曲?如今江湖之上除了你,无人会此曲。” “我不会,那老头没有教我,我更没有杀人,你不能空口给我扣个罪名。”回头惶恐看着卜青玉,拼命摇头,委屈巴巴求助,“师父,我没有。” 无助哀求的眼神让卜青玉动容,她是不信一项乖巧听话的阿遇会做这些事,更不信他会背着她杀人。 都是无稽之谈! 她顿了下,对师钟道:“梵音洗心曲与魔曲虽有联系,早已分开,不见得会其中一曲就会另一首,何况小徒年少心慈,若是真懂梵音洗心曲,那是江湖之幸,怎会不拿来救人,还藏着掖着?反而展露魔曲让你们误会猜忌?” “小徒年幼,心思单纯,没有尔等那般阴诡心计和贪念欲望。我们与江大侠萍水相逢,无怨无仇,小徒怎会去杀江大侠?你们江湖的事你们江湖解决,莫要将我们师徒牵扯进去。” 卜青玉语气温柔,神色却冰冷,态度坚定。 今日谁都不能冤枉了她的小徒弟。 师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看着面前少年无辜眼神,心里犹豫着,最后还是放心不下问:“那位老人家为什么教你魔曲?” “不知道,他当时病得很重,我好心给他馒头吃,他就教我那首曲子,说以后遇到危险可以自救。” 师钟听完冷笑:“他没给你梵魔琴,却告诉你此曲危险时能自救,你能不知此话何意?你还要作何解释?” 阿遇愣了下,似霍然明白对方之意,惊慌地护着卜青玉对师钟怒道:“我从未多想,除了救焚城弟子用一次,再没用过,以后也断不会再用,你别逼人太甚。” “因为梵魔琴,我师家被灭门,我绝不会让任何有关它的东西在世上存在。” “所以你杀了江大侠!当年诱孟聆少侠盗走梵魔琴引江湖混乱的也是你!你想对与梵魔琴有关的人都赶尽杀绝,你才是罪魁祸首!”阿遇怒斥。 师钟震惊阿遇忽然话锋转变,刚想辩解,身后一人惊呼:“师大侠,原来你才是凶手!”来人正是浮流峰掌门,身后跟着一众弟子。 紧随其后的是梁上音和几名师兄弟,他们只听到后面的对话,俱是吃惊。 “阴险的小子!”师钟直接朝阿遇出手,阿遇推开卜青玉,躲过师钟一招,反守为攻。 浮流峰和焚城弟子赶过来,见阿遇武功与师钟不相上下,未有插手。 卜青玉紧紧盯着阿遇,满心担忧。阿遇心脉受损,当初帮他修复部分,这几个月并没有恢复多少,应对师钟这种修炼几十年的高手,哪里撑得住。 阿遇最终内力耗不过师钟,被其重伤打翻在地,一口鲜血涌出。 卜青玉吓得脸色煞白,惊叫一声奔过去,抓着阿遇的手。阿遇感到那熟悉的暖意顺着经脉漫上来,反手推开。 “不要,我没事。” 师钟又朝阿遇出手,阿遇用力推开卜青玉,自己也勉力躲过凌厉狠辣一掌,师钟紧追不舍,阿遇又被连伤两掌。 旁边的浮流峰弟子和梁上音等人此时尴尬地站在那里,上去帮忙根本不是师钟对手,不帮忙又过意不去。 纪兰心疼阿遇,想冲过去被梁上音一把拉住,“危险!” “遇公子更危险!” 梁上音为难地皱紧眉头,没再劝,却也没松手。 她们犹豫间卜青玉已经冲过去。 她武功平平,应对师钟这样的高手,就是去喂招,未过十招被师钟一掌拍在心口。一瞬间卜青玉感到心口不是疼而是烫,似有一团火在胸口烧,烫得很疼,人也跟着朝后飞了出去。 她听到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呼喊,最后身体失重坠入湖中。湖水淹没身体,心口的疼痛才慢慢消失。阳光透过清澈的湖水,她看到阿遇扑过来。 阿遇拼命游来揽过她,她以为阿遇要将她救上岸,却没想到阿遇却是抱着她向湖底潜。 卜青玉转身后才瞧见湖底是一块巨大的凸起的石板,石板四角分别用四尊神兽石像压着,石板上是奇怪的花纹,看着像是符咒。 阿遇游到一个神兽石像旁,用力将石像转动,然后挨个移动。当最后一个移动,巨大的石板竟然向下坠去,巨大的水流将她带下去。 阿遇紧紧抱着她,顺着水流被冲入一条地下河中,顺流几十丈,水流不再汹涌湍急,他一把抓住岸边石块止住漂行,抬头瞧见岸边漆黑之中有一洞口,洞内有光,他立即抱着卜青玉游过去。 爬上洞口,卜青玉已经溺水昏过去,阿遇也虚脱,强撑着身子救治卜青玉。 办法想尽,卜青玉还是昏迷,阿遇吓得跪在卜青玉身侧,不断拍着她的脸颊,唤着她的名字,双手和声音颤抖厉害,心更是慌得不知该怎么办。 “青玉,你醒过来,快点,你不醒我就把他们全杀了。青玉,我错了,我不该带你冒险,你快醒来,快点醒啊!” 卜青玉已经没了呼吸,阿遇泪水混着鬓发水珠啪嗒啪嗒低落在卜青玉的脸上。 “青玉——”阿遇手足无措,一边再次对卜青玉做着人工呼吸,一边压着她的胸肺。 无论如何,卜青玉一定不能有事。这是他这一世存在唯一的意义。 当他再次弯下腰,卜青玉悠悠转醒,意识模糊间感到唇瓣两片冰凉,瞬间脑海清醒,一掌抽过去,自己连连咳嗽几声,擦着嘴坐起身,这才瞧清楚刚刚轻薄自己的是阿遇。 阿遇惊愕下,见卜青玉醒过来,喜极而泣。 “青……师父,你终于醒了。” 第36章 梵魔琴-10 卜青玉用湿漉漉的衣袖用力擦着双唇,眼神严厉而愤怒。 阿遇下意识抿了下唇,满脸畏惧瞥了眼卜青玉,垂首低声解释:“我不是有意冒犯师父,只是刚刚师父昏迷,我太担心了,所以才……”他微微抬眼偷瞄卜青玉,手指轻轻在唇瓣摩挲两下,抿得更紧。 卜青玉脑子还是嗡嗡的。 活了几十年,从未与任何男子亲近,今日竟然被阿遇这个半大的孩子占了便宜。 瞧着阿遇满脸愧疚,认打认罚模样,似乎对于男女之间接吻之事还不能够完全明白,只知道不可为。 半大的孩子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只是为了救她,虽有冒犯,倒也情有可原,教训的话骂不出口。 只是心里头有个疙瘩,不是滋味。 她又擦了几下唇,阿遇头垂得更低,打湿的碎发贴着额角脸颊,昏暗的光线下瞧不清他的表情。 她朝山洞里望去,有光应该就能出去,撑着身子准备爬起来,胸口阵痛,腿也使不上力。她所幸坐回去,自我疗伤。 不一会儿身体恢复,阿遇还垂首跪坐在一旁,双手抓着湿漉漉的衣角微微颤抖。 “我没怪你。” 阿遇这才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打量卜青玉,细微声音问:“可我犯了错。” “你本善意,快起来吧,我们还要出去。” 卜青玉朝山洞去,阿遇支着身子还未站起又跌回去。 卜青玉闻声回头,正瞧见阿遇捂着心口紧拧眉头。 刚刚因为被轻薄之事心中烦躁,竟忽略了阿遇被师钟重伤之事,折返几步去抓阿遇的腕脉。 阿遇躲过去,“我没事。” “都站不起来了,还叫没事?”卜青玉强行抓过阿遇的手腕。 阿遇想挣开,力道竟不及卜青玉,被她强硬地抓在手中。 灵力从阿遇的周身游走一圈,将阿遇的身体状况全都探知。 师钟的几掌已经伤及阿遇心肺,刚刚水流冲击,阿遇为了护她再次受创,救治她时也是强撑身子,耗尽最后的力气,这么一会儿还没有缓过来。 阿遇感受到卜青玉再次为他疗伤,挣扎想要挣脱却使不上力,着急道:“我没事,歇一会儿就好,师父不要再为我损耗修为了。” “别说话。”卜青玉严厉斥责。 阿遇心疼,恳求:“师父,我真的没事,只是累了。” 卜青玉瞪了他一眼,阿遇畏惧垂下眸子,手上用力想要挣脱,卜青玉抓得更紧。 在那一股股暖流游走经脉心肺,阿遇浑身渐渐发热,头脑有一瞬间恍惚,似乎置身温泉之中,眼前是个朦胧的少女。 他张了张口想唤少女名字,意识立即清醒过来,心头一震,幸而那个名字只停在舌尖。 身上的暖流在慢慢收回,几乎被震碎的五脏六腑好似已经修复,没有最初那种碎裂的疼痛,只是隐隐微痛。 “师父,我没事了。”阿遇这时有了力道,从卜青玉手中挣脱,愧疚道,“我又连累了师父。” 卜青玉收回手,“谁让我当初眼睛不好使,收了你这么个徒弟,走吧,这里阴寒,不宜久待。” 阿遇爬起来,身体轻松,扶卜青玉朝着洞中光亮走。 地洞中的光是由洞壁上的夜明珠发出,沿着山洞转两个弯来到一座高大石门前。 石门上的符咒与湖底石板上一模一样。 卜青玉心中忐忑,移动旁边机关,石门分开,里面夜明珠光亮黯淡,模糊能够将里面景象看清。 空荡荡的墓室,只有中间放着一口石棺,石棺上依旧雕刻符咒,石棺正上方悬着一把利剑,石棺顶部的石板是相同的符咒。 他们真的将慕彧当成了魔。 卜青玉感到心口的血玉扣温热,她将血玉扣取出来,又发着淡淡红晕,红晕越来越大,最后扩展到整个宽大的墓室,夜明珠的光都透着血色,几分骇人。 阿遇冲上去推开石棺,手刚触碰到棺盖,烫得惨叫一声,连退几步,手掌血肉模糊,似刚刚触碰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卜青玉上前抓着阿遇的手,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地望着阿遇紧咬牙关忍痛,立即输送灵力为阿遇疗伤。 “没事,皮外伤。”阿遇不愿卜青玉再为他损伤分毫。 “这时候别逞强了,双手想废了不成?” 阿遇没再固执,双手的伤一点点愈合,伤痛慢慢消退,恢复如初。 卜青玉回头望着石棺,就是普普通通的石棺,只是刻着符咒,也正是这符咒上了阿遇。 她走过去,试探性想要去触碰石棺,阿遇立即拦下。 太危险了。 卜青玉安慰阿遇,上次她触碰慕彧石棺的时候,感受到的是滚烫,阿遇却觉得冰凉,他们的感受是不一样的,这次应该也不同。 阿遇劝不下她,小心翼翼盯着她。 卜青玉先用指甲触碰石棺,毫无反应。接着她用一根食指,感受到的不是烧烫,而是冰凉。她将整个手掌贴上去,真真切切感受到石棺如寒铁。 她用力去推石棺,力道不够,石棺只是轻轻挪动一点。 阿遇望了眼石棺上的悬剑,拉过卜青玉,扯下身上潮湿的披风甩去缠住悬剑,铆足力道飞起一脚踢开棺盖,恰时悬剑坠落直直刺向石棺,阿遇顺手抓住潮湿的披风,将悬剑甩出。 自己落回地面,心口一阵镇痛,连咳几声,喷出点点血星,他不动声色将掌心血迹擦在暗色衣衫上。 卜青玉上前来扶他并未发现。 “没事,用力过猛而已,师父瞧瞧石棺内是不是慕郁城主。” 卜青玉要搀扶阿遇过去,他推开卜青玉:“我休息一下。”说着就地盘腿坐下。 石棺内平静没有任何异样,卜青玉走上前朝里一瞧,当即面色煞白,双目惊恐,整个人定在原地不知移步,如被雷击。 “怎么了?”阿遇忙奔过去扶住准备瘫下去的卜青玉,当瞧见石棺中的景象,当即惊得目瞪口呆。 石棺中只有一具尸骨,是碎裂的尸骨,四肢骨骼几处断裂,每一根肋骨全都成两三节,连短小的掌骨指骨都断裂,脊骨从腰位置被锋利之物斩断,连最坚硬的天灵盖也是碎裂。 几乎每一根骨头都被敲碎或打断。 卜青玉脸色越来越白,手越来越冰,喘不上气来。 她无法想象慕郁生前受了怎样的虐-待。 他生前犯了多大的错,怎样罪大恶极要被如此对待?那些所谓的江湖名门就是用这样卑劣的方式对待一个人?即便是对一个畜生,是个正常人都下不去手。 他们还是人吗? 他们禽兽不如! 卜青玉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心痛到窒息。 阿遇也惊得浑身颤栗,手不自觉抓紧,盯着石棺中残碎断骨,脑海中无数念头闪过。 “他们都死有余辜。”阿遇阴狠道。 卜青玉渐渐从悲痛中缓过来,望着那一副尸骨泪止不住流下,她轻轻推开阿遇,伸手将石棺内颈骨处的血玉扣取出,紧紧握在掌心。 血玉滚烫,像沸腾的血液,灼烫掌心。 身前的血玉扣好似寻找到了同类,再次发热发光,甚至自动靠近卜青玉握着血玉扣的手掌。 卜青玉张开掌心,手中的血玉扣再次化成一滴殷红的血珠,被身前的血玉扣吞食,细细的纹路中殷红的血在流动,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的每一根血管。 卜青玉再次握紧血玉扣,抵在心口。 第七世慕逾在遗书中所言比较少,只道他们的身份、如何相识以及他们曾一起去看海,海很蓝,她很喜欢,说想一辈子留在焚城。 遗书中这一世很美好,没有师家庄的灭门,没有他屠杀江湖的血腥,甚至没有最后他们的凄惨结局,只有花香水柔,明月清风。 遗书十几页,慕逾留下的都是阳光明艳的美好记忆,充满欢声笑语或是温柔缱绻,无一字阴暗血色。 慕逾——你在天有灵,让我去看看第七世,那一世我们到底经历什么,你为何要被世人如此残忍相待? 忽然一阵咳嗽,有些喘不上来气,头脑昏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阿遇一把抱住卜青玉,将她轻轻放在一旁,走到石棺边,看着棺中残碎的尸骨,双拳颤抖。瞥了眼棺盖和墓室顶上的符咒,拼尽全力对着石棺踹去,石棺翻倒,尸骨全部散落,他取过刚刚的披风,将所有尸骨一点点收起包好。 抱起卜青玉准备出去,恰时墓室石门打开,涌进来十几名焚城弟子,为首是纪迟师弟韩威。十几人下半-身-湿漉漉,头发却干燥。 见到面前一幕,众人大惊。 韩威指着翻倒石棺质问,“这怎么回事?” 阿遇冷冷扫韩威一眼,抱着卜青玉朝外走。 “遇公子!”韩威拦下去路,瞧见阿遇身后背着一个包裹,里面似乎是人骨,骇然,“慕郁乃江湖魔人,你这是做什么?” “让开!” “遇公子不解释清楚,恕我不能让你带走魔人尸骨。” “别逼我杀人。” “你好大的口气!”一名弟子怒斥。 阿遇瞪那弟子一眼,冷笑道:“别说杀你们,就是毁了焚城乃至整个江湖也轻而易举。最好给我让开!” 众人心头紧了下,韩威心生三分忌惮,并未全将他的话当成狂妄之言。 他们师徒本就古怪,在城主府的一个月,一直围着无涯海转,如今看来的目的就是奔着慕郁城主的墓葬而来。少年会弹梵魔琴,师钟更是对少年追杀,定然非一般人。 此人武功远在他们之上,若是硬碰硬讨不到任何便宜。 “你到底什么人?” 阿遇不与他们废话,抱着卜青玉直直朝前走,韩威半拦半退,最后让出一条道。 山洞外的地下河河水流动平缓水位下降,最多没到腰部,应是湖底机关被关上。 韩威跟上来道:“顺着暗河走一里地有出口。” 如今不能强拦,也决不能让他轻易离开,到地面上,一切都好掌控,没什么问不出。 阿遇斜了眼韩威,眸光阴寒,紧紧抱着卜青玉步入冰冷河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第七世(城主该死:腹黑病城主&世家复仇女),故事不长。 接下来是“千岁童”和第二世(夫可敌国)。 第37章 城主该死-1 “无尚阁阁主也来了?” 无尚阁黑压压人群中,一个姑娘拍着前面大叔激动地问。 “是啊!这位无尚阁阁主多年来从不出面,今年听闻展览的宝物中有传世名琴梵魔琴,所以露面来瞧瞧。” 师青玉撇撇嘴:“不可能!于阁主肯定被骗了。” “应该假不了,谁那么大胆子敢弄把假的?那是不想活了。” 师青玉依旧摇头:“假的,不信,你待会瞧仔细。” 无尚阁外面街道水泄不通,阁内人满为患。 有皇亲国戚,有富商巨贾,有江湖人士,也有普通百姓。 有人冲着无尚阁今年展览的宝贝,即便不买也开开眼界;有的冲着江湖上这位神秘的无尚阁阁主,想瞧瞧他是不是个有三头六臂的神仙。 无尚阁自成立十来年,这位阁主从不露面。但每年的无尚阁八月十五易宝会都是宾客爆满,天下奇珍异宝聚集于此。 今年有一点点例外。 无尚阁主看上了传言中活死人肉白骨的梵魔琴,想一睹其风采。 百年来梵魔琴每隔十多年会在朝堂或者江湖中闹出点动静,不是救人便是伤人,但从无人知道其主人是何人。梵魔琴也一直成为最神秘的存在。 今日梵魔琴会在无尚阁出现,众人都紧张盼着。 师青玉虽然不信梵魔琴会出现在无尚阁,但是对这样的传闻尤为好奇,睁大眼睛盯着。 易宝会还没开始她的眼珠子就没停过,易宝会开始后,无尚阁的掌事人就陆陆续续向众人介绍各家拿出来的宝物。 有南海鲛珠,有北境天镜,有玲珑百层塔,有遗失百年的夜啼笔……天上地下,五花八门。 师青玉看得眼花缭乱,听得瞠目结舌,个个都是难得的宝贝,一直到午后,还没有见到梵魔琴的影子,甚至没有见到那个传闻中的于阁主。 她站得腿麻有些疲惫,已经兴致索然,还饥肠辘辘。 一部分像她这样勉能够强混进阁内有个站脚位置的人,都已经开始找个地方倚着靠着,或者出去透透气。 她饿得不行,便去无尚阁后院觅食。 无尚阁后院是一个很有江南园林风情的大院子,亭台楼榭错落有致,景色雅致宜人,为了方便今日前来的宾客,各处都有伙计为宾客准备膳食点心。 师青玉在一处食舍找个位子坐下来,四周的食客都在谈论今日的易宝会上宝物。有人赞叹宝物,有人感慨不能拥有一件奇宝。 一旁桌子上有位食客提及一直未有出面的无尚阁阁主。 “都这个时辰了,也没有任何动静。你说今年无尚阁阁主前来和梵魔琴也参加易宝会是不是无尚阁打出的噱头?” “不至于。无尚阁最重信誉,十来年从没有出现这种事。” “保不齐无尚阁阁主也是被这参会之人给耍了。” “这……也没理由,图啥呢?” “许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因由。” 同桌有些不解,另外一桌的食客也加入到这个话题中。讨论起这百年来梵魔琴每次出现闹出的事来。 “最近的一次是十五年前弥国,听闻焚城城主就是死在梵魔琴下,事后梵魔琴便消失了。如今忽然传出会在无尚阁出现,谁若是亮宝,不就证实当年之事是他所为吗?” “知道又如何?当年那般有作为的焚城先城主都死在梵魔琴下,如今这个懦弱无能的城主还能如何?江湖都快将焚城给忘了,今非昔比。” “说的也是,听闻自从先城主死后弥国朝廷想借此掌控焚城,陆续派去不少官员,现在城主权力被架空,过不了多久焚城就要从江湖上消失。” “唉,可惜了!”有人惋惜。 也有人感慨焚城不该和朝廷对着干。 师青玉听了一耳朵,低头吃着东西,脑子里胡思乱想起来。 十五年前,那时候她刚牙牙学语,祖父还在,小弟没有出生。 今天该将小弟带来的,这么热闹,他肯定高兴。 用完饭,师青玉在后院闲步,后院的一处小溪边有几株桂花树,这个时候开的最好,一簇簇金黄,桂香熏人醉,地上铺着浅浅一层飘落的细小花瓣,如一层金黄地毯。 她走到一株桂花树下,踮起脚尖轻轻嗅着枝头桂香,随手折了一小枝走到小溪边,蹲在青石上,将花瓣撒到小溪中,看着花瓣随着溪水流远。 “汪汪!”身后忽然两声犬吠。 师青玉吓得身子一抖,下意识朝一旁躲,从青石上摔下,一屁股坐在岸边鹅卵石上,来不及叫疼就朝身后望去,一只大黑狗后缩脖子,低伏身体,冲她龇牙咧嘴,似要扑上来。 师青玉这才吓得大叫,惊慌地随手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挡在身前,只要大黑狗敢上前,她就一石头下去打爆恶狗的脑袋。 大黑狗似乎觉得面前人不好对付,哼哼唧唧不动。 此时一个伙计一边喊着“大黑”一边跑过来,见到跌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姑娘,立马抓起大黑狗脖子上项圈,对师青玉连连赔礼。 “你怎么看狗的?我差点都要被它吃了!”惊怕过后,师青玉一肚子火,从地上爬起来,衣裙都是泥,屁股还摔痛有点迈不开腿。 大黑狗此时又冲她“汪汪”叫,师青玉吓得缩了下身子,脚下不稳崴了脚又跌坐回青石上,痛得她抱着脚踝捂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火气也跟着冲上来:“你没看好它,害我受伤、受惊、衣裙也脏了,现在怎么办?” 伙计再次连连鞠躬道歉。 “你道歉有什么用!”师青玉屁股和脚踝疼,心中又委屈,眼眶红了一圈。 伙计更是被吓到了,今日能够踏进无尚阁的都不是普通的宾客,不是他能得罪起。面前姑娘衣着华丽,且不说受伤自己担不起这责任,就是身上这衣裙自己一年的工钱都赔不起。 “我去给姑娘请大夫来瞧瞧。” “那还不去!”师青玉捂着脚踝,屁股处的疼在男人面前也不方便去揉,心里更委屈。 伙计还未迈步,旁边走来一紫一青两人,走在前面的紫衣人问:“怎么回事?” 伙计规矩地如实禀告,紫衣人朝师青玉瞥了眼,吩咐伙计快去请大夫。 他关心问:“姑娘伤得严重吗?” “当然严重!” 紫衣人走上前来,伸出手臂:“姑娘扶着我试试能不能走。” 师青玉瞥了眼紫衣人,面容清隽,一双眼睛清澈深邃,只是脸上没什么血色,身子也清瘦,似乎还在病中。 她犹豫了下伸手搭上紫衣人的小臂,手臂很有力道,不似病弱之人。她用力撑着站起身,脚踝痛得走不太稳,瘸着脚艰难地走到岸边小径上。 紫衣人瞧了眼师青玉脏污的衣裙,吩咐身边青衣人去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裙。 “你什么人?”师青玉好奇问。 “在下姓于单名睦。” “于公子,谢……于睦?”谢字没说完,师青玉忽然反应过来,传闻中的无尚阁于阁主不就叫于睦吗? “于阁主?” 紫衣人点头一笑:“正是在下。” “你……”不是个老头子?怎么着也该是个中年人吧?怎么这么年轻? “是在下御下无方,害姑娘受罪,在下给姑娘赔不是,还望姑娘见谅。” “就这些?没什么实在的补偿?” 于睦一笑:“姑娘开口,在下能力范围内,一定为姑娘办到。” 不好过分为难一个伙计,对你一个无尚阁阁主,自己客气什么。 “百颗紫珍珠。” “还有呢?” “没了。” 于睦还以为对方会狮子大开口讹他呢。 “好,我待会就让人去准备。”于睦朝不远处的屋舍望了眼,“姑娘随我到那边,先将身上衣衫换下吧!” 师青玉看了眼自己的脚,不敢使力,心中抱怨,但想到那百颗紫珍珠也就忍了。扶着于睦的手臂,一瘸一拐走过去。 换完衣衫,大夫也过来,为其诊治一番,并未伤及筋骨,但是还要养几日。青衣人此时取来了百颗紫珍珠,装在一个锦盒中。 师青玉拿起来看了看笑道:“大小正合适。” “姑娘准备用这些紫珍珠做什么?” “给我弟弟当弹弓子弹玩。” 于睦微微蹙眉,无奈笑了笑。 旁边的青衣人和伙计俱是一脸惊讶:太奢侈了! “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姑娘家住何处,在下吩咐人送你回去。” “不必,帮我去牵马,还有把这盒紫珍珠替我抱上就行。” “姑娘脚上和……身上有伤,不宜骑马,在下让人马车送你回去吧。”于睦不待师青玉回应,已经吩咐伙计去备车。 师青玉想想对方说得也对,身上的伤骑马太受罪。 马车的确比骑马舒服,师青玉躺在松软的垫子上,悠闲地吃着小食,欣赏落日风光。顺便向伙计打听于阁主的消息。 不知道伙计是真不知还是隐瞒不对外说,一问三不知。 从落日一直到明月当空,马车才驶近狼头山。 不一会儿,伙计拍了拍车门问:“前面失火的那处是不是?” “失火?”师青玉探出头朝侧前方望,师家庄的位置火光冲天。 “快!”师青玉急促催道。 马车奔驰起来。 距离越来越近,师青玉看得更真切,是师家庄。 马车到跟前,未有停稳,她就冲了下去,受伤的脚打了个软摔在地上。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直奔敞开的大门。 刚踏入门槛,见到院中惨死的下人,吓得惊叫,直奔父母的院子,在门槛处摔趴,她顾不得疼爬起来就朝院内跑。 父亲满身是血躺在院中,她扑过去抱着父亲大叫,父亲已经没了气息。 她惊慌的冲进大火包围的屋内,母亲倒在血泊中,早已经断了气。 “娘——”她抱着母亲的尸首悲恸大哭。 跟着进来的伙计看着四周的大火,房子随时可能坍塌,上前来拉她。 师青玉抱着母亲不放,伙计无奈帮她将其母亲抱出房间,师青玉才跟着出去。 刚踏出房间,身后的房子塌了半间。 师青玉忽然想到什么,爬起来就朝东边的院子跑去,刚跑到一半,见到趴在地上的男孩,单薄的身体被一刀从心口贯穿。 师青玉彻底崩溃,扑到男孩身边,大叫一声一口血喷出,整个人栽倒,没了意识。 第38章 城主该死-2 于睦坐在榻前望着昏迷中的姑娘,眉头紧紧皱起,轻轻低语:“她为何是师家的女儿?” 顿了顿,问身后青衣人:“是否还有活口?” “没有。主子,师姑娘她……”青衣人担忧地望了眼师青玉。 于睦沉默须臾,摆摆手:“你且去安置师家庄人吧。” “这……”青衣人犹豫下,没多问,应声退出去。 于睦低叹一声,轻轻咳了两声,旁边随从立即递上药茶。 他饮了两口放下,起身吩咐随从照看,自己出门去。 师青玉昏迷一天一夜,醒来后痛哭一场,回到师家庄,大火虽灭,师家庄只剩下一堆焦土和一口口棺材。 师青玉跪坐在父母棺木前哭了许久,直到没了力气再哭不出声,仍然望着棺木流泪。 于睦安排人帮她将家人安葬。 师青玉将于睦送她的那盒紫珍珠随着小弟的棺木一起埋葬。 师青玉缓了好几日才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缓过来,这日傍晚她避开于睦的人独自回到师家庄,来到自己曾经居住的闺房。 闺房一片焦黑,四周坍塌,横竖都是焦木。她准确的找到房间一块地板位置,撬动石板,转动机关,一片狼藉的地面裂开一扇门,她顺着石阶走下去,点亮随身携带的火折。 底下的石室没有受上面大火的损坏,一切如故,唯一不同的是曾经靠墙的长桌上放着一个长木箱,此时没了踪影。 她立即转身打开石墙中的暗格,锦盒还在,里面的曲谱还在。 她抱着仅存的两本曲谱坐在角落里痛哭,不知过了多久,她已经哭不出眼泪,就靠在墙上发呆。 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立即走到桌边,取来笔墨纸砚,翻开曲谱,将里面的曲调全部打乱重新排列。把写好的曲谱放进锦盒,原来的两本曲谱点火烧了。 准备好一切,她从石室中出去,走到山庄前院见到于睦带着人过来。 “师姑娘,你没事吧?”于睦打量她红肿的眼眶和满身的烟灰,温柔而关心地问。 “没事。”声音低哑。 “师姑娘可有能投奔之处,在下派人送你过去?” 师青玉沉默须臾,摇摇头。 “师姑娘就暂住无尚阁吧!” 她机械地点点头。 坐在马车中,师青玉发了许久呆,最后望向一直沉默打量她的于睦,欠身相谢:“于阁主的大恩,青玉至死不忘,若有机会,青玉粉身碎骨以报。” “师姑娘言重了,只是……”于睦愁上眉间,“不知凶手何人,师姑娘接下来要做的事还很多,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在下能力范围内必定相助。” 师青玉低头看着怀中的锦盒,沉默好一阵道:“我不知凶手是谁,但此人知道梵魔琴在我师家,也是冲着我师家的梵魔琴而来。” “梵魔琴?”于睦微惊,“在师家庄?” “如今不在了,我去了藏琴的地方,琴已经没了,应该是被凶手盗走了。” “也许是令尊另藏他处。” 师青玉摇头,双手轻轻抚着怀中锦盒,于睦也打量她怀中一直抱着的锦盒。 师青玉道:“若是父亲将琴另藏他处,必定会将曲谱也一并藏起。如今梵曲和魔曲的曲谱都在,唯有梵魔琴丢失,必然是被凶手盗走。” 她犹豫了下,望着于睦道:“于阁主,青玉有一事相求。”将手中的锦盒递到于睦怀中,“有梵魔琴而无曲谱,梵魔琴就是一个摆设,毫无用处。而这曲谱才是最重要。青玉没有可信任的人,唯有于阁主,还望于阁主能够为青玉珍藏。” “这……”于睦将锦盒放回去,推辞道,“如此重要的宝物,在下恐有负所托,师姑娘见谅。” “于阁主,求你可怜青玉,若是还有他法可想,青玉绝不敢再麻烦于阁主。如今我师家庄被毁,梵魔琴也被盗,不能再让这曲谱落入奸人手中。否则就是整个江湖不幸。” 于睦再三推辞都推不掉,最后勉强答应。 “还有一事。”师青玉拭去眼泪,“于阁主今年在无尚阁露面就是为了一睹梵魔琴,而最初传出梵魔琴会出现在无尚阁的是何人于阁主可知?” 于睦叹声摇头,面含惭愧,“在下也是风闻此事,并不知何人。那日传出此话之人根本没有出现无尚阁,梵魔琴也没有出现,不知道此人是什么目的。” 无论是什么人,是什么目的,她都要将凶手揪出来。 接下来师青玉一路沉默,眼睛盯着车窗外发呆,但目光阴冷,面色也冰冷让人不敢亲近。 于睦盯着她侧颜,红肿的眼眶和泪痕让绝美的容颜多了几分悲凉和沧桑。 那双眼眸没了那日天真灵动,此时全是仇恨和冷漠,眉头微微蹙起,双唇紧抿,深思而坚定。 回到无尚阁,师青玉沉闷地呆在房中,于睦见她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虽然伤心,但理智还在,知道问题不大没有多去打扰,让她静一静,吩咐人小心照顾。 书房中,于睦坐在书案后望着桌子上的锦盒出神,青衣人问:“主子不打开瞧瞧?” 于睦冷笑:“假的有什么好瞧的。” 青衣人惊讶:“师姑娘怎么会将假的送给主子保管,难道她怀疑主子?” 于睦微微摇头,“她怀不怀疑我我不知,但是她绝对不信任我。” “那真的曲谱……” “应该被她给毁了。”于睦感叹一声,“这世上也只有她知梵曲和魔曲了。就看她接下来想做什么了。”他按了按自己的头,有些不舒服。 青衣人走过去为他按压头上穴位,劝道:“主子这些天因为梵魔琴和师家庄的事情忙前忙后,操劳过甚,头痛病复发越来越频繁,这样不行,公子多休息才是。” “休息?”于睦低喃一遍,自嘲道,“休不休息,也不过就多撑三五个月罢了。” “如今师姑娘就在阁中,她会梵曲,我们把梵魔琴夺回交给她,她必然感念主子大恩,到时候向她开口,她定会答应救治主子。” “梵魔琴如今在寇老贼的手中,夺回哪有那么容易,现在与其去夺梵魔琴,倒不如放出风声,让他们互相厮杀,我们坐收渔利。” “属下这就去办。” “做得隐秘些。” “属下明白。” 青衣人离开,于睦靠在椅背揉按太阳穴,睁眼看到锦盒,轻轻叹了声,命人叫来掌柜,将锦盒归入藏宝阁。 几日后,师青玉向于睦辞行,于睦询问其去向,师青玉道:“家父生前曾有一二故友,青玉且去拜访,希望能够请他们帮忙查杀我师家满门的凶手。” “师姑娘能够将曲谱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在下保管,凭着这份信任,在下愿意为师姑娘效劳。” “已经麻烦于阁主太多,青玉过意不去。多谢于阁主好意。” “江湖险恶,师姑娘只身一人不安全,在下让人护送你前往。” “不用。”师青玉再次拒绝。 于睦不便再说相帮的话,否则太显刻意,只道了声保重,便送师青玉离开。 师青玉走后,于睦派人暗中跟着。 几日后传来消息,师青玉朝弥国的方向去,而且沿途在散播梵魔二曲藏于焚城,若无二曲,梵魔琴还不如一把普通的琴。 于睦闻言明白师青玉目的,借着梵魔二曲来寻找仇人,沉默须臾,捏了捏眉心,对身边人吩咐:“准备一下,明早回焚城。” “那主子不是……” 于睦挥了下手止住青衣人的话,“如今她怀疑是焚城为了报十五年前之仇屠杀她满门。她这么认为,江湖上不知情之人必然也会如此猜测,所有人都将目光聚在焚城,对焚城是灭顶之灾。” 青衣人气恼道:“这师姑娘看着单纯心善,心这么阴狠,也不怕冤枉了人。” 于睦斜青衣人一眼,冷笑道:“家族被灭,举目无亲,为了复仇,人是会疯的,什么事做不出来?” 青衣人愁眉苦脸一阵,担忧问:“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主子身份?” “不会。”这一点于睦还是自信的,毕竟他和传言中的焚城城主相差太大。 于睦按照探子的消息追去,没几日便追上了师青玉。 清早师青玉牵马出城,正遇到在城门口小摊上买小食的于睦。 于睦转身见到师青玉正望向他,笑着走过去。 “师姑娘,这么巧,我以为路上遇不到你呢。” 师青玉看着于睦问:“于阁主知我去哪儿?” “江湖传言我已经听到,猜想师姑娘是要去焚城。若是在下没猜错,消息也是姑娘放出来的。姑娘这么做太危险,在下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就追来。也是有缘,没出发几日就在这儿遇到师姑娘。” “有劳于阁主关心。” “相识一场,得姑娘信任,在下已把姑娘当成知己。不愿姑娘独自涉险,在下虽然力微,却还有些人手,希望能够帮姑娘一二。况在下本也四海为家,去哪儿都无所谓。” 师青玉沉默须臾,笑了笑望向于睦手中的纸包。 于睦温润一笑,将纸包朝前递了递:“听闻这种炒干货是本地特产,所以买了些路上尝尝,味道还不错,师姑娘也尝尝。” “不必。”师青玉朝前方看了眼。 于睦道:“师姑娘若不嫌弃,可乘坐在下马车。” 师青玉心想,于睦是无尚阁阁主,又常年游走江湖,江湖上的事他必然清楚,也能够顺便打听一二。 点头道谢。 作者有话说: 降温啦,让青玉和阿遇都去晒晒太阳~ 下章起更新时间调整为每天中午12:00~ 大家要注意保暖啊~ 第39章 城主该死-3 于睦开门见山:“听闻十五年前焚城先城主命丧梵魔琴下,焚城弟子当年也寻找过梵魔琴的主人,但一无所获,此后焚城被朝廷盯上,焚城内部为了城主之位内讧,此事作罢。” “时隔这么多年,如今焚城虽不及当年,但是仇恨这种东西,与力量强弱无关,何况如今焚城城主正是当年老城主之子。” 师青玉望着他问:“于城主认为我师家庄灭门和焚城有关?”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明显,师青玉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挑明着问。 “至少目前看来,焚城可疑最大,但……”于睦话锋一转“在下听闻梵魔琴如今在居仙门寇掌门的手中。” “居仙门?”师青玉心头一紧,“于阁主从哪里听来此消息?” “在下不才,但江湖上还是认识不少朋友,从而听闻,真假难辨。不过,在下听闻寇掌门与师庄主早年曾有交情。” 师青玉冷冷看着于睦,沉默许久回道:“他曾是我父亲的结义兄长。” “那估计是江湖上传错了。” 师青玉未再言,微微垂首,神情专注,似乎在沉思什么。于睦未有打扰。 朝焚城的一路,师青玉继续放出梵魔二曲在焚城的消息,于睦明着帮她,暗中让人继续放出梵魔琴在寇掌门手中的消息。 他们还未到焚城,江湖上便传了不少关于梵魔琴的消息。 寇掌门与师庄主本是结义兄弟,暗中窥得师家庄是梵魔琴的主人,随后就动了歪念头,灭了自己结义兄弟满门抢走梵魔琴。 随后浮流峰打着伸张正义的口号,从寇掌门的手中抢走了梵魔琴,没几日又传出赤教人杀了浮流峰弟子抢走了梵魔琴。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梵魔琴已经过了七八派之手。 江湖上为了抢夺梵魔琴掀起血雨腥风,相互之间抢夺厮杀,甚至兄弟帮派反目。 他们一边抢夺梵魔琴,一边又将目光投向焚城的梵魔曲谱,许多门派派出弟子前往焚城,甚至有门派脚步快的已经到了焚城。 焚城那边也传来消息,有人在找焚城的麻烦,连朝廷和官府也来问罪城主府。 于睦未有隐瞒,将这些消息一一都说与师青玉听。 说得有些急,气息不顺,咳喘好几声,憋得面红耳赤。 师青玉问:“于阁主是什么病,一路上药不离手。” “小时候留下的旧疾,大夫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常常头痛,心肺也受损过。”于睦摆摆手,“习惯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瞧于阁主这几日咳喘越来越厉害,脸色越发难看,我们到前面城中休养几日再出发。” “旧毛病,不碍事,别耽误了你的大事。” 师青玉面色沉了沉,“我虽心急,却也清楚此事急不得,要慢慢等凶手浮出水面。于阁主因为我的事情费心,如今还引得旧疾复发,青玉过意不去。” 于睦这才点头:“那就休息几日吧!” 入住客栈后,随从便让伙计准备炭盆。 伙计先是愣了下,这才刚入冬,天气也没有多冷,竟然都用上炭盆了? 看到病怏怏的于睦,伙计没再觉得奇怪,准备了一个大炭盆。 入住客栈当夜于睦就咳嗽厉害,深夜还在咳嗽,吃了药也无用。青衣人寸步不离在榻前伺候。 “我怕是活不到明年春了。”于睦靠在床头软枕上,自嘲苦笑。 “主子休乱言。” “你我心知肚明,我撑了十五年,杀了那么多人,很快所有的仇都要报了,老天是不想再留我了。” “等拿到梵魔琴,属下去求师姑娘救主子。” “恐怕那时她想亲手杀了我。”于睦咳嗽几声,摆摆手,“生死我已经看透,此事过后,我也能死而瞑目了。” “主子,师家庄灭门……” “师姑娘。”门口忽然传来随从的声音,青衣人止住话。 师青玉敲门进来,见到榻上脸色惨白之人,走过去看望。于睦歉意道:“扰师姑娘休息了。” “于阁主病得如此厉害?” “休息几日就好了。” “我方便给于阁主瞧瞧吗?” 于睦愣了下,青衣人激动地问:“师姑娘懂医?” “随祖父和父亲学过一些。” “麻烦师姑娘,请。”青衣人立即从床头小几上起身让座。 师青玉落座后,于睦从被子中缓缓伸出手,手掌宽大,五指细长。因为清瘦,手腕筋骨分明。 师青玉搭脉细细诊。 于睦望着面前仔细认真的姑娘,眉头不展,眸中淡淡忧愁之色,如思念情郎而多愁善感的闺阁小女儿。 室内只点了几盏烛灯,光线暗淡,于睦看得出神,一瞬间有些恍惚,想着,若眼前姑娘不是师家的女儿多好。 师青玉收回手,问:“于阁主身上的病是如何来的?” 于睦回过神思,淡淡道:“幼年随父亲行走江湖被人所伤,十几年了,医不好的,师姑娘不必劳神。” “有得医,若于阁主信得过我,明日寻个无人的安静之处,我可以帮于阁主医治。” “我自是信得过师姑娘,只是……不敢劳烦姑娘。” “于阁主帮我那么多忙,我无以为报,如今能有机会,当是我报答于阁主的恩情。” 话说到此份上,于睦也不再推脱,望着师青玉诚恳的眼神,心中忽有一丝愧疚。 仅仅一瞬,他立即收回不该有的心思。 次日,青衣人在城中租下了一个院子,并依照师青玉吩咐准备了一架长琴。 于睦躺在正堂的躺椅上望着对面长琴后的人,指尖在琴弦之间来回拨挑,琴声如涓涓流水从指下流出,缓缓绕过他的周身,将他轻轻包围。 他身体变得轻盈,好似慢慢离开了躺椅,漂浮在温泉水之上,柔软、温热、舒适,让他渐渐意识模糊。他努力克制让自己不要睡过去,最后还是在琴声中慢慢入睡。 师青玉止住琴音,守在门前的青衣人立即走进来,见于睦已经沉睡过去,轻声问师青玉:“主子他如何?” “此曲虽能疗伤,但所用是普通的琴,功效大打折扣,只能够暂时为于阁主压制,若想完全康复,需要反复催疗。”她望了眼于睦,“不要扰于阁主休息,让他睡足,醒来便会好上许多。” “多谢师姑娘。” 在小院子住了几日,师青玉每日午后和晚间都会为于睦疗一次,于睦也一天比一天感到身心轻松,咳嗽渐渐少了,脑袋也不隐隐作痛。 这日午后,于睦和青衣人正在说着什么,师青玉过来他们停下了谈话。 师青玉望了眼两人歉意道:“我来的不是时候。” 于睦笑道:“刚刚在说明日启程的事情。观山,你去准备吧!” 青衣人退下后,于睦又道:“我身子已经好了,多谢师姑娘,今日不必再麻烦了。”请师青玉座,“今早听到消息梵魔琴被一位武功高强神秘人抢夺,不知何方高人,所以梵魔琴现在也跟着此人消失,下落不明。” “无论他是谁,只要他去夺梵魔琴,就必定会去寻梵魔二曲,此人必然带着梵魔琴前往焚城。”师青玉坚定地道。 次日,他们简单收拾启程。 于月中,他们到了焚城,此时焚城已经聚集了许多江湖人士,都是冲着梵魔二曲而来。 城主府首当其冲,不少人明着暗着去查探,官府也担心城主府图谋不轨,时时刻刻盯着压着。 他们入城后,刚在一家客栈落脚,就听到屏风后的食客在议论此事。 一个温和的声音道:“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梵魔二曲在焚城,你说当初抢走梵魔琴的是居仙门,怎么梵魔二曲会落到焚城?难道师家庄灭门是他们两派勾结所为?” 低哑的声音道:“梵魔琴自问世以来,从无人知其下落,更不知其主人是谁。江湖上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忽然就听到师家庄被灭门,梵魔琴被抢,这肯定是内部或者亲近的人背叛。居仙门的寇掌门野心勃勃,与师庄主又是结义兄弟,十有八九是他所为。” 粗犷的声音道:“我觉得也是。至于焚城,自从当年老城主死后,焚城渐渐没落,在江湖上就没什么地位,什么事都不问。现在的城主更是软弱无能,见事就躲,什么都是府中的严长老做主。严长老老实巴交的人,哪里能干出杀人越货的事。” “不不不。”低哑声音立即表示反对,“我倒不觉得焚城城主真的软弱无能,当年老城主死后,焚城弟子为了城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那些弟子个个都是江湖闻名的人物,最后都屈膝在只有十几岁的少主脚下,他能是软弱可欺的人吗?” “听闻当年是先城主夫人联合几位忠心的长老力挽狂澜震住那些叛逆的弟子。”温和的声音道。 “先城主夫人不是没多久就去世了吗?若真是她震慑那些弟子,她去世后,那些弟子还会继续争,但是你瞧这十来年焚城有大动静吗?即便江湖传言城主多么无能,那些有能耐的弟子也没一个站出来反的。你们可不是被骗了。” 屏风后沉默了须臾,温和的声音又道:“如今这么多的江湖人士踏足焚城,这位慕城主自始至终没有露面,许多掌门打着各种借口去拜访,都被严长老给拦下。这也的确奇怪。你们说这梵魔二曲到底在不在焚城的手中?” “说不好啊!”低哑声音道,“既然江湖传出这样的话,必然是有因由的,你们可别忘了,慕老城主当年可是死在梵魔琴之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保不齐慕城主真和寇掌门勾结屠了师家庄。” …… 第40章 城主该死-4 040 师青玉的拳头已经攥得指节泛白,眼中充满杀气。 于睦试着安慰:“一切很快水落石出,你也能够寻到真正仇人,报仇雪恨。”说完心口一阵刺痛,好似数十根针扎着。 他忍不住一手撑着桌子,捂着心口忍痛,喘息不畅。 青衣人观山忙上前扶着:“主子病又犯了?属下扶你到客房休息。” “缓一缓应该就没事了。”刚说完心痛更加厉害,撑着桌子的手臂开始颤抖。抬眼看到面前的师青玉,脑海中忽然无数张相同容颜闪过,只是那些容颜妆容、表情、眼神各不相同。 这都是他未见过的师青玉模样。 凭空出现的记忆,让他跟着头痛起来。 观山被惊吓到,立即叫随从上前,扶着于睦去客房。 师青玉惊讶,自从用梵曲给于睦疗伤后,这些天一直都好好的,没一点病状,怎会忽然就犯了?而且比之前严重。 她担忧于睦身体,跟过去再次为于睦检查。 于睦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还是老毛病,只是这次体力虚弱,好似数日忙碌而未得片刻休息之人,其他没有什么异样,只能多休息慢慢养着。 于睦无力地靠在床头,望着床边姑娘,与刚刚冒出来的记忆中姑娘一样眉眼。但他完全能够肯定,在易宝会之前,他从未见过师青玉,甚至没有见过与她长相相似的女子。 那记忆太奇怪,却找不到来源。 “辛苦师姑娘,我已经好多了。”他客气道谢。 “于阁主多休息,我不打扰了。” 师青玉离开后,于睦吩咐观山等人也退下,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回忆刚刚的画面,毫无头绪。 他长长叹息:也许自己真的不久人世,产生幻觉,那些都是回光返照。 他揉了揉还隐隐作痛的脑袋,拖着一身病骨十几年,苦也吃够,罪也受够,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死便死吧! 好一会儿,观山端着一碗汤药进来,药的苦味很浓,远远便嗅到,他不禁皱了下眉头。 观山走到床前,将汤药递过去,“这是师姑娘抓的药,固本培元。” 于睦望着深褐色汤药,鼻息间令人窒息的味道让他有些下不去口。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药都吃过,还没有这么难闻的。 “都是什么药?” 观山迟疑下,歉意道:“属下疏忽,药是师姑娘抓,属下并未瞧见药方。”放下汤药请罪。 于睦伸手端过,观山担心药有问题,出口去拦。 于睦明白观山误会自己的意思,笑道:“她现在还不会害我。”皱着眉头一口将苦涩难闻的药灌下,接过观山递来的清茶漱口。 不多会儿,于睦头脑昏沉,眼皮沉重,须臾昏睡过去。 再醒来浑身轻松,出门未见到师青玉,从观山口中得知她早早就出门去。 观山瞧见于睦眼中的一丝担忧,安慰道:“属下已经派人跟去了,如今焚城很乱,她一个姑娘出门太危险。” 于睦瞥了观山一眼,眼中的担忧才抹去。 观山迟疑了下,小心地探问:“主子似乎对师姑娘……关心。” 于睦冷笑:“我不一直都很关心吗?” “不一样。”观山谨慎道,“主子之前对师姑娘的关心是为了梵魔琴和梵魔二曲,也为了报仇,但……最近似乎只是单纯的关心。” 于睦静了一阵,自我反思,自己有吗? 好似有那么点。 “她毕竟为我医病。” “这不像主子的脾气。” “行了。”于睦面色沉下来,“都有哪些门派到了焚城?”转移话题。 观山恭敬回道:“当年参与焕山围杀的门派都到了,他们明着声讨城主府,暗地里派人夜闯城主府,意欲盗取梵魔二曲。” “城主府情况如何?” “朝廷那边派人去过城主府,以军队威胁,被严长老应付下来,暂时没有动作。梁长老和崔师叔也向严长老发难,要见主子,问清楚此事。主子要回去吗?” “再等等,这段时间让严长老和苗师兄他们盯紧进出城的人,等那个神秘人进城。这些天也别让那些门派的人闲着。他们既然都来了,就别让他们离开焚城,故技重施。” “是。只是主子留在城中恐不安全,而且师姑娘也……” 于睦疑惑看了眼观山,难道自己真的有表现出对师青玉很关心,以至于观山替他操心起师青玉安危? 还是观山抱着拿到梵魔琴后师姑娘会为他医病的希望? 且不说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就是真的撑到,师姑娘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 人一旦双手染血,就再无回头。 他思忖一下吩咐:“我知道了,你先去安排城中之事。” 观山识趣地退下。 师青玉在傍晚回来,脸色难看。于睦关心询问可是在城中听到了什么消息。 师青玉点点头,随着于睦走进房中。“如今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昨夜有贼人闯入城主府盗走梵魔二曲,城主府正在到处抓捕昨夜盗贼。” 师青玉在桌边坐下,“梵魔二曲并不在城主府,城主府放出这样的消息,并做得有模有样,无非是想引起城中各派相互猜忌争斗。” 于睦笑道:“各派也未必会相信。” “也不会完全不信,他们甚至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从梵魔琴在江湖上掀起的风浪可见一斑,这根本不存在的梵魔二曲就能引江湖各派之间厮杀。” 于睦走到一旁小炉上提过水壶,一边沏茶一边道:“师姑娘放出梵魔二曲在焚城的消息,现在城主府成了众矢之的,他们也是顶不住,只能够用此计脱身。” 于睦为师青玉倒了杯茶,“如不尽快脱身,恐怕城主府会遭灭顶之灾。这些江湖帮派会卷入厮杀,也是因为贪欲过盛,图谋不轨。他们不见得比居仙门干净。师姑娘不必多忧虑了。” 他也在桌边坐下,道:“城中已不安全,今日我瞧客栈内住进了不少外来的江湖人,我这几日身子也不大好,准备到城外去静养,已经让人寻好了地方,师姑娘不如随我一起出城避一避。这焚城恐是要乱一阵的。” 师青玉琢磨着,焚城已成是非之地,城主府放出此等消息,焚城内接下来必然杀戮不断,自己身份特殊,江湖上又有不少人认识她,太过危险,的确不宜留下。 让这些江湖帮派去斗吧! “多谢于阁主盛意。”瞧着于睦面色大不如在无尚阁时候,关心道,“也可以借此为于阁主疗伤。” 于睦顿了下,忙解释:“在下相邀师姑娘,并非此意。” 师青玉点头笑道:“我知道于阁主高风亮节,这是我自己的意思。于阁主为我安葬家人,这几个月又为我奔波思虑,青玉无以为报,如今能够为于阁主尽点绵薄之力,青玉求之不得。” 于睦愣了神,望着面前姑娘诚恳的眼神,这话不是客套,是面前姑娘的心里话。他心中渐生愧疚,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别过目光望着手边茶盏,心绪不安道:“举手之劳,师姑娘不必记挂心上。” “对于阁主来说是举手之劳,对青玉来说却是莫大的恩情。于阁主施恩不图报,青玉不能知恩不报。” 于睦饮了两口茶,调整了下混乱的思绪,道了句多谢没再继续。 师青玉离开房间后,他心口隐隐作痛,心绪更乱。这么多年,他从没有这种感觉。 一个姑娘,一个仇人的女儿,竟然让他心绪不宁。 次日,于睦带着观山和几名随从前往焚城北的小梅山。 小梅山因山下山上种满梅树而得名,地势不高,山坡平缓,车马可行。山下有一条蜿蜒小溪绕山半圈流向东南处小河。 一行人来到山下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居山下梅林中,门前是绕山小溪。环境优雅、清净。 院内布置典雅,家具陈设一应俱全,虽然室内桌椅蒙尘,只是薄薄一层,看得出不久前还有人居住。 观山带着随从打扰院落房舍,于睦陪着师青玉沿着小溪在梅林中闲步。 这个季节梅花还未开,林子也无鸟鸣虫叫异常安静,只听见旁边淙淙流水声和脚底枝叶声。 “待下个月梅花开了,这里将是另一番景象。”于睦随口问,“师姑娘喜欢梅花吗?” “我对花都很喜欢,没有哪个特别偏爱的,于阁主喜欢梅?” “谈不上多喜欢,倒是偏爱莲。” “焕州有万亩莲塘,于阁主想必是去过的。” “在焕州时常去,今年焕州还举办了一次莲花节,师姑娘喜欢热闹,可有去参加?” “自是没有错过,于阁主也去了?” “是,莲花节的莲花车表演非常精彩,十万盏莲灯是最妙之处,在下足足逛了两个时辰。” “十万盏莲灯看得我眼睛都花了,特别是最中央最大的九朵莲……” 两个人就着莲花节的项目热闹聊了起来,越聊越投机,聊了许久,一直到晌午时分,两人沿着小溪不知走了多远,已到了梅林边。 师青玉笑道:“可惜未能与于阁主早些认识,否则与于阁主同游莲花节必然更难忘。” 于睦心中倏然落寞,早些认识这样一个活泼贪玩爱热闹的姑娘,后面他要怎么做? 他庆幸没有早点认识,才能够那么决绝地去报仇。 “现在认识也不晚。”他勉强一笑,心中酸楚。【】 40-50 第41章 城主该死-5 梅林小院已经收拾出来,午膳后,于睦觉得心口有些不舒服,师青玉便用梵曲为他医治。 一连十数日皆是如此,于睦身体已经大好,这日阳光明媚,四下无风,于睦想到后山去瞧瞧,师青玉也闲着无事,随他同行。 山不高,山坡很缓,没有多久便到了山顶,周围种满各种品种的梅树,山中有一占地十数亩的水塘,乃是泉水汇集而成,冷泉碧绿清澈,沿岸塘底看得石头清晰,阳光照下来,波光粼粼。 于睦顺着一处缓坡走到冷泉旁,鞠一捧水饮了两口,回头称赞道:“清凉甘甜。” 师青玉笑着劝道:“于阁主身体刚恢复些,不宜饮此冷水。” 于睦起身,“多谢师姑娘提醒。” “于阁主与我何须这般客气。”师青玉走到水塘边,也鞠水饮了两口。于睦反过来说她:“师姑娘是女儿家,更不宜冬月饮此冰水。” “我身体比你好。”师青玉无所谓笑道。 “身体再好,也是女儿家。” 师青玉笑容僵住,眼神慢慢黯淡,望了眼自己的手,苦笑着甩了甩自己双手,从袖中抽出帕子。 于睦不知这句话哪里不对,让对方收起笑容,多想了下可能是被曲解,解释道:“在下非轻视女子之意,师姑娘莫误会。” 师青玉一边仔细擦着手上的冷水一边苦笑道:“我母亲也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于睦再次致歉:“在下失言,令姑娘伤怀,抱歉。” 师青玉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无妨。”转身离开水塘,走向旁边高出的山亭。 于睦随着师青玉过去,“这些天城中已经大乱,各派之间你猜我疑,为了梵魔二曲暗中已经开始动手。居仙门寇掌门于昨日也来了焚城,听闻前段时间因为梵魔琴被人所伤,如今伤势还未有完全康复。” 于睦又紧跟一步,问:“师姑娘对于这位寇掌门印象如何?” “我对他不熟悉。”师青玉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他虽然是先父结义兄长,但是我未见过他几面,只是从母亲的口中听闻较多。母亲不喜此人,说他为人不忠厚,奈何父亲念及江湖义气,对方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未有断来往。” 两人在山亭中坐下来,于睦道:“最初江湖传出梵魔琴是在寇掌门的手中,这几个月江湖也一直传言寇掌门与焚城城主勾结屠灭师家庄,不知师姑娘怎么认为?” 师青玉望着于睦片刻,冷着脸摇摇头:“我不知道。”顿了顿,又道,“寇掌门即便不是杀我全家的仇人,他必然也多少知道杀我全家的仇人是谁。至于焚城城主,我尚不能确定,但是我师家在江湖从不与人结怨,除了十五年前焚城先城主死在梵魔琴下。” 于睦拢在袖中的手微微紧了紧。 “十五年前的事,师姑娘可有听令尊提过?” “家父说过两次,十五年前焕山武林大会,焚城先城主为了盟主之位,先后暗中残害同道中多位侠义之士,父亲不愿武林惨遭不幸,在江湖各派于焕山围杀先城主时,暗中以梵魔琴相助。” 于睦的手掌握得更紧,面色不改,眸光却冷了下去。 这就是师庄主当年不问青红皂白去伸张的正义? 如果不是梵魔琴的出现,那些江湖帮派杀不了父亲,那日父亲可以冲出重围,不会惨死焕山。 母亲也不会后来病终,他也不会拖着一身病骨十几年,受尽病发的疼痛折磨,更不会熬尽心血去寻找梵魔琴下落,去寻找仇人,去复仇。 更不会遇到她,也不会…… “师家庄身在江湖,不问江湖事,为何要插手?” “惩奸除恶,义不容辞。” 于睦冷笑,反问师青玉:“这个江湖,谁人手上不染鲜血?如今各门各派为了梵魔二曲相互争抢、厮杀。他们是奸恶还是良善?若他们都死在了这场厮杀中,凶手是杀他们的人,是放出梵魔二曲被盗的城主府,还是传出梵魔二曲消息的师姑娘你?” 师青玉一怔,惊讶地望着于睦,未想到他会指责自己。 她只想查出凶手,只想报仇,她没有去想那么多,她也未有认为自己做的是错的。 她愣了许久才未回过神,她不想滥杀无辜,但是她也不想放过任何可能的仇人。 “于阁主是责我不该这么做?” 于睦冷笑声:“你该这么做,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当然要报。” 当年焕山围杀,他们都该死。 师青玉觉得于睦今日怪怪的,他的话无形中有真对她之意,却又似乎很赞同她的做法。让她有些弄不清楚于睦是何意。 观山见此,走进亭子劝说:“这会儿起风了,主子身子刚见好,不宜在此久坐,还是下山吧。” 于睦也意识到刚刚自己有些激动,说话失了分寸,让对方有了疑惑,面色缓和下来,笑道:“也好。” 几人沿着山坡缓慢下行,山下梅林中的小院,炊烟袅袅,一瞬间于睦脑海有相同画面闪过,紧接着心口如被针刺般疼了几下。 他捂着心口,慢下步子。 观山忙上前两步扶着,“主子怎么了?” “没事。”几下疼痛过后,只留下隐隐痛感,并无妨碍。 师青玉更是疑惑,“于阁主病症好生奇怪,按理说,疗伤这么久,不该还会心肺作痛。” “只是轻微痛了几下,已经没事了。” “回去后我给于阁主再仔细瞧瞧。” “不必麻烦,没事,多谢师姑娘。”他摆了下手,再朝山下的小院望去,薄薄炊烟随着轻风缓缓飘散。 刚刚脑海中乍现的记忆,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也见过。 最近总是会冒出奇奇怪怪的记忆,记忆久远地好似儿时经历,可他又清楚知道有一些是不可能发生在他周围的。 他甚至疑惑是不是上辈子死后,孟婆汤没喝完就被鬼差推下轮回,所以这辈子还残存上辈子的某些记忆画面。 若真是上辈子,他上辈子难道也认识身边的姑娘? 他朝师青玉瞟过去,许多奇怪的记忆都与她有关,是上辈子的冤家吗? 胡思乱想了一路,回到小院已经是晌午,简单地用完膳,于睦躺在院子中央晒太阳,观山在旁边帮他煮茶,顺便向他禀报城中发生的事情。 见他发怔出神,猜想是因为上午山亭中之事,观山谨慎地道:“主子,寇掌门知道的事情太多,是不是借此机会把他除掉?” 于睦回神,瞥了眼观山。在报仇的时候他毫无顾忌,一个报仇一个出卖兄弟,寇老贼比他害怕此事传扬出去,退一万步讲,此事真的传扬出去,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但现在他竟然有点忌惮。 他按按头,嗯了声,“借赤教之手。” 观山明了,数年前赤教大弟子被寇老贼的儿子废了一条腿,这个仇赤教一直记着。 “属下知道。” 恰时师青玉过来,观山借口退下。 于睦请师青玉坐,亲手为她倒杯热茶递过去。 师青玉道声谢,“这段时间每日为于阁主疗伤,却不想没什么效果,现在于阁主无事,我帮于阁主细诊一番吧。” “我没事。” “于阁主是嫌青玉医术浅薄误事?” “岂敢。”于睦不好拒绝面前姑娘盛情。 师青玉这次检查比上次更加仔细,手按着于睦前胸心口处,不慎按到一块坚硬的东西。于睦从衣襟内取出一枚殷红血玉。 师青玉好奇:“这血玉扣真特别,不似普通血玉。” 于睦在指尖转了转,阳光正照耀其上,血玉刺目,他眯了下眼,“出生时从娘胎里带出来。” “竟有此等奇事。” “天下奇事多之又多,这也不算什么。” 师青玉笑道:“于阁主游历天下,见多识广,觉得不算什么,对于青玉来说就是奇闻。”师青玉走到小桌边再次取过脉枕,“真羡慕于阁主,能够去见天下。” “师姑娘若是也想去,待焚城事结束,我带师姑娘游历诸国,行遍天下。” “若是那样最好的,青玉提前谢过于阁主了。”师青玉玩笑道。然后让于睦伸过手来,为他诊脉。 一番细细检查,脉也诊了许久,得出的结论与上次并无差异,心肺受损过,但是经过梵曲的医治,明显有好转,这小半个月也没有咳嗽,面色红润,甚至还长胖了些许,不该再心痛、头痛。 她皱眉百思不得其解,她从未见过、也未听过这样的情况。 于睦宽慰她:“病了十几年,病入骨髓,根深蒂固,哪里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够医治康复,师姑娘怎么比在下还心急,我已经习惯了。” 师青玉笑道:“于阁主这副身体怎么带我游历天下,自然要快快好起来。” 于睦笑了,望着面前姑娘,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起初面前姑娘还提防他,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她已经完全信任他,他也注定辜负她的信任。若是某日得知真相,那该是怎样剜心之痛,该是如何恨他入骨! “对不起!”他郑重道歉。 师青玉愣了下,立即笑着道:“这又不是于阁主的错,于阁主道什么歉,谁不想自己身康体健。” “我……你说的是。”于睦别过目光,迎着太阳自嘲一笑,微微闭上眼,靠在躺椅上,嘀咕着,“到底是谁的错?”随手将血玉扣放入怀中,温热的玉扣烫着心口,微微刺痛。 又是小半个月,已经腊月,天气更加寒冷,于睦受不得冷气,呼吸几口肺就受不了,几乎都是呆在有暖炉或者炭盆的房间。 昨日听闻梅林有的枝丫上梅花打骨朵,就陪着师青玉在梅林转了一圈,回来后咳喘到深夜,这会儿醒来又咳上。 观山抱怨:“主子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怎么还出去那么长时间?”回身又教训随从,“让你们小心伺候主子,就这么伺候的?我只不在主子身边一日,你们就能够让主子病成这样,若是三五日,你们还能放肆成什么样?” 随从个个俯首认罪不敢接话。 于睦开口道,“我没什么大事,哪次病发不比这次严重,算不得什么。” “主子身子刚见好转,现在……”观山愁云满面,询问随从,“师姑娘可在院中?是否请她给主子瞧过?” “瞧过,师姑娘说药也不能停,早上就去给主子熬药了。” “你去瞧瞧!”观山烦躁摒退所有随从。 须臾一个随从折返来禀报:“师姑娘进城买药去了。” 进城? 于睦心惊,一时呼吸不畅咳喘起来。 第42章 城主该死-6 师青玉未免遇到熟悉的江湖人被认出来,披着宽大的斗篷,带着面纱,刚进焚城就感觉气氛不对。 上个月离开焚城时,街道热闹非常,往来百姓三五成群,现在街道上不少店铺关门,行人少了许多。 距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正是办年货最热闹时候,街道上应该比平日行人更多,店铺哪里有关门的道理。 穿过两条街道,见到几个匆匆的江湖人,她方知道这就是江湖门派之间争夺梵魔二曲的结果。 走进一家药店,恰巧有一个江湖人在买药,一拳头捶在柜台上对药童粗鲁大吼:“再不快点,老子撕了你!” 师青玉吓得眼皮跳了好几下。 药童更是吓得浑身哆嗦,手中药盘打翻,刚抓好的药全部洒在地上。药童更慌,急急忙忙蹲下来用手扫药。 “你娘的,药还能吃吗?重新抓!”铁锤一样的拳头朝柜台上重重砸了两下,震得台上物件噼里啪啦响,药童抖得更厉害。 粗鲁男人又吼了几句,直接将药童吼懵了,不知道要抓什么药,惊慌无措。男人更怒,手臂一扫,将桌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摔得砰砰响。 师青玉看不下去,出言道:“兄台是想抓药,还是不想抓药?你将人吓成什么样了?” 粗鲁男人怒目瞪她,骂道:“老子的事情少管!”又对药童催促怒吼。药童哆哆嗦嗦地去抓药,称药的手抖得厉害,药秤怎么都平衡不了,又急又怕一头冷汗。 “给老子快点!”粗鲁男人已经不耐烦,抓起手边的一个药杵朝药童砸去,不偏不倚砸在手臂上,药童痛得大叫,手中药秤咣当摔在地上,人也跟着倒在地上捂着胳膊痛叫。 粗鲁男人骂了几句让药童快点抓药,药童捂着胳膊根本站不起来,这彻底激怒了粗鲁男人,他从柜台上跳进去,抓起药童就吼叫他快点抓药。 药童还是个少年,身子单薄,又受了伤,哪里经得起粗鲁男人的三两下动作,快散了架,大声痛哭哀求。 师青玉也被粗鲁男人激怒,她见过无理蛮横的,却没见过这种粗鄙蛮横之人,她将手中药臼砸向男人呵斥:“住手!” 男人挨了石臼的重击,愤怒地瞪着师青玉,骂了句娘后,翻过柜台就来抓师青玉,师青玉躲了过去。粗鲁男人见对方还会功夫,邪佞冷笑,大打出手。 师青玉毕竟姑娘,哪里是一个五大三粗江湖男人的对手,没多少招就被粗鲁男人掐住喉咙。喘不上气,憋得脸紫目赤,死死抓着男人的手,就是挣不开。 自己只是过来抓药,只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竟然就要被对方掐死在这。 越想心中越不甘,却无法从男人手中挣脱。 粗鲁男人吼道:“管老子的事,找死!”用力朝旁边门框摔去。 师青玉以为自己不摔死也要剩下半条命,却不想半空被人接住,还未瞧清楚是何人,那个身影已经冲过去对粗鲁男人出手。 紧接着一人从身后扶住她,她拼命大口喘息,当意识清明才看清扶着自己的是于睦身边的随从,而与粗鲁男人动手的是观山。 粗鲁男人被观山打得满口是血,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这就是你们江湖人的做派,只会欺负孩子和姑娘,算什么男人!”重重一脚踹在男人腿上。男人吃痛大叫,对观山吼道:“我是沈门弟子,你敢得罪我,日后我沈门必不会放过你!” “沈门出了你这样败类,真是丢尽沈门的脸,快滚!” 粗鲁男人骂骂咧咧拖着瘸腿狼狈离开。 观山立即来问师青玉情况。 “我没事。”师青玉又咳了两声,“观公子怎么过来了?” “如今焚城太乱,主子听闻你进城,担心你遇危险,让我跟过来。” “多谢观公子,我又欠了你们一个恩情。” “师姑娘也是为了给我们主子抓药,是我们该谢你。”观山望了眼柜台里药童,走进去将人扶起来,询问伤势后,没有为难他抓药。 观山让师青玉先休息,自己换家药铺抓药,师青玉并无药方,只好带着她一同过去。 另一家药铺相对较大,前面排了好几个人,竟又有两位江湖弟子,相较刚刚粗鲁男人,面相正气许多。等抓药的时候听到两人议论最近焚城的事。 “我们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安安稳稳地在岛上修炼,逍遥自在。如今掺和进梵魔曲的事情中来,再脱不掉身,现在师父和大师兄都受了伤,还是早早地回岛上最安全!” “师父和大师兄不甘心,前几日梵魔曲差点就到了师父的手中,他老人家怎可能就放弃了。” “我们斗得过哪门哪派?前几日居仙门的寇掌门都差点死在赤教教主的手中,现在还生死难料。这种事,都是大门大派之间争夺,我们哪里争得过,回去要好好劝劝师父才行。” “唉,我们劝了也没用。听闻有人昨日瞧见一人带着梵魔琴进城了,只是没瞧见人去了何处。” “我怎么没听说。是真是假?” “我也是早上出门偶然听人说,不知是真是假,不过真的可能性比较大,梵魔二曲都在焚城,那个抢了梵魔琴的人怎么可能不寻来将梵魔二曲也抢了去?光抢方魔琴没梵魔曲也没多大用。” “说的也是,这若是让师父知道,他老人家更是不愿意回岛上了。” “尽量瞒着吧!” 抓完药,师青玉问观山刚刚两人说梵魔琴已经进了焚城是不是真的。 观山微微摇头:“不能确定,但的确有这样的传闻。师姑娘也不必多忧心,自有人为我们去证实,城中太乱,师姑娘先回去吧!” 师青玉今日受惊不小,不想多留。 于睦站在房前廊下,见到师青玉回来面色异样,脖颈处有掐痕,心口一提,朝观山望去。 观山简单几句将药铺遇到沈门弟子的事说一遍。 于睦关心问:“师姑娘伤势如何?” “小伤,没事。”师青玉摸了下自己脖颈,还有些刺痛,“多谢于阁主和观公子。” “师姑娘快回房处理下伤口。” 师青玉应了声离开。 观山上前扶着于睦回房,将城中详细情况与于睦说一遍。 “她知道了没说什么?” “没有,师姑娘听到梵魔琴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激动或关心,似乎对梵魔琴不太在意。”观山疑惑,“梵魔琴会不会也是假的?” “那倒不会,如果梵魔琴是假的,师姑娘手中有真的梵魔琴,报仇简单太多,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现在梵魔曲和梵魔琴都在焚城,接下来焚城将要成为血腥之地。”于睦感慨一声,“让城主府的人不遗余力夺得梵魔琴。” “是。” “居仙门的人现在也不成气候,让严长老把这些人都解决了。” 观山抬眼瞧着于睦冷淡的表情,毫无半分犹豫,此事是不容有差池。 几日后,城中传来消息,寇掌门被杀,居仙门弟子无一生还。 师青玉听完只是皱紧眉头,问禀报的随从:“什么人所为?” “听闻是赤教所为,赤教与居仙门数年前便有旧怨,这次梵魔琴之事,两派之间又结下新仇,赤教的手段在江湖上是出了名残忍狠辣,倒也像是赤教所为。” 师青玉琢磨须臾,心中疑虑,不怎么太相信。 她听闻过居仙门和赤教之间的恩怨,但是总觉得赤教将寇掌门杀了,还杀了他带来的弟子,这做法太绝。赤教虽然不是名门正派,却也算遵江湖规矩。 她询问于睦:“于阁主怎么看此事?” 于睦转了转手中的暖炉,笑道:“现在这些江湖人为了争夺梵魔琴和梵魔琴已经疯了,做出这样事也没什么不可能。”反问师青玉,“姑娘觉得此事有蹊跷?” “我觉得寇掌门和其门下弟子的死太突然,不会这么简单。” 于睦顿了下,对随从吩咐:“你再进城细细打听来龙去脉,有任何消息回来禀报。” 随从应是退下。 几日后随从回禀的消息与上次相同,如今这个消息已经在城中传开,几乎被认定为是不争的事实。 师青玉面上不显,心中还是存疑。 师家庄灭门,不是寇掌门所为,寇掌门也必然知道凶手是何人,与此人狼狈为奸。 寇掌门拿到梵魔琴不久,江湖就传出了消息,寇掌门再傻也不会走漏风声,最大的可能就是另一个凶手,因为分赃不均等原因从而放出消息。 如今寇掌门死的突然,连带弟子都被杀,不得不让她朝杀人灭口方向去猜想。 藏在背后的真正凶手,比寇掌门更可怕。 师青玉第一想到的是焚城城主,师家庄灭门几个月,梵魔琴和梵魔琴也传出几个月,焚城已经血雨腥风,这位城主自始至终未有露面,甚至没有任何消息。 即便是真如江湖传言软弱无能,也该露面了。 这才是最大的古怪。 兴许正如那些江湖人猜测,这位城主城府极深,十几年以弱示人,就是为了躲避所有的眼睛,最后出其不意一击。 午后,于睦在梵曲的疗伤中沉沉睡过去,观山在房中照顾,随从去熬药,小院极其安静,她独自出小院到梅林转转,沿着小溪朝一个方向走。 林中腊梅已经开了,粉的、白的、红的……各种各样,她随手折一支在手中把玩,不知不觉想到师家庄后院的一株梅树。 这个季节一定也开了。 越想心越痛,驻足一株梅树下,朝焕州方向望去,红了眼眶。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一阵冷风吹过,将她意识拉回来,此时她才注意到天已经不早,天地灰蒙蒙,似乎有一场雪要下。 等回到小院附近,天上已经飘雪,她加快步子,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她愣住,回头见到一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少年,手中拄着一根棍子,像个乞丐。 “小姐。”少年哭腔唤道。 师青玉这才听出声,细瞧少年,正是自己乳姆的儿子,与自己同年,只比自己年长月余。 少年衣衫单薄,面黄肌瘦,双唇冻得发紫,抓着木棍的手颤颤发抖,激动地满眼泪光。 师青玉也激动地热泪盈眶,她以为师家庄只剩下自己,以为他们都在屠杀和大火中丧生,从此世上再无亲人,没想到原冉还活着。 师青玉疾步走过去,解开斗篷给少年披上裹紧,“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自己了。”她忍不住泪水泉涌,一把抱住少年,在他肩头哭诉,“你也活着,原冉,我不再是一个人。” “小姐,对不起,我到现在才找到你。” “别说这些,原冉。” 两人相拥而泣,雪越下越大,发上覆上薄薄一层。师青玉这才拉着原冉,让他随她先回去再诉说别后之事。 转身瞧见不远于睦立在伞下,一身白袍,未待她走近,于睦轻咳几声,被观山扶着回小院。 第43章 城主该死-7 小院前堂,于睦坐在炭盆边,观山倒杯药茶递到他手中,他嗅着温热湿润的茶气呼吸几口才稍稍好些,慢慢止住咳嗽。 师青玉走进来,关心道:“于阁主肺部受损严重,受不得寒气,如今天寒不宜出门。” “只是瞧着外面落雪,想到梅林看看。”于阁主笑着饮了口茶,抬眼望着师青玉身后少年,身段高挑清瘦,虽然蓬头污面,五官却端正,目光干净。 披着师青玉的斗篷有些短,海棠色明艳的斗篷与他褴褛脏污的衣衫很不相称。 师青玉介绍:“他是我师家庄人,是我乳姆之子,与我从小一块儿长大,于阁主可否收留他暂住这里?待他身体好些,我们便离开。” 离开?有了家人,这里便不重要? 于睦笑着点点头:“他是你亲近的人,你想留他到何时都可以。”对门边随从吩咐,“先带这位小少爷去洗漱,再准备些膳食送过去。” 原冉道声谢,朝师青玉看了眼,师青玉劝他两句,他才跟着随从出去。 不多会原冉梳洗干净,换上随从的衣衫,面色红润许多,眉目秀美,带着少年的稚气。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没了刚刚的感激,甚至带着些许警惕。 他扫了眼随从,不知刚刚他们说了什么。 师青玉关心询问他怎么逃过屠杀寻到这儿来,焕州距离焚城遥遥一两千里。 原冉谨慎道:“那日天黑了还不见小姐回来,我担心老爷和夫人知道了要责怪小姐,也担心小姐路上遇到危险,便去焕州城寻小姐才躲过了一劫。之后我一直在寻小姐,最后才知道小姐被无尚阁所救。那时小姐已经离开焕州,我打听到小姐来了焚城就一路寻过来。” “听到梵魔琴和梵魔曲的事情,确定小姐肯定在焚城,我就在焚城一直寻找小姐,直到前些天我在城中见到小姐乘坐马车朝北城门去,我就在城北一带寻找,直到昨日见到这位大哥,我跟过来。” 原冉朝门边的一位随从望过去,“只是在梅林外不远跟丢了,附近没有什么村落,我就试着朝梅林里来寻,没想到真寻到了小姐。” 师青玉眼睛温热,原冉说得简单轻松,她知道这一路原冉为了寻她定吃了许多苦。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如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他也是习武之人,如今孱弱连路都走不稳。 师青玉抓着原冉的手臂,似有千言万语,原冉也几次欲言又止。 于睦道:“二位久别重逢,必然要好好聊一聊,原少爷身子也弱,我就不在此打扰了。” 于睦起身出门回自己房间,经过门边随从时,冷冷瞥了一眼,随从畏惧地垂首,立即打着帘子,跟于睦过去。 雪越下越大,院子覆上一层雪白,虽然天色已晚,天地比平日亮许多。 于睦回到房间,忍不住轻咳两声,随从端着茶水过去,顺势跪在一侧伏身请罪。 “被一个病弱少年跟踪而不知,若是那些江湖人,刀早就架在我的脖子上了。” 于睦说话有点急,咳了几声,随从吓得身子轻颤,叩头请罪,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疏忽。 观山忙劝于睦莫动气,“好在这少年什么都不知。” “你怎知他刚刚所言都是真的,怎知他不会知道更多?” 观山语塞,不敢保证,垂首不敢接话。 “留这样一个后患,还让他找上门,你们都是好本事!”于睦骂了声,呼吸不畅,咳嗽更厉害,心也跟着一阵阵痉挛抽痛,身子坐都坐不稳。 他捂着心头喘不上气来,观山慌忙上前搀扶,命随从快去请师青玉过来。 “不用。”于睦有气无力喝止,随从不敢动,规矩跪着。“扶我到榻上躺一会儿。” 心口的疼痛,让他慢慢精疲力竭,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前堂,师青玉询问原冉这段时间的经历,随后又问及焚城以及梵魔琴的情况。 原冉朝外瞥了眼,见无人,还是压低声音道:“有一件事想必小姐还不知道。” “什么事?” “焚城城主并不是软弱无能,不敢见人,所以才一直以来对梵魔琴不闻不问,避而不见外人。其实这位城主从小体弱多病,听闻是当年被梵魔琴所伤,所以一年有大半年都是府外养病。” “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是从一个医馆的老大夫口中得知,他还给慕城主看过几次病,心肺受损严重,还有头疼病。全都是当年在焕山时被魔曲所伤。” “心肺受损?头疼病?” “是,我瞧这位于阁主身体有恙,刚刚询问他的随从,正是这样病症。总觉得有点巧合。” 师青玉记起父亲曾经和她说过,魔曲伤人不伤皮肉,伤心脉肺腑,往往被魔曲所伤之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头疼症状,这种伤不是普通药石能够医治,往往需要梵曲才能够医治康复。 而这些症状,正是现在于阁主的病症。 他的病即便自己用梵曲一遍遍帮他医治,却效果不大,若是平常的心肺受损,头痛病,汤药加梵曲早就医治好了,不会反复复发。 只可能他是被魔曲所伤,必须要用梵魔琴和梵曲才能完全医治。 江湖上从未有人见过于阁主,偏巧不巧让她遇到,还热心地为她安葬家人,陪她前往焚城,替她打听梵魔琴的消息,却对梵魔琴毫无兴趣。 无尚阁是以易宝会闻名天下,无尚阁阁主该对天下奇宝比平常人都好奇,当初传言他会在无尚阁出现便是因为梵魔琴。 这些无缘无故的热心和清心寡欲,并不是一句行走江湖行侠仗义能够完全解释的。 于睦向她说过不少江湖门派之事,却极少向她透露慕城主的事情,他们刚入焚城,于睦就借口焚城不安全自己要养病带着她离开了焚城。 他是不想她去打听更多焚城和城主府的事情,包括上次她独自进城买药,他紧张兮兮让观山将她带回去,也是这个原因,根本不是担心她的安危。 他一直都在瞒她、骗她。 寇掌门及其弟子被杀,一个活口没留,不正是借赤教杀人,杀人灭口吗? 二十五六,与慕城主年纪相仿,师家庄灭门那日正是无尚阁的易宝会,也是传出梵魔琴会出现之日。 于睦,慕郁。 她真的太傻了。 师青玉狠狠捶着自己的脑袋,懊恼、悔恨,悲痛地眼泪漱漱而下。 她把仇人当恩人,对仇人完全信任,还想着要为他医病,想着报完仇后随着他走南行北去看天下万景。 她太愚蠢。 她抱着头隐忍痛哭,从椅子上跌坐在地,蜷缩一团。 原冉不知道她的经历,不知她猜到了凶手,见师青玉如此痛哭,只以为她是想到了亲人惨死,急忙过去扶师青玉安慰她。 师青玉泪如泉涌,紧紧咬着牙,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鬓发,看得原冉心疼不已,将师青玉抱进怀中,一边落泪一边安慰。 “小姐,这仇我们一定会报的,老爷和夫人必然不愿见你这么悲伤。” 师青玉趴在原冉肩头,抓着他的衣衫,额上青筋暴出,双目赤红。 “原冉,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师青玉咬着牙恨恨道。 “我陪小姐。” 外面天彻底黑下来,于睦睡得并不安慰,眼珠乱转,口中嘟嘟囔囔,额上一层薄汗。锦被下双手抓着褥子,整个人在微微颤抖,心口的血玉透着淡淡血光,被锦被掩盖。 观山从未见于睦如此情况,守在榻前寸步不离,一边为于睦拭汗一边轻唤。 于睦好似被噩梦魇住,叫不醒。观山略略提高声音,轻轻拍着于睦,依旧叫不醒。 “怎么会这样?”随从吓得手足无措。 “去请师姑娘过来。” 随从还未转身,于睦猛然惊醒,口中急急呼着:“青玉——”人从床榻上弹起坐起身,将观山和随从惊住。 “主子醒了。”观山丢下帕子扶于睦,发现他浑身冰冷战栗,目光更是空洞迷茫,毫无焦距,观山更怕,“主子怎么了?” 于睦大口喘息,似乎还没从梦魇中缓过来,忽然心口一阵剧痛,如千虫万蚁啃食,他一把抓着心口,似要生生将心掏出,脸色煞白,冷汗淋淋。 观山被吓到,立刻命随从去请师青玉。 于睦哇地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瘫软在榻,心中的疼痛渐渐麻木,只感到血玉如火红烙铁贴在他的心口。 “青玉……”他低低念着,眼泪瞬间湿了枕头。 观山对于睦忽然唤师青玉的名字觉得有点突兀,并没多想,“师姑娘马上便过来。” “不必!”于睦艰难地说出两个字,吃力摆了下手。 “主子,你这般不医治不行。” “不用。”于睦再次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两字。 “主子……”观山看他如此痛苦,心也跟着抽痛,他从不违背于睦之命,这次却不得不违抗。 于睦抓着心口,蜷缩在榻,声如蚊蚋一遍遍唤着“青玉”。 待师青玉过来,他已经疼得再次昏睡过去。 师青玉瞥了眼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又扫了下榻前的一滩鲜血,紧紧攥着拳头。 观山在一旁喋喋不休说着于睦的病情,催促她快些诊治。 师青玉拳头握得更紧,面前之人是她灭门的仇人,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理智告诉她,如果她冲动杀了于睦,今夜她和原冉都要死在观山等人手中,她必须隐忍克制。 静了一阵,她才走到榻边为于睦诊脉,被于睦的伤情惊到。 午后给他医治的时候,他还算正常,如今竟然如此之重,似被内力深厚之人重伤几掌,即便自己现在不杀他,他最多也就月余之命。 观山瞧她脸色难看,不知缘由,只当是因为于睦的病,担忧地询问情况。 师青玉微微摇头:“我无能为力。” “师姑娘……” “观公子见谅,我医术有限。” “梵曲……” 师青玉再次摇头,心中更加怨恨,于睦最初没有杀她灭口,一直骗她瞒她,大概就是为了梵曲,为了利用她来给他医治。 他如今这般身体境况,大概就是报应。 第44章 城主该死-8 于睦于次日午时方才醒来,听闻昨夜的事后,他靠在榻上神情呆滞地盯着一个方向。许久,他才幽幽的开口:“扶我起来,请师姑娘过来。” 他穿戴整齐,走到外间靠在软椅上,师青玉进来后,他盯着师青玉冰冷的目光看了许久,满眼悲痛,连连咳了好几声。师青玉坐在对面也看着他,一言不发,没有往日对他病情的关心。 她应该知道了真相。 这就是老天的捉弄,一世世皆是如此。 于睦缓缓开口:“师姑娘,我应该不久人世,你我相识一场,尽心为我医病,我无以为报。前些天我命人去夺梵魔琴,夺得后便物归原主,算是谢你这几个月的医治恩情。” 一番话已经耗了不少力气,他咳了几声,缓了一阵,又继续道:“江湖险恶,即便看上去再面善心慈之人,背地里都可能满手血腥心肠狠毒。师姑娘以后行走江湖不可轻信于人,多留心,多提防。” 他歇了几口气,接着说:“师姑娘再等些时日,等我拿到梵魔琴,师姑娘带着梵魔琴离开,到那时师姑娘无论是报仇,还是行走江湖,亦或是重振师家庄,也都有了依傍。” 他自嘲笑了几声:“无尚阁中有不少俗物,都是这些年我从各地购置,我死后会让观山将这些东西赠与师姑娘,师姑娘是拿去置换,拿去送人,亦或是丢弃,都由师姑娘处置。” 师青玉怔怔地看着他,这一番话像是临终遗言,处处在为她设想,为她打算。 她不解于睦为何还这么做,人之将死良心发现了?还是想用这一切来让她心软,继续救他? “我与于阁主萍水相逢,担不起于阁主如此厚爱。” 于睦轻咳两声,望着她泪眼朦胧:“我欠你的。” “欠我什么?”师青玉逼问,她要于睦亲口说师家庄灭门是他所为,承认他就是凶手。 于睦苦笑,微微别过目光透过窗缝望着窗外树枝上积雪,喃喃道:“第七次了,我终是拗不过这命。如果来生注定还是这样结局,愿是你负我。” 师青玉听不太清楚他说什么,只瞧见他神情悲戚,面容苍白如雪,浅浅的呼吸似有似无,随时都可能断了气息。 “于阁主,我再为你疗伤吧!”师青玉说着让随从将琴取来。 于睦歪头望着琴旁的师青玉,淡淡的眉眼,毫无往日为他医治时的担忧和关心,只剩冷漠。 琴音刚起,他便感到胸中激荡,头隐隐作痛。 这不是平日为他疗伤的梵曲,而是魔曲。 当年焕山,父亲死在魔曲之下,母亲因为魔曲病重,没多久不治而亡,而他也拖着病骨苟延残喘十几年。他太熟悉魔曲的那种痛。因为不是梵魔琴,魔曲的功力大不如当年,但对于病入膏肓的他而言,已经绰绰有余。 他盯着师青玉的眼睛,手微微抓着盖在身上的毛毯忍着疼,心中却平静许多。 死在今日也好,死在她的手上至少让她此生遂愿,痛快报仇,余生可以好好活着。 他闭上眼,听着那让他痛不欲生的魔音,双手死死抓着毛毯忍着,不让门外的观山和随从察觉异样,甚至不让对面的师青玉发现他的痛苦。 头痛欲裂,心疼如割,五脏六腑似被人反复刀割剑刺,他咬着牙忍着剧痛,额上冷汗如雨,后背已被汗湿。 师青玉望着面前人无什么反应,怀疑自己是不是弹错了曲子,她双手按在琴弦上止音。面前的于睦已经忍到极致,被戛然而止的琴音相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门外的观山察觉异样立即冲进来,见到于睦模样吓得慌了神,扑上来扶于睦。 于睦望向对面的师青玉,无力闭上双目。 “师姑娘,主子为何会如此?”观山焦急质问。 “不知。”师青玉冷淡道。 观山疑惑地望了眼师青玉,转身喝命随从去城中请大夫。 随从几乎把城中的大夫都请来,这些大夫为于睦诊脉后,皆是摇头唉声叹气。 “到底怎么样?你们能不能医?”观山被这群大夫激怒。 一位老大夫无奈地道:“别说我们了,就是神仙也无济于事。” “是啊!”另一位大夫叹息,“还是准备后事吧!” “胡言!”观山怒斥。 “我们是大夫,怎敢拿病人的病情玩笑,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观山气恨挥手让随从将大夫都轰出去,再次求助问向师青玉:“可还有别的办法?” 师青玉摇摇头。 “梵魔琴和梵魔曲呢?” 师青玉未答。 “还有希望是不是?”见师青玉未答,是认可这个答案。观山犹豫一瞬,命随从照顾于睦,转身出去直奔焚城。 师青玉坐在榻前,看着床上命悬一线的人,想到无尚阁他们第一次相遇,他笑容温善,举止优雅,对她的无礼勒索莞尔一笑,像极极有修养的高门子弟。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初印象,让她信了他。 他说的对,即便看上去再面善心慈之人,背地里都可能满手血腥心肠狠毒,而他就是那样人。 师家庄灭门,寇掌门之死,江湖上为了梵魔琴和梵魔曲杀得血流成河,都是这个人所为。 随从端来汤药,师青玉接过去轻轻嗅了下,是前几日她开的进补药方,这药对于现在的于睦来说毫无用处,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她用药匙去喂,于睦牙关咬的很紧,汤药一滴也喂不进去,一碗汤药都洒了出来。 随从愁眉苦脸,无奈再去端药。 师青玉见随从退下,回头帮于睦拉了拉被子,手贴到冰凉的面容,不由望向他的喉咙处,现在只要她轻轻用力,就可以要了他的命。观山不在,她和原冉也容易脱身。 手掐在于睦脖颈处许久,直到随从去而复返,她都没有下定决心,无奈收回手。 她自我安慰,现在他已经是半死人,也就几日命,自己何必急于一时。观山不是去找梵魔琴了吗?让他们帮自己夺回梵魔琴岂不更好。 一连三日,于睦一直昏迷,一粒米未进,汤药也是随从不厌其烦想尽办法一遍遍才喂进去,勉强吊着命。 傍晚观山回来,从马车内提出一个木箱,进门就交给师青玉:“梵魔琴我给姑娘拿回来了,求师姑娘援手救我家主子一命。”说完屈膝给师青玉跪下,郑重一拜。 师青玉惊得退了一步。 “师姑娘,求你看在主子曾为令尊令堂善后,为姑娘奔波劳累的份上,救主子一命。”又对师青玉稽首一拜。 不提父母尚好,提及父母,她的恨意更深。 自己父母幼弟,整个师家庄都死在他的手中,让她如何去救这个仇人? “师姑娘……” 师青玉手微微攥紧,瞥了眼梵魔琴,再望向纱帐后榻上的人,几个月的点点滴滴慢慢在脑海中浮现。 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仇人该多好,她可以心安理得为他医治,可以在他病好之后跟着他去行走天下,见那些她从小就向往的世界。 心中挣扎许久,最后她点点头。 箱子打开,里面放着的正是梵魔琴,师青玉轻轻抚着琴身,那是用千年神木打造,又经过佛门梵经洗礼,与一般琴不同。 她将琴摆放于琴架之上,燃上一炷香,深呼吸一口,心中告诉自己:这一曲便是最后了断,从此只剩仇恨。 梵魔琴的琴音与普通琴音不同,每一个音都似长了腿将人团团围住,朝人的脑子里钻。 一遍梵曲后,于睦呼吸均匀轻缓,稍加安稳。 观山询问于睦情况,师青玉敷衍:“于阁主病重,不是一曲就能够康复,需要每日治疗,不过暂时没有生命之危。” 观山对师青玉再次道谢。 师青玉问:“观公子从哪里夺得梵魔琴?江湖上那么多人都没有抢到。” 观山愣了下,道:“沈门。” “我以为是城主府的手中,听闻最近慕城主也插手此事,全力去抢夺梵魔琴。” 观山未多言,师青玉一副不以为意笑了笑,抱着梵魔琴离开房间。 次日清早,于睦从昏迷中醒过来,瞧见榻边打着盹儿的观山,又看了看房间,自己还活着,甚至比前几日身子好了些,心中清楚缘由。 他微弱声音唤了句,观山惊醒,于睦问:“拿到梵魔琴了?” “是,昨日师姑娘便是用梵魔琴为主子医治。”笑着感慨,“梵魔琴果然非凡物,主子今早便醒来。”转身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又吩咐门外随从去请师青玉。 “她怎会救我?”于睦在观山帮助下坐起身靠在软枕上,抿了几口热水润润喉。 “主子帮她许多,如今病成这般,她自是愿意出手相助。” 于睦心中一阵寒凉,恰时随从急匆匆来回禀:师青玉不见了。 “去哪儿了?”观山问。 “师姑娘和原少爷以及梵魔琴都不见了,后院的马匹少了两匹。” 观山大惊,她拿到梵魔琴连声招呼都不打,这么走了? “还不去找!” “不用找了。”于睦唤住随从,对观山道,“她已经知道了真相,不会回来了,她昨日还能救我,已经是最后的仁慈,不必再去为难她。” “她……知道真相?”观山朝随从望了眼。随从立即忆起到前几日的事情来,是他引来的少年带来了该消息,扑通跪下,伏身请罪。 于睦微微蹙眉:“她迟早会知道,不过早晚几日罢了,去备车,我要回城。”吩咐观山伺候他穿衣。 观山从震惊中缓过来,拦着于睦劝:“城中如此乱,所有江湖人都知道我们城主府夺走了梵魔琴,明着暗着对付城主府,主子如今身子不宜回去,应在这儿好生养着,府中事交给严长老和苗师兄他们,一定能够处理得当。” “将衣袍取来。”于睦朝旁边衣架示意。 观山犹豫了下,无奈去取衣袍,一边帮于睦穿衣一边劝说。 于睦有些烦,“我的身子我清楚,休要多言。” 观山见于睦动气,不敢再多言惹他不悦,帮他穿好衣袍,取来厚厚斗篷为他披上。 踏出房门,一阵寒风迎面扑来,于睦呛了一口,连连咳嗽,立即捂住口鼻。 坐上马车,观山将小手炉递过去,询问:“主子回去是为了师姑娘?” 于睦未言。 现在梵魔琴在她的手上,一旦此消息传出去,对她太危险,他不能让师青玉有丝毫危险。若他那日死在她手中倒也罢了,既然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要护她无虞。 第45章 城主该死-9 马车在城主府正门停下,于睦裹得严严实实,观山半抱半扶着他下车,门前弟子匆忙迎上来见礼。 “快去通知各位长老和师叔们。”观山吩咐。 “不用。”于睦声音微弱,“让严长老和苗师兄到书房见我即可。”说完轻咳两声,步子走得更慢,艰难跨过门槛。 不远处的巷口,师青玉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点幻想被掐灭。 于阁主于睦就是慕城主慕郁。 她的灭门仇人。 她靠在墙上,眼眶湿润,原冉低声劝她:“小姐,别想了,他对你的好,都是利用,并无半分真心。” “我知道。”都是为了利用她为他医病。可他的病却是当年父亲所为,他父母的死也是自己父亲所致。 他也是在向她复仇。 他那日说那些交代后事般的话,已经知道她查到真相。他也知道她弹的是魔曲,知道自己会死在她的手中,却一直忍着,甘愿受死,甚至替她瞒着。 他对她是利用,却也并不全是利用。 她恨于睦,可又下不去手杀他。 “父亲当年若是没有插手江湖事该多好。” “小姐怎能这么想,老爷当年也是惩除奸恶,维护江湖太平。” “奸恶?”师青玉想到那日小梅山顶于睦的话。这江湖谁人手上不染鲜血?如今因为梵魔曲死了那么多人,为了报仇放出消息的她,难道就不是奸恶? “这个江湖早就没有善恶,只有贪欲。”她望着原冉自苦一笑,“走吧!” “这仇,小姐不报了?” “寇掌门死了,慕郁被梵魔琴所伤,已经没有多少时日,我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冒险去杀他?江湖上因此事死了那么多人,我不想再添杀戮。” 师青玉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于睦坐在书房暖炉旁,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咳嗽不止,心肺阵痛难忍,观山在一旁轻轻帮他顺气,担忧地眉心拧成川字。 “主子先休息吧,什么事待身子好些再吩咐。” 于睦摆摆手,又猛咳一阵,洁白的绸帕上一片血迹。 于睦惊得慌了,立刻命人去请大夫。 “无用。”于睦清楚自己命不久矣,药石无用,不想再折腾。 于睦未听,催促门外弟子去请。 恰时严长老和苗师兄过来,见到于睦病成这样,立即上前。 于睦咳了好一阵才止住,此时已经没有半分力气,瘫软地靠在椅背上,无力地望着严长老二人。 严长老一双深邃眸子装满悲痛,抓着于睦的手微微轻颤,质问观山:“不过几个月,城主怎么病得如此之重?你为何不禀报?” 观山为难地望了眼于睦,他也不知道为何忽然间主子就病成这样,明明经过师姑娘的医治主子今年冬日比往年都好上许多。不过几日就急剧恶化。 于睦微弱声音道:“不怪他,我现在回来就成。”他吃力地想坐直,浑身使不上力,虚弱地瘫着,“和我说说最近城中的事吧!” “城主该先休息,城中事有属下们处理。” “说吧!”他大喘几口,歇了歇,“我没事。” 严长老和苗师兄苦口婆心劝不动,不忍心他这样干耗着,将最近城中的事讲了一遍。最后半抱怨半心疼说:“城主不该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候回来,如今城主府被江湖和朝廷盯着,府中梁长老等人蠢蠢欲动,城主府危机四伏。城主重病在身,更该在外静养,回来引起多方人注意,城主将成为众矢之的。” “就因为城主府不再太平,我才该回来与城主府共患难。” “可城主这身子……梵魔琴和师姑娘呢?”严长老忽然问起观山,进门这么多会儿,没见到人和东西。 观山如实相告。 严长老惆怅惋惜又气愤跟随的人不小心,将观山和几名随从骂了一顿。师姑娘知道真相,宁死不会为仇人医治,城主的病再无可能。 于睦苦笑一下:“罢了,她这几个月也尽心为我医治,倒是我对不起她,你们不可为难她。” 几人面面相觑未有言辞。 于睦从醒来折腾这么久,已经精疲力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观山又去取了件厚一点毛毯给于睦盖上。几人瞧着他这副模样均是心疼又无奈。 书房外忽然吵闹起来,来人是梁长老及其弟子和属下,要见城主。严长老出门喝止,“城主正在休息。” 梁长老呵呵笑了几声:“听闻城主病重,我等来问安,这么不凑巧城主就休息了。”梁长老挪了下步子,透过人缝朝里望去,观山恰时将房门关上,他什么也没瞧见。 “既然城主休息,那我等也不便打扰,待城主醒来,我再来问安,我可还有不少事情要细细给城主禀报呢!”梁长老说完笑着带人离开。 严长老瞥了眼苗师兄吩咐:“多派些人过来保护,断不可让人扰了城主静养。” 于睦醒来已经是次日,简单地处理了些城中的事情,便没了精力。严长老等人也对他瞒下城中许多事情,以免他忧心劳心。 于睦这样一日昏睡时间比醒来时间还长,且一日日加重,大年这日,他一直到巳时末才醒来,城中的各位长老过来问安,他本要见一见,被严长老劝下,将前来的人都打发,少不得闹了一场。 他更加疲惫,午后便睡下,并不知道当日府中以梁长老为首等人与严长老之间争吵,甚至差点动起手。 次日醒来,身边的人也将此事紧紧隐瞒。 他渐渐病情加重,只要醒来就咳嗽不止,心阵阵刺痛,头上的筋也似被人一根根挑着,人已经骨瘦如柴。观山给他喂药,心疼地几次欲落泪。 “可有师姑娘什么消息?”这日他吃完药问。 “没有。”观山这几个月一直跟在他身边,瞧得出来他对师姑娘早已不是最初的利用,是动了情。 于睦微微笑了笑,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府中是不是这些天没消停过?” “没有,严长老处理井井有条,府中府外都相安无事,主子别操心这些了,养好病才最紧要。” 怎么会没事? 梵魔琴在他手中,如今他病成这样,江湖和朝廷都在对城主府施压,严长老这些天恐是焦头烂额,难为他还每日装成无事人一般过来看望他。 “观山,我死后,你接手无尚阁,若是日后师姑娘有需要,无条件帮她。” “主子别再忧心这些事。” 于睦扶手上的手指朝书架指了指,“机关你知道的,无尚阁的掌印就在里面。我死后城主府必然大乱,他们寻不到梵魔琴不会放过你,你也能有个依傍,有个安身之所。” “主子……”观山跪在他身前,哽咽说不出话来。 于睦咳嗽几声,洁白的帕子上又是点点血星,他靠在椅背上歇息须臾,声音无力道:“扶我到榻上吧!” 刚躺下便累得睡了过去。 这一睡次日未再醒来,昏迷了两日。 此后总是如此,每日醒来最多不过一个时辰,或者根本就不醒。 这日,他迷迷糊糊醒来,正听到屏风后故意压低的谈话声。 “他来做什么?”问话的是观山。 “不知,执意要见主子,瞧他浑身是伤,会不会是师姑娘出事了?” “主子哪里还能为此劳心,带我去看看。” 观山刚欲抬步,屏风后于睦提高嗓音唤他。观山顿了下,心中懊悔刚刚没有避着,绕过屏风走进内室。 “师姑娘出事了?” 观山正想着要怎么编个谎话蒙混过去,于睦严厉道:“实话!”一口气未顺,又咳嗽一阵。 观山立即上前扶着。 于睦直接吩咐屏风边的随从:“将人带来。” 随从踟蹰下,见于睦眼神冰冷,不敢违命。 须臾,随从搀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来,正是与师青玉一同离开的少年原冉。 原冉见到他,松开随从跪伏在地哀求:“求于阁主救我家小姐。” “她怎么了?”一激动又咳起来,心肺好似被震碎,疼得全身哆嗦,好一阵才缓过来。 “小姐被赤教的人抓去,他们逼小姐交出梵魔曲,求阁主看在我家小姐出手医治的份上救小姐一命。小姐说当初给阁主的梵魔曲谱都是两两颠倒。只要拿到梵曲阁主的病可医,求阁主不记前仇救我家小姐。”原冉说完重重叩首。 “她现在何处?” “焕州。” 于睦捂着心口,对观山命令:“备车。” 观山忙劝:“主子,你这样身子怎能远行,属下去将梵魔曲取来。” “备车!”一声斥命,又是一阵咳嗽,心肺震痛,头上的筋好似被人挑断一般,痛得差点背过气。 观山不敢再坚持,立即命随从去备车,叫上一队随从,转身去拿衣袍为于睦更衣。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于睦撑不住身子已经昏过去,观山吩咐随从一路保护,自己先快马加鞭赶往无尚阁。 原冉没有之前的敌意,一路上小心照顾于睦。 于睦在颠簸马车中昏睡,也在颠簸马车中醒来,靠在软软的垫子上询问原冉他们怎么被赤教的人盯上。 他已经把江湖和朝廷的目光都引向焚城城主府,引向他的身上,没人会去注意师青玉,甚至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满江湖的人都以为师家庄无一生还。 “我不知,现在满江湖的人都在寻找小姐,如今梵魔琴落在赤教手中,他们又逼小姐交出梵魔曲。”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知道梵魔琴在师青玉手中的只有他身边几人,这个消息只能是身边人传出去。大概是严长老他们,为了城主府存亡和他的安危,转移江湖和朝廷的注意。 赤教素来手段残忍,为了得到梵魔曲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不敢去想师青玉会被怎么对待。 第46章 城主该死-10 日夜兼程,在前往焕州中途遇到从无尚阁取梵魔二曲归来的观山,此时于睦已经被几日颠簸奄奄一息,昏睡不醒,水米不进。 原冉见到曲谱,留下梵曲,拿着魔曲便要离开,观山将其拦下。 原冉着急道:“梵曲你们拿去救于阁主,魔曲我要拿去救我家小姐。” “你怎么救?单凭一本曲谱?” “是,梵魔琴救人杀人,从来靠的都是梵魔二曲不是梵魔琴,梵魔琴只是辅助,有了魔曲我就能够救出小姐。” 原冉望着还昏迷中的于睦,对观山道:“这本梵曲我替我家小姐送给于阁主,谢他相助。我家小姐虽然恨他,但我知道小姐不想他死,但是小姐做不到去救自己灭门仇人,她心中纠结痛苦,我替我家小姐相赠对谁都好。” 观山望着气走游丝的于睦,等他醒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师姑娘如今又在赤教手中等不得,只能先放原冉走,并拨了一队人随原冉同去。 观山等人也不着急赶路,在临近州城找了个地方暂住。 观山命随从取来长琴,翻阅梵曲谱子,按照曲谱错乱规律调整后,亲自以梵曲为于睦医治。 已经多年没有弹琴有些生疏,好在底子厚,很快找到了感觉,练了几遍曲子也熟悉些。 一遍遍梵曲萦绕于睦,于睦原本沉静毫无生气的面容,慢慢蹙起眉头,呼吸稍稍有些力气,放在腹部手指微微动了动。 一直到天黑,于睦渐渐睡得安稳,气息平稳,面色也有所和缓。 次日辰时,于睦奇迹般醒来,只是浑身无力,意识也有些混沌,分不清身处何境况,吃了药后,又沉沉睡过去,午后再次醒来意识才清醒。 见到观山便询问现在情况,观山未有隐瞒一五一十禀报。 “启程。”于睦着急地想要坐起来,浑身无力撑不起身子。 观山劝道:“原冉已经带着魔曲去了,属下也命一队弟子跟去,师姑娘不会有事的,主子安心养病。” 于睦冷冷瞪了眼观山,再次命令:“启程。” “主子身子禁不起车马颠簸,至少再养几日。” “你敢违命!” 观山再劝:“主子如今重病缠身去了焕州什么也做不了,待养好些再去不迟。” “放肆!”于睦怒斥,心肺又似被石锤重砸,疼得一口气接不上来。 观山忙上前去,于睦想推开,手上无力,任由观山将他扶着躺好,替他顺气。 “滚!”缓过气来,于睦有气无力骂道。 观山在榻前恭敬跪下,“属下忤逆犯上,罪不可恕,待主子病好之后,要打要杀,属下任由主子处治。但现在主子身子再经不起半点劳累奔波,属下只能留主子在此养病。” 于睦手无力攥着,瞪着观山咬牙恨恨地骂:“滚!” 观山退了两步,郑重地给于睦磕一个头,起身退出去。 傍晚时观山继续用梵曲为于睦医治,于睦平躺榻上,望着屋顶,脑海中全是与师青玉走过的这七世点点滴滴。从第一世到第七世,近千年,没一世他们能够白首偕老。 他拼尽所有想要冲破诅咒和天命与她在一起,中间永远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一世他已经放弃,已经向神明低头屈服,只要她好好活着,自己无论什么结局都行,天命还不允许! 到底要怎样? 他怨恨又无助地闭上眼,任由梵曲一点点进入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抚平病痛。 不知道是第几日,于睦已经可以下榻独自行走,脚步还不稳当。他坐在小院背风向阳光处,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旁边燃着一个暖炉,上面的水壶嘟嘟冒着热气。观山在一旁煮茶,他望向焕州方向。 这些天一直没有焕州那边的消息,他心中清楚不是没有是观山将消息瞒下,不让人对他透露。 观山将一杯参茶递到他手中。 “明日启程。”他冷淡道。 看着他冰冷的面庞,观山犹豫许久,“属下吩咐人准备。” 于睦轻轻嗯了声,饮了两口参茶,将茶盅递回去。 次日启程时,收到跟随原冉的弟子传书,师青玉不在焕州,江湖上的人围向焕州,赤教将师青玉带回教中,现在江湖人士都赶往赤教。 他们择路前往赤教,一路上听到许多传言。 当抵达赤教所在的赤云山,已经是深夜,他们在附近的一个镇子上落脚,准备天明行动。 于睦总是心神不宁,一夜辗转难眠,直到鸡鸣时才迷迷糊糊睡下,没多会儿就被痛醒,一颗心似被剑刺斧砍,痛不欲生。 这种疼痛他经历太多世,太熟悉它意味着什么。 他努力起身,脚刚落到地上,整个人因为心口疼痛一头栽在地上。 听到动静的观山忙冲了进来,见到于睦痛苦蜷缩大惊,急忙上前。 于睦抓着观山的手,害怕而焦急地道:“赤教,救青玉,快去!” 观山不明所以,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也不差一个时辰半个时辰的,劝道:“属下先为主子抑制病痛。”扶于睦回床榻。 于睦再次艰难地命令:“青玉有危险,快去救人!我没事,快去!” 观山以为于睦担心过甚,并未太在意他的话,准备帮他医治,于睦艰撑着身子朝外去,步子歪歪斜斜,几欲要栽倒,观山忙搀扶。 “等不得。”坚持朝外走,于睦今日态度不同往日,观山不敢硬拦,吩咐人准备前往赤教。 躺在马车内于睦一边忍着心口的疼痛一边催促随从加鞭赶路。 随着疼痛一点点的减轻,于睦的心也一点点麻木僵掉。 前往赤教路上遇到不少江湖弟子,不是伤亡躺在路边,就是相互搀扶下山。于睦更加惊慌,拦下一人询问发生了什么。 “江湖众派围攻赤教。”该江湖弟子说完急匆匆下山逃命。 围攻赤教就是为了梵魔琴以及梵魔曲,师青玉也是他们争抢之一。于睦更加心慌,喝命随从快点,甚至要下车骑马前往,被观山拦下。 未到赤教山门就听到了厮杀,道路上更多受伤的人,待到赤教山门,满目血腥,从山门起一步一尸,死状凄惨,浓烈的血腥扑鼻而来,远处大火的浓烟飘来,于睦被呛得咳嗽一阵。 当到第二道山门见到各派正在厮杀,其中也有焚城弟子,忽然一人怒喝:“赤教老贼从后山跑了。”众江湖弟子立即追过去。 观山抓住一名焚城弟子斥问:“师家庄的人呢?” “不知道。” “还不去找!”弟子傻愣了下,望了眼去追赤教教主的人,又回头望向走过来的于睦,立即领命去寻人。 于睦命身边的随从去找,只留下观山和两名随从保护。 偌大的赤教,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江湖众弟子都奔向后山。于睦踏着尸体在赤教的烟火和血腥中惊怕地四处呼唤师青玉。 不多会儿一名随从来报见到了跟随原冉的同门弟子,于睦立即赶过去,那弟子浑身是血,多处刺伤砍伤,腹部被刺穿,奄奄一息。 他微微伸着食指指着一个方向,双唇张合好几下愣是一个字没有发出就没了气。 于睦急忙奔过去。 赤教空荡荡,除了尸体便是奄奄一息之人,凡是能走的不是下山就是奔向后山。 于睦在一处石室门口见到木架上吊着一人,如从血池中拎出来,从头到脚都是血,身上还在滴着鲜血。 “是原冉。”一名随从认出人来吓得惊叫,于睦立即跑过去,原冉已经断了气。 观山心狠狠疼了一下,当日原冉离开时候信誓旦旦说靠着魔曲可以救出师姑娘,却不想最后惨死在赤教手中。 于睦更惊慌,浑身都在颤抖。 原冉如此,青玉如何?他吓得双腿发软,走不动路,靠观山搀扶。 “青玉……”他大声喊着,声音发颤嘶哑,引起咳嗽不止直不起腰。 “青玉——”他颤颤巍巍朝石室中去,阴冷的石室内,只有几盏油灯。石室中间的铁笼中躺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浑身是伤。 于睦甩开观山扑过去,一头栽在瘦弱身影跟前。 鹅黄色的衣裙从上到下全是血,道道鞭伤、刀伤狰狞可怖,双颊青紫,嘴角两行血迹,双手十指血肉模糊。 “青玉……”于睦颤抖双手想要抱起面前人,满身的伤让他不知从何处下手才能不弄疼面前人,双手颤颤无处可落。最后小心翼翼地捧着师青玉的头,慢慢抱着她残破的身子,低低唤着她的名字,生怕一个不小心提高了音量惊吓到怀中人。 “青玉。”于睦一遍遍温柔地唤着师青玉,手小心地帮她擦拭嘴角的血,眼泪一滴滴打在颤抖的手背上,打在师青玉的脸颊上。 观山和随从见此动容,眼眶湿润。 他们跟随于睦多年,从未见于睦为谁如此悲痛过,即便是当年的老城主和夫人去世,于睦都没有这般痛心哭过,这么多年更是未为任何人流过一滴泪,如今哭成泪人,几人均不知道如何去宽慰。 于睦将头抵着师青玉的额,失声痛哭,忽然他感到细微的声音,师青玉微微睁着双眸,眼神迷离望着他。 于睦激动地吻着她的额,“青玉,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害了你,我该死,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 师青玉看着面前瘦骨嶙峋、满面泪水,满眼心疼她的人,微微勾了勾嘴角,张了张口说什么,于睦听不见,劝着她:“回去说,梵曲一定能医好你,我还要带你去看焚城的海,我们还要去游离天下,很多美景奇事你都没有去看呢,我们这就回去。” 他准备抱起师青玉,感到袖子被轻轻拉着,垂首见到血肉模糊的手,忙停下动作,师青玉双唇微微张合,坚持要说什么。于睦将耳朵慢慢凑过去。 师青玉声音细小如蚊蚋,断断续续听到她说:“我不恨你了。” 于睦泪流得更汹涌。 师青玉又细微的声音说:“石碑、曲谱、杀……”再无声音,抓着他衣袖的手垂了下去。 于睦颤颤轻轻握着她残破的手,彻底崩溃,悲痛长啸,一口鲜血喷出,人瘫倒在地。 …… 再醒来已经是数日后,当日于睦瘫倒后,几乎要随师青玉而去,是观山每日不断用梵曲催疗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醒来后于睦便询问师青玉何处,观山道:“已经入殓,如今停灵在正堂。” 于睦来到正堂,命观山开棺,用梵曲将人救活。 于睦疯魔了,观山又惊又怕,上前来劝。 梵曲虽然对于异症怪病有神效,却做不到起死回生,何况师姑娘已经去世多日。 “快!”于睦不听他啰嗦,见观山不动,命随从去取长琴。 观山劝不下于睦只能依命,但人死魂灭,又怎么能够召回,何况是去世多日之人,尸身已不完整。他弹了半日,无任何反应,只能再次去劝于睦。 于睦也在悲痛中再次昏了过去。 当再醒来,他终于接受了师青玉已经离世的事实。一个人留在正堂靠在棺木上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说着他们的往事,悔恨自己当初大意没有保护好她,更痛恨将她害死的人。 他也因为这一天一夜的折腾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在安葬师青玉后,他想起师青玉临终所言,前往赤教,在山下见到了赤教的石碑。石碑后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移开石块,下面土壤被翻动过,挖出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卷曲谱,正是当日原冉带走的魔曲。 江湖上各派正在追杀赤教教主,欲从他手中夺得梵魔琴和魔曲,不难猜那份魔曲是赤教教主逼迫师青玉和原冉所写,以他们宁死不屈的性子,即便写出来必然是错的。 于睦回到焕州,每日守在师青玉的坟前,守了整整百日,身体虽有观山每日用梵曲帮她医治,但抵不住他忧思拖累,并未有太大起效。 这日于睦未去祭拜师青玉,而是命观山收拾东西,带上长琴同往沈门。 随后江湖彻底掀起了血雨腥风,从沈门到浮流峰,从赤教到居仙门,从青鹿派到神龟岛……接连被血洗,有的门派掌门和前辈被屠,有的门派一个不留。 江湖人人自危,陷入空前绝后的恐慌中。 江湖皆道焚城慕郁城主入魔嗜血,将其视为魔人、妖人,整个江湖为了梵魔琴、梵魔曲相互厮杀半年之久,终于在此时团结起来开展屠魔大会,围攻焚城,围杀慕郁城主。 第47章 焚城 卜青玉在窒息中醒过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息,脑海中的画面如潮涌,她心慌惊恐,急忙伸出双手,嫩白细长,没有一丝伤疤,是一双完好的手。 周身并无伤口,但是那种疼痛还真实存在。 意识回笼,她望向周围,是城主府的客院。 有人推门进来,是阿遇,手中端着汤药,瞧见她醒来,阿遇笑着疾步走上前,瞧清她小脸煞白,满头冷汗,浑身颤抖,急忙放下托盘给她拭汗。 “师父哪里不舒服?” 卜青玉还未彻底从记忆中走出来,推开阿遇要下床。 “师父要去哪里,阿遇陪你。” “无涯海。” “去祭拜慕城主吗?我将他尸骨带出无涯海底石墓,现在就在院中。” 卜青玉蹒跚着走到房门口,看到院中一口朱红棺材,泪水不知不觉滚落。她走到棺材边,伸手抚着棺盖,想着慕郁一身碎骨,心痛如绞。在她死后他也未得善终。 两世,他都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阿遇。”卜青玉问,“你知道慕城主怎么死的吗?” 阿遇沉默须臾,微微点头,“我这几日从纪城主口中打听到了。” 阿遇不忍心说下去,卜青玉回头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犹豫了一会儿,略去前面卜青玉已经知道的情节,直接从她去世后说起。 “慕城主因爱疯魔,为了给师姑娘报仇,带着长琴,利用师姑娘留给她的魔曲,挨门挨派血洗,为师姑娘夺回梵魔琴。但他因为身体病弱,杀戮太重,被魔曲反噬,在回焚城杀背叛他的弟子时,暴毙而亡。” “江湖各派为了寻仇逼迫焚城交出慕城主尸身,随后江湖各派……”阿遇咬着牙说不下去,他无法想象是怎样的虐-待才能将尸骨击碎成那般。 碎尸万段也不过如此。 卜青玉对着棺材垂泪许久,哽咽地道:“将慕城主尸骨焚化吧!” “师父……” “你将慕城主尸骨带出无涯海石墓,江湖上的人若有闻讯必不罢休,将他的尸骨焚化一半撒入东海,一半撒入风中。他喜欢天下山川,只可惜一辈子拖着病骨未能走远,死后又被困在无涯海底二百多年,他一定想去看天下的。” 阿遇动容,如果第七世他们之间没有血仇,如果他的记忆能够早些恢复,他一定带她游离天下,老于江湖。 只是老天终是不让他如愿。 “好。”他答。 待将慕郁尸骨收好准备离开城主府,梁上音过来,询问:“卜姑娘和遇公子要去何处?” 卜青玉未答,只道:“我们留在城主府只会给贵府带来麻烦,这便离开。江湖的恩怨与我们师徒无关,请不要将我们牵扯便好。”说完便朝外走。 梁上音愣了下,卜姑娘性情有时冷清,但说话不会如此冷冰冰。 她欲出言相拦,阿遇截话道:“我们最好不要成为敌人。” 梁上音心中有愧,陈国密林对方救她一命,于她有恩,前几日无涯海边,自己却袖手旁观,此时也难以开口说什么。 她的确不想与阿遇为敌。 阿遇扶着卜青玉上马车,驾车离开。纪兰站在府门口望了许久,直到马车转弯进入另一条街。 梁上音轻轻拍了拍她头道:“他对你并无半分心思,只是为了查无涯海。” “她不会回来了?” “不知道。” 纪兰落寞地望着早已没有马车的街口。 梁上音也感慨,纪兰看不出来她却看得出,遇公子对卜姑娘并非简单的师徒之情,已经越了界。 他的眼中心中只有他师父一人,容不得旁人。曾几何时她也有一个这样满眼都是她的人,只是最终分道扬镳。 武林大会上,纪迟对背叛师门引起江湖大乱的孟聆未有饶恕,虽然念在他是被人蛊惑没有杀他,却废了他的武功和双腿,一生囚禁,与杀他何异。 她感慨一声去向纪迟回禀卜青玉师徒之事。纪迟凝眉许久,自从知道这师徒二人打开无涯海底石墓,他的心就一直悬着,这是整个江湖的大忌。更何况那个徒弟还将慕城主的尸骨带出无涯海底。这是给城主府惹来泼天大祸。 几日来他和少年交涉多次,总是三句话说不到就被对方堵回来,甚至拿整个城主府存亡作为威胁,他未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看上去温顺懂事,说话做事竟然如此狠戾。 他正愁送不走这尊大佛,现在人主动走了,他本是心中轻松的,却又不安。 二百多年慕郁城主被囚禁无涯海底便是要封印他身上魔性,如今被带出去,会不会又是江湖上一场浩劫?那少年倒有几分当年慕郁城主的疯魔劲。 他连连叹息,最后吩咐梁上音将客院清扫、封禁,并严封无涯海底的消息。 韩威劝道:“城主不必过于忧虑,那少年虽然不是善类,但对我们暂无恶意,梵魔琴已经被焚毁,慕城主又被封印二百多年,即便尸骨重见天日也并不见会危害江湖,倒是这个少年轻易不可得罪。师钟对他充满杀意,不如把他们离开的消息透露给师钟,让他去解决。” 纪迟也没有什么主意,暂时只能这样。 卜青玉和阿遇带着慕郁焚化后的骨灰前往东海。 春日的海边还有寒意,阵阵海风迎面吹来,从脖颈灌入,脊背发冷。 站在礁石上望着广袤无垠的东海,的确很美很蓝。 慕逾在遗书中写带她来看海,她说东海很美,其实第七世穆彧并没有带她来看过。 她望着怀中的骨灰坛苦笑,低低道:“没想到时隔二百多年,是我带你来看海。” 阿遇微微愣了下,望着卜青玉,努力回想第七世他到底有没有带她来看海。 大概是没有吧! 他后期被魔曲反噬,经常产生幻觉,感觉她还活着,甚至将跟在身边的观山当成是她。 “师父喜欢看海吗?” “很美!”至少比慕逾在遗书中说的美。 如果那一世他们之间没有隔着血海深仇,也许正如慕逾在遗书中写的那样,他们一直生活开开心心。 她打开包裹将慕郁一半骨灰洒进东海,一半迎风飘洒。阿遇说不出自己的感觉,十年之后,自己会不会就如此刻随风飘远的骨灰,从此这世上再无他的痕迹,往后生生世世再没他。 青玉漫长的余生,不知道会不会记得曾经收过一个徒弟,会不会还期待他的轮回? 当初选择这条路他告诉自己哪怕只有十年相守,他已经知足,现在他贪心,十年太短,他想一直陪她。 离开海边重新坐上马车,阿遇向身侧问:“师父,如果有一天我灰飞烟灭,你会不会想我?” 卜青玉瞥了他一眼,责怪:“小小年纪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师父,你会不会想我?”他矫情地追问。 卜青玉教训:“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要被灰飞烟灭?若真的做下十恶不赦之事,我想你做什么?我多收几个徒弟不好吗?” 阿遇心中一阵酸楚,沉默须臾,笑着道:“好。” 卜青玉察觉他情绪不对,将她玩笑的话当真了,哄孩子似的抚了抚他的头继续玩笑:“放心,为师记忆力好着呢,没个千八百年是不会忘记你的。” “师父记忆这么好的吗?” “嗯。” 阿遇抱怨:“那师父真的希望我灰飞烟灭了?” “你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为师真的要好好教训你了。” 阿遇嘿嘿傻笑,摇头道:“不说了。” 卜青玉被阿遇这一通闹腾,心中稍稍开解一些。靠在车门边望着前方的焚城城郭,回想着上一世的点滴,心情再次沉重。 她对阿遇道:“我们去翟国吧!” 阿遇冷静下道:“我们要走回头路了,先去荀国,然后再往翟国不更好?” 卜青玉想了想,前往荀国是寻找她与慕逾的第五世,去翟国便是第二世。这一趟见了太多的杀戮,她想去看看第二世慕逾给他说的那个千年前繁华如梦、夜夜笙歌的帝都,如今是怎样的光景。 那一世也最缠绵。 “还是先去翟国吧!” 阿遇没再劝,关于第二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慢慢的浮现,他微微笑了笑,不一会儿又蹙紧眉头偷瞄了眼身边的卜青玉,暗暗叹息,露出心忧。 绕过焚城,他们一路朝弥国帝都谜城去。春日阳光和煦,万物竞发,沿路枝叶青绿,野花星星点点,鸟鸣蝶飞,尽显春日盎然。 一只春燕飞落在马背上,马儿摔着尾巴扫去,春燕惊飞落在马车顶叽叽喳喳,好似对马儿的粗鲁不满,像个刁蛮的小丫头。 路上往来行人比来的时候多了许多,晌午他们在一个小镇子上落脚休息,阿遇买一些当地的特色小食和果酒放在马车上,以备卜青玉饿了充饥或者给她解馋。 卜青玉最近喜欢这些东西。 准备齐全准备出发时,撞见身背长弓的师钟,直直朝他们走来,面色阴沉,应是一路从焚城追过来。 阿遇走到卜青玉身前,“师父先上车!” 虽然徒弟武功比自己高,本事比自己大,但是遇到事情师父总是躲在后面让徒弟上有点说不过去。 卜青玉未动。 阿遇又催促一遍。 卜青玉道:“我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师钟已经到跟前,冷冷望着阿遇,“你果真还活着。” 阿遇心中冷嘲:还能得谢谢你,否则没那么快找到无涯海底石墓入口。 “你何苦对我穷追不舍?害人的永远是人,而不是那些东西。你不追逼下去,它永远都是秘密,江湖不会再有人知,梵魔琴已毁,江湖太平,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难道你要重掀二百多年前的腥风血雨?” 师钟手握剑柄,充满杀意。 阿遇继续道:“你是修道之人,凡尘俗世当如过眼云烟,而不是揪着不放。” “我只问你:江晏是不是你所杀?” “不是!”阿遇回答果断,顿了下,冷笑道,“纪城主信我,师大侠倒是不肯罢休。” 师钟如隼的眸子盯着他,不动也不言,片刻才慢慢松开手中剑柄,冷冷丢下一句:“若是魔曲再重现江湖,我必杀你。”转身离去。 第48章 千岁童-1 江湖众派不清楚,师钟清楚,魔曲杀人从来不是靠梵魔琴,既然江湖人眼中梵魔琴已毁,便不会再动此念头。若是逼少年太紧,难保不会再掀起风浪。 梵魔琴只有一架,魔曲却可以刊印千千万,江湖浩劫就不是这么容易平息。 师钟只能妥协。 师钟离开后,卜青玉与阿遇驾车出了小镇,一路上未再遇到江湖人,数日后来到了谜城。 刚进谜城就听闻端王暴毙的消息。 他们入住上次的客栈,与掌柜伙计也熟悉,掌柜给他们透露:“哪里是暴病而亡,是被毒杀的。” “何人如此大胆?”卜青玉问。 “是府中一个歌姬,这歌姬也够狠的,处心积虑杀了端王后一把火将自己给烧了。房间提前都浇上了火油,烧起来扑都扑不灭,等房子烧没了人也成块焦炭了。” 一个歌姬敢如此,这得是怎样深仇大恨,端王又该多么十恶不赦。 他们在谜城逗留了几日,听到不少人私下议论端王之事,大致知晓那个弑主自焚的歌姬来自焚城,花名疏雨。 卜青玉与阿遇都想到了焚城无涯海上的琴女舒云,自从那日她与石像女扶灵离开就再没回来。 联想石像女之前的遭遇和马车上的那口棺材,二人也大致猜到了整个事情的因果。 阿遇感慨:“人间百苦相思最苦,人间百痛痴心最痛。” 卜青玉斜眼看他,心道,真是到了年纪了,现在都伤春悲秋感慨多情无情了,长大了估摸着也是个多情的小子。 阿遇回头瞧见卜青玉奇怪打量的眼神,尴尬地挠了挠耳郭傻笑道:“我去收拾东西。” 车马离开谜城朝翟国国都润都去,一路上草长莺飞,鸟语花香,河水清澈,农田绿油,远山也披上春装,春意渐浓。 卜青玉与阿遇一路游山玩水,走访名胜古迹,打听奇人异事,还参加了当地的一场春日百花节,两人收获了满满一车鲜花。 路上阿遇好不容易编了个花环戴到卜青玉头上,顽皮道:“师父这样笑起来才像个少女。板着脸跟个老学究一样。” “我本就不是少女。” “在阿遇心中,师父永远都是。” 阿遇又编了一个花环套在马头上,卜青玉不悦,自己和马一个待遇?取下花环套在阿遇头上。 阿遇笑嘻嘻道:“我再编个给师父,每个人都有。” “每个人?” “人加马。”阿遇改口。 卜青玉没再计较。 当他们到翟国国都润都已经入夏,千年前这里是黎国国都,当时叫荔京。 跨越千年,城池还是那座城池,却已经没了千年前的踪迹,被风吹雨打去。 这一路上卜青玉也搜寻千年前黎国史书,想寻找那一世她和慕逾些许往事。奈何黎国被灭时整个皇城烧了足足一个月,许多书籍都没保存下来,如今能够搜罗到的都是后人编纂的野史趣事,甚至有旖旎暧昧情事,真假难辨。 野史记载华圣长公主颜青玉荒淫无度,把持朝政多年,残害忠良。还记载年轻丞相慕豫辅佐幼帝,匡扶皇室,与华圣长公主朝堂对抗十载,最终逼华圣长公主还政于朝。 这种记载算是比较像个史书的样子了,其他许多书卷就像茶馆话本,甚至有的像私藏不便于外人道的小话本,满纸淫-艳之词。 卜青玉活了这么一把年纪看到这些话本还是羞得老脸通红。 她第二世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绝对不可能! 慕逾的遗书中,她是尊贵的长公主,举止优雅,言辞得体,心系子民受百姓爱戴,慕豫也是一心为国为民的良臣。 他们哪里是这般! 阿遇听到车内声响不对头,掀开帘子朝里望,正见到卜青玉双手贴着小脸,耳郭通红,眼波荡漾。面前的双膝上摊开一本小册子,脚边散落好几本。 阿遇伸手去拿,卜青玉立即拍掉他的手,教训:“小孩子不能看。” “里面写了什么我就不能看了?” “好好驾车。”卜青玉拿起书卷拍了下阿遇头。 阿遇揉揉脑袋又探头进来,笑呵呵问:“师父是看了什么脸颊这般红?” 卜青玉想到话本里的词句画面,羞愧难当,脸颊更烫,抓起书卷冲阿遇头敲打。“敢调侃师父了?” 阿遇双手抱头一边朝外躲一边求饶:“知错了知错了,不敢了,师父别打。” 躲到车外,阿遇还侧头冲里面问:“师父,书里到底说什么,阿遇也想看呢!” “你想被打了!” 阿遇靠在车门边偷笑一阵,“师父我知道了,你看的是青楼小倌里那种话本,是不是?” 被阿遇说中,卜青玉更加羞恼,丢下书卷,冲到车外一把拎着阿遇耳朵教训:“你不想好了是不是?罚你今天不许吃饭。” 阿遇抓着卜青玉手求饶,叫着:“不敢了,真不敢了,师父饶我。” 车马走在街上,他们的打闹引起众人目光,卜青玉松开手,阿遇揉着耳朵嘟囔:“看了就看了又没什么。” “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阿遇吓得忙捂住耳朵,畏畏缩缩地打量卜青玉,轻声抱怨,“师父越来越凶了。” 卜青玉瞪他一眼,他立即闭嘴。 马车穿过最繁闹街市,在转入另一条街道后,见到前面围着一群人,车马慢下来,听到人群中有斥骂声。 阿遇跳下马车挤进人群,是两个家仆在教训一个孩子。孩子看着不大,抱头蜷缩成一团,被两个家仆拳打脚踢也不吭声。 “不过一个孩子,就算犯了错也不能这么打?”旁边围观妇人心疼孩子,又不敢上前去为孩子出头,缩在人群中发牢骚。 另一肥胖妇人道:“他也不屈,见到人家少夫人扑上去就喊娘,死赖着不走。闹得陈公子和少夫人不睦,陈公子甚至怀疑这孩子是少夫人婚前与哪个野男人的种呢!少夫人这才命人打的。” “你说会不会是真的?”先前说话的妇人压低声音。 “谁知道呢!这高门深宅内乱着呢!” 两妇人越说头凑得越近,话也听不清。 阿遇有些心软,准备出手去拦,忽然瞥见那孩子掠起裤子的小腿上一块指甲大小的月牙形黑痣,收回手,转身走出人群。 “怎么回事?”卜青玉坐在车上问。 “是府中教训做错事的下人。” “怎么还当街教训。”卜青玉嘀咕一句,也没当回事,坐回马车内,阿遇驾着车离开。越过人群,他忍不住回头朝人群看了眼,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有些出神。 千年前的墓穴难寻,在润都要长待,他们找了个普通小院住下来。 小院子有五间正屋和东西各两间偏房,还有一个小小的园子,园子长时间没有搭理,长满野草。 第二天卜青玉便带着阿遇将小院子土翻了一遍,又去隔壁邻居借了些当季的菜种子种下。 阿遇蹲在旁边看着青玉手法纯熟、认真模样,笑问:“师父什么时候学得这些?” “自是在天筇山上学的,每日种花养草打理菜园果树。” “师父除了这些还做什么?” “喝茶、逗鸟、晒太阳。” 阿遇嘿嘿笑起来:“师父,你这样的日子,就是凡尘七八十的老人家过的。” “为师不也七八十吗?” “师父才十七八!”阿遇笑着舀了一瓢水给种子浇水。 卜青玉将锄头丢给他:“学起来。” “学这做什么?而且这也不用学我就会。”阿遇抓起锄头就干。 卜青玉走到一旁石头上坐下,喝了口茶解渴,笑道:“以后回山中,这些都是要自己动手的。” “那当神仙也没什么好的,还要种菜干活。” “这是修行。” “能长生不老?” 卜青玉咽下茶水,顿了下笑道:“有助益。” “师父,你莫不是骗我干活吧?” “我需要骗你吗?” 阿遇扯了个傻傻笑容:“不需要。”骗不骗他都心甘情愿。 “这茶叶不太好,又苦又涩,明日去买些好的。”卜青玉放下茶盏,“听说荀国的贡茶翠沫最好,茶商那里有的卖。” “明日我去给师父买些来。” 两人磨磨蹭蹭到天黑才将一小片菜园子整理出来。 次日,阿遇出门去买茶叶,顺便买了些米肉菜,准备回去给卜青玉做一顿大餐。 回到小院却不见卜青玉,从邻居口中得知在他出门后,卜青玉也跟着出门。 应该是去打听千年前黎国的消息。 他不放心,出门去寻。 卜青玉喜欢到茶馆里喝茶打听消息,此时接近晌午,茶馆里的人并不多,她转了这一会儿额上也沁出汗,先歇脚。 刚准备进门,听到身旁“呸”的一声唾弃,是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书生对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臭的乞丐嫌恶地吐口水。 书生同行几人也是儒生装扮,均一脸厌恶,挥着衣袖躲远,似乎看见此人就是莫大的晦气。 翟国的读书人都是这样的吗? 茶馆门前迎客的伙计立即招呼着:“姑娘要喝什么茶,我们这茶馆是百年老号,天下名茶尽有。姑娘像是外地人,要么尝尝我们润都今春的云锁雾,我们润都上到国戚下到百姓都喝这茶……” 卜青玉听着伙计介绍跟着走进茶馆,还回头朝老乞丐看了眼,她在临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云锁雾,又要了几样茶点,忍不住再次朝窗外望。 “姑娘不必同情他。”伙计道,“这人是罪有应得,不值得可怜。” “为何这么说?” “姑娘是不知道的,这人薄情寡义,杀妻杀子,也是老天开眼报应不爽,让他落得这样的下场。” 卜青玉好奇:“可否详说?” 伙计朝大堂内扫了一圈,这时辰茶馆没什么茶客,伙计都在闲着,他便和卜青玉聊起来。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后面故事会很狗血~发现不适及时撤离~ 第49章 千岁童-2 伙计说:“这人叫程万里,是个寒门书生,当年状元及第被太师看中,招赘为婿,这本是美事一桩,谁曾想他在老家早就娶妻生子。留在润都后几年没回乡,家里的妻子担心就进京来寻,他贪慕虚荣,动了杀妻杀子的念头。” 卜青玉心头一紧。 伙计越说越激动:“第一次妻儿被人救下,但是他还不死心又派人去杀,妻子活下来了,儿子却死了。妻子悲痛交加去官府告状,奈何官官相护状告无门,最后妻子一头撞在衙门口石狮上,当场死了。这事当年轰动了真个京城,但是被太师给压下来了。” 此时伙计已经恨得牙痒痒。 “几年前,他因为触怒龙颜下大狱,太师为了自保,让女儿与他和离,将其赶出家门,断绝任何关系。他流放边境几年,回来后就这样了,每天在街上游荡,到处乞讨,也没什么人施舍他。” 卜青玉望着窗外,乞丐忽然站起来佝偻身子走向卖糖葫芦的小贩,拿着乞讨来的一个脏污馒头要和小贩换糖葫芦。 小贩又推又躲,怒声骂道:“滚滚滚。” “给我一串吧!”程万里拱手作揖请求。小贩疾步躲开,骂了句:“晦气!” 程万里追上去直接跪在小贩身边求小贩施舍一根糖葫芦。小贩不搭理,他干脆扑倒抱着小贩腿不让走,求小贩施舍。 卜青玉微微蹙眉,他曾经也是饱读诗书的才子,如今竟然如此…… 伙计鄙夷地冷呵一声:“他见到有人卖糖葫芦就撒泼打滚各种耍无赖,非要到一串才罢休。那种东西也就孩子喜欢吃,他一个半截入土的人了,如今沦落这种境地还馋这一口。” 街上小贩不肯给,乞丐也执拗,行人纷纷指责斥骂乞丐,他却依旧不肯松手,最后小贩狠踹了两脚才挣开,扛着靶子小跑着离开。乞丐爬起来弓着身子追过去。 “真是该死!”伙计咒了句,让卜青玉用茶点,自己便去招呼进门的茶客。 午后茶馆的人渐渐多起来,说书先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茶客听得津津有味。 卜青玉也饶有兴致听着这些野史趣闻,坐在邻桌的老茶客摇头道:“没上回说得好。” 同桌茶客呷了口茶,嗯了声:“小郡王那回最精彩。” “是啊,可惜了那么小的孩子。”老茶客惋惜啧啧轻叹。 “只怪有那么个母亲,父亲又出身卑微,护不住,落得凄惨下场。” “是啊!”老茶客挑了下眉毛,“你可听说陈侍郎闹得那出了?那孩子也够可怜的。” “满润都谁没听说,如今陈夏两家闹得不可开交,昨日少夫人拉着那孩子滴血验亲,以证清白。” “怎么样了?”几个茶客凑过来问。 “说来奇怪,少夫人如此坚定,按理说那孩子肯定不是她生的,但两人的血融了,少夫人无话可说却抵死不认,昨日恼得喝药,太医请了几波,折腾一夜才救回来。” “莫非孩子真是的?” “谁知道呢!不管这孩子是不是少夫人与别的男人的,陈夏两家关系是彻底毁了。” “那孩子现在何处?” “听说昨日滴血验亲后,被陈家打个半死丢后面林子去了,今早有好事者去看,没见着,谁知道是不是被野狗叼走了。” 卜青玉听了一耳朵,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他们说得啥事。午后有些困意脑袋迷糊,靠着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糕点,昏昏沉沉间忽然“啪”一声,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她惊了下,意识清明。 望向窗外日光,已经不早了。 出了茶馆,她沿着街道一边逛着一边朝回走,意外地见到晌午时茶馆前的那个乞丐程万里,他正被医馆学徒不耐烦地朝外赶。 乞丐抓着学徒苦苦哀求,学徒用力打掉乞丐,骂道:“再不走,我报官了。” 乞丐扑通跪下,抓着学徒哀求:“只要一包药,救命的药,我儿子快死了,你救救他。” “你儿子?你儿子早就被你给杀了,你哪来的儿子?断子绝孙的命,快滚滚滚!”学徒拿着棍子赶着,像轰野狗一样。 乞丐不走,学徒没真打,拿着棍子戳,乞丐还是跪着求学徒施舍他一包药。“我还有儿子,我儿子是好人,你们要救我儿子。” “你还有儿子?你哪来的儿子?太师府的小公子?”学徒大声嘲笑,“人家现在可不是你儿子,早和你没关系了。” “不是,我还有儿子,求你们给我药,我要救我儿子。” 学徒根本不理会,拿着长棍一直戳乞丐心窝,乞丐被戳倒爬起来,再被戳倒再爬起来,死磕在医馆前要医馆的人给他药回去救儿子。 医馆门口围了许多人,对他唾弃咒骂,让医馆学徒无论如何不能给这样的人药。也有另外声音: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幼子无辜,或许真从哪里捡来个儿子呢! 话音刚落,就被围观的人给堵回去:“你要是心慈,你倒是去请大夫给瞧。” 说话人也瘪下去,不再为乞丐说话。 乞丐转身开始求众人相救,拼命磕头哀求,青石地面磕得砰砰响,没几下额头上就磕出血来,满面泪水。 若非是真的救命之急,断不会如此。 围观人已有人动容,因对方身份,不敢当众站出来出手相帮。 卜青玉到底是修行之人,即便乞丐十恶不赦,也做不到对一个无辜小儿见死不救。 她走上前询问乞丐:“孩子在哪里?” 乞丐愣了下,抬头看到是一位姑娘,好似抓到救命稻草,急忙朝卜青玉膝行两步,指着一个方向慌里慌张道:“就隔一条街,不远,真不远,我儿子没害过人,他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姑娘求你救救他。”冲着卜青玉猛磕几个头。 “带我去吧!” 乞丐惊了下,慌忙道“好,好好。”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围观百姓听她口音是外地人,开始给她说乞丐以前的罪行,让她不要帮这种没人性的畜生。 卜青玉未回应,随着乞丐离开,身后还有百姓恶语相告:“你这是为虎作伥。” 卜青玉心中不这么想。 她随着乞丐来到一个荒废的小巷子,在一个塌了一半的破烂小屋子里见到乞丐口中的儿子。 孩子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旧衣,整个人像河虾一般蜷缩着。 乞丐扑过去轻柔地试了试孩子的额头,伸手想抱孩子,又将手收了回去,着急地对卜青玉道:“他烧得厉害,姑娘可有法子救他?” 卜青玉走过去,去抓孩子的手号脉,这才瞧见一直背对着她的孩子的模样,心里惊了下。望向乞丐问:“你真是这孩子父亲?” 乞丐见卜青玉迟疑,怕卜青玉因为他以前为恶不愿救人,急忙回道:“不是不是,他是我捡的,他不是我亲儿子,姑娘求你救他,他这么小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卜青玉顿了下,手指搭在孩子的脉上,须臾孩子慢慢转醒,乞丐激动地破涕为笑。不一会儿孩子面色红润,脸颊青紫肿胀的伤也消了下去。 乞丐震惊,待卜青玉收回收,乞丐还没缓过来,直到孩子坐起身,他才回过神。 见过神医,却从没见过不用药就能迅速救人的神医,他看着卜青玉的眼神变得敬畏。 孩子坐起身望着卜青玉,满眼惊讶,却咬着唇不说话。 “你怎么会在这?” “找我娘。”孩子说话方式还是有些奇怪,已经比半年前好了许多,不用手势便能够让人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你记得父母是谁?” 孩子微微点点头,眼神畏缩看着她。 “可有找到?” 孩子摇摇头:“他们都死了。” 卜青玉怜爱地摸了下孩子的头安慰:“现在你有另一个疼你的父亲。”朝一旁乞丐示意。 乞丐渴望地望着孩子,冲孩子笑。 孩子摇头:“我不要,姐姐,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卜青玉。 卜青玉惊诧,孩子爬起身从门板上走下来,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你长得像我娘。” 卜青玉一时不知怎么接话了,朝乞丐看了眼,乞丐满脸失望心痛,眼巴巴的看着孩子,反而像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姐姐,你带上我好不好?我会端水倒茶,也会铺纸研墨,我以后会学很多事情,我听话,不给姐姐和哥哥添麻烦。”孩子拉着她的衣袖可怜兮兮望着她,纯净的眸子充满期待。 这番场景怎么那么熟悉,卜青玉微微蹙眉,回想下,不就是当初阿遇要拜她为师时的做派吗? 带着阿遇已经够了,再带个更小的孩子,太麻烦。她虽于凡尘之人来说已是能做孩子的祖母,甚至曾祖母,但毕竟她从未有养过孩子,也早就忘了怎么和这么小的孩子相处。 她指着旁边的乞丐劝道:“他救了你,又请我来给你医病,你以后应该跟着他。” “我不,我要跟着姐姐。”孩子委屈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乞丐双眼含泪望着孩子,像看着夺目的人间至宝一般,目光里充满溺爱和渴望。双臂微微张着,想上去抱孩子,又在努力克制自己。 刚刚他在医馆门口当街对那么多人磕头哀求,额头的伤现在还流着血,他是将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命,甚至比他的命还重。 若真答应了孩子,那便是要了他的命。 乞丐久久得不到孩子一个眼神,抹了把泪。 第50章 千岁童-3 阿遇跑遍了附近大街小巷没有见到卜青玉,心中焦急害怕。 青玉什么都好就是心软,长年在山中修行不与凡尘接触,不知人心险恶。出门在外哪里是能随便发善心的。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阿遇第五次急匆匆赶回小院去看卜青玉是否回来。 刚走到门口就瞧见院内一个小小身影正抱着木柴朝灶房去,他急忙跨进院门。 孩子听到推门声回头,见到他满脸怒气,吓得愣在原地。 阿遇冷冷瞥了眼孩子,听到东偏房有声音忙走过去,卜青玉正在铺床。 他压着心里怒气,和颜悦色问:“师父,你从哪里将荀望带回来的?” “随手救的。”卜青玉简明扼说清原委“未想到当初一别,他竟然来到润都,一路太不容易。” “师父怎么什么人都救?” 卜青玉顿了下,朝外瞥一眼,“一个孩子而已。”将床铺好,转身道,“你明日去买些孩子用的东西回来,你也是男孩,知道他喜欢什么,要什么。” 阿遇望着平整干净的床铺,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卜青玉铺床这么仔细,心里更不是滋味。 “不去。”阿遇生气道。 卜青玉瞪他一眼,阿遇脾气立即强硬不起来,又不甘心,半抱怨半解释:“师父出门都不与我说,我今日找了师父一天,走不动路了。” 卜青玉扫了眼他的脚,刚刚进门步子挺有力,这会儿站得比谁都稳,哪里是走不动路。 阿遇不愿意,她也不为难,明日出去打听消息的时候,顺便买些。 出门见到荀望抱着木柴站在灶房门口,满脸委屈看着他们,卜青玉吩咐阿遇:“快去煮饭吧,我都饿了。” 阿遇忍下怒气,乖顺应了声去灶房,经过荀望身边,荀望吓得退了一步。 “进来烧火。” 荀望低低“哦”了声,低头跟着走进去。 荀望不会烧火,在灶口捣鼓半天火都没有点燃,阿遇满肚子火发不出,走过去一把将人拎到一旁,“去洗菜。” 荀望听话地提着菜篮子出去,好一会儿不见人进来,阿遇出门一瞧,荀望站在大水缸边青石上,用菜篮子去捞水缸里掰散的菜叶子,满满一大缸水被他搅成泥水。 阿遇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他早上来回跑了十几趟才挑满的一缸清水,现在全废了。 荀望无辜地看着他,小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阿遇一忍再忍,此时也忍不住。 “你说呢?” “我……我没洗过菜。” 阿遇瞪了荀望一阵,从他手中夺过菜篮子,一把将人从青石上提溜到旁边,教训:“站着!” 荀望微微垂头,双手拧着打湿的袖子和衣襟,抬眼瞧阿遇将水缸里的菜叶子捞出来。 卜青玉听到阿遇含怒声音,走出门见到面前一幕,叫过荀望,带他去换件干净衣服。 阿遇生气将菜篮子一丢,转身出门。 荀望害怕地小声道:“是我不对,惹哥哥生气了。” 卜青玉教育道:“下次不会做的事情要问。” “嗯。” 荀望朝院门看去,问:“哥哥去哪里,天要黑了,他还回来吗?” 卜青玉也没想到阿遇今日生这么大的气,甚至负气离开,以前他从没有这般。 就因为自己将荀望带回来。 她揉了下荀望的头,从阿遇的房间找了件已经短了的上衣给荀望换,衣服还是太大,将荀望从头包到脚。 刚遇到他的时候,这件衣服阿遇穿着正合适,现在短了一大截。不知不觉间,阿遇个头比她高出近一个头来。 一直到天黑阿遇还没有回来,卜青玉心里犯嘀咕,这孩子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气得不回来了吧? 她自己到街口提水回来,然后简单煮了粥,阿遇还未有回,她和荀望先吃饭,不等阿遇。恰时院门被推开,阿遇提着食盒走进来。 进门瞧见烛灯下两人两双筷子两个碗,刚消的怒气又窜上来一些。 “哥哥,你回来了。” 阿遇斜了荀望一眼,打开食盒将从酒楼买的酒菜一一摆在桌上,对荀望教训,“因为你饭都做不成,我不得出去买?” “我以为哥哥不回来了?” “你就希望我不回来。” “我不是。” “闭嘴!”阿遇冲荀望发不出火,也不想听他说话,特别是他一声声“哥哥”喊得他头皮发麻。 荀望不再说话,去灶房为阿遇取了一双碗筷,又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阿遇心里怒气才稍稍消了些。 “这是润都特色菜品,都是清淡口味,师父应该喜欢。”阿遇介绍。 卜青玉每样尝了一口,的确是她喜欢的口味。 “去了这么久,走得很远?” “不算远,我下午寻师父的时候发现了这家酒楼,在隔壁街,只是这些都是现做的,用了不少时间。”他瞥了眼被端到一旁的白粥,“师父当我不回来了是不是?”自己做饭就算了,还没给他盛粥,甚至碗筷都没准备。 两个人吃得这么悠闲,既没有等他,也没有担心。 如果他真的今日不回来,估计师父明日还会如常,身边有他没他都一样。 想到这里心里有些难过。 卜青玉笑道:“你不会不回来。” “如果某天真不回来呢?” 卜青玉顿了下,道:“你若不想回来,我也不强求。” 一句话软绵绵,让阿遇毫无着力点去反驳,将后面的话都咽回去。 瞥了眼对面的荀望,穿着他的衣衫,肥大不合体,衬得人更瘦小。埋头吃饭,俨然乖巧听话的孩子。 阿遇皱了皱眉头,越看荀望眉头皱得越紧。 上次把他丢在熙国,以为永远不会再见,未想到不过半年就在翟国润都又见到他。 “你怎么从熙国来润都的?”阿遇问。一个六岁的孩子,从熙国到润都危险重重,他独自一人竟然平平安安抵达。 荀望道:“我遇到一个好心的游方道士,他带我来的。” “游方道士?人在何处?” “他待我到润都后就继续游历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倒是好命!”阿遇揶揄一句。 荀望朝卜青玉看去,微微笑了下,低头继续吃。卜青玉夹一块清蒸鱼到荀望的碗中,荀望笑道:“谢谢姐姐。” 这和谐温馨的一幕落在阿遇的眼中,格外刺眼。 用饭碗,卜青玉让阿遇去哄荀望睡觉。 阿遇不满:“这么大孩子不需要哄睡觉。”何况一个胆大包天的小子,都能哄他睡觉了。 “快去!” 阿遇无奈地领着荀望到东偏房次间。荀望躺在松软的小床上,望着坐在床边冷脸盯着他一句话不说的阿遇。微微拉了拉被子,掖好被角,露出一张脸。 两个人在烛灯下,你盯着我我盯着你,谁都不说话,好似相互在僵持斗气。 阿遇最后败下阵来,觉得没必要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过不去。虽然千万个不喜欢荀望,但他毕竟是个孩子。 “睡吧!我吹灯了。”阿遇站起身准备离开,荀望忽然拉住他的手。 “哥哥,我怕。” “你怕?”你可是能掀翻天的小魔王。 “我怕黑。” “那就不吹灯。”阿遇拿开荀望的手,离开房间顺手将房门关上。 荀望盯着烛光,慢慢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拉着被子蒙住头,只露出两只眼睛望着烛灯。 半夜,阿遇睡得正浓,听到敲门声,开门见到荀望披着衣服站在房门口,宽大的衣衫将他整个人裹着,在淡淡月光下,像个小幽灵。 她烦躁地拧了下眉头,语气不耐烦:“干什么?” “烛灯灭了,我怕。” 阿遇朝隔壁瞥了眼,屋内一片黑暗,抬头望了眼月,快中夜了,是到现在都没睡? “我重新给你点上。”阿遇出门朝他房间去,荀望拉着他袖口,小声祈求,“哥哥,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不行!”阿遇想都没想一口拒绝,粗鲁地拉着荀望回他自己房间,重新燃上好几根蜡烛。 回到自己房间,阿遇已经没什么困意,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朝仅有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望去。脑海中无记忆涌来,他烦躁地坐起身,想出门,最后又躺下。 不知多久才迷迷糊糊睡着,而隔壁的荀望蜷缩在被窝里,一直到曦光微现才有困意袭来。 荀望一直睡到午后,卜青玉以为他病了,过去瞧未有事,才放心让他睡。 当天夜里,荀望又如昨夜,这次阿遇给他准备了一盏油灯,能够一夜燃到亮,不用半夜再敲他门。未曾想半夜荀望却去敲卜青玉的门,阿遇无奈将人拎到自己房间,在自己床边给他打了个地铺。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瞪了许久,阿遇实在熬不过他先睡了。 天明后,阿遇无奈只能把荀望的小床搬到自己房间,此后他才睡得稍稍踏实。 一连数日,卜青玉都没有从润都百姓口中打听到千年前黎国丞相慕豫的墓葬。百姓口中流传最多的就是当年华圣公主的荒淫无度,提来嗤之以鼻。 她搜罗了各种各样的史料书籍,想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多日来一直在房中看书。 阿遇准备出门买些东西,拉开院门见到门边蹲着一个乞丐,衣衫破烂,蓬头污面,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天气炎热上面的糖浆有些化了。 乞丐瞧见他,忙站起来,佝偻着背,朝院子里瞧,似是找人。 阿遇想起卜青玉和他说,荀望满身是伤被一个乞丐救下,她是从乞丐那里将荀望带回来。 “荀望!”阿遇冲里面喊。 “来了!”荀望从堂屋里跑出来,瞧见奇怪,朝后躲一步。 乞丐傻笑了下,上前一步将手中糖葫芦塞给荀望:“不偷不抢,干净的,又酸又甜,特别好吃。”眼睛清亮望着荀望,期待他咬上一口。 荀望拿着糖葫芦愣了下,然后又还给乞丐:“我不吃。” “干净的,真的是干净的。”乞丐摆着手强调糖葫芦来历干净,“我给人家刻石碑赚来的,不是讨来的,也不是抢来的,是买的。” 荀望看着手中糖葫芦,很不想要,还回去对方又不接,总不能随手扔了,求助地抬头望向阿遇。 阿遇道:“人家一片好心,你不喜欢吃也尝一口。” 荀望又盯着糖葫芦一眼,没有吃,而是舔了一下,扯着笑道:“很甜。” 乞丐如释重负地笑了,向阿遇道了谢,又对荀望道:“下次我再给你买。” “我不要。” “没、没关系,不吃看着也好看,是不是?”乞丐傻呵呵笑道。 荀望没再拒绝。乞丐也不说话,就傻乐着看荀望。荀望被看得很不自在,转身跑进堂屋,乞丐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再次对阿遇拱手作揖道谢。 阿遇觉得礼数突兀,站在门口望着乞丐一步三回头离开巷子,愣了须臾,跟过去。【】 50-60 第51章 千岁童-4 程万里离开小巷后,沿着街道蹒跚而行,来到城西南。 相对城北城东的繁华,这里是全城最落魄脏乱的地方,房舍低矮破败,巷子窄□□仄,地上许多脏污无人打扫,猫狗鸡在巷子里串。 程万里走进一个小院子,阿遇在院外听到里面斥骂:“死哪去了?还让我们等你?这活还干不干?不干就滚蛋!老子赏你的一口饭别不吃。” 程万里连连赔罪:“干,我干的。” “那就赶紧的,王家等着要呢!” “这就刻,这就刻。” 阿遇走到院门口朝里瞄了眼。院子不大,到处堆满石碑石块,一个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赤膊-裸-身坐在竹椅上,一边喝茶一边摇着蒲扇,嘴里还对乞丐骂骂咧咧。 “你这人就是贱骨头,你也是满肚子墨水的读书人,不知道恩义,杀妻杀子,老天报应才落如此下场。满润都也就老子看你可怜,给你口饭吃。” 乞丐一句话不说,埋头拿着工具在雕刻。 阿遇看了须臾,转身离开,很快打听到乞丐的身份。 买完东西准备回小院,一队车马穿街而过,队伍中间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两鬓花白、一身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微眯着眼,身形随着马步一颠一晃。街道上的人纷纷避让。 “这么大阵仗,哪个府上要做法事?”人群中有人好奇问。 “就是上次闹出私生子的陈侍郎府上。” “私生子的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怎么还请仙人来做法?” “说来奇怪,自从私生子的事情后,陈家就霉运不断,先是陈大公子摔下马摔断腿,后是二公子醉酒溺水,差点丢了命,接着又是陈侍郎的书房着火,幸而人没事。这才请仙人来做法事。” “真是祸不单行。” “可不是嘛!你说没有私生子一事前,陈家这几年可是顺风顺水,陈侍郎升官,两位公子接连登科,老夫人的病也好转,陈家由连添了三个孙子。自从私生子之事后,遇事就倒霉。” “撞邪了?” “估计是的,所以请仙人驱鬼。” 阿遇好奇,随着队伍来到了陈府门前,将整座陈府打量,忽然一道红光从门□□出来,刺了下眼,他小心再望去,府门中什么都没有。 道长等人进府后,阿遇也回去。 卜青玉正在堂屋里侧的书案边教荀望读书,给他讲她搜罗来的那些史书中的故事。 卜青玉讲到手中那本野史记载慕豫是位良臣,为国为民时,荀望反驳:“他不是,他是奸臣。” 卜青玉愣了下:“你从哪里看到的?” “我……他就是奸臣,不是好人。”荀望执拗道,满脸愤怒。 卜青玉觉得他说这话挺有意思,笑问:“你听说过这人?” “我见过他。” 卜青玉被逗乐了,慕豫都已经去世一千年了,连坟头都不知道是被风吹雨打烟消云散了,还是深埋地下三百尺,他竟然见过。 “你在哪见过?”卜青玉打趣地逗他。 “就在荔京。” “做梦的吧?”卜青玉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了我们今天故事就说道这儿,去玩吧!” “不是,姐姐,他真是奸臣。” 卜青玉没将他个六岁孩子的话当真,哄道:“好好,他不是良臣。” 阿遇站在门口听了这一段话,对荀望教训:“你这么小,你懂什么?” “爹说他是奸臣他就是。” “你爹?”阿遇顿时胸中一团怒火,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瞪着荀望。 荀望这回没有畏惧,昂着小脸也瞪着阿遇,似要与阿遇干架的架势。 卜青玉觉得好笑,这一句话有什么关系,她都没生气呢,阿遇倒是先气了。 阿遇这些天脾气见长,动不动就不高兴,似乎都是针对荀望。 卜青玉无奈叹息,自己怎么养了这么两个孩子,小的不懂事胡言乱语,大的不懂事动手动脚。 “去烧饭!”卜青玉催阿遇。阿遇点了下荀望脑袋转身出去。 走出门回头冲里面喊:“臭小子来烧火。” 荀望也气呼呼走出去。 晚上荀望完全忘记和阿遇对峙的事,也没了气势,缩在小床上,可怜兮兮地看着阿遇。窗外的夜风吹得呼呼响,荀望缩得更紧,生怕阿遇不高兴把屋内的灯吹灭。 阿遇看着他那小心翼翼模样又觉得有趣,以前他可是霸道得很,活脱脱混世小恶魔,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原来私下怕黑,而且怕成这样。 阿遇问:“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我不知道。” “你在哪里醒过来的?” “我也不知道。” 阿遇有点不高兴,继续问:“你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吗?” 荀望想了想回道:“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 阿遇翻了个身平躺着,心中疑惑:为什么你没有死,没有轮回?因为自己逆天而为,所以你和苏岚、乌雕一样重回人间? 他轻轻叹了声。 这时屋外的风刮得更急,不一会儿风渐渐停了,远处传来隆隆雷声,荀望惊得哆嗦一下。须臾一道闪电划过,一声巨雷炸响,似劈山裂天,荀望吓得抱头叫起来。 又是一道闪电,紧跟着一声巨响,荀望吓得哇哇大叫,慌张地从小床上跑下来爬到阿遇的床上,双手抱着阿遇的胳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浑身冰冷。 “下去!”阿遇严厉命令。 “我怕,我怕。”荀望哭着叫道,抱着阿遇的胳膊更紧。 “下去!”阿遇再次命令,荀望却不松手。 阿遇坐起来,反手一把将荀望从床上拎下去,荀望抓着他的手跳着脚哇哇大哭:“不要,不要,我怕,我怕。” 阿遇不惯着他,直接将人拎回他的小床上,粗鲁地用被子将他裹紧,威胁道:“再胡闹,我将你拎出院外去。” 荀望哭着要去抓他的手,阿遇躲过去,荀望爬起来跪在小床上哭,外面噼里啪啦下起大雨。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将屋内照得明如白昼,荀望吓得顾不上其他从小床连滚带爬翻下来,赤着脚跑到阿遇床边,死死抓着他的手要爬上床去,阿遇不让。 他实在无法做到对这个孩子好,更做不到与这个孩子亲近。 荀望哭声撕心裂肺,趴在床沿边拼命去抓阿遇的胳膊:“哥哥,我怕,我怕,哥哥……”最后哭得泣不成声。 阿遇坐起身,荀望抱着他的胳膊缩在他身边大哭。 阿遇妥协,由着他抱着自己胳膊。 外面瓢盆大雨下了一阵,到深夜渐小,荀望已经哭得没力气睡了过去。 他将荀望抱到床榻上,自己才得以安睡。 次日天气放晴,荀望到快晌午还没有醒,阿遇去喊他,这才发现他浑身滚烫,烧得厉害。 卜青玉帮他退烧后,荀望才醒过来,望着阿遇想到昨夜的雷声,心有余悸。 恰时,外面传来了一串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叩门。 来者四五人,为首的是位年轻人,一把推开阿遇朝院内走。 阿遇立即上前拦住,斥问:“你们什么人,来做什么?” “我们来带那个孩子走。”青年指向荀望,瞧见半搂着荀望的卜青玉,几人都愣了下,面面相觑。 “你们是孩子什么人?”卜青玉质问。 “我们是陈侍郎府上的,这个孩子前段时间在我们陈府闹了一出,是我们少夫人的私生子,现在我们公子开恩,要将这孩子带回去养。” 阿遇冷笑一声,前段时间抵死不认,差点将孩子给打死,现在就好心带回去养? 听着语气,看这架势,带回去也不是好好养着,应该是为了消灾解难,不得已而为之。 阿遇着实不喜欢荀望,但是却不能让这些人将荀望带走,更何况还是当着卜青玉的面,更不可能。 “让你家公子把恩德用在自己身上,或许能够免祸。” “你放肆!” “你们才放肆!孩子说不要就不要,说打就打,现在说要回去就要回去?哪能这么随你们的意?要回去可以,这孩子的命是我师父救的,十万金,你们出钱我们放人。” “你……” “你们回去筹钱吧!” “我不给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说话,快将孩子交出来,别让我们动手。” “你们要抢吗?” “是又怎样?” “真是表面光鲜,背后肮脏。你们敢抢,我让你们爬着出去。” 年轻人对身后随从命令,四个人立即去抓荀望,阿遇一招拦下四人,十招内就将四人打得四肢朝天,四人爬起来再去抢人,阿遇这次将四人都打趴在地。 看年轻人还直挺挺站着,阿遇顺势将此人也撂倒,摔个狗吃屎。 “回去告诉你们公子,准备十万金,我亲自将人给你送过去,否则免谈!” 青年见今日事成不了,捂着脸上的伤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滚了。 阿遇回头正瞧见荀望抓着卜青玉的手,畏惧地望着他,并小声对卜青玉祈求:“姐姐,不要把我交给他们,他们会打死我的。” 卜青玉笑着哄道:“不会的。” “可哥哥要把我卖给他们。” 阿遇白了他一眼,挤兑:“真卖你,十金都没人要。”回到堂屋,阿遇问荀望,“你为何要称陈府少夫人是你的母亲?” 荀望朝卜青玉看了眼,低声回道:“她长得像我娘。” 阿遇下意识望向卜青玉,八世,卜青玉的五官容貌没变,只是气质不同,那位陈少夫人长得与卜青玉相似?也难怪那几人见到青玉时吃惊。 第52章 千岁童-5 夏日闷热,卜青玉坐在沿河街边大柳树下乘凉,看着两个老人家下棋,荀望蹲在旁边和一只大黄狗玩。 两位老人家一步三算,相互胶着,都蹙紧眉头苦思冥想。 卜青玉看了眼两位老人家,已经快一盏茶功夫没有落子了,比山上那群老家伙下棋还慢,她看了看棋盘,也没耐心,回头望着河中的游船。 阿遇端了两碗冰糕过来,递给卜青玉一碗,“师父还没吃过这个东西吧?是牛羊奶乳与米汤、鸡蛋制成,香糯可口,藏于冰窖,冰凉解暑。”将一把小木勺子递到卜青玉手中。 卜青玉尝了半勺子,笑着点头称赞:“味道果然怡口。” 阿遇心满意足笑了,回头瞧见荀望正盯着他看,阿遇好心情立即减半,将另一碗和小勺子放在旁边青石上。“也给你买了一份。” 荀望笑着走过去捧起碗,“谢谢哥哥。” 阿遇没有理会他,走到棋桌边看两位老人下棋。 左边白胡子老者手中举棋不定,胡子捻断好几根,阿遇看着都替他着急,从棋奁中取过一颗棋子,替他落子。 白胡子老者不悦,当看清落子位置后,啧啧称奇。坐在对面精瘦的老者抬头瞥了他一眼,琢磨一阵后,丢下棋子摇头惊叹:“此棋妙啊!一招全盘都活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精瘦老者问:“小友棋道师从何人?” “并无高师指点,不过瞧着别人下棋多了,偷学而来。” 两位老者相视一眼,显然对他的话有所怀疑,小小年纪偷学哪里能有如此造诣。 既然少年不愿说,必有隐情,他们不多追问。 精瘦老者道:“可否与老朽对弈一局?” 阿遇望了眼卜青玉,卜青玉笑道:“这会儿无事,你且陪老先生下一局。” 阿遇应下,对老者拱手一礼,“请先生赐教。” 阿遇落子比老先生快,棋风凌厉霸道,又玲珑机变,精瘦老者期初还应对自如,到了中盘已觉有些吃力,渐渐不知如何落子,全神贯注在棋盘上。 旁边白胡子老者也陷入了困顿。 卜青玉看山上老家伙们下了几十年的棋,此时也没有想到破解之法。 阿遇相较轻松许多,耐心等着对方落子。 荀望端着已经吃空的碗,左边看看精瘦老者,右边看看阿遇,然后看看棋盘,眼前画面似乎静止一般,他深觉没意思,放下空碗去和大黄狗玩。 精瘦老者想了许久,没有想到破局之法,最后弃子认输,虚心向阿遇请教。 阿遇取过对方黑子,落在一处,精瘦老者与白胡子老者琢磨一番,顿觉甚妙,对阿遇连连称赞。 “天下棋风,陈国最盛,棋中圣手唯陈国先慕相国,我二人遍走天下难逢棋手,最大遗憾未能与慕相国对弈一局,如今能遇小友,也是无憾。” “二位先生过誉,令晚生惶恐了,是二位先生相让,让晚生投机取巧钻了空子。” 两位老先生对此谦逊有礼的后生甚是满意,白胡子老先生问:“听口音小友似是陈国人,不知久居润都还是途径此处,今后可有缘再对弈一局?” “途径此地,不知前路,有缘再向二位先生请教。” 两位老先生顿了下,笑呵呵地点头,然后收起简易棋桌,道了声“珍重”扬长而去,不作留恋,旁边的大黄狗汪汪叫了两声,也追着一黑一白两位老先生而去。 “好生奇怪!”荀望嘀咕。 阿遇望着融进人群的二人,回头问卜青玉:“他们非凡尘之人?” 卜青玉摇摇头:“没有瞧出来,但做派的确不像俗尘之人。天下修行之道千万,相互之间少有往来,两位老先生也许来凡尘游历吧!” 她问阿遇:“你的棋艺师从何人?” 阿遇笑道:“没有欺瞒,无师自通。” 卜青玉知此话有假,也不刨根问底,心中琢磨刚刚两位老者的话,设想如果阿遇和慕逾对弈,谁赢的几率会大。 荀望端着空碗递给阿遇:“哥哥,我还想吃冰糕。” 阿遇问向卜青玉:“师父要不要再尝尝?” “不用。” 阿遇转头便教训荀望:“小孩子吃多了肚子疼。” 荀望舔了舔唇,伸手去拉卜青玉袖子,昂着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撒娇:“姐姐,我还想吃一碗。” 卜青玉哪里经得住这么一个小团子似的孩子奶声奶气地撒娇,心顿时化了一半,抬头看了看烈日,大夏天多吃点也没什么,让阿遇再买一碗过来。 阿遇瞪了荀望一眼,重重戳了下他的脑袋,不情不愿地再去买一碗过来。 荀望高兴接过碗,甜甜一笑:“谢谢哥哥。” 卜青玉怜爱地揉了揉荀望的头,让他快点吃。阿遇却是满腹不乐意,这小鬼迟早要坏他的事,如果不是看在青玉的份上,他真想一把将他扔进河里。 荀望吃完后,心满意足地拍着肚子。阿遇不轻不重拍了下他的头教训:“走了!” “去哪儿?” “打听消息。” “什么消息?” 阿遇未答,卜青玉道:“千年前黎国丞相慕豫。” “姐姐为什么打听那个奸臣?” 卜青玉一笑,没计较他一个孩子口无遮拦胡言乱语,解释:“史书记载慕丞相是忠臣良才。” “史书肯定是慕奸臣的人写的,不能信,他不是好人,姐姐不能信。” 阿遇瞪了荀望一眼,“你字都认不全,懂什么?” 荀望不服气瞪着他,执拗道:“他就不是好人。” “你娘说他不是好人吗?”阿遇借机打听。 “爹说了。” “你爹……他才不是好人!”阿遇怼回去。 荀望气得攥紧拳头冲上来打阿遇,被阿遇一把抓住提了起来,荀望嗷嗷叫着乱蹬,踢阿遇腰腿,骂道:“你也不是好人。” 阿遇拽着荀望朝河边去,威胁道:“再不听话我将你丢河里喂鱼。” 荀望吓得忙唤卜青玉求救。 卜青玉也头疼,一个就够呛了,现在两个简直要她老命。 小的不懂事,大的也不懂事。 “阿遇,松手!他什么都不懂,胡说八道,你和他计较什么?” 阿遇刚想松手放了荀望,荀望却嘴硬道:“我没胡说,慕丞相就是大奸臣,世上最坏的人,你也是。”对着阿遇骂道,“你和慕丞相一样坏到骨头。” 自卜青玉将他带回来,阿遇已经忍了荀望许久,这会儿不想再忍。我不能杀你,我还打不了你,教训不了你了? 阿遇用力一甩,将荀望真的丢进了河里。 噗通一声,溅起巨大水花,溅到旁边游船的甲板上,把船夫吓了一跳,周围的人听到声音,纷纷望过来。 卜青玉大惊,只当阿遇是开玩笑吓唬荀望,未想到他动真格的。 “阿遇!”她急斥,见荀望在水中扑腾根本不会游泳,教训道,“快救人!” 水中的荀望吓得大叫救命,阿遇顿了下准备下水,岸边已有人跳进水中游向荀望,将荀望救上岸。 荀望只是呛了几口水,吓得抱着卜青玉委屈大哭:“姐姐,哥哥要杀我,他要杀死我。” 卜青玉怒视阿遇一眼,哄着荀望:“没事了,我们回家。” 阿遇愣了下,忙转身跟去。 回到小院,卜青玉帮荀望换了身干净衣服,见他被吓到一直哄着他,荀望又累又怕,最后迷糊睡了过去。 阿遇这才有机会和卜青玉说话,卜青玉冷淡道:“我的规矩,你没有记住。” “我……我只是吓唬他,我没有想要杀他。” “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能这么吓唬吗?你小小年纪,心肠怎如此狠?一句无忌童言,你就下如此狠手,将来怎会不杀人?”卜青玉转身去堂屋。 阿遇急忙跟过去道歉,卜青玉冷冷道:“我不想听这些,如果你不能守我的规矩,你也不宜随我修行,你我趁早断了师徒关系。” 阿遇心中大骇,忙去抓卜青玉的手,被卜青玉甩开。 “师父,我……我真的只是吓唬他,一时没把握分寸下手重了,我以后再不会了,师父,你信我,我真不会了。” 卜青玉昂首盯着阿遇,反问:“你拿什么让我信?” “我……我跟师父这么久,师父就一点不信阿遇吗?”阿遇心下有些委屈。 “你认为我一点都不信你吗?”卜青玉也被他的话惹得不悦,“你跟我这么久,我不知你姓甚名谁,不知你身份来历,不知你为何身上心脉经略受损严重强行重塑,我也不知道你为何武功高强会弹梵魔琴,不知你为何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我还是将你留在身边,我是太信你,可你除了隐瞒和欺骗还有什么?” 卜青玉在桌边坐下来,稍稍平复心绪,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生气,她也许多年没有这样生气过,此时就是满腹子怨气想要撒出去。 “阿遇,”她顿了下,“这应该不是你真名。你身上的这些可疑之处,我想你隐瞒必然是有难言之隐,我不问,你现在不说,我依旧不会逼你。如果你真心想拜我为师,想跟着我修行,就老老实实守我的规矩;如果不能……今日就分道扬镳。” 阿遇双手攥得轻颤,他何曾不想告诉青玉他是谁,可他不能,前八世的教训他怕了,怕这一世他堵上永生换来的十年最后再输给天命,他输不起了。 他上前两步跪在卜青玉脚边,拉着她的手腕,哽咽道:“师父,我错了,阿遇求你别动不动就要赶我走,就要断了师徒情分行吗?你生气、不高兴想怎么骂我、打我、罚我都行,阿遇绝不躲半分,阿遇求你,阿遇在这个世上真的只有师父了。” “师父,阿遇求你了,求你了。”他泪水盈眶,慢慢伸手试着环卜青玉的腰,卜青玉看着他可怜的模样,心也软了,未有推开他。 阿遇环上卜青玉的腰,趴在她怀中哭。 第53章 千岁童-6 荀望醒来已经是傍晚,见到灶房冒着烟,走过去,探头见到阿遇在做饭,将身子缩了回去。 阿遇余光已经瞥见他,心里虽然生气不喜荀望,但抵不过卜青玉喜欢他,只能强迫自己“爱屋及乌”。 “进来烧火。”阿遇不咸不淡道。 荀望小心地探出头,然后畏畏缩缩走到灶口,丢了几根树枝进灶底。 “哥哥,你是不是和姐姐吵架了?”他小声问。 阿遇翻了个白眼,和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不都是你害的。 “你是还想被丢河里吗?” 荀望抿了抿唇,看着阿遇忙前忙后,道:“我想吃鱼。” “没有。” “外面桶里有。” “不吃!” “我想吃。” “不做!” “姐姐会做吗?” 阿遇斜了他一眼,这是拿卜青玉逼他就范。以前就知道这孩子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沉睡千年醒来后还是一样让人不喜。 阿遇心里窝着一团火,不理他。 荀望出门就跑去找卜青玉,阿遇想一刀劈了他。 须臾卜青玉过来对他道:“荀望今日受了惊,便依他把鱼烧了,也算你给他赔罪了。” 向他赔什么罪? 这孩子活着才是罪! “师父,菜已经很多了,昨日刚吃过鱼,明日再烧吧。”他不想依着荀望,让他诡计得逞。 卜青玉不知他们两人暗中过招,笑道:“其他的少烧一个不就行了。” 阿遇皱了下眉头,准备再推脱,荀望笑着拍手叫道:“太好了,谢谢姐姐,辛苦哥哥了,我来烧火。”兴奋地跑去灶口。 阿遇晌午刚惹卜青玉动气,不敢再让她不高兴,只能委屈自己去妥协。 吃饭时荀望还挑剔:鱼烧得不入味,鱼鳞没有去除干净,有点淡了,腥味重。 想吃鱼是娇气任性,此时挑剔便是恶意刁难。 阿遇夹一块给卜青玉,笑问:“师父觉得味道怎么样?可还合口?” 卜青玉此时看出荀望因为白天被阿遇丢进河里的事耿耿于怀,故意挑剔阿遇出气。 小小年纪心思也不少。 左右两个都是表面温顺,暗中使劲,不是省油的灯。 她真有些后悔带荀望回来,以后身边每日都要这么“暗斗”了。 “还行吧。”卜青玉不置可否,模棱两可回答。 阿遇对荀望道:“你嘴太叼了,明日你自己做。” 荀望闷哼一声。 入夜,阿遇知道他怕黑,怕一个人,故意留在堂屋陪卜青玉翻阅史书。听到东偏房有动静,也装作没听见,让荀望好好受点教训,以后少在他面前耍他的小心思。 卜青玉提醒:“去看看,别让他吓坏了。” “屋里点了灯,没事的,师父别担心,他是个男孩子,而且这么大了也该学着大点胆子。” 卜青玉没多说什么,快到午夜,阿遇从堂屋出门,这才发现东偏房灯已灭,屋内没有半点动静。 吓昏过去?不可能! 阿遇意识到不妙,推门进屋唤了声荀望,没人理他,屋内也无动静。他立即点上灯,屋内无人,床上凌乱,薄毯子半搭掉在地上。 荀望出事了! 阿遇第一反应是昨日前来抓荀望的陈家人所为,他走出房间,卜青玉正吹灯入睡,迟疑了下,终是没有去打扰卜青玉休息,悄无声息越墙而出。 虽然心中一万个不喜欢荀望,想将他扔了,由他自生自灭,但他若真被陈家打死了,卜青玉必然不会原谅他。 来到陈府,前院灯火暗淡,后院的一角有个小院子内灯火通亮,院中有下人走动,阿遇顺着屋脊奔跃过去。 屋内一个身材壮硕家丁问:“他的血真的能够消灾?” 管事模样中年男子斥责:“刘天师的话还能有假?你小子说这话,皮痒痒了?” 家丁悻悻闭嘴。 “我去禀报老爷,你们看好了这孩子,天师说了,要活着时候放的血才最好。” “三叔放心,我们两个还能看不住他一个毛孩子。” 管事刚走出房门见到石阶下站着细长身影,一身黑衣,像个鬼差,吓得心里咯噔,朝后退了半步。 “哪个该死的!”管事大骂,见对方没有动静,院内光线太暗瞧不清脸,管事怒气冲冲走过去,刚走到石阶前就被黑影一把掐住脖子,瞬间人双脚离地被重重摔在了石阶上,一声痛呼没有就昏了过去。 屋内的家丁冲到门口,还没跨出门槛被阿遇堵了回去,几招将两人撂倒,一个家丁大叫有贼,贼字没喊出口,已被阿遇踢晕过去。 荀望被高高地吊在房梁上,人已经昏过去,他踩着家丁的手掌走过去,将人解开抱在怀中,胳膊上几处淤青,双手手腕被勒出两圈红印。 昏睡过去的荀望没有那么让他讨厌,粉嫩乖巧模样还是惹人喜欢的。 如果他父亲换成别人,哪怕是她母亲府中任何一个人,阿遇想,自己应该不会那么讨厌他。 抱着荀望走出房门的时候,他见到了一道血光从面前闪过,正如那日在陈府门口看到的一般,血光是从陈府前院传来。 此时中夜,府中人都睡下,他带着荀望轻松离开陈府。 回到小院,依旧没有惊动卜青玉。将荀望放在小床上,取了跌打损伤的药来给涂上,荀望昏睡中被药灼疼,眉头微微皱起,口中呢喃唤着:“母亲,我怕。”手不自觉抓着阿遇。 阿遇本想挣脱,看着他胳膊手腕上的伤,心软了一次,由他抓着抱在怀中,如此荀望睡得安心了些。过了须臾荀望忽然身子猛然抖了下,将他胳膊抱得更紧,不断呓语:“母亲,我怕,好冷,好黑,我怕。” 阿遇胳膊被他抱得有些麻了,想要抽回去,荀望抱得更紧,他无奈由着他抱着,自己坐在小床边,帮他拉了下袖子,轻轻盖上毯子。 望着灯光下荀望的眉眼,有几分像他母亲的。 如果他不是姓荀该多好。 那一世,他与青玉都先这个孩子去世,不知道他后来被怎样对待。 想来没有被善待,否则怎会回到人间还仅仅六岁。 他那么信任他的父亲,爱他的父亲,恐怕最后也是死于父亲之手。 阿遇想,如果荀望不姓荀,他一定会喜欢这个孩子。 阿遇也有些困了,想再次挣脱荀望,还是被他牢牢抱着,他这次没有再顺着荀望,一点点掰开他的手,将胳膊收回来。荀望昏睡中有些不安,眼珠子迅速转动,双手还要去抱什么但是扑空。他不安地翻了个身,很快又翻回来,口中一直低喃唤着母亲,说着自己怕。 阿遇从旁边取来一个枕头放在他怀中让他抱着,他才稍稍安稳些。 阿遇回到床上,望着对面的荀望,今后这孩子必然是要跟着卜青玉的,免不掉日日相处,他即便不喜欢也要学着接受。 他慢慢去说服自己,当初孩子只有六岁,什么都不懂,稚子无辜,自己再恨他父亲也不该加罪于他。 但这个心理障碍让他很难去跨越。 他叹了声,仰面闭上眼,告诉自己,慢慢来。他虽姓荀,身上也有一半他母亲的血。 次日,荀望睡到晌午才醒,碰到身上的伤,直喊疼。 卜青玉撩起他袖子瞧见一块块青紫伤处,望了眼阿遇。 阿遇被这眼神扎了下,不愿去解释。 “怎么这么多伤?”卜青玉抓着荀望的手腕问。 荀望微微愣了下,疑惑地看了眼卜青玉,然后转头望向阿遇。这一次卜青玉脸色有些不悦。 昨日将人丢进河里还不解气,晚上又对荀望动手,这下手也太重了。 “阿遇……” “师父认为是我做的?”阿遇不想被这样误解。 卜青玉被问住。 荀望拉着卜青玉袖子道:“是昨夜将我抓走的人打的。” 卜青玉不知昨夜事,歉意看着阿遇询问来龙去脉。 阿遇道:“陈府之人对那位刘天师的话深信不疑,定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再来劫人。”对荀望警告,“以后不许一个人到巷子里乱跑了,必须和我与师父一起。”并对卜青玉劝说,“他们劫不到荀望,可能会对师父动手,以此威胁,师父也不可不和阿遇说一声就出门。” 卜青玉一笑,教训他:“你这说话方式,是不是师徒颠倒了?我出门还要征得你同意?”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师父,师父去哪儿都要带着阿遇。” “行了,知道你关心,我这会儿正准备去春水苑坐坐,陪我一起吧。” 春水苑是官僚读书人聚集的地方,想知道千年前黎国的消息,寻常百姓的口中打听不到,史料有限,他们能够翻阅的更是渺茫,倒是从这些人口中许是能探知一二。 春水苑说白了是秦楼楚馆之所,当年翟国开国国君曾被这里的姑娘所救,后与臣属在这里商议举义之事,所以这里与别出秦楼楚馆不同,慢慢也成为了官僚墨客聚贤之地。 卜青玉三人走进春水苑立即引来了众人好奇的目光,一个貌美姑娘,一个少年,还有一个孩子,怎么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这儿的管事是个徐娘半老的妇人,手中打着一把小扇子,笑着走上来询问:“几位可是走错门儿了?” “我们来听人聊天。”卜青玉笑道,扫了眼周围,瞧见左边二楼热闹,朝楼梯走过去。阿遇按下管事手中小扇,将几块金饼放上去,“来几样上好茶点就成。” 管事瞧了眼小扇上金饼,又瞥了眼准备上楼的三人,愣了下,见过奇怪客人,今日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看在金饼的份上,来者是客,吩咐伙计去准备。 二楼左边正是一群文人在论古,站起身的一位青年正打着折扇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三人在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旁边邻桌坐着老中青三人,老者似乎对这番言论不怎么赞同,一边饮茶一边目光打量窗外。中年人也是心不在焉听着,只有青年竖着耳朵细听。 伙计将茶点端来,荀望捏了一块糕点吃起来,边吃边道:“史书都不是真的,还论什么古,太没意思了。” 一句话引来邻桌老者和中年人的侧目。 第54章 千岁童-7 老者和中年人见说话的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大口朵颐吃着糕点,俱是惊讶。 卜青玉朝二人点头一笑,轻轻拍了下荀望的脑袋,“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没有乱说,本来就是真的,姐姐你上次说的那段历史就是假的。” 又来了。 卜青玉着实不想和一个能够当自己孙子的小孩子争论这个问题,没有理会他。 阿遇瞥了眼荀望,笑道:“史书的确有假有真。” 荀望好奇瞥了他一眼,询问:“哥哥也认为慕豫丞相是奸臣了?” “我可不认为。” “哼!”荀望扭过脸去,念在昨夜救他的份上,不和他争吵。 阿遇笑了下。 邻桌的老者问:“小公子所说的慕豫丞相,可是千年前黎国大臣,慕泰之孙?” “正是。”阿遇见对方对慕豫感兴趣,将话续下去,“先生饱读诗书,想必对这位慕丞相知之不少。” 老先生颇有点自豪点点头,“是,千年前黎国覆灭,皇城大火,典藏古籍付之一炬,虽有后人编写,但所言虚虚实实,着实让今人难辨。几十年前有人寻到那位慕豫丞相的墓葬,从墓葬碑文中看来,这位慕豫丞相实乃忠臣良辅。” 阿遇略惊,朝卜青玉瞥了眼,追问老先生:“慕丞相的墓葬于何处?现在是否有迹可循?” “润都城外西南十里有片荒野,就在那里,几十年前被发现,只是发现了碑文和陪葬品,未见其墓室棺椁。当时倾慕慕豫丞相的儒生和当地的县令还请了风水先生来,也没有勘到墓室所在。不知是空墓还是已经彻底掩埋了。” 老者说完颇为惋惜轻叹一声。 旁边中年男子也道:“传闻当年发现慕豫丞相的墓穴时发生了一件怪事,就是当地发生了地动,连润都感到大地颤动,当地周边的百姓屋舍多有坍塌,也可能那墓穴坍塌陷落黄泉,所以未有寻到。” 阿遇朝西南方向望了眼,那一世不知道自己死后是谁葬他,还能够给他树碑立传,倒是难得。 荀望在一边小声嘀咕:“大奸臣死了还要祸害百姓。”抬眼见到阿遇凌厉目光,软了下来,埋头吃东西。 老者朝荀望看了一眼,孩子的话没有当回事。 此时论古的年轻人已经说完,另有一位对其持有不同观点的儒生站起来表述己见。 卜青玉向老者打听当初出土的墓碑上都写了什么,慕豫丞相是个怎样的人。 老者见一个姑娘对此感兴趣,儒生的论古也不甚精彩,便和卜青玉说了起来。 所言与野史记载相差无几,慕豫生于书香世家,祖父曾是户部尚书兼先皇太傅,父亲英年早逝,生前也是翰林学士,族中不是大儒便是在朝为官,他幼时曾为太子伴读,后太子因病薨逝,他方入仕。 随后靠着才学和机敏一路高歌猛进,短短十年,未及而立便成为手握大权的当朝宰相,辅佐幼主,成为一代贤臣。生前推行改革,使国富民丰,兵强马壮,四海歌舞升平,列国不敢来犯,朝野称颂。 墓碑上尽数慕豫丞相累累功绩,却只字未提他如何去世。 老者说完也露出倾慕的神色,感慨:“此乃为古今第一贤臣,若说能与之匹敌,也唯有陈国慕相国。” 卜青玉一笑,慕丞相、慕相国,都是一人。虽不知慕豫是何样的人,但是慕逾她下山后听说太多。她陷入沉思,如果慕豫是良臣,那么野史中关于她的那部分记载也是真的,她第二世真的那么……不堪吗? 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生。 阿遇端着茶盏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记忆随着老者的诉述一点点涌上来。 碑文只是歌颂了他的功德,让后世膜拜,却将他后来所做的一切都抹掉。 青玉的一生却被安上了永远洗不掉的骂名。 从春水苑回去天已经暗了下来,到小院门口,瞧见门边靠着墙蜷缩一位衣衫破烂乞丐。 乞丐瞧见他们站了起来,目光在卜青玉和阿遇身上一扫而过,落在荀望的身上,将他上下打量,好似远行回家的父亲在打量久别的幼子是否长高了,结实了。 然后笑呵呵地将一根糖葫芦递给荀望:“干净的。” 荀望未接,他不怎么喜欢吃这个。 卜青玉轻轻推了他一下,他知道不可失礼让对方太尴尬,不太情愿地接了过来,还是和上次一样舔了一口,笑着到了声谢。 乞丐高兴地像个被夸奖的孩子,忽然瞥见他手腕处一圈青紫勒痕,急忙抓着他的手激动地问怎么回事。 “被陈家的人绑的。” “还疼吗?” “不疼了。”荀望用力挣开乞丐的手,顺势朝后退了一步。 乞丐意识到自己冒失,看了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但他还是在衣服上反复擦了几下,长开双手却没敢再去触碰荀望。 卜青玉安慰道:“他没事,先生不必担心。” 乞丐当然相信卜青玉的医术,那是他亲眼所见,如同见了神仙一般,连连点头,面露几分愧意。 荀望不想与乞丐久待,推门进了院子,乞丐伸头朝里面看,直到荀望进了屋没了身影,他才恋恋不舍转回目光,朝卜青玉和阿遇道谢,然后不舍地离开。 “他是真心悔过。”卜青玉望着远去佝偻的背影,几分触动。 阿遇不屑,“已经晚了。” 杀妻杀子,最后落得如此下场已经是神明仁慈,不值得同情。 卜青玉轻轻叹一声:“是太晚了。”本可以妻贤子孝,安安稳稳一生,最后落得孤苦无依,沿街乞讨。 她想起刚入天筇山时师父和她说,世间的错都可以被原谅,只看你付不付得起代价。你付得起,神明自会给你机会;付不起,便是世间的忏悔与追忆。 她当时不懂,现在慢慢懂了。 只是这代价由神明来定。 进屋后见到荀望将糖葫芦随手丢在桌上,很不待见。 卜青玉吩咐阿遇简单收拾一下,明日他们要去城外西南荒野,她要去寻一寻慕豫的墓葬。 恰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陈家管事带着十来个家丁挤进来。荀望害怕,朝卜青玉身后躲去,阿遇走出门。 管事指着阿遇叫道:“今日趁早将人交出……啊……”话没说完管事指着阿遇脑门的手指被阿遇掰弯,管事痛得全身哆嗦,身子矮了下去,对周围家丁命令,“还不抢人!” 家丁一拥而上朝堂屋去,阿遇一脚踢开管事,撞倒四五个家丁,出手将另外几名家丁打翻。 家丁爬起来再次涌上来,阿遇这次下手重了许多,将他们个个打成重伤,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嗷嗷叫,管事也被吓得跌倒。 阿遇道:“陈家当初怎么将孩子赶出来的,现在就怎么把孩子请回去。” 管事抱着几乎断了的手指,闻言看着他,不知其意。 阿遇走到他面前,一脚将还没站稳的管事踢倒在地,踩着他的腿道:“让你家大公子,从陈府沿着最热闹的街市一步一叩头来这儿接人,我就让你们带走这孩子,若不能,你们陈家就别想灾祸消解。” “绝不可能!你们……你们私自带走我陈家的孩子,我们老爷仁慈才命我们来要人,你们不识好歹,只能报官,告你们强夺官家公子,你们等着千刀万剐。” 阿遇冷笑,踩着管事腿的力道更大,痛得管事惨叫。 “你们老爷不就是官吗?还可以去告御状。”阿遇一脚踢在管事腹部,将人踢出数步远。管事整个人蜷缩成虾,被家丁搀扶爬起身,口中不服气骂骂咧咧地滚了出去。 小院回府平静,阿遇回头瞧见还躲在卜青玉身后的荀望,微微蹙眉。真是个麻烦精! “师父,明日还是赶早走吧,免得这群人又来找麻烦。” 卜青玉也被陈家这群人烦得心情不佳,点点头。 次日天刚亮,他们就出发,马车到城门口,城门刚开。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行了几里便择小路向西南荒野去。 正值夏日,荒野杂草丛生,绿油油望不到尽头,站在高处远远瞧去倒像是农田。 在国都附近有这样一片荒地倒是稀奇,他们在附近村落停下来打听消息时,询问他们为何不将此荒野之地开垦出来耕种,农夫告诉他们,以前官府鼓励百姓开垦过,但无论种什么都颗粒无收,百姓都觉此地不详,如此肥田沃土竟种不出东西来,此后就没人开垦了。 农夫还告诉他们自开垦之后,荒野中闹鬼,每到夜间便有鬼哭鬼火,以前有大胆的人想进去探个究竟,要么是人没出来,凡是出来的,眼不能见口不能言,像中了邪,没多久就病死了,慢慢没人敢进去。 这片荒野也就成了百姓心中禁地。 农夫见他们问这么多,又是远道而来,好心地劝他们不要一时好奇害了性命,万不可进。 阿遇向农夫道了谢,驾车朝荒野去。 农夫没劝住他们,摇头唉声叹息:“这些个人啊,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吃亏不听劝。” 荒草比成人还高,车马使劲荒野只能露出个车顶。 卜青玉坐在车前,心里有些忐忑,不是畏惧鬼哭鬼火,而是不知农夫所言的鬼哭鬼火是否与慕豫的墓葬有关。 荒野深深,瞧不清前路,勉强由头顶烈日辨别方向,他们由东向西行,马儿吃力,气喘吁吁。 日到中天时,他们穿过了高深的杂草林,来到了相对低矮的荒地,此处周围草浅,最深处也不过到成人腰际,面前景象一览无余,不见墓葬。 第55章 千岁童-8 马车行路比荒草深处容易许多,卜青玉随手摘了朵野花,捏着茎在手中转着,眼睛却望向周围,寻找几十年前墓葬被挖掘的痕迹。 忽然马车颠了下,原来是压到了一根人骨。 朝前行不远,卜青玉察觉心口的血玉扣滚烫,透着衣衫能够瞧见微红的光。 她将血玉扣取出,血红的光圈一点向周围扩大,如巨大的红环,几乎将大半个荒野圈在内,随着马车的移动,红环也开始移动。 “它在为我们指引墓穴的方位。”阿遇道,“我们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墓葬便在这红圈的边缘,我们朝一个方向走,如果红圈扩大,说明距离越远,如果在缩小便是在靠近。” 他们继续向西行了一段,明显发现红圈在缩小,但是行了一盏茶后,再朝西行,红圈又开始扩大,阿遇停下马车,打量南北两侧,远远瞧去均是荒野,并无区别,难辨是南是北。 他根据千年前黎国人的风水学,调转马头朝南行,果然随着马车移动,红圈在不断缩小,阿遇也注意到一个方位,似乎红圈边缘从没有在这点移动,他认准方向,调转马头驶去。 红圈减小的速度加快,最后只有十数丈的距离,红圈急速收缩回到血玉扣上,血玉扣泛着血光,随着血玉扣慢慢变回正常温度,血红的光也消失。 阿遇让卜青玉先在马车上待着,自己跳下车到前面去看看情况。 刚走十来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瞧是一节骨头,像是人腿骨,他望旁边草丛看去,果然瞧见一颗头颅对着自己。 “见到什么了?”卜青玉问。 “骷髅。”阿遇回头答了声,继续朝前走,行了几十步,见到有一个大坑,坑里也长满野草,依稀能够瞧见坑壁上有一个洞,被一块裂开的石板挡住。 他跳进坑中走过去,移开石板,果真是一个洞口,只有半人高,里面漆黑,只有洞口一步远的光线照进。阿遇蹲下弓着身子走进去。 在马车上等候的卜青玉和荀望见阿遇忽然消失在野草丛中,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喊几声也没有回应,心里有些担忧。 卜青玉跳下马准备过去,荀望喊着害怕跟着她一起。 瞧见草丛中的骷髅,荀望吓得惊叫,抱着卜青玉差点哭出来。 两人走到大坑边,见到坑壁上的洞口和被踩踏的野草知道阿遇应该进洞,她带着荀望跳进大坑,顺着阿遇趟过的草丛来到洞口边,对着洞口大喊几声,里面没有回声。 荀望有些害怕,问:“哥哥进去了吗?” “应该是的。”说着躬身准备进去,荀望拉住她,祈求道,“我怕,我们在这儿等哥哥出来好不好?” 卜青玉犹豫一下,拉着荀望坐在一旁断裂的石板上,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还不见人,卜青玉有些担心会不会在里面遇到危险,对着洞口又喊了几声,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卜青玉越等心中越焦急、担心,又过去半盏茶的时间,她有些坐不住,决定进去看看情况。 荀望害怕,拉着她的手不让,卜青玉劝他在洞口等着他也不愿意,僵持了一会儿,卜青玉熬不住心中对阿遇的担心,不顾荀望还是进了洞口,荀望不敢一个人呆在外面,紧紧抓着卜青玉的手,跟在她身边。 洞口虽小,但是向里没有多长距离便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两壁和头顶闪着莹莹白光,光线微弱,但足以照明。 荀望也不似刚刚那么害怕。 沿着通道走一段距离,进入一间墓室,墓室四周亦是莹莹白光,如淡淡的月色笼罩,看不清,却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墓室左右各有一排棺木,棺木崭新如故,似新坟。棺盖都被打开,棺木旁边躺着许多完整的尸骨。荀望瞧清后吓得哇哇大叫,一头扑在卜青玉怀中。 “没事,有我在呢!” “姐姐,我们出去好不好,我好怕,我们出去!”荀望苦求。 “找到阿遇哥哥我们就出去。”虽然心疼荀望,心中更担心阿遇遇到不测。 她试探性唤着阿遇的名字,却没有回声。 她抱起双腿已经发软的荀望穿过墓室沿着通道继续朝前去。 整个墓室都散发微光,晶莹如玉,如行走在天街。 穿过通道再次来到一个墓室,墓室内依旧摆放棺木,棺木旁是一具具完整的尸骨,只是以扭曲的姿势躺着,可见生前是痛苦的死去。 墓室已经没有其他通道,直到这里还没有见到阿遇,卜青玉有些慌张,四处找机关。恰时胸前的血玉扣再次灼热,须臾三面墓室被打开,出现三条通道。 卜青玉难以抉择,不知阿遇走了哪一条,冲着每一条通道呼喊,均是没有回应。荀望还瑟缩地趴在她的肩头,她也有少许累了。最后沿着面前正中的一条通道朝里走。 这条通道并不长,很快又抵达另一墓室,墓室正中是一口棺椁,阿遇就躺在棺椁旁边,卜青玉放下荀望立即奔过去。 阿遇面色苍白如纸,身体冰凉,呼吸微弱。 卜青玉抓着他的手腕,去发现他身体一切如常,并无异样,她摇着阿遇唤了几声,阿遇毫无反应。 “哥哥怎么了?”荀望挨着卜青玉问。 “没事。”卜青玉给阿遇输送灵力,却唤不醒他。 以前从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她有些慌,再次拍打阿遇的脸颊唤着他的名字,毫无反应,恰时胸前的血玉扣再次发热发光。 她取出来,却见阿遇的手动了下,一滴殷红的血珠从阿遇掌心飘起,慢慢靠近血玉扣,被血玉扣吞噬。 卜青玉顾不得这些,阿遇昏迷在此,连她的灵力都唤不醒,此处不宜多呆,扶起阿遇背着他朝外走。 阿遇虽然身形单薄,但毕竟是个少年,身量又长,重量不轻,卜青玉背起来有些吃力,荀望倒是懂事,虽然害怕却不再哭闹,抓着卜青玉的袖子,紧紧跟着她。 阿遇迷迷糊糊觉得身子一摇一晃,姿势不怎么舒服,鼻尖还嗅到熟悉的花香,那是卜青玉身上的香味。 他有些贪婪地将头低垂,贴在卜青玉的耳鬓,喃喃低唤:“青玉。” 卜青玉愣了下,阿遇从没有唤过她的名字。 她侧头望去,阿遇还在昏迷中,双唇抿着,面容平静,似乎刚刚的声音是自己幻听。 “青玉。”卜青玉这次听得真切,的确是阿遇在唤她。 这小子当面一口一个师父叫得好听,心里竟然如此大胆,直呼她的名讳。 最近因为荀望的事情没怎么管过他,多少有些纵容,真是无法无天了,回去后该好好管教,否则下次不知道还会怎么放肆呢! 正这样想着,她感到自己头有些晕,眼睛有些模糊看不清,脚底开始虚浮,步子更加歪歪斜斜,身上渐渐没有力道。阿遇从她背上滑下去,她自己也跟着跌坐在地。 头晕得更加厉害,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整个人倒在冰凉的石板上,耳边还回响阿遇唤她的名字和荀望的哭声。 …… 当阿遇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行驶的马车中,青玉躺在旁边,荀望躺在青玉另一侧,此时也昏迷着。 车窗外是一抹夕阳,车帘外有个身影,他挥手掀开,是墨衣人。 “你怎么在这?”阿遇冷声斥问。 墨衣人微微垂首:“属下见主子来此处,担心主子安危便跟了过来。” 阿遇回头看了眼昏迷中的卜青玉和荀望,确定谈话不会被听去,问:“你知道此处为何诡异?” “是,主子第二世去世后,小皇帝请来巫主将主子墓穴封印,方圆二十八里寸草不生,不见活物,凡入者必死。千年间几次地动,封印慢慢消减,才有主子今日看到的这番景象。” “主子之所以会在墓道中昏迷,也是封印所致。” 阿遇朝后看了眼已经走出的荒野,这也是他能醒来的原因,只是卜青玉和荀望还昏迷着。 “那你知道这个孩子为何回到人间吗?”阿遇睇了眼荀望。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事。 他当初与神明交易,不入轮回,是违背第一世与巫神的交易,即便重回人间,也该是第一世同入妄渊的人回来,而不是第二世的这个孩子。 墨衣人回头看了眼荀望,道:“他一直都在人间。” “何意?” 墨衣人解释:“主子和公主去世后,他被小皇帝命人冰封在白云山极天顶冰窟,因为主子的逆天而为,他才在冰棺中苏醒,从而回到烟火俗尘遇到主子。” “冰封千年?” “是。” “为何会因为我而苏醒?” “这……属下不知,不敢猜测。” 马车回到官道上,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余晖尚未散尽。阿遇命墨衣人停车,接过缰绳和马鞭,黑衣人自觉跳下马车。 “今日多谢你。”阿遇随口道。 黑衣人慌忙单膝跪地:“属下本职,不敢当主子的谢。” “本职?”阿遇脸色瞬间冷下来,像变了一个人,一鞭子甩过去喝骂,“背主弃义的东西!” 墨衣人生生受了一鞭,双膝跪下俯身不敢言。 “我不逼你杀苏岚,但你若敢阻我,我必杀你。”阿遇收回马鞭,驾车离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第二世(夫可敌国)。陈府之祸(镜中人)排在其后。 第56章 夫可敌国-1 慕府大门前看守的护卫远远瞧见驶过来的车驾忙了起来,一人飞奔朝府内跑去,另外几个急忙迎下门前石阶来。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几名护卫忙屈膝见礼。 车门被从里猛然推开,已有随从将凳子放好,一个清隽年轻人在车门前伸出双手。马车里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丹蔻嫣红,轻轻落在年轻人的手中,宽大华丽的袖摆衬着手臂纤细,不及盈手一握。 马车中的人就着年轻人手上的力道走出来,是一位姿容绝佳的女子,妆容华贵,此时冷着面,目光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女子走下马车直直朝慕府大门去,几名护卫将头埋得更低,待女子带人经过才起身跟过去。 府中之人瞧见女子纷纷屈膝见礼,女子自顾朝前堂去,对府中下人命令:“让慕豫来见我。”声音不大不怒却如寒冬乍现的闷雷,让人心颤。 女子在前堂坐下,府中下人战战兢兢捧着茶盏进来,奉完茶慌里慌张退出去,在门外阶下候着。 外面骄阳似火,阶下的一群下人却胆寒,浑身冒冷汗。 长公主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府上,也正因为不是第一次,下人们才不敢有半分疏忽,简直提着脑袋伺候。 每次长公主来,府中都要掀起一场风波,见点血。此次面冷如霜,显然是自家那位丞相大人又得罪了这位贵人。之前就因为一个小婢女伺候时茶水烫了,惹怒这位长公主,差点丢了脑袋,他们哪里还敢懈怠。 里头没有吩咐,谁也不敢进去,垂首立着不敢吭声。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里面贵人等得不耐烦,茶盏一扫摔得稀碎,碎片茶水溅了满堂。 下人们身子一哆嗦,慌忙俯身,整个前院惊得只能听到自己心跳。 此时一侧回廊传来脚步声,伴随两声轻笑,人已经走到前堂门口。 来人二十七八年岁,一身居家便服,手中打着一把白纸扇,扫了眼堂内碎了一地的茶盏,温和笑道:“长公主怎么这么大火气?可是小臣府上下人伺候不周?”回头吩咐下人一声伺候茶水,撩着衣摆跨进门槛,踩着茶水和碎片走到长公主身前,微微拱手施礼。 “望儿何处?”长公主严肃问。 慕豫笑道:“小郡王正在后院与府中几位稚子一处嬉闹,小臣不忍搅了小郡王兴致,所以没有请过来,改日小臣亲自将小郡王送回公主府。” 改日? 长公主瞪了慕豫须臾,阴冷斥责:“慕丞相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一个无知孩子都要算计。” 慕豫连忙打拱:“长公主冤枉小臣了,小臣不过路遇小郡王,瞧他一人孤单没有玩伴,特邀来府中小住几日,也与同龄稚子接触,多几个玩伴。” 长公主最见不得他这惺惺作态的模样。 不过是借着望儿冒犯了他,将望儿强掳到府中,以此来威胁她。 “什么条件?”她不与慕豫多费口舌,开门见山。 慕豫笑了笑,凑近长公主一步:“长公主果然爽快。小臣听闻公主府中有位善药理的周如公子,小臣这几日心神不宁,想向长公主讨要此人。” 长公主心中微惊,望了慕豫一眼。 慕豫笑意如旧,温润内敛,像个知书明理的儒生,眼神却冰冷而坚定,明明白白地在告诉对方,如果不答应,今日就别想带走小郡王。 长公主迟疑,她没料到慕豫会这么快得到消息,看来自己身边还不够干净。 慕豫见她不开口,笑问:“长公主府中公子三千,一个周如公子就舍不得了?” 长公主沉默须臾,既然慕豫已经知道消息,周如留着也没多大用处。 “如你所言。” “多谢长公主。”慕豫拱手相谢,转身吩咐门外随从去将小郡王请来。 长公主也命人去将周如带来。 荀望被带来的时候,腮帮气鼓鼓,双颊气得通红,看到慕豫狠狠翻了个白眼,骂道:“坏透了!”转而扑向长公主,抱着长公主就告状,“母亲,他让人打我。” 长公主大惊,忙拉着荀望的手询问哪里受伤。 荀望在身上指了一圈,带着哭腔道:“全身都疼。” 长公主撩起荀望所指的胳膊并没有任何伤痕,连红印子都没有,心下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是胡言乱语一通。她也借着此话斥责慕豫:“慕丞相好大的胆子!” 慕豫不以为意,“小臣再大的胆也不敢伤小郡王。”合起白纸扇,轻轻敲了下荀望肩头道,“下次给你补上。” “补什么?”荀望疑惑看着他。 “小郡王既然说我命人打你,我总不能白白被冤枉,下次补上这一顿。” 荀望抓着长公主的手,冲他骂道:“你可恶!” 慕豫一笑而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此时下人奉上茶水,他悠闲地喝着,看似无心地道:“听闻长公主很看中程尧大人,想将其擢升为兵部尚书。小臣倒觉得这程尧不是最佳之选,毕竟曾有前科劣迹,倒是时胥合适,原是兵部侍郎,这些年功绩有目共睹,堪当大任。” 长公主扫他一眼,未做回应,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谁都不能说服谁,谁也不会向谁让步,慕豫不过是想借此来探她的消息。 她拉着荀望的手,起身离开。 慕豫笑道:“长公主如此着急?”起身相送,将长公主送到府门前。并拍着荀望的头玩笑,“小郡王以后可常来我慕府,我还准备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下次送给小郡王。” 荀望扭了下头,顺手朝慕豫的手拍打一下,气哼哼地道:“不稀罕!”甩手朝马车跑去。 长公主牵着荀望上车,未再理会他一句。看着马车队伍浩浩荡荡离去,他重新打开白纸扇扇起来。 身边人担忧地道:“长公主对兵部尚书的位子势在必得,绝不会退让半步,大人能争得过来吗?” 慕豫沉默须臾,声调悠长道:“兵部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绝不能落在长公主的手中,否则很多事要被她掣肘。不过……”他望向已经远去的车马,“女人毕竟是女人,再厉害的女人还是有三分柔肠。” 恰时远处另一驾马车驶来,身边人道:“应该是周如。” 慕豫面色阴沉,转身进府。 慕豫刚回到书房门口,周如已经被人带了过来。 周如是个弱冠年纪的年轻人,相貌俊美,善药理,当初长公主染疾,他被送到长公主身边侍候,很得长公主信任。 周如见到慕豫慌忙跪伏在地,浑身颤栗。 慕豫盯着周如须臾,语气平静地对左右命令:“拖下去杖毙。” 周如吓得磕头如捣蒜,苦苦哀求。 左右惊了,不知慕豫这话是真是假,他们上前拖人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周如爬到阶下,拉着慕豫衣摆哀求:“小人有罪,求主子饶小人一条贱命,小人再不敢了。” “背叛之人,留有何用?”慕豫冷笑着用折扇勾起周如的下巴,周如额上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 “为了长公主而背叛我,想做她府中的公子,最后还不是被长公主弃如敝履,明知你回来是死,还是将你送了回来,你说你是不是死有余辜?” “求主子饶了小人,小人绝不会再背叛主子。” “哪里来的机会?” “求主子饶命。”周如抓着慕豫袖子哀求,血滴在折扇上,慕豫嫌恶地扬手一甩,折扇抽在周如的脸颊,将人抽趴在地,周如慌忙爬起跪着。 慕豫将手中折扇砸过去,命左右:“拖下去!” 左右这才领命上来拖人。 慕豫步进书房,须臾听到书房小院外笞挞之声,伴随着周如的求饶和认罪。 公主府,荀望抹着眼泪跪在长公主颜青玉面前,抬眼看到颜青玉严肃的面容,泪流得更凶,委屈辩解:“他总是和母亲作对,望儿讨厌他,才用袖箭打他的马。” 颜青玉严厉看着他不说话,这件事想想就有点后怕。 慕豫是什么人?心狠手辣,敢当街杀朝臣,朝臣都是绕着走,荀望竟然敢去招惹他。 大街上用袖箭射瞎他的马,惊得马儿发疯,马车当场翻倒,差点伤及无辜百姓。虽然慕豫没有受伤,但他但凡抓着一个点不放,自己就没有这么容易将荀望安然无恙带回来,甚至还要受他要挟,做更多让步。 她去的时候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逼不得已就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让步。出乎意料慕豫竟然只讨要一个眼线。 荀望见母亲不说话,心下害怕,哭着转向下首座上男子:“爹爹,望儿知错了,你给母亲说望儿不敢了,原谅望儿好不好。” 下首座男子微微蹙眉,暗暗叹了声,起身对颜青玉劝:“望儿年岁太小,哪里懂得这背后的牵扯和危险,只是怀揣着对公主一片赤诚孝心,公主不要再怪罪他。下去后属下必悉心教导他,不让他再冒失,这次就饶了他吧!” 荀望跟着认错,哭求原谅。 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孩子,颜青玉也不忍心重罚他,无奈道了声:“罚你一个月不许出府,好好跟着先生学文识字,再不听话,不会轻饶你。” 荀望破涕为笑:“谢谢母亲,望儿不敢了。” 第57章 夫可敌国-2 荀长阁让人带着荀望退下后,劝慰颜青玉几句,询问今日慕豫的态度。 听颜青玉说完后,垂眸琢磨下:“这不像慕丞相素来行事。” 颜青玉点点头:“我也纳闷,不知道慕豫想干什么。按他以往行事风格,必然借此逼我在兵部尚书之事上让步,再不济也是在朝堂其他地方给他好处,绝不会仅仅是为了要回一个眼线,还是一个无用的眼线。” 她想不通,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慕豫却不用,他可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周如是慕豫什么人?”颜青玉问。 “还没有查出来,属下已经让人深查,不过所幸他对公主府机密的事情并不知晓。” “府中还不干净,想办法揪出来。” “是。” “上次让你寻匹好马和几个少年可都寻到了?” 荀长阁笑道:“早就给公主准备好了,属下命人专门调-教几日,昨日去看了,个个马球打得不错,规矩也都教了,必然会让陛下满意。” “嗯。”颜青玉随手拿起旁边的团扇轻轻扇了几下,幽幽感叹,“如今我黎国内忧外患,陛下又……”颜青玉失望一叹,“也罢!”吩咐荀长阁先退下,自己冷静冷静。 荀长阁出门便朝荀望的院子去,走到一处游廊,听到隔壁院子内荀望在发脾气。无奈摇头轻叹,刚被骂一顿,现在又淘气上了,什么时候能够安分点。 真不知道随了谁! 他穿过月洞门,瞧见荀望手中拿着一根树枝正对着一个石灯笼抽打,旁边下人去劝,挨他抽了一下,缩了回去。 “怎么在这儿闹脾气?”荀长阁走过去。 荀望立即将手中树枝朝旁边一扔,双手背后,规矩站着。 荀长阁望向一旁小厮,小厮紧张回道:“小郡王在气慕丞相。” “他伤你了?” “爹爹,他那么坏,为什么不让舅舅将他杀了?” 荀长阁笑着走到跟前揉了揉他脑袋:“你还小,很多事还不懂,你舅舅也不是想杀谁就能杀的。” “舅舅是国君,为什么不可以?” 荀长阁清楚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说不通这些,他不理解,宠溺捏了下他的小脸问:“你射慕丞相马的袖箭哪里来的?” “嵇白公子送我的。”想到袖箭,他又气愤踢了脚石灯笼,“被慕丞相拿去了,他太坏了。” 荀长阁笑着道:“以后不许拿那种危险的东西了,你差点闯大祸,如果再惹你母亲不高兴,爹爹求情也没用的。乖乖回去跟着先生读书识字,过几日爹爹向你母亲求情,接你到城外茶山去玩。” “好,我好久没去了。” 荀长阁送荀望朝小院去,随口问:“你怎么知道慕丞相经过那条街?我问了陪你的小厮,他们都不知道呢!” “也是嵇白公子告诉我的。” “怎么最近和嵇白公子走得这么近?他还和你说什么?” “没有了,嵇白公子教我射箭,我昨日还用弹弓打下来一只鸟,厉不厉害?”荀望自豪地昂着头望荀长阁。 “厉害!”荀长阁夸奖,将荀望送到自己的小院,嘱咐小厮好生伺候,转身便吩咐人去传嵇白。 * 慕豫靠在椅背上,出神地望着面前书案上的一个瓷娃娃,短短的身子大大的脑袋,穿着粉嫩的襦裙,耳边梳着两个小发髻。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笑容可爱迷人。 慕豫不知不觉嘴角也跟着勾起来。 在一旁伺候的书僮见到这副场景,心中莫名害怕。 外面周如被笞挞和凄惨的求饶声还在继续,丞相大人竟然能够对着一个小女儿家和孩子才喜欢的瓷娃娃笑得这么开心。 画面多少有些诡异。 不一会儿外面求饶的声音渐小直至没了声音,笞挞的声音也停下来。书僮立即走出去,须臾回来,慕豫还在对着瓷娃娃出神,他想近前回禀,又怕打断丞相挨骂,犹犹豫豫。 慕豫却从瓷娃娃上收回神思,淡漠地问:“死了?” “昏死过去了。” “泼醒了,继续!” 书僮应诺出去传话,外面的声音又继续。 慕豫将瓷娃娃捧在宽大的手掌中,摩挲着瓷娃娃的五官,神情几分悲凉几分心酸,最后将瓷娃娃放进一个锦盒中,小心翼翼放回身后的书架上。 外面的声音再次停下来,这回书僮来禀:“人咽气了。” “抬出去买口棺材葬了吧!” 书僮琢磨不透这位主子的心思,按理说这等背主的奴婢,将其打死抬到乱葬岗扔了都是仁慈,可偏偏还让买口棺材葬了,好似舍不得。说舍不得,下令杖毙时又没半分心软。 自家丞相也不是第一次行事古怪,让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天天提心吊胆。主子笑,不一定是高兴,说不定下一刻自己半条命交代了;主子怒,也不一定是生气,很可能当场就有赏赐下来。 伴君如伴虎,伴丞相如伴阎王。 书僮心里嘀咕,还是恭恭敬敬领命出去吩咐外面的人。 一位身着长衫的公子走进书房,向外瞥了眼问:“这么好的机会大人就向长公主要了一颗死棋回来?” 慕豫瞥了眼来人笑问:“不值得?” “是。”长衫公子凝着眉头道,“小郡王闹的这么一出,大人完全可以与长公主谈兵部的条件,长公主必然会做让步。” “我更想把周如这个背叛我的棋子捏碎,杀一儆百。” 长衫公子想再说什么,咽了回去。现在人已死,事已定,再纠缠毫无用处,他也不愿因为此事与慕豫争执。 “刚刚传来消息,长公主回府后命人查小郡王当街冒犯大人之事,荀长阁盯上了府中一位叫嵇白的公子。” “是寒门军旅出身的那位?” 长衫公子愣了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子,众多之中一个,并不起眼,和府中下人存在感差不多,慕豫竟然知道,对长公主府的公子这么清楚。 “正是。” “这是长公主府的事,由他们去。只是这位荀长阁一直闻名,这些年从未见过,我甚是好奇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能够令长公主对他如此信任,甚至……为他生子。” 满荔京的人,谁不知道长公主是什么性情,风流成性。名义上食客三千,实际是面首三千。府中公子各有风姿,周如的容貌便是最好的例子。但长公主多情也薄情,都是图着一时新鲜,这些面首最多不过三个月就被长公主抛之脑后,或者干脆给些钱财打发出去。 虽然有几位在府中多年依旧得长公主青眼,也因为确有其才,成为长公主的谋士,或担任一些职务,早已不是以色侍人。 长公主并无驸马,这位对外从不见人的荀长阁,因为是小郡王的生父,在众人的眼中已然成为实质上的驸马。 长衫公子回道:“荀长阁平素居于云外茶庄,鲜少入公主府,多半时候还是长公主前往云外茶庄去见他。听闻其容貌身姿在公主府一众面首中不算最好,但是才学谋略出类拔萃,大人暗中与其过过招,也是知晓的。想必是因为此才得长公主芳心。” 慕豫陷入沉思,心情也烦乱起来,最后摆摆手让长衫公子退下。 次日早朝,针对兵部尚书之缺,慕豫和大殿上临朝辅政的长公主再次争论起来,要将自己方的人推上兵部尚书的位子,场面几乎失控。 那些插不上话的末位臣工,看着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少年国君坐在上位愁眉苦脸,一会儿肯定慕丞相举荐的人可用,一会儿肯定长公主推举的人能当大任。 少年国君自从七岁就被迫坐在了国君的位子上,七年来,每天面对的都是慕丞相和长公主之间的唇舌之战,有时候还要流点血,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点头摇头。 他有时候也埋怨那个早薨的太子兄长,否则自己可以逍遥自在做个悠闲王爷,这会儿还在软榻上躺着做着美梦多好,哪里需要在这儿受罪。 他打了个哈欠,心烦意乱的一掌拍在御案上,大吼一声:“别吵了,烦死了!” 慕豫和长公主都愣住了,臣工们惊得浑身一震也精神了,这还是少年国君第一次在朝堂上发火。 少年国君烦躁地吼道:“丞相和长姐都争了一早上了还没见分晓,依朕看,就是争到明年也没结果,既然你们都拿不定主意,那就听朕的,让那个谁……那个他……”少年国君朝阶下的臣工中指了一人。 “对对对,就你,卫尉令调任兵部尚书,事情就这么定了,今日就拟文书,明日上任。吵得朕头疼!”少年国君起身甩袖朝殿后去,留下满朝懵圈的臣工和僵在原地如遭雷劈的卫尉令。 满朝文武百官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身上,他左看看慕丞相右看看长公主,不知道这是天降神运,还是天降灾祸。 刚刚还争执的双方都愣了,小声嘀咕,没有再争执。 慕豫朝长公主望去,两人面色都很难看,慕豫最后冷笑一声转身离开大殿,长公主愣了须臾朝殿后去。 少年国君已经打着哈欠躺到了榻上,准备睡了回笼觉。 颜青玉进殿,要与他说兵部尚书的事情,少年国君不耐烦地道:“你们争来争去不就是想让自己的人坐上去吗?谁都不会让步。兵部尚书的位置空两个月了,你们争不出高低就要一直空着吗?宋国还对我黎国虎视眈眈,这个位子不能一直空下去,朕给你们想了最好的办法,谁都不要跟谁眼红,这不好吗?那个卫尉令也不算是无能之辈,长姐还不满意吗?” “陛下……” “不听不听,烦透你们了。”少年国君拉着被子将头蒙上。 第58章 夫可敌国-3 慕豫下朝后,没有去衙署而是出了皇城,乘着马车前往云外茶庄。 云外茶庄在临河副街,相对僻静,这个时辰也并无多少茶客,门前相对左右店铺冷清许多。 马车在云外茶庄门前停下,慕豫掀起车帘一角朝外瞧,门面并不大,但是装修典雅,匾额上“云外茶庄”四字笔锋圆润洒脱,倒与云外二字相合。 慕豫走下马车,打开折扇遮了下头顶烈日。 门前伙计忙迎上来,将他请进去。 “公子可有喜欢喝的茶,还是想尝尝别的?我们这儿……” “就斗云吧!”慕豫指了下柜台前挂着的牌子,“给我间清静的雅室。” “是。”伙计领着他朝后院去。 云外茶庄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院内却别有洞天,布局雅致。假山活水,亭台楼阁,布景甚有讲究,一步一景,如小小园林。 慕豫随着伙计来到临水小筑,室内布置非常考究,每一样摆件都非寻常之物。 慕豫打量四周,此时茶博士过来,打了招呼后便开始煮茶。 慕豫转了一圈走到茶桌边盘膝坐下,笑问茶博士:“荀公子可在茶庄内?” 茶博士抬头瞧他一眼,“公子是?” “在下姓慕,慕名而来的慕。” 茶博士默念一遍,猜到面前人身份,神色恭敬几分,躬身回道:“家主在茶庄,小人这就去回禀。” 慕豫笑着点头,随手接过茶博士手中的茶具。 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一壶茶已经煮好。 透过轻纱屏风,慕豫瞧见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步履沉稳。身影绕过屏风,是一位容貌英朗清隽的年轻人,与他年纪相仿,身量相当,比他多几分文人的儒雅之气。 荀长阁上前两步,拱手施礼。“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大人见谅。”声音温润平和,如空气中淡雅的茶香,让人身心舒适。 慕豫愣了一瞬,面前人身上有种熟悉感,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他朝对面睇了眼,荀长阁道声谢在对面坐下。 慕豫准备倒茶,荀长阁忙去接过,“不敢劳动大人,小民来。” 荀长阁倒一盏双手奉到他面前。 慕豫打量了眼对方的手掌,白皙修长,是一双文人书生的手。 “荀公子可有听闻今日朝堂之事?” 荀长阁淡笑:“刚听闻。” “这样的结果,荀公子觉得如何?” 荀长阁放下茶壶,微微垂眸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谁是渔翁?” “大人睿智英明,比小民看得清楚。” 慕豫端起茶盏品了一口,冷笑道:“真正的渔翁是那位指路人,荀公子可能猜出一二?” 荀长阁抬眸,“大人认为坐在面前的不是真正渔翁?” “荀公子难道不是如此想的吗?” “小民愚钝。” “你若愚钝,这黎国就没有聪慧之人了。”慕豫望了眼窗外水波,“我栽在你手中两回,不,是输三回。” 荀长阁不知这第三回是指什么,据他所知只有两回,除非…… 他稍有不安,面上不显,平静如初,拱手一礼,“大人恕罪,小民奉长公主为主,自要为长公主筹划,得罪大人之处,还请宽宥。” “长公主一心为黎国社稷,大人亦是为国为民,虽政见不一,殊途同归,是百姓之福。” 慕豫冷笑声,若长公主没有那三分柔肠拖累,他不一定是对方的对手。 “长公主有幸得你相助。” “能够得长公主赏识,侍奉长公主,是小民之幸。” 恰时随从进来禀报:“长公主过来了。”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声音。 颜青玉面色微红,呼吸有些急,是急赶过来。 担心自己会将荀长阁如何? 他站起身朝长公主微微施一礼。颜青玉扫了他一眼,又打量荀长阁,冷冷地问:“慕丞相怎到此处来?” 慕豫回头朝茶桌瞥了眼笑道:“自是喝茶。” 荀长阁也开口道:“慕丞相前来正是为了今日朝堂之事。” 颜青玉在茶桌边坐下,冷眼望着慕豫,慕豫倒了盏茶递过去,笑问:“公主难道因为今日朝堂之事怨怼小臣?” “卫尉令虽然有德,但才智平庸,根本难堪大任。将兵部交到他手上必然出乱子。程尧曾任兵部尚书,对兵部运行了如指掌,官复原职才是最优之选,若非是你横加阻拦,怎会是如此局面?” “如今长公主怪罪小臣也无意义,挽回不了局面,心平气和喝杯茶。” 颜青玉哪里有心情喝茶,下朝后她便满肚子怒气,听闻慕豫前来云外茶庄,担心他因为朝堂之事不满而找荀长阁不痛快。 “卫尉令虽然才智平庸,但是个能听进去意见的人,时胥在其手下,自会为其效力。” 颜青玉脸色更难看,时胥是他慕豫的人。 “但是……小臣担心这卫尉令会成为一个提线木偶。” 颜青玉闻言也冷静下来,一路上她也将朝堂的事细想了一遍,今日少年国君忽然驳了他们二人,随意在朝臣中挑了一个不是两方的人来担任兵部尚书,看上去是少年国君的荒诞行为,但细想觉得没那么简单。 少年国君不会一下子开窍,更不可能一个人做下此决定,这背后必然有人指点。 她将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也都否定了一遍,最后没有猜到会是何人。 “慕丞相认为可能是何人?” 慕豫笑道:“小臣就是不知道才特意来云外茶庄请教长公主的这位智囊。” 颜青玉询问地望向荀长阁。 荀长阁微微摇头。 慕豫看了眼窗外,端起茶盏饮了口,笑道:“此茶凉了,辛苦荀公子新煮一壶。”起身从后门走到临水木台上,回头对颜青玉挑了下眉。 颜青玉也走过去。 木台周围的林木遮挡头顶烈日,湖面吹来淡淡清风,舒爽宜人,两人都平静下来,站在水边望着水中游鱼。 颜青玉平静道:“听闻你杀了周如。” “长公主心疼了?” “只是可惜。” “不过一个面首而已,长公主喜欢,小臣明日送几个更好的到公主府去。” 颜青玉斜他一眼:“你将他要回去就是为了杀他?” “是。” “为什么?” 慕豫冷嘲一笑,“一个背主的下人,杀他不是天经地义?长公主心软了?” 颜青玉未言语,慕豫心狠手辣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些年自己暗地朝慕府安排不知道多少眼线,身份暴露后都被慕豫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 对对手,对自己人,包括对朝臣甚至亲人他从没手软过。 也因为此,至今无妻室,满荔京没哪一位王公大臣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就连寻常百姓家女儿也不愿意要这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避之唯恐不及。 公主府的人称其为笑阎罗。 她清楚记得少年时的慕豫并不是这样的人,他会为一条刍狗包扎伤口,会关心身边人冷暖。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变成这样,不仅无情,对权力也贪婪无度。 “慕豫。” 慕豫闻声愣了下,转头望着颜青玉,一双幽怨的眸子落入他的眼中。 这么多年见惯了颜青玉或冰冷,或愤怒,或仇恨的目光,却未见她目光幽怨过,似乎对他不是疯狂的恨,是失望无奈的怨。 他别过目光,轻笑:“长公主这么看小臣,好似小臣负了长公主一般。” “当年……” “不过交易而已。”慕豫立即打断颜青玉,神色稍显落寞,“小臣如长公主所愿将人除了,长公主现在后悔了?人死不能复生,没有后悔的机会。” 颜青玉顿了下,轻笑:“有什么可后悔?” 慕豫微微垂眸,眼底的悲伤一掠而过。 他回头瞥了眼小筑内煮茶的荀长阁,对颜青玉道:“长公主既然想大权在握,就不要牵扯儿女私情,否则必受其累,而且此人……不足信。” “慕丞相挑拨离间都不用遮掩,说得这么直白?” “小臣哪敢挑拨长公主与荀公子,只是良言相劝。” “他不足信,难道信慕丞相你吗?恐怕我颜氏江山就要易主了!”颜青玉斥道。 “长公主无故加罪,小臣惶恐。” 颜青玉冷冷斜他一眼,甩袖回小筑。 此时新茶已经煮好,室内茶香四溢,淡雅芳香。 慕豫跨进小筑,正见到荀长阁扶颜青玉落座,又将一盏新茶捧到她手边,笑着说:“许久未煮茶了,恐不及以前,公主和丞相大人多担待些。” 慕豫坐下来,品了一口,这一壶茶将斗云的清香全都调了出来,令人口齿留香。刚刚茶博士煮的一壶虽好,涩味有些重,此盏刚刚好。 抬眼意外瞥见颜青玉手腕处露出一截缠带,晕染淡淡血色,端茶盏有些使不上力。 昨日尚不见有伤,不知身边人怎么伺候,堂堂长公主身上伤这般重。她也能忍得住,装得轻松。 他放下茶盏起身道:“小臣还有他事,不在此叨扰长公主。”朝颜青玉施了一礼。 坐在回衙署的马车上,慕豫闭目凝神,快到衙署时,他叫停御者,对车外的随从吩咐:“去买坛好酒来!” 随从当自己听错了,自家丞相大人是从不宜饮酒,他跟随丞相大人这么多年也就见过两回,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两回喝得酩酊大醉,醉后发疯失了理智将身边人打个半死,随后便不再饮酒。 如今又要饮酒,而且这是要去衙署,若是醉酒发疯把那群官员给打了,还不得闹翻天?被长公主抓着把柄哪里会放过。 他想开口劝,慕豫屈了屈手掌催他立即去办,他不敢再开口。 第59章 夫可敌国-4 慕豫脸颊微红,满身酒气,提着酒坛子走进衙署时,将衙署内的官员都惊住了。 丞相大人发酒疯的事情,他们即便没见过,也听说过,将身边的人打个半死,第二次发酒疯还将府中一名舞姬活活打死,几个人拉都没拉住。 今日若是醉酒在这里发酒疯,他们都没得跑。 一位老臣忙走上前去劝着:“丞相大人劳累数日,今日这边无甚要紧之事,不如到隔壁休息。”说着吩咐两个文吏前来扶。 慕豫一摆手,“怎无要紧事?你们一个个食君之禄不分君之忧,尸位素餐,边境之事至今没有解决。”提着酒坛走到上座,吩咐一小吏去拿酒碗。 小吏看了眼诸位大人,自己是去还是不去啊? 去,丞相大人醉酒闹出事,自己有罪;不去,违上命不从,自己还有罪。 诸位大臣都不言语,小吏更是不知所措,抬着眼皮朝慕豫瞄一眼,正与慕豫微怒的目光相接,吓得顾不上其他,小跑去拿酒碗。 老臣又上来劝,慕豫笑道:“杭大人挺清闲,正好兵部那批粮草军械要运往西南军中,现在还没有选出随行文官,就辛苦杭大人。” 老臣闻言连连摆手,陪着笑脸:“丞相大人这是玩笑了,下官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起这番折腾,丞相大人不是要下官的老命吗?吏部还有许多差事没有办,下官忙着呢!忙着呢!”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朝后躲。 慕豫点头,然后望向其他官员,众人不敢接他的眼神,立即手脚动起来该干嘛干嘛去,实在闲着找不到事的,将案桌上的文卷从左边搬到右边,右边搬到左边。 他们一个个文臣,在荔京养尊处优惯了,马都忘了怎么骑。西南千里迢迢,条件艰苦,押送粮草军械一路上更是辛苦,竖着去,躺着回。谁愿意去受这份罪。 慕豫扫了眼众位大人,接过小吏取来的酒碗,倒满酒大灌,一边喝一边打量众人。 各位大臣心里七上八下,担心他喝醉,又不敢上前去劝,那是朝枪口上撞,搞不好去西南的差事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慕豫不胜酒力,两碗酒下肚已经醉了,脸颊更红,眼神迷离,双手撑着桌案站起来,脚步虚浮,走起路身子歪斜不稳,磕在桌角,身子一歪朝前栽去。 一位大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丞相小心。”话刚出口,抬眼瞧见慕豫盯着自己打量的眼神,心下后悔,这是自找苦吃。 慕豫醉意朦胧,笑着拍了拍这位大人的肩头醉道:“梁大人年轻,身手敏捷,这趟差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丞相……” “这是个机会。”拍了拍梁大人的肩头以示鼓励,又歪歪斜斜朝外走。 梁大人想再上前去分辨,被身边的两位大人拉住,低声在他耳边警告:“丞相醉着呢,你驳他的意,这位子不想做了,还是不想活了?” 另有一位大人给他戴高帽:“梁大人年轻力胜,祖上又是武将出身,家学底子是有的,文武双全,国之栋梁,难得,难得。丞相大人做此安排必是深思熟虑后觉得梁大人最合适。此番前往,差事办好了,回来少不得丞相大人赞许和提拔。” “是是是。”周围官员立即跟着附和。 梁大人愁眉苦脸,有苦说不出。 真不是这个事! 慕豫出了门就被外面的小吏扶住,搀扶出了衙署,随从见人醉醺醺出来,急忙上前接人。 慕豫扶着马车吐了几口,上车后闭目靠在车壁上,一直到慕府才对外面唤了声,随从急忙走到车窗边。 慕豫微微掀起窗帘一角,声音冷淡:“将长公主府的嵇白带来。” 随从愣了下,去长公主府带人?抬眼透过窗角缝隙望过去,慕豫虽然脸上醉晕未退,但眼神凌厉,这命令不是酒后发疯,此刻脑袋清醒得很! 随从不敢迟疑,领命去办。 慕豫虽然脑袋清醒,但是酒对身体的灼烧感还在,脚步依旧不稳。下车时差点跌下去,幸被随从扶住。 回府后喝了碗醒酒汤,待下人来报嵇白带过来时,他面上的红晕才褪去。 嵇白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中等身材,一张脸却朗朗如月,眉鼻英挺,双眸深邃有神。 他是三个月前进长公主府,慕豫记得,长公主是在春游的时候在郊外瞧见了他,当时他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卫兵,因为这一张脸和一双眼睛被长公主看中带回府中。 嵇白在进门处见礼,慕豫打量面前人须臾,笑着说:“本相今日心情既好又不好,所以叫你来问些话,希望你如实回答。” 嵇白躬身垂首应是,“小人知无不言。” “如此最好,昨日小郡王冒犯本相之事,听闻与嵇公子有些牵扯,袖箭和本相行踪都是嵇公子告诉小郡王的,可有此事?” 嵇白急忙俯身回禀:“确是小人,但小人绝不敢怀有对丞相大人不敬冒犯之意,小人冤枉。” “说说你的冤屈,本相最不喜冤枉人。” 嵇白急急解释:“前些天小郡王见小人晨间练武,便也要学枪法,小人见其年岁尚幼,不得长公主命令也不敢私自教习小郡王,便哄着他玩起弹弓,却不想被小郡王看到了袖箭。小郡王很是喜欢,小人便送给了小郡王。至于丞相大人行踪,是小郡王来问话,小人未做多想无意透露。小人并不知小郡王心思,若知如此,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送袖箭给小郡王,与小郡王说大人之事。” “如此说,全是小郡王一人所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有如此心思和胆子,真是把荀公子的睿智和长公主的胆识都继承了!”慕豫脸上的笑意一点不剩,声音阴冷。 他拿起桌上昨日从小郡王手中没收的袖箭,顿了下道:“嵇公子,袖箭是自己做的?” “是。” “巧手,特别是尾部的鹰头暗纹雕刻甚好。本相对兵器知之不多,不过这袖箭样式倒是几分熟悉,昨日未有想起来,今日忽然记起,十多年前见过一把相同的。”慕豫停下话,打量嵇白神色。 嵇白沉不出声。 慕豫继续道:“是先懿德太子遇刺时在刺客身上见过。”他按了按太阳穴感叹道,“真是年纪大了,容易忘事。” 嵇白已经吓得跪伏在地,大喊冤枉。 “冤不冤枉,明日你再告诉本相。”慕豫冲门外唤了声,立即有下人进来,将人拖曳下去。 慕豫将袖箭反复打量,靠在椅子上,想起了当年之事。 他本是先懿德太子的伴读,六岁就跟着懿德太子。懿德太子宽仁厚德,虽然只长他一岁,却像个长兄一样视他如亲弟,对他照拂。在他十七岁时,懿德太子南巡回京遇刺,身负重伤,一年后病重薨逝。 其中一名刺客身上便带了袖箭,箭镞浸毒,也正是因为此毒夺走了懿德太子性命。 随后先皇彻查此事,最后只揪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听命之人,始终查不出背后主谋,先皇因为痛失爱子,卧病在榻,没几年驾崩。 新帝年幼,朝臣如虎狼环伺,太后与长公主想尽办法,用尽手段勉力撑着才稳住局面。也正是那时候长公主和他做了那个交易,从此他们越走越远,走到今日势不两立地步。 如果一切回到最初,慕豫想,懿德太子健在,如今坐在国君宝座上的是懿德太子,黎国不会如此,他与长公主更不会成为仇敌,长公主也不会是今日模样。 颜青玉从云外茶庄准备回府时,府中来人禀报嵇白被慕豫派人带走,又补充一句,“丞相今日似乎饮了酒。” 颜青玉面色沉下来,慕豫饮酒发疯之事,满荔京几乎都知。嵇白必然危险。 荀长阁道:“丞相应该是因为昨日望儿冒犯之事。” 颜青玉这才问及昨日盘问如何。 荀长阁回:“属下多方查证,袖箭的确是望儿多次讨要,本来是要拿来打鸟玩的,后来动了歪念头。但未经公主应允嵇白送望儿这等凶险之物也是有罪,属下已命人鞭责。不过此事也没这么简单,属下还在深查。” 颜青玉应了声。 荀长阁又道:“丞相将其传去,恐怕九死一生。” 颜青玉沉默须臾,未做回应,直接回公主府。 傍晚时,慕豫走进暗室,嵇白被绑在一根铁架上。灯火照耀下,嵇白一身血污,白色的长衣尽染血色,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慕豫皱了下眉头,抬袖遮住口鼻。 嵇白声音虚弱地喊着“小人冤枉,大人饶命。” 慕豫向前两步,慢慢适应血腥味,“你一条贱命,于本相而言生死并不重要。”慕豫顿了下冷笑一声,“其实你招不招,本相都认定小郡王冒犯本相是你背后推波助澜。当然这个主意不是你出的,你背后还有人。” 嵇白神色微变,看着他微微摇头:“小人冤枉。” “如实招了,本相留你一条命;不招,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你该知道本相做事风格,不会与你苦耗下去,要么招要么死,但是这死也没那么容易。” 嵇白继续喊着:“小人不知,小人冤枉。” 慕豫不再问下去,吩咐旁边审讯的人,“刑足十二个时辰,不许让他咽气,如果十二个时辰内不开口,再活剐了。”说完转身离开。 第60章 夫可敌国-5 慕豫称病没有上朝,躺在临水凉亭内纳凉,看着亭外树下长衫公子垂钓,钓上来一条放生一条,一个晌午钓了四五条都被放生。 “田泽,你说会不会是荀长阁?”慕豫打着白纸扇悠悠开口。 田泽朝他看一眼,摇头笑道:“大人,你是对荀长阁有偏见。” 慕豫沉默一阵,又道:“这回不是。”给田泽分析,“荀长阁如此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嵇白所言非实?小郡王是他亲子,行如此危险之举,即便不是嵇白怂恿,也不会轻饶他。” 田泽反问:“如果真是荀长阁,他怎会拿小郡王的安危冒险?且不说小郡王有没有危险,他狠不狠的下心,单此事被长公主知道,他也吃不了兜着走。况且他图什么?” “长公主对他信任有加,视为知己亲人,与长公主又育有一子,以他的才智,想要什么不能借助长公主得到,还要绕着弯子去投奔别人?大人,你是有偏见的。” 慕豫思忖片刻,此话虽然有理,但是他总觉得此事中有荀长阁的影子,被田泽这么说,他更找不出突破口。 心情有些烦,随手拿起一个鲜果,看了眼也没食欲,朝田泽砸去。 田泽正专心钓鱼,鲜果不偏不倚砸到他的肩头,手一抖鱼竿掉了,还未去抓,鱼竿滑进水里,被拖远。 他哎呀一声,惋惜道:“这么大一条鱼逃了。”捡起鲜果在衣服上擦了擦,一边啃着一边走回凉亭。 “大人,你别拿属下撒气,你的确对荀公子有偏见。” “我为何对他偏见?” “这……大人你心里比属下清楚。” 慕豫斜了田泽一眼,望向湖中,扪心自问,他是不是真的对荀长阁有偏见。 恰时一个小厮匆匆奔来禀报:“长公主过来了,还……”小厮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道,“还带了口棺材,就停在正门口。” 慕豫迟疑一下,霍地笑了,一边起身整理衣衫一边问田泽:“嵇白如何?” 田泽望了望太阳,从昨日被带来到现在刚好十二时辰,“估计还活着。” 慕豫不紧不慢朝前院走,对小厮吩咐:“既然长公主都带了棺材来,那就随长公主的意。”小厮愣了下,立即跑去给暗室刑讯的家丁传话。 田泽好奇地问:“长公主想要人为何不昨日来要,今日抬着棺材来何意?到底是想人活还是死?” “你说呢?” 颜青玉站在廊下,面若冰霜,目若炽火,前院的下人跪伏一地。 慕豫走到穿堂,正与颜青玉隔着院子相对,一名家丁从后面急匆匆跑过来,在慕豫身侧低声回禀:“人咽气了,临终前招了其父曾是宗氏家臣。” 慕豫琢磨了下,命家丁将人抬来,换了副笑脸走向颜青玉:“长公主这几日来小臣的府上有些频繁,小臣受宠若惊。” “听闻丞相大人抱恙,特来探望。”颜青玉不冷不热。 慕豫目光越过颜青玉朝门外的棺材瞧了眼,“公主这……可不像是来探病。小臣不过是醉酒后身体不适,长公主怎么还将小臣后事给安排上了,传出去多让百官恐慌啊。” 颜青玉蔑了他一眼,质问:“人呢?” 慕豫轻松一笑:“原来不是给小臣准备的。”走到跟前拱手施了一礼,“长公主且到厅中稍坐,小臣已命人去抬了。”慕豫故意加重“抬”字。 颜青玉冷冷逼视,没有挪步。 慕豫又近前一步,“小臣有样东西要交还给长公主,还请长公主到厅中叙话。”慕豫微微压低声音,只有左右近身的人能够听到。 颜青玉不知他要耍什么花招,瞥见他诚恳又祈求的眼神,犹豫了下,移步茶厅。 婢女奉茶退下,田泽取来一个木匣捧到颜青玉手边茶几上,打开木匣,里面正是小郡王的那把袖箭。 颜青玉扫了眼,本不在意,忽然脑海一个记忆画面一闪而过,立即侧头盯着袖箭,拿出来打量。 “这是小郡王前日所持的袖箭,长公主是否觉得眼熟?” “当年皇兄遇刺……”不可置信。 “正是,长公主认为是巧合吗?” 颜青玉再怎么不信任慕豫,在懿德太子的事上,她都信慕豫不会弄虚作假。 哪里会有这样的巧合?袖箭的样式一模一样,这种袖箭小巧灵活,射程远威力大,使用方便,一般都是用在暗处刺杀,即便是朝廷授权的兵器铺都不会卖这种东西,只有私下自己做。 袖箭是嵇白亲手所制,那他就和当年刺杀懿德太子的人有关系。 “他招了吗?” “嵇白嘴硬,软硬不吃,最后也只是招供其父是宗氏家臣。宗氏国舅一脉被除,如今所剩的旁支远亲在朝担任一些无关紧要的闲差,或者是直接外派做个末流官吏,这么多年安分守己。” “他们却不甘心安分守己。”颜青玉深思许久,这两日的事情都明朗起来。“对方意欲用望儿令你我水火不容,两败俱伤。昨日陛下早朝作为便是一个试探,也是他们的第一步棋。背后之人想借陛下夺权,一旦陛下尝到甜头,会疯狂听信背后人,对方也一步步在朝中站稳脚。陛下年幼糊涂,将来会成为背后人的傀儡。” 她望着慕豫,虽然他也扶持身边人,培养势力,这么多年明着暗着各种手段去揽权,唯有一点从未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心思,甚至还有几次故意退步相让。 如果当年不是因为他的退步,她又怎么会有翻身机会,能够与他这么多年在朝堂两立不相上下。 慕豫道:“这背后会有宗氏人,但主谋应该不是宗氏人,宗氏无人有此能力。此人藏太深。” 慕豫坐下来想了片刻,忽然问:“听说公主昨日给陛下送了一匹宝马与几位少年陪陛下打马球。” “正是,陛下本就痴迷马球,前些天相求,我便寻了些马球不错的少年送进宫去。” 慕豫沉吟须臾,又问:“公主安排荀公子办的?” “嗯。” “少年们的身份还是要仔细查一查,毕竟是送进宫陪伴陛下。” “荀长阁自会做得妥当,不劳丞相费心。” “是。长公主对荀公子的信任无人能及。” 颜青玉听出话中有话,未做理会。 这时家丁来报,嵇白已经抬过来,人咽气了。 颜青玉没有去看,只是吩咐随从之人将人抬出去入棺。 慕豫送颜青玉出府,亲自扶颜青玉上车,颜青玉犹豫一瞬,将手臂搭上去。 慕豫笑着低语:“长公主回府还是将府中公子彻查一遍,包括荀长阁。” 颜青玉愣了下侧头看他。 慕豫温润一笑,未再言语。 坐进马车,颜青玉再朝外窗外看了眼慕豫,迟疑了下,命御者回府。 目送队伍消失在街口转角,慕豫还愣在原地,双目出神,似乎在想什么入神。 田泽拿着白纸扇走过去为他遮着太阳。慕豫回过神,打开白纸扇轻轻扇着,转身朝府中走,吩咐田泽:“去请崔伯益与江先生。” 颜青玉回到公主府命人厚葬嵇白,随后将自己关在了书房,谁也不见,连小郡王求见也让人带下去。 府中人见嵇白惨死,她面色骇人,也都识趣不敢去打扰。 颜青玉坐了许久,脑海里全是慕豫的话,如今朝堂已经不是她与慕豫两立,而是还有第三方,只是他们藏在暗处。 明处敌人好对付,暗处的敌人会打得自己措手不及,无力反击。 她也认真考虑慕豫的建议,先从府中的人查起。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是荀长阁。 荀长阁手中端着茶水推门进来。 “你怎么过来了?”颜青玉问。 “我在茶庄听说公主去慕府,担心公主安危便过来了。”荀长阁放下茶盘,将茶盏端到颜青玉手中,“公主节哀。” 颜青玉轻叹:“他本也有大过。” “属下瞧嵇白身无一片好皮,受了不少刑。” “他招认是自己怂恿望儿对慕丞相行凶险之事,本就是死罪。” “属下失职,未有问出话来。” 颜青玉嘲笑一声:“你是没他心狠手辣,罢了。你回来正好,这几日府中朝中发生这么多的事,我心中烦乱,有些不舒服,明日准备带着望儿出城到别院小住几日散散心,府中的事情便交给你了。” “望儿也过去?” “是,平素没什么时间陪他,才让他犯下前日那般大错,我也带在身边教一教。” “好。属下吩咐下人准备。” “有劳了。” 慕豫听到颜青玉要去别院小住,知道自己的话她听进去了,次日继续称病不上朝,闭门不出。 早朝时,百官们很不习惯,以往长公主和慕丞相在,一点小事都会争执,但有个早朝的样子,现在只是少了两个人,却好似少了大半的臣工,冷冷清清,大臣们简单奏请一两件不太要紧的事情便退朝了。 数日后,没一个回来的。 早朝间有大人玩笑:“难不成丞相和长公主不上朝也杠上了,要争个高低输赢?” 又几日,早朝不再平静,陛下开始一起与朝臣讨论大事,但是很明显,最后的结果不是偏向丞相一党,也不是偏向长公主一党,而是偏向中立的官员。【】 60-70 第61章 夫可敌国-6 慕豫称病不去上朝,官员们陆陆续续登门前来探望问候,起初慕豫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几日后才偶尔见一两位官员。从他们口中听闻早朝事宜。 除了陛下安排了几项差事给中立的官员,便是借着几件可大可小的过错换掉大理寺少卿,提拔了左寺丞。 大理寺少卿和左寺丞都是他的人,这让有些人看不清楚陛下是何意。 有的朝臣认为,国君虽然想主理朝政,但是又不敢太得罪在朝多年权势稳固的丞相大人,换掉了他的人,又提拔他的人,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挑战。 也有朝臣认为陛下是想从丞相的人入手,拉拢党附丞相的臣工,这就是第一步。 左寺丞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没动过,忽然就被提拔了,还把顶头上司干掉,虽然心中恐慌,多少还是感恩陛下,难免日后不会是反过来对付丞相。 这两种慕豫认为都具有,陛下只是换了中阶官吏,显然动作不敢太大。但仅仅是这样的决策也不是只有十四岁才智平庸的少年国君能够想出来的,背后必有人出谋划策。 因为这件事大理寺少卿登门来诉苦,让他想想办法。 慕豫安抚了一阵,借着身体不适便让他先回去。 接下来两日陛下安分了,没再有什么动作,一来知晓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二来也因为边关之事迫在眉睫。 穆府中,崔伯益忧心忡忡地对慕豫道:“如今宋国屯兵边境,昨日来报一支宋兵跨过边境,滋事挑衅,百姓多有伤亡,陛下对此敷衍了事,这……战事一触即发,刻不容缓,哪里能够置之不理。丞相不能再病下去了。”最后一句微微加重了“病”字。 慕豫靠在凉椅上打着扇,闻言朝崔伯益看了眼。 崔伯益叹了口气:“丞相大人得尽快拿个决策出来才行啊!” 慕豫依旧不紧不慢地打着扇子,面上也看不出担忧着急,但他心中却已经思忖万千。 宋国国富民丰,军备充足,名将辈出,多年前灭了纪国,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国力更盛。 而我黎国自从当年懿德太子薨逝、先皇驾崩,诸王和朝臣犯上作乱,经济民生萧条,百业废止,虽然这么多年他与长公主都想尽办法除弊革新,推行新政,国力终不及当年。 黎国虽兵强马壮,但大将之材寥寥且多年迈。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刻意提拔培养武将,奈何心力耗了不少,真正能够一统三军的帅才却无一人,这也是他一直遗憾之处。 群臣再怎么焦急,也不能让他一个文臣提刀跨马去杀敌,他也没那个能耐。 “长公主那边如何?” “各位大人也都焦急着呢!侯大人已经出城去别院见长公主了。” 崔伯益说完又是长叹一声。 恰时田泽匆匆走来,禀道:“江先生过来了。”话音刚落,便见到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沿着回廊走来,气势汹汹。 田泽小声道:“估计是来训斥大人的。” 慕豫瞪他一眼,从凉椅上站起身,整理了下衣冠。 江先生走到跟前先是瞥了眼崔伯益和田泽,继而盯着慕豫。 “先生。”慕豫施了一礼,笑着道,“先生今日气色不佳,可是酷暑难耐。田泽,快吩咐下去准备冰桶、凉茶给先生解暑。” 田泽应了声慌忙下去。 江先生无奈叹了口气,将他上下扫一眼,揶揄道:“丞相大人气色倒是绝佳,想必身子已经大好,明日便能上朝。” “劳先生记挂,也是见了先生来,心情舒畅才有起色。”慕豫笑着道。 江先生冷着脸,慕豫立即和颜悦色将江先生请到茶厅。 江先生是懿德太子的老师,慕豫为懿德太子伴读时,也随江先生学文识字,江先生也算是他的老师。 懿德太子薨逝,江先生心中有愧,加之随后朝局动乱,先皇驾崩,更是无心官场,赋闲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当年慕豫死皮赖脸登门请教各种事,先是经史子集要义,身为先生,江先生不能不为学生解惑;后是追怀懿德太子与先皇,在忠义和感情上江先生再次败下阵来;最后慢慢便转向询问朝政,硬生生把已经致仕的江先生变成了自己的朝政顾问。 对此,江先生心中是有怨气的,但是又真的做不到看着朝廷需要而袖手旁观,一边埋怨着慕豫一边为他出谋划策。 “少贫嘴。” “是是是。”慕豫接过田泽端来的凉茶,亲自给江先生奉上,“先生请用茶。” 江先生半盏凉茶饮下,心情的确舒畅不少,心中憋着的一股气也消了大半。 “边关之事,你如何想的?”江先生也不拐弯抹角。 慕豫落座,敛起刚刚的不羁,“自传来宋军屯兵的消息,学生一直在想此事,昨日听闻宋军进犯,也是夜不能寐。朝中虽有不少武将,个个骁勇,但盘来盘去无一能统三军的将帅之人。”他感慨问,“不知先生可有什么建议?” 江先生也愁上眉梢,捻了捻自己的胡子思索须臾,微微摇头,“三军虽勇,若无统帅,不过一群任狼撕食的群羊。只是这将帅……”江先生又一声惆怅叹息。 朝中真无此等将帅之人! 即便再没有也不能三军无统帅就上战场,瘸子里头挑将军也要挑出一个。衡量来衡量去,最后他们定了三名备选之人,不能最后决定下来,其中还有一位是长公主的人,准备明日早朝再与百官商议。 此时天色已晚,送走江先生和崔伯益后,慕豫站在府门前久久不动,直到一阵晚风吹来,他才回神,转身刹那正瞥见火红落日,脑海中一个同样的画面闪过。 画面既熟悉又陌生,既遥远又好似是近日发生。 他站在山顶的大石上遥望落日,身边伴有一人,记不清是谁,模糊中是个女子身影。 他至今未有娶妻纳妾,哪里来与他并肩看落日的女子。少年时身边倒是有不少爱慕的贵门千金,也有许多为他牵线之人,只是自己心不在此。 这几年,那些贵门千金避他如避阎罗,除了府中长辈和江先生偶尔提及他成家之事,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他是个要独孤终老的人。 这记忆真是奇怪。 莫不是哪夜梦中场景。 竟然做这样的美梦,是否自己真该娶妻生子了? 他问身侧田泽:“你觉得我要找个什么样的夫人?” 田泽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一愣,盯着慕豫好一阵,“大人想通了?” “随口一说,”慕豫苦笑自嘲:“况且什么样的姑娘愿意嫁给我这样的人啊!” “这……大人妄自菲薄了,成为丞相夫人,那是她的福分。大人既有此意,几位老夫人必然给大人安排妥妥当当的。” 慕豫一笑:“罢了!不要误了人家好姑娘。”说完朝院内走。 田泽立即追上去:“大人,别呀!倾慕大人的闺阁千金还是很多的,不说别的,江先生的孙女不就爱慕大人,巧立名头给大人送过东西呢!” “胡言乱语,那孩子才多大。” “已经十四了。” “十四了?”慕豫笑了下,“这么大了?” “今春属下偶然远远瞥见,出落亭亭玉立,是个美人,知书达理,又是江先生的亲孙女,配大人也不算亏了大人。” “荒唐!我的年纪都能当他父亲了。” “也不过长了十几岁,不算太大。难不成大人还想找个年岁相仿的?那……满荔京恐怕是找不出与大人年岁相仿还未有出阁的千金了。” “不娶也罢!” “大人说得轻巧,几位老夫人每日可愁着呢!前几日还将属下叫过去,让属下劝大人考虑考虑此事。” “现在朝中之事繁多,哪有精力考虑这些,待朝中无事,我去和老夫人们说。” “朝中哪日能无事?大人这推托之词都找得敷衍。” 慕豫不与他多言,走到书房便将今日送过来的信笺褶子看了。 田泽无奈叹了声,不再苦劝,自家大人的心思老夫人不知他却清楚。 只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的那件事又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事,自己也无法开口去劝,偏偏大人自己走不出来,一直无法释怀,在心里别扭着。 只能说造化弄人。 郎情妾意走到势不两立。 一个孤身一人不沾半点女色,一个三千面首与别人育有一子。 田泽掌灯后退出书房。 慕豫处理完事务,转身看到书架上的锦盒,起身将其取出来,抱到书案上,再次打开锦盒捧出瓷娃娃在手中看。 看着看着笑了,笑着笑着又满眼怨恨,恨着恨着眼眶湿润。 摩挲瓷娃娃的眉眼唇鼻,许久,直到外面又一次响起更声,书僮送来夜宵,他才将瓷娃娃无声地放回锦盒,放回书架上。 次日,慕豫上朝,在大殿门外见到长公主颜青玉,他微微一笑,调侃:“多日不见,长公主气色好上许多,看来城外别院的确是个修心养性的好地儿。” “慕丞相久病终于见好,可贺。” “同贺。”慕豫笑着拱手一礼。 颜青玉冷冷一笑走进大殿,慕豫紧随其后。 少年国君看到消失了十多日的两人忽然齐齐到了有些意外,心中也稍稍轻松些。这两日因为宋国进犯的事情,他被朝臣逼得快招架不住,此刻激动地言语一通对二人病好回朝表示高兴,随后便询问二人对于宋国进犯之事如何处理,是求和还是迎战。 慕豫与颜青玉相视一眼,均沉默一瞬,继而异口同声:“绝不姑息,战!” 第62章 夫可敌国-7 战! 这也是绝大多数大臣的想法,一味求和,最后的结果不过是成为第二个纪国。少年国君血气方刚怎忍屈辱,也赞同他们的观点。 战,说的容易,三军已有,粮草不缺,但是主帅却无人可胜任。 殿中武将此时相互瞅着,这一战非同小可,谁都不敢主动请缨。 少年国君询问慕豫与颜青玉:“统帅的将领,不知二位可有推荐之人?” 二人相视,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无奈,朝中不缺勇将,却无帅才。 慕豫说了自己的看法,同时推荐了两位,一位是长公主的人,另一位则是他自己的人。 话一出,朝中百官都愣了,这一战不是地方平乱,要争抢功劳,推荐自己的人,此事该是将对方的人推到前头,慕丞相竟然推荐自己的人。 长公主淡淡看着慕豫,他懂慕豫此刻心思,并未有言语。 慕豫向少年国君细说此二人各自的长处,并推荐长公主的人做主帅,自己的人做副将。 少年国君深思片刻,又询问长公主和其他臣工的意见。 长公主沉默未答,百官也没有更好更合适的人选,这样的结果虽然不足,却也是最好的结果。 两位将军觉得这样的责任太重太大,国难当头,即便再难也要扛下来。 身为将领马革裹尸也是一生荣耀。 就在少年皇帝准备授命二人时,殿外的内侍公公跑进来禀报:“柴老将军在殿外求见。” 百官震惊,纷纷朝殿外望去,少年国君还未有反应过来哪位柴将军,身边公公给了提示他才记起来,忙宣见。 柴老将军一身武将官服,虎步生威走进大殿,让殿内顿时也多了几分生气。 柴老将军见礼后,直述求见用意,请旨领兵。 众人又是一惊,柴老将军在先帝时征南伐北骁勇善战,排兵布阵用兵如神,一生只打过一次败仗,也是那次败仗让它失去三子两侄一婿,唯有他一人活下来,他悲痛欲绝,几次欲自刎谢罪,都被先帝和当时的老臣劝下来。 先帝体恤,一一追封,并赐其公爵,让其赋闲安养,以慰其忠心。 十多年来,柴老将军未有涉足朝政军营,只在府中陪伴几位孙辈,朝中百官也只有追思先帝时偶尔提到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军,发出一声慨叹。 柴老将军当年再如何战无不胜,终究十几年未涉及军务,如今又年迈,今非昔比。 百官窃窃私语,对柴老将军所为并不赞同。 慕豫心中期初犹豫,之所以未有推荐柴老将军,一来是因为先皇旨意,不敢再劳其重拾枪马,二来也是想他年事已高,膝下只有两位未成年的孙儿,于心不忍。 至于百官们担心柴老将军久不在军中是否还如当年,慕豫却是不担心的。柴老将军从军三十多载,大大小小的战打过无数,除了十数年前一战,从无败绩。他相信即便过去十几年,以柴老将军领兵用兵,也是朝中武将不能比的。 如今瞧柴老将军精神矍铄,身体强健,声音浑厚有力,虽然年岁已高,却依旧勇猛,战场劳苦能够耐得住。他又是主动请缨,慕豫也不再顾虑,附和柴老将军。 “柴老将军老当益壮,曾是我黎国将神,如今能够出山,是朝廷幸事,黎国幸事。臣以为此次有柴老将军领军,我黎国必然大获全胜。” 少年国君对这位柴老将军不甚熟悉,但是其功绩却不陌生,丞相既然如此说,他觉得问题不大,最后还是习惯性地望向长公主。 长公主未有表态。 少年国君便将此事敲定,势不容缓,三日内出发。 散朝后,少年国君松了口气,伸着懒腰朝后殿去。 慕豫向颜青玉望了眼,自柴老将军请命,她便一句话未说,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与以往态度反差较大。 出了大殿,他故意慢几步,待颜青玉走到他并肩,询问:“长公主对此结果不满意?” 长公主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未答话,快步越过。 慕豫跟在她身后几步。 颜青玉未有去平日的署衙,而是直接出皇城门。 慕豫站在城门口望着她在一位公子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随着马车离去,心中怅惘。 站了一会儿,他折返去署衙。如今大战在即,许多事情要忙。 柴老将军出发的前一日,慕豫亲自登门拜访,却见到柴府门前停着长公主的车马。 长公主正在前厅与柴老将军叙话,前院中两个少年正在切磋枪法。年纪大的看上起十七八岁,年纪小的不过十五六岁,他们便是当年柴大将军留下的两位幼子。 见到慕豫,二人忙停下来见礼。 慕豫夸赞几句便随着家丁朝前厅去。 颜青玉见到慕豫来很意外,慕豫说明此来用意,想听听柴老将军对此战的想法以及准备。 柴老将军沙场拼杀几十年的老将,对于此战说得精透,半点不像久别军营战场十几年的将军,更像是时时都身在军营,身在战场,这也让慕豫与颜青玉二人放下心。 二人也表示会给予全部的支持,让柴老将军和三军无后顾之忧。 柴老将军望着素来水火不容的二人,此时齐心协力,深深感慨,也不由惋惜。 当年被无数人看好的一对璧人,先帝也有赐婚之意,奈何先太子薨逝此事搁置,几经波折,最后分道扬镳,甚至互为仇敌。 从柴府出来天已经暗了,颜青玉随行的公子迎上来,抖开一间披风给颜青玉披上,关心道:“起风了,公主莫着了凉。”并为其系好面前的布带。 “公主是回府还是去茶庄?”随行公子问。 “去茶庄。”说着就朝马车走去,一个眼神也未给慕豫。 慕豫瞥了眼手中的白纸扇,慢慢合上。 待颜青玉的马车行远,慕豫才上车。 外面天渐渐黑下来,马车内漆黑,御者将一盏灯笼挂在车内,瞬间将车内照亮。 他靠在车壁上,望着半明半暗的灯光,联想到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昏暗的灯光下,颜青玉满眼绝望地望着他,问他:“怎样你才愿意出手。”便是那夜的交易,他们从此断了情分,心中只有权力。 马车微微颠簸,慕豫慢慢闭目,回想那夜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不知不觉一滴泪从眼角滚落。 慕豫睁开眼抬手拭去泪珠,望着袖口的泪渍,自嘲苦笑。 “罢了!”他轻声自言自语。 马车到了府门前,他在车中坐了许久才下车。 次日,二人又同去为柴老先生送行,颜青玉依旧态度冷淡,不愿与他多话,连讥讽嘲弄的话都懒得说一句。 随后朝中因为边关战事事务繁多,两人依旧因为意见不和而当庭争执,各有胜负,但在大的决策上却并无分歧,意见统一。 少年国君也只能在小事上调节,大事上不得不听从他们。 这日慕豫刚回到府中,田泽便过来回话,是让他去查最近陛下与何人交往密切。 田泽道:“最近陛下没有私下见过什么朝臣,唯有太傅,日日见。” 慕豫白了田泽一眼,这哪里是办差,简直是糊弄。 太傅若是能够劝得了陛下,也不会等到现在。何况太傅为人正直,刚正不阿,也是因为此陛下最不愿见他,太傅倒是每日去见陛下,陛下却是每日想办法躲着他。 田泽尴尬一笑。 慕豫又问:“长公主府送给陛下的几位打马球的少年呢?” “属下查过,这些少年身世清白,有的是小官之子,有个是富商之子,也有一些末流将官之子,目前还看不出什么端倪。” “具体说说。”慕豫在书案后坐下来。 田泽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属下怕说得有误,大人自己过目。” 慕豫将七八个少年身份来历一一细看,最后留下两张纸在手中反复看。一位是县令之子,一位是城门卫之子。 “此二人有何不妥?”田泽在看的时候没有发现可疑。 “奉县的县令原本是一州长官,因为得罪了御史台,被参,后被贬为县令。这位城门吏与其差不多,本是东营校尉,因为得罪了东营何将军公子,被贬为城门吏。而御史台与何将军一个是长公主的人,一个是我们的人。” 慕豫将两张纸朝书案一丢,斥责:“这还叫身世清白?” 田泽忙躬身请罪:“属下失职。” “你现在办事越来越敷衍,给你一日时间,将这八人身份重查,我要详细知道其父祖母舅及师友的身份和他们的喜好行踪,若再如此敷衍,杖责赶去做城门吏。” 田泽惊了下,虽知慕豫不会真将他赶去做城门吏,但还是不由后背一凉,不敢怠慢,立即领命退下去办。 次日傍晚慕豫回府,田泽便将厚厚一摞查到的消息递到慕豫面前。 慕豫眉头微皱,今日看的文书褶子已经够多的了,现在又是一摞,他一边翻看一边吩咐:“一一细说。” 田泽愣了,庆幸这些都是他一笔一画写的,里面情况知道详尽,一点不拉地说一遍。 慕豫最后将昨日城门吏之子的几张纸捏在手中,又看了一遍,吩咐:“让我们的人盯紧这个姓冯的孩子。” 第63章 夫可敌国-8 连续多日,下面的人来报,姓冯的少年和其他几位少年一样每日陪陛下打马球,并无其他接触。 打马球的时候许多内侍在场伺候,未瞧见陛下对这位姓冯少年有什么特殊举动或者私下言语。 田泽疑惑,小心地问:“大人,会不会是另外一位?”最初还有一位知县之子身份也不清白。 慕豫拜拜手,“继续盯着就是了。” 又几日还是未有什么消息。 如今朝中因为与宋国交兵事务繁多,少年国君借此动作不小,提出的想法颇多,甚至有时候直接否定他与长公主自己做了决定,这个决定自然不利于他们任何一方,但于朝廷无害,二人也未与少年国君争论。 这不是素来软弱的少年国君该有的果敢和胆识,背后若无人出谋划策慕豫绝不相信。 少年国君私下并不接见朝臣,能够有人传递消息,除了身边的内侍就是这群打马球的少年。 这群少年又是荀长阁挑选送入宫,他总认为马球少年的可能性更大。 这天,处理了半日事务,听闻少年国君正与少年们在打马球,便过去瞧瞧。 内侍要提前去通禀被他拦下,悄无声息来到马球场旁边的看台上。场中的少年国君和少年们在马背上恣意飞扬,欢笑声阵阵传来。 看台上的内侍们心里七上八下,丞相大人忽然过来绝不会是看马球的,却又不说什么事,面上也看不出喜怒。 慕豫看了一会儿,指了几个少年询问内侍叫什么名,内侍哪知慕豫是在寻找冯町,一一回答。 慕豫也将目光落在了冯町的身上,是少年国君这一队,与其他少年相比,马球打得一般。 不多会儿,双方未分胜负,暂时停下来休息,内侍立即迎上去。 少年国君走过来时,瞧见慕豫,走到看台上笑问:“丞相也喜欢打马球了?待会丞相也下场与朕打一场。” 慕豫施一礼,自嘲:“臣十几年没有打过,马都忘了怎么骑,陛下可别拿臣玩笑。” “丞相为国事操劳,是朕耽误了丞相。” “臣之本分,陛下如今年岁渐长,的确也该学着处理朝政。最近这几件,陛下就处理得很好。” “也是丞相与长姐给朕机会。” 慕豫眸光微冷,少年国君意识到此话有误,忙改口:“朕还年少,需要磨炼,许多事情还要仰仗丞相和长姐,需要丞相和长姐辅佐提点。” 慕豫笑容如故,“臣与长公主也等着陛下成年还政与陛下。若陛下能够不再贪玩,早日对朝务熟知,大小事务正确决策,不轻信身边之人言论,臣与长公主也必早放手。” “朕……”少年国君朝旁边内侍和身后少年瞥了眼,面露惭愧,未有言语。 慕豫拱手一礼,“臣还有些事务处理,不在此扰陛下兴致,陛下也不可贪恋马球。”临走时目光在众内侍和少年身上扫过,将众人吓得俯首不敢吭声。 少年国君愣了须臾,打马球的兴致也没了,便让少年都退下,回寝殿休息。 躺在浴池中,少年国君发着呆,一名内侍官递了杯茶过去。 少年国君接过,无意识饮了口,回头问内侍官:“你说丞相的话是真的吗?” 内侍官顿了下,陪着笑脸回话:“陛下说的是哪一句?” “还政于朕。” “这……”内侍官想了一会儿才支吾道,“奴婢不懂什么朝政,陛下问奴婢这个着实为难奴婢了,陛下去问问太傅大人或者是其他的大臣。” 少年国君想了想,没再做声。 慕豫走到衙署外正准备上马车,瞧见旁边长公主的车驾过来。 马车在旁边停下,颜青玉拉开车帘望过来,慕豫笑着走过去在车窗前施礼,“长公主有话交代小臣?” “慕丞相想干什么?” 慕豫露出一脸疑惑,“不知长公主何出此言,小臣近日并无得罪长公主吧?” “你我心知肚明。慕丞相是百官之首,战事不容乐观,该把心思放在边境之事上。” 慕豫道:“但小臣认为二事都刻不容缓,长公主不信小臣,但小臣信自己的猜测。” 颜青玉眼睛微眯,眼神冰冷,甩下车帘命御者赶车。 慕豫淡淡冷笑,折身回车上。 次日,慕豫刚下朝就接到田泽消息,马球少年冯町昨日出宫回家,当夜冯父就和一人在附近小酒馆喝起酒,直到深夜方回,那人正是云外茶庄的茶博士。 慕豫听完一笑,为了隐藏自己,竟然费如此周折,真是难为了他。 若非是小郡王之事让他对对方怀疑,这样绕来绕去,他怎么也查不到他的头上,甚至会怀疑是长公主所为。 “莫打草惊蛇,先盯着。” 来人应是退下。 慕豫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便再次去见少年国君,此次前来当面询问少年国君对于现在边境第一次交锋战败什么看法,有什么想法。 少年国君说了些有的没的,说不到重点上。 慕豫以长者的口吻告诉少年国君,身为国君遇到这样的事情应该是什么态度,从什么角度去思考,什么地方入手,该如何利用臣工等等,而不是遇事恐慌或者甩手。 少年国君愣愣地看着慕豫,不知他今日与自己说这些是何意思,但他绝不认为慕豫会是好心。 待慕豫告退,少年国君还愣坐远处,刚刚如梦一场。 他无措看向一旁内侍官,傻傻地问:“丞相是什么意思?” 内侍官朝殿外瞧了瞧,拧着眉头想了想回道:“丞相大人有点像教陛下理政。” “他会如此好心?这么多年若非他与长姐,朕何致如此?” 内侍官陪着傻笑,心道,若非是丞相和长公主,黎国早就一团糟,坐在国君位子上的还可能是别人。 少年国君抱怨归抱怨,心里还是细想慕豫的话。 接下来几日少年对朝中的事,更多的是听百官意见,很少决策。 边关战事吃紧,黎国虽有柴老将军,但终究独木难支,宋军势如破竹,接连攻克数州,朝廷恐慌,朝臣们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依旧阻挡不了如狼似虎的宋师,百官束手无策。 就在这样令人焦头烂额的情况下,又传来噩耗,柴老将军重伤。 三军统帅不能统帅三军,三军如一盘散沙,如何抵挡名将辈出兵强马壮的宋师,黎军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早朝一直到下晌午还没有结束,亦没有商量出一个好的决策来。上到少年国君,下到末位朝臣,都愁容满面,不知如何是好。 宋师一路直逼荔京,形势刻不容缓。 朝臣静默,惭愧垂首不言。 此时长公主上前一步:“臣往。” 满朝震动,齐刷刷望着颜青玉,惊得目瞪口呆。 慕豫心头一击,望着面前纤细柔弱身躯,不可置信这话从她口中说出。 颜青玉冷眼扫过百官:“既然朝中无人可往,那我便是最佳之人。我虽没有领兵打仗,对行军兵法并不陌生,况有柴老将军和众将军在。如今连连败北,边关将士士气必然不振,想着退缩投降,我此往可振三军气势。三军气势重振,何惧宋师。” 话虽这么说,朝臣心中明白,如今败局已定,即便是长公主前往也不过是拖延一段时间罢了。 有朝臣提出派出使臣前往求和。 “荒唐!”长公主怒斥该朝臣,“你认为宋国会答应求和吗?” “只要诱惑足够大,宋国必然答应!” “足够大?大的过黎国疆土和千万百姓?”颜青玉呵斥,“当年纪国也求和称臣纳贡,不过是延缓了三五年,最后依旧被野心勃勃的宋国灭了。我黎国如今境况还不如当年纪国,宋国岂会错过此等机会答应求和?” 该大臣争论:“若战,只会有更多将士战死,更多百姓惨遭荼毒,长公主不能逞一时之勇,求和尚有机会,待缓过手来,不愁不能够一雪今日之耻。” 立即有朝臣跟着附和要求派使臣出使向宋国称臣纳贡求和。 少年国君早已被边关的消息吓傻了,根本拿不出丝毫注意,求助地望向一直未言语的慕豫。 “丞相以为当如何?” 所有朝臣有齐刷刷将目光转向慕豫。 慕豫的视线还落在颜青玉的身上,颜青玉也望过来,凌厉的眼神如冷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似乎只要他敢开口反驳,对方就会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长公主所言也不无道理,这满朝廷也只有长公主前往是最合适。求和且不说宋国不会答应,就算是答应,也是狮子大开口,黎国再无翻身之日,不过再走纪国道路,反而更加民不聊生。 可战场不是官场,长公主能够在官场游刃有余,但是战场是冷枪冷刀,那不是她一个弱女子该去的。 他犹豫许久,正要开口,忽然心口一阵刺痛,似有一把刀在心头搅动。 他扶着心头,眉头拧成一条,心头的刀越搅越紧,他痛得撑不住身子,整个人跪倒在地。 大臣们都惊住,跟前的几位大人慌忙去扶。 慕豫心痛浑身战栗,额头一层冷汗,说不出话来。颜青玉也被吓住,立即命人去请太医,自己也上前去扶人。 慕豫被扶进偏殿,当太医过来,他已经痛得昏过去。 几名太医轮番诊治后得出结论,是突然性心痉挛,好在并无大碍,建议多休息,不可劳心动怒。 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包括太医自己也清楚,身为百官之首,又是如此国难当头,不可能安心休养。 颜青玉坐在不远处,朝榻上的人瞥了眼,眉头未蹙,吩咐人将慕豫送回府,自己前去与少年国君和几位大臣言说前往边境之事。 第64章 夫可敌国-9 长公主府前一驾马车还未停稳,荀长阁已从马车内冲出来,急匆匆奔向府门,跨进门槛便火急火燎问迎过来的下人:“公主何处?” “在小郡王的院中。” 荀长阁眉头微皱,疾步朝后院去。 颜青玉正坐在花架下看荀望摆弄面前的一堆碎木片,荀望欲将其拼成一驾马车。这是府中一位公子送过来给荀望的小玩意,荀望对此很痴迷,昨日已经拼了一日,只拼出一匹马来,今日的马车才拼出一半。 颜青玉看着荀望拼错地方给他提示,他却不乐意,让她不要说话,自己要一个人拼出来。 “连公子说,若是我能自己拼出来,他会送我一套咱们公主府的沙盘。母亲告诉我,那我不就是作弊了吗?” 一番话让颜青玉不好意思再开口,坐在旁边看了小半个时辰。 “望儿,母亲要离开荔京一段时间,你以后要听爹爹的话。” 荀望抬头瞧了她一眼,“母亲要去哪里?很久吗?” “有点远,不会很久。你爹爹平素不怎么管束你,你可不许使性子耍脾气,更不许再惹事。若是母亲回来听说你惹事了,要罚你的。” 荀望翻了下眼珠,嘟着嘴不满抱怨:“望儿跟着爹爹才不会耍脾气惹事呢!爹爹那么疼我,不像母亲总是骂我打我。” “你小子挑母亲不是了?” 荀望嘿嘿傻笑:“母亲和爹爹一样好,都疼望儿。” 恰时荀长阁走进来,荀望远远瞧见,从小桌边爬起来奔过去。 “爹爹。”扑在荀长阁身上。 荀长阁温柔地揉了下他的头,拉着他走到花架下。 颜青玉瞧着他额上涔出细细汗珠,问:“因为朝中之事?” “是。”荀长阁朝荀望看一眼,“公主可否借步说话。” 颜青玉吩咐婢女在此伺候荀望,走向小厅。 荀长阁从婢女手中接过茶盘,命人都退下,将茶盏递给颜青玉,担忧道:“公主不可前往,边关战场不比荔京,公主是女子,哪里吃得了那份苦,况……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公主身份尊贵,万不该去那般地方。” “你有什么好的办法能够缓解如今局面?” 荀长阁语塞,如今朝廷能用的人和资源都用上了,依旧解不了危局,大势所趋,已无挽回之力。 沉默半晌,他低声道:“公主不如就听几位大臣建议,派使臣前往求和。” “你认为宋国会答应吗?” “试一试尚有机会,只要争取一段时间缓口气,总会有更多的办法可想,更多的时机可用。此后无论是背弃盟约联合他国攻打,还是派死士刺杀宋国君臣。缓一口气,有的是办法,都不会比现在境况更差。” 颜青玉瞪着荀长阁,这些办法只会让黎国成为天下诸国嗤笑的对象。 “我宁愿堂堂正正去战,哪怕最后战败。” “公主,非常境况非常手段,忍辱负重并不是屈服。” “我知你为我考虑,也知你素来行事风格,这件事我不能听你,明日我就离京前往。你若是真的想帮我,就留在荔京照顾好望儿,让我无后顾之忧。” “公主……” “长阁,”颜青玉截断荀长阁的劝说,反过来说服他,“我是黎国长公主,黎国能够走到今日,是我舍弃许多东西拼了命换来的,我比你更希望黎国太平无事。但就因为我是长公主,我不能让黎国向宋国称臣,不能对宋国卑躬屈膝。” “公主这么做有想过后果吗?我们真的能够抵挡住宋师吗?除了更多的流血牺牲,最后的结局甚至更凄惨。” “卑躬屈膝换来的就是三军和百姓的安逸吗?纪国便是前车之鉴,你认为纪国的贵族和百姓当年向宋国称臣时没有和你一样的想法吗?最后结局如何?长阁,你不必劝我,我宁愿此去再回不来,也不做亡国之臣。” “公主!”荀长阁劝不下颜青玉,撩衣跪下相求。 颜青玉微愕,想法更加坚定,“长阁,你别如此,我心意已决。” “公主若是执意,属下陪你一起去。” “你要照顾望儿。” “望儿……望儿他……”荀长阁攥紧双手,微微轻颤,最后还是把话咽下去,眼眶湿润。 “这么多年让你受尽委屈。”颜青玉略带愧疚。 “这一切都是属下心甘情愿。” 颜青玉上前将人扶起来,拉着荀长阁的手,半晌低声道:“对不起,我离京后,别告诉望儿我去了哪儿,他还年幼。” 荀长阁反过来握着颜青玉点头低低应声,伸开双臂慢慢抱住颜青玉,在她耳边低语:“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恰时荀望跑过来,站在门口瞧见里面相拥的父母,机灵一笑,忙转身跑回花架下继续拼马车。 …… 次日,慕豫迷迷糊糊醒来,头脑昏沉,心头还有余痛,他侧身握拳抵着心口,疼痛稍稍缓了缓,此时脑海中全是昨夜的梦境。 这样的梦,这些年他做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醒来都会浑身难受。 梦中他回到了七年前,当时先皇刚驾崩,由膝下贵妃所出只有七岁的小皇子继位,贵妃母家宗氏意欲篡位,诸王谋反作乱,文武百官惶恐,黎国朝局水深火热。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势,长公主求上他,求他除掉宗氏,无论什么手段。当时他因为反对长公主养面首与长公主已有嫌隙,本是有除宗氏之心,奈何因为长公主所求,自己反而不太乐意,甚至故意刁难。 那日,他说了这辈子对颜青玉说过最恶毒的话。 他说:“为了权力,你连脸面和尊严都不要了,把自己糟践的和秦楼楚馆的女子有何区别!” 当时颜青玉也愤怒指责他:“你不同样为了权力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我是为了你!” “你是为了你自己的贪欲,你和宗氏、和犯上作乱的诸位都一样,只不过比他们隐藏更深,没有把权欲都写在脸上,说在口中!” 他当年年轻气盛,闻言既心寒又气愤,赌气对颜青玉吼道:“是!我就是为了贪欲,我就是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就是想百官俯首,你堂堂的长公主现在不是也要来求我吗?” 颜青玉不知是被他愤怒的气势惊吓到还是不敢相信他说出的话,愣愣看着他许久不说话。 室内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两个人僵到脖子发酸,颜青玉才微微垂下目光,低声下气问:“你怎样才肯帮我,才愿意出手?” 他火气还未消,气话道:“难道长公主不知道求人要有求人的规矩吗?就凭一张口一句话,我就要费那么大的周折,冒那么大的险帮长公主吗?” “你想要什么?” “长公主能拿出什么?” 颜青玉再次沉默,这一次她沉默更久,他从颜青玉的眼中看到温柔一点点地退去,最后只剩下空洞与冰冷,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再没见过颜青玉眼中的温柔,她看他的眼神只有仇恨和冷漠。 她最后扯掉腰带走向他。 他当即被惊住,朝后退了一步。 颜青玉自嘲冷笑:“我只有这副身子能拿出手,不知慕大人可看得上?”说着褪去外衣。 “你疯了!你拿我当什么?” 颜青玉再一步逼近他,又褪下身上一件衣衫,只剩里面小衣,嘲讽一笑,“慕大人不是骂我如秦楼楚馆女子吗?我还能拿慕大人当什么?” 他当时又急又气,转身准备出去,颜青玉一把抓住他,“慕大人,除了宗氏对你在朝中也有利,你还可以……”颜青玉冷笑着低头看了眼自己,“慕大人何乐不为呢?” “你就这么自轻自贱?” “我和慕大人一样,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这副身子算什么。” 他当时一怒之下道了声:“好!”甩给颜青玉一句,“从此你我恩断义绝。” 次日,当他看到榻上的血渍,他才知道昨夜的话将颜青玉伤到什么地步。 为了撑起这个岌岌可危的朝廷,颜青玉背负的远比他想的多得多,而他自始至终未理解她,未相信她。 也就是从那夜后,慕青玉便真的与他再无任何情分可言,想尽办法与他为敌,从他手中夺权。 当年那一夜如一场噩梦,时常萦绕他脑海,在他的梦中出现,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心。 他掀开薄被准备起身,心头又是一阵绞痛,相较在大殿时好了许多,他在榻边坐了一阵才缓过来,正准备唤人进来伺候,田泽敲门进来,瞧见他起身忙上前扶着。 “我怎么回府了,长公主那边如何?”昏倒前颜青玉请命前往边境,只是最后未有敲定。 “陛下同意长公主前往,这时辰估计已经出城了。” “出城?我昏迷几日了?” 田泽愣了下,不知他何出此问,回道:“半天一夜。” 就是昨日请命,今日就要前往,她还真急。 “备车,我要出城送长公主。” 田泽想劝,慕豫语速急促:“快去!” 田泽不敢拖延,忙出去安排。 一路上慕豫不断催御者快点,马车在大街上飞速驶过,行人被冲散两侧,忍不住抱怨是哪家公子如此放肆,听到身边人说是慕丞相,都悻悻闭嘴。 马车使出城门,慕豫催得更急。这个时辰不知道长公主有没有启程,如果这次不能作别,他不知道下次见到长公主会是什么时候,见到的她又是什么模样。 马车在官道上狂奔,他在马车内被颠得快散了架,还是催着御者再快点。 远远见到长亭处停着一队车马,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还是没敢让御者慢下来。 当赶到长亭,长公主已经上马准备启程,他慌忙跳下车,田泽先他几步唤住长公主一行人。 从马车上下来,慕豫扶着车呕吐了几口,心里舒服些,确定狼狈不会失礼才走过去。 颜青玉一身男子装束,发髻挽作一团,一根簪子插着,面上未施粉黛,双唇也未染唇脂,纤细的双眉微蹙,表现出对来人不太欢迎。 她骑在马背上垂眸看他,面冷如霜,“丞相身体抱恙,不必前来送行。” 慕豫抬头望去,一眼落在了她拉着缰绳的双手上,纤细白嫩与粗粝的缰绳十分不搭,似乎缰绳上每一个毛刺都能割开吹弹即破的肌肤。 原本她最喜欢的长甲丹蔻,也被贴着指尖齐齐剪去,丹蔻被洗去,露出本来的粉嫩指甲。 他施了一礼,“长公主大义,小臣敬佩,小臣虽不赞成长公主之举,既然长公主如此执意,小臣惟愿长公主早日凯旋。此去路途遥遥,长公主保重。”对着马上之人深深作揖。 颜青玉沉默一瞬,低低嗯了声。“朝中之事交给丞相和诸位大人。”她抬头看了看天,时辰不早,不能再耽搁。回头看了眼前来送行的荀长阁和公主府的人,策马扬鞭而去。 一队人马奔驰,扬起一路尘土。 慕豫站在长亭高处,望着人马渐渐从视线中变小,直到消失。他再次对着队伍远去的方向拱手一礼。 走出长亭,荀长阁等人还呆在原处凝望着远处,意识到慕豫走过来才回神施礼。 慕豫打量了眼荀长阁,言谈举止温润如书生,不见半点商人之气,更让人瞧不出这副皮囊下会是攻于算计的一颗心。 长公主之所以喜欢他、信任他,除了这副皮囊,也是他那颗心吧? 那颗心虽然同样不干净,却能够助长公主夺得想要的权势,能够助长公主在朝廷站稳脚,能让长公主有与他对立这么多年。 只是这颗心想要的更多,长公主已经给不了。 他笑着道:“荀公子既得长公主如此信任,就别负了她。” 荀长阁浅浅一笑:“劳丞相大人费心,小民自不会负长公主信任和托付。” “那便最好。”慕豫回到马车上,忽而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以前从没有这般过,最近不知是真的疲劳过度,还是忧心太重。回去后要请大夫好好看看才行,这时候他身体不能有什么差池。 马车回城较慢,荀长阁等人车马则跟着他的马车后行驶。 马车刚进城,慕豫感到心口微微灼痛,忙探手去摸,是那块从出生一直佩戴的血玉扣在发热发光。 殷红如血的玉扣,像一颗血红明珠。 玉扣随身佩戴快三十年,还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不由想到自己这两日心绞痛,许是与这有关。 他一把扯下血玉扣提着穗子转动着看。 血玉扣是从娘胎带出来,与他本就是一体,如今心痛此玉扣就发热发光,以前也多大病,血玉扣却无反应。这一次似乎在预示什么。 他猜不透,心中隐隐不安。 第65章 夫可敌国-10 回到慕府,慕豫因为心痛不适回小院休息,不多会儿田泽将太医请来。 太医是在太医院当了几十年差的老太医,前几年因为年岁大了,辞官安养晚年,若非朝中贵人且是要紧的病症从不出诊。 田泽也是威逼利诱、连哄带骗将人给请来。 老太医望闻问切一番后,皱起眉头捻着花白胡子,一脸不可置信表情,将旁边田泽给吓住了,连忙问老太医情况如何? 老太医啧啧两声,花白胡须捻断两根,将慕豫又细细诊了一遍,最后叹了声:“唉!老夫行医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症状。丞相大人身子明明康健,并无任何病象。可偏偏心痛难忍,着实琢磨不通。” 老太医又问慕豫:“丞相大人除了心中绞痛可还有什么不适之处?” 慕豫想了下,摇摇头,不仅没有其他的不适,而且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症状,他将自己情况详说,但隐藏了血玉扣之事。 老太医左右瞧不出什么来,只开了补气益血的方子,说回去再翻阅古籍多加研究。 老太医走后,慕豫休息不多会儿,身子好了一些,便前往书房处理从衙署送过来的公文。 一摞摞公文处理完,天已经暗了下来,书僮进来询问他在何处用膳。 “去老夫人处吧!”自昨日病倒还未有去给老夫人问安,倒是让老夫人跑来两次,早间、午后又差人过来问,心里必然担心,他忙了一日也没有去回个话。 书僮出门让人去传话,慕豫还未起身,田泽匆匆而来。马球少年冯町那边有消息。 冯町午后出宫回家,这次他父亲又约了云外茶庄的茶博士在小酒馆见面。因为提前做了安排,这次窃听到二人的谈话。 慕豫的猜测没错,冯町的确是少年国君与云外茶庄联系之人。 少年国君让冯町传话给荀长阁,询问如今长公主前往边境,慕丞相卧病在床,战事紧张,朝中人心不稳,是不是个机会除掉慕丞相,夺回君权。 慕豫听到这儿脸色冷得骇人,目光盯着面前的一摞公文褶子一动不动,整个书房好似瞬间打了霜。 旁边伺候的书僮,将头垂到胸口,生怕触到慕豫一个眼神,被冻死原地。 田泽住口不敢再往下说。 片刻,慕豫低沉而冰冷的声音问:“荀长阁的人如何回?” 田泽这才开口:“茶博士当即回绝,认为此时大为不妥,国难当头,更需要仰仗丞相稳定朝局,除掉丞相大人朝廷大乱,边境更加危急,一切要待战事结束。” 担心慕豫多想,替荀长阁说了句话:“茶博士所言必然是荀长阁之意,如此国难当前他还分得清轻重缓急。” 慕豫骇人的目光从他面上扫过。田泽心头一惊,后悔自己说这句话,躬身请罪。 慕豫收回目光,荀长阁利用、操控少年国君非长公主之意,但想除掉他是迎合长公主之意。 这么多年长公主也的确做过几件想要置他于死地之事。 许久,他继续问:“还说了什么?” 田泽回答得更加小心:“茶博士让对方传话回宫,让陛下派出使臣向宋国求和,并且会帮陛下联合长公主的人和畏战的老臣向大人施压。对方还交给了冯父一封信,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窃取。” 慕豫沉默片刻,脸色更加难看。 他虽然反对长公主前往,但是也绝不赞同求和,这一点上他和长公主的想法相同。宋国不会答应求和,即便答应,也是狮子大开口,索要黎国付不起的代价,黎国只会越来越弱,三五年后成为纪国一样结局。 与其如此,他宁愿与宋国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辱没黎国先祖,他信先皇和懿德太子若在,也必然不会屈膝称臣。 他低低“嗯”一声,起身朝后院去。 来到老夫认处,慕豫惊了一下,除了自己的祖母和母亲,几位婶母都在,几位老人家坐在偏厅有说有笑。 他还担心祖母和母亲会忧愁他的身体,如今是丝毫瞧不出来担忧之色,自己想多了。 他上前一一问安。 慕母招手让他过去在一侧坐下,询问他身体情况。未免长辈担心,他回道:“已经好了,太医说可能是这几日劳累,休息了一日现在恢复了。” 几位长辈关心嘘寒问暖几句,慕母就让婢女去取东西来。 慕豫瞧几位长辈都这么高兴,笑问:“什么好东西?” “你瞧了就知道了。” 须臾几名婢女捧着画轴进来,老祖母开口道:“这些都是各家贵女的画像,既有我们为你选的,也有他们主动送过来的,你瞧瞧喜欢什么样的。” 慕豫愣了下,回头朝门边的田泽望了眼,田泽满脸尴尬笑着,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根本不知道有这一出。 慕豫推托道:“孙儿一日都没吃了,这会儿饥肠辘辘,祖母且让孙儿用了晚膳,这些画像待明日再瞧。” 老太君斜他一眼,冷哼一声:“你就是想躲着,明儿还能够瞧见你人吗?堂堂八尺男儿饿一顿不打紧,这才是要紧的事。”老太君指着婢女手中的画像。 慕豫还未开口辩解,慕母和其他几位老夫人七嘴八舌开始劝他,你一句我一句完全不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慕豫也意识到今日不随几位老夫人的意,别说晚膳用不成,夜觉都睡不成,无奈答应。 几位老夫人立即眉开眼笑,吩咐婢女将画像一张张展开给慕豫过目,几位老夫人一边介绍贵女,一边将每位贵女都夸出一朵花来。 里面甚至还有江先生的孙女,慕母很中意江小姐,更是将她夸得比亲女儿还好,似乎不答应就是负了江小姐。 “儿子和她差着辈呢,何况儿子岁数与其父才不过三五龄之差。” “这算什么差辈,你既未向江先生拜过师,慕家与江家也无亲缘。况十几岁之差算不得大。” 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劝说,认为江小姐最合适。 慕豫认为自己即便没有舌辩群儒之能,也能让百官哑口,但面对几位老夫人,完全没有回嘴的机会。 最后只能来一句:“她也不是儿子喜欢的那种姑娘。” “你喜欢什么样的?” 慕豫只是找个借口托词,哪里有喜欢的姑娘,又不敢乱说话,否则几位老夫人明日就能够按照他说的给他安排上,到时候想拒绝都没话。 “儿子也不知道。”他继续含糊下去。 “你就是不想娶妻成家是不是?”老太君语气含怒。 慕豫忙起身:“孙儿不敢,只是最近边关危急,朝中事务繁忙,孙儿的确无心婚娶之事,祖母体谅。” “以往没边关之事也不见你想着此事!” 慕豫垂首听训,几位老夫人说什么也不反驳,一副委屈巴巴可怜兮兮模样,让几位老夫人又心生疼惜,最后老太君灰心丧气摆摆手,“罢了,你爱怎样怎样吧!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显然被气急了。 慕母上前拍了下慕豫低声教训:“你祖母年岁已高,最近身子不好,这才心生焦急,你好歹说几句宽慰她的话。” 慕豫心知祖母比任何人都操心他成家之事,这些年没少费心思帮他物色和费口舌来劝他。祖母虽然惋惜他与长公主,却不知他心中的那道坎有多深。 如今长公主与他早就到了不能两立的地步,况长公主已有一子,对荀长阁更是信任亲厚,他偶尔也想,是不是该放下了。 看着老祖母愠怒,他笑着哄道:“孙儿答应祖母,待边关安定,一定听从祖母安排,娶妻生子在祖母膝下尽孝。” 老祖母这才展颜,笑着吩咐人快传膳,还念叨一句:“若是你早些年便成亲,如今我的重孙儿都能读书识字了。” 一顿饭陪着几位老夫人,席间又被说教一通,慕豫饭用得不怎么舒心,甚至都没怎么吃饱,回去后,又让人煮了碗羹汤送过来。 躺在榻上,脑海中乱得很,闭上眼全是颜青玉,从儿时相识,到少年时互诉情肠,再到后来生了隔阂,慢慢一步步走到怨恨与仇视。 更多的还是七年前那一夜,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挥之不去,越想心中越烦躁,越是睡不下。 他索性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清冷,他意识稍稍清醒,不再胡思乱想。 吹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听到打更声才关上窗户回榻,辗转了一阵方睡下。 次日早朝,少年国君又提了一嘴求和之事,朝臣相应不大。 一连数日,少年国君每日早朝都会在商议到边关的事务上提一次,虽然说服力不大,但是一日一日反复,加之荀长阁在背后鼓动长公主的人和那些素来畏战的老臣们,朝臣们渐渐风向转变。 这日传来前方战事,我军又连失数州,柴老将军带伤坐镇指挥,最终伤重而亡,黎军主力受创,少年国君和朝臣们惶恐不安,原本还坚持抵抗的朝臣,部分倒戈要求投降求和。 慕豫坚决不同意,与朝臣们在大殿上吵了半日,两方坚持不下,少年国君此时还不敢不顾慕豫独自决断,此事悬而未决。 再几日,黎军节节败退,宋军直逼荔京,沿途烧杀抢掠,关于死战还是屈膝投降,朝中又开始激烈争论起来。 慕豫与朝臣们正争论间,忽然心口如被人撕裂一般,剧痛从心头蔓延全身,如千刀划开肌肤,如万虫啃噬,不禁全身一颤,整个人栽倒在地,脑海一片空白,眼前一黑。 耳边除了朝臣的惊呼,他还听到了颜青玉的声音。 她哽咽说:“不原谅。” 第66章 夫可敌国-11 “你非离开不可吗?”青玉一身异族少女装束,拉着他的手,万般不舍摩挲他细长的手指。 “我离家半年,为传回去任何消息,父母肯定担忧,总是要回去给他们报个平安。”他抚着青玉的鬓边碎发,笑道,“我们的亲事我也要向父母禀报不是?” 青玉面露些许羞涩,微微点头。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青玉拉着他的手娇声问。 “快则一个月,最慢三个月,一定不让你久等。” “一个月也很久了。”青玉小声撒娇。 他笑着将青玉揽进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我也想早点回来接你,奈何路途遥远,要耽搁许多时日,令尊令堂又舍不得你随我一起离开。”他低头望着青玉的眼睛保证,“我一定快马加鞭不下鞍,快去快回。” 青玉闻言心安地笑着点头。 画面一转。 青玉满身是血从尸山血海中走来,手中提着一把鲜血染红的长剑,满脸愤怒,双眼充满嗜血的仇恨。 “这就是你说的迎娶?杀我父母,屠我族人,灭我一族,慕钰,我杀了你!”长剑直直朝他喉咙刺来。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慕豫从噩梦中惊醒,从榻上惊坐起,口中大喊着,“不是的,青玉,不是这样的,不是,不……” “青玉,不是的……”他慌张从榻上下来,心口剧痛,脚刚沾地整个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门外的小厮闻声立即推门进来,慌忙上前扶人,瞧见慕豫满脸泪水,神志不清,像犯了疯病,两人吓慌了,冲外面喊人去请太医。 “不是的……”慕豫口中喃喃道。 田泽走进来,见到慕豫情况,大为震惊。急忙上前将人扶回榻上,不断摇着慕豫轻轻唤着他,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慕豫还是双目空洞流泪,口中喃喃说着别人听不清的话。 “大人,大人……”田泽轻轻拍打慕豫手臂、肩头,最后壮着胆子倒杯冷水朝迎着慕豫脸泼去。 慕豫一个激灵,愣了一瞬,眼神呆滞地望着田泽,田泽又轻轻拍着慕豫唤着好几声“大人”,慕豫好一会儿眼睛才有了焦距,看清面前的田泽和左右小厮,意识慢慢收回来,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自己是谁。 刚刚一切是一场噩梦。 不是噩梦。 那是前世的记忆。 慕豫再欲起身,心痛让他跌坐榻上,抓着衣衫死死抵在心口。疼痛,让他意识更加清醒。 田泽让小厮去催太医快点,须臾门外便有火急火燎的脚步声,老太医满头大汗,脚步踉踉跄跄被两个家将半扶半架着走进来。 “快!快看看大人是怎么了。”田泽将老太医一把拉到榻边。 老太医被他们惊得有些慌手慌脚,急急忙忙给慕豫诊脉,田泽将慕豫刚刚情况详细说一遍。不说还好,这一说老太医更懵了,因为慕豫的身体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异样,再正常不过。 怎么可能会心痛到窒息晕厥? 怎么可能会神志不清像着了魔? 就是现在慕豫拳头抵着心口,浑身轻颤,满脸痛苦,脉象显示也是正常。 老太医皱起眉头,自己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听过这种病症。他感觉自己的招牌名声要被慕丞相这病给毁了。 老太医这次说辞和上次一样,甚至和昨日的也相同。田泽着实怒了,人都这样了,怎么能叫身体无恙? 他刚对老太医发飙,慕豫喊住他:“不必为难太医,我这病古怪,前无病例可寻,不怪太医。” “属下再去请其他太医。”说着就吩咐小厮去办。 慕豫摆手:“无用,疼一会儿就没事了。”心痛不过是因为前世的记忆。 想到前世,脑海中前世记忆如潮涌入,将他淹没。 前世他拼尽所有没能够阻止那场屠杀,看着青玉的族人一个个倒在军刀之下,他的心一点点被撕碎,那一刀刀也是砍在自己的身上。 青玉最后刺向的他的长剑,充满无尽仇恨,她说的每句话都如一支毒箭从他心口穿过。 最后跳入妄渊时,青玉绝望而怨毒地说:“若回到第一次相见,我会毫不犹豫将你千刀万剐,枭首悬于万骨林外。” 她是那么温柔的人,那么善良的姑娘,若非是恨到极致,恨到无以复加,她绝不会说出如此狠戾的话。 那一世,他再不能弥补她分毫,跟随青玉跳下妄渊时,他与巫神交易以生生世世之血来弥补这一世的亏欠,却不想今世没有弥补她,却再次亏欠她。 命运弄人! 慕豫眼眶再次湿润,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耳郭。 他摆摆手让人都退下,自己蜷缩在榻上,感受心中撕裂的疼痛,每一点的痛都是青玉对他的仇恨。 他取出血玉扣,这是前世青玉送他的定情之物,她说这是她的血养成。 那清晰殷红的血丝,就好似她身体流动的脉搏,也似前世三千山漫山遍野流动的血河。 他紧紧攥着血玉扣抵在心口,一点点感受心口的疼。 不知多久,当疼痛慢慢退去,他才起身,吩咐田泽准备人马,他要前往边境。 田泽大惊,劝他如今还病着,朝中离不开他,而且边境危险,他万不能去。 他未有搭理田泽劝说,命他立即去准备。 田泽劝不下他,只好将今日朝中事情说于他听,“陛下和内阁朝臣商定,借着大人病重,已经派使臣前往宋国投降求和。” 慕豫愣了下,更坚定:“我更要去见长公主。” “这……长公主已经离朝,大人也离朝,朝中怎么办?岂不是拱手交给了荀长阁?” “交不交给他,这黎国注定要亡。” 田泽闻言惊得僵住,这不是身为一国之相该说的话,而且慕豫对黎国从来没有放弃,怎么忽然就把亡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病一场,脑子真的病坏了?真的神志不清犯疯病了? 不犯病决计说不出这话来。 慕豫已经简单穿戴,直直朝外走,见田泽迟迟不去备马,吩咐院中伺候的下人前去,叫上一队家将。 田泽在后面跟着劝,慕豫充耳不闻。 来到大门外,下人已经赶来马车,一队家将也牵马过来,慕豫直直走向一名家将,从其手中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旁边的人都惊得愣住,田泽更是瞪大眼。 丞相大人没有十年也有八年没骑过马了,马镫都踩不稳,但……刚刚这上马动作比家将还利索,可别闪到腰了。 他急忙唤了句:“大人小心。” “上马!”吩咐一声,扬鞭驾马驰骋离开。 田泽愣了,后面的家将和旁边的奴仆们更是傻了眼,什么时候自家文弱的丞相大人还有这等潇洒身手。 慕豫骑马已经奔远,他们不敢耽搁立即追赶上去。 马匹刚奔到城门外遇到边关八百里加急信报,慕豫命家将拦下,打开信报,看到一半,如遭雷击,整个人愣住,浑身颤抖,最后将信报朝怀中一揣,扬鞭纵马狂奔。 马不停蹄,换马不换人,一路奔到如今黎军退守的营地,慕豫直接冲进军营,众将士知道来人是慕豫丞相皆震惊。 丞相是文臣,如今局势不坐镇荔京,怎么来这里? 将士们相互窃窃私语讨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慕豫直冲中帐,帐中将军们个个愁眉苦脸,见到慕豫又喜又惊又怕,纷纷施礼。 慕豫看也不看一眼,奔到矮榻边,颜青玉正在昏迷中。面容苍白,双唇无色,呼吸微弱。原本净白的面容,此时已有风沙的痕迹,眼底乌青,整个人比当初离开荔京瘦了一圈。白嫩的玉手,纹路深了许多,掌心有几点薄茧,十指也不再如当初那般精致。 慕豫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他紧紧握着颜青玉的手掌,贴在自己的面颊上,低声道歉:“对不起,我来迟了。青玉,对不起……”眼泪没控制住从眼角滚落,滴在颜青玉手掌上。 帐内将军见到面前一幕懵了,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情况。 黎国朝野谁人不知丞相大人与长公主水火不容、势不两立,这么多年斗得你死我活。虽然因为战事暂时放下了敌对,也只是暂时不相互为难,并没有和解,更没有到这般情深的地步。 军中曾在京待过的将军不由想到当年的事来。 二人最初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只是最后因为争权夺利而互为仇敌。 原来丞相大人是对长公主深情深藏。 慕豫从悲痛中缓过来,立即询问将军们长公主如何受伤,伤势如何,又命人将军医都叫过来,一一盘问。 军医们见到慕豫凌厉气势,战战兢兢将话说得尽量委婉又含糊:“长公主虽然伤重,但是只要安养,每日悉心照料,很快就能够醒过来。” “很快是多久?明日,后日,还是三日五日?”慕豫不给他们蒙混机会。 军医们垂首躬身支支吾吾一阵道:“或许三日,也或许十日半个月,也可能……更久。” “耍本相吗?本相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让长公主三日内醒来,长公主若有丁点差池,本相要你们脑袋!”他怒声呵斥。 军医们吓得一哆嗦,慌忙应是,一刻不敢耽搁上前医治。 第67章 夫可敌国-12 一连数日,慕豫衣不解带在颜青玉榻前照顾,不假任何人之手,就连公主府中当初跟着颜青玉一起过来照顾起居的几位公子,也没一位能够近榻前,最多是端药倒水递个东西,稍有不顺慕豫的意,不是挨骂就是挨罚。 朝中传来的消息,无论大小,慕豫只是随耳听着,根本不去理会。 将军们说起前方战况,询问他意见,他也只有冷冷一句:“你们是战将,问本相做什么?让本相披挂上阵吗?” 将军们也悻悻闭口,不敢招惹这位脾气上来的丞相大人,不再询问,前方的战况也只有田泽简明扼要说几句,他只是听着,不上心。 几日下来,慕豫双眼红肿,眼底乌青,长满胡茬,一脸疲惫憔悴,坐在颜青玉的榻前,抓着她的手低低倾诉,却不敢合眼,怕合眼后不能够第一时间看到颜青玉醒来。 田泽上来劝无数次都无用,慕豫充耳不闻,徒留他干着急。 虽然知道自家丞相对长公主旧情未断,这么多年也处处暗中让着长公主,甚至暗中出手相助,但表面上却很少显露,更别说是在旁人的面前了。以致于这么多年朝野上下都认为是他与长公主势不两立,但他清楚自家丞相心中从来没有过过长公主这道情关。 只是—— 怎么深藏这么多年的情,忽然就不藏了,一下子爆发出来,而且来势如此汹涌,让他们这些身边人措手不及。 已经三日未有合眼,田泽着实担心慕豫身体撑不住,再次硬着头皮上前去劝。 慕豫没有反应,望着颜青玉的眼珠子转都没转一下,他又重复一遍,慕豫这才微微动了下眸子,声音嘶哑问:“军医呢?” “在外面候着!” “进来!” 田泽瞥了眼榻上三日来动都没有动一下的颜青玉,军医已经想尽办法,长公主伤得太重,且不说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就是真的醒过来,也无济于事。 这些话军医不敢和丞相说,和他们这些身边人说,让他们去劝丞相。他们又怎么敢说,又如何去劝。 田泽无奈去叫军医进来,军医们个个惶恐。 三日已过,长公主一点起色没有,这位慕丞相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自己的小命怕是保不住了。 “你们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军医刚进帐,慕豫就大发雷霆。 军医们吓得伏首告罪。“长公主伤重,小人们已经尽力了。” “那就是留着你们无用了?”慕豫声音转而低沉阴狠,吓得军医们浑身哆嗦,连连叩首求饶。 “来人,都拉下去砍了!” 军医们吓得拼命求饶,家将们难做,站着不动,纷纷望向田泽,希望他说句话,替这些军医求求情。 田泽更难做,自家大人可是气头上呢!发起火来,能把自己的脑袋也砍了。 看着头都磕破的几位军医,他们也无辜,他最后咬咬牙心一横上前一步,劝道:“大人再宽限他们几日,或许就有了法子,若真砍了他们,一时半刻也寻不到大夫来,长公主的伤还是要依靠他们。况且如今战时,军中少不了军医们。” 慕豫阴冷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田泽赶紧闭嘴。 慕豫回头看着颜青玉,这三日比他三辈子还难熬,一天天过去,看着她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脉象和呼吸日渐微弱,他的半条命也跟着她去了。 上辈子他没能救得了她的亲人、族人,让她怀着对他无尽的仇恨跳下妄渊,这辈子若再不能救了她,让他来世如何去面对她。 他与巫神的交易是生生世世弥补她,为何轮回而来却是对她的又一次伤害和亏欠? 就因为那一句诅咒吗? 他双手握着颜青玉冰凉的手,轻轻吻着她的指节。 许久,他才松口,对军医命令:“继续医治。” 军医们蒙此大赦,松了口气,连连应是上前,谁都不敢懈怠,使出浑身解数。 慕豫退坐在旁边凳子上,看着军医们对颜青玉施针,从头到脚全身扎满银针,他心口一阵绞痛,咬牙忍着,忍得辛苦,额头不断涔出冷汗。 田泽借此劝了句:“大人先到隔壁休息片刻。” 他摆了下手,靠在一旁小几上硬撑着。 许久,他心头的疼慢慢好些。 军医们一直忙到天色近晚,颜青玉依旧没半点反应,军医们战战兢兢,慕豫也被心痛折磨没了力气,更没了脾气,命军医们都退下,被田泽搀扶到榻前,继续守着颜青玉。 天渐渐黑了下来,帐内点上灯火,颜青玉身边的公子端着晚膳过来,他没有胃口,命人退下。 午夜,那名公子又端着夜宵进来,放到榻前小几上劝道:“大人多少吃一点,莫不要公主醒了,大人反而病倒了。” 慕豫本就很不喜欢颜青玉养面首,这么多年她身边的面首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一个都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前段时间被颜青玉带到军营来的这几位他更是看着不顺眼,尤其面前这位,两个多月前进公主府,很得颜青玉青眼,时常夜伴颜青玉左右。 这几日他也没少责骂这几名公子,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什么,就是看着他们心里不痛快。另外几位倒是识趣,这两日没再进帐中,这位却还时时端药送饭进来。 他更是心烦,不悦皱了下眉头,低声呵责:“滚出去!” 公子身子微微颤了下,没有退下反而在小几边跪下,拱手道:“小人斗胆,求大人爱惜自己身子,莫要病倒。” “滚!”他再次冷声命令。 公子惊得手抖了下,却没有退出去,反而俯身叩首相求:“大人且吃些吧!” 慕豫被惹怒,冲帐外喊:“来人!”立即进来两名家将,他呵斥,“将他拉下去乱棍打死!” 公子吓得浑身颤栗,身子伏得更低。 两名家将刚上来拉人,慕豫听到耳畔低低的声音唤着:“住手!” 他错愕一瞬,回头见到颜青玉醒来,眼神迷离看着那位公子,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放了他。” 家将犹豫了下松开手,那名公子就地复又跪下,喜极而泣。 慕豫坐到榻上,颜青玉这才将目光转到他的身上。 “青玉……”他抓起颜青玉的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饶了他。”颜青玉不是命令他,而是带着几分祈求。 “好!”他急忙答应,“只要你好好的,什么都好。” 颜青玉微微勾了下唇角,这几日她虽然昏迷,模糊中却能够感受到周围发生的事,断断续续间,知道慕豫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担心她的安危,为她流的泪说的话,她都感受到、听到。 这么多年,慕豫之所以未有婚娶,因为心中一直放不下她。这么多年与她在朝中相互争夺,更多是因为怨恨她府中养了那么多面首。 自己这么多年对他恨之入骨,可午夜梦回总是想起他,次日醒来却不得不狠下心来,不愿让慕豫窥得她半分心思,更不愿向他服软。 命运弄人。 这些倾诉的情话说得太晚,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微微抓着慕豫的手,声音微弱:“我已经没有时日了,有三事相求。” “你会没事的。”立即命人去传军医来。 “我活不成了。”她缓了一阵,攒足了力气说,“第一,别为难我府中的人。” 慕豫瞥了眼旁边的那位公子,虽然心中千万个不喜、厌恶,只要颜青玉要护着,他便放任他们。 他点了点头。 “第二,别放弃黎国。”昏迷中他模糊听到慕豫说过黎国存亡与他无关。 这一点慕豫也点头答应:“好,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守着黎国。” 颜青玉苦笑了下,她也想好起来,从此与慕豫没有隔阂,一起守护黎国,但是她撑不住了。 现在身体在一点点麻木,她已经支配不了自己身体,他知道这是死亡在慢慢将她包围、吞噬。 不过,她已经很感激上天给了她醒过来的机会,让她能够死前再见一眼慕豫,和慕豫说这些话。 “最后,慕豫……”她话未说完心口一阵剧烈疼痛,让她呼吸困难。 慕豫急急冲外面喊着:“快叫军医,快!快!” “马上就到,马上就到。”家将安慰,又派个人去催促。 慕豫紧紧抓着颜青玉的手,却感觉她的手没有任何的反应,比刚刚还冰冷,他更加心慌恐惧,不断握紧她的手,温暖她冰冷的手。 “军医马上就到,青玉,你不会有事的。” 颜青玉一阵窒息后,眼前开始混沌,意识也渐渐模糊,她努力想要去抓慕豫,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不受控制,朦胧中看到慕豫握着自己的手,而自己却已经感受不到他手掌的温度。 她拼尽全力说出最后的嘱托,便再没丝毫力气。 眼前渐渐漆黑,耳边也没了声音,逐渐没了意识,最后那一句嘱托不知道慕豫有没有听见,但她也没有机会说第二次。 慕豫听见了,但只听到了“望儿”两个字。 他猜想颜青玉是放心不下小郡王,托付他照顾小郡王。 他伏低身子趴在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颜青玉身上,泪流满面,哽咽道:“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必待他如亲子。” 第68章 千岁童-9 落日从西山顶跳下,余晖也被一点点吸进山坳,天色越来越浓。 阿遇呆呆地靠在车壁上,任由马儿慢悠悠走着,他双目失神地望着渐渐暗淡的前路。 第二世在颜青玉去世后,朝廷向宋国求和未成,最后使臣被宋国斩杀,彻底断了少年国君和朝臣们的念想。 为了完成颜青玉的遗愿,守护残破不堪的黎国,他重振军队,靠着第一世的沙场经验和边境将领们的相助,带领边境军死战。 他想尽办法,借助任何可能借助的力量和支持,不惜用最卑劣最下作阴狠的手段,苦苦守着最后的防线,最终勉力撑下来。 宋军久攻城池不下,将士懈怠,粮草不济,最后不得不退兵。 那几个月他满眼都是尸骨鲜血,耳畔全是厮杀惨叫之声,鼻息间除了硝烟就是焦尸的味道。数以万计黎国将士战死沙场,而他也满身是伤。 回到荔京,他一病不起,整日卧病在床,昏睡比醒着还多。朝中,少年国君已经完全掌控在荀长阁的手中,而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根本无精力再去与荀长阁周旋。 他那时候唯一的想法便是再见一眼颜青玉的孩子荀望。 荀长阁根本不允。 他想着荀望虽然已经失去母亲,但毕竟有荀长阁这个疼爱宠溺他的父亲,也用不到自己操心,颜青玉也能够瞑目,自己也算对得起她。 他未有想到就在病情加重之时,荀望竟然过来见他。 他有些意外,也有很多的话想和这个孩子交代,便支开了所有下人与荀望单独说话。 那会儿他刚吃完药,荀望好心地递给他一颗糖,哄着他说:“我每次吃完药,母亲都给我糖,我就不觉得药苦了,你也吃一颗吧!” 看着他单纯天真的眼神,他笑着点点头:“多谢小郡王。”他伸手去接,荀望起身走到榻边,笑道,“你手都拿不稳了,我喂你吧。”将指甲盖大小的一颗方糖塞到他的口中。 他当时满嘴苦味,吃了糖后,有一些甘甜,但是还没有掩盖掉苦味,但他心里还是甜的。 毕竟临终前能够看到这孩子不再讨厌他,也心满意足。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那颗糖里面裹着毒。 在荀望走后,他觉得身体不舒服,只当是伤病,未去怀疑,随后便昏迷,当再次醒来已经过去两日,太医告诉他中了毒。 那些日子他的饮食起居都是母亲和妹妹照顾,连田泽都插不上手,唯一可疑之处只有荀望给他的那颗糖。 因为当时自己病重口中本就苦涩,加之刚吃完药,根本察觉不出糖里裹着毒。 也正是因为那颗毒糖,让他本就伤重病弱的身体雪上加霜,最后没撑过五日。 他回头望着车厢内的卜青玉与荀望。 那颗糖必然是荀长阁的安排,但荀望不可能不知道那颗糖不干净。 他以为死后荀长阁会善待荀望,未想到他最后被少年国君冰封在白云山极天顶冰窟。当时荀长阁已经掌控了朝廷和少年国君,如果想救他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大概冰封他也是荀长阁的意思。 只是回不到第二世,否则,一切疑惑都能解开。 马车驶近润都后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小院也被人砸得一片狼藉,他将卜青玉和荀望抱到床榻上后,简单收拾了下。 次日清早,卜青玉醒来,看到周围的一切,从梦中的第二世收回意识,坐起身发现自己眼角竟然有泪水,她抬手拭去。 原来野史所记并非都是真实,那一世,她并不是荒淫无度把持朝政的风流长公主,慕豫也不是有些野史记载谋朝篡位的权臣。他们彼此势不两立,却内心深处又都藏着对方。 她起身走出去,阿遇正提着两桶水从外面回来,瞧见她醒来,放下水桶笑着迎过来:“师父,早饭我已经做好了。” “我不饿。”转身朝东偏房去。 荀望躺在小床上睡得不是很安稳,毯子被踢开大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眉头微微皱起,眼珠子乱动,小手死死抓着袖子,微微抖着。 卜青玉心疼地拉着毯子给他盖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唤了好几声“望儿”,一如第二世她哄做噩梦的荀望一般。 荀望很快便安静下来,睡得安稳踏实。 她坐在小床边继续轻轻拍着荀望,看着他的五官眉眼,与第二世一模一样,就连眼角的那颗泪痣也都丝毫不差。 她伸手抚这荀望的眉眼鼻唇,想着那一世短短六年母子缘分。 他淘气、顽皮,却也听话懂事,不知道她离世后慕豫是怎么待他,没有让他长大,时隔千年,他还是六岁孩子的模样。 她有些失落。 阿遇站在门前看着,心中不是滋味,卜青玉不会知道,她托付他照顾荀望,最后他却死在荀望的手中。 如今她们母子相聚,这中间没有荀长阁,也隔着荀长阁。他们之间,他才是个外人。 他转身回到院中,将水桶里的水倒进大缸,转身再去挑水。 当再次挑水回来,荀望已经醒了,卜青玉带着他在堂屋用早饭,瞥见他只是招呼一声:“先吃饭吧!” 他低低应了声。 卜青玉一顿饭都在照顾荀望,他在一旁看着心里更是别扭,也清楚以后这会是常态。 饭快吃完,卜青玉才得空与他说话,第一句便问:“我们怎么回来的?” “我比你们醒来早,送你们回来的。” “你在古墓里看到了什么?那枚血玉扣你是从哪里寻来的?” “我打开最里面的墓室,看到了慕丞相的棺椁,那枚血玉扣就悬浮在棺椁上空,我上前取下来,然后就昏倒了。” 迟疑了下,他又问:“师父还要再去一趟吗?” 卜青玉顿了下,望了眼面前的荀望,微微点头:“再去祭拜一次吧!” “但……慕丞相的墓葬被封印过,当地荒草丛生,其间动物和人不能生存便是因为此,若是师父要去,我们也不能在里面久待,否则有生命之危。” “封印?你如何知道?” “我……我推测的。”阿遇忙解释,“这么奇怪的现象,最大的可能是曾被封印。” 恰时荀望点头道:“嗯,爹说他野心太大、杀戮太重,只有封印才能保国泰民安。” 卜青玉疑惑,是不是自己死后慕豫做了什么,询问荀望:“为何说慕丞相野心太大、杀戮太重?” “我不知道,反正爹说的,肯定他做了许多坏事。” 卜青玉陷入深思,阿遇笑着道:“听闻慕丞相也上过战场,杀戮难免,至于野心,史书并没有此记载,会不会弄错了?” “不会!”荀望坚决道,“爹说的肯定是对的,他就是个坏人。” “望儿!不许胡说!”卜青玉喝止。 “就是!”荀望不服气,“他欺负娘,欺负爹,也欺负过我,还杀那么多人,怎么不是坏人,死了才是活该!” “望儿!”卜青玉声音变得严厉,脸色也冷下来。 荀望委屈地看着卜青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打转,最后丢下手里的早点,起身跑了出去。 “回来!”卜青玉唤道。 荀望停了脚,站在院子里,不走也不转身,更不进屋来,抹着泪,与卜青玉僵持。 阿遇犹豫了好一会儿,很不情愿地走出去,拉着荀望劝道:“别哭了,别惹姐姐生气了,人死为大,你还年幼,很多事不懂,不要乱说。” “我没有,他就不是好人,不是!”哭得更加委屈。 阿遇也不想去劝了。 转身回到堂屋,卜青玉终是心软,此时过来声音也软了几分,和他讲道理,荀望慢慢止住了眼泪,抽泣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怎么欺负我娘,你们凭什么说他是好人?他就是坏人,坏到骨子里。” “他没欺负你娘。”卜青玉帮荀望擦拭眼泪,温声哄着,“他……其实一直在帮着你娘,只是你还小,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爹总知道吧?爹总不会骗我。” “你爹……”卜青玉暗暗叹了口气,“好了,不说这个了,不许再哭了,待会我带你上街给你买手工马车好不好?” 荀望也回想起之前母亲在时,府中的公子送他的拼搭马车,望着面前和自己母亲几乎一样面容的卜青玉,微微点头,擦掉眼泪。 阿遇收拾完东西,他们便一起出门。 到了街市上,卜青玉好不容易才找到卖这种小玩意的铺子,给荀望买了一个,荀望高兴地抱着木盒爱不释手。 回到小院就搬了张小桌子在院子的大树下,认真地拼了起来,卜青玉坐在一旁瞧着,偶尔伸手帮忙。 阿遇站在堂屋门前看了许久,手探进了衣襟,顿了顿,转身到屋内倒了两杯茶端过去。 “望儿,先别拼搭了,看我给你买了什么。”说着将手中的一颗指甲盖大小姜黄色的方糖递到了荀望的面前。 荀望瞬间怔住,抬头望着他,一脸惊恐,欲起身后退,绊倒小凳,摔坐地上。 “我不吃。”胡乱抓着一旁的卜青玉,抱着她的胳膊,满眼害怕。 “怎么了?”阿遇笑问,“不喜欢就不喜欢,这是糖又不是毒-药,怎么还怕成这样,你不吃我可吃了。”说着丢进自己的口中。 荀望闻言更加害怕,扑在卜青玉身上,“我不吃。” 卜青玉不知他怎么回事,轻轻拍着他安慰:“好了,哥哥是好心送你,不吃就不吃,快坐下吧!”扶着他坐回原处。 荀望抬头看着阿遇,还是有些害怕,看着面前拼了一半的马车,也没了心思,借口累了不拼了。 阿遇笑着对卜青玉道:“师父,我们明日就去祭拜慕丞相吧!在润都呆了这么久,阿遇还想去别的地方游玩呢!祭拜过我们离开这儿吧!” 卜青玉点点头:“也好。” 话音刚落,听到外面吵嚷声音,齐刷刷脚步声涌过来,随即院门被一脚踹开。 第69章 镜中人-1 两队官兵涌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又是冲着荀望来的。 卜青玉起身望着周围官兵,一个头目慢悠悠走过来,扫了他们一眼,指着荀望趾高气扬地问向卜青玉:“这就是陈家的孩子吧?” “不是!” 头目冷呵一声:“你们这是拐带官家公子,可知道是什么罪?轻者杖责八十流三千里,重责砍头。”头目瞪着眼睛吓唬他们。 卜青玉哪里吃他这一套,又不擅长与人争辩,冷淡回道:“他是我的孩子。” 头目冷笑:“你的?你十来岁就养孩子了?”说完哈哈大笑,周围的官兵也跟着嘲笑。 “你这小美人,看着细皮嫩肉,也给我养个……”伸出去的手,离卜青玉还有三尺远就被阿遇一把抓住,只听“咔”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头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周围官兵惊愕愣神,看到自己老大面部扭曲,全身抽搐倒在地上,抱着右手蜷缩成一团,脸上的表情都僵住。 阿遇一把抽出头目的佩刀抵着头目喉咙,怒道:“你敢动他们一根手指,我断你四肢。”目光如刀扫过周围官兵,众人吓得不约而同身子一紧。 本来陈家和自己大人通了气,让他们来抓人,和他们说对方是几个孩子,大人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事情肯定办成。 他们闻言,也都觉得这是美差,办好了,不仅在大人面前有脸,陈家也说了有赏钱。 进门瞧见一个姑娘,一个少年,还有个孩子,也都放松警惕,没将他们当回事。这还没出手就被对方打折了一只手。 官兵们不敢再小瞧对方,看来老捕头说的对,不是陈侍郎给老爷面子,是陈家办不成此事,哪里是便宜的差事。 “都给我滚!” 官兵们一惊,不知该怎么办,纷纷看向躺在地上满脸痛苦的老大。 “杀……杀了他们!”头目痛到双目发晕,不顾阿遇的刀就抵在自己脖子上,只有愤怒。 官兵们相互看了眼,又瞅了阿遇,心道,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单薄瘦弱,只是凭着一股狠劲,再狠能狠到哪里?能狠的过他们?这样一想都壮了胆,齐齐朝阿遇扑过去。 阿遇一脚踢开头目,大刀一挥,没有多少招就将两队官兵打翻在地,右手手腕处全部被割开一道口子,血止不住朝外流。 “再不滚,我下一刀就隔断你们的喉咙!” 官兵个个吓得屁滚尿流,拖上头目连滚带爬逃出小院。 阿遇回过头,瞧见卜青玉微微皱起眉头,忙解释:“是他们对师父不敬,我才出手重了些。” 卜青玉面容平静未理会他,他又急忙解释:“我也是不想他们再来找麻烦,他们三番四次没完没了,也扰了师父清静。” “没怪你。”卜青玉看了眼地上稀稀拉拉的血,有点厌恶。 阿遇立即道:“我提水冲干净。” “不必了。”卜青玉看了眼一旁的荀望,陈家人认为荀望的血可以消灾解难,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不知道是哪个混吃混喝的道士胡诌。 “陪我去趟陈府。” “去陈府做什么?”这不是自己主动送上门了吗? “去看看陈府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管他们藏着什么猫腻,我们明日祭拜过慕丞相就带着望儿离开润都,他们陈府的祸福又不是望儿决定的,由他们信鬼信神去。” “我想见见那个信口开河的道士。”卜青玉面色冷峻,语气中含有一丝怒意。 阿遇很少卜青玉有这样的语气和神色,这次陈家对荀望的伤害也伤了她。他没再劝,应了声。 卜青玉带着阿遇过去,荀望不愿意到隔壁领居家暂呆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卜青玉琢磨了一下带上他。 陈府的下人见到他们如白日见鬼,刚刚官兵过来滴在门前的血还未凉,他们也过来了。 一个家丁惊慌朝府里跑去禀报。 三人刚走进陈府,家丁匆匆围了上来,须臾陈侍郎在一位道士的陪同下也过来。道士在陈侍郎耳边低语什么,陈侍郎面色立即变得温和。 “孩子,你回来了。”陈侍郎笑容慈爱走过来,像足了疼溺孙儿的长辈。 荀望朝后退一步,拉着卜青玉的手。 卜青玉挡在陈侍郎面前,冷笑道:“陈侍郎无需装好人,挺恶心的。” 陈侍郎愣了下,习惯了官场上的那一套,还没遇到谁迎面就骂,还骂得这么难听不留情面。 卜青玉望了眼道士。“听说他的血能够为陈家除灾解惑,是不是?” 道士也愣了下,面前姑娘说话方式的确让人不舒服。既然话都说开,他也不藏着掖着,坦言:“正是!” “不知仙人何处修行?” 道士浮尘一甩,清了下嗓子颇为自得:“天筇山随抚鹤山人修行。” 冒充到自家头上来了,这话若是让自己师父听去,绝对能够打得他这辈子都张不开口,爬不起身。 “天筇山第一条山规,不杀,即不杀人。天筇山修的是六根清净,长生不老。你哪一条符合?不知哪来的妖人装神弄鬼,妄想骗取钱财以填私欲。” “休要妄言!”道士指着卜青玉斥责。 卜青玉上前一步,继续揭穿:“即便你从别处修得旁门左道的妖术,也该知道除灾避祸所用之血,不是含有仙脉之躯便是怀有魔根之人,否则只是徒增杀戮。而他只是一介肉体凡胎,何来消灾解惑之说?” “此童便有魔根,流着魔血,此血可镇妖邪。” “一派胡言!”卜青玉对陈侍郎道,“此妖人假冒道士,信口雌黄,陈侍郎若信此人胡言乱语,只会灾祸不断。枉杀无辜只会增加罪孽,招致更多灾祸,何有解祸之说?我进府时已察觉贵府血光笼罩,却有一处显出祥瑞,陈侍郎若想消灾除祸,可往此祥瑞处,护此祥瑞之人。” 陈侍郎犹豫,面前姑娘说得头头是道,但仙人也为府中看过风水,说得都不假,一时间不知听谁的。 他半信半疑问:“祥瑞显于何处?” 卜青玉随手一指:“二百步。” 陈侍郎顺着卜青玉手指望过去,旁边管家低声道:“是大公子的院子。” 大公子肯定不是祥瑞之人,否则不会摔断腿。但院中人不少,如何判断。 阿遇此时又感到一道血光闪过,他回头朝府门望去,瞧见门楣上一块镜子,正映着府宅。 他转身走过去,对着镜子看了须臾,问一旁老仆:“此镜来历?何时安上去的?” 老仆回道:“此镜是少夫人的陪嫁之物,少夫人嫁过来两年未有身孕,算命说需悬镜于庭可破解,便将此等宝贝悬在了门庭之上。果然不久少夫人便有孕,次年诞下小少爷。” 阿遇又打量了眼镜子,回身对卜青玉道:“那祥瑞之人应该就是陈少夫人。” 卜青玉也瞧了眼镜子,微微点头。 陈侍郎皱起眉头,失神了一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变了几变。 道士见陈侍郎态度转变,立即拉拢:“陈大人难道听信一个黄毛丫头的信口胡言,他们是为了不交出这个带有魔根的小童。无此小童之血,此血光之灾难消。” “闭嘴!”阿遇对道士斥骂,他可没有卜青玉的耐心和性子,若不是念及卜青玉在场,早就将人踹飞。 “无礼小子!”道士手指过来。 “臭道士,你冒充什么仙人,我师父说话已经够客气,依我说,你就是装神弄鬼,坑蒙拐骗的神棍,什么都不懂,披了件道袍就真当自己是道士能掐会算可通鬼神了?也就是看着陈侍郎家财万贯,病急乱投医让你逮个正着,有机可乘。是个眼明心亮的也看得出你是个一窍不通的假道士,还冒充天筇山道士,呸!天筇山有你这样败德之人,抚鹤山人都想把山推倒把你镇了。” 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阿遇要发火。 阿遇不给他还口机会,接着骂:“你瞧瞧你这模样,都要扑上来吃人了,修道之人六根清净,心如止水,从容镇定,我不过两句话你就怒火上头了?哪里像修道之人?更难听的话我还没说呢,否则你还不挥着大刀当场杀人?” “我……” “你在这儿坑蒙拐骗也不少了,识相的给我师父磕头认错,我让你四肢健全地离开润都,否则,你这辈子爬都爬不出润都城。” 道士火冒三丈,脸红脖子粗,额头青筋暴出,身子都气得发抖,被一个少年当众数落得一文不值,自己又不能真发火,否则正随其意。 阿遇指着道士对陈侍郎道:“你瞧瞧,这就是你瞎眼找的道士,现在可还有半分仙风道骨模样,什么仙人,就是正儿八经的妖人!” 陈侍郎被骂得脸色难看,憋着一肚子火,鉴于自己在他那儿吃了几次亏,看着像是有真本事,得罪不起,没动怒。 府中的家丁个个震惊自家老爷的定力。 卜青玉一直盯着阿遇,惊讶于他骂人的能力。 知道他偶尔嘴巴能说,很多时候辩得她无话反驳,那还是小瞧了他。去年那个唯唯诺诺乖巧顺从的小徒弟“深藏不露”,不仅手上功夫了得,嘴皮子也溜。 陈侍郎与阿遇说不通,转而和面相温柔的卜青玉说:“姑娘既然能够勘破我府中血光之灾,不知可有破解之法?” “有。” “不知可否……” “三万钱。”阿遇冲到前面,“只要陈侍郎付得起这价,我随时可能帮陈府消灾解难。” 陈侍郎脸色立即变冷,三万钱不是小数目。 假道士见此时机指责他们才是敲诈勒索之徒。 “是!”阿遇道,“我就大大方方清清楚楚明码标价,这是做生意,你情我愿,没逼没骗。比披着假仁假义外皮坑蒙拐骗地好。” 道士抓着浮尘的手发抖,尽力忍着。 陈侍郎望向卜青玉,想听她的意思,看着她模样是个通情达理好说话的性子。 卜青玉笑道:“五万钱!” 阿遇惊了下,本以为自己的行为事后师父要责怪,师父开口更狠。 第70章 镜中人-2 如此,阿遇就放心了。 陈侍郎脸拉得很长,这个数字显然触及了他的底线。 卜青玉不退让,将话说得更绝:“一钱不能少。陈侍郎若是付不起,此事作罢,但你若是想动我身边的孩子半分,我绝不答应。”她此来也不是为了给陈家消灾解难,恰恰相反,她就是来刁难的。 看着陈侍郎窘迫为难,有火发不出的样子,她心中很舒坦。 “天不早了,陈侍郎考虑清楚。”说完朝刚刚所指的祥瑞之处望了眼,回身走到悬镜之下,还不忘抬头看去。碗口大小的铜镜表面光滑清亮,但周围却散着一圈血光,其中映着身后陈侍郎和道士。 离开陈府,阿遇笑问:“师父,你真的想要那五万钱?” “为什么不要?”卜青玉脱口而出。 “我……我以为师父修行之人,不在乎这些黄白之物。” “修行之人也要衣食住行,何况还要养你和望儿。” “养我?”阿遇笑嘻嘻道,“我可以养师父,上次从焚城离开带了一斛东海紫珍珠,够养师父一辈子了。” “一辈子?”卜青玉笑了声,拍了下他的头道,“你知道一辈子多长吗?” 阿遇心头一酸,他竟然忘了,卜青玉的一辈子是几百上千年,甚至更长,不是凡人百年,更不是他的十年——如今只剩九年。 他笑容收了收,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以后我多赚些钱买个院子把金银财宝都藏着,总能养师父千年万年。” 卜青玉一笑,“好啊!” 玩笑归玩笑,卜青玉言归正传,问:“刚刚你从悬镜里看到了什么?” “看不清,也许只有陈少夫人能解,说白了陈家的祸事是从陈少夫人悬梁自尽未遂开始的,必然与她有关。师父莫要操心此事了。” 卜青玉稍稍思索片刻,忽而道:“那个假道士要狠狠教训一顿才行。” 嗯? 阿遇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不像是素来心慈手软的师父能说的话。 “怎么教训?” “毁天筇山与师父名誉,还多次想要望儿性命,不能轻饶,让他在榻上躺三个月。” 阿遇闻言,故意调侃:“会不会太重了?” 卜青玉斜他一眼,阿遇立即举手认怂:“不重,一点都不重,这事交给阿遇,绝对让他三个月下不了榻。” 三人刚回到小院所在的巷子口,看到几个少年正对着一个乞丐拳打脚踢,乞丐抱头蜷缩在墙边。 卜青玉呵斥一声,少年们都住了手,全是十四五岁年纪,穿着小厮的服饰。几人见到卜青玉三人,又瞥了眼地上蜷缩一动不动的人,带头少年挥手道:“今日够了,咱们走,公子没说将他打死。” 领头少年们临走时朝乞丐不轻不重踢一脚。 阿遇上前去扶乞丐,发现竟是程万里。他嘴角溢出血来,碎发半遮半掩下的额头肿胀许高,怀中护着一串糖葫芦,糖葫芦上已经沾染灰尘。 “你伤如何?刚刚什么人?”卜青玉上前关心问。 程万里见到是他们,低声道:“小伤。”目光触及到荀望,低头看了眼已经脏污不能再吃的糖葫芦,满脸愧疚。 “我不吃。”荀望冷淡道。 程万里咧嘴笑了下,一排整齐的牙齿沾满鲜血,笑起来难看,甚至有点吓人。 荀望打量他,小声问:“疼吗?” “不,不疼,一点都不疼。”程万里激动地从地上坐起来,拍了几下身上的尘土,明显碰到伤处疼的胳膊轻颤,眉头一紧,嘴角却扯着笑装成无事人一般。 荀望又扫了他一眼,轻轻“哦”了声。 卜青玉去搀扶,程万里避讳躲开,“我没事,没事。”爬起来很吃力,阿遇顺手扶了一把他才站起,右腿使不上力,虚悬着。 “进去先处理下伤吧!”卜青玉相邀。 程万里忙拒绝,荀望道了声:“你流血了。”程万里没再坚持,由阿遇搀扶进巷子。 阿遇打来干净的水,程万里简单漱口洁面,卜青玉道:“我看看你的伤吧!”伸手想搭程万里的脉,阿遇急忙打断,“都是皮外伤,家里还有许多跌打损伤的药,涂上药几日就好了。” 程万里也忙回绝,称只是皮外伤,不敢劳烦。 “那几个少年手脚不轻,我也算半个大夫,我帮你看看吧!” 卜青玉伸出的手在等着他,程万里犹豫下,不好意思拒绝,将收回的手腕递了过去。 阿遇不悦地瞪了程万里一眼,拉过凳子坐下。 卜青玉余光瞥见阿遇拉着一张脸,瞪着程万里的眼睛冒着怒火。她清楚阿遇这怒火不仅冲程万里,也冲着她。他知道她的心思,但不同意她的做法。 程万里的确是十恶不赦之人,但对荀望他是真心真意,当初若非是程万里,荀望可能就死在了陈家的手中。为了还这份恩情,她也要帮他一次。 程万里觉得手腕处很奇怪,面前姑娘的手指好似有如源源不断的温泉,一股暖意从她的指尖穿到自己的手腕,一点点蔓延全身,很快他嘴角、额头和身上的伤在一阵温热过后不疼了。 他亲眼看着自己虎口处的一道伤口慢慢愈合,连伤疤都没有留下。 这是第二次见面前姑娘有如此神力,惊讶之余更多是敬畏。面前姑娘定非凡人。 卜青玉收回手,如普通大夫一般,温和笑道:“先生没什么大碍。” 程万里连忙起身相谢。 “是我该谢你的。”卜青玉也跟着起身,“先生救下望儿,又四处为他求医,对他一片真心,青玉多谢先生。”卜青玉福了一礼。 程万里慌忙回礼。 阿遇见到伤好的程万里,心里别扭,憋着一口气,起身离开堂屋,径直出了小院。 他走到巷口,背靠墙壁坐在大石上,重重撞了几下墙壁,气卜青玉。 为了这样一个该死的男人,去损耗修为。 不多会儿天暗了下来,程万里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到巷口时停下来冲他拱手施了一礼。 阿遇冷眼扫过程万里,语气冰冷:“打你的那几名少年是太师府的人吧?” 程万里垂首未言。 “命他们动手的应该就是太师府的小公子,也就是你与太师女儿所生的孩子吧?” 程万里头埋得更低,满脸羞愧。 阿遇冷嗤:“当年你亲手杀了自己的长子,逼死发妻,如今被自己亲生儿子如此厌恶、怨恨,落得如此也是报应。” 他蔑了程万里一眼,话说得更加刻薄难听,“望儿不是你的儿子,他也并不喜欢你,你即便对他再好也弥补不了你对自己儿子的亏欠。你做这一切毫无意义,即便来世相遇,他们母子也对你恨之入骨。” 阿遇从石头上站起来,逼近程万里两步,“你若是诚心悔过,就该到他们的坟前磕头忏悔,应该以死谢罪来祈求他们的原谅,而不是在望儿的身上找慰藉,来自我感动减轻罪孽。程万里,你的罪该向被你害死的妻儿赎,不是向旁人,你对他们母子的亏欠,不死不足以偿。” 程万里惭愧悔恨头不能再低,微微别向一侧,眼眶通红。 阿遇继续相逼:“你活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去地下陪他们,或许能够求得来生相遇一偿所欠。” 他冷冷说完,蔑了程万里一眼,转身回去。 程万里靠在墙上,眼泪漱漱而下,整个人顺着墙壁坐在墙根,抱着头隐忍大哭,最后以头撞墙。 许久,他看着空荡荡的巷子,他扶着墙站起来,望着已经漆黑的街道,一步一步朝回去。 身形佝偻,背影落莫,步履蹒跚,如行将就木的老者。 慢慢地,人融入到暗夜中。 次日,阿遇将包裹放上马车,扶着卜青玉上车,一把将荀望提上车,扯得他胳膊疼,轻轻叫了一声,委屈地揉着胳膊。 卜青玉责怪:“粗鲁!” 阿遇瞥了荀望一眼,态度温顺道:“下次轻点。” 车子刚驶到巷子口,陈府来人相请,陈侍郎答应了卜青玉的要求。 阿遇不想在润都多耽搁时间,怼来人:“你们大人不是信那个臭道士吗?请我师父做什么?” 来人面露难堪,支吾道:“那道士死了。” “死了?”阿遇惊愕,“你们大人杀的?” “这……这怎么可能,不知是怎么回事,掉河里淹死了。” 阿遇嘲笑几声,“真有意思,还帮别人消灾去难,自己的灾祸都没消。现在我师父改变主意了,你们自求多福。” 卜青玉掀开车帘对阿遇教训:“昨日还说要赚钱养为师呢,现在就把钱财往外推了?” “这钱不赚也罢!” “为何不赚?去陈府。” 阿遇皱起眉头小声抱怨:“师父,你怎么这么爱财了,而且为财都没原则了。” 卜青玉敲了下他的头:“我的原则就是掏空陈府。” 阿遇翻了个白眼,赶车朝陈府去。 卜青玉问陈府来人道士怎么忽然淹死。 来人也疑惑不解:“今早临河百姓发现的,送去官府了,仵作查了,浑身上下无伤,推断是醉酒后失足落水溺死,不过也着实奇怪。” “那还真是奇怪得很。”阿遇符合,“就这样的人,你们大人还敢信,你们陈府没亡都是祖上积德了。” 陈府来人心里不舒服,对方是贵客,不敢得罪,尴尬笑了笑。【】 70-80 第71章 镜中人-3 陈府的前堂正对着那面悬镜,陈家几位主要的主人都在,陈大公子腿还没有康复,坐着轮椅被推过来。陈少夫人面容憔悴,无精打采,见到荀望时依旧满眼怨恨。 卜青玉仔细瞧了瞧这位陈少夫人,眉眼的确与她几分相似,难怪荀望会错认。 毕竟隔了千年,记不清自己母亲长什么模样也无可厚非。 众人坐下后,陈侍郎也不拐弯抹角,开口便问陈家灾祸的破解之法。 卜青玉朝外面的悬镜示意:“可否将铜镜取下?” 陈侍郎未多问命人去办。 卜青玉向陈少夫人详细问及铜镜来历。 陈少夫人毫无心情,碍于长辈在,忍着不高兴如实回答。 铜镜本是皇后的陪嫁之物,自己的母亲与皇后是表亲,母亲成亲时,皇后赏赐了些东西,其中便有这面铜镜。 铜镜精巧,打磨光滑,她幼时见到很是喜欢,母亲就送给了她。她从小就用,后来成婚就与陪嫁物件一起带了过来。 “此铜镜可曾沾染过血?” “未有。” “陈少夫人再仔细想想。” 陈少夫人回忆一阵,忽然想到什么,改了口:“未出嫁前,此铜镜边缘损毁过一点,因为是皇后所赐之物,母亲便请工匠修补,拿回来时,镂纹中有血迹。” “是何人之血?” “是府中一个小厮,当年去取铜镜时不小心被铜镜镂纹划破了手,血沾染上去。让人擦了许久,擦不掉,铜镜就放着不用了,后来不知因何忽然想起,再拿出来血迹已经没了,洁净如新。” 卜青玉看了眼阿遇,两厢心下了然。 此时仆人已经将铜镜取来,镜面光亮,镂纹繁复典雅。卜青玉接过铜镜,对着镜子照了照,从发间取出一根银针,刺破小指指腹滴了一滴血在镜面上,须臾血液渗入铜镜,众人都惊得瞠目结舌。 卜青玉将铜镜递还家仆,让他把镜子一一递给陈家几位主人,让他们都照一照。 众人不知卜青玉用意,瞧她这般气定神闲,似乎胸有成竹,没有多问却都照做。 陈侍郎首先拿过镜子,没做他想,直接竖起来就照。看到镜中自己惊得手一抖,差点将铜镜扔出去,面色骇然惨白,瞪着卜青玉问:“怎么回事?” 卜青玉未回应,让其他人都照一照。 陈夫人有了陈侍郎前车之鉴,提了小心,但瞧见镜中自己,还是吓得尖叫了声,镜子朝家仆怀中一掷,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抚着心口大口大口喘息,面色惊恐。 陈大公子有些犹豫地拿到镜子,心中忐忑不安。父母的反应让他既好奇又害怕。他望了眼卜青玉和身边的陈少夫人,慢慢做好心理准备,最后鼓足勇气抬起镜面。 见到镜中自己,他双眼瞪如铜铃,微张着嘴想叫没叫出来,最后一把将铜镜摔在地上,大骂:“什么妖邪之物!”不知是气是惧,浑身抖得厉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似见了鬼。 仆人慌忙将铜镜捡起来,陈大公子立即呵斥:“拿出去砸了,砸碎这妖物,不,熔了,将它熔了,置在院中暴晒,除此妖邪。” 仆人捧着铜镜为难,不知如何处置,望向上座的陈侍郎,陈侍郎求助地看着卜青玉。 卜青玉依旧没有给出答案,而是目光示意仆人将镜子递给陈少夫人。 陈少夫人在陈大公子照镜时瞥了一眼,看到里面骇人画面,此时心慌,手一会儿张一会儿合,手心一把冷汗,犹犹豫豫不敢去拿镜子。 这物件是皇后所赐,陪了她多年,一直都没问题,怎么忽然就成了妖物? 她心里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咬咬牙伸手拿起,咽了咽口水,做好心理防设才慢慢将镜面立起。 看到自己的头顶的发髻与此刻一般无二,心里些许安慰,大着胆子将镜面再竖起一些,额头也与此时无异,继续往下,眉毛、眼睛都没有任何不同,她胆子也大了起来,将整张脸都照进去。 镜中自己容貌未变,只是精神比此刻好许多,容光焕发,无半点憔悴病态,未和丈夫闹矛盾之前自己便是这般模样。 想到这段时间来丈夫的不信任,婆家的猜忌与羞辱,母家的不理解,顿时悲从中来,满心失望,红了眼眶,随手将铜镜递给仆人。 众人见她反应平静,心中诧异。 当仆人将铜镜拿给其他几位主人时,他们的反应和陈侍郎等人相似,都面露惊恐,如见妖邪。 众人都照了一遍,卜青玉这才开口:“你们在镜中看到的,很大可能便是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话一出口,陈府众人皆惊,刚刚镜中看到的画面若成真,他们还有什么活头?不禁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这等妖物,就应该立即熔了。”陈大公子对此怒喝。 卜青玉道:“若熔了此铜镜,这些年你们陈家的荣耀都会毁了。老夫人的病加重,陈侍郎被贬,两位公子丢官,甚至还祸及孙辈病魔缠身!” “危言耸听!”陈大公子怒道。 “不信则罢!”卜青玉冷淡道,“你伤我孩儿,我大可看着你陈家家破人亡,如今来也是看在那五万钱的份上。”说完起身牵着荀望准备离开。 陈侍郎立即唤住卜青玉,赔礼道歉,呵斥长子无礼。 卜青玉停下脚,冷冷的看着陈大公子,“陈大公子若是熔了这铜镜,陈家的灾难永远都不可能消除。” 陈侍郎立即询问这铜镜到低是什么东西,为何刚刚自己照镜子会出现那般骇人景象。 卜青玉见陈侍郎态度谦恭,复坐下。 “这铜镜不是妖物,也不是神物,它只是依附着亡魂的执念。” 陈家人骇然,纷纷望向陈少夫人。 陈少夫人也不解,亡魂执念当是不详,但当年就是因为听了天师所言,将此铜镜悬于门庭自己才得子,应该是祥瑞之物。 卜青玉道:“这亡魂应该就是当年将血沾染其上的那位小厮,是他在守着陈少夫人,也在守着陈家。” 众人更糊涂,陈二公子不屑:“不过一个低贱的小厮,哪有这般能耐?” 卜青玉斜了陈二公子一眼,冷淡道:“人之执念与身份地位无关。青-楼红馆尚有痴情女,达官显贵最多薄情汉,位卑亦有报国心,王侯不乏降敌臣。二公子饱读诗书不知此道理?” 陈二公子被怼得无言,悻悻然闭嘴。 卜青玉继续说起来。 “自陈少夫人嫁过来,陈家升官的升官,病好的病好,登科的登科,甚至还连添几名男丁。陈家这段时间的灾祸是不是从陈少夫人悬梁自缢之后开始?”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细细回想起来,的确是这么回事。 无论是大公子摔下马、二公子差点溺亡,还是陈大人的书房着火,这一切都在陈少夫人悬梁自尽之后相继发生。 陈二公子此时无话可说。 陈大公子瞥了眼自己的妻子,脸色难看,询问:“为何这小厮要旺我陈家,又毁我陈家?” “自然因为陈少夫人。” “还请姑娘明言。” “应该问陈少夫人才是。” 陈大公子眉头皱起,不太愿意和妻子交流此事。陈少夫人心中戚然,明白自从眼前这个孩子的事情后,自己的丈夫已经不信任她,而她也对丈夫彻底寒心。 她摇头道:“我不知。”这不是搪塞,也不是不想说,她是的确不知。 卜青玉提示她与此小厮是否熟,陈少夫人微微摇头:“他是前院打杂的小厮,我总共没见过他几次,只是那次因为脏污了铜镜被母亲责罚,替他求了几句情,见他被罚得重,事后让身边婢女送了些伤药和糕点安慰。之后他伤好些因为此事过来磕头谢恩,我当时正在插花,整好多了一支,便随手让婢女赏给了他,其他便没见面。” “在少夫人看来只是随手一两件事,但是对当时的小厮来说就是最大的恩惠,而少夫人也成为了他可望不可即的执念。所以他死后魂魄附在铜镜,守着你、护着你。你嫁到陈家,他兴陈家;你在陈家受屈受辱受伤,他毁陈家。” 众人愕然看着还捧在仆人手中的铜镜,又神色复杂地看着陈少夫人。 陈大公子面露难堪愤怒之色,自己的妻子竟然被一个下人惦记。 他询问:“可有办法将镜中魂魄驱除,或是消了这小厮的执念?” 卜青玉望向陈少夫人,她正盯着铜镜,最后走过去重新拿起铜镜,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自嘲冷笑。 能够信她、护她的不是丈夫,不是夫家,甚至不是母家,而是一个她已经忘记容貌,忘记声音,甚至不知道姓名,不知道什么时候亡故的小厮。 真是可笑又可悲。 卜青玉犹疑一瞬,微微摇头,并解释:“祸福都源于铜镜,对陈家来说不一定是坏事。陈大公子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陈大公子看着自己的妻子和铜镜没再说话。 卜青玉离开陈府时,陈侍郎各种理由借口,并没有如数拿出五万钱,只是给了一万钱,还是极不情愿。 卜青玉未有强逼,在陈少夫人送她出门的时候,单独拉了陈少夫人到一侧,对她道:“铜镜的魂魄可除,执念可消,只需用你的血喂养铜镜七七四十九日,铜镜内的魂魄便会脱离,于夜间聚形,与活人无异,但唯你可见可触。” 陈少夫人愕然。 卜青玉笑了下道:“有此方法,我自不该隐瞒,至于要不要如此做,陈少夫人自己衡量。” 第72章 千岁童-10 离开陈府已经接近晌午,马车沿着街道直奔南城门。 阿遇朝身后车厢内问:“师父,你和陈少夫人说那些,你觉得陈少夫人会让那小厮魂魄脱离铜镜吗?” “八成的可能是会的。” “为什么?” “因为陈少夫人对陈大公子已经寒心,没了夫妻情意。” “毕竟身份悬殊。” “人鬼殊途陈少夫人都不在乎,还在乎身份悬殊吗?”卜青玉怼道。 阿遇嘿嘿一笑:“师父说的是。” 只要小厮魂魄脱离铜镜,见到陈少夫人,执念便能消,陈家的祸福只能看天意。陈侍郎如此不守承诺,也的确该用剩下的钱财免灾。 马车不紧不慢行着,阿遇忽然开口问:“师父,你会成亲吗?” 把卜青玉问得一愣。 “小孩子问这个做什么?” “谁是小孩子!我才不是,你身边那个才是小孩子,我已经是大人了。” 卜青玉搂着荀望,揉了下他柔软的头发,笑道:“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孩子。” “你又来了,在你眼中世人有多少不是孩子的?”阿遇抱怨,追着问,“师父,你会不会成亲啊?” 卜青玉望着身边荀望,想着与慕逾的这么多世,每一世都那么苦,苦笑着摇摇头:“不会。” 阿遇回头看了眼她,笑道:“一生那么长呢!” “有望儿,有你,回到天筇山还有师父就够了。” 马车缓缓驶出润都城,在城门外遇到昨日那几个对程万里拳打脚踢的少年。为首的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锦衣华服,五官与程万里有几分相似。 阿遇朝身后马车瞥了眼,故意向一侧绕了个弯避开几名少年。 马上少年面露怒色,对身边小厮抱怨:“昨日让你们将他打一顿,没让你们打死,怎么今日人就死了?” 几个少年连忙解释,昨日没有下重手。 “现在怎么回事?”少年怒斥。 几名小厮不知,其中一个道:“小的去看看。” “快去!”小公子烦躁。 另有一个少年远远瞧见阿遇,朝他指过去对马背上的小公子说什么。小公子冷眼朝阿遇望过去,狠狠斜了一眼未动,没有打算追究。 阿遇朝离开少年的方向望去,微微舒了口气。 这是他为程万里选的路,也是他该走的路,他如今也走了。既然亏欠已经不能挽回,自我磋磨倒不如来生去偿还。一如他第一世对青玉的亏欠,只是他想生生世世来还,奈何被人破坏。 马车荡荡悠悠来到西南荒野,阿遇轻车熟路来到墓葬入口。 三人顺着入口一起进入墓穴。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们轻松容易许多。 荀望害怕,抓着卜青玉的手不放,越抓越紧,再往里走他浑身发颤,好几次不愿意走。 阿遇在一旁笑着安慰:“一个亡故一千多年的人,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有什么可怕的?难不成一千多年前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吗?” “我……”荀望抱着卜青玉的胳膊,畏缩躲在她身侧。 卜青玉教训阿遇:“别吓唬他!” 阿遇笑道:“我就是玩笑说一说。” 穿过几个陪葬墓室,他们来到了慕豫的墓室,墓室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椁,棺木色泽如新。 卜青玉欲上前,荀望抓着卜青玉不愿走,卜青玉揉着他的头低声安慰:“别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荀望摇头,满眼泪水望着卜青玉,拖着她的手不愿上前。 “你要过去的。” “我不,我不。”荀望眼泪收不住拼命流下来。 “听话,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 “不!”荀望拼命摇头,瞥了眼棺椁,更加害怕,满脸泪水,抓着卜青玉的手跪下来,“我不要过去,我不要,他会杀我。” “别胡说。” “会的。”荀望叫道,“姐姐,我们出去好不好?我不要在这儿,我不要。” 卜青玉看他哭得可怜,万般心疼。不知道慕豫有没有听到她最后的交代,在她去世后又对望儿做了什么,让他时隔千年还这么害怕畏惧。 她蹲下,将荀望搂紧怀中,哄着他:“好好好,我们出去祭拜。” 卜青玉回头看了眼棺椁,又看了眼怀中荀望,怅惘叹了声,让阿遇先带荀望先出去。 阿遇瞥了眼荀望,不甚乐意,也不愿违背卜青玉,上前来拉荀望,荀望浑身发抖,腿都站不稳,阿遇无奈将人抱起来。 离开墓穴,阿遇将荀望朝洞口石板上一丢,居高临下看着他:“上次从这儿离开后,你想起了什么是不是?” 荀望抹着眼泪的手顿了下,昂首看着阿遇,眼神更加畏惧慌乱。 “你还想起什么?” 荀望拼命摇头,身子朝后缩。 阿遇蹲在他面前,抓着他朝后缩的肩头,笑道:“你这么怕,是你害死了他,是不是?” “啊……”荀望绷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用力想挣开阿遇,被阿遇死死抓着动弹不得,他一边用力掰着阿遇的手一边大哭大叫,“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找我,啊……”荀望抓着阿遇的手臂,哭得嘶声力竭。 “你就该永远冰封在白云山不要醒过来。”说完一甩手,荀望摔倒在石板上,趴着大哭,涕泗横流,哭着哭着咳嗽干呕起来,快要喘不气,阿遇担心他背过气去,上前将他抱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荀望趴在他的怀中痛哭,“我错了。”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荀望哪里能说控制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卜青玉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阿遇的怀中大哭,鼻涕眼泪将阿遇衣襟晕湿一大片。 “怎么还哭呢?别哭了。”卜青玉将他搂过来,轻轻抚着他的头问,“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为什么说他会杀你吗?他以前是不是伤害过你?他对你做了什么?你是如何醒过来的,都可以和我说吗?” 荀望颤抖身子摇头,含泪的双眸满是畏惧害怕。 卜青玉不再逼问,哄着道:“好好,我们不说了。”帮他擦拭眼泪和鼻涕,劝道,“你是男孩子,不可以动不动就哭,知道吗?” 荀望抽泣着点点头。 他们不敢在此处多耽搁,上了马车离开此处。 此时天已晚,在附近小镇子上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晚上荀望一直不睡,拉着卜青玉不松手,卜青玉陪着他一起睡。 躺在榻上,卜青玉哄着他:“姐姐在呢,没人会伤害你,好好睡吧!” “姐姐,他会不会来杀我。” “又说傻话了,他不会伤害你。其实有个秘密,姐姐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秘密?” 卜青玉抚着荀望的脸颊,笑着道:“姐姐也是从千年前过来的,姐姐认识你母亲,也认识慕丞相,他是好人,他不会伤害你的,你还记得你用袖箭射他马的事吗?他都受伤了,但是他都没有怪你不是?” 荀望吃惊地看着卜青玉:“姐姐知道这件事?姐姐也睡了千年吗?” “差不多,姐姐不仅知道这个,姐姐还知道很多呢,其实慕丞相没有要害你母亲,他一直都在暗中支持你母亲,保护你母亲,他做那么多事,明面上看和你母亲作对,其实他是用那种方式让你母亲在朝中站稳脚。只是你母亲直到临终才知道,她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可爹爹说他害死了我母亲。” “他没有害你母亲,你爹爹……望儿,你母亲还有个秘密没有告诉你。” “是什么?” “云外茶庄的那位荀公子不是你爹爹,你母亲当年因为怨恨慕丞相,所以没有将此事告诉慕丞相,为了不让你生来就没有爹爹,将你记在荀公子的名下,你的生父正是慕丞相。” “不是!”荀望突地坐起身,激动叫道,“不是,母亲没有说,不是他,不是他。” 卜青玉知道此事现在对荀望说有点突兀,他还小也理解不了,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她拉着荀望的手臂,笑道:“这是真的,你母亲临终前将这件事告诉了慕丞相,他可能没有和你说。” “你骗我,我不信。”荀望甩开卜青玉的手。 卜青玉坐起身,抚着他的肩头道:“姐姐没有骗你,你母亲不许你叫荀公子父亲,只许你唤他爹爹,你以前还问过你母亲,为什么不可以叫父亲,母亲怎么和你说的?” “母亲和你说,父亲和爹爹不一样。其实你母亲想告诉你,他们不是一个人。” “你骗我的。”荀望忽然哭起来,“你骗我,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怎么哭了。”卜青玉心疼,将他拉进怀中,“好了好了,姐姐骗你的,不哭了,不哭了,夜都深了,快睡吧,睡醒就忘了,就当姐姐没说过。” 荀望抱着卜青玉的脖子大哭,越哭越伤心,最后哭累了复躺下,想着卜青玉说的话,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 卜青玉哄了许久,才将他哄好。 阿遇睡梦中,感觉有人敲门,他惊醒侧耳细听的确有敲门声,他起身去开门,门前站着一个小小身影,赤着脚穿着单薄里衣,身子抖如筛糠,昂着一张小脸看着他。 阿遇朝外面看了眼,院子静悄悄,廊下只有他一人,幽暗的灯笼在风中忽明忽暗。 “你不是怕黑吗?怎么跑过来?姐姐呢?” “她睡着了。”牙齿打颤,说话声音都在抖。 “进来!”阿遇严厉斥一声,反手将门关上,转身准备回床榻,荀望却抓住了他的衣角,手上抖得厉害,带着他的一角也跟着一起抖。 “怎么了?不睡觉就在这站着。” “你有糖吗?” 阿遇没听清,看了他一眼:“什么?” “我……哥哥,你……你……你那个糖还有吗?” 阿遇打量他一眼,清亮的眸子映着豆大的油灯,泪光闪烁。 阿遇转身从一旁包裹里取出一个纸包递给他:“吃吧!没毒。” 荀望瞬间眼泪哗哗直流,望着手中的纸包,低低抽泣,颤抖着手打开纸包,看着一颗颗熟悉的糖块,泪流得更汹。 抬头已是满脸泪水。 “还没哭够?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胆小爱哭。”阿遇嘀咕一句,转身回榻,不去管他,须臾听到开门的声音,阿遇睁开眼,荀望已经跨出门,并认真地将门关上。 阿遇刚要睡着,听到急促的拍门声,他刚开门,卜青玉便焦急道:“望儿不见了。” 第73章 故人-1 阿遇愣了下,宽慰卜青玉:“不会走远的,阿遇这就去找。” 旅馆的后门没有上拴,门外的小巷子里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阿遇一边朝巷子里走一边喊着荀望,没有听到回应,倒是惊了两边院子里的狗狂吠。 他与卜青玉在巷子里绕了一圈,又跑到街道上,依旧不见人。 从荀望离开他的房间到此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孩子腿脚不可能这么快,不知躲在什么地方。 两人在旅馆附近仔细寻找,卜青玉又请店家帮忙一起找人。 一直找到天明都没有见到荀望。 卜青玉颓然地坐在街口井边,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身心疲惫,开始责怪自己昨夜不该和荀望说那些话。 她以为荀望能够接受,能够明白,但是如今的荀望不是千年前的那个孩子了。 阿遇抚着卜青玉肩头安慰:“他不会有事,师父且回旅馆等着,说不定他只是淘气跑出去玩,这会儿回去了,我再去别出找找。” 卜青玉朝旅馆望去,街道上出现了两个推车人,她立即走上前去问。 行人也是赶早出门,摇头说没见到,同情地看着卜青玉。 卜青玉一路找回旅馆,并未有见到荀望。 阿遇将小镇的大街小巷包括树林、桥底、河边、破庙、破房子等能找的地方全都找了,没有荀望的影子。 他心中也开始慌了,一个孩子能够那么短的时间就没了踪迹,很可能遇到了危险。 虽然不喜欢这个孩子,但他毕竟是青玉之子,若他没有离开白云山,青玉不知他的存在则罢,如今青玉知道一切,就割舍不掉这孩子。 他可以不在乎这个孩子,但不能不在乎青玉,不能看着她痛苦难过。 他忽然想到什么,立即朝荒野的方向去,沿路劫下行人的一匹马,行了二十多里到了荒野,一路没有看到荀望。这已经是荀望这段之间能够走的最远的距离了。 他回城又细细找了一路,向行人打听,均没有丁点消息。 回到小镇旅馆,卜青玉不在,又出去找荀望了。 他愤怒一拳头打在门板上。 这臭小子就该永远冰封在白云山! 心中骂出这一句,也想到昨日在墓穴洞口对荀望说的话。 这孩子不会真回白云山了吧? 白云山千年前属黎国,如今在弥国境内,距离当初遇到荀望的小村子不远,距离润都却是千里迢迢。 他出门去寻卜青玉,在街角见到墨衣人,他此时出现必然有情况,阿遇冲上去斥问:“可是知道荀望去了何处?” 墨衣人点头:“被苏岚带走了。” “苏岚?”阿遇拳头握紧,她终于出现了,“人呢?” “去了白云山,欲冰封那个孩子。” 阿遇转身朝回走,墨衣人补充:“卜姑娘在隔壁街。” 阿遇转而去隔壁街,将墨衣人的话转述成有人看到荀望跟着一个女人离开小镇,说去白云山。卜青玉已经找到奔溃,听到这个希望,立即让阿遇驾车前往弥国白云山。 一路马不停蹄,来到白云山已经是十来日后。 白云山是一座很奇特的山,与周围的山体相比,既不高也不大,这个季节周围的山顶都是葱绿,白云山顶却有积雪,白云缭绕,几分诡异。 传闻万年前,天魔两界大战,天界出现了叛徒火神,被众神审判,罚入人间,封于白云山下,为了压制火神,众神令白云山顶终年严寒落雪。 这只是传说,真假难辨。 山下酷暑,白云山顶白茫茫,与周围峰顶相比,像个立于青葱少年中的白发老者。 阿遇要自己上山卜青玉不同意,与他同去,她想看看冰封了荀望千年的是什么样地方。 卜青玉和阿遇准备好东西就上山,走到半身腰已经感到寒风刺骨,再向山上走,寒风更凌冽,吹着衣袍猎猎作响,阿遇将卜青玉衣衫裹紧,半搀扶半搂着。 再向上迎面的风中都含着雪粒,刮着脸生疼。走了一段路到了雪线,再向上更难行,积雪、狂风、寒冷,四周没有任何避风地方。两人搀扶还差点被风吹倒。 卜青玉想到荀望当初就是冒着这样的恶劣的天气下山来,不禁心头刺痛。 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从冰封中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该是多孤独多害怕。 那一世她死后,到底是谁对一个孩子下这么狠的手。慕豫为何没有能够护住他们的孩子。 她无从知道。 艰难地来极天顶冰窟,周围有山石阻挡寒风,两人稍稍感觉身上又一丝暖意。 阿遇抓着卜青玉裹着严实的双手帮她搓着,怕她冻僵。 卜青玉微微摇头抽回手,“先进去吧!” 冰窟四周是寒冰所砌,踏进去便感到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让自己无处可躲,虽然冰窟内没有寒风,却比外面的寒风中更冷。 卜青玉缩了下身子,阿遇解开身上厚重斗篷给她披上。 “不用,我扛得住,你别冻伤了。” “我体热没事。”顺手将斗篷带子系上,并给卜青玉裹好。 “这里不是山下冬日,你这样太单薄。”卜青玉要去解带子,阿遇按住她的手,劝道,“我真没事,我的手还是温热的呢!”说着将手指贴在卜青玉冰冷的脸颊上。 卜青玉挥手打开,教训:“没大没小!” 阿遇忙收回手:“不敢,只是怕师父不信徒生担心。” “你不冷便好,若是冷不可以强撑着,知道吗?” “知道,徒儿又不傻。” “谁知道呢!”卜青玉嘀咕一声,继续朝冰窟内走。 阿遇偷笑了下,跟上去扶着穿着稍显笨重的卜青玉。 冰窟内光线很好,他们沿着冰道走了很长一段才来到一间冰室。冰室内一排排冰棺,冰棺内全都躺着尸首,冰棺盖子上刻着棺中人生平。 这些人都是陌生面孔,阿遇与卜青玉一口口冰棺寻找,里面没有荀望。 冰室旁边还有其他冰室,他们一间间寻找,所有的冰室内都有冰棺,看着冰棺上人的生卒年,有几千年前,有几百年前,也有几十年前。无论是多少年,冰棺中的人都鲜活如生人。 阿遇快速从这些冰棺中扫过,忽然目光扫到一口冰馆内的人,脚步停下来。 冰棺中的人眉眼清俊,五官秀美,年纪不过而立,却一头白发,脖颈处,绕了一圈黑线,不难看出是被利器斩断。 阿遇目光转向冰棺盖上的生平,卒于黎国少年国君在位的第十年。也就是他与颜青玉去世后第三年。冰棺上简介,他弑君篡位失败,被凌迟。 “阿遇,是望儿吗?”卜青玉现在不远处问。 “不、不是。”阿遇急忙回道,快速扫了眼旁边几口冰棺,就朝卜青玉走过去,“师父,这边没有,我们去下一间吧!” 卜青玉好奇地朝刚刚阿遇发愣的地方看了眼,被阿遇拉着走了出去。 两人一间一间冰室寻找,最后来到一间相对狭小的冰室,冰室内数口空棺,其中有一口冰棺冰盖被掀翻在侧,两人都奔过去,棺盖上只有简单的一行简介。慕望,生于新帝二年,夭折于新帝七年末,是荀望的生辰。 冰棺内遗留一枚狼牙,用红绳系着。 卜青玉见到狼牙激动叫着:“是望儿。”狼牙红绳一部分嵌入冰棺内,被卜青玉生生扯断,将狼牙小心捧在手上。 “慕望?”阿遇念着这个名字三四遍,“为何是慕望?他不是姓荀吗?怎么是慕?” 封棺人是荀长阁,他不会弄错。 阿遇心中乱了,那一夜的事情在脑海快速闪过,算着慕望的生辰,相差几日。 他冲着卜青玉激动问:“为何姓慕?” 卜青玉愣了下神,不知阿遇因何反应这么大,淡然道:“他是慕丞相之子。” “千年前黎国慕丞相?葬于润都西南荒野的慕豫?”阿遇情绪激动。 “是。”卜青玉闻言以为阿遇的震惊是有此离奇之事,此时也不是浪费时间解释的时候,“以后和你细说。” “慕望?慕望!”阿遇激动得想笑又不敢笑,难过又努力克制,怕卜青玉疑心,微微侧过脸。 这么多世,历经千年,他都不知道原来荀望是那世他和青玉的孩子。 如果不是他与神明交易换此生,没有违背天命乱了秩序,望儿将生生世世被冰封于此,而他也生生世世不知此事。 望儿是他的孩子。 却不知身在何处。 他此刻悔断肠,不该对望儿说那些恶狠狠的话,不该吓唬他,不该伤他、逼他。 他只是个孩子。 阿遇心头一冷,“他知道吗?” “知道,他就是知道才走的。”卜青玉后悔不及。 阿遇更心痛,望儿最后问他要糖时的神情如利刃深深扎进他心口,望儿该多绝望才想也尝一尝那糖。 荀长阁,你真够狠! 凌迟都不足以解恨! 卜青玉将狼牙放入心口。 “原来你一直留着它。”阿遇脱口而出。 卜青玉手微顿,回头疑惑看阿遇。 阿遇心下后悔一时情绪失控竟然失言,望着卜青玉震惊而逼问的眼神,他心中慌张一阵,急忙言语补救问:“阿遇问师父为何还要留着它?冰冻这么久,下了山之后恐怕难保存的。” “它对我很重要。”卜青玉回过神。 “哦。”阿遇低低应了声,心中一阵温热。 那是第二世他少年时送给颜青玉的东西,是他跟随懿德太子狩猎,射杀一匹野狼,见这颗狼牙特别就取了下来,回京后送给颜青玉,她很喜欢,一直戴在脖颈上。 后来关系决裂,没再见过这个东西,原来将其戴在了荀望的身上。 极天顶没有荀望,苏岚定然没有带他来,或者他们还没有来到。 冰窟太阴寒,阿遇担心卜青玉受寒,卜青玉也担心阿遇身上单薄扛不住,没有多逗留。 当他们到了山脚下已经次日天明,太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地面的温度也渐渐回升,小路上已经有骑驴赶车的行人,阿遇远远瞧见一侧林子中的墨衣人。 他安慰一阵一直担忧的卜青玉,在附近村子上找了户农家,让卜青玉先吃些东西休息,他守了卜青玉一会儿,待卜青玉睡着离开。 刚进入村后的一片山林,墨衣人也到了。 阿遇严厉责问:“苏岚带着望儿到底去哪了?” “雪域!” “你不是说来白云山的吗?”阿遇怒不可遏。 墨衣人惊慌单膝跪下,“苏岚的确带着那个孩子来了白云山,发现主子和卜姑娘也来了,临时改了主意,前往雪域裂湖。” “她敢!”阿遇心跟着一颤。 裂湖是雪域圣湖,也是雪域罪恶的象征,凡入裂湖者,永远沉沦无一上岸,数千年来皆如是。 “你告诉苏岚,她若敢伤望儿毫发,我必让她回到九幽地府遭万鬼啃噬。” 第74章 故人-2 卜青玉醒来后,阿遇将望儿之事相告,卜青玉思忖片刻,诘问:“你如何得知?” “在附近打听到的。” 卜青玉有些不信的,在润都城南小镇的那次是巧合打听到,在这儿还是被打听到,未免巧合过了。 望儿来白云山能够说得过去,去雪域就解释不通。 雪域远在几千里外,一年有大半年是冰天雪地,望儿从没到过那个地方,甚至没有听过,为何要去此地? “他是不是遇到危险?带他离开的是何人?” 阿遇不敢如实相告,一时间又编不出合理能说服卜青玉的理由,摇头,“阿遇不知。” “你怎不知?各国庙堂江湖之事哪一件你不知?你是不是认识此人?他要带望儿去雪域做什么?” 卜青玉着急、气恨,眼泪还眼眶打转。 阿遇心疼伸手要去安慰被卜青玉一掌打开,转身朝外去。 他急忙跟过去,脑中飞速旋转,编了了牵强理由。 “望儿毕竟不是凡尘之人,或许抓他的人想利用他做什么,就……就似在陈家骗吃骗喝的假道士。” 这话若是搁以前卜青玉便信了,即便是怀疑,也无所谓,她不在乎凡尘真真假假,了却尘缘也就永远留在天筇山。 但现在关系到望儿,她不信。 望儿虽然不是普通的孩子,也他不过是被冰封千年而已,并无什么异能。 阿遇自从跟在她身边,他身上暴露出来的桩桩件件都不寻常,自始至终他都在骗她。 她孑然一身时,可以不计较这些。 如今不可以。 “你不用跟着我。”卜青玉冷冷道,出了农家小院,去牵马车。 阿遇紧紧跟着,抓住卜青玉手中缰绳,卜青玉用力甩开。 “师父……” “从今日起不是。” “师父,”阿遇再次抓住缰绳,焦急解释,“师父再气我怨我,想要处罚我,都要先找到望儿。我对望儿的担心不比师父少一分,师父可以怀疑我一切,不能够怀疑这一点。” “那你告诉我带走望儿的是什么人?你是不是认识?” 阿遇从没见过卜青玉眼中有怒火,即便再气,她都是气在表面,心中没有怒气,没有怨。 这一次是真的动怒了。 他不敢再隐瞒一字不吐,垂头点头承认:“带走望儿的人叫苏岚,是……我的仇人。” “你的仇人,为何带走望儿?” “因为望儿是师父记挂的人,她知道我见不得师父伤心。” 卜青玉有点听不懂,她也没心思去想这些,夺过马鞭坐上车准备启程,阿遇再次拦下。 “师父不是她的对手,师父再气我,还是要以望儿为重。”不顾卜青玉反对,坐上车夺回缰绳扬鞭赶车。 在附近的小城换了快马。 快马加鞭直奔雪域。 雪域遥遥数千里,这个时节雪域温度已经下来,虽然还未落雪,雪域的百姓已身穿厚衣。 裂湖位于雪域都城寒城北三十里,是一条东西狭长的湖泊,湖水深不见底,即便是极寒来临,湖面也从不结冰,湖水碧蓝如天,纯净却不见底,湖中无任何活物。 裂湖诡异,无论鱼虾人畜,入水皆沉,即便是船只木板或者是一片羽毛,落入湖中皆会被湖水一点点吞噬,沉入湖底,从无例外。 若人用手脚触碰湖水,便会感觉湖中有只力大无穷的手在抓着,将人朝湖中拖曳。有无知外乡之人曾饮过此水,不足一日便中毒而亡。 因为此湖细长,犹如地狱裂缝,所以被称为裂湖,也被称为恶湖、万魔湖、死亡湖等等。 雪域没有中原的残酷死刑,唯一死刑是“献湖”即将人沉湖,寓意沉沦地狱,永不轮回。 裂湖周围最近的城池便是寒城。 卜青玉并不打算在寒城逗留,准备穿城而过直奔裂湖,却在城门口被拦下。 城门吏从阿遇身上搜出一把短刀,抽出来打量了一眼,因他们随身携带凶器将他们带到了一旁的屋舍内盘问。 屋舍外站着两派官兵,舍内几名官兵腰佩长刀,坐在书案后的官吏面容严肃审视二人。 阿遇朝桌案扫了眼,见到一卷摊开的文书,文书大致内容是城中有敌国细作混入、行凶,对进出城的人进行盘查,特别是外来之人。 文书盖的是雪域长老阁的大印,想必最近发生过大事,才会盘查这么严。 阿遇笑着回道:“我们是陈国人,四方游历行医求学,听闻雪域裂湖开有往生花,欲前往寻觅,我们都是普通百姓。” “你们是大夫?”坐着的官吏上下打量他们一眼。 “我师父是。” 官吏目光投向卜青玉,许是见她年纪不大,有些怀疑,继续盘问。 卜青玉想尽快脱身,对官吏道:“大人应该夜盗虚汗,噩梦连连,精疲乏力,还偶尔精神恍惚,有头痛之症。” 官吏一听面容和缓许多,望闻问切一样未行,竟然将自己症状说得一字不差。 真是个大夫。 “姑娘可有医治之法?” “只是小毛病,吃上几服药多休息便没事,说着取过书案上的纸笔,写了个药方子。” 官吏拿着药方,相信她所言,瞧见桌案一旁的短刀,又有些警惕,拿起来问:“为何身带利器?” “防身之用。”阿遇回道,“我们师徒二人身单力弱,四方游历,难免遇到歹人或野兽,带着它也做防身。官爷瞧我们哪里像是坏人?不被欺负已经是天神保佑了。” 官吏点点头很认同。 一个十七八岁姑娘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均是这般俊美的模样,看着都不是为非作歹之人。 瞥了眼药方,也放下心来,将短刀还给阿遇,让城门吏放行。 卜青玉与阿遇出门牵过马就直奔北城门。 恰时舍内的官吏想到了什么,让人叫住二人,但人已经骑马跑远了。 官兵紧张地问:“大人,二人可疑?小的立即带人去追。” “不是,我是想此人医术不错,可以向宁丞相推荐一二,若是能够医宁小姐的病,那咱们要办的事岂不是能成了?” “是啊!”官兵一拍额头,怎么把这么要紧的事情都给忘了。 “你们也没一个想到提醒的。”官吏抱怨手下人。 手下官兵准备去追。 “现在也追不上了。他们去裂湖采药,肯定还会回城,让个人在北城门守着,见到人回来就请过来。” 卜青玉和阿遇穿过寒城从北城门出,来到裂湖,见到湖边停着一驾马车。 两人下马靠近,马车前跳下来一人,一身黑衣如墨,一根黑色发带将所有头发束起。此人身段高挑,五官姣好,唇角微微下垂,眉宇间英气逼人,目光锐利如刀。面容白皙几近没有血色。 此人站在马车边,盯着卜青玉仔细看了一遍,又望着阿遇,微微蹙眉,表示不满意。 “久违了!”苏岚得意笑着,“我以为永世都不会相见,没想到才这么些年,你就熬不住了。” 阿遇未免苏岚话多说了不该让卜青玉知道的事,急切问:“孩子呢?” “这么多年没见,你就不想与我聊聊吗?我准备了许多话要和你说,还有青玉姑娘。” 卜青玉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更不懂面前人想和她说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她只关心望儿的安危…… “你们的恩怨,为何牵扯一个无辜的孩子?先把孩子还来。” “青玉姑娘着急做什么,这也不仅仅是我和他的恩怨,也有你……” “苏岚!”阿遇声音阴寒,眼中已有杀意。 苏岚对阿遇的反应很满意,阿遇对卜青玉越在意,越不想卜青玉知道的事情,她就越是想拿它来恐吓。 “你怕什么?我还没说什么呢!” “我不是来和你叙旧,望儿呢?把他放了!” 苏岚随手掀起身边马车的后车帘,里面有一只大木箱,苏岚敲了两下木箱,箱子里发出撞击的声响。 卜青玉喊了两声“望儿”,木箱内没有回声,撞击木箱越来越激烈,想破箱而出,可想而知望儿在里面是多么难受害怕。 望儿最怕黑,如此黑暗狭小的空间,喊不出声,挣扎不动,望儿多恐慌。 阿遇握紧拳头,不再与苏岚多一句废话,迎面便朝苏岚出手。 苏岚面容平静退了两步,一掌拍在马臀上,马儿一声长嘶朝裂湖中奔去。 阿遇惊愕,转而飞身去拦马车,苏岚出手相拦。 卜青玉见此,惊叫一声“望儿”向飞奔的马车追去。 马蹄已经踏入湖水,速度慢了下来,当卜青玉奔到湖边,整个马车都已经陷入湖水中。卜青玉跳上马车,慌忙去开木箱,忽然马头朝前栽去,整个车身倾斜,木箱从车厢前门滑出掉进湖水中。 “望儿!”卜青玉声嘶力竭大喊,一把堪堪抓住了木箱上的铜环。 她用力将木箱朝回拉,箱底像被湖水黏住,她废了很大的力才拉回一点,而马车也向湖里越陷越深,湖水漫过车板,卜青玉的脚沾上湖水,顿时觉得如陷沼泽,抬不动脚。 湖水如有吸力,将她一点点向下拖曳。 阿遇心焦如焚,苏岚寸步不让,他根本脱不开身,看着卜青玉和荀望面临沉湖危险,满腔的愤怒和仇恨喷涌而出,浑身受损的经脉犹如一瞬间恢复,出手变得狠厉阴损,苏岚招架不住被阿遇重伤一掌,飞摔出去。 阿遇跃上马车车顶,一把将卜青玉从湖水中拉出来,一掌送到岸上。此时木箱已经慢慢飘出马车,湖水已经吞没半个木箱,还在不断地吞食。 若想去捞木箱,自己必须沾到湖水,若沾湖水,他很可能出不来,沉入湖底。 回头望了眼卜青玉,她正惊慌唤着望儿,准备再扑过来。木箱内的望儿也正在不断踢打着木箱挣扎,他甚至感受到望儿此时的害怕和痛苦。 那一世未能够护住这个孩子,这一世算是还了他。 有望儿陪着青玉,青玉也不会太难过。 只是心有不甘! 太多的不甘! 第75章 故人-3 阿遇没有时间来犹豫和眷恋不舍。 面前的马匹已经完全沉入湖中,马车也只有一点车顶露在湖水外。 他没有凭借,扯下身上的腰带朝木箱甩去,拼劲全力将木箱从湖水中拉出来,甩向岸边,而自己被此力道反击,跌入湖中,踩在已经沉入湖中的马背上。 双腿如陷入粘液中,难以行动,自己随着马背一点点向湖中沉去。 湖水温热,一如几百年前那般温热。 岸上卜青玉扑到木箱边,慌乱打开木箱,拿掉望儿口中的帕子解开他身上绳索,将他抱在怀中。 望儿放声大哭。 卜青玉回头再望向湖中,湖水已经淹没到阿遇胸口。 “阿遇!” 她冲阿遇叫着,扑到湖边想去拉阿遇,距离太远,根本没有可能,她四周去找东西。 阿遇望着卜青玉惊惧,拼命想要救他的模样,就如那一世她拼命想要来救他一样,心中也安慰了。 只是与老天换来的十年,最后只陪了她一年。 她的往后余生,哪怕是来生,生生世世…… 他们都不会再相遇。 他还是输给了天命。 湖水一点点淹没到肩头,他再没有任何挣扎的办法,犹如陷入泥沼,他伸手作别。 恰时一根绳索缠住他的手臂,一股巨大力道将他从湖中拉出。 他摔在湖岸边,手臂脱臼动弹不得,疼痛让他浑身轻颤。 墨衣人上前来,几下帮他正骨。 “主子没事吧?” 阿遇瞥了眼墨衣人,未言,而是看向一旁走过来的苏岚,抽出黑衣人身上的软剑,墨衣人一把抓住阿遇手腕。 “主子身中湖水之毒,不宜动武。” “滚开!”阿遇甩开墨衣人朝苏岚出手。 不知道苏岚是受伤来不及躲,还是没想到阿遇受这么重的伤还能出手如此迅速,反映迟钝,整个人愣站没有还手。墨衣人出手相拦,慢了半拍,软剑穿过苏岚肩头。 苏岚望着剑刃,冷笑出声。 阿遇并未解恨,旋转剑刃猛然抽出,再欲动手,墨衣人拦下。 “滚开!”阿遇怒吼。 “主子恕罪!”反手搂住身体瘫软下去的苏岚,迅速飞身离开。 阿遇准备追,顿时五脏六腑如烈火灼烧,一口鲜血喷出,身子跟着跌倒在地。 卜青玉慌忙奔过来,将他扶起。 阿遇视线模糊,抓着卜青玉的手,低低道了声:“没死,真好。”话音刚落,人就没了意识。 望儿抓着阿遇的手唤着“哥哥”,吓得哇哇大哭。 卜青玉心中愧疚,抱着阿遇泪水在眼中转了几圈,最后生生忍住。 一路上她都在怪阿遇与人结怨连累望儿,责怪他平日对望儿不喜,从没有好脸色,心中根本不关心望儿。 刚刚阿遇明明可以不救望儿而自保,却还是舍命相救。 她一边抱着阿遇,一边握着他的手腕,用自己的灵力修为帮他医治。 耗了大半灵力修为,阿遇没有任何起色,自己也中了毒,此时快撑不住,不敢再坚持。 她将阿遇扶上马回城。 在城中找了个医馆,大夫一见阿遇情况,惊慌地摇头摆手说:“治不好,你们快走吧,这毒医不好。” 一连问了几家,大夫都是一般态度。 卜青玉只好找了个客栈先住下来,自己一边用灵力帮阿遇祛毒一边配药,夜间和望儿一起守着阿遇。 * 城中庙宇,墨衣人帮苏岚处理包扎好伤口,扶着她靠在床头,转身去处理血水血衣。 再回来苏岚下床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半月。 “你身上伤重,多休息。”墨衣人端着药过去。 苏岚扫了眼药碗,冷笑道:“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还是喝了吧,总比没有的强些。” 苏岚停了几瞬,接过一口喝完,将碗递还,回头看着窗外的半月。 “上一次赏月,还记得是多久前吗?”苏岚忽然问。 墨衣人将药碗放回小桌上,朝窗外瞥了眼,“你后悔了。” “没有。” “那为何今日让我救主子?” “我不让你去你也会去。我也不想他死。” 墨衣人沉默一阵,声音低沉:“因为你的诅咒,他六世惨死,你不是不想他死。” 苏岚未言,看着窗外婆娑树影,手轻轻抚上肩头伤处,恨恨道:“我的确想他生生世世惨死,但这一世我不想了。” “因为你怕了。”墨衣人道。 “我怕什么?”苏岚回头瞪着墨衣人,禅房内只有微弱的一盏油灯,墨衣人又隐没在黑暗中,平常人根本瞧不见,但苏岚却瞧得清楚。 只是宽大的衣袍和面罩掩藏,瞧不清对方半点表情,甚至连眼神都看不到。 墨衣人也正看着她,他与苏岚一样,夜视无任何障碍,他望着苏岚的眸子道:“以前你乐见他们生生世世被爱所伤,因为你知道他们还有无穷无尽的来世。但这一世,是主子的最后一世,你怕主子命殒后,三界六道、往生轮回再无主子半点残魂。” “阿岚。”墨衣人苦口婆心,“一千多年了,为何还放不下?因为你主子和青玉姑娘生生分开八世,尝尽了爱而不得,你的恨还不能消吗?这一世,主子只有九年,你还要折磨他们吗?” 苏岚面色变冷,“就因为他只有九年,我才更不让他活得舒坦。他为了青玉舍了来世,舍了生生世世,你让我怎么不恨?” “主子为什么这么做?不都是被你逼的吗?是你的恨断送了主子所有的希望,他才孤注一掷。” “阿岚。”墨衣人好言相劝,“既然我们重回人间,就如凡尘之人一般,好好活一回。” 苏岚看着被墨衣包裹的墨衣人,冷嘲:“在九幽地府沉沦上千年的人,你觉得还能像凡尘之人一样活着吗?一个见不得光的人,还指望像人一样活着?你我都是九幽阴魂。” “至少你可以!” “我为什么要那样活着?为什么让慕钰称心如意?” “阿岚……” “别说了!”苏岚冷冷丢下一句话,回首望着窗外半月,冷风穿过树枝迎面吹来,她微微闭上眼,轻咳几声。 人间的风再冷,冷不过九幽极寒,更冷不过千年的孤独和怨恨。 墨衣人伫立许久,最后道了声:“好好休息!主子中毒太深,我去看看情况。” 苏岚未应声,想到白日裂湖边阿遇救卜青玉和那个孩子时的奋不顾身,心头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她目光冰冷,本就苍白的面色,在霜白的月光下,更加惨白瘆人,整个人立在窗前如一尊雪雕。 * 卜青玉守在床边有些困意打着盹儿,望儿已经熟睡,睡得不安稳,口中嘟嘟囔囔唤着“父亲”,唤着唤着声音哽咽。 卜青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才稍稍安静,朝卜青玉怀里缩了缩,睡得安稳些。 听到外面有敲门声,卜青玉询问一声,开门见到墨衣人有些惊诧。 在今日之前,她见过两次墨衣人,那时他只是一个路人,觉得他是怪人,并未想过会有什么牵扯。此时想来,是从那时起,墨衣人就一直跟着他们。 他救了阿遇,却也救了要杀他们的苏岚。卜青玉不清楚阿遇与他们什么关系,什么恩怨,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她疑惑间,墨衣人道:“我无恶意,只是担心主子,过来看看主子情况。他现在如何?” 卜青玉迟疑下,让墨衣人进屋。 墨衣人为阿遇看完状况,重新将被子盖上。 卜青玉问:“你可有解毒的办法?” 墨衣人顿了下道:“我试一试。”从床榻边起身,“姑娘不必太担心。” 卜青玉怎能不担心,她用大半的修为都没能够让阿遇醒过来,心中已经恐慌不安。 望着面前一身漆黑如墨的影子,她又没办法完全信任。 “你们是何关系?” “故人!” 一个十四五岁孩子的故人? 虽未有见面前人的容貌,从声音却听出至少比阿遇年长十来岁,苏岚容貌也有二十四五。 或者他们都远不止此。 “阿遇是什么人?”她接着问。 墨衣人朝床榻瞥了眼,这问题他无法代答,“待救醒主子,姑娘问主子吧!”墨衣人朝她微微点头,出了房间。 一连数日卜青玉用了无数办法,阿遇都未有醒来。 这日傍晚墨衣人送来了药,是一颗冬枣大小的鲜红花果,表面光滑如琉璃,冷如寒冰,香味独特。 卜青玉在医书上见过,这就是雪域裂湖边独有的往生花落后的果实。往生花虽多,但不是每株花都结果,也不是每年都会结果。只有在极寒来临的那年冬日才会结果,加之极难保存,所以存之于世少之又少,极为罕见。 “这果实从何而来?”卜青玉疑惑。 “圣殿下的地宫盗来。”墨衣人如实相告,走到床榻边,在阿遇的身上点了下,阿遇张开口,墨衣人手掌捏碎鲜果,鲜红如血的果汁一滴滴落在阿遇口中。 墨衣人手掌按在阿遇心口处,片刻,阿遇眼睫微动,墨衣人收手起身走到一旁。 卜青玉忙走上前。 阿遇慢慢转醒,见到床榻前满脸疲惫憔悴的卜青玉,想起身,全身使不上力,抬手也没力道。 “让你担心了。”他开口道歉。 “醒了就好。”卜青玉激动抓着他的手。 “我没事了。”他朝一旁望儿看去,望儿呆呆坐着,神色恍惚,对于他醒来没有太大反应。 他扫了眼墨衣人,墨衣人躬身施一礼,无声退出去。 “是他取来往生果救了你。” 阿遇默不作声。 “他唤你主子,你们什么人?苏岚与你是什么仇怨?” 阿遇微微蹙眉,轻咳一声,低哑声音道:“师父能否待阿遇身子好些再问,阿遇心口疼。” 第76章 故人-4 阿遇不是故意借口,他的确心口疼得厉害。 卜青玉用灵力探他经脉未有发现症状。想到刚刚墨衣人喂阿遇药时一只手便是按在他心口,心中起疑,不放心。 “我看看有无表症。”掀开被子便去扯阿遇衣襟。 阿遇急忙抓住,手上无力,只能按在胸前衣襟上。 “没事,师父不必看的。”以前主动让她看,她都避讳。 “害什么羞。” “不是,阿遇没事了。”话刚说完,很不合时宜咳嗽两声。 卜青玉教训:“逞什么强,这时候是能够逞强的吗?”拿开阿遇虚弱无力的手。 阿遇轻咳,“男女有别。” 卜青玉白了他一眼,“大夫眼中无男女,何况你一个孩子我有什么好避讳?” “我不是孩子。”这一点阿遇要强调。 人家十五都娶妻生子了,怎么到他就是孩子了? 卜青玉见他坚持,也不为难,松开了手,将他被子重新盖上,掖好被角。 “告诉我,你实际多大年纪。”卜青玉听他说话嗓子低哑,转身去倒热水。 阿遇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若论记忆,他一千多岁,若论肉-身,这副身骨只有十五。若是按照这一世算,八十有余。 卜青玉端水过来喂阿遇,阿遇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嗓子好受些。 “十五。”他回答。 “那位墨衣公子是你故人,年纪比你长许多,苏岚也长你十来岁,你们有何不可解的仇恨?” “师父又问了。” 卜青玉怏怏不乐地闭口,又喂了他几口热水。 望儿坐在旁边愣愣地看着他,神情呆滞,似乎在想什么出神。 未曾想这个前世顽劣胆大的孩子,原来心思这么重。 他心疼地道:“他不怪你的。” 望儿缓缓回神,目光有了焦距,看着阿遇,想到了前世去看望慕丞相时他躺在病榻上的模样。 慕丞相和他说了很多话,都是教他怎么在公主府更好活着,怎么不被公主府的人欺负,最多的一句就是“我对不起你母亲,不能照顾你了。” 想着想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错了。” “男孩子,哭什么。” 卜青玉拿着帕子为他擦拭,哄道:“无论做错什么,你现在诚心改过,都会被原谅的。” 望儿摇头,眼泪流的更凶。 “姐姐,父亲不会原谅我的,他肯定恨死我了,他肯定不喜欢我,母亲也一定不想要我了。所以……才丢下我一个人。” “胡说,你母亲一定爱你的。你父亲又怎么会不喜欢你,你打翻他的马车他都没有责怪你,而且你的名字还是他取的呢!” 阿遇犯疑,望儿的名字? 虽然记忆太遥远,但如果真有此事,他不可能不记得。这个孩子出生时,正是他和青玉闹得最僵的时候。满月时,他含着怨恨和怒气前去祝贺,被青玉当众拒之门外。 从望儿出生到满周岁他都没见过,更莫要说起名字,他还是从在公主府安插的眼线那儿听闻的。 卜青玉大概是用这话哄望儿吧! 他这样想着,卜青玉接着说:“你父亲说你出生在望日,还为此写了一首诗呢!”说着便吟诵给望儿听。 阿遇记得这首诗,那日他听闻青玉临盆,在府中醉酒,对着望月作了这首诗,感慨月圆人缺。 不曾想,望儿的名字竟然是从这首诗而来。这么多年,他从未曾朝这方面想过。 望儿没有被安慰到,摇着头。 “不哭了,不难过了,以后有姐姐疼你呢!” 望儿扑在卜青玉肩头哭了一阵才止住眼泪。阿遇也疲惫,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几日后,阿遇身体慢慢好了些,能够下地自行走动,这日客栈来了官兵,正是前些天南城门遇到的官吏带人来。 阿遇在向阳背风的地方晒太阳,卜青玉翻看雪域医书寻找帮他尽快祛除余毒恢复身体方法。 往生果虽然救他性命,解了毒,却未根除。 官吏笑脸迎上来,像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大叔,没有半点当日审视他们的严肃。 “姑娘安好。”官吏笑容慈和,声音也轻柔,怕惊吓了面前人一般。 卜青玉起身点头为礼,瞥了眼官吏身后跟随的官兵,手里捧着礼品。 官吏让官兵将东西摆上来。 “自从按照姑娘的方子吃了药后,果然夜夜安睡无梦,精神爽朗,浑身是力。所以特备一点薄礼以表谢意。” 官吏说话时,眼睛时不时朝阿遇打量。 卜青玉笑着道:“举手之劳,大人客气了,医者本分。” “应该的,应该的,这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望姑娘不要嫌弃。” 卜青玉扫了眼大大小小几个礼盒,不感兴趣。阿遇却随手将礼盒一一打开来瞧。 礼品的确不是稀罕东西,却不是一般礼品,对于一个城门官吏来说,也是掏空家底。 小小病症,哪里需要这么重谢礼。 他瞥了眼领着官吏进来的客栈伙计,这几日都是他在帮忙跑腿,照顾汤药茶水。 伙计虚心尴尬笑了笑,借口还有事退下。 “如此重礼,实不能收。”话音未落便咳嗽起来,捂着心口越咳越厉害,白皙的脸颊憋得通红,望儿抓着他的手害怕唤着“哥哥”。 卜青玉也过来搀扶,又是给阿遇拍背,又是给他倒水,手忙脚乱。 “我有些冷。” “回屋吧!”卜青玉搀扶他朝客房去,不再理会官吏。 官吏愣愣看着被丢下的礼品,这都是他绞尽脑汁,东拼西凑的钱买的,一点不心动? “怎么办?”官兵凑上前问,“这东西是拿回去还是……” 官吏犹豫一阵,让人把东西都带回去。 “明日再来。” 阿遇进了屋子,咳嗽就止住了,坐在暖炉边捧着一盏热茶饮了一小口,对卜青玉道:“无功不受禄,礼太重,对方必有所求,且是难办之事。如今寒城戒备,城中不安全,阿遇身子不好,不能时时随师父身侧,师父为了我损耗太多灵力修为,更该静修,不宜劳心劳力。我们初来乍到,没弄清楚情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卜青玉笑着点头:“好。” 回答得太干脆,阿遇有点不适应,回过神笑了。 又怕卜青玉嘴上答应,一时心软又应了对方,下了记猛药:“望儿刚寻回,精神不好,也需要师父时时照顾,阿遇如今身体怕是会疏忽的。” 卜青玉看出他的心思,笑了下。 “不过,这寒城是要多待一段时日。” 阿遇点了点头,寒城是他与卜青玉第四世,卜青玉是想寻他们的第四世。 那一世很好打听,凡是祖辈都是寒城的都知晓数百年前囚僧与圣女之事。只是他的尸骨永远见不到了。 次日官吏带着人又来拜访,吃了闭门羹。 一连十来日,每日皆是如此,阿遇能够心冷丝毫不动,卜青玉却做不到,多少动容。见了官吏,没有多余废话,开门见山询问对方何事。 官吏见对方直接,也不拐弯抹角,请卜青玉到雅座,说了来意。 “请姑娘出诊。” “何人?何病?” 官吏见有苗头,立即回道:“丞相千金得了怪病,遍请名医不见好,备受煎熬。姑娘医术超群,必然能够有法子解救,还请姑娘施恩。” 果然被阿遇说中了。 替贵人求医,且是疑难杂症。其他方面应该也如阿遇所料,不是朝上巴结,就是有事相求贵人,才会藏着掖着来替贵人求医,舍得下血本。 “什么怪病?” “丞相府的宁三小姐病得蹊跷。”官吏道,“大概半年前受了风寒发起高烧,昏昏沉沉睡了三日,醒来后就不认识人了,什么事也不记得。养了一个多月病好了,慢慢记得事,但只能记得昨日之事,再往前的都不记得了,一直如此,过一天就忘一天,永远只记昨天人事。并且性情变得阴晴不定,行事古怪,还会……无故伤人。” “半年来,雪域名医请遍,高僧圣女都请看了,都没有效果,前些天还将宁二小姐推进池中,差点溺亡。” 官吏眉头皱了一把,唉声叹气:“宁三小姐是丞相最疼的幼女,与太子有婚约,本是要今年完婚,因为此病,陛下已经有取消婚约之意,若是待明春再不能康复,太子妃必然另有人选。” 官吏又叹息一声,颇为惋惜。“姑娘医术精湛,还请出手相助。” 卜青玉听完,心中也疑惑,这种病,从未听闻,更没见过。而且她本就不是大夫,不过是因为修行,通晓一些凡尘之人不懂的秘法罢了。 她如实相告,此病症闻所未闻,“恐帮不上什么忙。” “姑娘太过谦,连裂湖湖水之毒都能解,这病对姑娘来说必然不在话下,只是要费些心思。” 又被阿遇说中了,此人是因为此事盯上了他们。 官吏又道:“只要姑娘能够医治好宁三小姐的病,必然不会亏待姑娘。” 卜青玉现在着实没有精力去琢磨怪病。 她再次婉言相拒,官吏不肯罢休,卜青玉不太喜欢被人强逼,没再理会官吏。 官吏叹了声,满脸愁苦。 他就指望能够请动这位神医医治好宁三小姐的病后向丞相开口给城门吏们谋点福利。 卜青玉回到房间,阿遇正在教和望儿玩游戏,望儿心不在焉。自从被寻回,望儿一直如此,如何开导也没用,想着陪他玩,他也没有精神。 “明日我要去趟裂湖,回来我们就离开寒城。”卜青玉道。 这几日她从伙计的口中陆陆续续打听了不少关于第四世的事情,到裂湖祭过慕毓也就可以走了。 “好!我陪师父一起去。” “你身体可以吗?” “养了这么久,已经没事了。” 次日太阳刚刚升起,他们就驾车离开寒城,距离裂湖还有段距离就远远见到一个白色身影坐在湖边白石上。 裂湖虽是圣湖,却也是罪恶象征,除了处罚犯人,鲜少有人过来,更别说独自一个人如此靠近裂湖。 距离稍近,看清楚此人伸手从湖中掬了一捧水,在掌中端详,更吃惊。 莫不是外地人经过想饮湖水解渴? 阿遇热心一回,对着湖边人喊了声:“湖水有毒,不可饮。” 卜青玉被他声音惊了下,斜他一眼。 湖边的人好似未闻,又将手凑到唇边。 阿遇又喊了声。 卜青玉胳肘捣了下阿遇,责怪:“别叫了,他不会喝的。” “师父怎知道?” 卜青玉望着越来越近的白色熟悉背影,笑道:“你师父我能掐会算。” 第77章 故人-5 马车在湖边停下来,卜青玉从车上欢快地跳下去,不管阿遇也不顾望儿,欢欢喜喜朝湖边奔去。 这一世阿遇还从未见卜青玉这般开心,像个真正十七八岁的姑娘,灵动又欢脱。 卜青玉跑到白石边,弯着腰和白衣人说什么,阿遇没听清,却听到她爽朗的笑声。 阿遇心中酸了下,转身将望儿从车中抱下来。 白衣人也从白石上站起身,身姿提拔,身段颀长,抬手去揪卜青玉的耳朵,卜青玉歪头去躲,没有真的想要躲开。 白衣人只是轻轻揪了下就松开了手,不知道说什么,随着卜青玉的目光朝这边望过来。 阿遇这才看清白衣人的面容,而立年纪,相貌俊逸,朗朗如月,目光平和,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半挽半散的长发配上宽大简单的白袍,洒脱随意,清雅绝尘。 凡尘之人形容超脱尘世人为谪仙,但世上谁都没有见过谪仙,阿遇此时见白衣人,便觉得他就是谪仙。 他愣在原地许久,一时间往事如潮,思绪万千,心里翻江倒海。 卜青玉冲他喊了声,他才牵着望儿走过去。 白衣人从白石上走下来,目光停留在阿遇身上上下打量,直到他走到跟前,才转过目光看向望儿,笑着道:“这孩子倒是可爱,就是心结太深。” 望儿紧抿着唇,低眉垂首。 这些天他不怎么爱说话,一直都蔫蔫的,偶尔闹情绪便是哭,见到陌生人更不愿理。 卜青玉对阿遇招收:“快拜见你师公。” 阿遇与白衣人四目相对,白衣人目光平静温和,让人如沐春风,只一眼便能抚平人心中的滔天巨浪。 他也在白衣人的目光中慢慢平静了心绪。 卜青玉常说天筇山的那群老家伙怎么怎么样,他以为她师父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再不济也是个面容看上去五旬上下的老人,他怎么都没有想过她的师父会是个翩然出尘的年轻人——还是故人。 “愣什么?你之前不是说想见师公的吗?还说以后要陪他下棋呢!” 阿遇心中苦涩,挤出个笑容来,提衣跪下,“阿遇拜见师公。”对白衣人规规矩矩稽首一拜。 白衣人平淡地看了眼,对卜青玉温声教训:“你收徒之前都不弄清楚对方来历的?这次惹祸上身了吧?差点小命都丢了。” “师父知道我性子,不爱费那个神,况且阿遇很好,听话懂事、聪明伶俐、能文能武、心地纯善,天赋又高,对我也很好,将来肯定孝顺师父您,这样的徒孙师父还不满意吗?” “不满意。”白衣人淡笑。 “哪儿不满意?” “心不诚。” 卜青玉无言反驳,这一点阿遇的确对她隐瞒太多,她一直觉得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只要他心向善,这些自己没必要知道。 师父有其所虑,所想与她不同。 她瞥了眼还跪在地上的阿遇,拉了下白衣人,几分撒娇口吻道:“师父,这个徒弟青玉收都收了,你难道想现在赶出师门不成?而且为师者不就是传道受业解惑嘛,阿遇年岁还小,可以慢慢教,怎么就这么否定他了?更何况现在你都受他入门一拜了,不能又说不答应。” 白衣人温尔一笑:“为师说不满意,没说不收。” 卜青玉呵呵笑道:“谢师父。”忙让阿遇起来。 阿遇也跟着道了声谢,起身望着白衣人,又看了眼笑容满面的卜青玉,心里很不是滋味。 卜青玉在他面前一直都是长者身份,即便是与他玩笑,最多像个朋友,从来不会如现在在白衣人面前这般,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她垫着脚附在白衣人耳边私语,白衣人嘴角笑容渐深。 阿遇越看他们心里越酸楚,拉了把身边的望儿。 白衣人听完卜青玉私语后,叫过望儿,抚着他的头道:“这孩子为师挺喜欢,比大的讨喜。” 阿遇紧了紧手掌,心里空落落的,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人。 他转过目光看向平静的湖面,映着碧蓝的天空。 说来祭奠慕毓,如今也忘了。 他心中怅惘长叹,转身走回马车,取来祭品。 卜青玉此时似乎才想起今日来裂湖所谓何事,走过去与阿遇一起祭奠,最后将所有的祭品都放进湖中,祭品很快被湖水吞没。 湖水清澈,可以清晰看到祭品一边向下沉一边朝湖中心流动,很快便瞧不见。 白衣人一直坐在白石上,偶尔看看他们,偶尔看看湖面,面色平静没有丝毫表情。 马车回城,卜青玉在马车内与白衣人一直说着下山后的见闻,白衣人偶尔说两句,几乎都是卜青玉在说话。 阿遇在坐在车前,隔着一层帘子,听得清清楚楚。偶尔憋不住回头透过车帘望进去,白衣人温雅地笑着,卜青玉喋喋不休。 他方知道这一世卜青玉不是不怎么喜欢说话,也不是一直对人都淡淡的,只是没有对的人。 在白衣人面前,她完全变了个人。 阿遇心里窝着一团火,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将车赶得飞快,卜青玉抱怨一句,他装聋作哑。 回到客栈,卜青玉拉着白衣人到屋内说话,他被支开,连望儿也丢给了他。 阿遇和望儿坐在房间对着昨日玩了一半的游戏大眼瞪小眼。 “哥哥,姐姐是不是以后不要我们了?”望儿担心。 她若不要他,他死缠烂打也要缠上。 不知道她师父是谁时,没见到今日情形他还能做到暗中默默跟着她;知道她师父是谁,特别是现在两人状况,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 他搂过望儿安慰:“不会,她不会不要我们。他只是许久没见到自己的师父,有很多话要说。” “哦。”望儿低声道。 过了一会儿,望儿又抬头问:“哥哥是不是不讨厌我了?” 阿遇愧疚地看着怀中人,揉了揉他的头发,“哥哥很喜欢你。” “可之前哥哥很不喜欢我,不喜欢我靠近你,不许我和你一起睡,还把我丢河里。” 这话说得阿遇心里难受,若是知道他是那一世他和青玉的孩子,他绝不会黑夜将他丢在房中,由着他害怕哭闹,也不会不愿陪着他睡,更不会狠心将他丢进河中。 “以前是哥哥不好,以后哥哥会疼你。” “父亲会不会和哥哥一样,不讨厌我。”望儿嘀喃自语。 “会的。”阿遇心疼望儿,将他搂得更紧,“你还小,什么都不知道,肯定受人蛊惑。你父亲不会怪你,你也不要再自责了。” 望儿又落了泪,声音哽咽:“父亲肯定不会原谅我,母亲也会怪我。他们都不会再想要我做儿子了。” “傻孩子,不会的,别胡思乱想,好好活着,将来你就能见到他们,听到他们说不怪你。” “真的吗?”望儿激动地问。 “当然,哥哥不会骗你的。” 望儿这才情绪稍稍稳定些。 隔壁房间,卜青玉帮白衣人添茶,“师父这次下山是有什么事吗?” “带你回去。”白衣人端过茶盏品了一口,微微摇头,不太合口。“你不说一声私自跑下山,就不想为师是不是会担心?” “不是给师父留信了吗?” “就不能当面说?这么急?” “当面说,我怕你不答应,而且我本来打算回故里看看就回去,哪曾想家人早搬到尉京,我又去了趟尉京,就耽搁时间。” “耽搁了一年?”白衣人瞥着卜青玉。 卜青玉自觉理亏,抠着茶盏,垂首小声道:“偏巧遇到了当年我逃婚的未婚夫去世,我就去祭拜了,然后又知道了一个秘密,我好奇想知道我和他到底有过怎样的前世,就一直……一直耽搁了。” 越说越知道自己这次有点过分,还让师父亲自下山跑这么远来寻她。 “师父,我……我也想了解过往七世,算是最后断了尘缘,此后这凡尘也就没有牵挂。” 白衣人笑笑:“你想断尘缘,最后却陷入尘缘之中。” “没有。” “你明显为慕逾动了心。” “没有。”卜青玉举手起誓状道,“我只是觉得我当年逃婚,他不记前仇帮卜家,还对我念念不忘六十年,心中觉得负了他,根本未有对他动心。我都没有见过他的面,哪有动心之说。” “你与他是天意,没有谁负谁,而且前世种种已经烟消云散,追寻并无什么意义,也许追本溯源后,真相鲜血淋淋,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 “我知道,每一世可能我们都是凄惨收尾,可就因为此,我更想知道为什么,上天是不是就从没眷顾过我们。” 白衣人轻轻叹口气,见卜青玉如此执意,也强劝,更不想将她强行带回天筇山,那样她对慕逾念念不忘,反而对她将来修行不利。 她不是十几岁的姑娘了,无需要他事事指点,感情之事从来说不透。 他自己也没有看透。 “你若是想继续找寻,为师不拦,你那个孩子心结太重,若随你在凡尘游荡,对他无益,为师带他回天筇山,那里能医治他的心病。” 卜青玉犹豫着,不太舍得。 白衣人取笑:“还说未有陷入尘缘。” 卜青玉语塞,想着望儿现在的境况,跟着她的确对他不利,而且颠沛流离,实在辛苦。 天筇山几十年没有小孩子了,那帮老家伙见到望儿肯定宠他疼他,也许能够让他释怀。 “还有一事,想求师父。” “为你那徒弟清毒?” 卜青玉笑着点头,“不也是师父的徒孙吗?师父一直念叨想要个小徒孙的,阿遇多好啊。” “他只是对你好。” “以后也会对师父你好的。” “不见得。” “他敢对师父不好,我教训他。” 白衣人一笑,站起身,“我去看看这个阿遇。” 第78章 故人-6 阿遇哄望儿午睡,轻手轻脚出门,正碰上隔壁白衣人走出来。 他拱手施一礼。 白衣人扫他一眼,对屋内吩咐:“去准备一套银针。” 卜青玉愣了下,走到门前看到外面的阿遇,知晓师父是要支开她。 她未有多问,应声离去。 阿遇跟着白衣人踏进房间,白衣人径自在矮桌边坐下,随手一挥屋内一侧的暖炉移到矮桌对面。 阿遇道了声谢,在对面落座,瞥了眼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动手亲自煮茶。 白衣人未言,静静看着阿遇每一个娴熟动作,直到一盏茶煮好奉到面前,他才笑着开口:“未想到会再见。” 阿遇不奇怪对方能认出他来,他这皮相身骨能够瞒过卜青玉和世人,瞒不过白衣人的双眼。对方本就是神秘之人,让人琢磨不透,经过千年修行,到了什么境界他也猜测不到,也许对方知道的比他想象的更多。 “对不起。” 白衣人饮了口茶,轻笑:“时隔千年,朝代更迭,人世轮回,这都是天意,前尘往事、恩怨是非于我而言虚无缥缈,我不喜不恨。你当初是有心还是无意,我不感兴趣。” 阿遇闻言,自惭形秽。他做不到白衣人这般放下落得自在,相反时隔千年他的执念更深。 他转开话题:“前辈要带青玉回去?” “你觉得呢?” 阿遇沉默,卜青玉常常念叨天筇山,念叨自己师父,念叨山上的老家伙们,和他说天筇山的生活,她心中是想天筇山,想他们的。 如今白衣人下山来,她不确定卜青玉心思。 无论回不回去,有件事他必须提前做准备。 他起身在坐具侧跪下,恭敬道:“求前辈莫告诉她我的身份。” 白衣人笑了下,“她最终会知道的。” “能晚一天是一天,最好是晚到我不在了。” “你是怕她恨你,还是怕她再次爱上你?” 他两者都怕。 他们被此折磨了七世,他没有来世可赌,怎能不怕? “我只想陪她这几年,求前辈成全。”阿遇深深一拜。 白衣人顿了一阵,笑道:“她不愿回去,她想知道你们前七世都经历什么。你们的事情,我不会插手。” “多谢前辈。” 白衣人放下茶盏,提醒:“那两个从九幽地府回来的人,别让他们伤了青玉。” “晚辈会小心。” 白衣人看他面色不佳,身体虚弱,眉间微蹙,示意他伸出手,指腹搭在他脉上,眉头蹙得更深,目光几分同情。 “你的心脉经络还没有修复?” “再有半载应该就能完全修复。” “裂湖之毒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往生果只暂时救了你的命,余毒会一点点蚕食你的身体,损害你的心脉,不及时清毒,三年都活不过,别说九年了。” “前辈是否有清毒、修复心脉经络的方法?” 白衣人收回手,笑着调侃:“你现在是我的徒孙,我这个做师公的没办法也要想办法。” 阿遇笑了下,这个称呼,他有些不习惯,毕竟第一世因为他是青玉的师父,他一直唤他前辈。 当然,当年唤这一声“前辈”也是挑衅和嫉妒。 面前人因为这个称呼和他争辩过。当年对方看上去只比自己年长几岁,对方坚持让他喊“张兄”或者“张大夫”,他执意喊“前辈”,否则就跟着卜青玉喊他“师父”,因为青玉站在他这边,最后对方妥协,不情不愿接受了“前辈”这个称呼。 许是活的太久,现在他不仅对“前辈”这个称呼不在意,还倚老卖老自称他师公。 他又问:“六十多年前,青玉逃婚拜入前辈门下,是巧合还是?” “既是巧合,也是我有心引导。”白衣人坦诚,“我无法逆天而为,只能尽力让她这一世不再凄惨收尾。” “多谢前辈。” “她是我的徒弟,我何须你谢。” 阿遇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白衣人将话题重新转回清毒的事情上。 两人事情刚说完,阿遇打开房门,见到院子中那位官吏又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盒过来,卜青玉艰难应付。 阿遇走了过去,笑道:“师父先回房歇息,我来和他们说吧。” 卜青玉本就不善人情世故,更不喜欢与别人纠缠,能摆脱求之不得。 官吏想唤卜青玉被阿遇拦下,朝旁边的长椅指了下,“官爷不妨坐下来听我几句。” 官吏看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又不懂医术,和他说了意义不大,灰心叹息。 阿遇道:“官爷自己掏腰包花重金买这些礼品,显然目的不是为了给宁丞相府的三小姐医病,而是有求宁丞相。与其拐弯抹角去达成目的,不如将难处说与我听,我或许能够直接帮官爷解决。” “这……”官吏显然不信他,认为他在说大话,官场上的事那么复杂,整个城门司都没有办法,自不信一个半大的孩子有办法。 “官爷若是不愿说,那我们也帮不上忙,我师父身体虚弱,需要安心静养,不能出诊。你们求上门的这事,我师父不会去的。退一万步说,我师父就算是要去,那也要身子完全养好了,最少也得半载,官爷若不急,年后再来。” “年后哪里来得及?”官吏捶着掌心,焦虑着急。 “那我们爱莫能助了,官爷另觅他法吧!”阿遇说完转身准备走,官吏忙唤住他。 活马当死马医吧! 兴许说出自己的为难之事,反而说动了对方。 官吏请阿遇到一旁坐下,说起现在遇到棘手的事情。 白衣人站在门边看了须臾,他素来听力惊人,阿遇和官吏说的话,旁人听不到,他却听得一清二楚。笑着对卜青玉道:“你这个徒弟奸猾多诈。” 卜青玉斜了他一眼:“师父就这么不待见他?” “现在就护着你的小徒弟顶撞师父了?” “我不敢,只是师父对他有偏见。”卜青玉几带着几分置气。 “为师亲自为他清毒,还算不待见有偏见?银针准备了吗?今晚帮他清毒。” “准备了。” 院子中,阿遇的一番话官吏听的一愣一愣的,拍手叫绝,临走的时候对阿遇千恩万谢。 卜青玉好奇问阿遇和官吏说了什么,阿遇笑道:“对他耍了个小聪明而已,以后不会来烦师父了。” “你的小聪明?”卜青玉朝离去的官吏看了眼,那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人,能是被他小聪明哄骗打发的? 阿遇见她怀疑,拉着卜青玉进屋:“外面天寒,师父今日吹了不少冷风,可不能受寒了,我去看看望儿,估计快醒了。” 晚上白衣人为阿遇清毒,过程中阿遇受不住昏了过去。 连着几个晚上,阿遇每夜都好似受一遍酷刑,他怀疑毒没清干净,自己的命都断送在白衣人手中。 他恶意揣测白衣人是不是变相报仇,否则哪有银针清毒会这么痛,连卜青玉都疑问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当第七次行针后醒来,阿遇已经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酸软无力,双手连抬起来都费力,药匙都拿不稳,需要卜青玉喂。 他喝完汤药,对卜青玉抱怨:“师公是不是不喜欢我,想要我的命?没清毒前,阿遇行动自如,现在都瘫在床榻上了。”表现一副怪白衣人又不敢怪的委屈状。 卜青玉放下汤碗,责怪他:“你怀疑师公?” “阿遇只是不解嘛!” 卜青玉抽出帕子帮他擦拭嘴角药,笑道:“师父发现你身上的心脉经络受损,顺便帮你修复,你只需要静养二日就能够下床了,月余身体恢复如初,你也不必受心脉经络带来的心痛和头疼折磨。” “师公真的帮我修复了?” “是,毒也给你清了,今日你就不需再行针了。” “太好了,再行针,阿遇都要醒不过来了。” “别胡说。”卜青玉磕了下他的脑袋,他轻叫了声,连带咳了两声,卜青玉帮他顺了下去,去端了杯温水过来喂他。 看着卜青玉紧张模样,心里乐着。 数日后,阿遇能够下地行走,白衣人也准备带望儿回天筇山,卜青玉和阿遇送他们出城。 临别时,望儿不舍地抱着卜青玉和阿遇哭了一场。卜青玉哄着道:“你是跟着姐姐的师父去姐姐的家,姐姐的师父很厉害的,你可以跟着他学文习武,而且家里很多的长辈,他们都会很喜欢你,很疼你。姐姐还有事情,用不了多久,姐姐就回家找你。” “要多久?” 卜青玉想着慕逾留下的遗书,其他的几个地方相隔很远,阿遇的身体也不能远行,是要许久。为了不让望儿失望,哄道:“很快。” “很快是多久?”望儿执着地问。 白衣人笑着揉了下望儿的头:“花开时。” 望儿没再纠结卜青玉的归期。 目送白衣人和望儿离开,阿遇身体有些撑不住,退了几步撑着车厢,呛了口寒风咳得直不起腰。 卜青玉扶着他上车,阿遇抓着她手臂虚弱无力,摇摇晃晃。她脑海中忽然闪现第七世慕郁的影子。慕郁最后病重时,几乎就是这般模样。 她愣了下神,看着阿遇的侧脸,与慕郁完全不同,心中暗暗叹了声。 阿遇进了车厢又咳了一阵才缓过来。 卜青玉调转马车,寒风迎面吹来,风中夹杂这细碎的雪粒。 阿遇也看到从车帘外吹进来的雪粒,拨开窗帘朝外看了眼,天空灰沉沉。 今年雪域的雪来得有些晚。 他放下车帘,取过旁边多额手炉递给车外的卜青玉。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没事。师父为了耗费太多灵力修为,身子大不如前,不能受寒。” “不算什么。”卜青玉没接。 “师父。”阿遇挪到车门边,将小手炉捧在手中放在卜青玉的后腰处。 卜青玉回头透过车帘缝隙看了眼他,回过头沉默一瞬,忽然唤:“阿遇。” 阿遇愣了下:“嗯!” “你我是不是某一世相识?” 阿遇警觉:“师父怎么这么问?”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三日命”,接着是第四世“锦绣情僧”,两个小故事都很短。 第79章 三日命-1 最初的相遇就是早就安排好的,他的心脉经络重塑过,容貌身骨本就不是自己的,这都能够掩盖他本来的身份。 一路上阿遇无意间暴露出来的才华和见识,都不属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这样出类拔萃的少年,却拜她一个没啥一技之长的人为师,这一切都不合理。 更不合理在于,他对她还这么的好,那么的怕她会丢下他,不要他。他这般少年有何惧怕? 阿遇见卜青玉面色冷静,在沉思,久久不言语,怕她多想揣测出什么。与其让她胡乱揣测,倒不如给她方向误导,顽皮地道:“师父肯定哪一世救过我,所以上天安排我这一世来报恩。师父若是某日记得了,可一定要告诉我。” 卜青玉被他逗笑,“报恩?你不是来讨债的?” 阿遇傻笑:“那就是哪一世我救了师父,这一世才会来讨债,所以师父要对我好来还债才行。” “为师对你不好?” “不好,师父总是动不动要赶我走。” “没良心。” 阿遇嘿嘿傻笑:“师父莫生气,师父待阿遇好,阿遇都记着呢!” “快把头缩回去,呛风又要咳嗽了,你这身子不能受寒,要好好养段时间。” 阿遇听话地缩回车厢内,“雪域现在已经是寒季,待阿遇的身子好了,大雪已封路,走不了,那时要在此过冬了。若是师父不喜此地,我们回去拿了行李包裹趁今日离开吧!” 卜青玉抬头看了看天,风越来越紧,雪也越来越大。 “今日不宜行路。人能受得住,马也受不住,待风雪停了。” 迟则生变,夜长梦多。阿遇望着风雪也不忍卜青玉驾车受罪,心里有些抱怨天气。 马车迎着北风驶到城门口,那位城门官吏紧裹着斗篷,缩着脖子站在城门口处,见到他们的马车,官吏笑脸迎上来,走到车前冲他们拱手作揖,对阿遇说了一番感恩戴德的话。 阿遇掀开帘子客气道:“能够帮上官爷的忙,我心里也高兴。” 官吏朝后面招手,两个城门吏捧来两个小盒子。 “谢礼姑娘和小公子不收,这点小意思还望不要推辞,都是进补的食材,寒城天寒地冻,姑娘和小公子从南边来适应不了,二位身子不好,要多补一补。” 城门吏将礼盒放到马车前座,卜青玉要推辞,阿遇拉了下卜青玉,对官吏道了声谢。顺便问了句:“如今还在盘查,是城中细作没有摘除干净,还是?” “祭天雪节快到了,怕有漏网之鱼,不敢疏忽。” “官爷们辛苦了。”说完轻咳一声。 官吏识趣没再拦着多说话,忙让手下的人放行。 马车刚在客栈门口停下,便有人从客栈中走出并围上来。 来人一身雪域贵族服饰,阿遇瞥了眼一旁的礼盒,猜到来者身份。 来人自报家门,是宁丞相府的大公子,慕名前来求医。 “慕名?”阿遇冷嘲,“我师父籍籍无名,也就会治个咳嗽嗓子疼,多梦盗汗这样的小病,宁公子慕什么名?宁公子从哪里听来的?莫不是被居心叵测之人骗了?” “这……” “我师父还没药铺里抓药的学徒年岁长,怎么可能会医病治人,这不是信口胡说吗?宁公子还是好好问问向你推荐的人,是弄错了,还是别有用心。” 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胸口有些喘不上起来,深呼吸几口气又咳了一阵。 卜青玉不去理会宁公子,扶着阿遇回客房。留下宁公子在门前冷风中呆呆站着,不知所措。 随从上前跟着道:“这少年说的对,那姑娘小小年纪哪里会治病。” 另一个随从持相反观点:“人不可貌相,世上奇人异士多之又多,或许这位姑娘就是这方面的能人,你看那少年中了湖水之毒,现在不好好活着吗?千百年来哪有中湖水之毒还活着的?” “谁看见他中湖水之毒了?说不定是那人瞎编乱造。” “他哪有这样的胆,敢到公子面前胡言乱语,不想活了。” 两个随从争辩起来,宁公子有些烦,挥手打断他们,转身一边朝回走一边吩咐:“你将那人找来,我细细盘问。”又对另一随从吩咐,“此处也不能松懈,安排几个人盯着。” 阿遇回到房间围着炭盆烤了一会儿,身体暖和些。卜青玉将已经冷却的手炉重新倒上热水塞给他。 “师父待我真好。”阿遇笑着道,放下手炉起身取一壶酒放在暖炉上温着。 “身子还没好就想饮酒了?” “我是替师父温酒。”阿遇又取过酒杯放在小几上,“天寒喝些温酒可以暖暖身子,这是雪域的眉间雪,酒性很温,知道师父偶尔喜欢浅酌两杯,所以提前让伙计送了一壶过来。” “你还挺了解我。” “跟着师父这么久,怎么可能连这点都不知晓?师父的喜恶我都记着呢!” 说话间酒已经温好,阿遇给卜青玉倒了一杯递过去:“师父尝一尝,这眉间雪和我们中原的酒又什么不同。” 卜青玉看了眼酒色,呈淡红色,香气清冷寡淡,她抿了一小口,在口中细品,然后慢慢咽下,口腔传来温热,喉间道腹部也都暖流经过,不辣不涩,口齿间些许苦,苦中似有似无一点甘甜。 与中原的酒很不同。 “味道挺特别。”她饮了一口问,“这酒有什么来历吗?” “自是有的。传闻这眉间雪是几百年前一位雪域圣女为了一位僧人酿制,一个雪夜藏着酿好的酒送给僧人,僧人瞧见圣女满身落雪,眉间还有一片雪未化,便将此酒命名为‘眉间雪’。” 阿遇坐回炭盆边烤着手接着道:“僧人感动圣女一片痴心,泪落酒盅,原本清酒却变成了淡红色酒液,所以此酒又唤‘红尘’,尝起来苦中些许甘甜,许是像圣女和僧人之间的那不被世人接受的感情吧!” 阿遇用火钳拨弄了下木炭,苦笑道:“这都是传言。” 卜青玉望着淡红色的酒液,又端起酒杯慢慢品了一口,幽幽道:“或许传言是真的。” 阿遇看她神色黯淡,笑着道:“传言三分真七分假,一人传真十人传假,传了几百年了,哪里能够信。若不是亲眼所见,阿遇可不信这传言。” 卜青玉端起酒杯笑了笑,一饮而尽。 “师父别喝得太猛,小心呛着。”起身为卜青玉又斟了一杯,“师父再饮一杯暖身,不能多喝了,师父身子也还弱着呢,再不烈也是酒。” 卜青玉沉默许久,阿遇随手将官吏送的两个礼盒打开,一盒是进补的草药,一盒是当地的特产药糕。 他取出一块,嗅着就有药草的苦涩,入口不怎么样,他吃了一口便丢下。 见卜青玉出神,猜她是想着第四世的事情,转开话题:“这雪域的东西都吃不太习惯,天气又这么冷,阿遇都想早点离开这儿了,师父,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卜青玉回过神,瞥了眼手中酒杯饮了口回道:“去荀国吧!” “荀国好,”阿遇激动地朝卜青玉挪了半个身位,“听闻荀国的千刀鱼酸甜美味,阿遇早就想尝尝了,还有荀国的滚锅肉、竹筒鸡,特别是竹虫酒,酿造特别,阿遇馋好久了。”说时眼睛放光,咽了几下喉咙,都快流口水。 卜青玉取笑:“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贪吃?” “还不是师父教的。” “我何时教你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师父都这么大了还馋呢,何况阿遇?” “臭小子,欠收拾。”卜青玉抓过桌上挑灯的杆子朝阿遇手臂不轻不重抽了下。 阿遇痛叫一声,朝后躲去,跌在垫子外,委屈巴巴道:“阿遇还病着呢,师父太狠心了,何况——阿遇说得也没错。”最后一句小声嘀咕,还是清晰地落在卜青玉耳中。 “越来越放肆了。”卜青玉扬手再去打,阿遇准备爬起身朝后躲,踩到衣摆摔躺在地上,卜青玉手中的杆子在他小腿抽了两下。 阿遇慌忙缩回腿求饶,声称不敢了。 卜青玉怕他真伤到身子,也不和他闹。 “快起来,地上凉。” “胳膊腿都被师父打伤了,起不来了,师父扶我一把。”又是揉胳膊又是揉腿,吸了口气轻咳几声。 卜青玉知他身子弱,没想到这么弱,走过去拉了他一把,半扶半抱将阿遇扶起来坐回炭盆边。 阿遇奸计得逞笑了:“多谢师父。”还讨好着说,“跟着师父学贪吃,就可以提前把当地特产都了解,尝了,知道什么合师父口味,什么会让师父难以下咽,以后给师父当向导不是更好吗?师父去哪儿找阿遇这么好的徒弟?” 他继续揉着胳膊,埋怨着,“师父还动手打人,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阿遇。阿遇被师公折磨了七八日,命都丢了大半条,若哪天阿遇命真的死了,师父是不是也不会心疼?” “再胡说我又要打你了。”卜青玉佯装动怒,“小小年纪常常把死挂在嘴边,也不怕不吉利?再说以后把嘴巴堵上,罚你不许说话。” “不说了不说了,师父越来越凶,都不像个修行的人了。”卜青玉佯装去抓杆子,阿遇急忙双臂抱着头朝旁边躲。 卜青玉拿着杆子在阿遇手臂上轻轻敲了几下以示教训。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透过窗缝扫进来一点雪,阿遇忙起身去将窗户关严实。 一夜风雪,次日天明风雪停了,积雪很厚,早起的人在院中用雪堆了几个雪人和一些动物,有两个孩子在雪人间穿梭玩闹。 “祭天雪节是做什么的?”卜青玉忽然问。 “就是皇家祭天,皇族、朝政大臣、圣殿圣女和长老,以及雪域高僧都会前往裂湖祭坛祭天,祈求极寒莫至。半个月后就是祭天雪节。” 第80章 三日命-2 客栈伙计端着汤药过来,阿遇转身回屋,伙计放下药去撤换茶具,收拾餐盘,手脚麻利,眼睛却朝阿遇偷瞄。 阿遇对门外赏雪的卜青玉抱怨:“师父,这药太苦了,吃了这些天不见效,能不能不吃了?” “你心脉受损一年都没见好,哪里吃几日药就恢复如初了?” “师公不是已经帮我修复了吗?” “还要汤药巩固,良药苦口,这么大的孩子了,还怕吃药?” “我不是孩子。” 卜青玉回头瞪他一眼,教训:“不是孩子更不该娇气。” 谁娇气了! 阿遇端起药碗拧着眉头,一口气将汤药全部喝完,随手将药碗丢在桌子上,倒了杯茶水漱口。 伙计过来收拾药碗,关心问:“小公子的师公是前几日一直住在客栈的那位公子?” 阿遇瞥他一眼:“问这做什么?” “好奇。”伙计呵呵笑道,“那位公子年纪轻轻,竟有这等本领,真没瞧出来。”伙计将杯盘茶具全部收拾一起,“不知那位公子是何人?” “你问的挺多。” 伙计尴尬一笑,“好奇。” “我对你这么多的问题也很好奇。” 伙计心虚,不敢再说话,端着东西出去。 “师父别总在外面站着,今日风不小,莫要受了寒。”阿遇出门将卜青玉拉进屋内炭盆边取暖,转身将房门关上。 “我不会生病的。” “难道师父不怕冷不怕冻?寒风吹着总没有暖气熏着舒服吧?” 卜青玉被怼,心里不舒服,瞪了阿遇一眼,阿遇讨好地笑着,伸手拿过一个冬果剥开递给她,“暖气烤着也挺干的,润润喉咙,我去给师父倒杯热茶。”起身走向小炉。 这时外面敲门,是刚刚收拾东西的伙计,阿遇开门见到伙计身边跟着昨日的那位宁公子。 宁公子温和笑着冲他拱手施了一礼。 阿遇冷着一张脸:“宁公子是来道歉的?那就不必了。” 宁公子一愣,道什么歉?明白过来,客气地笑道:“在下是来请卜姑娘出诊。” “昨日和宁公子说的得还不够清楚明白,让宁公子今日还会这般强人所难?”阿遇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不高兴。 “在下不知卜姑娘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若是在下能够帮上忙,必然竭尽所能,还望卜姑娘能够为舍妹出诊。”宁公子朝屋内望去。 卜青玉坐在炭盆边吃着冬果,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吃着,不为所动。 宁公子没想一个小姑娘定力这么好,几番说不动,又以情动人,“舍妹小小年纪得此怪病,身心备受摧残,几次求死。这倒还是其次,只能算她命苦。但因此父亲愁白头,母亲每日哭红眼,痛苦不堪。舍妹发起病来时常伤害府中兄弟姐妹和奴仆,宅院不宁,实在让人担忧。姑娘既有一身医术,还望能够慈悲,救舍妹一回,在下感激不尽。”朝屋内深深鞠躬作揖。 阿遇听着心烦,他最讨厌别人对卜青玉用这一套。 卜青玉本就心肠柔软,当年离开闺阁逃到天筇山修行,对凡尘之人的心思又懒得去猜,活了七八十年,还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容易被这样的话欺骗说动。 他气愤地斥责:“我师父又不是大夫怎么救?你们雪域的圣女、高僧都救不了,我师父又不是神仙,不会救人。” 宁公子没有理会他,见屋内的卜青玉有些动容,又继续装可怜卖惨,说了一堆这类话。 阿遇胸腔内一团怒火,若非是因身体不好,手上没力,他一拳就抡过去了。 卜青玉也终是被他说动,勉强答应:“我听闻令妹病情,也无从下手,今日过去也不过是具体看看情况罢了,宁公子不必抱太大希望。” 宁公子大喜:“姑娘医术精湛,经姑娘的手,舍妹必然能够治愈。” 卜青玉微微蹙眉,不喜欢这种吹嘘奉承。 宁公子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过头,止住话头。 阿遇气得肺疼,一阵猛咳,扶着门边直不起身,双腿双手都无力,人也要瘫下去,卜青玉上来扶着,帮他拍着背顺气。宁公子亲自去倒了杯茶水递过来。 阿遇狠狠斜了宁公子一眼,颤抖着手抓着卜青玉:“师父,我心口疼。” 卜青玉哪里还顾得上宁公子,扶着他回床榻,搭在他的手腕须臾收回。 “急火攻心所致,我今日不过去。” “那明日呢?” 卜青玉回头看了眼宁公子,既然答应了,总不能失信,阿遇的身体也不能不管,他这个样子,动怒容易伤心脉肺腑,以后会留下病根,万不能马虎。 她权衡下,道:“待你身体完全好了我再去为宁小姐诊治。” 完全康复少说也得一个月,阿遇想,这两日就要怂恿青玉赶紧离开雪域这个鬼地方。 宁公子心中不悦,瞧阿遇那半死不活的模样,也不能太为难卜姑娘,他们二人师徒情深,若是惹恼了就一点希望也没有。 宁公子走后,阿遇抱怨:“师父又医不好,为何要答应?” “也是断了他们的念头,免得来搅扰。” “离开雪域不就成了?都说养病要找个气候温暖的地方,现在雪域越来越冷,冰天雪地,阿遇都要冻死在这儿了,若是阿遇养不好身子,真的愧对师公一片心血了。” 想到自己的师父,卜青玉还是有些不舍,跟随师父几十年,她从没见师父为谁这么用心的医治过,想来是看重这个小徒孙的。 若真的养不好身子,且不说愧不愧对师父了,以后师父肯定要天天在她耳边抱怨她。 想想就好烦。 “行,过两日我们就离开雪域。” “何须过两日,明日就走。” 卜青玉思量下,明日就明日吧,免得夜长梦多。 “好。” 阿遇拉着卜青玉手笑道:“谢师父。” 卜青玉抽回收,打了下他的手背:“歇一会儿。”端过旁边的茶盏重新给他续了杯茶。 次日他们驾车到城门口就被城门吏拦下了,说是城中戒严了,没有官府的通行文书不允进出城。 城门吏是跟随城门官吏身边之人,与他们也都认识,卜青玉想请那位城门官员通融一二,城门官吏恰巧今日不在,城门吏毫不卖面子说:“即便是我们大人在也不能给姑娘开特例,这是上头的命令,若是放姑娘出城,我们都是要掉脑袋的,姑娘见谅。” 卜青玉无奈调转马头,阿遇叹气道:“宁家为了让师父给宁三小姐医病,也是用尽了手段。” 看来不去还真离不开寒城。 卜青玉对宁家的作为不高兴,阿遇本以为卜青玉会掉转马头回客栈,赌气不给宁家小姐医病,就这样耗着,没成想卜青玉掉转马头却是直接去宁丞相府。 下了马车,阿遇小声问:“师父为什么还来?” 卜青玉瞧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道:“我们得尽快离开寒城,你的身子耽搁不起。我来了也是为了让宁家死心。” 阿遇愣了下,卜青玉为了他都愿意委曲求全了?虽然心疼卜青玉,心里却还是暖暖的。 府门前的下人听到来者身份,狂奔进府禀报,另有家仆引着他们进府。 宁公子第一个听到禀报迎了出来,笑着又是打拱又是作揖,卜青玉冷淡看着:“客套的话不要说,也不必浪费时间,先去给三小姐医病吧。” “都听卜姑娘的。” 刚到宁三小姐的院子外,就听到里面凄惨的哭喊声。 宁公子面色惆怅:“这又是犯病了。”急忙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婢女被绑在一棵树干上,衣衫单薄,冻得面色铁青,唇色发紫,旁边两个婢女拿着棍子没有章法地抽打。 宁公子喝止,责问怎么回事。 施刑的婢女上前回禀:“蓝儿手脚不干净,在小姐的汤药里下毒,小姐让奴婢们教训。” “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被小姐抓个正着。” 宁公子瞥了眼被绑的婢女,不去搭理,请卜青玉到暖厅内坐下,正准备去看望三小姐,三小姐自己过来了。 宁三小姐十六七岁年纪,五官容貌姣好,只是此刻面露疲态,目光好奇地扫过陌生来客,在阿遇的身上停留几瞬,微微笑着冲二人福了一礼,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举止大方自然,并无半点深闺千金见到陌生男子的羞怯和惊诧。 宁公子向她介绍客人。 宁三小姐笑着道:“我知道你们今日会来。” 二人想到今日城门被拦,面色沉了下去,宁公子缓解尴尬一下,转而先问宁三小姐外面婢女之事。 宁三小姐道:“我请府医来瞧了,她在我汤药中放的是藜芯草。府医说这种东西常吃会使人性情暴躁,量用大了更会产生幻觉。” 她笑着对卜青玉道:“卜姑娘是大夫,熟知藜芯草这种东西的功效,大哥若是不信我,可以将汤药拿过来让卜姑娘也瞧瞧,免得认为我冤枉了她。” “我……我哪里是那个意思。”宁公子尴尬笑着,望了眼卜青玉和阿遇,没有见外,对宁三小姐直言,“蓝儿在你身边伺候好几年了,为何忽然会动此歪念头,总是有缘由,要私下细查,你将人直接绑在外面责罚,不足小半日满府皆知,甚至被传出府去。你一个闺阁姑娘如此手段对待下人,名声总是不好听,大哥觉得你这种处理方式不好。” “我还有什么好名声吗?”宁三小姐冷笑,“后日我就不记得今日的事了,我怎么能够私下细查?” “你可以告诉爹娘和大哥,我们来处理。” “对于一个没有记忆的人,让你们处理和让我自己暗查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连爹娘大哥都不信?” 宁三小姐冷笑一声,没有再搭话,接过婢女递来的手炉在手中摩挲。 “你准备打死蓝儿?” “打个半死,就绑在外面树上冻着,一直绑着冻着,这样这件事我就不会忘了。”【】 80-90 第81章 三日命-3 卜青玉被宁三小姐的话惊住,瞧着面相端庄秀雅,像是个知书达理、温柔心善的姑娘,怎得会如此心狠,将刻薄狠戾的话说得风轻云淡。 她不由将宁三小姐重新打量一番。 微微低垂眉眼,瞧不出情绪,面色沉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好似攒着一股劲。纤细的手指在手炉上不断的摩挲着,在琢磨什么。 听客栈伙计和城门官吏所言,宁三小姐是个温柔可人的闺阁千金,才德均是寒城数一数二,这才被国君和王后看中选为太子妃。太子也对其满意,郎才女貌。 她朝阿遇看了眼,想看看他的反应,毕竟阿遇看人比她准很多。 阿遇却只是平静扫了眼宁三小姐,眼睛在暖厅内逡巡一圈,然后一副无所事事模样摆弄起手边的茶盏,研究茶杯杯盖,似乎自己是个凑数的,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坐在上座的宁公子却是惊讶看着自己的妹妹,未想到她会说出这般话来,又难堪尴尬地看了眼卜青玉和阿遇,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多说自己妹妹什么。 “这事非同小可,大哥会细查,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宁三小姐瞥了他一眼,望向对面卜青玉二人,笑着道:“大哥请卜姑娘过来是为我医病的,怎么与我说这么久的闲话,反而冷落卜姑娘和阿遇公子。” 宁公子被宁三小姐“闲话”二字惊着,有人在她汤药里下毒,关乎性命的大事,那是要禀报父母重视起来彻底严查的事,被她不咸不淡说成“闲话”。 如今妹妹失了常态,贵客在座,他不便揪着此事,医病才是要紧,将话题转开。 卜青玉开口问起宁三小姐病因来历,宁公子所说与城门官吏之言基本吻合,因为一场风寒引起高烧,烧退后就落下了此病。 她询问:“宁三小姐只能记得昨日和今日已经发生的事情?” “是。”宁三小姐眼神疲倦地抬了下,“每当睡了一觉,次日醒来,就会只记得昨日发生的事,见过的人,往前一日的便不记得了。” “我也尝试过彻夜未眠,想多保留一点记忆,但没有用,子时一过我就会忘记,丁点儿不记得。不过除了会失去记忆,身体上并没有伤痛或者不舒服,一切如常。”叹了声,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满面愁容。 卜青玉点点头,起身走过去为宁三小姐诊脉。 许久,收回手,又问:“姑娘最初染上风寒病倒之时,开的药方可还有存底?” “都在。”宁三小姐让身边一个婢女去取,“府中为了备查,这些药方子都是存着的,从病倒到现在一张不落都在。” 须臾婢女捧来一个木匣子,里面许多药方,婢女找到半年前宁三小姐刚病倒时大夫开的几张方子递给她。 卜青玉对比看了看,药方子不是同一个大夫开的,用的都是普通的草药,对于治疗风寒高烧是最好的,可见大夫医术不俗。药性之间也并不相克,反而相辅相助。 “卜姑娘可瞧出什么不妥之处?”宁公子忧心地问。 卜青玉笑着摇头,又将这半年开的药方都快速扫了一遍。 宁三小姐道:“卜姑娘不妨直言,我的病是哪儿有蹊跷?” 卜青玉放下药方:“我刚刚探宁三小姐脉时,发现宁三小姐身上中毒,毒不深,但潜藏较深,但这些药方子每一个解毒清毒的,想必宁三小姐是不知道自己中毒。” “中毒?”宁公子大为吃惊,连忙问“怎么会中毒?大夫从未说过。” “许是此毒潜藏太深,大夫没有察觉,这也无可厚非。” “何毒?” “不知,但此毒应该是影响宁三小姐记忆的根源。” 宁三小姐未有宁公子激动,相反表现很平静,似乎早已猜到这个结果,她冷静地问:“如何解?” “此毒我并未见过,一时间我无法解毒,容我回去想一想。” 卜青玉回头望向对面阿遇,他歪着身子,单肘撑在茶几上,眼神犀利地看着宁三小姐,似乎打量什么。触到卜青玉望过来的目光,立即温和笑着问:“师父,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宁公子和宁三小姐送他们出门,院中的那名叫蓝儿的婢女还被绑在树干上,其他婢女已经停止了用刑,蓝儿冻得身子已经开始僵硬,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眼神恍惚的看着这边。 卜青玉有些不忍,也不便过问,径直朝院外去。 走到院门口时,阿遇回头问宁三小姐:“这婢女亲人也在府中当差吗?” 宁三小姐没懂阿遇之意,点头应了声:“她是家生奴婢,父母弟弟都在府中。” 阿遇“哦”了声,没再多言。刚出院子,对面迎来了一队人,走在前面的是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一身贵气,脚步匆匆,身后的奴仆紧赶慢赶跟着。 来人是宁丞相和老夫人,二人见面就对卜青玉一阵客气,要请她进屋再多坐一会儿。 卜青玉客气道:“令嫒的情况,我已经和令郎令嫒说了,小徒病弱,不宜于此久留,丞相大人见谅。” 宁丞相望向一旁高高瘦瘦的少年,面色苍白,双唇无色,腰背也软塌无力,但眼神灵动幽深,有几分捉摸不透,让他心奇。 他道了声歉意,又霍然道:“听闻卜姑娘与高徒是游历至此,如今居在客栈。客栈简陋,高徒又身体有恙,无人时时照料也不行。若卜姑娘不嫌弃,就搬到寒舍来,老夫这就命人将客院打扫出来。”说着就让宁公子去安排。 宁公子没有迟疑,叫过几个仆役仔细吩咐下去,一切都安排最好的。 这架势哪里是相邀,如此盛情,简直就是变相绑架。 卜青玉心中不乐意,不知要说什么拒绝,阿遇心里更不痛快,不让他们出城便罢了,还想着把他们困在丞相府。 他直言道:“宁丞相的好意心领了,我瞧着贵府中人事复杂,隐秘也不少,若是被我们外人听去看见不太好,你们也得时时提防多不方便?况且宁三小姐都被人下毒了,我师父若是住进来,那暗地里的歹人害宁三小姐不成,难保不会转而对我师父下手。我们也得时刻警惕,悬吊着一颗心,不得安生不是?” 宁丞相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了眼儿子和女儿。 阿遇笑道:“客栈虽然简陋,却身心安稳,也能多想想宁三小姐身上的毒怎么解,两厢都好,丞相说是不是?” “是是。”宁丞相被一个少年人如此教育,心里千百个不舒服,也不能表现出来,女儿的病最要紧,陪着笑脸道,“是老夫思虑不周。”让宁公子送他们回客栈。 坐在马车内卜青玉靠在软垫上,拢着裘衣若有所思,阿遇道:“师父不必熬神费心,宁三小姐都没有讲实话,你想不出医治的法子。” “你怎知她没说实话?”卜青玉歪头看他。 “也不算没说实话,是没有将病症全部交代,有所隐瞒。” “你还成大夫了?”卜青玉调侃。 阿遇笑着坐直身子朝卜青玉身边靠了靠,笑道:“我不是大夫,这和医病救人也没关系。” “说来我听听,是不是你诓我。” “我哪敢诓师父,我胳膊和腿到现在还疼呢!”他故意揉几下被卜青玉敲打过的胳膊,“宁三小姐刚见到我们就说知道我们今日会来。说得坚定,丝毫不怀疑,似乎能掐会算,而且算的很准。即便是师公都做不到吧?宁丞相虽然下令严禁我们出城,也不能确定我们就一定会过去,她一个闺阁姑娘为何会如此坚信?” “其次,她见到我们一切表现很自然,并不像是初识,似乎已经见过。她中间唤了一次我的名字。我不是大夫,又是个外男,宁三小姐与宁公子也不亲厚,想必宁公子不会告知她我的姓名,但她却知道。” “难道我们身边有她的人?”卜青玉觉得不太可能。 她毕竟闺阁姑娘,又没有记忆,今日可见她对父母兄长都不信任,又怎么会信任旁人。 但他们确实没有与宁三小姐见过,一时间想不通,胡乱猜测:“难不成她与那位苏岚姑娘和墨衣公子一样,是故交?” 阿遇面色变了变,好好的提那两个人影响心情。 “师父还怪我瞒着你?” 卜青玉顿了下,笑着摇摇头。 她知道阿遇是真心拜她为师,经过裂湖的事,她更知道阿遇会舍了性命救她,他瞒她的那些事无论因为什么,想必也是为她好,她也不愿意知晓让自己烦心。 “不怪你,快和我说宁三小姐的事,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师父可听过超前记忆?” “古籍上见过,你师公也和我说过,由于某种原因,尘世会有人拥有超前记忆,提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问,“你认为宁三小姐是得了此病,提前知道我们会去丞相府?” “是,我猜想宁三小姐十之八九是此病。从她性情大变,推宁二小姐落水,今日又将那名婢女抓个现行,可窥测一二。具体的病情还要她亲述。” 第82章 三日命-4 下了马车,车夫目光怪异地打量一眼阿遇。车夫是宁家家仆,刚刚马车内的对话,他多少是听到一些的。阿遇笑着道了声谢。 客栈伙计见到他们回来,面露诧异,瞧着送他们回来的还有宁丞相府的车马,没多问,满脸堆笑迎上来。 “客房刚洒扫干净,卜姑娘和小公子是住原来的客房,还是要换两间?” “换你们这儿最好的客房。”送卜青玉过来的宁府管事道,“记在宁府头上。” “那就后院的芳华居,前堂后厅,前后贯通,阳光充足,左右各有一室,下面烧着地暖,环境安静,小公子身体病着,一来利于养病,二来方便照顾。” “就这间。”宁府管事立即拍板。 “好。”伙计对柜台里说一声,其他伙计上来招呼,他带着卜青玉和阿遇朝后院去。 卜青玉也不客气,对宁府管事道了声谢承了对方好意,车夫和另一伙计已经将马车上的包裹拎过来。 芳华居的地暖还没有烧起来,伙计先搬了炭盆过来,又将屋内的熏香燃上,又端来茶果点心,将日常所需的都准备妥当,屋内也暖了。 伙计出去后,卜青玉取来一摞医书开始翻阅。这些都是当初阿遇中毒之时,为了给他解毒搜罗来的,有些还没有翻完。 阿遇无聊也陪着她一起翻。 不一会儿便没了兴致,靠在胡椅上边喝茶吃点心边看对面卜青玉认真专注的模样。 精致的五官,清雅出尘的气质,如人间瑰玉,天上明月,特别是她全神贯注的时候,让人很安心很平静,与第四世时有几分相似。 那一世她在世人的眼中,为人冷清话语极少,坐在哪儿目光总是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像是在思索什么,别人与她说话,她都是淡淡的,能用一个字回答或吩咐的事情,从不说两个字。 他一直也认为她是这样的人,直到后来频繁接触他才知道,她内心有一团火,是怒火、怨火、爱火,这团火太旺,她只能用表面的冷淡来掩藏、压制。 她不是冰冷的圣女,站在高位被人敬仰膜拜,她是有七情六欲的姑娘,渴望人间温暖。 午后卜青玉继续翻看面前一摞医书,阿遇端着茶盏走过去,跪坐在卜青玉身侧。“师父歇一会儿,宁三小姐的病用不着这么着急。”放下茶盏为卜青玉捏手臂。 卜青玉顺手拍掉他的手掌,“我不是为了宁三小姐。” 阿遇看了眼自己的双手,笑道:“我知道师父是为了我,希望尽快离开寒城。阿遇的身体重要,师父的身体更重要。师父,我给你揉揉肩吧!” “不用。”卜青玉朝一旁躲了下。 “师父现在嫌我手法不好了?”阿遇调侃问。 卜青玉望着他那双白皙细长的双手,他捏脸捶背手法很好,但她坚持道:“不用。” “哦,我知道了。”阿遇笑呵呵道,“师父是避讳呢?师父不是一直都说我是小孩子嘛,那你避讳什么?何况徒弟给师父揉肩捶背不是应该的吗?” 卜青玉脸颊微红,白他一眼:“胡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卜青玉转过脸,不自觉的抿了抿唇,想到在焚城无涯海底被阿遇亲的事情来,耳根也跟着热起来。 虽然那次阿遇是为了救自己,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初吻,就这么稀里糊涂被一个小孩子给夺了。想着心里就烦躁。 这么多年随着师父修行,早就没了结婚生子的打算,但心里还是硌得慌。 她一大把年纪,竟然被一个孩子占了便宜!这事情越想越憋屈。 “那因为什么?” “你真烦,去对面老实坐着,帮我把医书再翻一遍。”卜青玉不耐烦他追根究底的问题。 “翻了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懂医。” “现在就学,坐回去。”她心情不畅。 阿遇泄了气,不满地膝行挪到对面胡椅上坐着,拿着一册医书,随意翻着,眼睛却在打量对面的卜青玉,看着她的脸颊和耳根红晕一点点退去,追问:“师父,你以前不是不太在意我给你捶背捏腿的吗?” 烦不烦啊! 卜青玉抓起书卷朝阿遇头不轻不重敲了下,“多话,再不听话罚你到外面雪地站着。” 阿遇吃痛地揉着头,还笑嘻嘻道:“师父可不舍得,我若是病了,师父还要照顾我。” “我才不会舍不得。” “师父那么心软,现在外面冷得冻死人,阿遇病着,在外面站半个时辰都能要了半条命,师父哪里忍心。” “你是仗着我心软就肆无忌惮了?”卜青玉随手朝旁边墙角一指,“去那边跪着。” 阿遇望过去,立即讨好笑道:“师父玩笑了,我这腿被师父打得还疼着呢!” 卜青玉瞪着他不说话,阿遇不敢再多话真惹卜青玉生气,望了眼墙角起身走过去,暗暗抽了两下自己嘴巴。 卜青玉瞧见他藏着掖着的动作,窃笑。 去年也没觉得这孩子说话这么噎人,现在动不动让她难为情。 她低头继续翻看医书,面前一本翻完,的确觉得眼干,脖子肩膀有点酸硬,稍稍活动了下,用灵力自疗。 扭头望向阿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个小矮几,跪趴在矮几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起身轻轻走过去,见到小几上摆着纸笔,纸上似乎画着什么。靠近了瞧清楚是一个室内的图景,有一大半被压在胳膊下看不见。 “阿遇。”她推着阿遇轻轻唤了声,阿遇立即惊醒,见到卜青玉立即跪直了身子。 “师父?这芳华居太暖和,刚吃完药,我太困了。”瞥见小几上的画纸一把抓起来。 “我都看见了,藏什么藏。” 阿遇傻笑着将画放回小几上,画纸上画的正是这个墙角,还画了一个孤零零瘦弱的背影,正是此刻被罚跪的他。 “画得不错。”卜青玉笑道,“不过你睡得这般香甜,可没有画中这般可怜凄凉。” “阿遇画技还需要提升。” “提升?”把自己渲染的这么凄凉可怜了,还需要提升?“那你要再跪一会儿找找感觉吗?” “那倒不必。”阿遇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昂首看着卜青玉,“师父,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关于宁三小姐的这种病的。” 卜青玉好奇:“梦到了什么?” “我梦见一位神医,神医告诉我宁三小姐这样的病虽然罕见,但是医治却很简单。”阿遇顺势靠在小几上,姿态慵懒,“神医说,这种病有个名字叫做‘三日命’。一生中都只有昨日、今日、明日三天记忆,对应便是前世、今世、来世,这与佛家所说的三世相似。” “神医说要想医治此病,解药只需四样:圣佛殿千年香灰三钱,极寒之年所开的往生花三瓣,还有裂湖的湖水三钱,至亲的血三滴,每日三服,服三日便可解毒医病。” 卜青玉微蹙眉头琢磨了下,这几样东西说是药,也可以说都不是药,师父也曾说,非常之病当用非常之法。 但这个解法毕竟只是阿遇的一个梦。 “梦中神医什么模样?” 阿遇嘿嘿笑道:“就是师父这般模样。” 卜青玉感到被他调侃,磕了下他的额头,“罚你轻了。” “是真的。”阿遇争辩解释,“梦里的神医真的与师父长得八-九分像,只不过……”他抿唇乐了。 卜青玉着急,问:“只不过什么?” “神医比师父对阿遇还好。” 卜青玉狠狠白他一眼:“晚饭不许吃了。”起身回桌边。 “师父。”阿遇爬起来跟过去,在卜青玉的座椅边蹲下,“有个人对我更好师父不应该高兴吗?况且神医都给我们指点迷津,师父可以按照神医所言配着方子试一试,现在师父也没有头绪,或许神医托的梦是真的呢!” 卜青玉没理会他。 阿遇坚持不懈,抓着卜青玉的手臂轻轻摇着:“神医托梦这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师父试试,若是有用,不也少了辛苦吗?” 卜青玉抽回手臂:“可以一试。” 阿遇乐呵忙出门叫伙计,让伙计去告诉宁丞相府的人准备这几样东西,明日过去给宁三小姐医病。 伙计被这几样东西惊着,将阿遇的话重复一遍,问:“小公子说的可是这几样东西。” “是,快去吧!这事办好了,丞相府少不了打赏你的。” 伙计半信半疑,也没多问,一边琢磨着一边离开。 回过头,见到卜青玉揉着刚刚自己抓着她的那处胳膊。 “阿遇刚刚手上力道大了,弄疼师父了。” “没。”卜青玉随手将医书整理起来。 “阿遇来吧。”从卜青玉手中接过书籍,放到旁边长条桌上,又去沏茶。 “阿遇。” “嗯。”阿遇抬头朝她看了眼。 “你现在渐渐大了,不可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做什么没有分寸。以后在外对姑娘家,不可随意动手动脚,要懂得避讳。” 嗯? “过了年,你也十六了,不能如此轻浮,没有界限,即便是长辈也要适可而止。若是以前没人教你,今日师父便和你说一说。” 嗯? 卜青玉认真和他说,他以后行为举止要注意什么。俨然把他当成了一个不知礼法的孩子,对他谆谆教导。 阿遇懵了,师父是忘记什么了吧? 不过这般也好,最近是他有些贪心了,忘了与神明的交易,明知道不可为却情不自禁而为之。 “嘶——”阿遇忙回头,茶水倒到杯外自己身上。他慌忙抖了几下衣衫,重新倒了杯端过去。 “师父,阿遇知道了,冒犯师父是阿遇的错,求师父原谅。”将茶盏恭敬奉上。 “也不是让你如此疏离。”卜青玉接过茶盏。 阿遇苦笑了下。 若不疏离,他怕情难自控。 若真的越了界,他不敢想他们这一世会面临什么结局。 “阿遇知道” 第83章 三日命-5 次日来到宁丞相府,宁丞相亲自客客气气将他们迎到正厅,让人将宁三小姐叫过来。 宁丞相说起昨日让人传话过来要准备的东西,并让下人都取来。 “圣佛殿的千年香灰与裂湖湖水都已经取来了,至于至亲之血,老夫便在这儿,随时都可以提供,只是那极寒之冬开的往生花……” 宁丞相满面愁容唉声叹气:“往生花倒是容易寻,但极寒之年的往生花着实难寻。卜姑娘许是不知,我雪域上一次经历极寒之冬是在百年前。” “是难寻,还是世上已无?” “有倒是有的。”宁丞相眉间拧成川字,双手抓着椅子扶手磋磨,连连叹息几声,“只是实在难得。” “宁丞相这样的身份,还寻不来一朵?” 宁丞相又是愁苦一阵,最后咬咬牙道:“实不相瞒,这种往生花恐只有皇室才有一两朵珍藏,前段时间往生果失窃,朝中一直在追查均无果,老夫也是备受猜疑,所以……”又是一声无何奈何长叹。 卜青玉望了眼身旁的阿遇,想必失窃的往生果,就是墨衣公子给阿遇服用的那颗。 宁丞相又道:“往生花、往生果,这都是极为罕见的奇药,历来只有国君才能使用,就是储君和皇后都无此福分,小女又怎敢奢望。不知卜姑娘可有他法,哪怕是用其他药替代往生花都行,或者用平常的往生花,多用一些也无妨。” 卜青玉本来对阿遇梦中得来此药方都没有什么信心,被宁丞相如此问,不知如何应答。 恰时宁三小姐被请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相较昨日,宁三小姐的脸色更加难看,疲惫之色更甚,眼睛布满血丝,眼底两片乌青,精神萎靡,好似昨夜彻夜未眠。 宁三小姐见到他们,眼神复杂,既有看到他们的欣喜,也有一种惆怅和怨气。 对卜青玉见了礼后,走到了上座母亲的旁侧。宁夫人见女儿这般模样心疼,吩咐婢女搬了个小凳子在身侧,拉着女儿的手,抚着她瘦削的脸颊,双眼含泪。 卜青玉问向宁三小姐关于超前记忆的事情。 宁小姐越过她朝阿遇望去,迟疑了几瞬点点头:“不敢瞒卜姑娘,我的确是能预测明日之事,正如我昨日便知晓卜姑娘和阿遇公子今日会过府来。但我也只是能够预知与自身相关之事,且事情并不详细,就如我无法预测卜姑娘今日来具体会说什么做什么。”宁三小姐回答诚恳,不似隐瞒作伪。 卜青玉再次回首望了眼阿遇,竟然被他说中了。 卜青玉又问起昨日婢女蓝儿下毒被她抓个正着此事,是不是也是提前预知。 宁三小姐想了下,微微摇头:“蓝儿的事我记得,但是是不是卜姑娘所言我不知道,昨日之前的事我不记得了。不过自从我失去记忆,我就会把每日做的事情都记录下来。”她朝跟随身边的婢女看了眼,婢女立即捧着一个册子过去,她取过翻了翻,点头肯定回答。 宁夫人瞧见女儿手中册子,好奇的拿过去翻看,看了几页眼中的泪没有憋住流了下来。 宁三小姐问:“卜姑娘所说的那个药方真的能够医治我的病吗?” 她不确定。 一直在旁打量手边茶具点心的阿遇开了口:“宁三小姐是想医治还是不想医治?” 宁三小姐愣了,不知他何出此言。 阿遇道:“若是不医此病,你可预知明日之事,虽然只有一日记忆,却也可以靠着预知躲过劫难,甚至带来意外之喜。” 宁丞相却急了:“自然要医的。是病怎能不医,况此病迟早会损了根本。” 宁三小姐犹豫须臾才说:“若是没有过去记忆,我能预知明天又有何意义,就像孤魂野鬼一般,我宁愿不要预知带来的好处,也想要医治此病解身上之毒,记起往日种种。” “那就只能寻找极寒之冬开的往生花,这味药是关键,无可替代,绝不能少。” 此话让客厅陷入了沉闷压抑,众人纷纷神色低落。 极寒之冬的往生花,这是不可能取到的一味药。 卜青玉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夫也不能徒手医病解毒,宁丞相若是寻得极寒之冬的往生花依照方子服用可为令嫒医治,若无此药恕我医术尚浅,别无他法。” 她起身道:“小徒久病,需要回南境疗养,还望宁丞相行个方便,容我师徒离城。” 宁丞相顿了顿呵呵笑道:“卜姑娘想必是有误会,城中严查进出城是长老阁下的令,并非老夫之意。” “若是宁丞相想帮我们师徒,想必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姑娘不知,我雪域圣殿长老阁与朝中内阁是并行,并非老夫所管,如今祭天雪节就在跟前,自是全城戒备,这方便之门恐难开。” 卜青玉脸色不善,过河拆桥、过墙抽梯真是表现淋漓尽致。 宁丞相又一副温善语气解释:“不过老夫可以到长老阁那边尽量争取,若是争取不来,只能委屈二位在祭天雪节后离城。” 这所谓的争取便是看宁三小姐的病情进展,况且祭天雪节后他们哪里还能走得掉。 卜青玉冷淡地道了声“有劳”转身离开。 阿遇忙从椅子上站起身跟出去,走到客厅外顿住,转身对宁丞相道:“听闻太子对宁三小姐痴心一片,宁丞相可请太子帮忙。太子知道往生花能为宁三小姐医病解毒,一定帮宁丞相想办法。” 宁丞相表情僵了下,眼神一阵慌乱。 阿遇笑着离开。 宁夫人闻言恍然大悟道:“有太子帮忙,必然事半功倍。” “夫人糊涂!”宁丞相着急,“宫中的极寒之冬往生花是万万不能打其主意,太子更不能提。太子这个位子本就坐的不稳,若是提此僭越之事,陛下如何猜想?” “可女儿的病怎么办?”宁夫人老泪纵横。 宁丞相望了眼最疼爱的女儿,紧皱眉头:“再想他法吧!” “有什么办法可想?卜姑娘都没有他法。” “派人民间搜寻,重金求购,许是能够搜寻到。” “皇宫只有一两朵,民间哪有此稀罕之物。”宁夫人抓着女儿的手,满眼愧疚。 宁三小姐微微垂首,沉默不语,似在思索什么,对宁丞相和宁夫人道了句身体不舒服先回自己院子。 宁夫人心疼女儿陪着她一起。 宁丞相走到客厅门前叫来管事吩咐盯紧这对师徒,特别是那个叫阿遇的少年。 管事拍着马屁:“他们在老爷的手心里,还能翻出什么浪。” “我忽然想到前几日城门司的事来,似乎是听了这少年的建议,竟然让内阁批了他们的请求。你不是说发现小姐隐瞒病情的是他吗?解药也是他提供。林林总总的事情加起来,这少年并不简单。” “终究是个半大的小子,也就会耍点小聪明。” 宁丞相摆手:“就因为他是个孩子,才不能够小觑。你且下去,将人盯紧了。” 管事领命退下。 出了丞相府坐上马车,卜青玉沉着脸不言一字,这是真的生气了。阿遇提着小心地劝说:“师父莫着急,阿遇的身子日渐好转,客栈的芳华居也挺舒适,并不影响阿遇养病,多待几日也是无妨的。” 卜青玉依旧板着脸,让车夫赶车。 阿遇在卜青玉脚边半跪,垂首认错:“是阿遇不好,让师父担心。” “不是你的错。”顺手拉他起来,“我只是未想到宁丞相竟然如此油滑。我们若不能尽快离开寒城,再拖下去就走不掉了。”她朝窗外瞥了眼,今日天气不好,灰沉沉的,风也更冷了,这几日恐又有一场风雪。 风雪过后,道路难行,哪里还能走? 阿遇笑着安慰她:“走不了就留在寒城过冬,师父也多欣赏雪域美景。” “大雪封路,哪都去不了,能够欣赏什么美景?” “寒城内也有不少美景,松林、热泉,再冷些有冰灯、雪宫,登上城墙还能一览城外连绵雪山。雪域也有不少吃喝的地方,师父也可以尝尝雪域的烤肉,比中原的味美,还有师父喜欢的酒。”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向伙计打听的。” “打听这些,你是早就准备留在这儿了?” “自然不是,是伙计热情,我随口一问他就滔滔不绝全都说出来,我就顺便都记下了。” 阿遇这般随遇而安的心态让她心中也释然,想想留在雪域也不是真的那么坏,况且现在住在客栈也舒适。他甚至有点后悔这么快告诉宁丞相解毒的药方。 回到客栈,阿遇下车便瞧见了客栈一侧巷子口墨色身影,卜青玉也瞧见,冲墨衣人微微颔首一礼。她不清楚阿遇与他们的恩怨,但记着墨衣人救阿遇的恩情。 “师父,外面冷,快进去吧!”阿遇拉了下卜青玉外袍。 “他应该寻你有事。”卜青玉朝客栈内走。 “没什么要紧的事。” 两人回到芳华居,刚坐下来,一杯茶才喝了两口,墨衣人却出现在前堂门外廊下。 “去问问吧,他毕竟救了你,还冒险去皇宫盗取往生果。”卜青玉朝外示意。 阿遇不想让卜青玉觉得他太过无情,从而另眼看他。更不想墨衣人会找上卜青玉,起身走了出去。 墨衣人施了一礼:“苏岚忽然失踪不知去向,属下不知她要做什么,担心她对主子和青玉姑娘不利,还请主子务必小心。” 第84章 三日命-6 “这么久,什么事?” 墨衣人离开,阿遇回到屋内,卜青玉问。 阿遇将苏岚的事情如实相告。 “这段时间,师父不要丢下阿遇独自出门。” 卜青玉点头,苏岚这个女人心狠手辣,还有点疯狂,她的那点功夫在苏岚面前就是花拳绣腿,她才不会去送死。 “不过带着你也无用,你现在的身子哪里是她对手?” “多一人多一份安全。” 卜青玉一笑,随手取过一本医书看起来。 阿遇靠在胡椅上望着半掩的木门,门前阶下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光秃秃的枝丫萧条落寞,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一场雪。 他倒了杯热茶递到卜青玉手边,帮卜青玉研磨。 天黑的时候天空果然落雪,不似上一次伴着寒风,这次落雪时无风,细碎的雪瓣慢慢悠悠飘落。透过门外廊下昏黄的灯光,雪花立即变成了金雪。 雪并不大,积雪不厚,次日清早伙计已经将门前的道路打扫了出来,卜青玉还未有醒。 昨夜卜青玉的房灯早早吹灭,阿遇以为她睡着了,后来听到里面有动静过去敲门才得知卜青玉一直在打坐修行,不知道现在还在打坐还是在休息。 他不敢过去打扰。 这时一个伙计端着早膳过来,阿遇塞给他一块金饼,伙计惊得一愣,两眼放光。立即满脸堆笑,态度恭恭敬敬:“小公子有什么吩咐?” 阿遇一笑:“没什么吩咐,这几日劳你照顾辛苦了。” 伙计也是识相的,若是因为这个打赏,三五个钱就够了,这明显是要让他效命,他自认为没有什么本事,况且之前因为城门官吏的事情,面前小公子对他不冷不热。 “外面天寒地冻,我与师父也懒得出门,客栈闷得慌,你下次端茶送药过来,若是听闻城中有什么新鲜的事儿,倒是可以说与我们解闷。” 联想宁丞相府的事,伙计当下明白,连连称是。 卜青玉开门走出来,正瞧见伙计兴奋离开的背影。 阿遇上前挡住卜青玉目光,笑道:“师父今日气色比昨日好许多,看来昨日休息很好。师父是不是饿了,早膳刚送过来,师父快趁吃!” “你还真想在寒城过冬?” “不是没办法嘛,既来之则安之。”阿遇将早膳给卜青玉布好,盛了碗粥递到卜青玉手边。 卜青玉无奈:“也好,天寒能让人心静,利于修行。” 数日后,伙计送药过来时,说起城中发生的大事。 “宁丞相是坚决不认的。”伙计道,“但是除了宁丞相谁会动往生花的主意?宁丞相百口莫辩。”伙计是知晓宁三小姐医病用的几味药。 阿遇喝了口药,味道太苦,他皱了皱眉头,道:“宁丞相爱女心切吧!” “这是欺君之罪,是要丢命的,爱女心切也万不该动此念头,还怂恿鼓动太子,这罪名下来哪还有活路。” 阿遇憋着气,将半碗药全部喝下。 卜青玉问:“此事当真?” “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哪里还有假,连太子现在都被禁足东宫。” “太子?”卜青玉诧异,这种事情关系到太子,皇家颜面,怎么让消息随意流出,而且这么快。 “是,宁丞相怎么想不开。”伙计惋惜一叹。 “是啊!怎么想不开呢!”阿遇重复一遍,将药碗放回托盘,端过清茶漱口。 卜青玉觉得此事蹊跷,宁丞相不是感情用事之人,更不是愚蠢之人,为了一个女儿的病赔上整个宁府和辅佐的太子。 那日他也表示宫里的往生花是动不得,不过几日情况就来了个大反转。 她下意识望向一旁阿遇,阿遇正吃着蜜糖解口中苦味。当日他临走时对宁丞相所言一语成谶。宁丞相不该如此糊涂,听他之言。 阿遇一脸懵然,眼神疑惑:“是不是吃这药要忌口蜜糖?” 怎么扯到这个? “不是。”卜青玉收回目光,问伙计,“宁府的人如何?” “暂时被囚禁在府中,还没有收到上头的命令。” 不容乐观,毕竟宫廷接连丢失往生果、往生花,这两罪都要落到宁丞相头上,加上怂恿太子,宁府都逃不过。 只是为了给宁三小姐医病,现在却因为一味药毁了宁府。 卜青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阿遇瞧出她心思,让伙计下去后对卜青玉道:“宁丞相有没有盗取极寒之冬往生花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以此为由扳倒宁丞相,没给他任何回旋余地。” 卜青玉不清楚雪域朝中关系,但权力倾轧都免不了家破人亡,血流成河。 阿遇道:“丞相扶持太子,女儿又是将来的太子妃,必然触到许多人的利益,包括他们的陛下也不可能不忌惮。所以即便没有往生花之事,宁丞相府迟早也有这么一天。就连宁三小姐当初之所以中毒,也可能是对方故意所为。” 阿遇取了块蜜糖给卜青玉:“很甜,师父尝尝。” 卜青玉哪有心思,接过放在旁边点心盘中。 “太突然了。” 阿遇一笑:“那是因为师父不知道雪域朝中暗流涌动,许是早就剑拔弩张,往生花失窃只是一个契机。” “也许吧!”卜青玉惋惜,不愿费神去想。 几日后听闻朝中搜罗十多条宁丞相的罪名,每一条都是死罪。 紧接着是祭天雪节,皇帝与朝臣等人前往裂湖,太子被囚禁未有前往。 这日城中百姓夹道相送,随后在家中祈求极寒莫至。 天朗气清,阳光温暖,卜青玉带着阿遇到城中走走散散心,顺便听听城中消息,见到百姓纷纷去护国寺祈福。 护国寺是皇家寺院,百姓不能随便进出,祭天雪节这天却开特例。 寺院门前进进出出的百姓如潮。卜青玉在门前站定,望着寺院大门想到了之前打听到的消息。 那一世慕毓便以法号如观在护国寺长大、修行。 时隔数百年,她又一次过来。 她抬步迈进去。 阿遇却在寺院门槛外站定,望着寺院深处宏伟的圣佛殿,宽大裘袍下手不自觉纂紧。 这里是他那一世的家,也是他的囚笼,更是他耗尽心血的地方。 “怎么了?”卜青玉察觉他没有跟上去,回走两步,“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他跟了进去。 殿前的石板还是几百年前的莲花刻纹样式,踩在上面,他不由回忆起那一世的种种,这一朵朵莲花也浸透着他的血。 他甚至嗅得到血腥气,听得到棍杖一下下打下来沉闷的声音,后背发凉。 “脸色这么差,到禅房休息下。” “阿遇没事,只是被寒风吹了。” 卜青玉边走边打量阿遇:沉着脸,双唇紧紧抿着,眼神冰冷,望着圣佛殿里佛像时,目光幽深,隐隐透着一股狠劲。 佛殿中许多香客,卜青玉拉了把阿遇朝一旁走几步。“要不要也拜一拜?”她试问。 阿遇木然一瞬,笑道:“不了。”望着卜青玉低声玩笑,“师父又不信佛,也不修此道,难道还要拜佛?” “多一个神佛保佑,这一路也能够多顺一点。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卜青玉像交代小孩一般,让他不要乱跑,自己去取香。 此时殿外涌进来几个香客朝这边来,他朝后避一避,还被一个人撞了下,退到墙根,后背抵在什么上。 是墙壁上凸起的莲花雕,边缘光滑如镜,数百年来不知被多少香客抚摸过,才磨平了那本来粗糙的纹路。 他朝旁边挪了挪,再次望向卜青玉,她已经取到线香,在一个蒲团上对佛跪拜,模样虔诚,像个信徒。 其他的香客也都虔诚膜拜,嘴里还会念念叨叨在祈求着神明,大殿内到处缭绕香烟,在众人的头顶上弥散。 他抬头望向高大的佛像,一如几百年前那般面容慈和,他心中嗤笑鄙夷。 受着世人千百年的香火,又护佑了几人? 神佛从不渡人,他们与世人只有交易。 这人间不过是神佛用繁花装饰的锦绣地狱罢了! 香烟的味道越来越浓,他有些呛,掩鼻呼吸几口,准备到殿外去等卜青玉,刚走两步,忽然听到香客中一声轻叫,众人纷纷抬头望着佛像。 佛像前的香炉泛着微微红光,一枚血玉扣从香炉中飘出来。在香上的青烟间停留。 “佛显灵了。”一人喊了声,众人都跟着喊起来“佛显灵了。”慌忙叩拜。 卜青玉看到血玉扣愣了,胸口的血玉扣正发着热,她将血玉扣取出来,香炉上方的血玉扣慢慢飘向她,靠近她身前的血玉扣,触到的一瞬,血玉扣融成一滴殷红血滴,被她身前的血玉扣吞食。 香客们惊愕瞪着她,不知怎么回事,瞧见她身前还泛着红光的血玉扣,疑惑丛生,窃窃私语。 殿内一位修行的师父也被眼前一幕惊住,走上前来相请。 卜青玉将已经收起光芒的血玉扣收进衣领内,从蒲团上起身,对师父道:“这是故人的东西,并非佛显灵,我也不是佛选定的什么人。” “施主这枚玉扣带有煞气,乃是凶物……” “师父。”阿遇慌忙冲到跟前,半挡在卜青玉身前,对僧人道,“佛相赠的怎会是凶物,难道佛要为祸人间?” 僧人即便是出家人也被惊得脸色大变,竟敢当着佛的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忙念了句佛号消除罪恶。 “小施主有所不知,此物乃是……” “我们不想知。”阿遇拉着卜青玉,“师父,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吧!” 卜青玉对僧人所言的凶物心里不舒服,这是每一世慕逾带在身上的东西,怎么就是凶物? 那一世的传言虽多,虽然都对慕毓不利,各种指责唾骂他与圣女那点事,但是她信那一世他不会为恶。 一个出家人,出生便与佛为伴,识字就诵读佛经,必然心怀黎民苍生,动了凡心难道就有罪吗? 第85章 锦绣情僧-1 一阵夏风吹过,裂湖潮湿温热的气息迎面扑来,湖面平静无波,好似被冰冻。 如观一身僧衣,箕坐湖边,腰背挺直,凝望平静倒映蓝天白云的湖面,双目纯净如面前琉璃般湖水,让淡淡的恨意显得有些明显。 就在昨日,面前的湖水吞没了这个世上对他最亲的人。而他连最后的送行都不被允许,只能事后前来悼念。 许久,头顶的白云在夏风的推动下一点点飘远,飘向远处的山巅与白雪相合,他从湖边起身,朝湖水合十一礼,沿着裂湖而行。 西方的落日霞光将东边的雪山染成金色,将裂湖染成五彩斑斓,他抬头望一眼落霞,继续绕行。 身后传来马车声,他不为所动,随着慢慢沉没的落日一点点朝前走。 马车驶到其身侧,他才侧头望过去。 车帘被撩起,一张少女的脸出现在车窗口。花容月貌,面容冷清如远处山巅的雪,眼睛清澈犹如这裂湖,装下所有的罪恶、肮脏、阴谋和血泪,依旧把最澄澈干净留给世人。 “圣女。”如观合掌一礼。 “法师。”圣女声音淡淡,望了眼五彩的裂湖,让马车停下来。 下车后,她瞥了眼如观手中的佛珠,平静道:“法师为了太子?” 如观没有回答,继续迈着刚刚的步伐沿着裂湖前行。 圣女让车夫原处等候,跟上如观,与他并行。 “法师的行为太危险。” 如观不为所动,重复平稳的步调,口中念着经文。 “回吧!”圣女说完停下步子。 如观朝前行了几步也顿住步子,望着霞光一点点退去,他回头平静问:“圣女认定太子有罪?” “不。”圣女望向裂湖琉璃般湖面,“不又如何?” 许久,霞光全部退去,湖水倒映深蓝天空,如观才吐出两字:“奈何!”转身继续绕行。 圣女伫立原地望着如观清瘦的身影一点点融进黑暗色中。 如观不知自己走多久,直到走累了,他停下来在湖边打坐。耳畔又想起辚辚马车声,在静谧的夜中听得尤为真切。 不多会儿马车在其身后停下,淡淡的芳香飘来,让他想到了东宫的寒梅。 圣女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望着夜空和倒映湖中的璀璨星河。 许久,同他一般坐下来。 夜风带着裂湖温热吹拂两人衣袖。 “圣女为何追来?”如观这次先开口。 “求解。”圣女语气平淡没有喜怒哀乐,“这裂湖吞噬的是世间的罪恶,为何会将太子吞没,是不是裂湖也分不清善恶?”她转向如观。 如观沉默一阵,回道:“刀不只杀恶人,也伤善人。” 抬头望向远处夜色中隐约的雪山,“水从圣洁而来,一路翻山越岭,最后以浑浊入海。是水有罪,还是泥沙有罪?” 圣女未有再言,静默沉思良久。 “愿太子来世不再入这污浊之世。” 如观侧头望她,微弱星光瞧不清她容颜,只有一个模糊轮廓,像一片剪影,孤独而落寞。 污浊之世。 这浊世贪嗔痴荼毒人心,善良成了罪恶。 “圣女且回吧,莫被我这罪人连累。” “法师更该回。” 如观未言,起身继续朝前行。 圣女坐在原地看着那个高瘦的身影一点点融进夜色。 赶车的随从上前来,担忧道:“法师此行若被人知晓,恐怕……” 圣女顿了下:“都说佛渡他,于我看来是太子在渡他。如今他来渡太子。此事不可与人言。” 次日太阳升起,如观还继续绕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个日出日落,当太阳又一次升起,他走到了原处,此时整个人骨瘦如柴,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胡茬和头发都冒了出来。握着佛珠的手掌骨节根根分明。 他站在湖边许久,再次对着裂湖合掌施礼,做最后告别才转身离去。 一步步走回护国寺已经傍晚,寺中沙弥迎上来搀扶,他微微抬手阻止,独自一人走向后院禅房。 沙弥端来斋饭,他简单吃了几口,便让沙弥撤了下去,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 小沙弥瞧他模样有些担心,将方丈寻来。 方丈开导的话才说一般,他睁开眼冷淡打断,问方丈:“为何世人往往亲手毁掉他们追求的东西?他们求贤若渴,却嫉贤妒能;他们渴望百姓安乐,却掠夺剥削;他们希望天下太平,却又挑起战争杀戮。师父,弟子愚钝,世人到底想要什么。” 方丈深深呼吸,轻轻叹了声微微摇头。 “佛也参不透,所以渡不了世间劫难。” “那为何还要信佛拜佛?” 他起身走向禅房外,外面天色已暗,前面的圣佛殿传来诵经声。 “弟子以为佛能佑善渡恶。”他说,“原来在世人的贪嗔痴面前,佛也无可奈何,他不能让善人长命,也不能让恶人回头。”他回头问方丈,“佛都奈何不了世人,弟子这么多年的修行有何意义?” “自渡。” 如观冷嗤:“自渡什么?原谅他们的错?世人都认为我有罪,可我做过什么?我的罪何来?因为上代圣女的一句话,我便罪大恶极,罪无可恕?” 他满腔怨怒,二十年来,他一直在问自己、问佛,想找到答案。为何他什么都没做,就有罪,就要被囚于佛前。 他不喜佛经,不喜斋饭,不喜香火的味道,不喜这护国寺的一切,却不得不屈服、忍耐。 方丈沉默未言,满眼痛惜。 圣佛殿的诵经声停止,如观沿着回廊朝一侧走去。 次日,如观站在圣佛殿前,望着殿门发愣,听到身后女子声音,他转过身,圣女胥青玉搀扶一位身怀六甲的女人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婢女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太子因罪被诛,太子妃由于怀有身孕而活下来,根据雪域的律法,待太子妃诞下孩子还要赴死。 因为罪人身份,无处安身,只能被安排到寺院来,也是为了减轻罪孽。 他看着太子妃隆起的腹部,心中五味杂陈,走上前施礼:“太子妃。” 太子妃面容哀戚,声音低哑:“法师此后不可如此唤我。” 如观顿了下,改口:“夫人,已经为夫人准备了卧房,夫人随我来。” 如观带着太子妃朝后寺僻静的小院去,院子虽然简陋却打扫干净。 “平日除了送斋饭,不会有人来打扰夫人,夫人可以安心休养,有需要也可与小僧说。” “多谢法师。” 如观再次将目光落在太子妃隆起的腹部,神色黯淡。对跟过来的两名婢女说寺院几条寺院紧要的规矩。 圣女抬眸看他,比上次裂湖见到时清瘦,精神萎靡,目光中带着痴念,失去出家人的纯净与豁达。 为了超度太子,为了寻找心中的答案,他绕裂湖行了十日,看来并未如愿寻到答案。 从小院出来,她落后如观半步,行至林中小径,她道:“夫人几次寻死,都被人拦下,不知会不会再想不开。我已经吩咐了婢女寸步不离时时守着,但不能以保万全,法师若得机会,还望能够多开导夫人。” 如观未有回应,好似耳背未听见。 走到一处木亭前,圣女再次开口:“夫人腹中的孩子是太子唯一的血脉,还望法师能够珍视。” 如观走进木亭,回望刚刚小院方向,道:“夫人是不想孩子出生即是罪,一辈子囿于寺庙,时时被人提醒他满身罪孽,即便他什么都没做,即便他一生行善,还是一身罪业。” 圣女未再多言,看着他冰冷瘦削的面庞,好似看到了一个生命的无奈和痛苦。 二十年前,因为上一代圣女推演的一句话,他被冠上灾星之名,成为整个雪域的罪人。 未及满月便被送到了护国寺,一生修行方能消除他身上的罪行和灾祸,且终生不得离开寒城。 他最能体会夫人腹中孩子出生后面临的是什么,一生又是怎样。 “若将来某日太子洗刷冤屈,这个孩子是唯一的见证,他活着便有意义。” 如观看了她一眼。 一个小沙弥匆匆跑来,冲二人施礼后道:“宫里来人,传旨给法师。” “谁的旨意?”胥青玉忙问。 “陛下。” 如观冷笑了声,降罪的旨意来得真快。 他对胥青玉道:“圣女说的是,到那时这个孩子活着便有意义,但——得有人让他活着才行。”跟着小沙弥朝前院去。 这话中有话,胥青玉跟了过去。 寺院前院,宫里的公公拉着一张长脸坐在石凳上,方丈和其他的僧人都聚在这里,恭敬站着等旨意。公公借着陛下的口吻对方丈斥责:未有看住他,让他出了寒城,会祸及雪域。 待如观走近,公公才从石凳上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卷玄色卷轴。 “如观法师来了,我可等你好一阵了,陛下有旨意下达。”亮出手中的卷轴。 众人正准备跪下接旨,如观走过去夺过卷轴,看也未看便道:“小僧接旨,要如何施为,施主请便。” 公公被拂了颜面,指着如观想发火,强忍了下来。 “法师违背圣意私自离城,陛下传法师入宫问罪。” 如观闻言朝外走。 胥青玉恰时走上前,公公立即换了一张面孔,和颜悦色与胥青玉说话:“不知圣女也在此,出宫时遇到皇后身边的王公公,奉皇后的旨意到圣女殿请圣女入宫,这会儿是要跑空了。” 胥青玉冷淡扫了公公一眼:“我的确该入宫。” 第86章 锦绣情僧-2 皇宫大殿,如观朝上座鬓角斑白一脸威严的国君施了一个佛家之礼。 国君扫了他一眼,眼中透着厌恶,保持国君该有的仪态。 “违背旨意,擅自离城,还不知罪?” 如观微微垂下视线,望着御案前的木阶,未作回应。 “你去裂湖做了什么?” “绕湖诵经。”如观用最简洁的话回答,态度冷淡。 “为慕晦?” “为太子。”他抬眼对视国君。 太子已经被废为庶民,阶下人却向他强调,是毫不掩饰的指责与反抗。 国君被这挑衅的言语和目光激怒。 “一个弑君杀父的罪人,罪该万死,何须超度。” “是送行。”他纠正。 国君未明白其意,如观不去解释,径自说道:“太子受教于鸿儒大家,明理懂法,素来仁义敦厚,才德无二,于君忠、于父孝,绝非弑君杀父之辈。” “他贪念太盛。” “不是陛下恐惧太深吗?” 一句话戳中国君内心,国君瞬间脸色大变,恼羞成怒,一掌拍在御案之上,怒喝:“放肆!” 如观微微颤了下眼皮,依旧注视国君:“陛下心魔太重,你会杀了每一个儿子。” “放肆!寡人现在就将你杖毙,来人!”怒火攻心,剧烈咳嗽起来,旁边内侍公公慌忙上前给他拍背端茶,为其顺气。 几个侍卫涌进殿内。 年迈国君怒不可遏,颤抖的手指着如观,声音嘶哑:“拖至成阳门外杖毙!” 侍卫震惊,面面相觑,又不敢违背圣意,立即上前押人。 如观面不改色,望着国君时眼神更加冰冷,带着恶心的厌恶。 殿外廊下转角,一个小内侍偷瞄一眼,急急忙忙跑开。 如观一步步走下殿外石阶,心中没有恐惧害怕,反而坦然。 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或许他该死在二十年前的雪夜,就不必受人世二十年的苦楚。 侍卫将其带到城阳门外,他对侍卫道:“我死后,将我也沉入裂湖,就在太子沉湖的那个地方。” 侍卫相互看了眼,目光复杂。 太子弑君杀父真相如何,他们身为殿前侍卫,即便没有亲眼所见,心中也能猜出几分。 为太子喊冤的人很多,最后都与太子一并沉湖,此后便无人,今日又上演,而且还是方外之人。 一名侍卫答应他。 如观双手合十,平静做好赴死。 重杖打下来,他瘦弱的身躯瞬间如散了架,整个身体向前栽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胳肘抵在青石板上,他似乎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还未待他缓过一口气,第二杖又如巨锤砸在脊背,他不知道骨头有没有被砸碎,疼痛让他意识有些不清。 接着第三杖,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手中的念珠因为手上力道太大被扯断,一颗颗佛珠四下滚动,沾染血迹。 他知道要不了几杖自己就会死。 这些侍卫不知道和国君一样厌恶他又惧怕他,还是想他少受点罪,每一杖都毫不手软打在要害。 无论什么缘由,侍卫们是想他早点死去。 他长在佛前,吃斋念佛二十年,最终佛都渡不了他,让他以这种方式惨死。 又是一杖,他眼冒金星,脑中隆隆作响,眼睛看什么都是黑影。 紧接着又是一杖,他又吐了口血,眼前更黑,模糊看到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看不清脸,甚至看不清衣服的颜色,只是一个黑色的轮廓。 他脑海中意外地回荡一个声音:“青玉。” 是自己的声音,唤得却是圣女的名字。 莫名熟悉的感觉,让他忽然害怕恐惧,甚至不想死了。 他想爬起来,全身如被击碎,失去知觉,连动个手指都没有力气。 他忽然看清了那个走过来的人影,一身艳红,面如白玉,眸如星辰,冲着他笑,露出一排贝齿。 他分不清是眼睛看到的,还是脑海中浮现的幻想。 有什么支配的他的意识,他微弱唤声:“青玉。”眼前的红色声影再次回到黑色轮廓,沉入黑暗。 胥青玉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声音很轻。地上的人已经没有意识,倒在血泊中,似战场上溃败的战士。 她手指试了试如观鼻息和动脉,人还活着,她松了口气,命人将人抬走。 如观再次睁开眼,又看到那个红艳的身影,这次是背对他。 “青玉?”他鬼使神差唤着名字。 红色身影转过身,手中端着一个药碗,正在调药,微微笑着走过来。 “法师这么快就醒了。”胥青玉走到榻前见他想翻身,放下药碗拿个软枕给他垫着,让他侧身躺着。 “法师身上伤重,动作不可太大,要在榻上多养段时间。” 如观看了眼自己,上身缠满绷带,左臂也被缠裹着动不得。 伤那么重了,还将他救回来。 救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太子沉湖的那日,他就已经看透了生死,也看透世道。于他而言,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是种折磨。死才是种解脱,或许还能够追得上太子,来世一起托生在寻常百姓家,远离这让人作呕的皇家。 “法师既然醒了,就先将药喝了吧。”胥青玉断过药碗,插了一根竹管递过去。 如观微微摇头。 “法师内伤过重,药是一定要吃的。” “不必。”他问,“是圣女向陛下求得饶我一命?” “是皇后。”胥青玉没有强迫他吃药,放下药碗,“皇后很担心你的状况,一日三次派人前来看望,刚刚宫里过来的内侍刚走。若是迟一会儿瞧见法师醒来再进宫禀报,皇后也可放心了。” “大可不必。” “这是皇后的心结,法师莫断了皇后的念想。” 如观没再表态,闭上眼不想再说话,杖刑那日那种莫名熟悉感又涌上心头,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是仿佛是干涸大地遇上的春雨,滋润心田,让他很舒适,生出些许贪念。 胥青玉见他沉默,转开话题:“这几天夫人一直担心你,茶饭不思。夫人如今身子经不起忧心,今早便觉得不舒服,差点动了胎气。这会儿在小院休息,知道你醒了,必然能够安心养胎。” 如观依旧没睁眼。 胥青玉不知如观此刻心中正在寻找那抹熟悉是谁什么。她想,皇后让他冷淡,夫人他也漠不关心,其他的他更不想谈论。若不与他说些别的,他又会陷入自己的心结中。 想了下,她问:“法师刚刚唤我什么?” 她瞧见如观眼睫轻颤,眼珠子动了动。 她继续问:“法师为何忽然唤我名字?” 如观眉头蹙了下,她更加来了兴致。 她是圣殿圣女,他是护国寺法师,两不相干,一年最多也就正式场合见上两三面,三句话都没说过。若非是因为太子的事情,他们不会频繁相见,更不会说那么多的话。 此时也更不会在他的禅房为他医治。 “法师。”胥青玉坐在榻前小几上,很有兴致追问,“不仅是刚刚,那日成阳门外,法师昏迷之前也唤了我的名字。这几日昏睡中,也好几次唤我的名字。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法师如此频繁唤我名字,是为什么?” 床榻上的人长长眼睫颤动厉害,眼珠子在眼皮下来回滚动,浓眉蹙起,呼吸也稍稍急促,薄唇紧紧抿着,明显心绪乱了。 胥青玉觉得有意思,以前只觉得面前人冷冰冰的,靠近他周身都能感到一股寒气。他没有情绪,也沉默少言,自带拒人千里的冷漠,似出家人又没有出家人的温善。 她极少与他说话,一来是没有什么要说的,二来也是有点不敢靠近。 这段时间在太子的事情上,她发现他的心中并非如表面那般冰冷无情,恰恰相反,他的内心是火热的,对太子的情比世上任何人都浓烈。 他只是心结太重。 如今频繁唤着她的名字,昏迷前若说是见到她,昏迷中该是唤着太子而不是她,不由让她浮想联翩。 “法师是之前认识别的叫青玉的姑娘?还是唤的那个‘青玉’就是我?” 在她一再的追问下,如观终于沉默不住,睁开眼望着面前红衣姑娘,冷淡道:“我不知道。” 胥青玉一笑:“这回答挺有意思。法师出家人,六根清净,对一个姑娘名字念念不忘,反复念叨,自己却不知道为何?”她是不信的。 别说是出家人了,就是普通的男子唤着一个姑娘的名字,定然是心中藏着这个姑娘。 如观再次否定:“我不知。”说完再次闭上眼,不去看面前如花似玉的容颜。脑海中那张脸却比眼睛看到还清晰。 她不是骗胥青玉,他的确不知,似乎脑海中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在支配他的身体,让他每次都不由自主地唤出她的名字,就如此刻胥青玉的容貌浮现在脑海,让他挥之不去。 他心中默默念着佛经,好一阵还是做不到之前那般心无旁骛。 “我要休息了,圣女且回吧!”嗅不到她身上寒梅的香气,听不到她的呼吸,他肯定能够心定。 胥青玉端起旁边药碗:“我让人再给法师熬一碗药,药不可不吃。”起身离开。 房门关上后他才睁开眼,禅房已经没了红衣身影,但是他心绪却更乱了。 怎么会这样? 自己是中了蛊,还是被人施了什么妖法? 怎么会不受控制脑海浮现圣女的身影,甚至唤她的名字? 他再次闭上眼,鼻息间竟然还有残留的寒梅香。 他不断念着经文,强迫自己静心定心,脑海中的身影没有拂去却因为疲惫昏昏沉沉睡过去。 睡梦中,他听到有人在唤他“阿毓”。这是他俗家的名字,用了不足一个月,他本是忘记的,梦中却记得清晰,似乎一直被人唤着。 那个声音与圣女有几分相似,他寻不到说话的人,似乎她藏在某个地方,他只听到对方唤着他说:“阿毓,你看落霞多美,明日我们到浮屠山顶看落霞可好?” 他还听到那个声音哄着他说:“阿毓,我给你带了蜜糖,你把药喝了,我就给你。” 还有她兴高采烈地欢笑说:“阿毓,舞不是那样跳的,把手给我,我教你。” 还有那个声音压低音量道:“阿毓,这酒是我偷来的,你不许浪费了,喝不完要珍藏起来。” …… 一场梦,梦中全是那个相似圣女的声音在唤着他的名字,和他说着奇奇怪怪的话,那些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但梦中真切,真切到此刻他看到推门进来的小沙弥,以为此刻才是梦境。 真的中邪了。 如观给自己下了结论。 第87章 锦绣情僧-3 如观养伤期间,皇后的人每日三次前来探望,说着千篇一律关心的话,如观不耐烦听,时常装作疲倦要休息将人打发。 夫人也会挺着大肚子过来看望,更多是劝他莫为了太子冲动行事。 “此事若是夫君知晓,必然心疼法师,还望法师珍重,莫再为夫君说话了。” 如观沉默未言。 夫人劝了几句,见如观似乎没怎么听进去,无奈叹气不再劝了。 她如今也无心力消耗。 这日他勉强不用人搀扶能够下榻行走,来到禅房外的小池边,望着池中游鱼想到自己如今,也正与游鱼一般困在小小池塘。 不多会儿听到身后圣女的声音,他扶着栏杆不便地转过身。 胥青玉一身胭脂色,双手背在身后,歪头将他打量一遍笑了下走过来。 “法师伤势好得挺快。” “多谢圣女送来的灵丹妙药。” “是佛保佑。” 如观不以为然,他不信佛了,佛保佑不了任何人。 “圣女今日怎么来了?”如观转开话题,“这儿不是圣女常来之地。” “陪皇后前来烧香祈福。”胥青玉说话间目光打量他,“皇后此时在佛殿,让我过来看望法师,皇后很想见法师。” “不必。” 如观转过身望着池中游鱼。 “皇后一直记挂法师的伤,这段时日寝食难安,消瘦憔悴许多,今日借着来佛寺上香祈福想看望法师。法师就与皇后见一面,也让皇后安心。” 如观盯着池中游鱼,想到上次与皇后私下相见的场景,已经是去年的事情,还是在太子东宫,是太子刻意安排。事后太子劝了他许多,大抵是希望他不要怨皇后。 他没有怨过皇后,只是不想见皇宫里的任何人。 他没有给予回应。 胥青玉见他没再断然拒绝,笑道:“我便当法师答应了。”转身准备去回话。 他立即唤住。 “法师还有什么交代?” 胥青玉笑颜如花,和城中万千平凡的妙龄少女一般,与以往那个面无表情站在高处被人敬仰的圣女判若两人,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酸酸的,又暖暖的。 原本想说的话也难以启齿。 这些天他莫名会梦见她,虽然梦中的她千变万化,但是那张脸却一直没变过,让他最近心情烦乱。他虽然厌恶修行,却也修行了二十年,却因为夜夜梦境,让他崩溃。 他避重就轻:“圣女可有良方医治多梦。” “多梦?”胥青玉向前一步,“法师最近休息不好?”瞧他精神气色很好,不像是被多梦困扰。 “倒也不是。”不仅不影响休息,反而每日醒来精神都很充沛,“只是多梦,梦境奇怪。” “梦到什么?” 如观对上胥青玉疑问的眼神,心中一阵慌乱,忙垂下视线躲开掩饰:“没什么。” 胥青玉不信,若真没什么还会这么紧张,而且明显脸颊都有些红了。一个出家人脸颊红了,真的让人浮想联翩了。 她笑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法师平素静心念佛,不多思多虑,自然就会少梦。”顿了顿她道,“我回去调制宁神的药给法师送过来。” “多谢圣女。” 看着胥青玉身影离开,如观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心脏却砰砰跳得厉害。 若真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最初他并未有想她,她如何入梦的? 在池边站得有些累了,准备回房,皇后在方丈的引领下过来。在转角处,皇后命退了随行之人,带着圣女和一个女官过来。 皇后年过四旬,但容貌憔悴,鬓角比去年见时又白了许多,看上去比实际老了十来岁。 他立在原地,待皇后走进行了一个佛礼。 皇后也站在对面,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看到他吊在胸前的左臂和凹陷的脸颊,掩面落泪。 圣女和女官急忙安慰。 皇后缓了一阵才止住悲痛走上来,伸手想要抚着他,又不不敢贸然动作,怕碰到他身上的伤,手在面前无措一阵,颓然放下。 “皇后不必为我伤怀。”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皇后擦拭又溢出来的眼泪,怜爱地看着他:“是我不好,让你最苦了。” 这话每见一次面,皇后就会对他说一次,他也不怎么耐烦听。 “还疼不疼?”皇后想触碰他左臂,停在了一寸外没敢碰。 “早已无碍。”他看了眼胥青玉,还要多谢她。 皇后重重点点头:“那就好,只是这回你受了这么大的罪,下次不许再冲动了知不知道?” “不是冲动。”转过身再次去看游鱼。 “孩子,”皇后再次落泪,“我知道你不信太子弑君,我也不信。他是我亲生亲养,我更清楚他的为人,可……有些事没有是非对错。” “只有利益是吗?”他声音冰冷疏离。 “孩子,你身在佛门,不知世事复杂。我也想为他伸冤,为他洗清罪名,根本不可能,即便我赔上性命和背后的力量也无济于事。太子已去,我总要为身后无数的人考虑,为你考虑。” “不必。” “孩子,听我一句话,放下这份执念。” 如观冷冷瞥了皇后一眼,没有再言。 皇后又说了一堆话,他都是冷冷听着,一句话不说,即便是问他,他不是沉默就是冷冷回个“嗯”。 皇后无法,虽然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他面对她时表现的冷漠,还是心痛不已。 如观听得有些烦了,便道:“皇后今日既然来了,便去见见夫人吧!”转身要回禅房。 皇后忙叫住他,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这是你出生时从胎里带出来的,当年你被陛下命人送走,我无以寄托,便将他留下来,日日对着玉扣以慰思念。” 如观好奇打开帕子,里面是一枚圆钱大小的血红玉扣。他听闻过这个东西,当年他被打上灾星的罪名,这枚血玉扣也是其中的一个证据,他以为这个东西早就被国君命人毁了,未曾想皇后一直保存。 他将血玉扣拿在掌心,却是温热,并且在不断的升温,最后有些烫手,他隐约见到玉扣里面纤细的血丝在流动,犹如人体的血脉。 皇后道:“你现在伤重,这个带在身上。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信这不是什么不祥之物,你含着他出生,它必然能够护佑你。” 如观对着血玉扣望了一会儿,血玉扣里面的血丝不再流动,温度慢慢降下来,最后回归一块冰凉的玉扣。 “多谢皇后。”他再次行了一个佛礼。 回到禅房,他随手关上房门,好一阵才听到外面女官的声音,劝皇后先回去。 他对着血玉扣看了一阵,将其放在了床榻枕头下。 当夜他躺在床榻翻来覆去睡不着,最终坐起身盘腿打坐,许久依旧心烦意乱,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总觉得心头有件事情没有去做。 深夜过半,他放弃挣扎,准备躺下就这么躺道天明,发现枕头下溢出淡淡红光。 血玉扣像夜明珠一般,发热发光,光亮从最初一个头颅大小,到盖住床榻,最后照亮整个禅房。他有些慌,若被其他僧人瞧见,必然前来询问,到时自己难以解释。 他随手将玉扣丢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了进去,头刚沾到枕头竟然泛起迷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再次梦到了圣女,只是这次圣女没有如往日梦中带他四处游玩,给他看新奇的东西,和他说笑。这次圣女站在水边。 水浓黑如墨,不断涌动,她没有往日笑容,泪水满面,目光怨恨望着他。 就那么一直望着他,什么都不说,最后纵身跳进黑水中,瞬间没了身影。他惊呼一声也跟着跳了进去。 黑水如浪潮卷动,将他卷进一个巨大的深渊中,他看不到圣女,也喊不出口。随着坠入深渊越来越深,他感觉自己已经抗拒不了这种挤压,从窒息中醒过来。 浑身冷汗,大口喘息着。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大亮,小沙弥端着斋饭过来。 不多会儿胥青玉也过来,是来送药的。 进门将他打量一番,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关心问:“法师昨夜有做梦吗?” 他点点头。 “梦境既然不影响法师休息,多半是美梦,让法师睡得香甜,法师为何还要驱除梦境?” 如观不知如何回答,他一个出家人,夜夜梦见圣女,这算美梦? 在任何人看来都该是噩梦,六根未净的荒-淫梦境。不仅有损自己修行,也玷污了圣女。 不知如何回答,他一贯沉默。 胥青玉也有自己猜想,不为难他,叮嘱:“这不是什么药,是熏香,睡前点上,能够安神静心。还有这一份药方,是安胎的。”胥青玉一并放在桌上,“夫人上回动了胎气,因为法师的事情又担忧过甚,身子也不好,夫人临盆在即,不能有任何闪失,需要好好养着,我今日不过去了,法师替我送过去吧。法师也多走动走动,有利于康复。”胥青玉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还回头对他道:“待夫人临盆,我再过来。” 如观愣了下,这种事情为何要对他强调? 第88章 锦绣情僧-4 胥青玉刚踏进圣殿迎面就与一位年长的女人撞上,她慌忙将手中的东西藏在身后,收起脸上的笑容,稳步走过去。 “师父。”她欠身施了一礼。 “藏着什么?让我瞧瞧。”女人面容冷峻威严。 “书。”胥青玉将东西攥紧了些。 “什么书,还要藏着掖着。”女人伸出手要她上交。 胥青玉僵持了一会儿,对方手心掌上摊在她面前坚持着,她妥协了,将书从身后取出递到女人手中。 女人看了眼书名,瞪了她一眼,随意翻了几页,“你何时对佛经感兴趣了?” “昨日陪皇后去烧香祈福,皇后说抄佛经能够修心养性,我就向方丈讨了一本回来。” “那是好事。”女人将书合上,卷在手中,并未有打算还给她的意思,瞥了眼不远处走过来的长老,“我有事情与你说,随我来。” 胥青玉看着女人手中佛经,跟了过去。 来到圣殿后的一处安静小厅,女人亮出佛经,“说实话,你为何忽然看起佛经?” 胥青玉有些慌,她知道刚刚的话师父是不信的,依旧不改口:“不是说了吗?是为了修心养性。” “若真如此,你还会藏着掖着?” “我不是怕师父多想吗?” “我为何多想?多想什么?你做了什么会引起我多想?” “我……”胥青玉被连环追问问得哑口无言,是自己做贼心虚了,让对方抓住了把柄,这回再怎么解释师父是断然不会信的,索性不说话。 “你最近频繁出入护国寺,当为师不知道你的心思?” “我有什么心思?”她辩解,“将慕夫人送到护国寺养胎是长老阁决定的事情,我不过是一点私心,感念太子曾经对我长老阁关照,亲自送慕夫人过去罢了。” “还用这种话来遮掩,你这话能够骗你身边的侍从,但是骗不了为师,如此发展下去,迟早会被长老阁的诸位长老知晓,你知道这多危险吗?” 胥青玉听着心里烦躁,语气也没了刚刚的温和,她不耐烦道:“是师父多想了。” 女人叫她不知悔悟,还一再狡辩,脸更阴冷,拍着手中的佛经教训:“你次次去护国寺都去见如观法师,每次回来心情都很好,时常发呆出神,偶尔痴笑,对长老阁的事情也不甚上心,这些你当为师看不出来,其他的长老看不出来?” 胥青玉不甘示弱争辩:“我哪次是平白无故去护国寺?不是长老阁的决定,便是皇后吩咐。我的确每次见如观法师了,也是因为如观法师受伤后皇后担忧,吩咐我前去医治照料,师父若是觉得不妥,大可与皇后理论。” 女人被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以前圣女虽然也会顶撞她,但是说话还是有分寸,敬重她这个师父,不会将话说到这个地步。 她恼羞成怒,严厉训斥:“你编的这些谎话能够骗到几时?你再频繁前往护国寺,迟早事情败露,你不仅害了自己,更害了如观法师!” “师父!”胥青玉也恼了,“你在胡说什么!” “是我胡说还是你心已乱了?你是圣女,不能有儿女情长,你知不知道?” 胥青玉彻底怒了,脸瞬间阴沉下来,语气也冰冷骇人:“我不想与你说这些。”去夺女人手中的佛经,女人退了两步扬手躲开。 胥青玉扑了空,望着被高举的佛经,冷静下来:“师父若是想看便看吧!”转身疾步离开小厅。 “玉儿!”女人唤了两声,胥青玉充耳不闻。 她表面冷若冰霜,怒火已经烧到颅顶。 从小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圣女,是不能够有七情六欲,不能够有儿女私情,不能够这个不能够那个,让她活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站在圣女的位置上受万千百姓崇拜。 谁都没有在乎过她愿不愿意。 就因为她出生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就因为她出生时天象异常,就将她从亲生父母身边夺走,将她安在这个冰冷的位子上,让她冰冷地活着。 她从来不稀罕圣女的身份,甚至恶心这个身份。 她只想像个平平凡凡的女孩,在父母的膝下长大,有少女的情窦初开,可以看到喜欢的人羞红脸扭头躲避,也可以在适龄的年纪与心爱的人成婚,将来生儿女育,过着一个正常女子该有的人生。 她的愤怒和怨恨,被他们无视、压制。 他们用着冠冕堂皇的话想要禁锢她的情感,囚禁她的思想,将她彻彻底底变成一尊人偶。 她厌恶这一切,也恶心这一切。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命退所有人,坐在椅子上,连灌两杯茶都没有消去内心的怒火。 师父说的对,她的确每次去护国寺都是为了见如观法师,无论是慕夫人还是皇后的命令都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的目的就是如观法师。 因为他们是同样的人,同样从出生就没有办法选择命运,同样被别人支配着人生,一辈子被无形地囚禁,他们同样厌恶、恶心现在的一切。 不知多久,直到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她心中的怒火才消下去,侍女送来晚膳,她没有一点胃口。 侍女想劝她几句,被她喝退。 冷静了一夜,次日长老阁议事,她借口不舒服便没有过去。去了她也不过是一个坐在上位看着长老们相互争来论去的人偶,事情轮不到她来决定,长老们将最后的商定的事情摆在她的面前,她只需要点头。 她就是一个旁观者。 长老阁的议事结束后,她的师父过来看她,瞧见她坐在软榻上摆弄着盒子里的金珠,走上前去。 她冷淡地瞥了一眼,动也未动。 “还生着气?” “不值得。”她放下一颗金珠,拿起另一个在指尖转动仔细瞧着。 “哪来这些金珠?” “皇后差人送过来的。”她随口答话,语气懒散,表现出不想与对方说话,她又换一颗珠子打量。 女人走上前,心平气和道:“昨日为师所言,句句都是为你好,也是为了如观法师。你们的身份注定……” “我不想听。”胥青玉放下金珠,啪嗒一声将锦盒盖上,目光冰冷瞪着女人,“我的事情师父以后不必过问,权当不知,是生是死,我不连累师父半分。” “你说的什么话,我是你的师父,我怎忍看你误入歧途。” “我现在就不是歧途?”胥青玉冷笑,从软榻上起身,“师父莫要劝我,我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结果是什么,我担得起。” “你担不起!” “那也用不到师父来为我担!”说完将手中锦盒朝桌子上不轻不重拍了下。“我要进宫见皇后了,师父若是愿意可以一起。”说完冰冷地看了女人一眼。 * 如观昨夜睡前点了熏香,果然一夜无梦,睡得算不得好,也算不得不好,只是醒来的时候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似少了点什么。 一连数日睡前燃着熏香,每日清晨醒来都觉得一夜太短,几乎眼睛刚闭上天就亮了。 身上的伤渐渐好了,手臂的绷带也被拆掉,依旧行动举止不方便,却不妨碍日常。 他开始作息回归正常,每日清早去讲经堂。听讲解经文时,心却静不下来,总是会胡思乱想一切东西,有关少年时候参禅拜佛,有与太子之间往事,甚至会想到圣女胥青玉。 而每当想到胥青玉的时候,他的神思就会停留在此处,不断想着从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胥青玉一直到上个月见到她之间的点点滴滴。 小时候她像个粉白的瓷娃娃,站在对面高台上,一双大而水灵的眼睛充满好奇地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似乎在问:那么多人来到这里干什么。 后来年纪渐长,她的眼神再没幼时灵动,清澈却失了光彩,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甚在乎。 长到如今年岁,在正式场合相见,她的眼神往往是逃避的,不是逃避他,而是逃避周围所有的人和物,神色一直冷清如寒月冬雪,让人不敢接近。 自太子事出,他们频繁接触,他看到她内心并非表面冷清,她对太子的那份敬重是真的。 裂湖回来,接触的次数更多,甚至在他伤重之时,她出手医治,照顾他几日。看着她淡淡的笑容,好似雪山上最纯洁无暇的雪莲。 越想她意识陷得更深,最初还能够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讲经的内容,到后面就完全听不到。 不仅听讲经,自己一个人在禅房打坐,也会不由自主地走神,脑海胡思乱想。 他每次意识到这一点,就立即将意识抽离,阻止自己深陷下去,可每次都会控制不住。 自从成阳门外自己从地狱被拉回来,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支配着他,让他不受控制。 他坐在木亭中,望着亭外树叶开始泛黄的大树,神思游离。隐约听到耳畔有人唤他,木讷地转过头,眼前不是别人正是此刻脑海中的那个面容。 “青……圣女?”他惊慌站起身,饶是再深修行此时也做不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瞬有些无措。 “法师参悟佛经吗?如此专注。法师可是悟出什么来?”胥青玉在他对面木凳坐下来。 如观羞愧,转移话题:“圣女怎么在这儿?” “夫人这两日临盆,我将稳婆送过来,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提前置备。”她朝前殿斜了眼,“你们必然是不懂这些的。” 这种事他们自然不懂,羞涩致歉:“圣女费心了。” “我也不懂这些,是皇后思虑周全,交给你们不放心,就安排了身边的人,让我带过来。” 她朝亭外随从手中木盒示意一下:“我猜想法师的熏香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又带了些过来。不知法师最近休息可好?梦还做吗?” 第89章 锦绣情僧-5 如观愣了一下,心口一阵慌乱,磕巴回道:“不了。” 胥青玉一笑:“那便好,这些法师用完,估计以后就不会再多梦了。”说完她又调侃道,“梦是内心深处的反照,法师既然做的不是噩梦,其实也利于修行,没必要遏止。” 如观客气道了句谢,心中又不平静了。 他内心深处的反照怎么会是面前人? 看着那张与梦境中几近相似的容颜,不由想着梦境中的种种,简直是罪过。 他歉意起身,再次对胥青玉相谢,找了要打坐的借口离开。 胥青玉跟着走出木亭,从随从手中接过木盒递给如观,意识到他左臂伤到骨头还没有完全康复,将递出去的木盒收回来。 “法师有伤在身不方便,我给法师放禅房去。” “不敢劳烦。” “无妨。”胥青玉朝他的禅房去。 如观顿了下步子,望着面前几步远的倩影,想到梦境中的场景来。她欢快的走在前面采野花,他就跟在她身后几步,看着她像一只粉蝶在花丛中穿来穿去。 梦境那么真实,似乎他们真的经历过这一切。 似乎那不是梦境,是一段记忆,被他遗忘的记忆。 胥青玉走进禅房愣了下,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有极淡的茶香,她扫了眼旁边的香炉。 看来昨夜没有燃熏香,不仅昨夜,应该好些天没有燃香了,空气中都嗅不到丁点熏香的味道。回想刚刚如观的神情,她窃笑了下。 哪里是不做梦了,显然是还做着那样的梦,也愿意做那样的梦,只是怕被别人知道而已。 她将盒子放下,转身对站在门外的如观道:“其实美梦应该多做做,对身心修行都好,熏香有定神之效,法师打坐诵经之时燃上也有好处。” 如观瞧胥青玉是看出了端倪,心中羞愧,垂着目光再次道了声谢。 胥青玉走到他身边,莞尔一笑:“我不打扰法师了,明日我再过来。”带着随从离开,走几步又回头对他道,“天转寒,法师身体虚弱如此单薄很容易着凉的。” 如观看了眼自己,已经不少了。 次日胥青玉的确又来护国寺,大多时间在夫人那边陪夫人说话开导,夫人这几日有些焦虑害怕。 正从方丈那边回来,在院外廊下遇到,胥青玉独自一人,依旧一身红色,如夏日盛开最艳的花,站在廊柱边,见到他面带浅浅笑意,似乎已经在这儿等他多时。 他刚走近,胥青玉就问:“法师这辈子最想去哪里?” 他被问懵了,停了一会儿摇头未答。 她又问:“法师想离开寒城去更远的地方吗?或者是离开雪域到中原,到东海、南疆这些地方,法师想去吗?” 这辈子他都要困在寒城,离开寒城都是罪,更别说离开雪域去到遥不可及的地方。他依旧沉默。 随着回廊走到禅院门前,他反问:“圣女想去?” 胥青玉笑着说:“听闻中原很美,有雕栏玉砌的亭台楼阁,有彻夜灯火不息的夜市,有琳琅满目的商品,有香飘十里的山珍海味。” “江南有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十里荷塘;东海有百里沙滩,万顷海波,有鸟飞鱼跃。听闻曾有人见到飞鸟与海鱼在水面相吻。”胥青玉深深一笑,眼中充满希冀与凄凉,“那应该是最美的画面。” 她转头问如观:“法师觉得呢?” 如观脑海中想象胥青玉描绘的画面,微微摇头:“小僧不知。” “法师佛法高深,悟性异于常人,应该更能参透。” 如观抬眼望着禅院外的天空,那方天地是他的渴望,却已经不属于他。 许久,她道:“圣女的意思,小僧明白。” “法师愿意去看看吗?” 他回过头看胥青玉,灿若星辰的眼睛充满期盼,直直盯着他,将他全都收在眼里。 她是少女的年纪,漫漫人生也如他一样要囚禁在一个自己厌恶的位置,这个囚笼坚固带着刺,只要尝试去撞开,都必然头破血流。 “圣女可知你与东海之间隔着什么?” 胥青玉笑着点头:“我知道,隔着一堵墙,一堵高耸入云的墙。” “你翻得过去吗?” “我没准备翻。” 如观不解。 胥青玉道:“我准备凿个洞逃出去。”她笑道,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不对,她本来就是一个小姑娘,充满纯真的小姑娘,是那个位置将她打磨成了冰冷的人偶。 “法师和我一起吗?” 如观顿住,直直看着她的眼睛,确定她不是在玩笑,才追问:“圣女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或者说,比法师你还清醒知道自己说什么要做什么。” “为什么?” “法师应该比我更清楚。” 一句话戳破了他心中的伪装,若说这世上有谁了解他心中所想,以前是太子,现在便是圣女。 知道他厌恶寒城的一切,想要逃离。 他没有回应,继续朝禅房走,圣女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对着如观背影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放不下的东西,可以带上。” 如观顿了下步子继续朝前走,对她劝道:“圣女三思而后行。” 胥青玉站了许久,低低道了句:“我想了很多年。” 当天夜间,如观坐在榻上打坐,心中再平静不下来,圣女所说的事他不可谓不动心,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所想,但是他总有一点眷恋,现在最后的眷恋都没有,也没什么放不下。 他未想到圣女竟然有这等勇气。 就在他思量此事时,听到外面隐隐有响动,他更不能禅定,干脆起身出门,是慕夫人临盆。 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小院中忙作一团,屋内传来痛呼,一声声撞在他的心上。 他在院门处盘腿坐下,虽然不信佛,还希望佛能够护佑一二。 屋内痛呼的声音越来越弱,似乎已经没有了力气,房中进进出出的婢女神色慌张。 这时圣女赶过来,准备冲进去,见到院门处的如观停下来。 “情况怎么样?”她问。 如观睁开眼,微微摇头。 胥青玉也意识到问错了人,走向主屋想要进去,被随从和屋内的稳婆拦下。 “圣女不能进这样的地方。” 她停在门前,询问稳婆里面情况。 稳婆道:“夫人已经精疲力竭,孩子生不下来,正在想办法。” “让我进去。” “圣女不可,这不是圣女能踏足的地方。” “我也是大夫。”她准备往里冲,被随从死死拉住,稳婆也将她推出门槛。 她恼了,呵斥稳婆:“你们没用还敢拦我。”一把推开稳婆,稳婆和随从同时拉住她,将她拖到门槛外。 胥青玉忍下这口气,吩咐稳婆要如何做,让她快去。 她站在门外廊下,心焦如焚,听着里面的声音,心提到嗓子眼。 如观隔着院子望着廊下来回踱步的身影,想到梦境中的她因为惹师父生气怕被师父教训,担心害怕坐立不安的模样。 如现在很相似。 这么久每一个梦境,梦中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能够清楚地记得,这段时间他在想是不是成阳门外他从鬼门关回来,待会来前世或者是来世记忆。 否则怎么会忽然有那些梦,梦那么真实。 他再次陷入那些梦境,陷入她的欢声笑语中,不知道多久,主屋忽然内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嘈杂的声音,他隔得有些远听不清。 门外的胥青玉反应激动,最后不顾随从和稳婆的阻拦,推开她们进屋。 许久,屋内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小院,他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须臾一个婢女跑过来道:“是位小姐。” 他欣慰笑了下,是位小姐至少不会如他一样,这辈子囚禁在佛前。太子也定然是欣慰的。 他站起身,恰时屋内又一阵慌乱,他心下不安。果然听到慕夫人大出血的消息。 小院一直忙到天明,最后主屋安静下来,整个小院都安静下来。胥青玉疲惫地从屋内走出来,精神颓靡。 步履沉重走到他面前,红着眼眶声音哽咽道:“夫人没了。” 一瞬间,如观鼻息间全都是血腥之气,脑海中全是太子的身影。 夫人最终还是随着太子去了,成全了她的一片痴心。 许久,他低低道:“也好。” 这样离开,强过宫里送来的一杯毒酒,离开得干净。 一个小沙弥过来传话,前院有宫里来人。 “说什么?”胥青玉问。 “问慕夫人和孩子情况。” “我过去。”对身边的随从吩咐,“照顾好这里。”匆匆朝前院去。 胥青玉离开后,如观向随从询问孩子情况,想见一见,随从道:“孩子情况不是很好,现在外面寒气重,法师过几日再见吧!” 如观朝主屋看了眼,刚刚孩子的哭声洪亮,听声就知道浑身充满力量,是个健康的孩子,不该情况不好。 她疑惑打量随从,随从借口要进屋去照看,不再理会他。 如观不方便进主屋,犹豫了下前往前院。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和国君身边的公公。 胥青玉正对来人道:“孩子太大,出生时差点窒息,如今情况很差,不易挪动,暂时留在寺院,待几天情况好转我会将她送进宫去。至于夫人的后事,我们圣殿料理,而且还有护国寺在,公公大可放心。” 公公笑得满脸褶皱:“圣女亲自料理,哪有不放心,我这就进宫回话去。” 公公朝一旁女官看了眼,打了个笑脸带着人离开。 女官又和胥青玉说了几句关心孩子的话才回去。 胥青玉应付完他们,转过身瞧见不远处的如观,走了过去。 如观低声问:“你想对这个孩子做什么?” “救他。” 第90章 锦绣情僧-6 回到小院,胥青玉先进了主屋,如观不便,在院中等着,院中婢女和稳婆进进出出忙着收拾,随从出门离开,须臾胥青玉从主屋出来。 “我现在方便看看孩子吗?”如观问。 “法师再等两天吧。” “可否与小僧说,圣女想如何帮她,或许小僧能帮上忙。” “法师这两日拦下寺中僧人莫探望便是最大的帮忙。” 如观猜不到胥青玉想干什么,信她是为了这个孩子好,询问她慕夫人后事如何处理。 胥青玉回首朝主屋望了眼,愁绪爬上眉头:“夫人最想的莫过是陪着太子。” 太子沉入裂湖,裂湖是象征罪恶之地,她怎么忍心慕夫人也沉湖。 “那便随了夫人吧。” “但是……” “在世人眼中裂湖或许是罪恶,但在太子和夫人的眼中,在所有信太子清白无罪的人眼中,那是净池。” 胥青玉犹豫许久,不忍心还是愿意成全慕夫人。 慕夫人的后事简简单单,除了请了护国寺法师们超度一次,再无其他,只有如观、胥青玉和圣殿的两名随从,以及两个伺候慕夫人的婢女。 国君有令,如观这次没能够混出寒城,他盘坐在城门口为慕夫人送行,一直到傍晚胥青玉等人回来。 去的时候送行是五人,回来只有三人。那两名婢女没有跟随回来。 胥青玉解释:“她们殉主了。” 没见她们这几日多么悲痛难过,应该还没有殉主的决心。 他盯着胥青玉的眼睛,胥青玉与他对视一瞬移开目光。 目光躲闪已经说明了一切,两名婢女并非殉主,即便殉主也不是心甘情愿。 往回走的时候,遇到了长老阁的人,正是胥青玉师父宣长老身边的人。 来人施了一礼,禀道:“长老请圣女回圣殿。” “何事?” “不知。” 来人是宣长老心腹,怎会不知,只是不想透露,显然并非什么好事。 她推托:“将慕小姐送进宫,我便回去。” “皇后已经派人去护国寺接慕小姐,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宫了,圣女不必再操劳。” 哪里是皇后主动,是自己的这位师父在背后使力,想要打乱她的计划。 她轻蔑一笑,嗯了声,对如观道了句别,嘱咐:“法师伤未痊愈,这几日也劳累,需要多休息养好身子。”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越来越冷了,很快就要下雪了。” 说完带人回圣殿。 如观没怎么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雪域的冬天来的的确很早,下个月初估计就要下雪了,第一场雪后就是祭天雪节,随后就是漫长的冬季。 他转身朝护国寺去。 二十年前,上一任圣女推演出他是灾星,因为他将会给雪域带来极寒之冬,令雪域民不聊生。国君本要将他溺死于裂湖避祸。是皇后不忍心,发动一批老臣向国君求情,最后留他一命,将刚出生不足月的他囚于护国寺,用佛来压制他,也让他吃斋念佛减轻自己的罪孽。 祭天雪节,对于别人来说是祈福的好日子,对于他来说却是听到最多诅咒的日子。 所有人都希望他死,似乎他们的不幸都源于他,每逢灾年或者朝中有什么祸事,他就成了众矢之的,成为国君和朝臣讨伐的对象。 那副要将他撕碎的嘴脸,幼时让他恐惧,如今让他恶心。若非是太子这么多年拼力相护,他应该早就被沉湖。 走到护国寺寺门前,他顿住步子。 这么多年师傅总是在劝他要苦于修行,这样才能减轻身上的罪孽,从而不被世人所厌弃,得到原谅, 从始至终他都不认为自己有罪,又何来减轻罪孽? 望着护国寺的门楣,远远看着里面的圣佛殿。 也许他真该离开这个地方。 胥青玉刚踏入圣殿,就被宣长老请过去。 偏殿中,宣长老坐在下首座,面色如常,眼神凌厉,藏着愤怒。 无非还是因为她去护国寺的事情。 宣长老开口就道:“慕夫人诞下的孩子我已经派人送进宫了,以后会养在皇后的身边。虽然因为身份这辈子不能荣华富贵,有皇后护佑,也可以平平安安长大。待年岁大了些,皇后会为她寻一门好人家,这辈子平平淡淡,算是最好的结局了。”I 说完感慨一句:“幸而是位小姐,陛下不会追究,可以网开一面。” 胥青玉冷笑:“或许是太子泉下有知不想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世上再遭一回罪。” 宣长老沉默须臾:“此后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圣女前往护国寺。圣女便在圣殿准备今年的祭天雪节吧。” 祭天雪节有什么需要她去准备,每年都是长老阁将一切都安排好最后交到她的面前,让她盖上血印罢了。 这不过是囚禁她的一个借口。 她心中鄙夷,冷冷地应了一声。 宣长老朝门边她的两个随从看了眼,道:“她们二人粗手粗脚,为师另有合适她们的事情吩咐,暂时就跟随在为师的身边,为师给你安排两个贴心手脚勤快的,也方便伺候你起居。” “她们就很贴心。”什么另外安排合适的人?“师父想将我身边的人调走可以直说,巧立名目毫无意义。”她冷着脸道。 宣长老脸色变了变,以前的圣女是不会与她这般说话,现在不仅顶撞,还毫不给她颜面,让她难堪。 “你多想了。” 胥青玉冷眼看她:“既然如此,就不劳师父费心,她们贴不贴心也是我说的算,换不换人用不到师父费心。”起身朝外走。 宣长老立即唤住她,情绪略显激动:“为师是为你好。” “多谢师父了。”她语气讥讽,人已经走到偏殿门槛处,对两名随从一个眼神示意,两名随从朝宣长老施了一礼,跟着胥青玉离开。 虽然在身边人的控制上宣长老没有能够如愿,但是却限制了她的出行。一连大半个月,都用各种借口不让她踏出长老院半步。 她是雪域圣女,其实和如观一样,都是囚徒。 在次月初,天空落雪,屋内的暖气烧得很旺,熏得人懒洋洋打瞌睡。 两名随从在桌边漫不经心地煮茶、折花,她走出房间,站在门前廊下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雪从昨夜一直下到现在,地上的积雪已经有大半尺厚。 天地纯净、安静,胥青玉望向护国寺的方向,不知道如观此时是不是和她一样也在望着这个方向,有没有想通她上次对他说的话。 如观的确也站在禅房门前廊下望着圣殿的方向,也的确在思考着胥青玉当日说的话。 离开这里。 以前有太子,他走了愧对太子,如今太子薨逝,连太子妃也跟着去了,她们的孩子也有了归宿,自己没有任何牵挂。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忽然吹起了风,将廊外的雪花吹到脸上、身上。他朝后退了一步拂掉身上落雪,转身回禅房。 坐在矮桌边,望着门外落雪,心绪也跟着纷纷扬扬。 天黑后,他坐在油灯下抄写祭天雪节所要的佛经。 外面响起打更的声音,他从笔墨间收回神思,眼睛也干涩酸胀,闭目养神一阵,起身准备去倒杯茶水,忽而听到后窗有敲击声,很有节奏。 他走过去打开窗户,窗下趴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他一句“何人”还没有问出口,黑影探出一个脑袋上来。 “法师。” 如观被吓一跳,朝后疾退一步。 “法师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黑影从窗户爬进来,满身是雪,胡乱拍了几下就走到禅房炭盆边烤火取暖。 如观站在窗口愣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脸色已经吓的惨白,匆忙关上窗户,急急走到炭盆边。 “圣女怎么……”他朝窗户看了眼,堂堂圣女深更半夜跑到寺庙,翻进他一个法师的禅房与他私会——姑且认为这就是私会。太有伤风化。 “我有事想和法师说,本想让人传话给你,又不放心,还是决定亲自来。”说着胥青玉从宽大的黑袍下取出一坛酒,“我们边喝边说。” 如观再次被惊住,短短一个月未见,面前的人已经颠覆了他对她的认知,胥青玉似乎换了个人。 “此地不可饮酒。”他提醒。 “有什么关系?”胥青玉一点不在意这里是佛门净地,更无视清规戒律,“法师是不是从来没有饮过酒?应该不知道酒是什么滋味吧?世人都倒酒解千般愁,它可是一味良药。” 她自顾取来两个茶盏,倒上了淡淡乳白色的酒液,“我也没有喝过酒,今天也是第一次。” 如观愣站在对面,看着她随意的状态,和梦中的那个少女一样,纯真自由,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发自内心,没有任何掩饰,让他有几分恍惚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圣女今夜前来是为什么事?”他疑惑问,今夜胥青玉太反常,他颇为担忧,若被发现太危险了。 胥青玉笑道:“问法师,想不想去中原。” 又是一个晴天霹雳,是他梦没醒,还是圣女疯了? 上次还将话说得隐晦,这次竟然如此直白相问。 “圣女决定了?” “我想清楚了,所以我来问法师,什么时候与我一起离开寒城,去中原、东海、南疆,看看与雪域不一样的天地人文。” 震惊太多,如观有点反应不过来,许久,他才接受胥青玉刚刚说的几件事。 她今日敢如此过来,真的下了决心。 他在胥青玉对面坐下来:“圣女准备什么时候走?” “月中祭天雪节我们就走,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 “离开寒城我再告诉你。” 如观心中隐约感到那个秘密和妇人临盆那夜有关。【】 90-100 第91章 锦绣情僧-7 胥青玉将两杯酒放到两人中间的小方桌上,她随手从头上拔掉一根银簪,刺破无名指,在两杯酒中分别滴了一滴血。 如观不解,疑惑看着她。 胥青玉将银簪递给他:“轮到你了。” 如观懵然,愣愣地接过银簪,看了眼自己的手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也要这么做。 胥青玉煞有介事道:“这叫歃血为盟。” 如观不知自己怎么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意识到自己失礼慢慢收住笑,道了声歉。 他们在这里私会,谋划着要私逃,干着上得台面的事,还搞这一套。 “法师是不是不想走?”见他迟迟不动手,还嘲笑她,胥青玉脸色沉下来。 如观微微摇头,圣女敢如此信他,敢带着他离开寒城,他有什么理由不跟随她? 离开寒城后,她也许就会像梦中那个少女一样,天真自由。他们也许会如梦中一般开心。 他有点期待和向往,那样的梦做了这么久,他已经沉迷其中,他渴望现实中也能够这样的活着。 他学着胥青玉刺破无名指,将血滴进酒水中。 胥青玉端一杯递到如观面前:“既然我们都要逃离这里了,这些禁锢的枷锁都不要再戴了,喝了这杯酒,我们就盟定了。” “好。”如观也不管什么清规戒律,不想彼此都是什么身份,他只想着圣女敢与他私逃,他就要奉陪到底。 他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红色的血滴和乳白色的酒液融合后,呈现出淡粉色的酒液,好似初开的桃花。 如观与胥青玉相敬一饮而尽,两人喝完均被呛得连连咳嗽,缓过气来两人相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这一刻,他看到胥青玉的笑容如梦中一样纯粹,没有任何伪装与杂质,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圣女。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有喜怒哀乐。 卜青玉望着面前俊逸的面庞,眉眼鼻唇,他第一次觉得如观并不是不染凡尘的法师。他眉间不再忧郁,眼神也不再清冷,他和世间所有男子一样,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胥青玉笑着说:“法师,你真好看。” 如观第一次被姑娘这样夸赞,红了脸。世人看到的是他身上的罪,圣女看到的是她的脸、他的心,是他这个人。 两人在屋内说了很多的话,夜也越来越深。 禅房外的雪还在不断飘落,积雪越来越厚。 胥青玉翻着窗户离开时,如观叮嘱:“圣女以后不要再冒险了。” 胥青玉笑着点头:“好,我们约定了,在城外等你。” 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里,消失在茫茫的雪地上,不断飘落的雪花一点点掩盖踪迹,到天明的时候,窗外的雪地一片平整,似乎她从来都没有来过。 胥青玉走后,如观一直都没有入睡,站在窗前凝望外面的夜色,直到天明方觉得有些疲倦。正准备休息方丈过来敲门。 方丈极少来他的禅房,即便是前段时间受那么重的伤,也只是来看望一两回,都没有久待。 不由让他心中不安,担心胥青玉的情况。 方丈是他的师父,更是国君的眼睛,他教他的一切不是出于本心,更多是国君的意思。 他将桌上的酒壶和酒杯收进柜子中,这才去开门。 “师父何事?” 方丈嗅到他身上一股酒味,房间内还有没散去的酒香,长长地叹了一声,让他把窗户都打开。 如观顿了下,知道方丈用意,打开窗户后,又在房中点上熏香。 方丈在矮桌边坐下,紧皱眉头,苦口婆心劝他:“你这样做太危险,祭天雪节就在跟前,朝廷上下的人都在盯着你。稍有差池,不仅你自己,整个护国寺都要被问罪。” 他想与方丈争辩几句,忍下来,觉得已经没有必要。 天灾是人所不能抗拒,人祸是朝廷上位者无能。护国寺存亡是佛祖没有保佑,这一切与他何干。 他低低应了声:“知道了。”盘腿坐下。旁边的茶壶冒着泡,他也没有去沏茶的意思,明显不想继续这场对话。 方丈朝一扇窗户看了眼,再次相劝:“凡心不可动,此乃杀身之祸。” 如观心再次提了起来,昨夜的事情方丈已然知晓。 “佛门清净之地,你乃清修之人,这是宿命。” “佛说的吗?” 方丈无言。 如观冷笑:“师父乃是得道高僧,幼时我以为师父是超脱之人,不困红尘,后来我明白,即便得道高僧又如何,连佛都要屈服于王权。” 方丈摇头感慨:“你已入歧途。” “何为正途?忍耐困苦?忍受冤屈耻辱而默不作声?信奉这一切能够修得来生福报?” 简直荒谬至极。 太子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心中想着黎民社稷,佛都不佑他,还和他谈什么正邪。 “师父不必相劝。”他再次沉下脸,“师父用意我也深知,如果师父当做什么都没看见,护国寺还是护国寺,我也连累不到护国寺。” 方丈无奈摇头,自从太子薨逝后,如观整个人都变了,什么开导他都听不进去。他也不着急,总得慢慢来。 方丈走后,如观静静地坐在房中,望着柜子中的酒,走过去将其取了出来,昂头一口气全都灌个干净,整个人呛得猛咳,差点背过气去,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将酒水吐出来多半才好受些。 他喝了点水,便晕晕乎乎爬上床榻睡了起来。 醒来雪已经停了,天地白茫茫,禅房外雪没有打扫,只有浅浅的脚印,还是早上方丈留下。 他坐在廊下望着禅房外白净的大地,看着远处的天空,想着昨夜胥青玉和他说的话。 想了许久,他起身去拿了工具铲雪,一边铲雪一边想着离开雪域后的日子,相比东海,他更想去四季无雪的南疆,去一个找不到雪域半点影子的地方。 祭天雪节一天天临近,胥青玉没有再来,如观也安安静静一切如常。 祭天雪节这一天,护国寺内香客满寺,如观与一众僧人在佛殿诵经祈福,如观心早已不在护国寺内。 寒城中此时人潮涌动,朝中大臣以、长老院的人以及护国寺方丈和几位得道高僧皆前往裂湖祭天。胥青玉也不例外,她和如观一样,早就没了心思,一直在琢磨着祭天雪节结束后离开寒城。 她已经规划好一切,想着就可以离开寒城,离开雪域,从此自由,她的心都跟着要飞起来。 这一年的祭天雪节,是她十几年来觉得最开心的一次,无论是路上寒冷的北风,还是繁复的礼节,她都没有觉得如何。就连宣长老都觉得她这一次是真的知错了。 上回连夜跑去护国寺,回来时被宣长老抓个正着,将她进行一番教育,她和宣长老吵了一架,最后事情被长老院的人知晓,虽然长老们不知道她离开长老院去哪里,但是对于她夜间私自离开的行为很不满。 她也保证此后不会再如此糊涂,这些天一直规规矩矩,每天一次的长老会她从头听到尾,认认真真,让她做什么她从不说一个“不”字,做足了认错改过的姿态。 就连她身边的两名随从被宣长老借口调走,她也再没有说什么。 裂湖的风一年四季都是温湿的,吹在身上让人忘却冰天雪地的寒冷。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移到西南方向,祭天雪节终于结束,队伍浩浩荡荡地回寒城,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而城中却热闹一片,街道上车水马龙,百姓都在庆祝。 胥青玉向宣长老提出要去街上看看,宣长老期初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了,派了身边的人跟着。 胥青玉并没有表现异常,只是在街道上四处闲逛,看到好玩的东西,便走过去多看一会儿,与平常并无不同。 逛了许久,胥青玉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借口有些累了,找一家茶馆准备休息,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尖叫,接着街道上的百姓大叫起来,街道混乱起来。 “怎么回事?”她问向身边随从,随从一脸懵。 混乱越来越厉害,朝她这边快速移动。 “是谁家的马儿发狂了,正朝这边奔来,圣女快躲开。”随从说话间已经抓着她的手臂朝街道一旁躲。街道上的人也全都向两边躲,人挤人,场面乱作一团,许多人被挤跌倒。 路边的灯架被撞到,灯火有的灭掉有的燃烧起来。有几人被火烧了衣服,惊慌大喊大叫,又蹦又跳,四周人忙去扑火。 当随从从拥挤的人群中站稳脚步,身边已经没有胥青玉的身影,四下张望,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想要迈步,又被挤过来的人推得倒退几步。旁边被火烧的人身上火没扑灭,开始跑向拥挤人群,人群更加骚乱,他们寸步难行。 她们冲着人群喊着:“圣女。”声音也被呼救和争吵的声音盖住。 当人群终于回归平静,街道上哪里还有胥青玉,随从几人慌了,四周找不到,其中一人回长老院禀报。 而此时的胥青玉已经坐在一驾驶往城外的马车上。 第92章 锦绣情僧-8 离开城门时,胥青玉回头朝寒城望了眼,城门内灯火辉煌,城楼上灯笼在寒风中飞扬,映着战士的面庞。 今夜就要彻底离开这个禁锢的牢笼,心中抑制不住激动。 不知法师现在是否一切顺利,是否离开了护国寺,她再次望着天上皓月,距离约定的时间不远了。 马车一路行驶,她心中越发忐忑不安。 怕如观不能如约而来,怕他会出什么意外。他离开护国寺、离开寒城比她难太多。 如观此时已经在城外十里长亭等胥青玉多时。 他身穿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宽厚的帽子遮挡了小半张脸,一双眼睛黑洞洞。他没有提灯,借着铺撒在还没有消融的雪地上的皎洁的月光望着寒城的方向。 寒风从脖子处灌入,寒意刺骨,如观心中却阵阵暖意。 为了离开护国寺僧人的监视,他费了不少的心思,好不容易才假借香客的身份和夜间视线不明混出护国寺,出了寺庙来到胥青玉提前安排好的地方找到马车,由人护送他出城。虽然中间出了点小麻烦,差点被城门吏拦下来,所幸有惊无险。 在寒风中站了许久,眼看着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他看到寒城方向一驾马车驶来,悬着的心更加迫切。一切美好的念头都在脑海过一遍。 马车渐渐临近,终于在长亭外停下来,胥青玉从马车中钻出来,朝他挥了下手,跳下马车走过来。 他也迎上去。 “法师,我以为你会被困住。” “答应了圣女,总是要想方设法赴约。” 胥青玉笑了:“事不宜迟,我们走吧!”回首朝马车看了眼,道,“同乘吧。” 如观犹豫了下,点头答应。 前些天的一场大雪,小路全都被封,只有官道还能够通行,他们沿着官道一路朝南,赶车的是胥青玉的两名随从。 两人在车内说着长老阁和护国寺发现他们不见了会采取的措施,首先便是全城搜索,如果到了还寻不到人,可能会出城搜索,他们必须马不停蹄赶路。 胥青玉从一旁的包裹里翻出一张牛皮纸,在车内晃动的灯光下,给如观指着他们天明会到什么地方,如果不下雪,他们几日能够离开雪域,多少日能够抵达中原。 如观对着牛皮纸舆图仔细看着,他鲜少见到这种东西,他甚至不知道雪域到底有多大,除了经文中提到的一些古国,他都不知道中原有哪些国家。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身份,他想,他一定会早早离开雪域,去游览天下。 马车急速行驶,两人一边烤着火一边聊着,如观问起胥青玉上次说的那个秘密。 圣女笑着道:“法师不妨猜一猜。” 如观隐约觉得和慕夫人分娩之事有关,但是不够确定,摇头没有去猜。 胥青玉有些许失望,没有为难他,坦白道:“是关于太子和夫人的孩子。” 如观说出自己的疑惑:“那夜孩子出生时,明明声音洪亮,为何会是情况不妙?虽然小僧是过了几日才去瞧那孩子,她并无什么不健康的情况。” 胥青玉道:“孩子出生时的确声音洪亮,也并无不好,但是情况不好,也没有骗法师,只是他们不是同一个孩子。” 如观错愕。 胥青玉笑着解释:“慕夫人诞下的是龙凤胎。” 如观更加震惊,不可置信。 胥青玉道:“慕夫人因为难产,第一个出生的孩子的确是足够健康,但是第二个因为体力不支差点窒息,出生后几乎没有什么声了,情况的确很危险。” “那……”如观支吾一声,他从始至终只看到一个孩子,也从没人知道第二个孩子。 胥青玉笑着安慰他:“小的是小姐,那个大的是小公子,我后来偷偷借着为慕夫人处理后事,将其带出护国寺,现在安排在一个普通人家,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如观回忆起为慕夫人处理后事时,胥青玉的确派人进进出出,抬着巷子,或者处理一些慕夫人的用物,他当时并未有多想,竟不知那个未曾见过的孩子就这么从他的眼皮底下,从所有人的眼皮底下送了出去。 “稳婆她们……” “她们是皇后的人,即便是她们口风不紧,皇后也定然会护着小公子,这世上没有人会比皇后更希望小公子健健康康的活着。” 她抬眼望着如观,他和太子一样,容貌更像皇后一些,性情也比较随皇后。 “皇后私下常说,她有愧于你,未能够护着你长大,让你受尽罪责和苦楚,怎么可能还让小公子重复你的路。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皇后对太子的疼爱,他是看在眼里的,他点点头:“多谢圣女周全,太子九泉之下必然感念你的恩情。” “我可不是为了太子。” 如观看她一眼,她回望如观的眼睛,顽皮的笑道:“我是为了法师。” 如观呆了下。 胥青玉道:“我知道你想这么做,但是你被困在护国寺,你无法去做,所以我帮你去做。” “圣女为何……为我?” “我不知道。”胥青玉道,“或许是不想看你难过吧!” 如观看着胥青玉,灯光映照得眸子清亮,好似藏着万千星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不辜负圣女这一片真心。 许久,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人在马车里静坐,相对无言,谁都不觉得场面尴尬。甚至他们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对方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反而温馨。 外面的天渐渐地亮了,马儿也因为奔驰一夜速度缓慢下来。 恰时,如观感到心口一阵刺痛。他手捂着心口,眉头皱成一团。胥青玉担心,询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如观摆了摆手:“大概是昨夜休息不好,歇一会儿就没事儿了。” 胥青玉让他在马车里眯一会儿,马上就要到前面的州城,吃些早点,换一架宽大些的马车,能够在马车上舒服地躺一躺或许更好。 如观感觉到心口的刺痛越来越厉害,犹如万蚁啃食,千针扎刺,甚至还有一团火在烧,一点一点地炙烤着他的心,让啃食他痛不欲生。 他已经承受不住这种疼痛,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淋淋,浑身颤抖厉害,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胥青玉吓慌了,扶着如观急切地问:“怎么这么严重?我怎么能够帮你?” 如观强撑着身体,微微地摇了摇头:“没事,应该缓一会儿就好了。” 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心口疼过。以前也不是没有彻夜不眠,甚至两夜、三夜不眠都有过。却从没有心口如此绞痛。 一点点忍受心脏处的疼痛,过了好一阵,疼痛一点都没有缓解,甚至愈加激烈,他受不住疼,整个人从木凳上栽到车板上。 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面庞,胥青玉慌了。似乎有一张无形而巨大的手一点一点地收拢,要将面前的人捏碎。 她不顾男女有别,将如观抱在怀中。伸手搭上她的脉搏,脉象显示一切正常,怀中的人没有任何异样。 这让胥青玉感觉到更加诡异。人都已经痛成这样,脉搏竟然毫无征兆。好似面前人正平静地躺着睡着。 他再次询问如观要怎样才能帮助他?如观无力地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中没有药,她也不知道该给如观吃什么药。手边只有一点点干粮和一壶水,他立即抓起水壶递到如关的嘴边。让他喝一点水,或许喝一点水就能够减轻痛苦。 如观疼得根本就喝不下任何东西。整个人缩成一团,蜷缩在胥青玉的怀中。 胥青玉紧紧地抱着他,不知道怎样去帮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安慰他。 如观终于忍受不了疼痛昏了过去。 胥青玉命随从快马加鞭前往前面的州城,寻找别的大夫查看。 当如观醒来的时候,自己身处一个医馆,身边不见胥青玉和她的随从。询问医馆学徒才知道。因为医馆缺了一味药,胥青玉到别的医馆去买,让他在医馆好好休息…… 如观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胥青玉回来,心里有些担心,准备出门去找。这时候胥青玉的随从急急慌慌跑回来,见到他慌里慌张地喊道:“圣女被抓了,被长老阁的人抓回去了。”随从逃出来给他报信。 瞬间,他脑海中无数记忆片段涌来。 这么久他夜夜做的梦都不是梦,那是真实经历过的一世。点点滴滴都是他和青玉的第一世,他感到危险在一点点逼近。 恢复记忆意味着什么?他心中最清楚。 长老阁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一个随从逃出来?显然是让随从引路。 就在他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医馆外吵吵嚷嚷,长老阁的宣长老带着一队官兵涌进来。 宣长老冷着一张脸,二话没说,便让人将他带走。 出了医馆见到外面停着一驾马车,胥青玉扒着车窗朝外看一眼,想唤他未有喊出口就被车里的人给拉了回去,车帘落下,什么都瞧不见,只听到车内脚踢车壁挣扎的声音。 若是回寒城,他与青玉只有死路一条,绝无例外。 几世的折磨,让他尝尽了生离死别,尝尽了爱而不得。 这辈子老天还是不愿遂他。 他握了握拳头,这一世身骨太差,想要正面从这么多的官兵手中逃跑,异想天开,只能够伺机而动。 第93章 锦绣情僧-9 093 天黑,马车还未抵达寒城,他们在城外的驿站暂时住了下来。如观被关在一间堆着杂物的房间,屋外几名官兵把手,唯一的窗户是冲着人来人往的院子,还被从外面钉上。 他走到窗前,透过窗缝打量院子。看到宣长老走进对面的偏房,对面房间传来隐约的争吵声,争吵什么听不清。不多会宣长老拉着一张脸出来,吩咐院中的人仔细看守,自己带人离开。 确定胥青玉就在自己对面的房间,他走到一个大箱子旁坐下靠着,望着对面歪歪斜斜的矮桌上油灯发愣。 须臾,他转过目光扫了眼这破旧的小屋,屋内堆的东西比较杂,有破旧家具,有不用的箩筐簸箕,也有一些陈年落满灰尘的纱帐、毯子和灯笼。 他立即从地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将这些东西有次序地放好,然后将油灯里半瓶的油浇在上面。 寒季干燥,这些又是易燃之物,加上火油加持,眨眼间,火就蹿了一人高,四周的灯笼纱幔毯子触及火星疯狂烧了起来,整个房间一片火海。 守卫的官兵发现屋内着火,相互对视一眼,以为如观是引火自焚,立即冲进去救人。人刚进去就被已经做好防备的如观重重两锤全部击倒。 屋内已经呛得受不了,他伏低身子,院中看守的官兵见到大火,慌忙惊叫,人也跟着奔过来扑火。 屋内干柴烈火,烧得更旺,他已经换上官兵的衣服,带上军帽,灰头土脸从屋里爬出来,呛得咳喘连连,对着官兵朝身后大火指去。 官兵急忙朝里冲,堵在门口的箩筐毯子和残旧家具都烧了起来,形成一道火墙,火舌烧上房梁,很快就要波及两边的屋舍。 官兵被大火拦在门口,透过火光模糊看到最里面的墙根处箕坐一身僧服之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在等着被大火吞噬。 官兵想冲进去却不敢,陆续有官兵提着水前来扑火。 宣长老和驿站的驿长带着一群人赶过来,驿长见到如此大火,惊叫起来,催促众人赶紧扑火。 宣长老询问官兵怎么忽然有此大火。 官兵道:“法师是要自焚,人在里面,火太大,救不出来怎么办?” “赶紧扑火,救不出来活的,也要留副尸身带回去。” 回头朝对面的房间望去,圣女见到如观法师如此决绝,不知道该是怎样的心痛。 她转而走向对面的房间,走到门口见到房门的锁被砸开,意识到不妙,冲进房中,果然圣女已经不见踪影。 她冲出房间,再看对面大火,心中猜到几分,急忙叫上一部分官兵出驿站搜寻。 此时如观带着胥青玉两人一马离开驿站,沿着官道快马加鞭朝寒城去。 宣长老追出驿站,下意识朝南追去,追了一段距离,看到月光下隐隐约约有马儿身影,更加坚定追上去。 如观带着卜青玉向北行了十数里便弃官道,挑了一条泥泞小路,朝附近的村落去,沿着村落间的小道,一路朝东。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逃到一片松林,人马都已疲惫,他们在路边的树下歇着。 胥青玉抓着如观的手问:“法师何必带上我这个累赘一起逃?” 如观将她的手紧紧握着,疲惫地笑道:“我要带你去东海看你最想看的飞鸟与海鱼相吻。” 胥青玉笑着朝他身上靠了靠,支撑疲惫的身体,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实在没有精神和力气。靠在如观的身上便想睡一觉。 “法师,你带着我会逃不掉的。”她声音都透着疲倦。 “不带着你,我又何必逃?” 胥青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靠在他手臂上,眼睛无力地闭上,实在太困太累了。 如观轻轻地将胥青玉搂进怀中,用披风将她裹紧。 “青玉,因你,我不信天命。” 在林中歇了许久,如观将胥青玉抱上马,胥青玉醒了过来,他上马将胥青玉抱在怀中。 “今日应该会有一场雪,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要找个地方住下来,顺便弄点吃喝。”天寒地冻,就算他能撑得住,胥青玉也撑不住。 穿过松林,又行了十来里地才到一个小镇上,此时已经晌午,天灰沉厉害,他们也没敢在镇子上逗留,用身上值钱的东西换了些吃喝便离开镇子,在镇外一个破败的寺观中落脚,而此时天空已经落雪。 两人在破败的佛殿中燃起一堆火,找来几根木棍搭了个架子吊着瓦罐,用雪融水煮沸。 佛殿外的雪比上一场大许多,像棉絮一样一片片落下。 胥青玉走到门外伸手接了一团雪花,奇怪道:“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雪。”雪在温热的手心停了须臾才消融。 “是啊!”如观走到胥青玉身边,“今年的雪很诡异,恐是不祥之兆。” “不详?”胥青玉看着天空中一团团雪花,不到天黑,学就能够有一尺后。 她沉思了许久,回头看如观,“因为我们违背了天意?所以神明来惩罚我们?惩罚雪域?” 她心中愧疚不安。 如观笑道:“若是如此,那岂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神明,能够左右整个雪域了?我们只是一介凡人,没那么大的能耐,你别多想,这一切与我们无关。” 胥青玉望着雪一点点积厚,越来越不安。 “我们是要被困在这里了。” 大雪封路,他们连寺庙的门都出不去,更别说离开雪域前往中原。从镇子上换来的食物也只够几日。 如观心中也为此担忧,帮胥青玉紧了紧斗篷,劝道:“天象诡异,看着还要起风,进去吧,别受了寒。” 胥青玉应了声,坐在火堆旁,忍不住回头望着窗外不断飘下来的雪花,心中焦虑。 天黑之时刮起了风,风越刮越大,风声呜呜呼啸,如鬼哭狼嚎,瘆人心寒。 尽管殿门紧闭,还是感到四面来风,殿内火堆上的火苗被吹得四下乱窜。 他们移到殿后才好一些。火堆烧得很旺,两人在旁边的草垫上勉强睡下。 翌日清早,风停了,雪也停了,殿门外的积雪已经三尺后,到了胥青玉的腰际,连铲雪都没办法铲。天还是灰蒙蒙的,似乎这一场雪还没有结束。 拴在前殿柱子上的马也冻得萎靡。 “我们还能够离开这儿吗?”胥青玉问。 如观肯定地点头:“能!” 当夜只是细碎的雪花,寒风呜咽骇人,天气更冷,空旷的大殿内根本没有什么能够裹在身上御寒,只能够不断续火取暖。 胥青玉冷得厉害,如观将自己的披风也给她裹紧,又多生了一堆火,她才感到暖和些。 第五日,他们的干粮已经彻底没了,只能够打那匹已经冻死的马儿主意。 恰是这一日他们听到了外面有声音,来者是官兵。自他们逃跑之后,朝廷大力搜捕,冒着严寒风雪将附近能够搜查的地方全都搜查,从镇子上打听到了这里,搜寻过来。 胥青玉拉着如观,她清楚今天是逃不掉了,她也不想逃了,结局无非都是死。 她目光平静看着如观。 如观满眼都是不甘,他不愿这一世让老天遂愿,可他无力与这么多的官兵相抗。 被带回寒城,他们被关进大牢,牢房阴冷如冰窖,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从每一个毛孔渗进骨子里,冻得人浑身颤抖,牙齿打架,舌头打结。 挨了一夜,天明听到胥青玉被宣长老带回长老院,同时也听到朝中消息,陛下连夜下旨要将他赐死以消天怒,消除这场诡异的雪灾,皇后前去求情在御阶前跪了半夜,直到冻得昏过去。 今早刚醒来,不顾身体虚弱私闯早朝大殿去为他求情,陛下最后松口,将他交给护国寺,于佛前杖刑五十,若能活,便是神佛庇佑,此天灾与他无关,不再追究;若是行刑中毙命,乃是天命不可违。 如观听到这个消息,冷冷地笑了几声,随后便是大声狂笑。官兵以为他被吓疯了,没敢多留他,立即将其移交给护国寺。 方丈看到他满眼悲痛,走上来想说什么,最后咽了下去。 如观平静地对方丈道:“我会活下来。” 为了胥青玉,他也要挺过来。 当佛杖一杖一杖打下来,他感到自己的全身骨头都被敲碎,五脏六腑已经震碎,体内的血涌上来,顺着嘴角滴在地上。 佛杖不及城阳门外侍卫手中的木杖,每一杖都要不了他的命,却是一点点在消耗他的生命。 他疼到后面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只有一下一下的重击。 意识开始慢慢模糊,他死死咬着牙撑着,告诉自己不能够昏过去,他一定要活下来。 当最后一杖结束,他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来,整个人瘫软在长凳上,他熬过去了,他活下来了。 方丈立即让人将他抬回禅房,监刑的公公慢悠悠地从廊下走过来,冷笑着道:“法师也是命大。” “圣女如何?” 公公挺直腰板,叹了声,挤出一副伤感神情:“她犯了禁忌,罪该万死,今早陛下已经赐下鸩酒,这会儿怕是……”公公冷笑,“若非你撺掇,圣女何至于此?” 如观一口血再次涌上心头,哇地一口喷了出来,整个人从长凳上摔在地上。他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下半截身子丝毫没有力气,只能一点点向前爬。 方丈看着心痛,去劝他,他不听。 沾满鲜血的双手一点点抠着青石板,撑着身子,拼尽全力朝前挪,他要离开护国寺,他要去见青玉。 用尽力气,他也没有爬出两步远,意识已经陷入混沌,他听到青玉的笑声,甚至看到了青玉头戴花冠满脸带笑朝自己跑来,她的手中正拉着一只风筝。 风筝在她身后,好像在追着她跑。 她冲他喊:“阿钰,我们一起放风筝吧!” “好。” 佛殿前的人看到如观法师闭上眼时,侧着脸,眼睛望着明晃晃的太阳,脸上洋溢着无可比拟的幸福笑意。 第94章 禁忌-1 卜青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颠簸的马车中,身下是厚厚的兽皮垫子,身上盖着毛毯,角落里的小暖炉还在烧着,车内热气环绕。 她下意识喊了声:“阿遇。” 阿遇掀开车帘回头望进来,满脸笑意:“师父你醒了,长条凳下有吃喝的东西,这会儿还热着呢!” “这是去哪儿?”卜青玉坐起来,透过掀起的车帘看到马车行驶在一条宽阔大道上。 她模糊记得她是在护国寺上香祈福,因为血玉扣的事情,被寺庙的僧人拦住,后来阿遇和僧人争辩几句就拉着她离开,还故意制造混乱,趁乱离开护国寺。 出了护国寺没多远,她就感到头一阵阵地晕,最后昏倒在大街上。 她伸手按在心口,血玉扣还在。 阿遇笑道:“离开这么冷的鬼地方,回中原。” “寒城城门不是关闭吗?” 阿遇又笑道:“我用金子砸开的。” 卜青玉揉了下脑袋,从旁边翻出吃喝的东西,果然还是温热的,稍稍吃了点就钻出马车。 “你还病着呢,我来驾车。” “我穿得厚,”阿遇拍了拍身上厚重的裘衣,并指了指自己的帽子和围脖,“一点都不冷,师父又晕倒了,还是先休息吧,我养了这么多天,身体没问题,我们到前面的镇子上过夜,没多远的路,我没事。” 卜青玉没和他争,钻回马车中,将暖炉搬到靠近阿遇的地方,自己也靠在一旁和他说话。 她道:“我梦见了如观法师。” 阿遇停了一会儿问:“梦中他是什么样的,和百姓口中传闻一样吗?” “自然不一样。”卜青玉回想着那一世的点点滴滴,她说,“他从未有害过一个人,他也不是什么罪人,他只是一个被世人强加罪责的普通人,圣女也无罪。” 阿遇笑了下,又道:“五百年前,就是法师和圣女私逃的那一年,雪域发生了数千年一遇的极寒,人畜冻死八成,整个雪域几乎在那场大雪中消亡。百姓纷纷逃到裂湖边避寒求生,所以他们认为法师和圣女有罪。” 他不禁冷笑出声。 “那一年他们靠着裂湖温热活下来,可他们还是说裂湖是罪恶之湖,是地狱的入口。是不是很可笑?他们活下来,无法向后世交代,便将这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如观法师和圣女的身上,认为是他们触怒了神佛,才降下灾祸。” 阿遇望着前路茫茫白雪道:“我的想法与他们恰恰相反,也许当年他们放了法师与圣女,那场天灾不会来。” 卜青玉捧着手炉沉默良久:“也许吧!” 阿遇回头看了眼,隔着帘子什么都瞧不见。 两人沉默许久,卜青玉在想着那一世,在惋惜,阿遇却在怨恨。 如果不是老天阻拦,那一世她和青玉逃出寒城,也许就能够相守一生,每一世都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越是如此,他越是痛恨天意,痛恨苏岚。 不是她的诅咒,他与青玉每一世都可以相守白头。 这一世他冲破了诅咒,却也将苏岚从九幽地府拉回了人间。 他攥紧缰绳,心中恨意更深。 到了前面的小镇休息一晚继续向南赶路,次日天空便飘起了雪花,所幸雪并不大。 越向南雪越小,离开雪域又行了小半个月,已经腊月,中原北地也开始落雪,有了冬日的寒冷,相较雪域已经算温暖了。 他们放慢了行程,一路慢慢悠悠朝荀国去,阿遇的身体已经康复,二人吃喝玩乐,游山玩水,走走停停,觉得当地好吃好玩的地方比较多,甚至逗留一段时日。 当到了荀国已经是半年后,已步入夏日三伏天。 早上太阳刚出来,天地就像一个大蒸笼,闷热得喘不过来气。 快到晌午,人马都已经热得受不了,道路上往来的车马寥寥,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茶棚,两人进去歇脚。 茶棚老板是个微胖壮实的中年人,迎上来将他们的马车牵到一旁喂马料,老板娘也是个健壮的妇人,提来一壶凉茶出来。 她笑呵呵道:“这几天天热,快解解暑。”顺便又给他们推荐几样吃食,“前后十里都没吃饭的地了。” 卜青玉让老板娘准备几样清淡的饭菜。阿遇问老板娘:“你这儿千刀鱼能做吗?” 老板娘笑呵呵地道:“能!今早刚钓上几条鲜活的大黑鱼,这就给你烧上。”说完便叫上老板一起去棚后忙起来。 卜青玉调侃阿遇:“你一路上吃了多少顿千刀鱼了,也吃不腻。” 阿遇笑着摇头:“好吃,永远吃不腻。而且师父不也喜欢吃吗?” “没你这么馋。” “我馋也是跟师父学的。” 卜青玉拿起扇子敲了下阿遇的头教训:“又没大没小。” “知道了。”他揉了下脑袋,“师父,等到了纱城,我们要把所有美食都尝一遍。” “你最近怎么就知道吃。” “跟师父……”瞧见卜青玉瞪着他立即改口,傻呵呵笑道,“我正长身体,肯定要多吃点。” 卜青玉上下扫他一眼,这半年的确又长高了一截。 之前带着他在身边,别人都当是姐姐带着弟弟,现在很多人都误认为是哥哥带着妹妹了,甚至还有离谱认为他们是小夫妻。 恰这时,老板端着几样素菜出来,笑问:“二位听着不是我们这儿的人,是嫁到外面赶路回娘家呢?” 二人均是一愣,阿遇忙道:“老板看错了。” “不是?”老板也跟着惊愕,左右看了看二人,金童玉女一对儿,般配得很,面相没有什么相似之处,瞧着也不像是兄妹,不敢乱猜,陪着歉意的笑问:“二位是?” “她是我师父。”阿遇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卜青玉。 老板哦了声,点点头,又笑问:“二位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是游历此地?” “算是吧。” “哪儿人?准备去哪儿,做什么的?”老板提着茶壶帮他们续茶。 阿遇觉得老板问得有点多,抬头打量老板,老板忙转向卜青玉。 卜青玉回道:“陈国人,欲前往纱城寻人。” “陈国?听有过路人提到过,那可远着呢!” “是,中间还隔着翟国呢!” 老板点点头,放下茶壶,笑道:“二位慢用,鱼已经下锅了,马上就好。”说完转身离开去忙。 卜青玉吃了起来,阿遇借口肚子不舒服离开,走到了屋棚后的草帘边,正撞见茶棚老板鬼鬼祟祟地问在烧菜的女人:“放了吗?” 女人朝锅里睇了眼,跟着压低声音回道:“放了,我瞧这两人穿戴气质不是一般小富小贵,必然显贵之家出身,我们可别惹了大麻烦。” “没事,打听了,是江北陈国人,操着北地口音,到纱城寻人的。我看了那马车里,豪华着呢,那口大箱子里说不定多少宝贝。到时候咱们将人埋在山里,神不知鬼不觉。” “那成,鱼好了,快盛出来端去吧!” 老板笑呵呵地端着香气四溢的千刀鱼出来,热情地招呼:“快尝尝,我不是吹,方圆百里你们都吃不到我这么正宗的千刀鱼。” 阿遇正从旁边过来,脚下的石子不动声色地击在男人的腿上,男人超前一栽,整个人摔趴在地,一盆千刀鱼打翻,刚出锅的热汤浇在头脸胳膊上,烫得哇哇直叫。 棚后女人听到声音立即冲出来,瞧见面前景象,慌忙上去扶男人,转身拎水就朝男人身上浇。 卜青玉惊吓过后,急忙上前想要为男人查看情况。阿遇一把拉住卜青玉,面部痛苦扭曲道:“师父,我肚子疼。” “怎么肚子疼?” “不知道。” 卜青玉看了看烫伤的老板,又看看一脸表情痛苦的阿遇,还是阿遇要紧,扶着他到桌边坐下,为他号脉,发现并无异常。 “我真的肚子疼,可能是这里东西不干净,吃坏了肚子。” 卜青玉疑惑,看了眼桌上茶水饭菜,自己也吃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阿遇身子不能和师父比。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见财起意,见我们外地人想谋财害命。” 老板和女人听了当即脸色大变。 “你怎么恶意猜忌别人?我们老实本分之人,开个茶馆糊口。”女人凶巴巴驳斥。扶着男人到棚后去冷敷伤处。 阿遇捂着肚子对卜青玉道:“师父,我再去方便下。”说完急忙跑向一旁柴垛。 阿遇绕到棚后,男人正不断用清水冲洗眼睛和头面。 他迅雷不及掩耳冲到二人面前,一招将女人击晕,又一招将男人锁住按在灶台上,舀起锅里还没有盛完的鱼汤,灌进男人嘴里,还翻滚的鱼汤烫得男人全身抽搐,但被阿遇按着动弹不得,想喊也俺不出口。阿遇在男人身上猛拍两下,逼男人将鱼汤生生咽下,然后将他甩在地上。 男人惊慌抠着嗓子,要将鱼汤吐出来,抠得眼泪直流,鱼汤也吐不出来。 他瞪着阿遇,一边指他一边抠嗓子。 阿遇一把掐住男人喉咙,男人瞪眼吐着舌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敢对我师父动手,是你倒霉。这毒汤你自己也尝尝味。” 男人已经腹中绞痛,眼睛开始上翻,全身哆嗦,口吐白沫。阿遇这才嫌恶地将人甩开,狠狠踹了一脚,将其踹晕。 转身准备走,忽而又停住脚,折回到锅边舀了勺鱼汤也给女人灌下。 回到茶棚前,阿遇被如遭雷击,钉在原地。 卜青玉的面前坐着一袭黑衣,恰时黑衣人转脸朝他望过来,面带得意冷笑。 他惊慌地冲过去护着卜青玉,怒视黑衣人。 苏岚越过他,阴冷地笑着对其身后卜青玉道:“卜姑娘不信我的话,现在就可以到棚后去,看看那对夫妻是不是被他杀了。” 第95章 禁忌-2 阿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卜青玉什么都可以原谅他,唯独杀人这一条,她时常挂在嘴边,对他强调百次千次,是她绝不能容忍。 苏岚是清楚知道了这一点,用此来报复他。 他回头望着卜青玉。 卜青玉目光平静,没有怀疑责问,也没有信任笃定,平静得好似看着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甚至几分漠然。 阿遇的心凉了半截。 “师父。”他低声唤道,心头惶恐不安。 苏岚冷笑着道:“除了这对夫妻还有更多,我可以细细数给卜姑娘听,能够说个三天三夜。” “苏岚!”怒斥间朝苏岚出手。苏岚闪身躲开,言语相激:“你还想杀我灭口吗?” 阿遇纂紧的拳头在空中颤抖许久,终是放了下来,恶狠狠瞪着苏岚,目眦尽裂,恨不能此刻将其抽筋扒皮。 苏岚笑得更加肆意。 “阿钰,你背着卜姑娘杀了多少人,也该交代了,别让卜姑娘像个傻子一样一直蒙在鼓里。” 阿遇转身,卜青玉还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看得他从心底生出害怕。他惊恐走上前,手足无措:“师父别听她胡言乱语。” 卜青玉眼神无波,望着他的眼睛,似乎开始寻找什么。 “师父……求你信我。” “尸体就躺在棚后灶台旁,卜姑娘一见便知。”苏岚继续火上浇油。 卜青玉终于开口,她声音平淡得让人胆寒,她问:“是不是?” “我……我没杀他们。”阿遇最后挣扎。 “我想听实话。” “没有。” 卜青玉沉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阵,从桌边站起身,朝棚后看了眼,便走过去。 “师父。”阿遇跟过去,想去拦又不敢,那样只会让此事没有回旋余地。 茶棚后的老板夫妇二人横竖躺在地上,面色发青,口中一团白沫,一动不动。 卜青玉愣了一瞬走过去试探,人已经没了气息,脉搏也停止跳动。她检查了下老板夫妇的嘴巴,满眼失望。 “师父。”阿遇盯着卜青玉冰冷的脸,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心快跳出来。 卜青玉抬首看着阿遇,冷淡地问:“你知道鱼汤有毒?” “我……我以为是蒙汗药。”他强行辩解,“我不知道会死人。” 卜青玉泄了气。 她转身朝前面走,一句话不说,走向一旁的马车,解开缰绳,牵马就准备走。 阿遇忙拉住卜青玉。 “师父,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没想杀他们。是他们在汤里下毒要害师父不成,我只是想教训他们一下,我没有要杀他们……”阿遇强行解释。 卜青玉甩开他的手,道:“我说过不得杀人,这是我唯一的规矩。” “师父,我真不知道。” 苏岚在一旁哈哈大笑:“阿钰,谎话说多了,你现在都分不清真假了吧?到现在你还要欺骗卜姑娘?你杀的人何止这一对夫妇?陈国的画皮师苏千意和他的傀儡,焚城的江晏,雪域的宁丞相府之所以会忽然获罪,也是你从背后推动。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了。” 阿遇拳头攥得咯咯响,一团怒火就要喷涌而出。苏岚视而不见,继续道:“卜姑娘应该不知他的这副皮囊怎么来的吧?那也是一条命……” “苏岚!”阿遇一声怒喝,凌厉的一掌已经迎面拍过去,苏岚正面相接,两人大打出手,谁都丝毫不让。 卜青玉看了阿遇一眼,满眼失望。 他瞒着她杀了那么多人,却在她面前一直装着乖巧懂事,甚至心慈手软。 这两年来,不知道还有多少事瞒着她,还杀过多少人。 现在再看阿遇,她觉得陌生,似乎从来不认识,两年来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刚刚与她说笑斗嘴,哄她开心的少年只是一个幻相。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会死在他的手中,她心中感到害怕。 她坐上马车,扬鞭而去,心中凄然。 这人世风景太美,但人心太复杂,不仅这一路见了种种,与慕逾的每一世都是一场噩梦,了却最后尘缘,再不入红尘。 她抽了下马鞭,马儿奔跑起来,打斗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 阿遇狠厉一掌击在苏岚心口,紧跟着一掌掐在她喉咙处,嗜杀的眼神死死盯着苏岚。 苏岚嘴角露出诡异笑容:“乌雕就在前面等着她,你若杀我,乌雕就会杀她。” 阿遇手上的力道收住,却并不松手。 苏岚嘲讽笑道:“不信可以试试。” 阿遇不敢赌。 关于卜青玉的一切,他都不敢拿来赌,哪怕有十成的把握,他也不敢冒险。 何况乌雕当年能够为了苏岚背叛他,他们都在九幽沉沦千年,如今更会唯她马首是瞻。 他咽不下这口气,这八世的仇恨如火在焚烧,他无时无刻不想杀了苏岚,却不得不暂时退步。 一掌重重拍去,苏岚重重砸在桌子上,将木桌砸地粉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冷笑一声,半撑着身子,望向阿遇,笑声得意:“阿钰,就算你冲破诅咒,违背天命,我一样要让你饱受折磨,爱而不得!让你直到灰飞烟灭都不能偿还所欠,永远得不到她的原谅。” 阿遇握紧拳头,控制自己杀了眼前人的冲动。忍了一阵,他才转身朝卜青玉离开的方向追去。 不多会儿追上了卜青玉的马车,他没有紧赶上去,一直远远跟着,跟到前方县城,看着马车进城,看着她入住客栈。 卜青玉也察觉到阿遇在跟着她,她心中怨怒,但阿遇只是远远尾随,让她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晚间,她坐在桌边一杯酒接着一杯酒饮,此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起初她不怎么想收阿遇这个徒弟,无数次想把他赶走,但慢慢喜欢这个小徒弟,甚至习惯了他在身边。他太了解她,什么都为她着想,甚至想在她的前头,比师父对她还好,她偶尔也将他当成知己。 雪域裂湖,他舍命相救,她更是把他当成了亲人,他所有的隐瞒她都可以不问,心中想着以后一定要带他回天筇山。 她甚至还想过,回到天筇山,待他成年教他修习长生不老,也可以永远相伴。 如今都成空。 心里失望、怨恨、愤怒、委屈交织。 她难过地又饮了几杯,最后醉趴在桌上。 阿遇从窗户跃进屋内,走到卜青玉身边,将她从桌边抱回榻上,为她擦拭手上脸上酒水。 “青玉,你若不能原谅我,这辈子我就这么陪着你,将来我灰飞烟灭时,你或许早就忘了我,不会为我难过。我也不会再想着各种借口骗你。” 他抓着青玉的手抵在唇边轻轻吻着。 “青玉,我真的舍不得,舍不得。” 青玉醉梦中嘀咕:“为什么要杀人?” 阿遇愣了下,看着梦中青玉,猜想她也不是真的说不要他就真的能够割舍掉这份师徒情义不要他,她也舍不得,可她却无法说服自己接受一个杀人凶手。 他触碰了她的底线。 他苦笑着帮她理了下鬓发,回答:“因为他们伤过你,也因为不想他们伤你。” “为什么要杀人?”卜青玉又嘟囔一遍。 “对不起,青玉,对不起。” 卜青玉模糊睁开眼,眼前一个虚影,她又把眼睛闭上,最后沉沉睡过去。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榻上,心中疑惑,她模糊记得昨夜醉倒在桌边。 这时客栈伙计端来醒酒汤,她好奇问:“怎么送这个?” 伙计笑道:“瞧姑娘昨夜要了壶酒,猜想昨夜肯定喝多了,醒来必然头疼难受,所以给姑娘送来一碗,姑娘快喝吧!”伙计放下汤碗出去。 卜青玉揉了揉太阳穴,盘膝而坐,双手握扣,不一会儿头疼消失了。 收拾东西,她继续赶车朝纱城去,出城发现阿遇又骑着马在后面远远跟着。她当做没看见,抬头望着前方,再行几日路就到纱城,祭拜完慕裕就去乌木国,然后再去三千山,最后从三千山顺路回天筇山。 如果不耽搁,应该年底之前就能够回去,再不被凡尘所扰。 她下意识朝身边空荡的位置看了眼,立即收回目光,暗暗告诉自己别去为他生气,难过,该想想到纱城的事情。 第五世她与慕逾都是将军,只是他是宋国将军,而她是夏国将军,最后夏国被宋国灭国。 遗书上寥寥几笔,写得特别简单。其他每一世还会有几件特别的事记载,讲述那一世他们的短暂甜蜜,而这一世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进入荀国她就开始打听前朝之事,百姓有听闻这段历史,知道这样的两个人物,但是百姓传言第五世她在宋夏两国最后一战时战死沙场,自始至终和慕裕没有任何牵扯。 这也许是慕逾的遗书中彼此之间空白的原因吧。 空白也好,她想,那么多世都是凄惨收尾,没有交集也是一种幸运。 而远远跟在马车后的阿遇望着渐渐接近的纱城,第五世的记忆也如潮涌,眉头越锁越深,心头一阵阵刺痛。 遗书中他一字未提,是因为他没有勇气去回忆这一世,每一个画面都如一把毒箭扎进心窝,折磨他。 午后,马车驶进一座山中,山路弯弯绕绕,山路两侧树木葱郁,阿遇也打马跟紧些,跟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前方太安静,一丁点马车的声音都没有,路上泥泞处也无马车痕迹。 他急忙朝前追,追了一段路没有见到卜青玉的马车,忽然意识到应该在后方的某个岔路口和卜青玉走岔了,她并未有沿着山路朝南行。 他立即掉转马头回去找。 此时卜青玉正赶着马车沿着山路朝西行,马车内躺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车门边靠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看着她。 卜青玉想到了慕望,笑着问:“你叫什么?” “小果。” “你家还有多远?” “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 “你姐姐怎么昏倒山路边?” 小果眼眶微红,没有回答,卜青玉也不追问。 天黑之际,马车终于翻过山头,面前是一片广阔山间腹地,屋舍红黄蓝白相间。 “我家就在那儿。”小果朝山间一个地方指。 卜青玉望过去,是一片红色屋舍之地,从山坡上驶过去还要一个时辰。 第96章 阴阳人-1 阿遇寻到车辙的痕迹,顺着山路朝西一路狂奔,待翻过山头才瞧见卜青玉的马车,马车此时正朝山坳中驶去。 天彻底黑下来,弦月挂在天空半昏半明,两侧树木繁茂遮挡月光,根本看不清山路。 山坳中家家灯火。到了山坳中,发现此处的建筑独特和附近州城村庄大不相同。这里屋舍主要木竹结构,鲜少有土石。家家门前都挂着一盏白灯笼,在深夜里明明暗暗有些诡异。 阿遇打马跟紧了些。 卜青玉按照小果的指路来到了他家,只一个简单破旧的篱笆院子和几间简陋木屋。院门前有一条小沟,约三尺宽。一路上行来,几乎家家门前都有这样的一条小沟,上面搭着一块木板。 院子里黑灯瞎火,显然没有人。 卜青玉帮忙将马车内的姑娘扶进屋,小果点上油灯。 “家里就你们姐弟两人?”卜青玉在竹床边坐下,给姑娘喂了口水。 小果摇头道:“还有大姐。”见卜青玉疑惑,小果低着头低声道,“大姐被抓起来了。” 卜青玉看着孩子委屈模样,问:“因为什么被抓了?” “他们说大姐是妖怪,就抓起来了。”小果说完抹起眼泪,委屈道,“大姐只是得了病,她不是妖怪。” 提到自己熟悉的事情,卜青玉追问:“什么病症?” 小果看着她眼神提防。 卜青玉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道:“我懂点医术,会给别人医病,许你告诉我,或许我能够帮上你大姐。” “真的?”小果一把抹掉又溢出的眼泪。 卜青玉点头,小果还是犹豫。 卜青玉取信他道:“我能够立即让你二姐醒过来。”说着伸手搭在姑娘的手腕,小果直勾勾盯着竹床上的二姐,须臾间,姑娘转醒,从床上坐起来。 小果忙扑上去抱着姑娘。 姑娘疑惑地看着卜青玉,瞧她一身衣衫不似本地人,将小果搂紧了些,戒备地朝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小果解释经过。 姑娘半信半疑,打量卜青玉片刻,想她也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长相清丽出尘,双眸如星,不似坏人,才慢慢放下心,将事情说给她听。 姑娘叫秋语,他们的大姐名唤七星。他们的父亲很多年前去世了,去年母亲也病逝。 “就在母亲病逝后不久,大姐就变了。”秋语道,“日出大姐就会变成男人,从身高体型到说话声音都变成男人,容貌也变成陌生男人模样。每当晚上,大姐又变成了真实模样。” 秋雨哭着道:“这件事情太不可思议,生怕惹来什么麻烦,我们谁都不敢说,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得知我们家中困难前来帮忙,有人问起大姐何处,我们只道是去外祖家了。” “期初我们还想去城里问大夫,大夫听完便说是中邪,我们也暗中请了道士做法,都没用,最后实在没钱了就作罢,一直这么瞒着,瞒了一年多,直到前些天傍晚,被人瞧见大姐由男人变回来的过程,此事就被传开。” 秋语越说越伤心,引着旁边的小果也跟着掉眼泪。 她继续抽泣着说:“前几天我们打算逃的,最后在寨子口被拦下来,大姐被族长抓了起来,他们说大姐是被妖魔附体,现在是个妖物,说要驱走大姐身上的妖魔,各种虐-待大姐,大姐被他们折磨得生不如死。” 想到大姐被虐-待的场景,秋语放声痛哭起来。 “我们去外面求救外祖,外祖也认为大姐是妖魔附体,怕得罪我们寨子的族长,不愿帮忙。” 秋语无助,上前来抓着卜青玉的手,激动地道:“我大姐不是妖物,她只是得了怪病,她并没有伤害任何人,不该被那么残忍对待。” 卜青玉抓着秋语的手,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并询问:“令姐出现此情况之前可有什么异常?” 姐弟二人都摇头。 “令堂对令姐如何?” 姐弟二人不知卜青玉何出此问,相视一眼,秋语回道:“父亲去世早,我们母子四人相依为命,母亲对我们姐弟三人都很疼爱,母亲尤为孝顺,母亲生病期间衣不解带在病床前伺候,即便是我们姐弟都不让过手。” 卜青玉沉思片刻,又问:“在令姐得此病前,可还有经历过什么事?” 二人回忆一阵,皆摇摇头:“没有。” 那这场病就来得太蹊跷了。 见不到人,她也无法断定,询问:“令姐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 “在长老院。” “明天可以带我去见见令姐吗?” “你能够医治好我大姐是不是?”小果激动问。 卜青玉也没有头绪,这样的情况,她还是第一次听过,不能够给他们姐弟打包票,瞧他们姐弟如此渴望眼神,也不忍心让他们失望。 她转个弯道:“我只有见到令姐才能够想办法。” “我明天就去求族长。”秋语擦掉眼泪,兴奋地问,“姑娘,你也饿了吧,我去给你做吃的。” 卜青玉的确感到有些饿了,恰时听到小果肚子咕咕地叫,他尴尬地捂着肚子,二人笑了笑。 在屋外窗边听完这一切的阿遇,几步跃出篱笆院,朝山寨中长老院去。 此时长老院大门紧闭,院中安静,他跃上屋顶,从长老院上空掠过,很快判断了那位七星姑娘被关的地方。 长老院的后院有一处土石结构坚固的屋舍,铁门外有一队人把守。 这个时辰,几个把守的人也都困倦,或靠在柱子上打盹,或坐在石阶上眯着,院子中的大铁笼里关着两只大黑狗,都伏在地上。 阿遇隔空取来几颗石子,先是解决了两只大黑狗,然后迅速打晕看守的一队人,打开铁门走进去。 屋内只有墙壁上微弱油灯,正中间吊着一个铁笼,笼中蜷缩一个瘦弱身影。察觉到脚步声,笼中人疲惫地微微睁开眼,模糊见到一个陌生打扮的人,她睁大眼望着来人,人也坐直身子。 阿遇靠近,她看到一张俊美少年面庞,惊慌问:“你是谁?”声音虚弱发颤。 “来帮你的人。”阿遇走到笼子跟前,“我知道你并非是妖物,也不是被妖魔附体,但是你的情况混淆了阴阳,不被世人接受,或许我可以帮你,前提是你要告诉我实话,你为什么会这样。” “你到底什么人?”七星不敢轻信别人。 “你不必细问,只要我能帮你就足够。” “为什么帮我?” “你妹妹和弟弟求上我师父,我师父心善要帮他们,我替我师父来。” 听到妹妹和弟弟,七星心里的防备卸下,自己被抓,妹妹和弟弟必然心焦如焚。瞧着面前少年气质非凡,猜想他师父定然不是凡人,许是真能够帮自己。 她衡量了一会儿,再次问:“我能信你吗?” “难道有比信我还好的结果?” 没有,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是最差的。 她不由将身子又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着双膝,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个孩子一样。 她顿了下幽幽开口,和阿遇说:“我杀了一个人。”声音低沉微弱,充满恐慌。 阿遇心中一紧,听到杀人,他下意识想到卜青玉,她听到了肯定不高兴。 “因为杀了他变成这样?” “是。”七星缩得更紧。 “什么人?” 七星身子颤抖,带着牢笼轻微晃动,声音跟着打颤:“我不知道。” “可以详细说吗?” 七星沉默一阵,事到如今,她马上就要死了,再不说也没有机会说,隐瞒也没有任何意义,她慢慢说来。 一年前她与母亲在山南小城卖山货,回程时牛车出了点问题,耽误了时间,到山中时天已经黑了,她们不巧遇到一个行夜路的醉汉。 醉汉满身酒气,喝得东倒西歪,拦住她们去路就要对她们意图不轨,她们害怕,只想着赶紧躲开,那醉汉抓着牛车不放,力道很大,挣脱不来。拉扯间醉汉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来要撕扯她衣服欲侮-辱她。 母亲见此与醉汉撕扯扭打,她才侥幸脱身,醉汉又开始对其母亲不轨,母亲反抗,他对母亲动粗。 她当时惊慌害怕,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想保护母亲,抓起路边的石头就朝醉汉头砸去,醉汉大叫一声当即倒在地上,没了动弹。 她惊叫:“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死了?” 母亲将她护住安慰她别怕,好一阵不见人有动静,母亲上前试了下,已经没有气息。她害怕地拉着母亲上牛车就朝家赶。 逃了百来步母亲忽然拉住了牛绳,说,那人穿戴不俗,应该是个富家子弟,明天被人发现报官,肯定要严查,太危险。母亲带着她回去,将那人抬到了山里,埋在了一棵树下。 “没几日母亲便病了。”七星声音虚弱无力,“母亲的病一直都医不好,越来越严重,母亲说是那人来索命,两个月后病逝。”七星说着不由自主浑身颤抖厉害,铁笼也跟着摇晃,拴着铁笼的铁链也发出声响。 “母亲去世后一个多月,我就变成现在这样。”七星情绪开始不稳定,她惊恐道,“你知不知道,我白天变成的那个人是谁?就是被我杀了的醉汉,我虽然没看清他的脸,但是我知道是他。” 她越说越惊慌恐惧:“我每天都很害怕,我不敢照镜子,不敢看到任何反光的东西,我怕看到自己的脸。我谁都不敢见,我怕有人认出来,我怕谎言被戳破,我怕官府的人来抓我,我更怕他来索命。” 说着说着她抓着铁笼对阿遇痛哭申诉:“我只是想救我阿娘,我没想杀人,我真没想杀人。” 阿遇平静听完,沉默一阵,待七星情绪稍稍平复,他问:“尸体埋在什么地方可还记得?” “在……山寨东南的山上。” “有什么标记?” “我不记得,那天夜太黑,我又特别害怕,不记得。” “我知道了。”阿遇转身准备离开,七星急忙叫住他,急切地道,“族长明天要杀我祭神,我不怕死,也不怕给那人偿命,可……我妹妹和弟弟还小。”七星悲痛道。 阿遇回头看了眼七星,再次道了句:“我知道了。”离开石屋。 第97章 阴阳人-2 阿遇离开长老院,刚出山寨见到乌雕立在月下,一身浓墨长袍,如从地府爬出来的幽灵。 阿遇心头怒火一下子冲上来,攥紧拳头走上前,猛然出手,乌雕未有还手,生生受了他打在心口的一拳,退了几步撞在身后大石上。 阿遇又一拳打过去,乌雕这才躲过去。阿遇招式阴狠凌厉,几招下来乌雕躲闪不及,又被伤一掌。阿遇杀意更浓,乌雕这才还手,此时已身负重伤,远不敌阿遇,招架不住阿遇攻势,又被连伤几次。 阿遇抽出短刀直向乌雕喉咙刺去,乌雕未再试图躲闪,刀尖隔着面布抵在乌雕脖颈处,他收住了动作。 “我警告过你,敢动青玉一根头发,我会杀了你。” “属下并未伤卜姑娘分毫。”乌雕咽下口中血腥,“杀人之事属下也并未向苏岚透露一字。” “你知道她的计划!” 乌雕未言。 他的确知道苏岚要利用阿遇杀人之事让卜青玉将阿遇赶走,用这件事来报复折磨阿遇。 他也试图劝说,苏岚根本听不进去,一意孤行。 “苏岚还想干什么?” “属下不知。”乌雕胸口喘不上来气,咳了一声,“她如今养伤,并未跟过来。” “她在什么地方?” 乌雕垂首沉默,他清楚主子的性子,现在告诉他,他会立即去杀了苏岚。 阿遇没有强逼,他也了解乌雕,他若想说不问他自会告知,不想说杀了他也无用。 他收回短刀。 乌雕身体一松,双腿打软跪在地上,捂着心口猛咳一阵。 缓过气来,道:“主子,属下来是求你一事。” 阿遇冷冷望着他。 乌雕咽下口中血腥,道:“属下会劝苏岚不再伤主子和卜姑娘,不再见主子和卜姑娘,求主子放过苏岚一命。” 阿遇冷嗤:“你倒是异想天开。” “主子仅有八年多的时间,往世恩怨别再揪着不放了,属下会向卜姑娘解释,将所有杀人之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让卜姑娘相信一切与主子无关。主子安安稳稳地陪着卜姑娘,放下对苏岚的仇恨,属下会想尽办法带苏岚远离。” 阿遇盯了乌雕一眼,让他饶了苏岚,绝不可能。 他与青玉本该每一世都携手白头,若非是她,他们这八世不会悲惨收尾,这仇不报他死不瞑目。 他最后冷冷瞥了乌雕一眼,朝前去。 “主子……”乌雕急忙捂着心口起身跟上几步,身体伤太重,追不上阿遇,扶着路边大树坐下来。 阿遇走出去百十步停下来,转身望着身后靠在树上的黑影,顿了下步子走回去。 乌雕忙撑着树干站起身,阿遇隔着十来步停下,问:“你是否能够感知亡灵?” 乌雕愣一下,不知阿遇何意,应是,“属下在九幽千年,能够与亡灵通识。” “跟我来。”阿遇转身就走。 乌雕朝前行几步,忍不住咳了几声,步子慢下来,阿遇停下步子等着,待乌雕走近伸手扶他一把。 乌雕惊慌要避开,没有避过去,被阿遇稳稳扶着。 “多谢主子。” 阿遇未应。 朝前行了一段路,乌雕问:“主子要寻什么样的亡灵?” “三十左右男子,去岁醉酒被杀,埋尸树下的亡灵。” “主子是为了扶风寨的那个妖人?” “嗯。” 乌雕清楚了,是卜姑娘心慈想要帮忙,主子不忍她费心,暗中相助。 天近黎明时,他们在一棵树下找到了那个醉汉尸体,此时已经是一堆白骨,的确头骨有被尖锐之物重击过的痕迹。 “什么方法可以消除此人怨念?”阿遇将头骨重新放回去。 “方法不一,一般来说是怨恨之人的血,不过……” “什么?” “属□□内流着黑暗之血,也可一试。” 阿遇望了眼他,随手将短刀递过去。 乌雕接过短刀,转头朝东边看了眼,此时天已亮,他伸出左手,隔着墨色的手套在掌心划了一刀,殷红的血立即溢出,晕染墨色的手套。乌雕将手伸向死者,血顺着手套滴在死者的头骨上,恰时一道晨光穿过林间枝叶照在死者头骨上,那滴血瞬间冒出青烟消失,头骨上只有一点墨色烧焦的痕迹。 正向下低落的血也在半空中化成青烟消散。 乌雕一声轻呼,忙将手掌收回宽大的墨袍下,划开伤口的地方一道灼伤,手掌轻颤。 阿遇瞥了眼乌雕伤处,手套上染血的地方,也都被烧焦。 “如何?” “小伤。”说着用黑袍遮挡晨光,将手掌的血再次滴在死者头颅上,血滴顺着头骨滑下。 他微微摇头:“只能用凶手的血了。” 阿遇收回短刀,起身回走。 乌雕想追过去,心口一阵火烧般灼痛,跌跪在地,捂着心口好半天才缓过来,此时阿遇早已下山。 扶风寨长老院门前的广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广场正中间的柴堆上绑着一个强壮结实的中年男人,男人眼神慌张地看着周围的人群,如同待宰的羔羊。 人群激愤,族人对男人破口大骂,喊打喊杀,甚至有人拿着石头朝柴堆上扔去。 “这种妖物就该烧死,以免祸害大家。”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是,就该烧死。” 众人越骂越激动,男人无助地朝众人摇头喊着:“我不是妖物,我是人,我是七星,我是人……” 他的声音太微弱,掩埋在吵嚷的人群中,无人能够听到。 秋语拉着卜青玉冲进长老院去求族长让卜青玉为自己大姐医治。 族长根本不听秋语求情,坚持说:“七星根本不是病,她是被妖魔附体,若不将其烧死,全族人都要跟着遭殃。”并指责秋语,“你娘就是被这妖魔害死,你还敢为她求情。” 秋语跪在族长面前哭喊道:“大姐只是得了病,她不是妖魔,卜神医能够医治好大姐的病,族长,求你让卜神医为大姐医治,一定能医好的。” “一派胡言。”族长被她缠得耐心耗尽,斥骂,“她是妖魔附体已经是不争事实,还要狡辩,若你再阻拦,我必将你也绑上柴堆。” 秋语不听,膝行上前去抓族长的衣摆声声哀求:“大姐被妖魔附体,可大姐从没伤任何人,卜神医能够驱走妖魔救回大姐,求族长让卜神医降妖除魔。”说完给族长嘭嘭嘭磕头。 族长和几位长老朝卜青玉看了眼,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模样清丽俊美,似个未经世事的闺阁千金,模样和服饰都不似本地人,哪里有这样的神医? 一位年轻的长老嘲讽:“你是想为七星开脱想疯了,随便拉个寨子外的人就冒充神医,她能够驱什么妖魔,你当族长与我们都是任你戏耍的吗?” 一位年长长老语气温和些:“你虽然救七星心切,但是也不能病急乱投医,何况七星的情况就是妖魔附体,根本驱走不了,只能够用火焚烧。” “不是的……”秋语向他们解释、恳求。 卜青玉眉头微缩,看到这几位老人家顽固,显然不通情理,难以言语说服,但人命关天,她不能坐视不理。 她上前道:“何不让我一试,于你们无任何损害,若是能够驱走妖魔或者是把七星姑娘的病医好,不是善事一桩吗?” 族长瞟她一眼,根本不将他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放在眼中。 “这是我族中事!”一句话将她拒之门外,然后吩咐人准备,马上时辰就到了。 卜青玉没有放弃,继续劝说:“若是能够医好七星姑娘,也少添杀戮,是积功德,为什么不一试?七星姑娘之所以混淆阴阳,多半是有执念或者恐惧,而非妖魔。” 她的话在一群老家伙的面前根本不起作用,他们只相信自己相信的,无论卜青玉说什么,哪怕是天花乱坠也毫无用处。 族长和几位长老走出去,柴堆上男子本就身体有损,在烈日下晒了这么久,此时垂头耷耳,没有半分精神气。 人群中有人还叫着,再晒一会儿,便是妖魔最虚弱的时候,就能够一把火将他烧干净。 卜青玉还不死心,想要上前争取机会,忽然感到心口微微灼痛,原来是那枚血玉扣又在发着热,血玉扣越来越烫,好似一块逐渐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不得不伸手将其取出。 以前血玉扣也时常滚烫,但是每一次也都是能够接受的温度,这次竟然如此反常。 阳光正照在血玉扣上,血玉扣中的血丝在迅速流动。 “卜姐姐,你怎么了?”落在后面的小果抓着她的手臂问,因为七星他已经哭红了眼,抹了把眼泪看着他心口的血玉扣。 “没什么。”她急忙走向人群。 人群沸腾,纷纷叫骂要烧了七星,她想要上前就被前面拥挤的人群给挤出来,几次均失败。 这时她听到族长的声音,众人情绪慢慢低下来,卜青玉带着小果朝人群里挤。当挤进人群时,便听到族长命人点火,人群瞬间疯狂,干柴烈火也烧得疯狂。 秋语和小果大哭要冲上去,被族人拦下。 卜青玉想上前也被族人死死拽着。 柴堆上的人被大火灼烧,浓烟呛得终于不再耷拉脑袋,他奋力挣扎想要挣脱绳索,却无济于事。 看着他奋力求生的模样,卜青玉心中一种愧疚升起,前两日她还责怪阿遇杀人,如今她却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被残忍烧死,而她无能为力。 她最后用力挣脱族人冲向火堆,恰时她瞧见火堆上的男人慢慢变成了一个妙龄女子,五官与秋语还有几分相似。 “大姐,是大姐。”秋语激动大喊,“大姐不是妖魔,妖魔被烧死了,是大姐,快救我大姐。”她朝族长求道,“是大姐,族长,是我大姐,她不是妖怪。” 族人们此时也都瞧见了火堆上的人不再是刚刚陌生的男人,而是他们熟悉的族人七星,全都惊住了。 妖魔真的被烧死了?上面的是七星? 族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卜青玉喊道:“快救人,救人啊!” 族人似乎才反应过来,但是面前的火堆已经烧成了火海,绑在最上面的七星被大火吞没,如何救? “救人啊!”见族人们不动,卜青玉也着急了。她甩开拦着她的人,抓起旁边的一根竹竿冲过去要打散火堆。秋语一边向族人求救一边如卜青玉一般去救人。 柴堆太大,火势太猛,她们的行为不过徒劳。 火堆上的人已经被火舔到衣角,原本被烟火熏得已经奄奄一息的七星,被火烧到疼得不断跳脚,想要挣脱,身体还被死死绑在木架上。 恰时,一个身影从人群头顶掠过,落在火堆上,将被大火围困的人救下来,并三下五除二将对方身上的火扑灭。 卜青玉扭头看着来人,惊愕愣住。 阿遇放下已经晕过去的七星,回头望向卜青玉,正瞧见火堆朝卜青玉倒塌。他吓得心跟着停了,惊呼:“青玉。”箭一般冲过去,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搂在怀中,护在身前。倒塌的火堆直直砸在阿遇的背上。他奋不顾身带着卜青玉逃出散落一地、一片狼藉的火场。 卜青玉回过神来,阿遇已经躺在了她身边的地上,衣角还有火在烧。 她急忙拍灭,抓着阿遇的手臂惊慌唤着:“阿遇。” 阿遇瞧见卜青玉无恙,微微笑了下,胸口的血气一下子窜上来,他没有压制住,血顺着嘴角溢出。 “阿遇。”卜青玉急忙帮他擦拭嘴角,又慌忙去抓他的手腕。 “我没事。”刚张口,满口的血顺着嘴角流出。 阿遇急忙要抽回手,卜青玉慌张地给他擦拭流出来的血,抓回他的手腕,就要用灵力为他疗伤。 阿遇还是用力扭动手腕收回手,冲卜青玉露出笑脸:“我真的没事。”说着就要坐起身,卜青玉忙扶着他,给她支撑。 “我只是一时气血不畅,师父不必担心。”他回头看向旁边的七星,秋语和小果正抱着她痛哭。 族人们见此错愕一阵才反应过来,族长命人暂时将人抬回去,观察情况。 卜青玉也将阿遇搀扶起来,这才瞧见他背后衣衫破碎,烧烂的衣衫下脊背伤一片,有的地方血红骇人。 第98章 阴阳人-3 阿遇半裸上身趴在竹床上,看着卜青玉在旁边小桌上调膏药,低声问:“师父是不是相信我了?” 卜青玉顿了下,继续搅着碗里的药膏,调好药走到床边给他背上伤口上药。 “师父你别不说话,你训我、骂我好,你不说话我好怕。” 卜青玉看了眼他惊慌不安的神色,不是不想理他,只是如今心情复杂不知道说什么。 阿遇得不到她的回应,更加慌张着急,乞求地唤着:“师父。” 卜青玉瞥了眼他,一边上药一边道:“待你伤好些就离开,别再跟着我了。” “师父。”阿遇闻言惊骇,从竹床上蹿起来,委屈问,“你为什么宁愿相信苏岚也不信我?你明知道她恨我,她想要杀我,为什么还信她?” 阿遇太激动,没注意到自己此刻上半身□□,全呈现在卜青玉的面前。 少年身材单薄了些,但肌肉紧实,线条流畅,卜青玉愣了下,别过脸去,斥道:“趴回去!” 阿遇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没有趴回去,而是随手扯过一件外衣披在身上,慌忙道歉认错。 卜青玉转回脸,阿遇已经将外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衬着身子更加单薄。因为激动,胸口起起伏伏。 大概是因为阿遇瞒了她太多的事。虽然她一直告诉自己这些事都不知重要,但是内心深处还是介意的。 欺瞒太多,她才会不由自主认为苏岚说的是真的。 “师父。”阿遇见她又不说话,心中忐忑,抓着卜青玉手臂,撒娇口吻道,“信阿遇一回好不好?” 卜青玉收回手,冷淡地道:“先把伤口处理了,别发炎淤脓。” “师父。”阿遇从床上下去,跪在卜青玉身边,再次抓着她的手臂恳求,“阿遇真不是有心害那对夫妇,师父若是不信,阿遇便对师父发誓。”说着他立掌起誓,“若阿遇所言有虚,欺瞒师父,便让阿遇英年早逝,死无全尸。” 卜青玉惊愕,这誓言太重。 阿遇说得信誓旦旦,不像作假。 她微微垂头望着手中的药碗,沉默许久,问:“你到底是谁?苏岚和乌雕又是何人?” 这个问题她本不打算问,但如今她很想知道,想知道这两年来跟在他身边的人到底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若说,师父会信吗?”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卜青玉道,“若是今日还有虚言,此后你我师徒缘尽。” 只要有一次机会就行。 阿遇激动笑道:“阿遇绝不再欺瞒师父。”脑中飞速旋转,避重就轻、半真半假说道,“阿遇本是一名武将,无姓,苏岚是我的……同袍,乌雕是我亲卫。因为军事意见不和,乌雕背叛,最后我身亡。” 阿遇看了眼自己这副身体:“魂寄这副身骨才得以再活一世。这也是师父最初给阿遇检查身体的时候发现阿遇心脉经络重塑的原因。” 卜青玉听完后怔了好一会儿。 他真不是普通人。 “为何拜我为师?”她又问,他堂堂将军一身本领却来拜她为师,她并无过人之处。 阿遇回道:“阿遇经历过出卖、背叛,看着身边的人惨死,最亲最爱的人含恨离开,在世间再无亲人,孤独一人,只想有个亲人。那日师父赏我一碗面,见我贪吃还心善又给我要了一碗,师父不知道,在那之前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对我那么好,所以就想跟着师父,一直跟着。” “我怕师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不愿收我,要将我赶走,所以才一直瞒着师父。”阿遇抓着卜青玉的手臂恳求,“师父,阿遇只是不想离开你,不想你丢下我,不要我。” 卜青玉心中有些许乱。 仅仅因为一碗面,他就要拜她为师跟着她,与她经历那么多,总有点说不过去。 与此同时,似乎这两年来一些疑惑的事情也都有了答案。 比如他为什么那么怕她不要他,因为除了她,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再比如他的武功那么高,而且对于朝廷江湖的事情都知道那么多。 但前世身为将军,必然手染鲜血。 阿遇看出他的心思,急忙解释:“阿遇这辈子没有杀过一人。师父的话,阿遇一直记在心中。师父,求你让阿遇跟在你身边可以不以。阿遇跟着师父助人救人,就算是赎前世之罪。” 期初她想替阿遇去赎他过往杀人的罪,才那么不管不顾去救七星姑娘,最后差点将自己搭进去。 他看了眼阿遇肩头裸露在外的伤,那是因为救她所受,他又一次救了她。 “师父。”见她有所动容,阿遇趁热打铁再次恳求。 卜青玉心肠终究是软的,被阿遇一会儿向天起毒誓,一会儿诉说前世凄惨,一会儿回顾当初相遇,这会儿又带着撒娇的口吻向她承诺以后,哪里还有心去怪他。 她拉了把阿遇:“别跪着,快到床上,伤口还没上药呢!” “师父答应了是不是?”他激动地抓着卜青玉手臂摇了摇,像个孩子一般。 卜青玉无奈一笑,他顽皮地就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哪里能让人想到他以前会是一个武将。 阿遇忽然抱住卜青玉手臂:“谢师父。” 卜青玉不自在用力挣开,以前当他是个十几岁少不更事的孩子,由他毛手毛脚也就没太放心上。现在不仅这副身体已经日渐长大,前世也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成年男子,她可接受不了被这样抱着。 晌午在火堆前还直呼她的名字,以前他从没敢如此。 “越来越没大没小。” 阿遇傻笑下:“阿遇是太激动了。” “快回床上躺着。” “是。”阿遇急忙爬起来趴到竹床上。 卜青玉看着他又回到以前的阿遇,空了几日的心忽然间就被填满了,似乎丢了东西找了回来。 仔细地将药涂好,帮他裹布带时说起七星的事情。 阿遇直言自己已经知道,并且将昨夜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卜青玉,毫无隐瞒。 卜青玉听到七星误杀醉汉,心中一阵唏嘘,说不上来心中的滋味。既觉得七星没错,又总觉得醉汉如此惨死不值得。 既然醉汉怨恨已消,这桩事也了了,七星姑娘不会变成醉汉,也不会被当成妖人。 她又去看望了隔壁房间的七星,因为被烧受惊惊,昏迷中不安稳。她给七星姑娘房间点上安神熏香,她很快睡得踏实。 族长担心七星还有什么异样,派人在这里盯着。 经过日落、日出,七星还是七星。七星醒来,见到自己不再是醉汉模样,抱着妹妹和弟弟失声痛哭,把这么久的害怕和委屈都哭了出来。 监视的人向族长禀报后,族长也信了卜青玉是神医,七星身上的妖魔已除。 卜青玉和阿遇准备离开扶风寨,七星为报恩情,借着阿遇身上有伤一再挽留。盛情难却,卜青玉便答应再多住几日。 阿遇的伤看着恐怖,对于他自己来说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严重。 清早小果与寨子里稍大一点的男孩子去山中小河里摸鱼,卜青玉和阿遇闲来无事也正好走到小河边,河清树绿,便坐在树下乘凉赏景,顺便看一群半大孩子摸鱼。 天气渐热,他们才回去。到门前听到院子里秋语高声骂:“你滚,我大姐不想见你,以后永远别来,带上你的东西有多远滚多远。”与此同时一个人从木屋里被推出来,顺带着还有几盒东西扔出来。 卜青玉和阿遇相视一眼,犹豫要不要进去。他们身边的小果愤怒地攥着小拳头朝院子里冲,直接扑到被推出来的青年身边,抬着小短腿就朝青年身上踢,大骂:“不许欺负我姐姐。” 卜青玉和阿遇犹豫了下,还是跨进院子。 青年中等身材,面皮偏暗,五官倒是不错。被小果踢着也没反抗,只是朝后退着步子。 瞥见阿遇,投来异样目光,脸色也变了。 “快滚!”秋语冲上前,捡起地上的东西,扔出篱笆院外,“我大姐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你,滚!” 青年又退了两步,态度诚恳:“我明日再来。” “你若再来,我就放狗!”秋语威胁。 青年离开后,秋语与他们说起此人。本来与七星有婚约,因去年她们的母亲去世,婚事便缓了。前些天七星出事,秋语和小果求上青年,青年害怕自己受连累,不仅不帮忙,还躲起来不见她们姐弟。 七星被长老院的人抓去,他没出面,甚至前几日七星被绑到火堆上,生死一线,青年也未露脸。 七星心寒,看出这样的男人不值得托付,便要与他退了这门亲事,青年却又找上门来。 七星坚定道:“我这辈子宁愿终身不嫁,也绝不嫁这样的人。” 卜青玉未有表态,她修行这么多年,对于男女之事看不通。 阿遇支持七星:“姑娘决定是对的,遇事就躲的男人,毫无担当,扛不起夫君的责任,撑不起一个家,不值得嫁。” 秋语举手表示赞同。 七星笑着道:“多谢公子,经过此事,我看透许多,不会犯傻。” 次日青年来,七星直接出面将人赶走。 第三天男子又来,七星依旧毫不客气,表示彼此绝无可能。 青年随后便没过来。 阿遇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他们二人没有在扶风寨多逗留。 离开寨子,沿着西南山麓小道朝山南小城去。经过醉汉埋尸附近,阿遇朝林子看了眼。他用七星的血消除醉汉怨气,并将其厚葬才解了七星身上的异象。 转过脸之际,脑海中忽然闪现一张狰狞的面孔,顿时心一抽,痛得几乎窒息。 他抓着车框,手指死死抠着木条忍着疼痛。 卜青玉正在车内修习,察觉不对,掀开车帘,见到阿遇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淋淋,浑身颤抖。 “怎么了?”卜青玉半抱住他。 “老毛病,一会就好了。” “这么严重?”说话间已经抓起阿遇手腕,一切如常。 “真没事。”他深怕卜青玉又要为他医治,急忙解释,“就疼一会儿。” “快到车里躺着。”扶阿遇进去。 阿遇果真只是疼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好了。 卜青玉问:“师父上次已经为你行针,怎么还有这毛病?” 阿遇笑道:“师公只是为我解毒和修复经脉,这种与生俱来的毛病医不好,我没事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真没事了?”卜青玉半信半疑,刚刚痛得要背过气,现在能够谈笑自如,神情自然。 “我哪里敢欺骗师父。”阿遇拍了两下自己的胸口证明。 “到前面的小城先歇歇吧!” “好。”阿遇赶着马车,脑海中回忆刚刚闪现的画面,心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瞥了眼身边的卜青玉,安然无恙地坐在身侧,眼睛正盯着他打量,充满关心和担忧。 与刚刚脑海中相同容颜的人,判若两人。 “师父,”沉默思忖许久,他鼓足勇气开口,“我听闻前朝宋国的慕裕是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凶残之人。这样的人,师父便不要去寻访他的墓穴祭拜了吧?” 卜青玉笑道:“民间传说真假难辨,我还是想亲自去了解。” “若真如民间所言,甚至是比之更甚,师父会厌恶吗?” 卜青玉依旧笑了笑。 既然是慕逾的前世,她相信他不会如传言那般。 阿遇却继续劝着:“我想师公和望儿了,师父我们回趟天筇山吧?” “到了纱城后,我们也正好一路回去了。” 阿遇知道自己劝不动,卜青玉的一路,便是后面三世都要去经历。 那三世比以往都残忍。 第99章 师徒-1 099 纱城相较几百年前更加富庶繁华,清早城门口聚集无数等着进城车马,排成几条长龙。 卜青玉和阿遇的车马排着后面,随着一声令响,城门大开,车马鱼贯而入。 阿遇赶着车不紧不慢朝城门去,距离城门近些,他抬头看着“纱城”二字,脑海中画面闪过,眼睛酸涩。 卜青玉恰巧看到他此时神情随口问:“怎么了?” “迷了眼。”他眨了几下眼睛,咽下泪水,扯着笑道,“进城我还要再吃千刀鱼,纱城的千刀鱼肯定最正宗。” “贪吃。”卜青玉笑道,她真的无法将面前的少年和一个杀伐果断的武将联系到一块,这贪嘴的劲真的像个孩子。 若非是那日他发那么毒的誓言,把话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她也要怀疑他说的话是不是又在欺瞒她。 “师父别总说我,你也很贪吃。” 卜青玉手中折扇敲了下他的头:“敢这么说师父?” “不敢。”卜青玉揉着脑袋,顽皮笑道,“纱城好吃好玩的特别多,我都已经计划好了。”阿遇翘着腿掰着手指数,“我们先去最大的酒楼吃一顿正宗的千刀鱼和滚锅肉这些大菜,然后再去放鹤湖游船听曲。明天去爬辰山赏景。后天是放灯节,好吃好玩好看的节目特别多,晚上我们也和当地人一起放天灯。第四天去驯兽场,听闻纱城的驯兽场特别有意思,还有许多人兽表演。然后第五天……” 阿遇把手指掰了一圈,转过头又掰一遍,说了一堆,吃喝玩乐一样不落下,像个当地的万事通,什么都知晓,将行程安排满满,排到半个月后去。 卜青玉打断他:“就没有想我们来纱城做什么的?” “吃饱喝足玩开心后再去寻信安侯的墓祭拜也不迟。” 卜青玉责怪:“还说想去天筇山见师公和望儿,你这般拖延时间,我们十年八年都回不到天筇山。” 阿遇委屈拉下脸,反过来责怪卜青玉:“阿遇是想早点回去,是师父不乐意,既然师父不乐意,那不如就在山下多呆一段时日,反正师父也不差这十年八年。若师父愿意,我们就在纱城呆十年八年。” 卜青玉看着热闹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人群,以前不怎么喜欢热闹,现在觉得这样的烟火气也不全是不好。 只是总觉得这不是她的归宿,在山下终究像个浮萍一般,落不了根。 “吃喝玩乐也适可而止。能够早点回天筇山,还是早点回去。”她也的确想师父和望儿了。 望儿自离开冰窟后年纪在长身体一直不长,如今又过去快一年,她很想看看他长高没有。是不是和小果那孩子差不多高了。 慕逾应该还不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知道了会不会高兴?能不能原谅望儿…… 她沉入自己的思绪,不知马车行到何处,直到阿遇轻轻拍了下她:“师父,我们就住在这儿吧!” 她回过神,抬头望了眼客栈,点了点头,下车。 客栈的伙计迎了出来帮忙牵马车拎东西。 晌午他们本要找家大酒楼,因为天太热,卜青玉懒得出门,便在客栈用餐。 客栈前面迎客楼二楼四周窗户大开,八面来风。阿遇找了个靠北的窗口,风凉几分。 伙计将千刀鱼端上来,阿遇像个馋猫一样,看着千刀鱼眼睛都直了,迫不及待要吃上口。卜青玉不明白这么大的少年,竟然能够馋成这样。连伙计看了都忍不住笑。 “我们店的千刀鱼全纱城最正宗。”伙计一边布菜一边夸赞,“我们店的掌勺师傅以前是宫里的御厨,伺候先太后的。”伙计脸上露出骄傲神情,“你们看着像外乡人大概不知道,我们先太后对吃最讲究,特别是吃鱼要求更高。当年搜罗天下名厨,最后也就看上我们的掌勺师傅。” 伙计见卜青玉对这一番说辞感兴趣,继续夸耀,“姑娘可别小瞧了这盘千刀鱼,那背后的功夫可深着呢!鱼都是精挑细选,别的地方黑鱼不好,必须是丹州的黑鱼,丹州的又数全尾河的最好,我们这黑鱼就是从丹州全尾河运过来的。” 伙计又几分惋惜道:“黑鱼最好吃的是秋日,不过这夏日的也不差。” 卜青玉瞧着伙计真诚,笑着问:“还有什么讲究?” “讲究太多了,选好鱼,便是清理鱼了,这时候最考究的就是庖厨的刀工,千刀鱼,顾名思义就是要划上千刀。当然这小小鱼也划不了千刀。”伙计笑嘻嘻道,又急忙弥补道,“但是还是划了百十刀的,每一刀要怎样划既能够剔除鱼骨,又不损害鱼且让鱼肉散,这不是一般庖厨做不来的。二位想必不是第一次吃千刀鱼,以前吃的大概都做不到这点吧?” 这话倒是说的对,一路上吃了不少回千刀鱼,不是鱼骨没有剔除干净,就是鱼肉不入味,或者是鱼肉散了等等,没有一回是功夫都做到位的。 伙计又对鱼要放什么调料,如何煮入味等等详细解说,越说越自豪,似乎这道菜就是他亲自下厨做的一般。 “这里面每一道程序都是功夫,太讲究了,一丁点都错不了,错一点儿就不是这味。” 阿遇听着又着急又觉得好笑,同时也更有点不耐烦,调侃伙计:“你说了这么多,若是吃起来没你说的那样,你可是要负责的。” 伙计先是愣了下,随后强笑道:“小公子观这鱼,再闻这味也知道错不了。” “话说太满要吃亏的。”阿遇其实内心是已经馋很久了。 伙计一直在这儿介绍,卜青玉都不动筷子,他也不敢动筷子,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鱼在面前,嗅着馋人的味道就差没流出口水来。 伙计又要说,他忍不住打断:“麻烦再上一壶竹虫酒。”然后催卜青玉让她赶紧尝尝味道 伙计虽然夸大其词,但不全是谎话,千刀鱼的确做的地道,鱼肉肥美,入口柔滑,味道香浓,在口齿间来回盘桓,是这一路上吃过了最美味的一回。 伙计拿来一壶竹虫酒又继续刚刚的话题问:“二位道可知道这千刀鱼的由来?” 一路上零零散散的听说了不少不版本,不知真假。如今来到纱城想必这儿的说法更准确。 卜青玉笑道:“愿闻其详。” 伙计笑着说:“这千刀鱼说来还和前朝信安侯慕裕有关。”伙计扫了一眼二人,见他们并不惊讶,说点吸引他们,他说,“前朝的信安侯特别喜欢吃鱼,嘴又刁,自己府中的厨子做的鱼都不合他口味。” 伙计清了下嗓子:“有一天无意间吃到一道鱼,觉得简直是天上地下难得美味。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厨房的一个婢女做的。” 伙计越说越激动:“这婢女本来是伺候信安侯的,因为犯了点错,被罚到了后厨做粗活。那一天厨子们都各自忙着,她自己买了条鱼便准备自己给自己做道鱼吃,谁成想来端菜的下人不清楚情况,以为那是给信安侯准备的,就端了过去。谁承想信安侯吃完拍手叫绝,询问这下才得知是这个婢女所做,这婢女也是命好,因为了这一道菜阴差阳错被信安侯看上,纳为妾。” 卜青玉点点头,心中冷笑。原来慕逾的第五世竟然是一个贪吃好色之徒,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她也好奇的问了一句:“听说这信安侯南征北战杀人如麻是不是?” 伙计笑道:“这姑娘就不懂了,信安侯是前朝数一数二的名将。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杀敌是保家卫国,无可厚非。” 卜青玉又问:“听闻他攻破夏国后,于大殿之上亲手斩杀夏国国君,并命人屠杀夏国大臣和皇室后妃、公主,火烧夏国皇宫,是不是真有这事儿?” “都是这么传的,想必是真的。传说夏国有志之士多次刺杀信安侯,都没有成功。” 这时旁边有客人喊伙计,伙计过去招呼。 阿遇望着卜青玉,拉着一张脸催促着:“师父,故事已经听完了,阿遇都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咱们能不能吃了?” 他一手拿着一根筷子,相互着磨着,眼睛直直盯着桌子上的饭菜,像个饿了好几天的孩子,好似谁拦着不让他吃一般,满脸的委屈。 “快吃吧!”卜青玉道。 阿遇立即眉开眼笑,抓着筷子就夹一块鱼大口朵颐,还不忘点头称赞:“还是这儿的千刀鱼好吃,师父快尝尝。”夹了一筷子鱼放在卜青玉碗中。 客栈的千刀鱼的确与这一路上吃的都不同味道,更加的醇厚鲜美,特别是配上这一小壶清酒,更是人间美味。 阿遇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还是师父会吃,竹虫酒和千刀鱼简直绝配。” 卜青玉笑着说道:“你师父我在天筇山几十年就研究吃的,自然知道怎么吃。” 阿遇哈哈大笑:“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凡人都羡慕神仙了,因为神仙真的很闲,天天琢磨着怎么吃喝玩乐。” 他借此机会又劝了卜青玉一波:“师父这么说,阿遇越来越想快点回天筇山了,师父能不能快点带阿遇回去过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等走完下面两个地方。我们就回天筇山。”卜青玉还是没有放弃去寻找她与慕逾的前七世。 阿遇放弃了劝说,不然,卜青玉没有了却尘缘回到了天筇山后心中还是有个疙瘩,永远放不下,也许将来自己不在这人世间,她还会下山寻找他们的前世。那时候,自己反而不能在她身边保护她,既然如此,这一程就陪她到底。 他笑着又让卜青玉赶紧尝尝其他的菜,每一道都是当地的特色。 一顿饭结束,阿遇吃得饱饱的,轻轻拍着肚子说:“晚饭都可以不用吃了。” 卜青玉调侃他:“你就像饿了三天的乞丐。” 他也笑着回道:“阿遇本来就是个乞丐,蒙师父收留才不用沿街乞讨,师父对阿玉的好,阿遇这辈子都记得。” “我不指望你记得我的恩情,以后听话就行。” “绝对听师父的话。” 卜青玉笑着起身。过来的时候见到客栈有个后花园,到那里纳凉,消消食。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后花园去。 此时,后花园有不少的客人,三五成群,或走在廊间,或坐在亭子里,或在树下摇着扇子喝茶、聊天、纳凉。 他们在一处花架下坐下来歇息。花架的另一头几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围着圆桌坐着,正在评论古今人物。 他们二人坐在一旁听着,觉得甚是有趣,也听了入迷。慢慢地书生们话题转向前朝宋国。 左边圆脸书生说:“要说到古今谜团,前朝的信安侯之死便算得上一件。他那般武艺高强、骁勇善战之人,最后竟然死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妾手中,不觉得奇怪吗?” “我觉得倒不算是奇怪,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帝王将相死于妇人之手并不少见。只是信安侯如此着实令人惋惜。” 右边大耳垂的书生说:“若信安侯不死,前朝也不至于那么快落败,最后被我朝太祖攻下。也许这就是天意,我朝太祖是天命所归。” 其他几位数生纷纷点头称是。 卜青玉的心中有几分不是滋味。慕逾第五世最后竟然死在小妾手中,凄凄惨惨的收尾。 似乎他这一世从头到尾与她无关,慕逾遗书中留下的空白却让他不断猜想。 第100章 师徒-2 花架另一头的几位书生离开后,卜青玉还坐在原地发怔。 脑海中不算想着信安侯小妾的事情,越想心中越是难受。 阿遇看出她的心思,也发表起对信安侯的看法。 他说:“这些文人书生最喜欢捕风捉影,然后抓着一个点大谈特谈,发表自己的见解来展现自己的认知,其实历史哪里是他们这些养尊处优只读圣贤书的书生能够真正窥破的。” “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若真的难过美人关,信安侯那样地位的人,身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难道还抵不过一个小小婢女?肯定别有缘由,或者历史根本不是这般,他们只会瞎猜测。” 卜青玉被安慰到,心里舒服许多。 阿遇不想她再陷入慕裕的猜测和纠结中,建议到放鹤湖游湖听曲,也能够让卜青玉放松心情。 卜青玉对纱城了解不多,听阿遇安排。 放鹤湖相较焚城的无涯海大了两倍,湖两岸种了一圈垂柳,这个季节柳枝翠绿如带,柳枝垂入水中随风飘动,搅碎湖面。 湖面吹来的风清凉,吹散暑气,在垂柳下站久了,竟有丝丝凉意。 他们正在等游船,听到身边同样等船的行人说道:“放灯节清梦姑娘要出来陪客。” “真有此事?”同伴是个中年男子,语气惊讶。 “花娘已经放出消息好几天了,你消息闭塞了,看来最近尊夫人管得紧。” “怎么可能!”中年男子不愿在朋友面前打上惧内的名头,解释,“内子温柔贤惠,昨天还说要为我讨两房小妾,我没应。” 高瘦男子打趣笑道:“你可不是胡说吧?” “这有何好胡说的。不说家里事,你说这清梦姑娘怎么忽然就要陪客了?” “这倒没说,不过我猜想十之八九和前段时间那位剑客有关。” “那等粗人,哪里懂得清梦姑娘的温柔才情,清梦姑娘真不值得,放灯节我是要去瞧瞧的。” “不陪尊夫人放灯?”高瘦男子调侃。 “放完灯再来。” 高瘦男子指着他哈哈大笑。 这时游船已经划过来,游船不大,最多可容四人乘坐,两个男子先上了隔壁一条。 卜青玉上了船后,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湖边发呆。 阿遇坐在她身边和她说话,一会儿指着河岸的垂柳,一会儿指着水鸟、蜻蜓,一会儿指着云彩,卜青玉还是没精打采。 阿遇朝湖中一指大叫:“师父你看,有人。” 卜青玉吃惊,忙望向船外,湖中水草摇曳,并无异样,水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恰时,阿遇一掌拍在水面,水花四溅,贱的卜青玉满身满脸全是湖水。 卜青玉惊吓之中轻叫一声,朝后仰去,跌入船中,小船跟着左右晃动船尾的船夫脚下没站稳差一点跌入湖中,劝说:“小公子坐稳些,可别落了水。” 卜青玉回过神,对阿遇教训:“越来越放肆,真是欠打。” 阿遇呵呵笑着说:“师父才舍不得打我呢!” “谁说我舍不得打你,你过来试试。”卜青玉抖掉身上的水。 阿遇讨好地笑着朝后退了一步,调侃:“师父若真舍得,阿遇早就被打得浑身是伤了。” 卜青玉擦着脸上的水渍,白他一眼:“你也知道自己多欠打了?” 阿遇呵呵笑着在船头坐下:“阿遇哪里有那么不讨喜,是师父对阿遇成见太深才是,阿遇这么乖巧听话,心心念念都是师父,师父以后绝对找不到第二个阿遇这样的好徒弟。” 卜青玉瞪他一眼,一边拧着裙摆的水一边道:“我都后悔收你了。” 阿遇哈哈大笑两声:“后悔已经晚了,这辈子阿遇缠上师父了。反正以后,师父是将我赶不走、打不走、气不走,除非……”阿遇慢慢敛起了些许笑容。 “除非什么?”卜青玉随口问。 阿遇又开心笑道:“肯定不能告诉师父,否则不是有软肋在师父手中,被师父拿捏了。” 卜青玉心中翻个白眼,滑头一个。 她将裙摆在向阳迎风的地方抖开晾一晾。抬头见到阿遇正斜躺在甲板上,头伸在小船外。 “师父,”阿遇回头道,“湖水澄澈清凉,我想下去游泳。” 卜青玉还未做出反应,船夫急忙阻止:“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这湖中每年夏日都要淹死不少人,前几日还淹死了三个十几岁的孩子。此处已到湖中心,湖水有两三丈深,底下水草多,容易缠住脚,小公子万万不可下水。” “我水性很好的。” 船夫有些着急,劝道:“敢下水的哪个不是通水性的?淹死都是会水的,小公子可不能乱来。” “危言耸听。” “哎呀,小公子,你可别犟,这不是闹着玩的。这附近也没游船,若是真有个好歹,我这身板也救不得你啊!” 他望向卜青玉,卜青玉佯装生气道:“我甩你都甩不开,你若有好歹,我是断然不会救你的,回头我重新收几个更乖巧懂事的小徒弟,还告诫他们,千万别学那个自命不凡的鲁莽师兄。” “师父不是认真的吧?” “我像是在玩笑?”卜青玉装出一本正经。 阿遇笑道:“我也是询问师父的意思,既然师父不应,我不下水就是了。”从船外收回身子,爬起来走到船舱中,挨着卜青玉规规矩矩坐着。 一脸讨喜笑道:“师父,你答应过我不收其他徒弟的。” 卜青玉一脸懵:“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师父怎么忘了,就在焚城的城主府,你可不能反悔。” 有吗?卜青玉仔细回忆,好像当时她说的是以后多收几个徒弟为自己养老送终吧?她哪里有说以后不收徒弟的? “没说过。” “说过!”阿遇像个被欺骗后受委屈的孩子,捶了下自己的腿,置气道,“师父你不能出尔反尔。” 真没有! 她虽然记性不是过目不忘,却也不是健忘的脑子,自己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还是有意识的。何况自己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她要说也是将来多收几个徒弟,在天筇山就不会只有一群老家伙。 “你诓我呢?” “我哪里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对师父什么都不敢。” 两个人就此问题争论起来,卜青玉也将心底的低沉情绪全部抛去。 湖风轻轻吹着,水鸟从游船旁边飞过,远处的花船上传来幽幽歌声,河岸垂柳远山迎面而来。 船夫看着船舱里的二人,不住地摇头轻笑,最后忍不住叹息一声。 阿遇和卜青玉齐齐回头看船夫。 船夫笑问:“二位真是师徒?” “货真价实。”阿遇道。 船夫看着阿遇护在卜青玉身后的手臂,看着二人天人一般的容姿,恍惚明白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这类话语就是为了形容这样二人。 他们哪里是师徒,更像是一对拌嘴的小夫妻。 船夫笑笑不说话。 游船慢慢靠近花船,阿遇询问卜青玉要不要上去听曲。卜青玉想到岸边那两位男子的对话,对花船也不感兴趣。 与花船擦肩而过时,忽然听到船上有人冲他们喊话。 卜青玉和阿遇齐齐望过去,花船一楼的船舱小窗中趴着一个妙龄女子,正冲他们挥手,清脆的声音喊着:“小公子要不要上船听曲喝茶呀?”笑声如银铃悦耳。 阿遇回头看卜青玉,卜青玉面色平静,眼神却有几分波动,写着一丝不开心。 他故意笑道:“师父听那姑娘声音,唱的曲子肯定婉转动听。” 卜青玉斜他一眼,将目光转向另一侧船外湖面。 阿遇又继续打趣问:“师父觉得那姑娘模样如何?” 卜青玉停了下道:“一般。” 阿遇哈哈笑起来:“那等样貌还叫一般?师父眼光真高。” “你若是想去便去吧。”回头对船夫说,让船夫将船摇过去。 阿遇冲船夫摇摇头,船夫心中发笑,他没看错,这二人背着师徒名分,实际还是有儿女之情的。 “师父总说我是小孩子,现在还让我自己一个人去那样地方,就不怕我出事?” “你能出什么事?若真出事了,那我就重新收个徒弟就是了。” “师父你又来了,你刚刚答应过我,至少十年内不收徒弟的。” “那就十年后收。” “师父——”阿遇顿时理亏没了气势,“我也没说要去花船。” 卜青玉回过脸看他一眼,又扭头望向已经驶到身后的花船。 小窗中的姑娘还在冲阿遇挥手,巧笑嫣然,清脆唤着:“小公子真是人间绝色,今日让奴家瞧见了,今后夜夜都要梦见小公子的。小公子记得要来看奴家,一解奴家相思之苦才是。” 阿遇顽皮笑着对卜青玉道:“师父听见没,她在夸我长得好看。” “我听得见。”卜青玉些许置气。 “我长得是不是真好看?我都没听师父这么夸过我。” 卜青玉瞧了眼他的五官面庞,这两年张开了,没了当初的稚嫩,清秀中透着硬朗,硬朗中又含着几分儒生气,既有少年的不羁,也有成年人的沉稳。 “还行吧!” “还行?那……师父觉得什么样的才算好看?” 卜青玉看着面前的容颜,阿遇是很好看的。 还有一种便是慕逾那样的,样貌虽稍逊阿遇,但自内而外透散发出来的内敛华贵却胜于阿遇。 她笑而未言。 船夫看着二人,越来越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笑着对二人道:“后日是放灯节,到时放鹤湖四周河灯、天灯多如繁星,姑娘和小公子一定要过来看看,不能错过了。二位也可以学着我们当地人放灯,这一天许愿是最灵的。” 船夫又补充:“去年我许愿今年抱上大胖儿子,年初媳妇就给我生了个胖小子。”【】 100-110 第101章 师徒-3 从放鹤湖回客栈,途径一座佛塔,阿遇望过去,夕阳斜照,佛塔似披了一层金装。 阿遇驾车绕了个弯从佛塔西边经过,在佛塔西南位置他朝一座深宅大院望去,是康平王府。 与记忆中完全变了模样,康平王府应该是后世重建,王府前面的功勋柱还在。几百年风雨虽然磨去了上面的刻纹,但挺拔不减当年,甚至更多了历史的沧桑。 卜青玉也望过去,一眼见到如今看来很突兀的石柱,随口问:“这是什么?” “功勋柱。”阿遇看了眼卜青玉道,“前朝信安侯灭夏后,宋国国君为了表彰他的功绩,从而建了这个功勋柱。” “慕裕?” “是。没想到改朝换代,历经数百年功勋柱还在。” 卜青玉盯着功勋柱看了几眼,然后望向康平王府,想着数百年前,这里应该是信安侯慕裕的宅邸。 马车缓缓驶过,卜青玉道:“放灯节后便去祭拜信安侯吧!”去看看遗书中的空白到底是什么。 阿遇沉默须臾,那一世他着实不想让卜青玉知道。 前面经历的几世,虽然最后都是凄惨结束,都有遗憾,但是每一世他都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就算是伤害,也是在无意中造成的。甚至老天还给了他最后一点点补救的机会。 而第五世,没有。 连青玉所有的伤害从始至终都是他带去的,甚至是他害死了连青玉。 若是她知道第五世的经历,应该也是恨死了信安侯,恨死了他,永远都无法原谅。 那样痛苦的记忆,他不忍心卜青玉去记起。 虽然知道劝说不下,他只能从其他方面阻止卜青玉拥有那一世的记忆。 马车回到客栈,天已经暗了,阿遇刚踏进客栈,余光瞥见天色昏暗的街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立即停下脚步望过去,街道行人中一个背剑身影,朝着街尽头走去。 “什么人?”卜青玉也瞧见背着重剑高大的身影,一身江湖人装扮,头戴斗笠,遮住头颈。 “不确定,但是那把剑瞧着剑柄有点像沉璧剑。” “是千年前蔡国沉璧公主用血肉之躯炼化的沉璧剑?” “是。数十年前这把剑在盛国出现过,当时手持这把剑的是盛国一名叫裴无恙的将军,此人与陈国一战战败后就销声匿迹了,无人知其下落,有人猜测是被卫国国君暗中赐死,也有人说他遁走江湖。说法不一。” 此时身背重剑的高大男人也消失在街道尽头转角。 “可能是他吗?” “他若活着应该年过六旬了,此人虽不见其面,但是从其身形和步伐看最多是个中年人。” 卜青玉笑着揶揄他:“难道不可能是也修得长生不老之术了?” 阿遇陪着卜青玉走进客栈。 “师父不是说杀过人的人,身上有阴煞之气,是不能修习长生不老的吗?” “修习之法不同,禁忌不同,或许和师钟是同一脉。” 两人一边说一边朝房间走。卜青玉想起在放鹤湖边那两个男人提到和清梦姑娘有些渊源的剑客。 她曾听师父说过,每隔一段时间沉璧公主会从沉璧剑中苏醒过来,幻化成人形,若唤醒她的不是那位铸剑师的转世,她会再次回到剑鞘中。 历经千年,留着一缕残魂在等着铸剑师。 她忽然希望那柄剑就是沉璧剑,那背着剑的剑客就是她等的铸剑师。 “师父想什么呢?”阿遇一把拉住已经走过房门的卜青玉。 “没什么。“卜青玉笑着摇头,走进房中。 阿遇命伙计将饭菜送到房间来。 次日,阿遇准备带着卜青玉去爬辰山,卜青玉要修习,计划取消。 卜青玉在内室修习,阿遇便在外间做天灯,手里摆弄着小木条,嘴巴里咬着一根线。 折腾到傍晚才做出一对天灯和几盏莲花河灯。 卜青玉从内室出来时,瞧见阿遇嘴巴里叼着一支笔,将手指上的血滴入一个砚台中。 “这是做什么?”她走上前。 阿遇取下嘴里的笔,回道:“画月老,这朱砂颜色不好,加了血颜色更正。”端过砚台将血和朱砂调匀。 拿起笔蘸墨画天灯上月老手中红线。 “师父瞧,这红线颜色多正。” 天灯上的月老坐在姻缘树下,树上千万条红线缠绕,月老手中正拿着一根红线,眼睛似笑非笑。 画像惟妙惟肖、呼之欲出。卜青玉却微微蹙眉:“小小年纪就想着姻缘了?想寻个什么样的姑娘?” “当然是师父这样的。” 卜青玉一笑,在桌边坐下,随手倒了杯清茶,佯装教训:“说话没轻没重,谁都能调侃。” 阿遇看她一眼,回头一边描着红绳一边道:“阿遇心中,只有师父这样的阿遇才娶,差一点儿都不行。” “世上哪有一样的两个人。” “是啊!”阿遇笑着说。 世上就算真有各方面都一模一样的两人,那个人也不是卜青玉,不是就不是。 “所以你……”准备此生不娶吗? 卜青玉的话没有完全说出,脑子里却冒出了另一个答案:所以阿遇想娶的人是她???? 卜青玉被忽然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吓到,太荒唐了! 她吃惊地看着阿遇。阿遇认真描着一根根红绳,似乎刚刚的话只是他随口一说。 是她想多了? 望着阿遇专注的神情,竟然和慕豫有几分像,特别是眼神,专注的时候眼中只有专注的东西,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甚至他有些细微的动作从每一世的慕豫身上都能够找到一点痕迹。 就比如此刻阿遇微微咬着下唇角,慕豫几乎每一世聚精会神想问题的时候就会不自觉有这个动作。 还有他的手指,放松无聊的时候,无名指就会去扣小指。 阿遇将两盏天灯都描好,放下笔转给卜青玉看:“师父觉得何如?” “很好。”卜青玉收回神思。 “师父写上几句祈愿的话吧。”将笔蘸墨递过去。 卜青玉提笔想了片刻,随后写下了两个字:遂意,然后搁笔。 “没了?” “你用心做天灯便是为了明日祈愿,为师希望你所祈之愿都能够遂愿。” 这怎么都觉得有点敷衍。 阿遇心中些许酸楚。 老天何时让他遂愿过,他想什么,老天便夺走什么。 “师父一天没吃饭饿了吧?”他转开话题,“我陪师父到前楼用饭,顺便透透气。 放灯节是荀国最重要的节日,这一天全城男女老幼皆放灯祈福。一早上街道一侧的河水中便已经飘满了各种河灯,还有许多年轻人在陆陆续续放灯,小舟从河水中划过,圈圈荡开。 傍晚时卜青玉和阿遇来到放鹤湖,湖四周皆是行人百姓,湖北侧的垂柳画廊更是拥满人,比肩接踵。热闹是热闹就是有点聒噪。 他们寻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卜青玉将河灯全都放进湖中,看着河灯随着晚风一点点漂远,心中默默祈愿。 湖岸四周皆是河灯,像一圈金色的光环,湖中的游船比平时多上许多,大大小小船只上传来咿咿呀呀的歌调。 放天灯时,他们旁边又来一对小夫妻,男人怀中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娃娃,和身边的妻子容貌颇像。 一家三口点燃天灯,默默许愿。男人问女人:“你许了什么愿?” 女人羞涩一笑:“不能说。” “我猜是要给妮妮生个弟弟。” 女人娇羞埋怨一句笑着望向天灯。 阿遇抬头看着他们的天灯随风一点点升高飘远,视线中遮挡了明月。 阿遇也同样问卜青玉:“师父许什么愿?” 卜青玉如晚风般浅笑:“希望你快快长大。” 阿遇:?? “就这个?” 卜青玉一脸疑惑看他:“还要许什么?” “师父这么无欲无求?” 卜青玉反问他。 阿遇说:“我许的愿望可大着呢!我希望师父此生安稳康健,希望一直陪在师父身边,还希望——能有来生相伴。” 他声音渐渐弱下去。 “如果神明有知,能够遂愿,我必一生香火不断供奉神明。” 卜青玉笑着打趣他:“若能修得此生长命不衰,未有来生也无妨。” 阿遇苦笑下,点点头:“师父说的对。” 两人坐在湖边吹着晚风赏灯,听着周围的人说着各自的愿望,聊着家长里短。 阿遇瞧着卜青玉有些累了,搂了下卜青玉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天筇山的月比这儿的更亮更美。” “以后回天筇山我每天陪师父赏月,没有月就赏星辰。” 卜青玉微微抬头看他,一张侧脸在月光与灯火中朦胧不清,却更加神秘诱人。 “好。” 不多时,湖北侧的垂柳画廊躁动起来,有人大喊大叫,人群涌动。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此时夜也深了,他们回程经过画廊,听到人们在议论刚刚发生的事情。 一个身背重剑的剑客,将花船上的清梦姑娘带走,引起其他客人不满争吵动手,打伤了不少人。 人们对剑客议论纷纷,最多的便是惋惜,清梦姑娘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鲁莽无礼的粗人,论样貌没样貌,论才学没才学,论家世更没家世。清梦姑娘竟然为他神魂颠倒,让人不解。 阿遇笑着对身侧的卜青玉道:“清梦姑娘对剑客的感情叫爱,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是他。” “图什么呢?”卜青玉好奇。 “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都不图的。若是有所贪图,爱就不纯粹。” 卜青玉不理解,感情这东西太复杂了。 次日二人驾车前往辰山南信安侯的墓葬。 刚到信安侯墓他们便见到了剑客,其身边有一位姑娘,容貌秀丽,身体虚弱,被剑客半搂半抱搀扶着。 二人从信安侯的墓前朝卜青玉和阿玉走来,从马车边经过时,二人朝卜青玉和阿遇望了一眼。阿遇脑海中闪现了一个故人,再定睛看二人,恍然如梦。 剑客朝阿遇微微颔首,阿遇也回以一礼,马车便驶了过去。 “他们似乎认识你。” “我不记得了。”阿遇一笑,“或许前世见过吧!” 信安侯的墓门被打开,卜青玉诧异,阿遇更加震惊。意识到不妙,回头望去,剑客和清梦姑娘已经没了身影。 他立即想到与苏岚有关。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卜青玉要进去,他急忙拦下,借口墓室大开恐不安全。 卜青玉不以为然:“先进去看看情况再说。” 阿遇又拦了几次都没有拦下来,不得不陪着卜青玉进去。 从墓门进去,一路畅通无阻。墓室棺椁被打开,他们刚要过去,忽然一个人从陪葬室走出来,正是苏岚。 她邪佞笑道:“知道你们要来,担心你们打不开墓室,我提前给你们打开了,这可废了我不少功夫,阿钰,你要好好谢我才行。” 没杀了她,已经是阿遇最大的忍耐了。 苏岚算准他不会在卜青玉跟前杀人,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又一次挑衅他。 “你想干什么?”阿遇阴冷斥问,声音比墓室还阴森。 “帮你们。”说完将一个东西朝卜青玉丢过去。 阿遇抢过去接住,是血玉扣。 苏岚阴冷地笑着说:“被人血养成的玉通灵,玉中存留死者生前经历。既然卜姑娘是来祭拜信安侯,想必也是很想知道他前世都经历了什么。” 卜青玉摸了下自己心口,一直带在身上的玉扣不见了。 她惊讶又摸了几下,脖颈上根本没有绳子。 “卜姑娘不要翻找了,卜姑娘的玉落在客栈了,我替卜姑娘送过来。”苏岚指着阿遇手中的玉扣道,“就是那块,它已经吸食了信安侯之血喂养的那枚。” 她看着阿遇,嘲讽地笑道:“你们更该谢谢我。” 阿遇怒气冲顶,努力克制。 他今早故意趁卜青玉不注意取下她的玉扣,计划着到信安侯墓前祭拜,借口打不开墓穴,避免卜青玉记起第五世。现在都被苏岚搅黄。 “立即滚出去!”他怒斥。 “我的确该走了。”苏岚冷笑着从阿遇身侧经过,阿遇忍不住出手,被苏岚巧妙应对。两人打了几招,相互僵持住。 阿遇压着声音阴狠命令:“你再敢插手我的事,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如凶猛野兽撕咬牲口。 “你认为我现在活着比死好受吗?阿钰,是你让我这么痛苦,我也要让你一点点地尝一遍。” “你咎由自取!” “你又何尝不是!连魂魄都拿来交易,这就是代价!” “阿遇。”卜青玉担心阿遇仇恨冲上头下手没有轻重,错手杀人,及时唤住他。 阿遇这才将人一掌推开。 苏岚望了眼两人,满腔怨恨离开。 第102章 杀了侯爷-1 “哗啦——啪——” 茶杯从茶盘中飞出去,茶水泼了门前站着的人一身,茶杯落地应声而碎。 门外的人闻声望过来,都面露惊色,垂头不敢说话,心中怜悯:“她要惨了!” 端着茶杯的婢女翡儿愣了一瞬,惊慌跪下认错,吓得身子直哆嗦,说话舌头都打结。 她进府月余,在信安侯的院子伺候的这一个多月都是做下面粗活,今天第一次给信安侯端茶,竟然就犯了错。 她刚刚准备进门的时候明明没有听到里面有脚步声,到了门前就这么直直地和信安侯撞上,一杯茶一滴不剩全泼在信安侯身上,从腹部衣衫到脚上的靴子全都打湿。 信安侯抖了下衣摆,茶水甩了翡儿一脸,她缩了下脖子,更加慌张。 院中的管事瞧见,急急忙忙小跑上来,一边给信安侯擦身上茶水一边叫院中发呆的婢女过来伺候信安侯进屋换衣。 翡儿在门前俯首跪着,直到信安侯再次踏出房门。新换的靴子在她面前停下,不咸不淡地对管事吩咐:“换个手脚利索的。” 管事连连应是。 信安侯迈步走出门廊,走下石阶朝院外去。 信安侯刚出了院子,管事就急火火折返回来,指着还未来及从地上站起来的翡儿大骂:“笨手笨脚的东西,你是找死!”命令两个小厮,“拉下去狠狠地打。” 翡儿震惊,忙求饶。管事不理,催促小厮:“快拖下去,再让侯爷瞧见,惹侯爷不高兴,你们都得挨板子。” 小厮心里一紧半点不敢耽搁,上前拖人。 翡儿慌张叫着知错求饶,没人搭理。 翡儿挨了杖责后趴在床板上由女伴给她上药。 同屋的另外两名婢女一脸鄙夷,其中眉尾长痣的婢女嘲讽道:“以为长得好就能够得侯爷多看一眼,飞上枝头变凤凰?简直不知天高地厚,长得再好看终究是夏国人,贱命一条,侯爷正眼不会瞧。” “你说什么!”女伴被激怒,站起身就要冲过去…… 翡儿一把抓住女伴,低声劝:“别争口舌。” 眉尾痣婢女被女伴情绪调动,怒气也冲上来,言辞更加犀利刻薄:“你在这横什么横,你们夏国都没了,亡国奴婢还敢和我叫板,不想活了!” “你……”女伴脸颊绯红,怒气、怨气和仇恨一股脑都涌上来。 眉尾痣看她们吃瘪,越说越得意:“你们就是这侯府最低贱的奴婢,连看门的狗都比你们尊贵,认清自己身份,下次再龇牙咧嘴乱叫,有你苦头吃。” 女伴恼恨双眼圆睁,想要和对方拼个死活,被翡儿拉住。 “不可!”低声劝她忍着。 眉尾痣冷哼一声:“识趣就好,再和我吹鼻子瞪眼,我便告诉管事你们不安分,看到时候将不将你们打死。” 眉尾痣和另一个婢女离开后,女伴还一肚子怒,咬着牙,被羞辱而不能反抗的憋屈全都写在脸上。 翡儿拉着他的手小声劝说:“我们国破家亡,今非昔比。一旦你有什么出格言行,都会被扣上不安分、反抗的罪名,会连累在信安侯府的所有夏国同胞被处死。要想活着,就必须咽下这份屈辱,笑脸迎人。” “他们是我的仇人。信安侯灭了我们的国,杀了我的亲人。我笑不出来,这仇……” “燕儿。”翡儿打断她,“那就更该好好的活着,为了他们。” 燕儿沉默许久,最后点点头。 第二日翡儿还趴在小床上养伤,已经有管事的仆妇过来揪人。将翡儿从床上拽下来,拧着她的耳朵便朝外拽,一边拽一边骂:“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养什么伤,你今日只要没死就得爬起来给我做事儿。” 仆妇将赤脚衣衫不整的翡儿拉扯到厨院,一把将人推到井边,指着一堆衣物喝道:“今天把这些东西全都给我洗了。有丁点儿不干净,我揭了你的皮。” 翡儿撞在井沿上,背上的伤刀割般疼,她还未缓过疼,仆妇又上来拉扯痛骂,将人推到木盆旁催促。院中其他夏国人瞧见上前来搀扶,仆妇拉开扶翡儿的燕儿抽了一耳光喝骂。 燕儿想要还手,仆妇双手叉腰威胁:“怎么的?你们还想造反了?是不是都不想活了?” 燕儿将指甲生生抠进掌心肉里,忍下来。 仆妇指着几个夏国人趾高气扬:“都给我安分点,一群贱骨头。”吩咐一个婢女,“你盯着她,若是偷了懒,就给我打。”从旁边递了根手指粗细的棍子过去,傲气十足地转身离开。 燕儿瞧见翡儿面色惨白,还赤着脚,再次上前扶她:“我和你一起洗。” “我可以的,你去做自己的事,别让她们又挑了刺来整治你。” “这么多衣物,你身上这么重的伤,胳膊都伸不直怎么洗。” “真没事。”翡儿不想连累燕儿,也知道若不让她帮忙,她心里头也不安,故作轻松道,“我没你看到伤那么严重,都是皮肉伤,就是这脚踩在石板上不舒服,你帮我找双鞋来。” “好”燕儿起身便去,片刻拿着鞋子过来给她穿上,翡儿便劝她快去做自己的事。 洗衣胳膊伸伸缩缩,牵动背后的上钻心地疼。翡儿动作不敢大,旁边坐在婢女一棍子抽在她手臂上:“磨磨唧唧,快点,没吃饭啊!” 她的确没吃饭,昨日被罚后,管事便没给她饭,昨日的午饭、晚饭没吃,今日早饭还是燕儿自己省下的半碗粥给她。一直没怎么觉得饿,婢女一提起,她倒是觉得饥肠辘辘。 她手上动作稍稍快了点,看着堆积如山的衣物,其中还有不少的帐帘纱幔和桌布,很多都不是平常所用之物,即便用也不会一次要洗这么多。 看来府中要办宴会,来人还不少。 是为了恭贺他封爵? 灭了夏国他成了宋国的大功臣,班师回朝途中就被授予侯爵,百姓夹道相迎,国君还命人在府门前修了功勋柱以示表彰,这是何等荣耀。 这荣耀的背后是她夏国数以万计人的鲜血。 父兄惨死沙场,她从同袍的尸堆里爬出来,等回到国都,宋国的军旗插遍皇城,她随着被俘的贵族女眷一起被押到宋国国都,被赏赐给慕裕为婢。 若说仇恨,她的仇恨比所有被俘虏的人仇恨都深,可这仇恨她只能暂时咽下。 个人的屈辱又怎么抵得过三军被屠,家国被灭。 “快点!别想耍滑偷懒。”婢女又一棍子抽在她手臂上,将她思绪拉回来。 她加快些动作,扯动背后的伤叫嚣着疼。 当一堆东西洗完天已经黑了,她双手早已泡得发白,腰背挺不直,从木凳上站起来,忽然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轰地一声摔倒在地。 看管她的婢女正走到廊下,回头瞧她一眼,冷嗤一声转身继续离开。 她躺在冰凉潮湿的石板上缓了好一会儿眼前才再次清明,撑着身子吃力爬起来,艰难地一步一步朝回走。 走扶着墙走出院子没多远,实在撑不住身子。饿了一天此时眼冒金星,身上的伤似乎看出她的虚弱也更加肆意疯狂,疼痛比昨日更加剧烈。 心中莫名惊慌,扶着墙的手颤抖厉害,脚下没有力气,头重脚轻发飘,不远处走过来的人也模糊看不清,甚至还出现了虚影。 她又朝前走了几步,最后撑不住再次摔倒,昏了过去。 前方的人走近,瞧见倒在墙边的人,慕裕瞥了眼,身边的随从四周扫了眼,没有经过的下人,自己走了过去。 轻轻摇了摇翡儿,翡儿完全没有意识,随从瞧见翡儿头冒冷汗,双唇无色,秀美的小脸苍白如霜,一双手泡的泛白浮肿,不由心生恻隐。 “侯爷,是昨日那个婢女,昏过去了。” 慕裕冷淡瞥了一眼,吩咐:“叫人过来处理。”径直朝前走。 随从看了看翡儿又瞧着要走远的慕裕,叹了声跟了上去,还心有不忍回头朝翡儿看了眼。 “那婢女伤得挺重,病得也不轻,估计昨日被罚重了。” “犯什么错?” 随从叹气,说了半天自己白说了,耐着性子回道:“侯爷忘了,就是昨日端茶泼了你的那个婢女,估计是被管事重罚了,身上全是伤。” 慕裕疑惑看了眼随从,露出质疑。 随从道:“侯爷只想着朝上事,不知府中事,像她这样夏国的奴婢,常被其他下人欺辱,府中下人在别处受气没处撒全都出在她们的身上。” “夏国人?” “是,她们以前也都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千金,如今因为国灭沦落至此……”随从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止住话俯身认罪。 慕裕顿了下,回头朝墙边看了眼,草木遮挡瞧不见人。 陛下将这些人赏赐给他为妾为婢,他既无心歌舞,也不近女色,便直接交给下面的人,让他们安排,这段时间朝中事情繁多,他便忘了此事。 “让府医过去瞧瞧。”他继续朝自己的院子去,到院门口又停下步子吩咐,“这些夏国人你去安排下,她们多是贵族女子,不可太过苛待。” “是。” 翡儿再次醒来时,感觉身体轻松,鼻息间还有淡淡的清香,睁开眼瞧见燕儿坐在她床头,手中正捧着一碗米粥,准备喂她。瞧见她醒来破涕为笑,抹掉眼底泪水。 “翡儿姐姐你醒了,快吃东西。”殷勤献宝似的将米粥端到她面前,“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大夫说你只能喝点粥。” “大夫?” “是,快喝粥吧!” 翡儿坐起来,一边喝粥一边听燕儿给她说现在侯府对她们这些夏国奴婢的安排。 第103章 杀了侯爷-2 翡儿提着一个食盒敲开了一间房门。 开门的是慕裕的随从秦合,瞧见一个姑娘站在门前,先是一愣,看清是翡儿更是诧异。 “秦公子。”翡儿福了一礼,巧笑嫣然,“上次的救命之情奴婢无以相还,这是我亲手做的几样小点心,希望秦公子不要嫌弃。”将食盒递到秦合面前。 秦合又愣住,怔怔地看了眼食盒,回过神笑道:“我何曾救过你。” “若非是秦公子在侯爷面前为我说话,我恐怕早就病死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这当然是秦公子的恩情。”她温柔地笑着。 她本就容貌出众,今日又特意装扮,虽然没有涂脂抹粉,却有一份天然的清雅韵味,低眉浅笑间将女子的娇羞妩媚展现淋漓尽致。 即便是一个女人见此都会心绪波动,忍不住多看两眼,何况秦合一个正当年纪的年轻男人,尚未有妻室,哪里能抗拒,心一瞬间软了几分。 翡儿将食盒递过去,秦合木讷地接过,几分尴尬道了声谢。 “是我应该谢秦公子,承蒙秦公子不嫌弃。”她指了下食盒笑容款款,声音也温柔细缓,“不知秦公子口味,所以做了好几样,若是有合口的,秦公子一定告诉我,我以后多做一些给秦公子送来。” “多谢菲儿姑娘。” “这是应该的。”翡儿抿唇笑了笑,“我不打搅秦公子了。”笑着走开,走到转角处回头望去,秦合还愣站在门口望着她。 转过墙角,她的笑容慢慢消失。 回到西跨院,一个教习的姑姑见到她严厉呵斥:“侯爷恩典,免了你们每日辛苦,你还偷懒,是不是还想被罚去厨院做活?” 翡儿低声认错,道不敢了。 教习姑姑冷哼一声,斥骂:“快点练,月底宴会上要给诸位大人表演,若是出了差错,扫了宴会的兴,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了。” 翡儿连连应是,急急忙忙进了屋和其他夏国人一起练习。 教习姑姑一边教一边用手中的棍子抽打舞姿动作不到位的人,下手毫不留情,每个被打的姑娘都痛得大叫,甚至眼泪啪啪直流。 翡儿虽然出身显贵,却不似其他闺阁千金从小琴棋歌舞样样精通,她并不擅长这种轻柔舞姿,动作僵硬,少不得被教习姑姑抽打,每一处都让她痛得咬牙。 说是让她们不用做下人脏累的活计,但是这种也不必脏累的活好到哪里去。 晚间回到房中,撩起袖子手臂上全是一道道抽痕。 燕儿看着心疼,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流泪:“菲儿姐姐,你忍着点。” “没事,已经不疼了。你别光顾着我,你身上也有伤呢!” “我就两三道,不重,你看看你的手臂,都要成渔网了。”将手臂上的伤涂好药,燕儿又要去检查她身上,翡儿阻拦住:“身上没有。” “腿上呢!我看到你被打了好些下。” “没事。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燕儿被翡儿连番催促才回自己的床上。 同住的眉尾痣和薄唇女朝她们几个夏国人翻了个白眼,奚落道:“还真以为你们能够享福呢?认不清自己身份。月底宴会若是跳不好,丢了我们侯府的脸,那可不是这么点伤了。” 燕儿狠狠白了她们一眼。 翡儿默不作声,起身去倒水,眉尾痣抢先一步将水壶拎过去,冷嘲:“想喝水,门都没有。” “你想做什么?”翡儿也忍了对方许久,“自从进府第一日你就针对我们,我们到底哪里的罪你们可以直说。” 眉尾痣得意冷嘲:“你们没得罪我,我就是看不惯你们。” “你有什么看不惯?” “看不惯就是看不惯。” 翡儿不愿浪费口舌,伸手去夺茶壶,眉尾痣躲开不给。翡儿这次没有忍让,出手一把抓住壶嘴,手上用力,将茶壶夺过来换到另一只手,取过杯子倒了半杯水。 眉尾痣落了下风,心里不痛快,冲上前去抢水壶,翡儿巧妙躲过,眉尾痣抢了几次没抢到,恼羞成怒,抓起旁边的碗就朝翡儿砸去,翡儿躲开,碗摔倒地上啪啪作响。 眉尾痣数次落空,怒火冲顶,不管不顾,抓起手边油灯就朝翡儿迎面砸去。翡儿挥手一甩,油灯被甩在眉尾痣的床上,火遇上泼洒的灯油一下子燃起来,床上的被褥跟着烧起来,火苗舔着床四周的帐子迅速向上烧。一个错愕间整张床都烧着了。 屋内的床位都是首位相接紧挨着,眉尾痣床上的帐子火势立即舔到旁边薄唇女的。 众人震惊恐慌,眉尾痣冲翡儿大骂:“你干什么,你要害死我们。” 翡儿已经拔开水壶盖将水泼上去,杯水车薪,不起什么作用。其他几人也不顾矛盾,寻着屋里的盆就去打水扑火。 眉尾痣见火势大了,心里害怕,吓得哇哇叫,不知道该怎么办。 翡儿抓起自己的被子一抖然后横扫过来,直接压在眉尾痣床上,盖住火势,又一把扯掉两张床上燃烧的帐子,在地上拧成一团,打水的婢女进来,几盆水泼上去,火立即灭了,屋内充满烟味。 几人全都退出房间。 隔壁房间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都跑出来看,瞧见屋内一股浓烟飘出,呛人鼻息,纷纷皱起眉头。 管事仆妇赶过来,瞧清楚情况,斥问何人所为。眉尾痣立即状告翡儿。 “你恶人先告状。”燕儿冲上前指着眉尾痣斥骂,“是你拿油灯砸翡儿姐姐,翡儿姐姐将油灯挡开,才烧了你的床。” “还不是她把油灯挡到床上才失了火的!”管事仆妇喝骂,咬牙切齿恨恨地上去拧翡儿胳膊。翡儿挡开她,反问:“我不挡开,难道任由油灯迎面砸过来,将我伤了、烧了?” “你不能躲吗?”仆妇指责。 “动手的没错,挨打的一身错了,什么道理?” “还不是你的错吗?你这是纵火烧房。”仆妇上去掐翡儿,翡儿一把甩开仆妇的手,向旁边躲一步。 “纵火的人是她,是非不分袒护的是你。”纵火这样的罪名她不能胡乱认下,若是真被她们扣上这个罪名,依着她现在夏国人的身份,她们必然小题大做,弄不好会要了她性命。 仆妇见翡儿不服还指责她,在这么多的下人面前让她丢脸,当即怒了,转身找了根棍子冲上去就要教训翡儿。 翡儿一把抓住棍子,夺过去掰断摔在地上,这一连串动作直接激怒管事仆妇。她怒不可遏对围观的婢女命令:“这群夏国人要造反了,还不将她们抓住。” 婢女们愣了下,便都涌了上来,夏国人也意识到情况严重,谁都不甘束手就擒,院子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不多会儿,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众人纷纷停手。 来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一身装扮气质和刚刚的管事仆妇不同。 管事仆妇已经被扭扯头发松乱,上前和嬷嬷禀报情况,不免扭曲事实。 嬷嬷看了她一眼,又扫了眼翡儿等人,呵斥:“大晚上你们吵吵嚷嚷,在老夫人的院子都能听到,搅扰她老人家休息。”又对仆妇冷脸教训,“既然是纵火,这等大事不知道禀报主子吗?在这厮打是什么规矩?你们几个跟我见老夫人去。” 几人也不敢说什么。 书房中的慕裕放下手文书,问进来的秦合:“什么事吵嚷?” 秦合将端着茶盏走上前,回道:“是婢女们的院子失了火,相互推卸责任,两方打了起来。” 慕裕眉头微皱:“成何体统!” “严嬷嬷过去了,将犯事的人带去老夫人那里,由老夫人发落。”秦合放下茶,犹犹豫豫一阵又道,“涉事的一方是夏国婢女,起因不知是何,但是也多亏了夏国的那位婢女,否则婢女们的房子要烧着了。” 慕裕端起茶盏饮了口,随口问:“哪个婢女?” “之前将茶水泼在侯爷身上冒犯侯爷的那位。” 慕裕想了下,记得这个事,模糊印象那个婢女身子瘦瘦的,还挺胆小,失手泼了杯茶就吓得浑身哆嗦话说不成句。只是记不得长什么模样,准确来说是没瞧见过她模样。 “叫什么?” “连翡儿。” “连——翡儿?”慕裕琢磨一阵,“是夏国连国公的什么人?” “出了五服的一位族弟之女。” 慕裕放下茶盏没再说什么。 次日清早,慕裕去给老夫人请安,刚进院子便瞧见院子中跪着好几人,有仆妇有婢女,个个精神萎靡,瘫软着身子。 他走到堂前时,回头看了眼几人,瞧见其中一位婢女正用手扶着身旁一位要倒下的婢女,低声说什么。 严嬷嬷从堂内笑着迎出来,见慕裕目光落在院中人身上,解释道:“昨夜他们闹了事,老夫人罚她们在这儿思过。” “哪个叫连翡儿?”慕裕状似无心地问。 严嬷嬷错愕一瞬,不知慕裕此问何意,朝院中扫了眼,指着扶人的婢女道:“是她,昨日便是她和同屋的人起了争执动手,又纵火烧房的。” 慕裕多打量翡儿一眼,身段清瘦,容颜秀美,眉目如画,望着身边同伴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他转身进了堂内,严嬷嬷好奇也朝翡儿打量一眼,转身跟着进去,心中琢磨着慕裕刚刚的意思。 老夫人年近六旬,雍容华贵,端坐正堂,慕裕问过安不免问起昨夜的事情。 老夫人放下手中的念珠叹息道:“她们都曾是夏国的贵女,现在沦为阶下囚,心中对你必然恨之入骨,昨日闹出纵火,今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陛下赏赐这些人就是烫手的山芋。依为娘之见,寻个由头都处理了吧!” 慕裕沉默,朝桌上的念珠瞥了眼,须臾后道:“她们不过一群养在深闺的娇弱姑娘,不谙世事,只因国君无能,又受父兄连累才沦落至此,已是可怜,只要今后安分,不必要再造杀孽。” 老夫人无奈又拾起桌上念珠在手中念着:“就依你吧!” 慕裕从堂内出来,瞧见翡儿半搂着身侧女伴跪着。他对跟在身边的管事吩咐:“将那个连翡儿罚到厨院去,其他人杖责二十以示惩戒。” 管事愣了下神,送慕裕出来的严嬷嬷闻言也惊住,不由又看向翡儿。 待慕裕离开,严嬷嬷转身进堂禀报,猜想着:“侯爷不问缘由独独护着那个叫翡儿的丫头,那丫头模样是数一数二的俊俏。侯爷如今年岁,屋里连个人都没有,是不是有那个意思了?” 老夫人摆手道:“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当知他心思,他认准的事一定要做,认准的人也是不会变的。” “可侯爷都找了三年了,那姑娘兴许已经嫁了人,侯爷不能一直这么找下去。” “既然约定了五年之期,也就还差两年,由他吧,他知道分寸。” 第104章 杀了侯爷-3 慕裕回到书房坐在桌前发呆,许久后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银色面具在手中摩挲。 面具泛旧,边角处有磨损,看得出时常被拿出来看。 秦合进来时他还在呆呆看着手中面具。秦合犹豫了下问:“侯爷若是两年后还寻不到那位姑娘,或者寻到时她已嫁为人妇,侯爷当如何?” 慕裕沉默许久,声音低沉带着几许苍凉:“寻不到不寻了,她若嫁人,我便能放下了。”他再次摩挲着银色面具,好一阵后将它轻轻地放回抽屉。 不知为何,这段时间每每想到她,他总心神不宁,一会儿感觉她已经不在人世了,一会儿又觉得她似乎就在身边。 “夏国的那些人,严加警告,再闹出事来,绝不姑息。” 秦合应声退了出去。 翡儿刚到厨院就被故意刁难,厨院管事的仆妇命其将厨房内的两口大缸打满水。这种重活原是厨院小厮或者是老妈子做的,现在分派给她一个小姑娘。 翡儿安安分分提着一个木桶出去,从院子水井里打水倒进木桶,然后一桶桶朝屋里提。 院中的仆妇和婢女眼睁睁地看着,即便闲着也没一个上来帮忙,甚至还一副等着挑错或者是看笑话神情。 厨房内的水缸又大又高,到她腰上位置,她将水桶拎到大缸边放下,屋内的一个厨娘看她可怜,上前来说:“我帮你。”正要和她一起将水桶拎起,管事仆妇站在门口厉声道:“张嫂,你的鱼都杀好了吗?晌午可等着用呢!” 厨娘张嫂分辩道:“一个丫头哪来那么大力气提这么重一桶水,水供不上使也是耽误事。” “这是她的活,你是想把她的活都干了吗?” 张嫂有些为难,想帮忙也帮不上,看着翡儿面露一丝惭愧。 翡儿也瞧出她是软弱性子,在厨房没少被这些人欺负,能为她说话也是不易,笑着道:“我可以的,你忙自己的吧,可别耽误了午膳。” 张嫂迟疑着应了声,还小声向她支招:“若是提不起来,你就先舀几瓢到缸里,桶就提得动了。” 翡儿笑着道谢,也依着她所说做了。 管事仆妇冷声嘲讽:“昨夜打架力气不是挺大的吗?一个人打了好几个,连刘婶都被你打抓得胳膊脖子都是伤,今天怎么连桶水都提不动了?” 翡儿看了眼管事仆妇,默默提着空桶出去继续打水。 管事仆妇见她不回应,也跟着两步出门,讥嘲更加肆意:“昨夜就你闹得最凶,却罚得最轻,不知使了什么妖术。” 翡儿闻言回头对管事仆妇怼道:“你是觉得侯爷处事不公?还是认为老夫人有失公允?” 管事仆妇顿时语塞,惊慌看了眼周围的人,慌张指责她:“你胡言乱语什么,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你不就是自己的女儿挨了板子而我没有被严惩心里不舒服吗?你若是觉的侯爷处事不公,你到侯爷面前申诉,若是觉得老夫人不公允,你和老夫人理论,何必针对我?” “你……再胡乱说我撕烂你的嘴。”管事仆妇冲上来。 翡儿瞧见紧跟着有人来拦仆妇,便没准备还手,提着桶向旁边躲。 仆妇被两个下人拦住,另一仆妇在其耳边低语两句,管事也收住了冲动,喘匀气息指着翡儿骂了句:“贱蹄子。”被仆妇拉到一旁去。 翡儿像没事人,继续提水。两大缸打满水,天也近晌午。 她又困又累,想回去眯一会儿,管事又吩咐她去烧火。 她刚烧了两把火,忽然听到旁边咣当一声巨响,接着一声惨叫,她抬头望过去,张嫂右手抖得厉害,面部扭曲。面前地上是打翻的一盆用来焯菜的开水。 张嫂立即冲到水缸边舀水往手上浇,旁边的人没一个上前帮忙,管事仆妇甚至不咸不淡说上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翡儿有些看不过去,走上前帮张嫂,让她将手放入冷水桶内,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痛来。 管事仆妇上前来问:“还能掌勺吗?晌午的鱼可还得你烧呢!” 张嫂没说话,翡儿看着张嫂整个右手红肿骇人,别说掌勺了,连勺子都拿不了。她没理会管事,对张嫂道:“要赶紧上药,估计十天半个月这手都无法做事了。” “哪有那么严重,不过烫了下!又冷敷这么久。”管事仆妇催促张搜去试试。 张嫂右手僵硬,都握不起来,哪里还能够掌勺。 管事仆妇这才着急起来,侯爷喜欢吃鱼,且只喜欢吃张嫂做的,明说了今日晌午要一道鱼。 张嫂不能掌勺,这道菜别人又做不出那个味。张嫂道:“让周嫂子掌勺,我在旁边掌眼。” 周嫂子立即拒绝,表示自己还有老夫人那边的要忙耽搁不得,腾不开手。 不做那就是张嫂的事,做了做不好那就是自己的锅。 厨房内的好几个厨娘没有一个愿意插手的。管事仆妇忽然想到什么,指着翡儿,让她烧。“你们夏国人喜欢吃鱼,也肯定会烧。” 翡儿愣住,这是准备把所有责任都丢给她。 “我不会烧。” “有张嫂旁边给你掌眼。”管事仆妇立即变得和颜悦色,“快着,别耽误时间,误了午膳时辰。”推着翡儿就朝灶台边去,其他的厨娘见到有替罪羊,纷纷撺掇。 翡儿看了眼张嫂,张嫂道:“有我呢,没事!” 她犹豫了一阵,不答应也被她们赶鸭子上架了。 生鱼端过来的时候,翡儿愣住了,盆中是一条黑鱼,鱼被剔骨,鱼片切法奇特,薄而相连不断。她惊异地望着张嫂。 张嫂安慰她:“没事,你动作轻缓些,我教你怎么做,鱼肉不会散的。” 翡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神,笑道:“这种片鱼的刀法很特别。” “是啊,我练了好几个月才会。” “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翡儿笑了下,便按照张嫂的指点慢慢烹煮。当鱼出锅后,她坐回灶台后烧火,脑海中全是刚刚生鱼的模样,挥之不去。 慕裕用午膳时,只尝了一口鱼便愣住了,伺候的婢女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今日厨房的事情她们都听说了,心里忐忑不安。 侯爷对其他吃食并不挑剔,唯独对鱼挑剔,每每不合口味便心情不好,命人将其撤下重新做,曾经还因为此动过怒罚过人。 “谁烧的?” 几名婢女相互看了眼,哪里敢说厨院随便拉了个婢女顶上去烧的,领班的婢女小心回道:“是张嫂。”又怕侯爷责怪她们下人糊弄不用心,急忙解释,“张嫂手受了些伤。” 慕裕又夹了一筷子,含在口中慢慢嚼着,好一会儿微微笑了。 婢女面面相觑,却也都松了口气。 午饭后翡儿在院子内刷盘碗,听着婢女和管事仆妇说:“今日侯爷第一回吃这么些鱼,吃的时候还笑了呢!” “可有说什么?” “就问了是谁烧的,我当然说是张嫂了,也解释是受了伤,侯爷没再说什么。” 管事仆妇也彻底放下心,回头看了眼翡儿。 翡儿刷碗后,又去打水,洗完菜又帮着烧火准备晚膳等活。 一直到天黑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晚饭没吃便躺在小床上,燕儿和眉尾痣等人都被责罚,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燕儿唤她,她借口太累了便没理会,燕儿叫了几声她没反应,猜想她已经睡着了,就没有再唤。 是夜,慕裕吹灯刚入睡,灵敏地听到屋顶有细碎脚步声,他惊慌坐起身,随着声音移步到后室窗前,一个人影如箭飞进来,慕裕迅速出手,来人闪身躲过,转而攻过来。 两人在屋内大打出手,打翻桌椅,打碎玉瓷之物,声音惊动外面的家将,几名家将冲进来,将来黑影围住。 借着屋外的灯光和月光,慕裕瞧见黑影面上的面具,当即喝住家将。家将大惊,不敢违命停下了手。 黑影手中匕首直直朝慕裕喉咙刺去,慕裕没有躲闪更没有还手,只是急急唤了声:“小鬼。” 黑影手上动作一抖,匕首擦着慕裕的脖颈划过去,留下一道长长血口,血顺着脖子染红衣领。 家将欲上前,再次被慕裕严厉喝止。 “真的是你!”慕裕欣喜欲狂,看到她手中滴血的匕首,又心痛万分。“你是谁?” 黑影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充满无尽仇恨和失望。 家将要上前为慕裕看伤口,被他又一次喝止。他看着黑影,青面獠牙的面具遮挡,只能看到那双眼睛,灯光中泪光闪动,似有千言万语,又难以启齿,最后化为怨恨。 “为什么要杀我?”慕裕带着哀求问。 黑影没说话,望了眼一侧的家将,一步步朝身后的窗户退去。 “小鬼……”慕裕跟上前,黑影将匕首横在身前防御。慕裕自动止住步子。 黑影退到窗边,望着慕裕眼泪流得更凶,摇着头发出撕心裂肺自嘲苦笑,和面具一样阴冷骇人。慕裕毛骨悚然,心空了一半。 一声“小鬼”没喊出口,黑影已经穿过窗户飞身跃上屋脊,家将要去追,慕裕立即喝止。 第105章 杀了侯爷-4 105 慕裕呆若木鸡坐在桌边,像一尊木雕,任由家将处理他脖颈处伤口,药粉灼烧伤口他好似没有感觉,一动不动,眼睛直直盯着桌面上的一点。 家将处理完伤口瞧他还是这般模样,有些担心,忍不住问:“侯爷,刺客何人?” 慕裕似乎没听到,毫无反应,愣坐许久他才好似反应过来自己脖颈处的伤处理完,摆了下手让人都退出去。 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屋脊,是黑影消失的方向,此时空荡荡,只有冰冷的月光,连一只夜鸟都没有。 回忆着刚刚黑影最后离开时的眼神,悲痛、仇恨交织。 匕首刺向他的那一刻,小鬼是真的想杀他的。 他寻了她三年,再见面她竟恨他如此。 她恨到一句话不愿与他说。 不愿让他知道这三年她在哪儿,经历什么,为什么要来杀他。 他伸手摸着脖颈处的伤,微微刺痛,却抵不过心里的痛。 翡儿蜷缩在小床上蒙着头、咬着被子隐忍痛哭,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沉闷而压抑地哭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憋得满头满脸都是汗。她像个受尽委屈无处诉说的孩子,只能够埋头自己一点点舔舐伤口,一点点自愈。 屋内的人都被迷香迷住,睡得深沉,谁都不知道她此时小床上悲痛抽搐的她。 许久,她的身体终于平静,不再因为隐忍而抽搐。她掀开被子,扭头望着窗户,树影婆娑映在花格窗上。她神情呆滞,眼泪却像断了线一样大颗大颗滚落。 枕头又湿了大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鸡鸣,她才似疲惫般慢慢收回目光,闭上眼。 慕裕在窗前一直站到天明,他做了无数猜想,猜想“小鬼”可能是什么身份,她为什么会杀自己,每一种猜想都让他心如刀割。 她眼中的仇恨,刻骨铭心,这都是一把把刀割着他的皮肉他的心。 翡儿一天都没精打采,常常走神,挨了管事仆妇不少责骂。 她也听来取餐的慕裕婢女私下悄悄议论昨夜的事。 “刺客应该是侯爷寻了三年的那位姑娘。” “那姑娘是什么人,以后会成为咱们主母吗?” “估计不会,侯爷都伤成那样,就算侯爷痴情不计较,老夫人也不能同意,就是老夫人同意,那姑娘也不会答应的,否则不会将侯爷伤成那样。那可是喉咙,稍稍偏差是要出人命的,她是真想杀侯爷。” “可惜了侯爷一片痴心,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没福分。” 两名婢女离开,翡儿稍稍发了会呆,继续打水。 随后她听到慕裕满城寻找昨夜刺客。 一连几日翡儿都有些恍惚,所幸每人注意她。 慕裕一直寻找几日,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不知对方姓名,不知对方容貌,只凭借一张面具和一个绰号,如同大海捞针。 偏巧这日傍晚他收到一封信,落款是小鬼,约他子时在佛寺后的树林相见,只他一人赴约。 慕裕欣喜终于有了小鬼的消息,又忐忑见了面要面临什么。 秦合劝他,如此情况即便对方是那位姑娘也不可贸然赴约,慕裕未听劝,单独赴约,责令不得任何人跟着。 慕裕早早到了林子,坐立不安,在林子中踱来踱去不安地等着小鬼。 亥时还未见小鬼来,他有些担心对方不会赴约。他有太多的话要说,太多的问题要问。 大概子时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刚一转身,一把寒光长剑迎面刺来,他下意识躲开。 看到月光下的面具,他心绪纷乱。对方毫不留情,招招逼向命门。他一边躲闪应对,一边询问:“你要杀我,也告诉我为什么?让我死得明白。” 来人一句话不说,手上的剑招更加凌厉。 “小鬼!” 剑再次向他喉咙刺过来他再次没有躲,拿命赌一回。 黑影的剑没有丝毫犹豫,直取喉咙,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冲出一个人打开剑锋护住慕裕。 冲出的人正是秦合。 小鬼见此更是拼了命,招式都显得疯狂没有章法。 慕裕吼住秦合,命他退下。 “小鬼,你告诉我为何要杀我?” 黑影见今日不能得手,准备离开,慕裕哪里再次允许她离开,急忙追上去,一直追出树林来到大街上,慕裕拦住黑影。 黑影再次动手,她的功夫稍逊慕裕,慕裕无心与她交手,多次相让,最后逼不得已出手打掉对方的剑,将对方逼到墙边。 “让我看一次你的模样,我不想你再离开,我不知何处去寻。” 黑影打开他的手臂,朝旁边躲过一步,此时秦合也追了过来。 黑影道:“我是夏国人。” 慕裕震惊,瞠目结舌一阵:“你不是宋国人?” “我当初骗你,你知道为什么了,那就受死吧!”抽出匕首朝慕裕刺去。 慕裕愣神,未有想去躲,秦合再次出手拦下。黑影见此,没再纠缠,转身越过街道旁屋舍没了踪影。 慕裕此时方从震惊中回过神。 一切都明白了,他做了无数种猜想,从没怀疑过她是宋国人的身份,她说的每句话,他都当真。 他领兵灭了夏国,小鬼怎么可能不恨他入骨,不想亲手杀了他。 他在街道上愣站许久,秦合也不敢上前劝说。他清楚侯爷和那位姑娘此生再无可能,他们之间隔着家国仇恨。 慕裕一夜无眠,坐在书桌后,盯着手中的银色面具不断摩挲,想着曾经在云州经历的点点滴滴。 虽然不知相貌,不知姓名,不知彼此身份,但他已经把对方放进心里,把她当成一辈子要相守的人。 原来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注定是错误的。 他心中开始怨恨,怨恨自己不是夏国人,怨恨小鬼不是宋国人,怨恨他们最初的相遇,怨恨命运捉弄。 翡儿回到房间,燕儿不知道何时已经醒了。燕儿迷迷糊糊地问:“翡儿姐姐你去哪儿了?” “肚子有点不舒服。现在没事了。”翡儿劝道,“快睡吧!” 燕儿疑惑问:“吃坏肚子了吗?” “是。” 燕儿关心道:“厨院的管事就知道刁难你,肯定没让你吃好,你要小心些。” “知道,你也是,伤还没痊愈,快休息。” 燕儿应了声,安心地睡了。 月底很快就到了,侯府的宴会如期举行。这次宴会表面上是老夫人的寿宴,但私下也算是信安侯加封进爵的庆功宴。前来祝贺的官员络绎不绝,侯府热闹非凡。 侯府从两日前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当天府中上上下下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厨房要准备宴会各种酒菜,是最忙的地方。虽然请来了京中大厨,府中下人也分配了一部分过来,还是忙得团团转。 天没亮翡儿就被安排挑水、劈柴、洗菜,准备各种东西,一刻未停,连汗都来不及擦。 快进宴会时,管事见翡儿在刷盘子,指使着她:“别在这儿偷懒,去搬酒去。” 翡儿讶然看着管事,这种体力活不需要她一个姑娘上手,管事又借此刁难她,将她当小厮使。 管事又厉声催促,她放下手中盘子,起身跟着另一个管事去搬酒,然后将酒装壶,由婢女和小厮端到客桌去。 翡儿望着一个个端走的酒水愣了一会儿,恰时一个婢女拽了她一把,责怪:“你怎么还在这儿闲着,庄姑姑正到处找你呢!”将她朝西跨院拽。 “什么事?”她踉踉跄跄跟着婢女。 “自然是今日宴会歌舞助兴的事。” “我都不会。” “你别和我说,你和庄姑姑说。”婢女步子更快,将她拽得跌跌撞撞。 教习的庄姑姑见到她过来,将她上下打量一遍,抽过旁边的一把剑丢给她。 她吓得连退两步,惊慌失色。 “听说你会剑舞,舞一段我瞧瞧。” “我不会。”翡儿摇头摆手。 “她们说你会。”庄姑姑指着燕儿等几位夏国姑娘。 翡儿微惊,望向燕儿等人。 燕儿急忙走上前来,小声道:“我听哥哥说过,以前皇家宴会上,你和家中姐妹表演过一段剑舞。现在是救急,原本准备的一支独舞,因为怜柔摔伤了腿,实在站不起来了,所以我想到了你,你就救怜柔一命。” 翡儿顺着燕儿的眼神望过去,看到一旁脸色泛白,捂着腿面露痛苦的怜柔,怜柔也向她投来祈求的眼神。 她还在犹豫,庄姑姑催促她快点,马上就要去表演了。 她又想了下,不能白白让怜柔丢命,弯腰捡起长剑。 一套剑舞行云流水,庄姑姑看了满意点头:“算能上得了台面。”命她立即去换舞衣。 翡儿看着手中的长剑,没有剑刃,剑尖也是光滑圆润,剑握在手中也无甚重量,锋利度还不如孩童玩的木剑,想杀人根本不可能,最多当成一截棍子用。 “姑姑,侯爷是武将,今日是咱们侯府宴会,用这样的剑会不会太丢侯府的脸,丢侯爷的脸,让别的大人和将军们笑话?” 庄姑姑闻言怔了下,仔细打量她,她夏国人的身份摆在那儿,不得不让庄姑姑生疑。 翡儿露出怯懦神色,小声道:“姑姑若是觉得不妥,便当我多嘴了。” 庄姑姑冷笑一声,没有给她换剑。 宴会分为前后两个席面,后面的主要是女眷们,侯府的女眷相陪,几位夫人在老夫人处说话。前面是慕裕在招呼。 酒过三巡,便安排歌舞助兴,众位客人都沉浸在轻歌曼舞中,随后便是翡儿的剑舞。 众人一听是剑舞,都来了兴致。一位将军道:“软绵绵的舞我这粗人看不出个道道来,剑舞我懂。”另有一位将军也跟着附和。 慕裕并不知道今日还有剑舞助兴,秦合上前解释:“独舞的舞姬受了伤,临时换成剑舞。” 恰时便见到一位身着赤红舞衣的女子走进来,手中握着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 慕裕迟疑下,想起来这名舞姬,是上次被他罚到厨院去的婢女,叫连翡儿。 她是连国公府的女儿,会剑舞倒也不奇怪,毕竟连家这几辈里出了好几位女将,最有名的便是连国公的小女儿连青玉。他常听闻此人,只是战场上从未交锋过,只知最后与兄长率领的左军战死嵌谷关。 此时看着面前握着长剑的连翡儿,他心头微微刺痛,莫名心慌,生出一种不安。 翡儿冲上座和周围的宾客抱拳施礼后,便提起长剑挥舞。舞姿刚柔并济,一招一式形神具备,眉目间也生出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英姿爽气,不过几个舞姿便吸引住了宾客们的注意,特别是武将们,更是拍手称好。 慕裕觉的头脑有些昏沉,看着厅中赤红的声影有些模糊,秦合低声询问:“侯爷是不是喝多了?” 慕裕看了眼面前酒盏,不过小小三杯,他的酒量虽不好,也不至于此。 “没事。”他摆摆手。 翡儿一支舞结束,一位武将道:“意犹未尽,不知姑娘可否再舞一支?”亦有其他武将相应,在座的宁王也赞成,慕裕不好驳了宁王颜面,便让翡儿再舞一支。 翡儿看了眼手中的长剑,笑着对众人道:“既然诸位贵人想要看奴家舞剑,奴家不敢扫诸位的兴,不知可否为奴家重换一柄长剑?” 众人方注意到翡儿手中的长剑只是一个供观看的玩意,毫无剑锋,宁王笑道:“原来姑娘刚刚舞剑中缺少的那点韵味在这。”立即命人去取佩剑。 宁王身边的人有些担心,提醒宁王一句,宁王不以为意,只让人取来便是。 翡儿接过宁王随从递上来的长剑,是把好剑,剑刃锋利,剑尖寒芒如刺,她笑着向一位将军讨要了一杯酒,将酒浇在剑身,转身便挽了一个剑花,酒水如珠洒满大厅,剑锋配着冷酒,剑气更厉。 一开一合一回旋间,凛然肃杀,武将们看得浑身绷紧,却又热血澎湃。 慕裕只觉得心头的疼痛又加剧几分,面前人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低首拧眉,忽而听到厅内一声急呼:“小心!” 他惊恐抬头,寒气直指喉间,赤红身影如一只展翅的猎鹰迎面扑来。 第106章 杀了侯爷-5 慕裕视线模糊,已经看不清扑过来之人的面孔,只感到那寒气越来越近,已经逼近他的喉间,似乎要贯穿喉咙。 面前赤红的影子也无限放大。他欲朝一侧躲去,身体这一瞬间如被钉住动弹不得,连侧个身子都困难。 他似乎已经看到死亡的大门在向自己移动,慢慢将他括进去。 脑海中忽然闪现小鬼的面容,手持长剑从尸山血海中朝她走来,面色冰冷,眼神仇恨。 就在喉间感到剑尖的冰冷时,剑被打开,一个身影拦下扑过来的赤红身影,他也被冲上来的两名家将护住。 拦下赤红身影的是秦合。 一黑一红两个身影在大厅内缠斗,厅中的武将见剑舞变成了剑武,哪里还有半分欣赏兴致,纷纷紧张起来。 翡儿刺杀未成,知道今日的结局是一死,她没有任何顾忌,只想着死前再带走几个垫背的,如果能够杀了场中任何一位大人或者是将军,慕裕都罪责难脱。 秦合手中并无兵器,不是翡儿对手,翡儿脱身便朝厅中文官攻去,这是最快捷的方法。 宴会文官与武将分开,让她更多了便利,虽然此时已经有人前来保护,尚护不过来,她几招刺伤了一位文官,一剑刺在心口,武将和家将此时都涌了过来将她拦下。 翡儿彻底失去了机会,被众人围困,她拼死与众人相搏,越杀越勇,武将和家将好几人重伤,她自己也被伤多处,浑身是血,最后被一名武将一脚踹飞撞在柱子上,然后重重跌落在地,一口鲜血喷出。 她拄着剑想要起身,几名家将的剑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她僵住动作。 慕裕头脑昏沉,心头刺痛,被秦合搀扶走过来。 他盯着翡儿看:“果真是连国公府的女儿,胆气不小。” 翡儿阴冷斜他一眼,别过目光:“要杀就杀!” “此事绝不是你一人所为,我要杀的就不止你一人,你还有多少同伙?” 翡儿发出一声冷笑,抓起一名武将的剑就朝自己的喉间割去,慕裕眼疾手快,一脚踢开长剑,顺手一把掐住翡儿的喉咙。 “我不会让你这么死。”命人家将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她自杀。 厅中一片狼藉,受伤的官员已经请太医过来抢救,慕裕安抚完众人后,今日的宴会便不欢而散,最后只剩下宁王和其几位心腹将军。 宁王道:“前夏国企图刺杀复国的余孽一波接一波,陛下为此忧心不已,上个月的宫廷刺杀,刺客全部身亡,无从查起。此舞姬潜藏贵府如此之久,武功高强,绝非一般刺客,身后必然有同伙。如今胡大人和几位将军都身受重伤,不如就将其交给大理寺审理。” 慕裕头还有点沉,意识却清醒,朝臣在自己府上出这样的事,陛下又对这样的事看得要紧,交给大理寺最稳妥。 当府中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已经下半夜,他心力交瘁,回到房中,刚坐到床榻,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锥痛。他抓着心口,抓到血玉扣,玉扣温热。他咬牙忍了片刻疼痛慢慢淡去。此时已经筋疲力竭,倒在床榻便沉沉睡去。 此事当夜传到了陛下的耳中,当即下旨严加审讯。 次日早朝后慕裕被陛下当面一顿严厉呵斥,他一句话没说,这些舞姬都是陛下赏赐,说到底还是陛下的过错,他无从辩驳。 陛下自己也清楚,所以才将他私下教训,随后便将此事交给他,让他查办夏国反叛一案。 离开大殿,慕裕去了大理寺,正撞见一个医官提着药箱急急匆匆地跟着一名官吏朝大牢方向去。 “出什么事了?” 一名官吏回道:“昨日送进来的那名刺客伤太重,今早还没审讯一会儿,人就晕过去了,泼都泼不醒。” “可有问出什么来?”慕裕也朝大牢走去。 官员回道:“这刺客嘴硬得很,什么都没说。因为送进来已经重伤,还没用刑就昏过去了。” 当慕裕到大牢时,不由皱了下眉头,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有些刺鼻。 他缓了几步适应里面的空气才大步走进去。 医官正奋力救地上的人,急得一头汗。地上的人满身血污,身上明显有刑讯的鞭痕。 他朝官员看了眼,官员尴尬笑了下:“未用大刑。” 慕裕冷声道:“你们大理寺自有一套纯熟的审讯办法,只是陛下想要从她口中问出话来,她若死了,你我都不好交差。” 官吏自然知道,这才火急火燎将医官叫来救人。 他忙问:“侯爷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慕裕冷笑:“大人在这方面是行手,我岂敢班门弄斧,还是要大人想办法。查案办案这块我还要向大人请教。” 官吏咬咬牙,陪着笑脸:“下官岂敢。”心里恨恨,把这么棘手的事情交到自己手上,全朝廷的人都在盯着他,一点差池不能出。 信安侯府的所有夏国女婢都被关进大理寺一一审问。 她们毫不知情,根本问不出什么来。 几日后慕裕再次来到大理寺,听闻案情没有任何进展,他再次进大牢。此时的翡儿正被绑在刑架上,浑身衣衫被鲜血染尽,破烂不堪挂在身上。 她正低垂着头,闭着眼睛,双肩鲜红,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流到脖颈。 闻声她微微抬头,见到慕裕面容冷峻走进来,她心中冷嘲。 一瞬间,慕裕心头一点刺痛,他顿了下朝前走两步。 “你若是招了,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她慢慢垂下目光,一字不说。 慕裕冷笑道:“你知道京中多少夏国人吗?”见翡儿依旧没开口,他继续道,“从现在起,你一日不说,我在你面前杀一人,直到杀光为止。”说完朝身后招手。 立即有两个差役拖着浑身是伤的燕儿进来。 燕儿奄奄一息,趴在地上眼睛祈求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翡儿心里清楚,无论说不说,她们的结局都是死。 “国仇家恨,是一个大夏子民都会去做,何需同伴?”她声音虚弱,歇了好几口气,继续道,“她们根本不知,而我也只是一人,你就算是杀光了所有夏国人,我也说不出第二个人来。” “是吗?”慕裕对身边人示意,差役立即取过旁边的皮鞭对着地上的燕儿用力抽打,燕儿惨叫连连,一声声都砸在翡儿的心上。 翡儿闭上眼。 燕儿的叫声渐渐弱了,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有,差役停下了抽打,最后禀报一声:“咽气了。” 翡儿这才睁开眼,看着面前地上的人,想着这两个月来,燕儿对自己的点点滴滴。燕儿也是养尊处优的千金贵女,如今却凄惨死在了宋国大牢。 慕裕见她只是眉头皱起,心下清楚没有什么能够撬开面前之人的嘴。即便是严酷的刑罚和折磨对她都没用。 他心下也不由对面前女子生出三分敬佩,他还从没见过如此刚硬的姑娘。也果真是连国公府的女儿。 “既然你不开口,那我只能够让你的同伙自己送上门。”慕裕对身边的少卿大人道,“明日将人游街,然后吊在城门上示众。” 少卿闻言愣了下,又看了看刑架上的人,劝着道:“这……伤太重恐怕撑不住,若是死了……”怎么交差? “大人有更好的法子?” 少卿一愣,连连摆手,还是面露为难。 慕裕清楚他所虑,打消他顾虑:“若是人死了,有本侯担着。” 这一说少卿就松了口气,立即恭维:“侯爷这方法好。”然后吹嘘几句。 慕裕冷冷瞥他一眼,转身离开。 刚踏出大理寺,他又感到心口一阵刺痛,秦合一把搀扶住,劝道:“侯爷今日一直心痛,还是请太医瞧瞧吧,别拖严重了。” 慕裕被秦合搀扶上了马车,慢慢心口的疼痛减轻。 这几日不知怎么的,心痛莫名刺痛。 回到府中,秦合差人去请太医,太医望闻问切一番后,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只道可能是劳累以及前几日惊吓所致。 劳累尚能说过去,信安侯是战场厮杀过来的,即便前几日经历过刺杀,惊吓也着实不切实际,只开了简单安神的滋补的药,叮嘱几句注意事项。 慕裕没将心痛之事放在心上。 次日翡儿被绑在囚车中游街。她耷拉着脑袋,眼睛在周围的拥挤的人群中搜寻,她只求宋都没有认识她的人,所有的夏国人把她当成一个普普通通复仇的夏国子民,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囚车在街口转角的地方,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眼神哀痛盯着她,满腔仇恨,那神情几乎要冲上来,将周围的人斩杀救她离开。 她只能眼神警告,让他不要冲动,自己就这么死百回,也不要他们因为自己白白送死。 囚车从街口驶过,她在心里默默祈求他们别犯傻,千万别犯傻。 她望着囚车前高头大马上的慕裕,心中万千仇恨,此时也无力。 刺杀他不是明智之举,若不刺杀他,她过不了心中的那一关。 她念了三年的人,她与父兄说自己心仪之人如何如何,父兄那般的高兴,还承诺一定要帮他找到那个人。最后他们却都死在那个人的手中,自己的国也亡在他手。 她恨慕裕,也恨自己。 被吊在城门上,撕扯身上的伤,如再经历一次酷刑,每一寸肌肤,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为了防止她自杀,慕裕命人在她口中塞着布,她几乎要将布生生咬断,全身冒着冷汗,汗水流进伤口,腌渍灼烧的疼,让她几近昏厥,可悲的是她没有。 她清晰感知身上每一个伤口钻心的疼。 她只想死掉,快点死掉,这样就解脱了。 她在心中祈求神明,让她快点死,死了就断了那些想救她的人的念头,自己也不必如此痛苦。 天空阴沉,她视线也不清晰,望着城门下熙攘的人群,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看不清脸,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人。 慕裕派人在城门口埋伏,只等着对方来救人。 傍晚时,她还被吊在城门上,此时天空已经飘起了细雨,雨越下越大,雨水浇淋着身上的伤口,她被痛得意识再次清明。 城头灯火昏暗,城下一片漆黑,远处更是浓黑如墨,她朝着夏国的方向望去,此生再不能回去了。 信安侯府中,慕裕从睡梦中疼醒,捂着心口,疼痛令他几乎窒息说不出话来。屋内的动静惊动了守夜的婢女,见到他如此痛苦,急忙让人去请府医。 慕裕感到一颗心被人一刀刀捅穿,脑海中莫名涌入无数的画面,全是那个刺杀他的连翡儿的脸,俏皮、生气、愤怒、悲伤……一股脑地全都涌来,要将他的脑子挤炸。 婢女被吓地手足无措,守夜的家将见到他这般模样也一脸惊骇,不知所措,无从下手。 慕裕蜷缩成虾,额上青筋暴出,咬得牙齿咯咯作响,他死死抠着心口,恨不能将一颗心生生掏出来。 一盏茶后,他终于忍受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家将惊恐扶着慕裕。 慕裕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家将,又痴痴看着房中的下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狂吼,甩开家将不顾一切朝外奔,家将见他赤着双脚,只穿着一身中衣冲进雨中,吓得不轻,一边唤着一边去拦。 慕裕一掌拍开家将朝府外跑。 突如其来的发狂,让家将不知如何应对,只想着去拦,不能让他这样冲出去。 慕裕怒吼:“滚开!” 家将依旧上前拦,慕裕一把抽出一名家将腰间佩剑,指着家将:“谁再拦我杀了谁。” 家将愣在原地,慕裕甩掉手中长剑,赤脚踏着雨奔出信安侯府,一路朝城门口狂奔。家将不敢拦,只能紧紧跟随而去。 慕裕口中一直唤着“青玉”一遍一遍唤着,给她赔罪。 刚奔到城门口附近,守城将官冒着雨迎上来,神色慌张,扑通跪倒,禀道:“犯人被劫走了。” 慕裕一脚踹开将官,狂奔到城墙下,这才看到城墙上已经没有了翡儿的身影,地上是一节绳索,上面的血迹还没有被雨水冲洗干净。 “啊——”慕裕一声嘶吼,跌跪在地,拳头不断捶着石板地面,发出一声声痛哭哀嚎。 “青玉,青玉……”慕裕声嘶力竭喊着这个名字,心口又一阵锥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正喷在那截绳索上。 “青玉——”他低低喊了一声,人倒在了雨水中。 当慕裕再次醒来已经是数日后,他望见床榻前的人,第一句便道:“去找青玉,不要伤她。” 秦合愣了下,让婢女去端药粥,扶着慕裕起身,问:“侯爷这几日昏迷中一直唤着青玉,属下不知这青玉是?” 慕裕的意识才完全收回来,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处境。 青玉,她这一世不叫连翡儿,她应该叫连青玉,她是夏国连国公的小女儿,是夏国的女将军,她没有死在战场上,却在他的手中受尽折磨。 他看着自己双手,一阵猛咳,衣袖沾染点点血迹。 青玉啊,这一世我该怎么赎罪。 又是一阵咳嗽,咳得全身无力,软绵绵躺着。 许久,他虚弱声音问:“人找到了吗?” “正在找。”秦合接过婢女端来的药粥去喂他,慕裕别过脸一口未吃。 “无论什么方法,找到她,一定找到她,别伤她,毫发不许伤。” 秦合不明,见慕裕虽然精神不振,但神色严厉,没敢再细问,应了声。 数日后,慕裕收到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封信。信的署名是连翡儿,诱他前往。 他怔怔看着信,将信从头到尾读了几遍,眼泪一颗颗滚落。 他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知道她的身份,哪怕知道她是小鬼,他都不会伤她,是他一次次错过。 他丢下所有家将,独自一人前往城外的庄子,来到那所小院。 隔着低矮的土墙,他看到院中正屋的门打开着,似乎在等着他来。他推开柴门,隐约见到正屋当门轮椅上坐着一个人,他眼泪止不住流出。 翡儿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脸上、嘴角的伤只简单处理,血口子醒目害人,目光微微睁着,一动不动,若非是眼睛还眨着,感受不到对方还活着。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缠着布带,布带也被鲜血浸染。 慕裕见到这样的翡儿,一瞬间崩溃,泣不成声。 他的青玉,他说要一世一世偿还亏欠的青玉,他想着要一世一世护着的青玉,被自己折磨成这般模样。他脑海中全是她在大牢内满身血污的模样,全是她被吊在城楼上的模样。 那一身衣服下是密如罗网的伤口,每一寸肌肤,每一寸骨头都写着他的罪行。 他的青玉,再不会原谅他。 “青玉……”噗通,他跪在进门处。 翡儿微微愣了下,抓着扶手的手轻轻抖了下,艰难稳住。 “青玉,对不起,对不起。”慕裕失声痛哭,一点点膝行到翡儿身前,向她忏悔,“我要怎么赎罪,我要怎么偿还你,青玉……”他伸手想去抓翡儿,却发现自己无处落手,她的身上缠满布带,连脖颈处也缠着布带,唯有那张脸露在外面,可那张脸也满是伤口。 他颤抖着手无处落下,最后落在翡儿身下的轮椅上。手落下一瞬,他感到触到了什么,与此同时他感到心口一刺,有东西穿过身体。 他微微垂头看到心口汩汩鲜血溢出,慢慢抬起头,翡儿胸口也有鲜血不断涌出。 翡儿看着他心口的血,扯着满是伤的嘴角微微笑着:“我淬了毒。”口中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流成一条线。 “青玉……” “愿来世不相识。”翡儿一字一歇吃力说着,吐字不清,却字字扎在慕裕心中。 “青玉,不要,青玉,青玉,来世,来世我再向你赔罪。”话没说完,喉间的血朝上涌,顺着口角溢出。 他低伏身子,趴在青玉膝头。 第107章 沉璧剑 阿遇驱车离开纱城,车轮缓缓。 卜青玉靠在车厢内,目光望着车窗外不断闪过的风景,心情沉郁,面色黯淡无光,眼神略显呆滞。 已经几日了,她还没有从第五世的情绪中回过来。 从慕裕的墓中回来后,她就一直这样神色呆滞,阿遇做什么都不能让她提起兴趣,无奈只好带她离开这块伤心地。 阿遇不时回头望着车厢内的人,眉头越皱越紧。他张了下口,想唤一声,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无力,那一世对青玉的打击太大。 回过头继续赶着路,两人沉默着,只听听到车轮碌碌的声音。 许久,车内传来低沉的声音:“去乌木国。” 阿遇回头劝道:“师父,咱们别再去寻了,回天筇山吧!” “无乌木国。”卜青玉的声音平静中透着坚定。 阿遇勒住缰绳,掀开车帘,卜青玉还对着车窗外发愣。 他耐心劝道:“师父,既然往世让你那么痛苦,不如不去寻了,我们回天筇山,师公和望儿都在天筇山等我们呢!” “去乌木国。”卜青玉语气严厉些许,不允许他辩驳。 “师父。”阿遇爬进车厢内,跪在卜青玉身前,请求道,“别去了好不好?” 卜青玉转回头望着他,目光冰冷,让他心中一紧。 卜青玉一句话不说,阿遇心中害怕,想到乌木国的结局,心中更害怕。 他后悔不该给她留什么遗书,更不该告诉她他们的前七世。虽然遗书中他写的都是他们之间的欢愉之事,但每一世的结局却都是悲伤。 是他作孽。 他咽下劝说的话,问道:“如果乌木国与纱城一样,师父还要去三千山吗?” 卜青玉目光闪烁,微微垂下眉眼,手指摩挲着,沉默许久,声音低哑道:“去。” “为什么?留下一点猜想不好吗?” “一切都因为第一世,我自然要知道为什么。” “如果第一世更不堪呢?” 卜青玉沉思,还能够有多不堪? 比爱上毁家灭国的仇人不堪吗?能够比被爱的人亲手折磨致死还不堪吗? 恐怕没有了吧? 片刻,她抬头看到阿遇,阿遇凝眉担忧,满眼都是对她的心疼,让她恍惚间竟然看到了慕裕临终前的影子。 太可笑了。 慕裕怎么可能和阿遇比,如果每一世的慕逾都能如阿遇这般多好啊! 不要什么轰轰烈烈,只要平平淡淡。 她低声道:“那我可以彻底忘了。”顿了一会儿她补充,“也断了最后尘缘。” 阿遇也跟着沉默,彻底忘了他。 心中有些痛,也感到欣慰。 忘了也好,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伤痛了。 他无声从马车内退出去,在下一个县城改道前往乌木国。 离开县城不远,遇到了道旁背剑而行的高大身影,身侧搂着一个姑娘,正是在慕裕墓前遇到的两位。 阿遇瞥了眼姑娘,缓缓将马车停下来。 剑客朝他扫一眼,然后透过车窗望向里面的卜青玉,顿了下欠身施了一礼。 “二位前往何处,若是顺路可以捎带二位。” 剑客搂紧了些身侧的姑娘,先向阿遇道了谢,回道:“天筇山。” “为何去天筇山?” “医病。” 卜青玉朝其身侧姑娘细看,双颊无血色,眼神迷离,身体虚弱,双手捧着心口,比病西子勾人三分。 她道:“正巧顺路,我们前往古乌木国,上车吧!” 剑客犹豫了下,心疼身侧姑娘,再次道谢,便搀扶姑娘上车。 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放鹤湖花船上的清梦姑娘。 剑客和阿遇坐在车前,车内青玉热心地拉过清梦的手腕,帮她诊治。搭上脉搏便愣住了,对方根本没有脉搏。她惊愕地看着清梦。 清梦慢慢收回手,笑道:“我的病古怪,凡尘医治不好的。” “你……是沉璧公主?” 清梦惊了下,反将卜青玉打量一番。 卜青玉解释:“你不必吃惊,我便是天筇山弟子。” 清梦这才没觉得奇怪,天筇山的人根本不是凡尘的人。 “姑娘可知医治之法?” 卜青玉微微摇头:“我医术尚浅,需要家师出手。”她又好奇问,“姑娘为何会病如此之重?” 清梦朝车外剑客的方向瞥了眼,温柔笑道:“是我太贪心了,眷恋红尘,舍不得回去,脱离魂魄太久。” 卜青玉心下了然,她的魂魄封在沉璧剑中,幻化人形消耗太多的灵气,不及时回到沉璧剑中,很容易形散,若是回到剑中又要沉睡数十年,对于她来说几十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剑客来说太漫长。 她拍了拍清梦冰冷的手,安慰道:“天筇山仙人众多,你的病肯定有办法医好的。” 清梦被安慰到,欣慰点头。 车前,剑客也和阿遇聊起来,更多是阿遇问剑客答。 剑客便是几十年前的盛国将军裴无恙,当年兵败后,他沉郁一段时日,便是清梦陪着她,他当年便爱上了清梦,奈何一日清晨清梦忽然消失了,他找遍京都怎么也寻不到,后来他便离开京都,离开盛国满天下寻找清梦,一找就是四十年。 直到前段时间在纱城见到清梦,清梦还是四十年前的容貌,他怀疑清梦不是当年的清梦,直到前些天才知道,原来去年末自己因为插手江湖中的事情身负重伤,清梦从沉璧剑中苏醒,幻化人形照顾他。 因为外出买药,被恶人绑架卖到了花船上,也因为离开沉璧剑太久,导致她身体病弱。 他虽然修习了长生之术,奈何是急于求成,又是走的邪门歪道,所以皮相是年轻人,其实五脏六腑已经衰竭如年近古稀老人。如果清梦回到剑鞘,待清梦四十年后再次醒来,他已经是一堆白骨。 因为不想今世再错过,才想到要去寻医。 阿遇朝身后车厢看了眼,沉璧千年来一直等的人是铸剑师洪磬,裴无恙应该就是洪磬的轮回。 马车抵达乌木国丰城后,剑客带着清梦继续朝天筇山去,卜青玉和阿遇留在丰城。 丰城是乌木国一个小城,位于乌木国南部,乌木国又位于三千山南部。乌木国是一个小国,千年前便存在,因为众山环绕,道路崎岖,易守难攻,又世世与外界无争,所以一直延续至今。 也因为生生世世与外界鲜少沟通,这里的文化语言等自成一体。过去数百年,丰城还保留许多古老的传统,比如服饰、语言,似乎几百年都没有什么改变。 他们在一个小店借宿,卜青玉不通此处语言,阿遇出口就来,虽然不是很地道,也不由得让卜青玉好奇。 阿遇含糊道:“前世学过一点。”借着转开话,“快进去吧,这里风俗太阳落山街上是不许有人的。”转身去拿包裹。 卜青玉朝西边山头望去,太阳也快落山了。 丰城晚饭非常早,在太阳落山前就吃完,人们就上锁呆在家中不出门。 因为这里的人信奉阴鬼,也敬畏阴鬼,日出是人世,日落为鬼世,鬼日出前不离开就会化成灰烬,人日落前还出门便会惨死变成厉鬼。 上千年这里的传统一直没变,人们也都严格遵守这样的传统,互不侵犯。 次日,卜青玉刚出门,见到店家在院子内烧着秸秆,一边烧一边念念有词。 她疑惑地望向阿遇,现在她已经习惯了有什么不懂不知道的就去问阿遇,一般情况阿遇都是知晓的,在她心中他就是个万事通。 阿遇道:“应该是昨夜有人敲门,这叫鬼叫门,烧秸秆是为了驱鬼。” 他们来到前面的饭堂,店里的伙计已经准备好饭菜,全是当地的饭菜,但是口味却按照卜青玉的来。卜青玉望了眼阿遇笑了笑,他总是能够想得很周到。 丰城不大,丰城的最高长官是执事大人,相当于陈国的知县,甚至丰城还没有陈国的一个县城大。 半日就将整个小城转一圈,丰城很多东西与外界不同,很稀奇。卜青玉总是忍不住伫足打量。 恰时身后传来议论声,两人回头望去,街道的一头一人正牵着一架马车,马车上是一口黑漆棺材,马头和棺材上都绑着黑花、黑布带。 众人自动让出一条空旷的道让车马走。在丰城人们很尊重死者。 待马车经过时,阿遇朝牵马的年轻人打量,二十七八年纪,一身最简单的黑衣,头上缠着黑发带。年轻人面无表情,目光直直盯着前方的道路。 待马车经过,众人低声议论:“前两日见到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死了。” “是啊,前几日我还见到呢,没病没灾的,莫不是夜间出门了?” “是是是,很可能,否则怎么可能死得这么突然,还悄无声息的。” “太吓人了,可记着日落不能出门。” 阿遇将两人谈话内容用中原语言给卜青玉翻译一遍,倒是引来议论的两个妇人将她们打量。 卜青玉和阿遇礼貌一笑。 阿遇好奇问两名妇人:“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上个月来我们这儿的,就住在那边。”妇人朝不远处指了下,“两人都挺好的,准备下个月成亲呢,这几天在筹备婚礼,四下的邻居都请了。”妇人叹息,“真是可惜。” 灵车慢慢驶远,阿遇心中却好似有什么吊着,她是不信夜间鬼世的,女子更不可能是夜间出门才会突然暴毙。 他回头见到一个黑色身影,站在街道人群中。 苏岚冲他阴冷一笑,闪身走进旁边的巷子里。 卜青玉也见到苏岚,心中一紧,感到有麻烦要来了。 当夜,她正在修习,感到门被推开,她微微睁开眼,借着窗外月光看到一个黑色人影。 她心头一紧,立即收回灵力,斥问:“什么人?”人从榻上跳下来。 “故人。” “苏姑娘?”卜青玉听出声音。 苏岚走到窗前的小桌边坐下。 “你来做什么?”卜青玉戒备着离开一定距离。 “来给卜姑娘送个东西。” “什么?” 苏岚手中亮出一块血玉扣,她捏着血玉扣迎着窗外月光,冷笑着道:“每一块血玉扣都是人血凝化而成,也算是应了那句——用生生世世的血来偿还。” 卜青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心口,血玉扣还在。她望着苏岚手中血玉扣,十之八九那是第三世慕煜的,她激动问:“你从哪里得来?” “从玉石店买来的。”苏岚看着她笑道,“你要找的那人坟墓几百年前就不存在了,这枚玉扣是几百年前盗墓者从他的坟墓中盗出,我可是费了不少心力才寻到。” 血玉扣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血红光晕,渐渐地,玉扣感知到卜青玉身上的玉扣,开始慢慢变热变亮,变得晶莹剔透。 苏岚烫得松开手,血玉扣化成一滴血慢慢飘向卜青玉身上的血玉扣。 “你为什么帮我?” “帮?”苏岚愣了下,霍然自嘲冷笑,“是,我是在帮你。我要让你彻底认清你的那个小徒弟是什么样的人,他对你做过什么。” 卜青玉越听越糊涂。 此时血珠已经融进卜青玉身前的血玉扣。 苏岚站起身道:“卜姑娘,我在三千山无妄谷等你,到时候一切都有答案。”苏岚准备从窗口离开,忽而顿住步子,转身笑道,“你不必将我当成敌人,我不会杀你,我甚至会救你。” 卜青玉越来越不明白苏岚在说什么,这个人太古怪。 “为什么?” “因为你若死了,他也会死。” “谁?阿遇?” “是。” 怎么可能?阿遇虽然很依恋她,还不至于与她生死相随。 “前世为何背叛阿遇?” 苏岚看了她一阵,面色冷下来,如敷了一层寒霜。 “是他背叛了自己。”声音如寒冬腊月河上浮冰。 卜青玉还想再问,苏岚一挥手人已经越过窗户消失在月色下。 卜青玉追到窗前,忽感到心口一点刺痛,脑袋有些昏沉,她知道是血玉的作用,忙转身回榻。 第108章 不死女-1 阿遇久不见卜青玉出门用早膳,敲门也无人应,心顿时慌了,一脚将门踹开,卜青玉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踹门这么大声响都没有惊动她。 阿遇意识到不妙,上前查看,这才发现卜青玉昏迷,与之前每一次被血玉扣影响昏迷相同。 卜青玉一直和她在一起,没有机会去寻血玉扣,不难猜到是苏岚所为,他跟着他们来到了丰城。 之前他心中还窃喜,第三世他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卑微身份,死后连口棺材有没有都不一定,已经过去几百年,尸骨早就化为尘土,必然寻不到血玉扣。 他甚至奢想,卜青玉若是放不下想一直找,他就陪青玉在丰城找下去,能够消耗多少光阴算多少,能够不知道第三世,不去寻第一世更好。如果青玉不想找了,他再陪青玉离开。 苏岚又横插一手,打乱他的计划。如今丰城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苏岚既然没在他面前现身,多半在三千山无妄谷等着他。 乌木国山峦众多,向三千山去更是峰峦叠嶂,道路崎岖,即便是官道有的地方也狭窄只能容一驾马车通行,甚至一侧临陡崖山坡。 天色渐晚,马车行至一处山路,听到前方有打斗的声音,绕过一个弯,见到前面山路上几名黑衣人正在围攻昨日拉着棺木马车的男子。 几人武功不低,招式狠厉毒辣,扶灵黑衣人略逊一筹,几次险些被对方击中命门要害,虽然躲过,身上也受了不少伤,有些力不从心。 阿遇将马车停下来,回头撩起车帘看了眼还在昏迷中的卜青玉,安静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道路很窄,他们打斗已经阻断了道路通行,阿遇不想惹上麻烦,便坐在车前看着他们打斗,等待机会。 好一会儿,扶灵黑衣人因寡不敌众,重伤倒地,爬都难以爬起来。一名黑衣人长剑指着他的喉咙没有刺下去,顿在那里。 执剑黑衣人厉声道:“跟我回去,我会求主人饶你一命。” 扶灵黑衣人冷笑几声,忽然哈哈狂笑:“这么多年了,你认为我还会回去吗?我永远不会再回到那个鬼地方。” “你不该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主人,这是对你的惩罚,也是你该付出的代价。” “你们也会和我一样!!”扶灵黑衣人低吼一声,气息不畅,咳了几声。“我们都不过是主人豢养的一条狗而已,替他杀人,替他做尽丧尽天良之事,他高兴了赏我们一口饭,不高兴了随意戏弄,厌恶了随时杀了我们。”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我一直都活在地狱深渊之中,看尽人间丑陋阴暗,我以为人世就是如此不堪,所有人都在痛苦挣扎。是鸢儿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让我知道什么叫温情,让我看到人世还有相反的一面。” “若是我没有遇到鸢儿,我会和你们一样继续为主人卖命,认为那暗无天日的日子就是人世常态,但是遇到鸢儿便不再可能。她让我重活一次,我即便是死也绝不回头。” 黑衣人剑尖刺破扶灵黑衣人脖颈处的肌肤,威胁道:“你和主人作对的下场还不清楚吗?你一再执迷不悟,才会一次次害了她。” “是谁在执迷不悟?”扶灵黑衣人斥责,“师父怎么死的?师妹怎么死的?那么多的师兄弟又是怎么死的?你不清楚吗?若不是你们执迷不悟,我的鸢儿……也不会死。”他望向旁边马车上的棺木,痛心疾首。 回头,他坚定地对黑衣人道:“今日,你要么放我走,要么杀了我,我绝不会再回到那个地狱中去。” 阿遇双臂抱胸靠在马车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前方的对战。听到这里明白了两方情况,静等着他们最后的抉择收尾,然后自己赶车过去。 本以为他们还要磨蹭一会儿,却不想执剑黑衣人收回长剑道:“我不杀你,你走吧!” 其他黑衣人紧张唤了声,欲言又止。 扶灵黑衣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灵车边,牵过马匹慢慢悠悠朝前走,每一步都脚下发虚,身形不稳。 黑衣人看着他拐过一个弯,车马被山体挡住,这才带着其他几名黑衣人上马朝这边过来。 阿遇也驾着车子朝前走,擦肩而过时,几名黑衣人朝他看过来,他一副好奇惊怕的目光看他们一眼,又急急忙忙躲开视线,露出惊慌神情。 几名黑衣人策马而过。 天也不早了,今天估计是到不了前方的城镇,阿遇挥鞭加快进程。 不多会儿也拐过山体,见到前方马车停在路中间,而扶灵的黑衣人倒在车边。 如今卜青玉未醒,阿遇本不想管这人死活,但是山路本就崎岖狭窄,灵车停在中间,他的马车根本过不去。 他下车走到黑衣人身前,试了试鼻息还有气,只是伤重。看了眼马车上的棺木,念及他算有情有义之人,一时心软将黑衣人扶上旁边灵车。 当黑衣人醒来已经是深夜,他正躺在山谷中,面前是一堆火,火上方架着一根树枝,插着烤好的野味,油脂滋滋作响,香味飘散。旁边停着两架马车,其中一架是他的灵车。 他吃力站起身朝另一驾马车去。 阿遇此时正坐在马车内靠着车壁休息,警觉听到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眼身旁安然熟睡的卜青玉,帮她掖了掖毯子,撩开车帘。 黑衣人正走到车边,被马车内忽然窜出来的人脸惊得一跳,借着火光看清容貌,认出来在丰城街头见过,也是白日内在山路上远远观望的那位,心中犯疑。 “小公子,是你救了我?” “不是我,难道是山狼把你叼到这儿的?”阿遇语气不耐烦。 黑衣人愣了下,面前少年五官清秀,似知书达礼的贵门小公子,说话竟然如此凶。见到他被人围杀也不害怕,还来救他,猜想对方应该不是普通身份,抱拳一礼:“多谢小公子。” “不必相谢,不打扰我休息便成。”阿遇说完缩回马车内甩下车帘。 黑衣人泄了口气,悻悻回到自己的马车边,靠在车轮上昂头看着天发呆。 身边的卜青玉还在昏迷中,不知道梦中在经历哪一段往事,眉头微微皱起,睡得不是很安稳。 那一世他们经历了许多美好的事情,却也有不堪回首之事,生生刺入心口。 他轻轻抓起卜青玉纤细手掌,在她手背落了一吻。帮她撩起鬓角碎发,低低道:“青玉,对不起。” 次日,阿遇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黑衣人也牵着马车准备离开。 阿遇示意一眼棺材问:“你准备带她去哪儿?” 黑衣人朝西北的方向望了眼,怅惘道:“无妄谷。” 阿遇顿了下,将黑衣人打量一番,追问:“去那做什么?” 黑衣人没有回答。 阿遇替他答:“寻找妄渊?” 黑衣人惊异回头看他:“你也知道妄渊?” 何止知道,阿遇点点头,“传闻妄渊是三界之眼,只要你付得起代价,可以与它做任何交易,只是世人只知道妄渊在三千山无妄谷,但是无妄谷在什么地方,鲜少有听闻,你知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 阿遇他又问:“你想怎么救她?” 黑衣人沉默,牵着马强撑着身体赶路。 阿遇也坐上马车,跟在他的车后面,沿着狭窄前路赶路。 心里感叹,又是一个痴心人。 行了一段路,黑衣人有些撑不住身体,停车坐下来休息。 阿遇从身后的车厢内取过一瓶药扔给他:“治疗内伤有奇效。” 黑衣人谢过他,也不客气,打开药瓶吃了一颗。不多会儿感到体内有股气在蒸腾,伤处不再疼痛钻心,身上也有了力道,对阿遇也卸下了防备。 阿遇见卜青玉还没有醒来,自己也停下车坐在马车前和黑衣人聊起来。 期初黑衣人不怎么想说自己的事,被阿遇诈了出来,后来索性都说了。 黑衣人名叫简阳,棺木里是他的妻子,名唤栗鸢。 他本是杀手,一次任务时受了重伤,被栗鸢所救。栗鸢是个善良温柔的姑娘,永远面带笑容,似乎每天都有数不完的开心事。栗鸢对他照顾很细心,见他每日深锁眉头,就给她说许多有趣的事情逗他开心,给他做各种各样好吃的饭菜,还教他怎么包饺子,带他去买肉,告诉她哪家的肉铺肉最好,怎么和肉铺老板砍价。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是可以这样活着,这才是人该有的生活。他也第一次知道人的烦恼可以是担心米市涨价,可以是忧心下雨天衣服晒不干,也可以是隔壁的孩子太顽皮追着要糖。他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菜刀切破手指叫伤,是有人关心的。 两个月的相处中,他感受到二十年来从没有感受到的温情和被爱。慢慢地,他对栗鸢产生了感情。 回去后他一直忘不掉栗鸢,又不能擅自离开,在下一次执行任务时,他早早完成任务,得了时间和机会便去看望栗鸢。 后来每次任务有机会他都会去看望栗鸢,次数多了,栗鸢也对他产生了感情,还畅享以后的生活。 他怕栗鸢嫌弃他,一直瞒着自己杀手的身份。 直到最后一次任务中,他见到了栗鸢,才知道自己要杀的人是将她养大的师父,所幸那一次他还没有动手,但很不幸栗鸢和她师父还是死在了自己同伴的手中。 那次他拼尽了全力去救栗鸢,差点命丧当场,但最后还是没能够救下她,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回去后,他也几乎死在主人的酷刑之下。 后来他听说三千山的无妄谷有一妄渊,连通仙魔人三界,只要与妄渊之主交易,一切皆可改变。他偷偷逃出来,带着栗鸢的尸骨去了妄渊,用一世为奴换栗鸢复活。 但主人得知后,没有放过他,再次派人杀了栗鸢,他有一次无能为力。他再次带着栗鸢来到妄渊,用一世为丐换栗鸢又一次复活。 主人又一次派人杀,他还是没能够护住她。 周而复始,他已经记不得这是多少次了,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世来与妄渊之主交易,他只记得这是第七个年头。 七年内,每一次复活栗鸢,他都想尽办法带着栗鸢隐姓埋名,想要逃离主人。最终的结果便是如今的结局。 简阳早已泪流满面,他笑着望着马车上的棺木。 “小公子,你知道每次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拼尽一切都抓不住,救不了她的那种无力感吗?”简阳双手掩面,痛哭一阵,哽咽道,“太痛了。” 阿遇轻轻拍了拍简阳的肩,声音也几分沙哑:“我知道。” 经历这么多世,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得那种无力、溃败到发疯发狂的感觉。 简阳与栗鸢这七年,与他和青玉的七世又是何等相似。 休息完,他们继续朝前赶路,天黑时他们赶到了一个小镇子,镇子上没有住宿的旅店,因为简阳马车上是棺材,连个投宿的地方都没有,最后只能住在镇子外的一所神庙内。 当夜卜青玉在马车内醒来,睁开眼见到阿遇躺在自己身边,侧着身子面对他,五官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阿遇的温热的呼吸。 四周很安静,只有车外火光跳动,偶尔发出木头被烧炸裂的噼啪声。 她脑海中全是第三世的慕煜,看着面前的阿遇,莫名觉得他和慕煜有些像,不是容貌,而是这种睡觉的姿势和呼吸。 “阿遇。”她低低唤了声,脑海中却闪现慕煜的身影,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唤的是阿遇还是慕煜。 阿遇睁开眼,瞧见卜青玉醒来,情绪很平静,他预测卜青玉今夜也差不多该醒了。 “师父醒了,饿吗?”他帮卜青玉拉了下毯子盖好。 卜青玉微微摇头,低声问:“你认识慕相国是吗?” 阿遇愣了下,心念百转,装着不解其意问:“师父怎么醒来忽然问这个?梦见慕相国了?” “你认识是不是?” 马车内太暗,卜青玉又背着光,他看不清卜青玉的表情,听得出她语气中的质疑。 他坐起身来,靠在车壁上,笑着回道:“无缘相见,师父可曾见过?” 马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卜青玉看阿遇回答诚恳,心下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平淡道:“未曾见过。” 阿遇安慰道:“若是往世不堪回首,师父便不要去想了,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卜青玉没再出言,她在心中不断的问自己:慕逾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 第109章 恶奴当道-1 姬府门前一片热闹,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系着红绸的礼箱排了半条街。 为首的公子一身锦衣华服,眉开眼笑,洋洋得意的嘴脸写着自信。身后的担架上绑着一只射杀的山狼,脖颈处血窟窿的地方系着红绸,这是丰城的习俗,聘礼必须有捕杀的山狼,才算对女方重视。 他叫白良文,是丰城白主事长子,今日便是向姬执事的女儿提亲。 丰城二把手的儿子向一把手的女儿提亲,门当户对,此事轰动了整个丰城,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姬府后园,正值妙龄的姬青玉听闻此事,气愤地从秋千上跳下来,对来禀报之人抱怨:“谁会嫁给他那个贪恋酒色之徒,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子弟,诗文都写不出半句来,就知道花天酒地养女人,府中女人一堆,谁要嫁他?你去告诉他,我就是老死闺中,也不会嫁他。” 来人哪里敢这么去回,就是老爷也不会拿这话贬损对方,毕竟那白大公子再不成才,再不是个东西,也是白主事的儿子,没做什么过分的事,老爷不会当众让他面上这么难看,这不仅打白大公子的脸,也是打白主事的脸。 来人垂首愣站着。 姬青玉抱怨一通,心里火气撒了些许,心气顺了点,坐回秋千上,问来人:“父亲如何对待的?” 来人回禀:“老爷将白公子请进了府中,这会儿正在厅中说话,奴婢过来禀报小姐此事,未听到说什么。” 姬青玉哼一声,她心中清楚自己父亲也看不上白良文的,那种不学无术的公子,父亲最是瞧不上。以前父亲在她面前提及过白良文,说他是烂泥扶不上墙,远远不及他那个弟弟白良言,简直不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父亲让他进门叙话也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 婢女担心道:“白公子最擅长花言巧语,若是一时说动了老爷可怎么办?” 姬青玉刚放进肚子里的心又提了上来。 白良文那张嘴多么能说,她没有见识过,却也是听说过的,就这样无赖败坏门风之人,还能够哄得他那个父亲白主事什么都依着他,甚至不管百姓言语。 姬青玉想了下,不放心,从秋千上下来提着裙子就朝马厩跑。 马厩中一个少年正提着一桶水在刷马槽,听到身后声音,回头见到姬青玉,放下手中水桶,俯身行礼。 “阿煜。”姬青玉激动地上前扶起他,和他说白良文提亲的事情,满怀期待地问,“你可有什么办法帮我?” 慕煜顿了下,一脸惭愧摇摇头。 “连你也没有办法的吗?” 他停了下安慰道:“老爷心疼小姐,断然不会将小姐嫁给白大公子,自然会想办法的,小姐不必多虑。” 姬青玉沉默须臾,心中还是不踏实,拉了把阿煜央求道:“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慕煜躲了一步挣开姬青玉的手,恭敬回道:“此事有老爷处理,奴不敢插手。” “阿煜,你难道想看我嫁给白良文那个混世魔王吗?” 慕煜微微抬眼看着姬青玉,见她神色紧张焦急,是自己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但这件事非同小可。以前她有什么麻烦事便让他出主意,因为这个,他没有少被处罚,今日的事若是帮了,又少不得被打。 姬青玉祈求信任的眼神,让他有些躲闪不去,犹豫了一会儿,他咬了咬牙道:“既然白公子不学无术,小姐不如就写首诗让他对诗,对不上也有个正当理由拒绝了。小姐也想找一个品学兼优的公子,这个方法也可以杜绝许多没有才学的公子上门提亲。” 姬青玉觉得这个方法好,当即便想,做一首什么诗,才能够让自我认知不清的白良文从此打消念头,也能够好好的教训他一番。同时还能够让那些没有真才实学的人都不要来提亲。 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非常恰当的,前面的情况也刻不容缓,她求救般看向慕煜。 慕煜垂首沉默不言。 姬青玉看出来他心里已经有的,笑道:“你帮我写一首。” “奴想不出来。” “你心里定然藏着一首好诗了,快点告诉我。” 慕煜犹犹豫豫一会儿,请求道:“小姐不许说是我做的。” “一定!” 慕煜便吟了一首诗,姬青玉品读一边,拍手叫绝,转身就跑开了。 慕煜看了眼欢舞雀跃离开的背影,视线黯淡,手不自觉抓紧了衣裤,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面前的水桶,暗暗提了一口气,继续提着水桶刷马槽。 姬青玉将诗写好,便让婢女送过去。 厅中白良文正在给姬执事各种吹捧、保证,进行洗脑,说得姬执事不知道怎么拒绝才能够不伤颜面。毕竟看不上白良文,也不想得罪了白主事。 他虽然是丰城的一把手,但是从外地调任过来,在丰城没有根基,而白主事却是世代丰城人,根基稳固,人脉广,不是能够轻易得罪的。 姬青玉命人送来诗作,用意可想而知,胸无点墨的白良文根本对不上,拒绝得也有道理。 白良文脸色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清楚姬青玉在为难他,当着姬执事的面也不好拒绝,便接过婢女手中的诗作读了起来。刚读了两句就停住了,眉头深锁,朝姬执事和厅内其他人瞥了眼又继续念了下去。 第三句刚念完,与他同来的随从就表情难堪地垂了眉眼,姬执事面色也变了变,眉头不仅皱起来,目中生出一股怒气。 白良文念完后,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他望向随从,随从表情为难道:“奴不懂诗。”但是听出了里面有字是念错了的,他也不敢说。在白良文耳边低语相劝:“大少爷,咱们回去让二少爷来对。” 白良文一听,是啊,自己那个弟弟学富五车,肯定是能够对上来的。与其在这儿尴尬丢人,不如先回去。 他借口要回去好好琢磨,明日再过来,带人离开。 姬执事见人走后,叫住送诗过来的婢女,询问:“这诗是谁作的?” 婢女惊了下,支吾回了声:“小姐。” 姬执事一掌拍在桌上,婢女吓得浑身颤抖,双腿一软跪下去。 “不说实话,就拉下去打死。” 婢女被震住,顾不得刚刚还信誓旦旦答应姬青玉,绝不对别人吐露半个字,一股脑全都吐了出来。 “真是胆大包天!”姬执事怒气冲冲走出厅,叫来管家,严厉命令:“将阿煜那个小奴吊起来往死里打。” 管家惊住,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见老爷发这么大的火,不敢问,立即领命退下。 姬青玉正在房间内窃喜,这样一来,白良文就没有脸再来提亲了。婢女急匆匆过来回禀慕煜被老爷命人鞭打,她当即惊住。 “谁说的?”她急斥。 “阿竹没经得住老爷吓唬,说了。” 姬青玉气恼摔了下袖子,急忙朝外走,刚出闺房门姬执事也走到了门前,阴沉着一张脸。 她急忙停下步子,自知做错事,规规矩矩唤了声:“父亲。” 姬执事走进屋内,教训:“知不知道那样的诗就是当众打白良文的脸?” 姬青玉乖巧点点头:“可他那样的无赖,女儿怎会嫁给他,父亲不也不喜欢他吗?今天也着了他不少烦。女儿就是想让他知道,不要痴心妄想。” “你想借对诗让他知难而退,什么诗不可以,非要写那种暗讽的诗来?而且不知收敛,借典讽刺,写得那么不堪。白良文看不懂,他身边的人难道看不懂吗?”姬执事既生气,又拿女儿没办法。 姬青玉不服气:“若是收敛些,他只会得寸进尺,甚至还有非分之想,倒不如彻底让他认清自己。迟早也是闹得不愉快,诗那么写有什么关系。” “你……”姬执事指着女儿,训斥的话说不出口。 姬青玉立即请求:“父亲不要怪罪阿煜,是我让他写的,他不能不听我的,父亲罚他太没道理了。” 姬执事哼了声:“不好好教训,下次不知道还敢做出什么事来。他给你出的馊主意还少?为父以前罚他太轻了。” “父亲——” 姬执事不松口,姬青玉生气甩了脸色,气呼呼朝外去。姬执事严厉道:“回来!” 姬青玉回头看他一眼,不听,转身继续朝外走。 姬执事也被她的任性气到,女儿什么都好,就是有任性这点让他没办法,得怪他,被他宠坏了。 他提高声音:“你再任性,为父就让人将他打死。” 姬青玉迈出的步子停住,怒气冲冲折返回来,又是气愤又是委屈,冲着姬执事问:“父亲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他哪里让父亲这么看不上眼?就因为他是奴隶身份吗?除了这个,他样样比那个白良文还好许多。” 姬执事冷脸严肃道:“这一条就足够了。” 姬青玉不知道要怎么去反驳,小脸涨得通红。 姬执事摆出严父的模样教训:“女儿家该有女儿家的模样,常与一个小奴来往成何体统!为父劝告你多少次,你今日还敢如此妄为。这次为父没杀了他,也是看在你的份上,再不知规矩,为父不饶他。” “父亲——” “你自己好好想想!”姬执事气女儿不知分寸,也怪自己自从夫人走后,自己光顾着官场上的事情,忽略了对女儿这方面的教导,她身边既无兄弟姐妹,也无其他长辈。请的老先生也只教她诗文。 现在想想,一切也都源于自己,是自己的责任,也不忍心多怪女儿,只能以后多加约束。 临走的时候吩咐婢女一定要看着小姐。 姬青玉想去看望慕煜被婢女千方百计拦着,不得机会,最后自己妥协不闹了,让身边的婢女代她去看看情况。 慕煜被鞭打后,还吊在马厩的横梁上,手臂和脸颊都是鞭伤,身上衣服撕裂处,都是血红的鞭痕,已经渗出血来。人耷拉脑袋,像个没气的人。 婢女阿叶趁着没人的时候过来,见到慕煜俊美脸颊上的伤,心疼地皱起眉头,和他说小姐也关心他,只是被老爷关着,不能够过来看他,又从怀中掏出几块糕点喂慕煜。 慕煜勉强吃了几口,扯着嘴角对阿叶艰难地笑道:“我没事,别让小姐惹老爷生气了。” 阿叶应了声,又喂了他一块糕点,劝道:“你别总是傻乎乎的,小姐毕竟是小姐,我们这些奴隶终究是奴隶,家里老爷说的算,你还是顺着点,别把小命也搭进去了。” 慕煜苦笑了下。 第110章 恶奴当道-2 白良文回到府中,兴冲冲地将姬青玉给他的诗作拿给自己的弟弟看。 白良言将诗扫了一遍后,就劝兄长:“哥哥娶哪家姑娘不可,为何偏偏看上了姬小姐?” “哪家姑娘都不及姬小姐貌美人娇。”白良文笑道。 白良言在这方面已经劝过兄长许多次了,无论姬小姐如何貌美如花,心气在那儿,根本看不上自己的兄长,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今日去姬府提亲,他也再三相劝,姬小姐与兄长并非良配。 果不其然,这首诗就是最好的证明,表面上写景咏物,却是借景借物讽刺兄长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一边折起诗作一边道:“哥哥未曾见过姬小姐,怎么就断定她真的如传言一般?依我之见,多半是个心高气傲的姑娘,没有哥哥身边的姑娘温柔。” 白良文一挥手:“谁说我没见过,我见过一回,虽然只是远远地瞧着,已经是美艳动人。我就是喜欢她这心高气傲的劲,若是个对我俯首帖耳的姑娘,我还瞧不上。” 白良言反驳:“哥哥就知道她能够瞧得上你?” “为何瞧不上我?”白良文不服气,“我要模样有模样,要钱财有钱财。” “姬小姐这两点又差哥哥吗?”对于这个自我认知不清的兄长,白良言不知道如何相劝,“姬小姐必然看中的不是这两点,而是能与她连句对诗心灵相通的人。姬小姐让哥哥对诗,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白良文不屑地从白良言手中夺过诗作,冷嗤一声:“能对诗有什么用。” 白良言见兄长执迷不悟,也不不愿意再相劝,只道:“兄长就莫要我帮忙了。” “我去找别人。”将诗作朝怀中一揣,转身气哼哼离开。 白良言无奈长叹。 慕煜在马厩中被吊了一天一夜,放下来时迷迷糊糊,身体僵硬,双腿无力,直接摔倒在地,浑身伤处叫嚣着疼痛,两个人上前架起他。他不知道他们要将他拖到什么地方,刚出马厩他就昏了过去。 迷糊中他看到父亲被绑上绞刑架,看到母亲满面泪水奄奄一息,看到姐姐口吐白沫躺在地上。 他听到母亲微弱声音告诉他:“好好活着,不要犯傻,要好好活着。” 他们都走了,让他怎么好好活着?又怎么能够心安理得的活着? 他冲着父亲大喊,对着母亲痛哭,抱着姐姐呼唤,他们都不理他。 他们都那么疼他,却任由他哭喊到声音沙哑而一动不动。 他在一阵疼痛中醒过来,同屋的阿昌正给他上药,触到伤处,疼得他轻微颤抖,双手抠着床板忍着。 “醒了?”阿昌抬头看他一眼,笑话他,“还疼哭了?” 慕煜意识到自己竟然流了泪,抬抬手想擦掉,手臂太疼,让他放弃,任由眼泪流着。 阿昌一边给他涂抹药一边说道:“这是小姐让阿叶送过来的,是上等的膏药,刚涂的时候是很疼,不过它药效好,你忍着点。明日你身上破处就能结痂见好,也不会这么疼了。” 慕煜低低嗯了声。 他比谁都清楚这药效如何,这些年他不知道用过多少回,药膏灼烧和针扎的刺痛,他无比熟悉,就如他熟悉鞭子抽打在身上疼痛一样。 阿昌比他年长几岁,以兄长的口吻劝他:“小姐对你好是你的福分,但是你不能够因为此就胡乱作为,老爷这次还能够留你一命也是恩赐了,你也长点心,别再犯傻了。” 慕煜歪着头没说话。 阿昌又说:“昨日你烧糊涂了不知道,白大公子将那诗作拿给了城中其他的少爷们看,被嘲笑了一顿,憋着气,想要来闹腾一回,被白主管命人拦住了。你给老爷惹了多大的麻烦,白大公子是不要命的主,能够轻易得罪的吗?” 慕煜想着什么,没有回应阿昌,直到阿昌帮他涂抹好膏药,他才开口问:“白大公子真的敢来闹老爷?” 阿昌冷呵:“你没听过白大公子干的那些事?他什么干不出来?” 是啊,他什么干不出来,虽然没有杀人放火,但是得罪他,暗地里他会用尽手段让对方没个好下场。 慕煜眼睛亮了下,随后又耷拉眼皮,没精打采。 阿昌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你先养两天,事还要做呢!躺久了,管家又要打人了。” 阿昌出去后,他稍稍动了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望着低矮的房梁发怔,想着这么多年在姬府为奴的桩桩件件事情,每一次被责打,他都会将这些事在脑海中过一遍。 想到心口有些发疼,他闭上眼忍着。 姬青玉婢女回禀阿煜烧退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身上都是皮肉伤,养养就好了,她稍稍放下心,只是不能够亲自过去看望有些遗憾。 父亲关着她,派人盯着她,房门都不让出,她只能够差身边的婢女过去,还都是偷偷摸摸,生怕被父亲知道,若是知道免不得又是不愉快,甚至连累阿煜。 她坐在窗前认真地缝制香囊,在里面放上了一些安眠的香草,一针一线缝好,让婢女送给慕煜。 婢女阿叶觉得姬青玉思虑不周,提醒她:“小姐是好心,也是真心对阿煜好,但是你这样有些明目张胆了,让别人瞧见了又是给阿煜惹麻烦。”阿叶指着香囊,“这个就是罪证。” 姬青玉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次连累他心里过意不去,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想借这个表达自己歉意。 她看着手中香囊,犹豫了下,还是将香囊塞给阿叶:“你就说是你送的。” 阿叶瞧着里面香草虽然名贵,但是香囊表面上也无什么奢华之处,普普通通,他们奴婢也都能用得起,答应了。 慕煜拿到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里面的香草他很熟悉,知道这不是阿叶做的。他将香囊放在枕边,嗅着香草的芬芳,身体都通畅了不少。 阿叶瞧他这么喜欢,也开心地离开。 两日后,他刚醒来就被管家喊去做事,身上的伤还疼着,却不得不撑着身子到府外去采买。 背着一筐东西正朝回走,遇上白良文,驰马而来,旁边还有一个与白良文五官颇为相似的公子,比白良文年少些许。 他顿了下步子,埋着头直直走过去。忽然有人大喊一声,他抬头,马已经冲到面前,他一脸惊愕愣在原地,马匹一声嘶吼,前蹄高抬,他才堪堪挪步躲过,人摔倒路边。 白良文勒住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一个圈,他稳住受惊的马,顿时暴怒,对慕煜喝骂:“找死的东西!”旁边马背上的公子急忙跳下马走过来。 “可有伤着?”公子伸手过来搀扶,刚碰到慕煜胳膊,他就皱着眉头闪躲,闷哼一声。 “伤得重吗?” 慕煜撩起袖子看了眼胳肘,只是红了一片,但是胳膊上的条条鞭痕却是骇人,那公子愣了神,旁边百姓瞧见不禁唏嘘。 “怎么把孩子打成这样?” 慕煜脸色羞红,急忙放下袖子,去捡竹篓里散落的东西。 公子看着慕煜脸颊的伤,又瞧见他领口处隐约鞭伤,起了恻隐之心,帮他去捡。 白良文一边责骂一边跳下马冲过来,一脚将慕煜踹翻,扬起马鞭就抽过来。公子一把抓住兄长的手制止:“他身上都是伤!” 白良文也瞧见慕彧脸颊和脖颈等几处露在外面的肌肤上鞭痕,深浅不一的,心口气消了大半。 “你哪个府上的小奴?” 慕煜抬头看他一眼,急忙畏缩垂下目光,俯身回道:“姬府。” “姬府?”白良文怒气又窜上来,“姬执事府?” “是。”慕煜战战兢兢回道。 白良文冷哼一声,朝周围围观百姓扫一圈,高声喊道:“大家瞧见了吗?姬执事府的小奴,半大的孩子,被打成这样还让出来做事,你们对家里的骡马畜生也不会如此吧?” 这一声喊,周围的百姓都惊住了。 白良文前几日去姬府提亲被拒,又遭羞辱,这是来报仇呢! 话虽然说得难听,好像有点道理。 距离慕煜近的百姓刚刚瞧清楚他身上鞭伤,道道见血,让陌生人看着都心疼。 “他姬府还是书香门第,自称诗书传家,温善明礼,满口仁义道德,原来都是做给别人看的,里头竟是这般。” 白良文是被前几日拒婚羞辱打击太大,此时也不管不顾,就想着出这口气,一雪前耻,说话也毫不在乎。 他开始口无遮拦:“我白良文虽没才学,却知道立身立德的道理……”白良言立即拉住他,不让他说出更过分的话来。 白良文气愤甩开他,也闭口,看向四周百姓。众人议论纷纷。 他看向慕煜,冷笑道:“与其在姬府受这份罪,不如到我白家来。” 慕煜惶恐地退一步,身子俯得更低,没有说话。 “你若是愿意……”他顿了下,似想到什么,笑了笑,转身上马,带着自己的随从离开,后面半截话就这么搁着。 慕煜抬头看向离开的白良文发怔,谁都能看出他此刻眼中的渴盼。一双大大的眼睛,澄澈明亮,眼珠子圆溜溜地闪着光,让人看一眼都不由生出几分恻隐。清瘦的身子骨,俊美青涩的容貌,搁谁家都是招人疼的孩子。 白良言帮他将东西拾进竹篓,说道:“这么多东西挺沉的,我让人给你送回去。” 慕煜道了声谢后,婉拒,艰难地将竹篓背起来,碰到身上的伤,疼得浑身轻颤,还是要紧牙忍着。 白良言见他步子歪歪晃晃,最终心软,让随从的下人去帮忙给送回去。【】 110-120 第111章 恶奴当道-3 111 慕煜从后门刚进姬府,就听到阿昌焦急地从前院跑来说白良文又来了。 “做什么?”他艰难地去解开身上竹篓,阿昌边帮着他卸下边道,“是因为你。” 慕煜自嘲笑着说:“阿昌哥你别拿我玩笑了。” 阿昌着急,拉着他说:“这种事我怎么能够给你开玩笑?真真切切,白大公子进门就点名提你,估计是因为你前几日写的那首诗。”阿昌愁眉苦脸,不断叹气。 “白大公子向老爷买了你。” “老爷同意了?” 阿昌拧着眉头点点头。“诗作的事,已经得罪白大公子,白大公子如今来要人,老爷就顺便答应了,况且你也知道老爷他……”阿昌抿了抿唇,将话咽下去。 阿煜点头便是明白他的意思,老爷巴不得能够将他卖了,省得在府中与小姐关系太近。小姐现在年岁大了,不能被人说三道四。现在有个这么好的机会,将他推出去顶罪,最好不过。 他心中苦笑,垂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鞭伤,虽然用了两三天的药,伤处还显眼。 阿昌见他神色落寞,推了推他劝道:“你去求求小姐,小姐定然舍不得你去白家,只要小姐求老爷,老爷或许能够答应不将你卖了。” 慕煜微微摇头,转身朝住处去。 阿昌跟上去,着急道:“那首诗你得罪白大公子,去了白府就是等于送死,你别犯傻,快去求求小姐将你留下来。” 他再次摇头,若是让小姐帮他求情,只会让老爷更加厌恶他,不仅不会有什么改变,甚至还让小姐和老爷之间父女闹得不和。 想到这里,他又愣住了,对自己的这个想法觉得惊诧。 刚走到屋门口,便有下人过来传话,让他到前院去。 白良文见到他,嘴角勾着一抹邪笑,眼神轻挑地看着姬执事。 他走上前去俯身行了一礼,白良文直接让人将他带走,姬执事没说一句话,只是眼神不耐地瞥他一眼。 他紧紧抿唇,最后回头看了眼姬执事,尽是冰冷。 * 姬青玉听闻慕煜被父亲送给白良文,当即就要去找父亲理论,被下人拦回去,她便在屋内发脾气,摔了不少东西。 姬执事推门进来时,一个花瓶正砸在他的脚前,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碎瓷片迸开。 “成何体统!”姬执事冷着脸走进屋,对姬青玉教训,“不过一个下人而已,你竟为他与为父置气?” “你要杀了他!”姬青玉哭起来。 “为父何时杀他了?” “你不是亲手杀他,你是借着白良文的手杀他!”姬青玉越哭越伤心,趴在桌上大哭。 姬执事见不得女儿哭,走到身边安慰,轻轻拍抚着她的肩头哄道:“白良文不是凶残之人,还不会要他命,父亲这点可以保证。” 姬青玉抹了把泪,抽泣道:“他若死了,女儿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你这话太伤为父的心了。”姬执事面色冷下来,“他一个下奴,在你心中比为父还重要?” 姬青玉呜呜咽咽说道:“除了父亲,他是女儿最亲的人。”她控诉姬执事,“这几年父亲忙着外面的事陪过女儿几回?母亲不在,又无兄弟姐妹,女儿在家中没有一个亲人陪着,与下人们都说不上话,女儿多孤独!” 她抹了把泪,继续说道:“是阿煜陪着我一起看书学文,陪我说话解闷,给我讲有趣的事。”她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泪又啪嗒啪嗒滚落。 “父亲每次责怪我与他太亲近,因为除了他女儿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父亲说他给我出许多馊主意,那却是女儿这么多年唯一能够感受到的乐趣。女儿把他当成知己亲人,除了爹最亲的人。” 越说越激动,眼泪也流得更凶,满面泪水,哭得双眼通红。 她憋了这么久,一下子还没有发泄完,继续抱怨:“父亲把他送给白良文,是把女儿身边一个亲人推进火坑,女儿怎么能够不伤心,不气愤?” 姬执事也自觉在这方面亏欠了女儿,一直没有照顾到她,却不想女儿对阿煜是这样的感情。 看女儿哭得这么伤心,他终究心疼心软,但在阿煜之事上,他不想退让,哄着姬青玉:“过几日为父给你寻几个女伴,女儿家也有更多可以聊的,况且你现在年岁大了,是要嫁人的,怎么能够常与一个下人如此频繁往来?” “她们都不是阿煜。” “不都是一样吗?” “怎么能够一样?不是一个人怎么能够一样?”姬执事的不理解,将阿煜认为是随随便便任何人都能够替代的,让姬青玉更加气恼,脾气也暴起来。 姬执事此时清楚了女儿对阿煜的感情远远不止于解闷的朋友,所以无论女儿如何闹,他断然不会答应她。 见女儿现在情绪激动,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安慰,吩咐婢女小心看护,自己先离开。 他不离开,姬青玉的情绪有发泄的对象,心里还好受些。他一走,姬青玉的情绪积压在心口,更是崩溃,继续发着脾气,将屋内能够砸碎的全砸碎,能够推翻的全推翻,就差没有点火烧房子。 * 慕煜刚到白府,就被白良文一脚踹翻在地,摔在青石地面,磕着伤处痛得颤栗。他还未来及爬起身,白良文一脚踩在他的手腕处,痛得他失声叫出来。 白良文跟着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恨恨说道:“一个小奴隶,还懂得写诗作词,我剁了你的手。” “奴不敢。”慕煜浑身颤抖,额上冷汗淋漓,咬牙忍着疼。 “我知道你不敢,是姬小姐命你写的。否则,你以为你能活着进这个门?听说姬小姐与你这小奴隶关系不错。” “不是。”慕煜拼命摇头,哀求地望着白良文,求他宽恕,“奴只是姬府下奴,小姐只是使唤奴罢了,从不问奴死活。” “是吗?”白良文脚上力道大了些,慕煜痛得又叫出声来,一只手死死抠着青石地面,不敢挣扎。 恰时听到白良言赶了过来,一把将白良文推开:“哥哥何必苛责一个下人,他也是听命行事,不能做半分决定。” 白良文冷哼一声:“我的确不该苛责他,我该找姬小姐和姬家算这笔账。”他转身准备出去,走了一步又回身,蔑了慕煜一眼,对白良言道,“你这么护着,这贱奴就送你了,他还通些文墨,你用得着。” 白良言白了兄长一眼,命人将慕煜扶起来。慕煜手腕处红肿一圈,伤口被撕裂开,渗出圆滚的血珠。 白良言命人带他去处理。 慕煜洗漱后,身上伤处都重新上了药,右手也被包裹一圈。重新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了慕煜的房前谢恩。 白良言唤他进去,看着被收拾后干净利索的少年,眉眼清秀,笑了下道:“给大公子的诗是你作的?” 慕煜惊慌跪下俯首,没有答话。 “我不是问罪于你。”白良言语气平和,“你那首诗写得不错,无论从对仗押韵还是借故用典都非常妙,想必读过不少书,在姬府时常读书吗?” “偶尔读。” “姬小姐对你倒是挺好。” 慕煜再次俯首,没再接话。 小姐待他算好吗? 就算是好,这样的好,又有什么用? 如果父母健在,姐姐还活着,他根本不需要靠这点施舍的恩惠苟且活着。 白良言说话一直温温和和,关心问了他一切读什么书,让他以后就跟在身边做个书僮,慕煜也放松下来。 白良言如城中传言一般,是个温柔性子,每日读书、作文、写字、绘画,偶尔会与城中志趣相投的好友办个诗会,相互磋磨文章。对待下人也不似其他富家少爷,鲜少疾言厉色。慕煜身上有伤,没立即让他到跟前伺候,在府中休养了好些天。 伤好后刚到白良言身边,被吩咐到外面买些文房用品。 他还未出白府就迎面与白良文撞上,他想绕开,却被白良文给叫住,招收让他上前。 这段时间白良文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很少回府。走到跟前,白良文歪着头打量他几眼,又绕到他左右打量两遍,忽然凑近他耳边问:“你想不想死?” 慕煜惊愕瞪大眼,抬头瞧白良文,笑得邪恶,他惊慌地跪下求饶。 白良文蹲下,冷笑道:“若是不想死,我给你个机会。” 慕煜垂首静静听着。 白良文道:“今夜去一趟姬府,把这封信送给姬小姐。”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封好的信,递到他面前。 他现在生死都只是白良文一句话,慕煜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他抬眼看那封信,信封上“青玉亲启”几个字写得不错,不像出自不学无术的白良文之手,想必是找人代笔。 他接过信。 白良文笑道:“一定要送到,否则,你这小命我今夜就取。” 慕煜战战兢兢应了声“是”。 白良文走远,他重新审视手中信,越看越觉得这信非同小可。 上次提亲的事情后,白良文对姬青玉已经不满,还说过要找姬青玉和姬府算这笔账,断然不会是情书了。白良文这样的人若是喜欢谁都是直接冲到跟前,根本不会写酸腐的话,更不会让他去送这信,还是夜间去送。 他心中可以确定,这封信对姬青玉来说并非好事,甚至对姬执事都不是好事。 他买了文房用品回来后,心中还是琢磨这件事,琢磨不透。信被上了封,又没办法拆。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今夜过去。 第112章 恶奴当道-4 丰城习俗,白昼是人世,夜间是鬼世,互不侵扰。人在夜间活动,轻则病,重则殒命,鬼若来人世便会灰飞烟灭。 太阳落山之后,丰城的街道已经无一踪影,连只猫狗都瞧不见。 慕煜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四处一盏灯都没有,只有天上的圆月在照路。 他现在并不怕黑夜。 小时候他特别怕,自从失去亲人后他就不怕了。他甚至认为若是晚上出门或许能够在鬼世看到自己的父母和姐姐。 有一次他壮着胆子夜间偷跑出去,当时外面的街道就如此刻一般,安静得连只夜鸟和蝉虫的声音都没有。他在街道上四处走,不仅没人,连鬼都没有遇到,更别说是自己的父母和姐姐。 回去后天已经亮了,他以为自己会死,但是过了好几天,不仅没死,连病都没有。随后他就常常跑出去只为了能够在鬼世见父母姐姐。 这么多年,他一次都没有见到,倒是每次出门后他回来后睡觉都会梦见他们。 他一直认为,父母和姐就托梦给他,是因为人鬼是不能够相见的。 他来到姬府后宅小门,旁边的院墙他以前常翻爬的地方。他熟练地翻了进去,熟门熟路来到姬青玉的闺房后窗,屋内没有灯光,却听到低低的说话声,似乎是姬青玉和婢女阿叶,听得不是很清楚。 这时辰整个姬府都沉浸在睡梦中,她们还没睡。 慕煜掏出怀中的信,思绪万千。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他不拆开看也能够猜得八九不离十。他捏紧信,心中忐忑。 坐在窗底下,犹犹豫豫难抉择,抬头望着天,忽然又想到了父母和姐姐,想到他们临终时的模样,心一阵刺痛。 思量片刻,他起身看着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里面太暗什么也瞧不见,模糊听到姬青玉一句:“嫁给白良言吗?” “这丰城除了白二公子,还有谁能配得上小姐?”阿叶应答。 没有听到里面有起床的声音,他将信塞进窗内人便走了。 出了姬府,他茫然走在街道上,四周静得出奇,他昂首看着圆月,深深舒了一口气,恰时感到心口一阵刺痛。 他捂着心口,按到那枚从母胎中带出来的血玉,巫师说,这枚血玉扣是他前世的记忆和血泪所化,与他心脉相连,能够为他避灾避难,也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要了他的性命。 如今血玉滚烫,心痛刺痛厉害,是要来夺性命了吗? 他在街边墙根下坐下来缓了一会儿才好些,回到白府躺在床榻上,脑海中却冒出了姬青玉的身影和她与阿叶的对话,心口又传来微微刺痛。 他立即甩开脑海中不该有的思绪,将头埋在被子里,不多会儿心不再刺痛。 次日他在府中遇到白良文,被询问送信如何?他如实相告,白良文很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带着冷笑离开。 再一日,他端着茶水刚踏进白良言的书房,迎面就得了白良言严厉斥问:“阿煜,这怎么回事?” 他愣了下,抬头看到白良言面露怒色,手中的一封信被狠狠甩在桌子上。这和前夜给姬小姐送信有关。虽然不知道那封信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也知道那信是白良文报复姬青玉。 他惊慌跪下,俯身道:“奴不知犯了什么错,二少爷明示。” “你私……你自己看。”白良言抓起书信甩到他面前。 他忙作惊慌状打开信,只看了一行心便凉了一截,一目十行扫完一封信,心凉透了。 他猜到白良文是要报复姬青玉,却没想到白良文是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报复,而且将他推出去。当初将他从姬府买来或许就是为了这个。 当日让他送的信,是白良文借着他的名义写的情书,诉说相思之情、缠绵情意。姬青玉在回信里给予强烈地感情回应,字字句句都饱含深情,甚至最后还说出要与他私.奔的话。 私-奔?这不是他认识的姬青玉能够写出来的话。 努力猜想白良文借着他的名义写的那封信里面具体都写了什么,能够让姬青玉如此不顾礼法要跟他私.奔。 他惊愕得有些恍惚。 “二少爷,这信……”该是最紧要的东西,怎么会落到白良言的手中。 白良言气得脸色发白,严厉教训:“你竟敢如此欺主犯上!如今整个丰城都知道此事,你是要逼死姬小姐。” 慕煜也被吓到,乌木国的律法,主人与奴隶不能通婚,否则皆被处死。他与姬青玉虽然没到那一步,但是私.奔之罪也会要了他的命。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他慌忙俯身求道:“奴与姬小姐并无半点私情,更不知此信为何如此写,奴绝不敢动半分非分之念,求二少爷救命。” 正这时,外面吵吵嚷嚷,一个下人匆匆赶过来,气喘吁吁禀道:“姬执事派人来拿阿煜了。” 慕煜更慌,对白良言连连哀求救命。 白良言叹惜摆手:“你犯下如此大错,我救不了你。” 此时姬执事的人已经到了门前,慕煜被拖了出去,白良言失望地转过脸去,已经不打算过问。 白良文恰时过来,喝止住姬府的人,几步上前,面容带着些许不高兴,却未有表现出多么生气。他质问姬府来人:“他犯了烧杀抢掠奸淫掳掠哪条罪,让姬执事派人来拿?” 来人无从辩解。 白良文让人扶起慕煜,对来人态度转为傲慢:“如果不是这些罪,那就是私人恩怨了,姬执事不像是滥用私权之人。” 来人更是无话可回,气得脸色通红。 白良文又道:“这小奴犯再大的错也是我白府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就算是姬执事也不会如此横冲直撞来我白府拿人,不将我白府放在眼里,你是得了谁的命令?” 来人支吾,没有姬执事的命令他们哪里敢如此行事,但话这么说,让他无法接。本以为白家听闻此事,为了不与姬执事产生不愉快会爽快的将人交出来,哪想到白良文会护着一个随口讨来的小奴。 来人犹豫,他也没胆子在白良文的手中抢人,便与白良文解释慕煜犯了错,姬执事只是传过去问话。 白良文冷哼:“衙门的传令有吗?” 来人又说不出话来,又不是抓犯人,哪里来的传令。来人左右为难,最后被白良文怼得哑口无言,只好灰溜溜地回去。 白良文瞥了眼慕煜,将他叫到自己的院子。 慕煜在门前垂首站着,脑海中全是信中的内容,以及猜想姬青玉知道此事会如何反应,事关女儿家的名节和姬府的脸面,她是不是恨他入骨,会不会想不开? 白良文看他神色些许黯淡,问:“怨我?” 慕煜紧张回应:“奴不敢。” “也是。”白良文笑道,“你应该高兴才是,能够让那对父女如此痛苦,应该也是你想看到的。” 他再次垂首回应:“奴不懂大少爷意思。” “你懂的。”白良文朝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歪斜身子靠着,“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慕煜抬头看白良文一眼,白良文做足了想和他好好说一番话的姿态,他迟疑了须臾,低眉回道:“奴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少爷想知道什么便问什么,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白良文冷笑两声,倒是识趣。 他道:“你应该知道姬执事不少见不得光的事。”白良文顿住,眼睛盯着慕煜。 慕煜了然,琢磨了下回道:“奴知道几件,大小轻重不一,大少爷想听哪样的?” “都说了吧!” 慕煜再次打量白良文,判断他打探此事的目的是否与自己的猜想一样。白良文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我让人查过你的身世,你想报仇,整个丰城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会帮你,而凭靠你自己的能力,你这辈子都报不了仇。” 慕煜神色微惊,不可置信地看着白良文。他的身份一直隐藏很好,没有人知道,好端端的白良文查他身世做什么。 “大少爷愿意帮奴?” “要看你能说什么了。” 慕煜从白良文的眼中,看出他对姬执事和姬青玉的怨恨,上次提亲的事情,让他在整个丰城丢尽了脸,这是他从来没有受过的羞辱吗,他对姬府的人已经怀恨在心,显然此次姬青玉闺誉被毁并没有让他解恨。 他犹豫须臾,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姬执事见不得人的事情,大大小小几件都详细说了出来。 他虽然知道白良文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帮他,所以从姬执事文章代笔到受-贿、公报私仇,以及冤假错案误判全都一一详说。 白良文一边听着,一边满意笑着,然后问:“这一切你可有证据?” “受-贿而判冤案奴是有证据的,只是证据留在了姬府。公报私仇被害的一家,现在就在就居住在丰城北三十里的小镇子上。” “很好,想办法将那些证据都拿来。” “是。” 慕煜离开白良文的房间,胸口有且闷,喘不上起来。他停下步子缓了缓才好些。 当夜他如上次一般前往姬府,因为夜间是鬼世无人出行,丰城人家极少有盗匪,即使大户人家也从无护院看守,慕煜这些年常常夜间出行,进出姬府对他来说很平常。 取完东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了后院一阵骚乱,有人哭喊,沉睡的下人都被惊动,他没敢多逗留,急忙原路返回,离开姬府 第113章 恶奴当道-5 白良文看着面前的证据,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扫了眼慕煜,呵呵两声笑着说:“有了这些证据,姬执事的这个执事也当到头了。”白良文将东西又看了一遍,放下后琢磨起来。 慕煜试探问:“大少爷要将姬执事如何?” 白良文顿了下,冷笑一声,未有透露,吩咐他先下去。 慕煜心中忐忑,猜想白良文接下来会怎么对付姬执事,如果城北的人也愿意伸冤去指认姬执事,他的罪名就大了。 回到白良言那边,就听闻昨夜姬青玉悬梁自尽,所幸发现的早,救回了性命。 他心中忽然疼了一下。 姬青玉躺在床榻上,目光无神地望着房门口的屏风,那上面的字画都是慕煜的手笔。想到昨日的事,她满脸生无可恋,若非是眼睛时不时眨一眨,与一具没了呼吸的尸体无甚两样。 竹儿和叶儿在旁边劝着,她充耳不闻,两人又着急又害怕,红着眼眶,不一会儿又抽泣起来。 “小姐,阿煜不过是一个奴隶,哪里值得你为他寻死觅活。”竹儿跪在床榻前,拉着姬青玉的手劝着,“何况老爷也答应了你,不会要他性命,你别再这样了。” 叶儿也在旁边劝说:“老爷是为了小姐你好,自会给小姐找个更好的夫郎。” 竹儿和叶儿你一句我一句,苦口婆心,嘴巴都说干了,姬青玉还是一句话不说,眼睛盯着屏风动也不动。 出了这样的事情,她知道自己丢了父亲的脸面,丢了姬家的脸面,对不起父亲,但是这是她自己一厢情愿,骂她不知廉耻也好,骂她什么都好,为什么非要处死阿煜? 如果阿煜非死不可,她就陪着阿煜一起,也不负了阿煜的痴心。 她昨日还担心害怕阿煜出事,自昨夜上吊未遂后,她已经不担心不害怕了,下了决心,阿煜活着她就活着,阿煜死了,她就随阿煜而去,也算是老天成全了他们。 竹儿和叶儿又劝了一阵,姬青玉不想听,不想搭理,更不想看到任何人,闭上眼。 两人说了一会儿见姬青玉没有任何反应,以为她折腾了一夜也累了,没有在打扰,又怕她醒来又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不敢离开。 几日来浑浑噩噩,姬青玉对什么都提不起多大的兴趣,唯一问到的便是阿煜怎么样了,父亲有没有为难他,得知他在白府一切都很好,眼中才会有一点点的光泽。 这几日姬执事也没有来看过她,也是气她气很了。 这日,她正午睡中,忽然被一阵吵闹的声音惊醒,一群官兵冲进了她的院子,奴婢们吓得浑身颤抖,叶儿抓着她的胳膊,泣不成声:“老爷被抓了。” 她望着周围的官兵,顿时清醒。 “怎么回事?” 叶儿摇头哭声道:“他们说老爷犯了事。” “不会!”她问面前的官兵出了什么事。 官兵玩味冷笑:“执事大人知法犯法,不仅受-贿,还公报私仇,滥杀无辜,如今已下狱。”朝身后一挥手,几名官兵上前将她们给抓了起来。 姬青玉挣扎不开,喊着要见父亲,官兵未有搭理,将她关进了衙门大牢,她才在牢中见到自己的父亲,此时已经枷锁在身。 她哭喊询问父亲到底怎么回事。 姬执事见到女儿被官兵推搡,心疼地唤着她的名字,让官兵不要为难她。 父女两人一句话没有说上,就被拉开,分别关进前后两个相距很远的牢房。 姬青玉趴在牢门口,还没弄清楚什么情况,一切都太突然。昨天一切还是正常,今日一切都变了。 “父亲。”她冲着昏暗的牢房另一头大喊。 牢房另一头传来父亲沙哑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出了什么事?” 牢房那一头没有回声。 姬青玉更加着急害怕,不断呼唤父亲,最后崩溃哭起来,瘫在叶儿的怀中,哭得浑身没有力气。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牢里更加阴暗,老鼠也开始活动起来,唧唧吱吱地叫,叫得她头皮发麻,将叶儿抓得更紧,叶儿显然也害怕的很,全身抖得厉害,也将她紧紧抱着。 忽然感到了脚面上有什么爬过,她吓得大叫,双脚胡乱踢着,身子朝后躲,抵在冰冷的墙上,昏暗的灯光下隐隐约约看到面前地上有什么蹿过,她惊叫连连,直接扑在叶儿的怀中,和叶儿抱头大哭。 惊动看守的官兵过来,用身上的佩刀敲着牢门呵斥:“安静点,想死是不是。” “有老鼠。”叶儿哭道。 官兵好似听到了笑话,哈哈笑了几声,又故意吓唬她们:“牢里的老鼠专吃人肉的,你们这样细皮嫩肉的姑娘它们最喜欢。” 一夜姬青玉都和叶儿抱在一起,听着周围瘆人的老鼠叫声,不时看到面前有老鼠爬过,快崩溃。 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天窗中的光亮照进来,牢里光线好许多,老鼠才稍稍消停些。与此同时她也听到了自己父亲被带出去审问,一直到天黑才回来。 她冲着父亲的方向大声呼喊,没有呼应,询问送饭的狱卒,得知自己的父亲在审问的时候被动了刑,现在昏死过去。 第二日父亲又被带了出去,这一次父亲没有再回来,她在牢里等了一日,没有等到父亲,于两日后,等到了自己父亲畏罪撞柱而死自己被发配为妓的消息。 * 慕煜坐在无人的长廊里,望着山头的落日,坐了许久,直到天黑下来。 他悄悄离开白府,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环顾四周,空寂得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不由地来到姬青玉被发配的妓馆,站在紧闭的大门外,里面灯火辉煌,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阵阵欢笑,他心口有些沉闷喘不上气来。 他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听着身后的歌声,脑海中全是姬青玉的身影。 忽然一阵夜风吹过,他听到街道一旁传来了马蹄声,急忙望过去,淡淡的月光下,一个人身穿白衣骑着白马过来,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特别醒目。 他急忙跳下台阶,躲在一旁的墙角,马在妓馆门前停了许久,马背上的人并没有下马,只是扭头对着妓馆望着,白色的兜帽遮挡头面,看不清面容。 不多会儿,白马不紧不慢地离开,距离墙角近些,朝他的方向看过来,慕煜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却莫名觉得那人长得很好看,是他没有见过的那种好看。 他甚至看得有些痴,白衣人对他说了一句,隔得有点远,慕煜没有听全,隐隐约约听到后半句:“天命难违。” 在白衣人骑着白马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他才回过神想着白衣人的那句话。 这似乎在说他和姬青玉。 他在妓馆门前徘徊了一会儿,夜已深了,连妓馆内都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离开。 姬执事畏罪自杀,没过多久白主事便代替了姬执事的位子。百姓还在议论着姬府的事,更是议论着姬青玉,这个曾经丰城的第一美人,最后沦为了官妓,许多人都想去一睹其风采。 白良文更是第一个不会放过。 丰城许多想巴结白执事的人没有门路,便从白良文这边入手,想讨好他,一切都莫过于姬青玉这件事。 慕煜这段时间心里总是不踏实,一颗心悬着,偶尔会传来刺痛。 这天午后,他浑身不舒服,莫名发起了烧,烧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烧得迷糊。同屋的下人用着土方法给他退烧,折腾到天黑才让他退了烧。 他睡梦中也不是很安稳,一会儿翻来一会儿翻去,眉头紧皱,双手死死抓着心口,任谁都按不住他,他口中念着“青玉”,浑身冒汗,让同屋的人担心。 半夜,他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一声惊叫后,爬起身朝外奔去,将同屋的人惊住,忙去喊他。 慕煜一口气从后门冲出白府,同屋的人惊骇,不敢跟出去,看门的老奴吓得忙将门关上落锁,并冲着后门拜了几拜,让鬼莫见怪,不要来取他们性命。 慕煜疯狂朝妓馆奔去,一边奔跑一边在心里喊着青玉。 他奔到妓馆门前,不断拍打妓馆大门,冲着里面大喊,门内的人畏惧鬼世,无人敢开门,他对着大门一顿狂踹,大门紧紧闭着。 正门走不了,他转而朝后门跑去,后门不及正门,不禁他几脚就将门踹开,他一边朝里冲,一边高声喊着青玉。 妓馆内的姬青玉站在阁楼的窗前,手中拿着一个烛台,锐利的一头指着面前的白良文,她满面泪水,浑身颤抖,惊恐的眼神透着绝望。 白良文擦了擦额头上的血,狞笑道:“你还当自己是执事府的大小姐,现在不过是一个人人可玩弄的下贱之人,顺着我,我高兴了将你纳为妾,让你脱离苦海,若是不依我……”白良文笑得更加狰狞。 此时慕煜呼唤的声音传来,她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院落树木遮挡根本瞧不见人。 白良文也听出了是慕煜的声音,声音急切惊慌,充满担忧害怕,他感到情况不妙,对姬青玉讥讽道:“知道你父亲为何好端端的就犯了这等罪吗?正是那个小奴所为,是他给我提供了足够的证据才将你父亲绳之以法。” “你胡说!”姬青玉呵斥,“是你们构陷污蔑我父亲,是你父亲贪权害死我父亲。” 白良文笑得肆意张狂,骂道:“你真是蠢得要死!喜欢谁不行,偏偏喜欢一个低贱的奴隶,如此愚蠢,也难怪会被他利用。” “胡说!”她一边颤抖着手抓着烛台指着白良文一边朝窗外看,希望能够看到慕煜的身影。 “他最初接近我白家就是为了离开姬府到我白家,我承认我父亲是想取代你父亲的位置,我也有报复你的心思,但是如果没有那个奴隶的帮忙,这还是遥遥无期的事,他进白府也是为了通过我白家来报复你父亲。” 白良文已经距离她只有三步,姬青玉退到不能再退,腰抵在窗框上,身子微微朝外倾,为了远离面前让她恶心之人。 白良文又朝前一步,她将主台攥得更紧:“你别再过来。” “姬青玉,你若不识趣,别怪我手下不留情。”白良文猛然上前夺过她手中烛台一把扔向一边,将她按在窗框上。 此时慕煜已经挣开阻拦的人,绕过院子冲过来,正瞧见窗口的姬青玉,吓得脸色惨白,朝阁楼这边奔过来。 姬青玉听到呼唤,歪头朝慕煜望去,想要回应他,脖颈却被白良文掐着,发不出声来。 “你还不知道他真实身份是谁吧?就是八年前被你父亲错判冤案误杀的穆秀韧之子。” 姬青玉望着灯光下朝这边奔过来的身影,不可置信。 白良文冷笑道:“既然你这么在乎他,那我就先杀了他,应该更有趣。”说完对楼下的随从大声命令,“大呼小叫,拦住,直接打死。” 慕煜刚到阁楼前就被白良文的随从拦住,直接拳脚相加,慕煜想还手,却发现自己浑身毫无力气,心口的疼痛也在这一瞬间愈加强烈,让他整个人不由自主瘫软下去,蜷缩在地。 随从的拳脚更加疯狂,他感受不到身上被踢打的痛,只能感受到心口撕心裂肺的疼痛。 今日是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昂首去看窗口的姬青玉,这一眼,正看见姬青玉从窗口坠落。 如一个白净玉瓶从窗口坠落,直接摔在他的面前,摔得粉碎。 第114章 三千山-1 114 马车趟过过膝的溪水,翻过坎坷艰险的山路,最后走上了乌木国连接两州的狭窄官道。 离开乌木国进入三千山已经是数月后。 翻过一座座山头,秋风渐浓,山果成熟自然掉落,阿遇跳下车捡起路边的几颗山果,剥开硬硬的壳,将果肉递给卜青玉。 卜青玉吃了两颗,目光望向四周山林,漫山遍野枝叶已经泛黄稀疏,像个肃穆的老人,在这里站了上千年,为了等着什么。 “师父想什么呢?”阿遇将水袋递给卜青玉,扭头扫了眼四周,宽慰道,“再过几日就能够到妄渊了,妄渊就在三千山腹地深处,传闻千年前的无妄族所在,师父不必多担忧。” 卜青玉饮了一小口水,微微一笑,心中怅然。 三千山是她与慕逾的第一世,后来的几世都是源于这里,若非是经历过一些特殊的事,他们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世的不圆满。 她对千年前彼此之间发生的事情有种向往,渴望立即知道,找到一切的答案;她又心存害怕,害怕第一世会比以往的每一世都更加悲惨。 “阿遇,无妄族怎么消失的?” 卜青玉声音不紧不慢,似乎是聊着家常,阿遇听在耳中,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我没听说。”他敷衍道。 真相卜青玉迟早要知道,能够晚一点知道就晚一点难过。 卜青玉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面前的山路,目光发呆,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慕逾的遗书里,这一世写得最多,对于彼此的身份,却只交代了她是无妄族的女医,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多说。大部分笔墨全都是他们之间美好的相处,没有什么悲伤或者不好的事情。 经过这么多世,她也清楚,这一世绝不会如遗书中写的那样简单 她向前面马车上的棺木,心中生出伤感。 回想两年前离开尉京至今发生的一切,那口棺木离她那样的近,她甚至有种错觉,她就是从那棺木中爬出来的。 山中下起秋雨,行路更加困难,秋雨连绵下了小半月,他们在雨停后才继续赶路。 走了几日便没有了路,面前是高不可攀的山体,怪石嶙峋,旁边不是断崖峭壁便是茂密山林,想要退回去重新择路,又要几个月。 几人从马车上下来,打量四周,阿遇望向两山之间的一片密林,虽然树叶已经稀疏,但是树木很密,树枝在空中相错,简阳回头看到他神色,笑了下问:“小公子以前来过这里?” “没有。”阿遇忙回答,“简公子来过无数回,是否知道什么捷径可走?” 卜青玉也期待地望着简阳,一路上都是他带路,这么多年他来过无数回,不应该带错路的。 简阳指着那片两山间的密林:“林子是可行的,后面有一道狭长山谷,山谷尽头有一个巨大的山洞,穿过山洞便能够进入三千山最深腹地,也就是千年前神秘的无妄族所在。” 山林并非看上去那么不可穿越,但马车穿越的确非常艰难。 山谷相对平坦,山谷狭长百十里,他们还没有走到尽头天已经黑了,马儿也疲惫走不动。 他们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暂时休息。 次日太阳刚出来,他们就继续行路,山谷的尽头果然见到了一个巨大的山洞,山洞四周长满草木,洞口也有坍塌下来的巨石,不偏不倚落在洞门口正中间,像门前石狮口中钳着一颗珠子。 阿遇记得千年前这儿是没有巨石的。 绕过巨石,向山洞行了不远,他们点上火把,火光照在四周的洞壁上,闪着五彩的光芒,莹莹夺目。 卜青玉吃惊,自己如置身与万千星河中,四周都是璀璨的星耀。 山洞内皆是这样的石头,脚下也是莹白的石板铺成,天宫也不过如此吧? 在山洞内又行了数十里,一路上皆是五彩山石,当彩石消失,他们转了个大弯,便见到几百步外巨大的洞口。 站在洞口,入目是一片广袤平坦腹地,荒草横生,成为深山中的巨大荒原,是润都西南荒原的数十倍,一眼望不到尽头,荒原与遥远的山体连成一体。 简阳赶着车走在前面,阿遇驾车紧随其后。 阿遇扫视一圈,感慨万千,曾经这里是世外桃源,花红柳绿,庄稼连片,田里有劳作的族民,阡陌上有孩子,有牛羊,天空中有飞鸟,远处会传来歌声。 腹地的中间是一座宫苑,那里是无妄族君长所居,以前远远便能够瞧见高高的宫苑,如今早已淹没在荒草之中。 历经千年,曾经的石板路不复存在,他们穿过荒原,朝妄渊去。 千年间什么都不在了,这些野草却是年复一年地生长,从未间断。 天黑之时他们抵达了妄渊附近,远远便能够感到一阵阴寒之气,不是吹在肌肤上,是吹到骨子里的寒。 入夜,简阳靠在马车旁,对着棺木说话,像是聊着家常,时不时激动地笑出声来。 卜青玉站在一方坍塌的墙头,眺望黑漆漆的妄渊,湖水比无星月的夜空还黑,像个巨大的恶魔之口。 阿遇拿来披风给她披上,也望着妄渊须臾,卜青玉问:“是不是只要与妄渊之主交易,一切都能够实现?” “听说,只要你付得起代价,一切皆能实现。”他转而又带着担忧心情问,“师父想要与妄渊交易什么?” 卜青玉没有回答。 阿遇紧张道:“妄渊通三界,掌握生死轮回,一旦交易,便会被它奴役,即使仙魔也不能逃脱。师父可不能犯傻。” 卜青玉瞥他一眼,她也没什么要交易的。“我只是好奇。”她笑道。 阿遇略略放宽心,却见卜青玉跳下墙头朝妄渊走去。 他立即追上去:“夜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师父明天再去吧!” “不是有火把吗?”卜青玉从他手中夺过火把。 阿遇想解释,犹豫一瞬,咽了下去。 慢慢靠近妄渊,寒气越来越重,迎面吹来的风也更加阴寒,卜青玉不由裹紧披风,寒气透到骨子里,再厚的披风都没用。 阿遇再次劝说:“我们回去,天明再过来,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卜青玉又朝前走了一段,发现虽然感觉风越来越大,但是手中火把不仅没有吹灭,风力也没啥变化。 阿遇恰时道:“阴寒并非是寒风带来的,而是妄渊让我们产生的一种错觉,师父不去想,便不会觉得冷。” 卜青玉点头,心中暗示自己,渐渐地阴寒散去,只有秋夜的凉意。 刚解决寒意,卜青玉又发现手中火把照亮的范围在不断缩小,最后连脚下的路、自己的脚和身边的阿遇都看不清,火把似乎不再能够发光,只是一个纸糊的假火把,没什么照明作用。 他疑惑望向身侧只剩下一个黑色轮廓的阿遇,听到阿遇的声音说:“师父,我们不能再向前了,妄渊似乎能够吞噬火光。” 卜青玉对妄渊也生出一丝畏惧,不敢贸然,面前伸手不见五指,身后远处有刚刚点起的火堆。折返朝回走,火光渐明。 次日,太阳出来后,视线明亮,再次来到妄渊,妄渊之水漆黑如墨,中间有个巨大缺口,四周的水绕着缺口旋转。 阿遇朝身边卜青玉望了眼,卜青玉微微皱着眉头凝视中间巨大的缺口,阿遇不由想到了第一世卜青玉跳下妄渊时的眼神,除了绝望,便是对他绵绵无尽的仇恨。 如果她拥有了第一世记忆,会不会也带着那一世的仇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他心中害怕,手慢慢握紧,手心涔出汗来。 简阳俯身对着妄渊三拜,说着自己付出的代价:“……愿用一世为男娼换吾妻复生……” 卜青玉闻言惊住,不可思议地看着简阳。 阿遇知她疑问,小声在其耳边解释:“若非如此代价,妄渊之主不会答应,跳下妄渊便只有溺死。” 卜青玉同情地望着简阳,感动于他的痴心。 这么多次交易,他不知道用了多少世来换。 阿遇同样怜悯简阳,为了这一世能够相守,他要忍受无数世悲苦。 简阳说完后对着妄渊三拜,须臾,妄渊之水慢慢向中间缺口涌入,简阳笑了,再次叩首,回头看了眼身侧的棺木,起身走了过去。 卜青玉和阿遇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看了看简阳又看了看妄渊,最后只道了句:“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简阳笑着道了谢。 简阳抚摸着棺木一周,轻轻低语什么,走到棺木后方,用力一掌将棺木送进了妄渊之中,他自己也跟着准备跳下去,阿遇急忙飞身过去拉住他,对他耳语几句。 简阳神色惊诧望着他,阿遇郑重点了下头,简阳犹豫一瞬,朝他感激地点了下头。阿遇松开手,简阳随着棺木投进了妄渊水中,随着涌动的黑水流向中间巨大的缺口,几个呼吸间,棺木和人都掉进了缺口,再无踪影。 卜青玉叹息一声,这样的痴情,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得到成全。 她问向阿遇:“你刚刚和简公子说了什么?” “只是祝福他的话。” 卜青玉投来不信的眼神,阿遇也不解释。 第115章 三千山-2 阿遇所说的并无其他,只是让简阳再回人间的时候,带着栗鸢去天筇山寻抚鹤仙人。 妄渊在吞没了栗鸢和简阳之后,黑水再次顺着一个方向旋转。 二人在岸边站了一阵,卜青玉回头望向远处,正是北山阳坡,这个季节,山坡光秃秃,那儿曾是那一世他和慕钰生活过的地方。 卜青玉转身走上马车,阿遇知她心思,驾车前往北山。 经过千年,经历过数次地动,北山长满草木,无半点踪迹可循,连上山的路都没有,所幸已经深秋,林木凋零,行走容易些。 两人很不容易来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大石上,此处视野开阔,可以饱览整个腹地。 卜青玉感慨道:“这里荒无人烟,也许永远找不到他的墓葬。” 阿遇朝妄渊瞥了一眼,回道:“寻不到便寻不到,师父来过、看过,也可了了心愿。” 卜青玉觉得心中堵着,寻不到墓穴,拿不到血玉扣,她就不知道第一世他们经历什么,心愿怎么能了。 她昂首望日,长叹一声。 在大石上站了许久,卜青玉指了指宫苑的方向,“我们去那儿看看。”那也是慕钰在遗书中提到过的地方。 阿遇搀扶着她下山,距离山脚下的那车还有十来步,阿遇发现异样,拉住卜青玉。停了下,马车内一人探出头来,白面黑发,扶着车框的手苍白无血。 “好久不见。”苏岚跳下马车,一身黑衣衬得整个人脸色惨白骇人。 苏岚对着卜青玉笑着说:“青玉姑娘,我等你许久了,以为你不会来三千山呢!我可有好多故事要说给你听,也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说什么,看什么?” 苏岚朝阿遇瞥一眼,依旧笑着,惨白的脸色让笑容诡异。 她道:“既然来了三千山,想必你也想知道千年前的无妄族怎么覆灭的,也想知道你和慕钰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卜青玉惊异,这些不该是苏岚知晓的。 她疑惑看向阿遇,由不得她不去怀疑和苏岚有过过往恩怨纠葛的阿遇。 阿遇脸色阴沉,正盯着苏岚。 苏岚得意口吻道:“来了就逃脱不掉要知道这些,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青玉姑娘若是不能知道往事而离开,心也不安,是不是?” “你不该出现。”阿遇握紧拳头,有动手的冲动。 苏岚视而不见,挑衅道:“我最该出现,不是吗?” 卜青玉没明白他们说什么,她能够肯定的是,千年前的事苏岚知道,阿遇也知道,并且他一直都在瞒着她。 或许他一直都在骗她。 她问苏岚:“苏姑娘既然知道,不妨说一说。” “青玉姑娘随我来。”转身朝妄渊的方向走去。 卜青玉跟过去,阿遇一把拉住卜青玉,劝道:“她太危险了,师父忘记她在裂湖要杀了你我的事情吗?” 卜青玉步子顿住,阿遇又急忙规劝:“她前世背叛过我,今世又要杀了你我,她的话怎么能信?师父不可前往。” 苏岚回头语气阴冷:“前世到底是我背叛你,还是你背叛了我,背叛了家国,不如让青玉姑娘听完后自己做评判。我相信青玉姑娘有自己的认识,能够明辨是非。” “苏岚,你不要花言巧语蛊惑我师父。” “青玉姑娘如此聪明通透的人,我怎么蛊惑得了?能蛊惑她的是你,一直也都是你!是你一直在骗她,千年前是,现在也是。” 阿遇心虚、害怕看了眼卜青玉,正对上她质问的目光,心中慌乱,忙移开目光。 卜青玉再不愿沾染尘世恩怨情仇,也不是傻子,到这里也知道。所谓的孤儿是谎言,所谓前世是将军和苏岚的恩怨也是谎言,千年前他就认识了她。 所以,这一路上他表现出来的一切无论真假,都是欺骗。 以前不在乎他的欺骗,因为心中不甚在意他,也信他不会伤害自己。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她挣开阿遇的手,迈步朝苏岚走去。 阿遇更慌,再次抓住她,抓得更用力,卜青玉吃痛地微微皱眉,瞪着他的手掌。 阿遇松开,又害怕她跟苏岚过去,再次抓紧。 苏岚笑着对阿遇道:“这件事在这里说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她回走两步,环视一周的荒野和荒山,冷嘲一笑,“千年前这里可谓世外桃源,未曾想千年后成为了人间荒境,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下面都埋着无妄族人的尸骨,这里的每一株野草也都是无妄族人鲜血浇灌……” “住口!” 苏岚最喜欢看阿遇无可奈何她的神色,笑得更加得意:“阿钰,你说,过了一千多年,这里还有没有当年你想要的……” 话刚到这儿,阿遇已经忍不住出手,苏岚收起嘲弄,不敢轻敌。 卜青玉望着缠斗的二人,心口温热,脑海中闪现厮杀的画面,她分不清是哪一世的记忆,画面全是血腥场景,无数鲜血溅到她的身上。 鲜血如潮水倒灌进她的脑海,要撑破她的脑袋,令她一阵作呕。 当她再直起腰看向二人,阿遇的身影变得模糊,她眨了眨眼睛,仿佛看到了以往每一世中熟悉的人。她不可置信地揉了下眼睛,阿遇还是阿遇,瘦瘦高高的少年。 苏岚并不是阿遇的对手,此时已经受了重伤,越来越撑不住身子,就在阿遇的短刀就要刺穿苏岚喉咙的千钧一发间,乌雕冲过来抱住苏岚躲开致命一刀。 阿遇此时杀红了眼,这么多世的凄惨都因为苏岚,他积攒的仇恨一忍再忍,再忍不住,他顾不上曾经答应卜青玉不会杀人,他此刻只想杀了苏岚报仇,以平心中恨意。 乌雕阻拦他便杀乌雕。 乌雕虽不及阿遇,却也不差多少,二人正打得不可开交,苏岚看到一旁靠在马车上头痛难受的卜青玉,冲了过去。 卜青玉本就没有什么拳脚功夫,苏岚即便受了重伤,对付她还是绰绰有余,当阿遇注意到这边,苏岚已经钳制住卜青玉,惨白的手掌掐着卜青玉的喉咙。 阿遇立刻停手,惊恐望着卜青玉,对苏岚怒吼:“你敢伤她,我将你千刀万剐。” 苏岚冷嗤:“我从没想过伤她,但伤她能够让你痛不欲生,我为什么不做?”苏岚手上加大了力道,卜青玉脸涨得通红,嘴巴微张说不出话来,眼睛冰冷地看着阿遇。 目光像冷箭射在阿遇的心中。 苏岚是什么人他最清楚,她心狠手辣,对他怨恨,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心中害怕,声音也软了下来。 “你我的恩怨,别牵连她。” “这不仅仅是你我的恩怨,也是你和她之间的恩怨。”她侧头在卜青玉耳边冷笑低语,“青玉姑娘,你大概不知道你疼爱的小徒弟,千年前是怎样灭了你的族人。当年整个山谷腹地,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十万无妄族人,无一生还,你现在脚下踩着的就是你族人的尸骨。” 卜青玉眼睛通红瞪着苏岚。 “不信?”苏岚笑得肆意,“跟我到妄渊,我让你亲眼看一看,看看他当年是个怎样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人。” 卜青玉转而望了眼满脸担忧害怕的阿遇,阿遇太复杂,让她两年来都没有看透,他藏得太深,深到她完全信他。 如果苏岚说的是真的…… 苏岚说的就是真的。她此时不再怀疑苏岚。 “好。”她张着口,艰难沙哑吐出一个字,她想知道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和慕逾的每一世到底是因为什么开始,会是那样的结局。 苏岚一把拦住她的腰身将她丢进马车,自己驾车离开,阿遇急忙追去欲杀苏岚,乌雕从中阻拦。阿遇情急,害怕苏岚伤害卜青玉,出手再没有半分留情,乌雕被短刀划破手臂,血刚溢出就在阳光下化成黑烟,衣服破裂处的肌肤暴露出来,如火红铁块烙过,痛得他手臂颤抖,用宽大的斗篷遮挡。 阿遇扫过一眼,朝马车追去,乌雕不敢耽搁,追过去。 马车奔到妄渊边,苏岚将卜青玉拉下车,拽到岸边黑石上,手指一划割破卜青玉几根手指,血珠瞬间溢出,她拿着卜青玉手将血滴入妄渊,然后扯下卜青玉脖颈上挂着的血玉扣,将其抛向妄渊。 阿遇见此飞身而去抓血玉扣,卜青玉吓得脸色煞白,目瞪口呆。 苏岚吓得魂飞魄散,一声惊呼:“阿钰!”下意识伸手去抓,连一片衣摆也没有抓住。 就在阿遇将要落入妄渊中,一条长藤飞过来缠住他的脚腕将他拉回来。 众人松口气,转身见到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站在马车旁,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神色淡然,不仅又将心提起来。 白衣人看了眼摔在地上的阿遇,冷淡道:“跳下去,你就彻底没了。” 阿遇看面前人一眼,垂首无言。 卜青玉见到白衣人笑着跑过去,唤道:“师父。”,刚跑几步,头晕眼花,紧接着眼前一黑没什么也瞧不见。她慢下步子,按了按脑袋,须臾缓过来,再抬头,面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 马车不在,师父不在,原本荒草丛生的山谷,此时绿草如茵,庄稼茂盛,牛羊肥硕,阡陌上有行人、孩子,耳边是鸟鸣和高歌。 她慌忙朝左右看,不见阿遇也不见苏岚和乌雕,甚至身后也不是妄渊,而是一条通向山上的石阶小径。 抬头望去,半山腰山林掩映中有房舍,青烟从房舍中飘出,她一怔,所有记忆如潮涌来。 第116章 第一世-1 温青玉腰间插着一把短刀,手中拿着一柄小锄,勾着树枝朝面前山坡上爬,背后的竹篓卡在树丛中,她费力挣脱出来,累得满头是汗。 爬到坡顶,背靠树干坐在树根上,抹了把汗,用树叶扇风。口中抱怨自己的师父。 就因为昨日自己不小心打翻了师父的药,师父就罚她采那种草药。 犯错挨罚也不该有抱怨,但是那种草药不是好采的,去年师父跑遍了无妄谷周围的山,才在万骨林找到。 万骨林,听着名字就让人汗毛倒立,那就不是活人去的地方。 温青玉朝前面望去,再走一会儿就到万骨林了。万骨林蛇虫鼠蚁,豺狼虎豹也都出来活动,自己去了都不一定能够出来。 她按了下腰间的短刀和一些防身的药物,这些都是为了对付可能出现的危险。 她心中将狠心的师父抱怨一通,暗暗攒了一口气,等把药还给师父,她就从师父的家中搬回去,一年不理他,并且还要向父亲和母亲告状。 这样想着,她也给自己鼓足了勇气,爬起来朝万骨林去。 春夏交季山林茂密,草木众多,藤蔓缠绕,枝叶蔽日,她走得辛苦,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自己连草药的影子都没有瞧见,蛇虫鼠蚁倒是见到不少。 她一锄头刨在树上,生气不采了,就这么回去,和师父耍赖,她就不信师父能够把她怎么样。 转身刚走几步,听到一侧藤蔓后有声音。她朝那边瞧过去,只有藤蔓上的枝叶晃动。 “谁啊?” 藤蔓后没有声音,顿了一会儿,她又小心试探性问:“谁在那里?” 还是没有回应。 她拿着小锄头敲打身边低矮的树丛,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藤蔓后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掂量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忍住心中好奇,朝那边走过去。 万骨林是个危险的地方,是不是有人遇到什么危险了?心中想着,忽然手臂被人抓了一把,她惊吓大叫,本能抽出短刀就要刺去,被来人一把抓住手腕,她这才瞧清楚来人。 顿时害怕、委屈一下子都涌了上来,眼泪在眼中打转,几乎哭出来,哭腔唤着:“师父?”对着师父一通抱怨,怪他心狠。 张起拍着她的头笑着哄道:“为师怎么真的舍得你一个人来。” “那你为什么藏着不出来?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少毒蛇毒虫?” “为师在罚你,让你长长记性,这一路你骂为师多少回了?为师都记着呢,回去才跟你算账。”说着从她身上接过竹篓,拉着她朝回走。 “那儿好像有人。”温青玉回头朝藤蔓后指。 “谁会来这种有进无出的地方,兴许是什么野兽,走,回家吧!” “不是,我投了石头都没有任何动静,不会是野兽。”她抓住张起的手,“不会是谷中人误入这里了吧,我过去瞧瞧。” “你胆子大了?不会有人,回去吧!” 张起越是如此,温如玉越想探个究竟,而且现在有师父在,她也不怕了。她挣开张起的手,朝藤蔓那边走去,用小锄头扒开藤蔓,看到一个年轻男子靠在藤蔓后的树干上,面色灰暗,唇色发青,腿边还有自己刚刚丢的一块石头。看到晕染鲜血的裤管,她心中一震,自己丢石头试探,竟然把人给砸了? 她回头就对张起大喊:“师父,这儿有人,中毒快死了。” 张起眉头一皱,无奈叹了口气走过去。 将人粗略检查一下,不悦道:“暂时死不了。”起身就准备走。 温青玉一把抓住起身的张起,昂着头问:“师父不救啊?” “他是外族人,而且中毒太深了,救不活了。” “可他还没死啊!”回头扫了眼男子受伤的腿,心中愧疚,“救不活和不救不一样,师父不能见死不救。” “别白费气力了,走吧!” “师父。”温青玉拖住张起,“救还可能救活,不救他就真的死了,天马上黑了,他不被毒死也要喂豺狼了,师父就是间接杀人。” “你闭嘴!”张起凶她一句。 温青玉生气冷哼一声:“师父不救人,我救。”就要去将人背起来,恰时旁边传来脚步声,一位年轻人拄着一把长剑艰难走来,衣衫残破,露出轻重不一的伤口,鲜血晕染,腮边还有一道寸长的伤口,鲜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温青玉停下动作。 年轻人瞧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面露欣喜,跌跌撞撞走过来,将他们打量一眼,急忙施礼请求他们援手。 “你们什么人?”张起问。 年轻人朝旁边半死的同伴瞥了眼,满眼悲痛道:“我们是楚国商人,前往罗阳国做生意,半道遭遇强人,这事说来话长,还请二位慈悲先救我家主子。” “不仅话说来长,路也走得够长,走到这里来。”张起瞥了眼男子手中长剑,显然不信他的说辞。 “在下不敢欺瞒,求先生救我家主子。”年轻人话未落音一阵咳嗽,竟咳出血来,扶着树干撑着身子,温青玉恻隐之心更甚,抓着张起求他先救人,大不了救活了再赶出去。 张起思索片刻,向温青玉妥协,先对地上男子简单救治,然后背上被温青玉砸伤的男子。 离开万骨林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周围不时听到豺狼虎豹的声音,温青玉燃上事先准备的火把,回到住地已经下半夜,年轻人也晕过去。张起累得直不起腰,又被温青玉催着救人。 张起对温青玉凶道:“你只想着救他们性命,就不担心为师累死?” “师父才不会有事。” “为师有事,你就事大了。” 温青玉撇撇嘴巴,笑道:“不是还有我陪师父吗?”将救人要的东西都给张起准备好,张起无奈被逼着救人。 一直到早饭时辰,张起才疲惫地站起身对温青玉道:“命大,死不了了。” 温青玉笑道:“师父又救一人性命,巫神定会保佑师父的。” 张起磕了下温青玉脑袋教训:“巫神的保佑也经不起你祸害。” “呸呸呸,师父别说不吉利。”扶着张起到桌边坐下,笑道,“我给师父准备了丰盛的早膳,师父吃完后就好好休息吧,这两个人我看着,师父放心,他们跑不了的。” 呵!张起冷笑:“中毒的那个,给他一个月他都跑不起来。” “中毒这么深?” “右腿伤到骨头了。” 温青玉心中一惊,自己当时以为是野兽,丢石头就是想吓跑它们,哪里知道会是个人,还偏巧不巧砸了人家的腿,还伤筋动骨了,造孽啊! 她紧抿双唇,尴尬笑了下。 张起哼了声。 次日,年轻人先醒过来,他身上都是皮外伤,加上劳累和饥饿过度,身体虚弱,却无大碍。中毒的男子还昏迷不醒,他担心地询问张起情况。 张起斜他一眼,冷淡回道:“还需要几日。” “几日?” “几日!” 问了个寂寞,年轻人也不敢追问下去,惹对方不高兴于他没好处。 张起又道:“现在说说你们怎么进入万骨林的。” 年轻人将遇到强人,家财被夺,从人被杀,他与主子被抓,然后怎么逃跑,迷路逃到万骨林的经过说了一遍。 张起又问了几个细节,年轻人没有迟疑,饱含情绪地说了出来,张起冷淡地应了声,这才问:“你们叫什么?” “在下乌雕,我家主子姓慕讳钰。” “慕钰?”温青玉笑道,“我叫青玉。” 张起瞪温青玉一眼,教训:“就你话多。”起身离开。 温青玉冲他背影皱眉哼了声,然后坐下来笑问乌雕:“你们楚国是什么样的?听说谷外的人长得都很丑,我见你们也不丑啊,是不是谷外人都长你们这样的?” 这把乌雕问愣住了,不由的将面前小姑娘仔细看了眼,眉眼俏丽,白净如玉,气质出尘,笑起来更是好看,大抵一等一的美人也就这模样。 而他的那位师父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俊朗非凡,若是不说话,站在那里,沉静一张脸,如纤尘不染的谪仙,谷外极少有这种气质的人,即便是自己的主子也比不上。 他惭愧笑道:“不及姑娘和先生俊美。” “那是挺丑的。” 乌雕又是一愣。 温青玉自言自语道:“我和师父都算是族中比较丑的,你们竟然还没我们好看,果然传言是真的。” 乌雕不失礼貌的尴尬一笑。 温青玉又问:“听说谷外的人都短命,年纪轻轻就早夭了,是不是?” 乌雕不由心头收紧,打量温青玉一遍,顿了下笑道:“何出此言?” “听说你们几十岁就死了,极少有人能够活过百岁,那不就是早夭?” 乌雕闻言,心中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瞥了眼床榻上躺着的男子,故作惊讶问:“难道谷中人都能够活过百岁?” “也不是。” “那为何姑娘说我们短命?” “你们不是也有十几岁就夭亡的吗?我们也有几十岁夭折的,我们绝大多数人能够活到二三百岁啊。” “二三百?”乌雕心中窃喜,他恨不能立即将慕钰唤醒,告诉他:他们找到了传说中的长生族。 第117章 第一世-2 慕钰醒来是在数日后。 温青玉坐在他的床榻前看着他喝药,慕钰被温青玉这样目不转睛盯着,有些不自在,扯着一个不太好看的笑问:“姑娘如此看着我,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 温青玉点点头。 慕钰抬手摸了下脸蛋,肌肤光滑,除了比之前瘦削许多,并无什么异样。 “有什么?” 温青玉眼珠转了一圈,笑道:“鼻子、眼睛、嘴巴……” 慕钰被呛咳嗽一声,笑着调侃:“姑娘见过谁的脸上没有五官的?” 温青玉傻傻的表情摇摇头:“哪有人没有五官的。” “是啊!哪有人没有呢?”所以在对方看来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继续喝完药,温青玉接过药碗伸手放在一旁小木几上,托着腮看半躺着的慕钰,两道目光好似两道搭在弦上的箭支,让他毛骨悚然。 他别过视线,清了清嗓子又问:“姑娘又看什么?” “鼻子、眼睛、嘴巴……刚刚回答过你了?” “这……有什么可看的?”慕钰尴尬笑道。 “我在想一个人五官要长成什么样才能很丑。” 慕钰讶然轻轻嗯了声,转过脸来看温青玉,瞧她模样的确倾国倾城,他见过美人无数,却还从没见过这等容姿的,就是素来有楚国第一美人之称的云姬在容姿上也稍逊,但胜在风姿。面前姑娘毕竟还年少,若是再长十年风姿绝不输云姬。 温青玉也被慕钰盯得有点不自在,解释道:“你的同伴说你这样的是非常好看的,所以我好奇若是长得丑的会是什么样。” 慕钰停了下,笑着说:“谷外的人也不丑,每个人对美的评判不一样,何况还有一句话,不知姑娘可否听过,情人眼里出西施。” 温青玉点点头,表示知晓,并且表示赞同:“我师父也常这么对我说。他说我长得不丑,我在师父眼里是最好看的,将来我夫君也会认为我是谷中最美的女孩儿。” “姑娘容姿绝世,怎么会丑呢?” 温青玉咧嘴笑道:“谢谢。” 两人忽然沉默,屋内空气也似乎凝滞,温青玉还在盯着慕钰看,慕钰也正望着温青玉,忽然觉得这么一句话不说看着一个女孩儿有些尴尬,岔开话题,指了指自己的腿问:“我什么时候能够下床走路?” 温青玉也扫了眼被缠裹粗了一大圈的右腿,顿时心虚起来,忙道:“你不要担心,你的腿没事,下个月就能够下地走路了,再过几个月就能够像以前一样健步如飞了。”顿了下,又解释道,“你不能下床也不是因为你的腿,你中了毒,身体的毒还没有完全清,身体虚弱才是根本原因。” 慕钰点头应了声,纳闷着说:“不知这腿是怎么伤的,我犹记得中毒昏迷之前腿没受伤。” 温青玉心怦怦跳,白皙脸颊微红。看着对方那条伤腿,后悔当时拿石头扔过去试探,把人误伤这么重。 “兴许……是野兽咬的吧?”她扯谎掩盖。 “我听乌雕说伤口不似野兽咬,况且伤及骨头,像是撞击。” “那……那可能是野兽拿石头砸的。”觉得这理由有点荒诞,有强行解释,“可能是你中毒时脑袋昏沉忘记了,是乌雕背着你时撞击什么上了。” 慕钰瞧她手指不安地绞着腰间的穗子,神色些许慌张,心中也有一二猜测,笑着道:“背着撞到什么上,应该不会伤筋动骨,他素来小心。”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别担心,你腿不会残的,我会医好你的腿的。” “我的腿是姑娘医治的?” “是。我师父说,他帮你清毒,这种小伤就让我处理了。” “小伤?”慕钰看了眼自己半残的一条腿,伤筋动骨还叫小伤?再严重点,自己的腿就彻底断了。“什么叫大伤?” “师父说不危急性命的都是小病小伤。” 恰时门外响起张起严厉的声音:“青玉,出来!” 温青玉扭头朝外看了眼,对慕钰道一声:“你好好休息。”走出去。 刚出门张起上前一把扯着她的耳朵教训:“你去告为师的状了是不是?” 温青玉疼得一手抓着张起手腕,一手拍打张起手,又是啊啊叫疼又是不服气道:“谁让你让我去万骨林的。” “你怎么不说我前因,为师为什么让你去万骨林?” “母亲说了,无论什么原因,你不顾我安危让我去就是不对,那我干嘛还要说?疼,快松手,不松手我还要告你状,告你虐打我。” 张起生气松开手,顺手朝温青玉头上不轻不重拍了下。“捣药去!不捣完不许吃饭。” “你就知道欺负我,哼!”温青玉气呼呼离开。 张起朝房间望了眼,正与慕钰四目相对,两人对望了几个呼吸,张起走进屋内,对慕钰不咸不淡道:“身体好了之后,怎么来这儿就怎么离开,这里不欢迎谷外之人。” 慕钰点头应诺,“多谢张大夫救命之恩,慕钰回去后必定重谢。” “救你非我本心,你不必相谢。” “无论是否出自本心,但救慕钰却是事实,慕钰都会铭记于心。” 张起懒得与他多言,转身而去。 乌雕听到这边的声音,从旁边的灶房过来,进屋去看望慕钰,询问慕钰现在身体情况后,便和他说起无妄谷的情况。早上慕钰刚醒,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温青玉和张起便过来了,他被张起支配出去熬药,这会儿才有机会。 慕钰听完乌雕所言,朝门外望去,感慨道:“九死一生总算寻到了。” 乌雕道:“这几日我到山下去本想打听消息,谷中人很排外,大人孩子皆不喜与外族人交谈,所以属下并没有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是从青玉姑娘的口中得知这儿的人皆是长生。青玉姑娘虽然有时候说话奇奇怪怪,却是我们如今唯一能够入手之人。” 慕钰沉思一会儿,瞥了眼自己的腿,道:“不用急,着急反而让对方生疑,我这身子少说也要在这儿待几个月,有的是时间。我们寻了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三两个月。” “是。” “我刚刚听张大夫和青玉姑娘的对话,她的父母是何人,与张大夫什么关系?” 乌雕想到昨日两人拌嘴,温青玉气冲冲地打包东西要回家的事情,忽而觉得有点好笑。 在谷外还从没有见过哪个身为徒弟的敢这么和自己师父说话,威胁自己师父的。不是被一顿重责,也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欺师叛徒,温青玉却理直气壮,而张起却露出胆怯,一边责怪徒弟一边挽留。生怕徒弟跑了。 医术这么好的人,别人是跪着求着给他当徒弟,他这是求着给别人当师父。 “青玉姑娘的父亲是无妄族君长,母亲是张大夫的大师姐。听闻青玉姑娘说张大夫从小便是在这位大师姐跟前长大,像半个母亲一样照料他、管教他,所以张大夫素来怕这位大师姐,这才有主子听到的那些话。 “难怪瞧着张大夫比青玉姑娘不过大个十多岁。” 乌雕解释道:“他的师父张大夫看上去二三十岁,实则已有八十高龄。” 慕钰意外,想到无妄族都是长生,忽觉自己大惊小怪了,又问道:“青玉姑娘她年方几何?” “这……属下没问,想必也不是看到的年岁。” 傍晚,温青玉过来看望,慕钰忍不住心中好奇,又不便直接询问一个姑娘芳龄,在温青玉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他面露悲色道:“我家中有一小妹,和姑娘年纪相若,十六了,原本今夏就要出嫁了,却不想命丧恶人之手。”说着黯然神伤,由于演的有点过了,气息不稳咳嗽一阵,让温青玉好一阵忙,又是给他拍背,又是给他端水,然后扶着他在床头靠好。 “别想伤心的事情了,你余毒未清,身子还弱着呢!要好好休息才是。” 慕钰怅惘一叹,入了戏,感慨道:“只是情不自禁。”望着温青玉道,“若是姑娘不嫌弃,可否让在下唤你一声妹妹?” 温青玉安慰他几句,而后道:“我和你妹妹同龄,你若喜欢就叫吧,反正我哥哥姐姐一堆,多你一个不多。” 慕钰道了声谢,唤了句:“妹妹。” 温青玉配合地点点头应了声:“嗯。” 慕钰忽而心中一暖,很奇妙的感觉涌上来。 妹妹亡故不过是信口胡诌的一个谎话,但温青玉轻轻的一个“嗯”字回答,让他竟有几分激动,似乎面前之人就是自己那个失而复得的妹妹。 看着光线暗淡下那张略显模糊的容貌,他一瞬间像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似乎以前在哪里见过。 理智告诉他,他们以前不可能见过,他笑着对温青玉道谢。 温青玉又安慰他几句,笑着说:“保持心情好,身体也就能很快好起来。也就可以早些离开这里回家了。”温青玉又和他简单聊了几句,太阳落山,屋内光线更暗,她掌灯后,便先出去了。 一连大半个月慕钰因为腿上和身上余毒一直躺着,这日终于可以下地活动。乌雕架着他走到屋外大石边坐着,面前是一块宽阔平坦的谷地,这个季节绿茵茵一片,远处山谷中央有一片密集的建筑,是君长所居的宫苑。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阵,乌雕小声道:“主子怀疑东西会在那里?” 慕钰没回答,只是回头看了眼正在晒草药的温青玉,她是君长的女儿,接近她,不失为一条捷径。 第118章 第一世-3 温青玉晒完药,走到慕钰身边,递给他一杯茶水,笑着说:“这是药茶,对你现在身体有好处。以后可以多喝这种茶。” 茶水呈淡褐色,茶味些许苦涩,回味却有淡淡香甜。 “这茶叫什么?” “不知道。”见慕钰面露疑问,温青玉解释,“这是专为你调制的,能够清毒,我没有想叫什么名字,不如你给起一个吧,听说你们楚国人饱读诗书。” 慕钰谦虚一句,看了眼茶笑道:“还是姑娘起个名儿吧!” 温青玉瞥了眼茶,转了圈眼珠说:“就叫八苦茶,八种东西调制而成,简单好记。” 慕钰又饮了两口,笑着点头:“名字不错。”将空杯放在身边大石上,侧头望向山下的天地和村落,不由的将目光转向山谷中间的宫苑。 温青玉见他看得出神,笑问:“你想去那儿看看?” 慕钰拍了下自己的腿,笑着摇头:“没有。”然后将目光转向另一侧,带着好奇问:“那一片黑黑的是什么地方?” “妄渊。” “是作何用?” “祭祀和安葬。”温青玉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向他介绍,“妄渊住着巫神,我们谷中人与你们不同,你们死后埋入地下,我们是死后沉入妄渊。巫神会将他们带入轮回,让这一世的遗憾在下一世弥补。每年二月,我们谷中便会前往妄渊祭祀,一是拜巫神,而是祭先祖。” “巫神?” “是。” “谷中人长寿也和巫神有关吗?” “不知道,但是老人们都这么说。” 慕钰盯着妄渊看了片刻,温青玉笑问:“你也想长寿吗?” 慕钰沉默须臾,笑道:“要看是怎样的活法,若是如谷中这般悠然祥和的生活,我自是想长寿。但若事事不如意,长寿便是一种酷刑。” 温青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问:“那你到底想不想长寿?” 慕钰看着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神,忽而不知道要将话说的如何直白,让她去理解。 温青玉等不到慕钰的回答,建议他:“你若是想长寿可以留在谷中,和我们一样每年去祭拜,或许就能够和我们一样长寿。” “可以留下吗?” “为什么不可以?” “张大夫他……”不太欢迎他们,慕钰欲言又止,张起期望他们能够尽快离开。 “他说的不算,若是你真的愿意留下来,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去见我父亲,我父亲答应你就可以留下来。”为了不让慕钰生出疑虑,她很坚定地拍着胸脯说,“我父亲人很和善,你这样的人,他一定很喜欢,会答应的。” “谢谢你。” 温青玉傻傻笑了下,端起石头上的空茶杯,笑道:“你好好养身子。” 经过张起的日日调理,温青玉和乌雕的日常照料,慕钰的身体好的很快,次月就能够不用人搀扶自己行走,奈何身子没有大好,长时间行走身体还是撑不住,上下山更是不能够。 这日他正在房门前翻看温青玉的医书和笔记,从书中掉落一张小笺,只有成人掌心大小,上面是一个画像,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 他细细看了一遍,不由笑了,眉眼传神,画得还挺像。 恰时温青玉从屋内走出来,见到小笺,一把夺过去生气斥责他:“你干嘛乱翻别人的东西,走开!”将慕钰从门前的小桌边推走。 慕钰满脸冤枉反驳:“你偷偷画我的画像还没有经过我同意呢!” “哪有什么画像?”她将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指着小桌上的书册,“哪里有,你胡说!乱翻被人的东西,太无礼!”胡乱收拾医书和笔记气呼呼抱在怀中进屋。 慕钰站在门前对屋面调侃:“你的画技挺不错的。” “没有什么画。”温青玉打死不承认。偷画别人还被发现了,这多丢人,让师父知道肯定取笑她,她不能承认。 “难不成我看错了,是别人?” “谁都不是,没有谁,你余毒未清,脑子不好使,眼睛也花了,得治。我待会就多给你加几味药,好好治治你的眼睛。” “我……”温青玉一顿怼,慕钰语塞错愕。 想着那小笺上的画像,看着屋内人儿一连串恼羞的动作神情,猜想这小姑娘是爱慕自己了,心里也不由开心。 在谷外身边爱慕者不少,却没有屋里小姑娘这般胆大又可爱的。 想到次来目的,回头看到山下的腹地,胸口一阵沉闷。 晚上,慕钰发现自己的汤药真的和之前的不一样了,味道苦了些许。 这小姑娘来真的,真的加药了? 自己可没有眼花,更没有脑子不好使,她偷画自己,现在恼羞成怒冲他发泄呢? 他故意问张起:“我的毒是不是快清了?汤药都换了。” 张起瞥他一眼,没有搭理。 他也习惯了张起这样的态度,自从他醒过来,张起就没有给过他什么好脸色,经常在他面前明着暗着让他赶紧养好身子离开无妄谷。 他不再问询问,转向温青玉寻找答案。 温青玉还生着气,拉着一张脸道:“是啊!” 他笑着道了声谢,把药喝完。 渐渐步入夏日,谷中夏日不似外面,并没有多么闷热。慕钰身上的毒也清得差不多,腿上的伤也好了,能够正常走路。 这日温青玉背着竹篓下山,他接过温青玉的竹篓殷勤道:“我陪你下山,给你背东西。” 温青玉上下扫他一眼,腿脚这些天的确利索了,走路是完全没问题的,点头答应。 乌雕担心慕钰安危要陪着他一起,慕钰笑着拒绝:“你在这儿帮着些张大夫。”对他使了个眼色。 慕钰一边下山一边询问温情今日要去哪里做什么。 温青玉指了指山下不远处的一个集市,告诉他去那里买一些瓜果蔬菜。 山下的族人都穿着与温青玉一样的服饰,说话与温青玉有些不同,他半听半猜能够懂说的什么。 集市不大,卖的东西却不少,族民都很友善,对温青玉也很客气,转了不多会集市就转了一圈,该买的东西也都买了,满满一竹篓。 恰时身后传来几声狂吠,两人转过身,一只黑乎乎的东西朝慕钰迎面扑过去,慕钰本能朝后退,用手去格挡,没有甩开,他胡乱一拳一脚,面前黑乎乎的东西被甩开几步远撞在街边的石磨上,疼得嗷嗷叫。 这时他才瞧仔细,这个扑上来的东西似狼非狼,似犬非犬,束起的双耳又好似山猫,眼睛绿色,叫起来似犬,体型比普通的家犬大了一圈,不断冲他龇牙咧嘴。 慕钰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加上刚刚被这东西利爪抓伤了手臂,血还在流着,心中着实有点害怕。 那东西爬起来,身子后缩低伏,又准备扑过来,慕钰也做好了要将这东西制服的准备,集市上的族民以防被波及不约而同朝后退了几步,腾出一片空地。 就在这时听到一声低吼,那东西扭头望过去,慢慢放松身体,朝来人走过去。 来人外形看上去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个凶猛的东西见到少年犹如一只乖顺的小猫,将头朝少年的身上蹭了蹭,还昂着头去添少年插在怀中的手,似乎在讨好一般。 少年顺势抚了几下那东西的头,帮它顺顺毛,那东西眯着眼睛享受,更加乖顺,完全没有刚才扑上来抓人咬人时候的凶猛,更没有龇嘴獠牙的丑陋。 少年看到慕钰手臂上流血的伤口,将他上下扫了眼,趾高气昂问:“你就是那个外族人?现在身子好了?跟我来吧!” 慕钰人生地不熟,不知道什么情况,朝身旁望去。温青玉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周围的人群中也没有她的身影。 她担心四处寻找,少年此时开口:“别找了,她自己跑了,你跟我走吧!” 慕钰寻不到温青玉,也不信温青玉会是丢他她自己跑的人,就凭她将他从万骨林救出来他就信她。 面前少年的架势势在必得,他在别人的地盘也不敢造次,语气温善问:“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也不待慕钰答应,带着身边凶猛的东西转身离开。 慕钰没有别的选择,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捆青菜丢进背后的竹篓中,调节了下肩带位置,跟着少年过去。 离开集市,少年一句话不说,带着凶猛的动物走在前面,慕钰默默跟在身后,用衣袖擦拭手臂上的血。瞥了眼身前此时乖顺如同小猫一般的东西,心中好奇问:“它是什么动物?我在谷外没有见过这种动物。” 少年回头很嘲讽看了他一眼:“山狗,没见过?” “山狗?”慕钰吃惊,又将那东西打量一遍,心中感叹:无妄谷的人不同谷外,连山狗都不一样,哪有狗能够凶猛如虎,温顺如猫的。 少年瞥了眼他的伤口道:“别随便碰伤口,小心溃烂,待会给你处理。” 慕钰也的确不敢轻举妄动,任由伤口慢慢朝外溢血。对少年抱怨:“你的山狗也不看紧些,这样攻击人太危险了。” “因为你是谷外人,所以他才攻击你。”少年说完不再搭理他,继续朝前走。 走了不多会,他们来到了山谷中君长居住的宫苑。 宫苑并不大,更不能够和楚国的宫苑相比,和楚国一些贵臣的府邸差不多。 这里是无妄族君长所居,君长又是温青玉的父亲,再看面前少年,此时方注意到他与温青玉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走吧!”少年带着山狗跳进大门,慕钰犹豫了下也跟进去。 第119章 第一世-4 院落很有本族特色,院中的仆人对少年行当地的礼仪,少年笑呵呵问一个迎上来的青年:“六姐姐可有回来?” “未有见到。”青年朝慕钰望一眼,“六小姐大概是回张先生那里了。” “跑得挺快。”少年嘟囔一句,让青年将山狗带走,他领着慕钰朝里走,来到了一处偏厅。 慕钰扫了眼偏厅,不大,布置典雅,茶桌上还摆放着一瓶插花,是谷中特有的花种,拳头大的淡绿色花瓣,和茶具以及客厅内的家具布置相得益彰。 一侧的墙壁上的一幅画引起他的注意,画的不是花鸟鱼虫,也不是山水人物,而是一个一身青黑,头戴巨大斗篷的人影,只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和嘴巴,伸开的双手食指细长,几乎是正常人的两倍。 楚国人口中的妖魔鬼怪都没有这般模样。 他盯着看了须臾,回头准备问少年这画中是什么,少年已经没了身影,两个仆人进来,一个端着一盆清水,一个端着药筐,上前来给他处理伤口。 此时伤口血已经不流了,红肿许高,经过两个仆人药水冲洗,又流了血。 仆人不慌不张,有条不紊地清洗完伤口,上了药,然后认真包扎。两人配合很默契,全程一句话没有,甚至一个交流的眼神都没有。 慕钰觉得有些奇怪,询问他们:“是君长要见我吗?” 一个仆人点头应了声。 “二位可知是何事?” 两人同时摇头,包扎完伤口,他们收拾好药筐,一个端着带血的水盆,一个端着药筐准备离开。 慕钰想到墙上的画,随口问了句:“画中的是何人物?” “巫神。”仆从眼睛看都没看那副画,甚至都没有看他,随口回答。紧接着他们如刚刚来的时候一般退了出去。 真是奇怪的两人。 慕钰被二人的举动搞的有点忐忑不安。 回过头看墙上的画,想着这便是无妄族崇拜的巫神,也是他们长生的一种因由,不敢轻易亵渎,朝画像微微躬身施礼。 他就是冲着长生而来,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明着暗着也从温青玉的口中打听长生族长生因由,却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乌雕这段时间更是没闲着,借着各种理由下山来打听,甚至还潜入此处宫苑,亦是一无所获。 难道长生真的是因为崇拜巫神,得巫神庇佑? 听到厅外有声音,他转身望去,厅外石阶下走过来一人,是位看上去年过四旬的中年人,中等身段,举止从容有度。 走到厅前,中年人令左右随人停下,独自走进偏厅,在进门处顿了下步子,将慕钰上下打量一眼,露出客气的笑容。 “慕钰公子?” 慕钰抱拳施礼,客客气气道:“见过君长。” 君长一边朝上座走一边打量慕钰,坐下后便开门见山说:“青玉在我面前提过你多次,也说了你的来历身世,不知现在身体可好些?” 慕钰如实回答,现在毒已清,腿伤也好得差不多。 君长又问:“慕钰公子身子既然已经好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慕钰打量着君长的神色,掂量了下他这句话。 温青玉一直在他面前说自己的父亲平易近人,性情温和友善,但是他从君长的脸上看到了笑容,却从眼中看不到半点笑意,甚至有一丝冷漠和抗拒。 张起一直明示暗示让他赶紧离开山谷,谷中没有外族人,也不欢迎外族人。 张起毕竟是谷中老人,比温青玉清楚谷中的规矩和君长的性情为人,君长派人将他带来,见面就如此直白询问,显然想要的答案不是让他留下来。 现在要查的事情一点头绪都没有,他不能够就这样离开,回去也无法向父亲交代。 他沉默须臾,回道:“这两个月多谢君长收留,也多谢张大夫和青玉姑娘相救和照顾,慕钰铭记五内。如今亲人遭遇不幸,慕钰又误入贵地,家中母亲必然担忧至极,日夜以泪洗面,心中也盼望能够早日回去与家人团聚,奈何……” 他朝自己的腿看了眼,歉意道:“腿伤未有痊愈,贸然离开,山高水长,委实不便,反而适得其反,只能忍痛暂留。给君长带来不便,还请君长见谅。待伤痊愈,必然不敢再多搅扰贵处。” 君长也瞥了眼他的腿,看上去的确没有什么异样,也听闻他中毒和腿伤情况,短途行路自然不成问题,长途跋涉恐要受些罪,甚至烙下毛病。” 慕钰已经把话说道这份上,也表明了态度,他一族之长也不便再强人所难,毕竟此人来谷中这段时间并没有带来什么冒犯,一直都是规规矩矩。 他客气笑着说:“张先生是谷中神医,医术精湛,慕钰公子不必多担忧,不用多少时日便能够痊愈。” 慕钰再次道谢。 君长又和他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便让人送客。 踏出宫苑,从宫苑走到山脚下,他都没有弄明白今日君长请他去目的为何,似乎只是想见见他,这明显不太合理。 从最后君长心满意足的眼神中可知,君长是得到了自己的答案,而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说的也都是自己信口胡说的事。 这时乌雕从身后追上来,见他手臂缠着布带,紧张询问。 “没事。”他看了眼手臂,虽然还疼,那点小伤也不算什么,又询问乌雕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倒是打听到一点。”乌雕从慕钰的身上接过竹篓,搀着慕钰迈上石阶朝半山腰走,低声回道,“今日从一位二百多岁的老人口中打听到一个事情。这儿的婴儿出生之后吃的不是乳汁,而是妄渊的水和寒葵粉调和而成的汁液,连喝一个月。老人说这是为了祛除病灾,以后这个孩子无病无灾健康长成年。” “是张大夫昨日碾的那个寒葵粉?” “是。” 慕钰想到张起在院子里也晒了许多寒葵,不算是什么稀奇的玩意,妄渊的水更不用说。 “长生和这有关?” 乌雕不敢确定,只道:“老人说是为了消病除灾,想必也是有些关系的。况且正常的孩子出生,哪里有不吃乳汁吃这个的。属下去过妄渊,水浑浊如墨,寒冷如冰,寒葵也是性极寒之物,这两样东西服下去,成人都扛不住,何况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是连吃一个月,这有些不可思议。” 慕钰思索着,没有回应,一直到半山腰,温青玉从大青石上跳下来,笑着迎过来,盯着他的手臂询问伤势。 “已经处理过了,没事了。” “对不起啊!”温青玉一脸愧疚,目光躲闪。 慕钰笑问:“那少年应该是令弟,去见的也是令尊,你为何跑回来了?” 温青玉怅惘一叹,边朝院中石台边走边道:“我昨天和父亲吵架了,我不想见他。”又担心慕钰怪她将他一个人丢下,慌张解释,“我弟弟虽然顽皮,但是有分寸,不会真的伤你,我父亲也不会为难你,所以我就先逃回来了,对不起。”温青玉再次诚恳道歉。 慕钰低头看自己被缠着的手臂,故意为难她:“我腿刚见好,胳膊又被山狗伤成这样,你们姐弟二人真是我的克星。” “对不起。”温青玉住抓着他的手臂又连说几声道歉的话,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又瞥向他的腿,满眼吃惊。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腿是她伤的?这事情她没和他们说过,总不会是师父出卖她吧? 震惊而目瞪口呆的样子有些许傻傻的,俨然一个未经世事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有点呆头呆脑。 慕钰笑着说:“能够猜到是你并不难,当时万骨林只有我们四人,自然不会是乌雕,张大夫行事沉稳,多半也不会,只能够是你了,况且我昏迷之前听到的是姑娘的声音。” 温青玉挠了挠耳根,歉意地傻笑,又追问:“你是不是很生气?” “我的命都是你和张大夫救的,我岂会因为这个怪你们,何况我相信你不是故意所为,必然是有别的原因。” 温青玉狠狠点了几下头,她可不就是有原因的嘛? 为了不再聊这个让她尴尬的事,她转开话题问今日去父亲和他说了什么。 慕钰便将事情换个角度复述出来,让温青玉听起来是他的父亲容不下他这个外族人,催着他离开无妄谷,他最多也就呆到伤势痊愈。 温青玉撇撇嘴,在石桌边坐下,小声抱怨:“父亲一点都不通情达理。” 慕钰听到她这句嘟囔,笑问:“你昨日与令尊为何吵架?我可以知道吗?” “就是因为……”温青玉望着慕钰,声音戛然而止,将后半句咽下去,神色也黯淡没了神采,嘟囔着,“没什么。” 慕钰虽然不知道具体事情是什么,但是也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吵架是和他有关。 这时张大夫从偏房后走出来,吩咐温青玉将药材都收进药房,慕钰和乌雕过去帮忙。 慕钰故意走到寒葵的药筐前,端起药筐跟在温青玉身后道:“听说谷中新生婴儿都要喝妄渊水和寒葵粉调和的汁液,两种都是寒物,这么损害身体,襁褓中的婴儿怎么承受住?” 温青玉乐呵笑问:“你懂医理?” “我说的不对?” “当然不对。”温青玉笑道,“妄渊水是神水,哪里是能够用普通药石食材能够比的。即便是常年喝妄渊水而不吃其他东西都没事。她瞟一眼慕钰手中寒葵,“寒葵甘甜清香,用它与妄渊水调和只是为了调味而已。” 慕钰又虚心请教语气问:“为什么出生的婴儿不吃母乳要吃这个呢?难道这个比母乳还好?” “老人们说这样是为了祛病消灾的,代代相传。” “真有效?” “当然,我们这儿很少有人夭折的,人们有个病痛喝几天妄渊水就好了。” “如此,岂不是都用不到大夫了?我见张大夫平素还是挺忙的。” 温青玉白他一眼:“大病大伤还是要请大夫的。像你这样中毒和……”她瞥一眼慕钰的腿,心虚没有再说。 第120章 第一世-5 次日,刚用完早饭,温青玉就拉着慕钰上山,也不说上山做什么。 一路上慕钰问了她好几次,温青玉都敷衍他:“到了山顶我就告诉你。”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慕钰气喘吁吁坐在一块石头上,揉着自己已经酸胀的右腿,巡视四周,只有低矮的灌木和凸石,山下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温青玉跑到一侧的大石后面,须臾提着一个竹篓过来,从竹篓里取出一坛酒、一个酒碗和一包肉干,笑嘻嘻地说:“这都是我珍藏的,师父都不知道。”说时拍开酒坛泥封,揭开封盖,浓郁而独特的酒香随着夏风迎面吹来,单嗅着味儿都醉人。 温青玉倒了一碗酒递给慕钰,颇为期待地说:“快尝尝怎么样。” 微褐色的酒液,让慕钰想到被加了水的药汁,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喝药,看到这颜色第一反应便是药。 他笑问:“我还伤着呢,能喝酒吗?”身为大夫,心也太大了。 “没事。”温青玉坚定道,迫不及待催着他快点尝尝。 这也幸好是温青玉,知她性情单纯,但凡换个人,慕钰都认为此人心怀不轨。 他小小抿一口,清冽醇香,酒香在舌尖口腔内旋绕。 他轻轻咂着,连连点头称赞。 温青玉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开心笑着:“算你有口福,还有肉干呢,这个是我自己做的,我加了一些草药腌制,味道也不同。”拿了一片递给慕钰。 慕钰接过没有立即品尝,而是问她:“你珍藏的东西,连你师父都不舍得分享,怎么舍得分享给我?” “因为……”温青玉忽然懵了,对啊,怎么会想到分享给他?看着面前的人,她犹犹豫豫道,“因为你比师父好吧?” “我哪里比张大夫好了?”慕钰饶有兴趣,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心中也暗含着一种期待。 温青玉想了下,笑道:“你不会和我吵架,也不会骂我,更不会逼我学医。” “张大夫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啊,师父肯定是为我好的,但是他为我好,不一定我就喜欢这样啊。”又催他快品尝肉干。 肉干比较有嚼劲,开始的时候有点费牙,嚼得腮帮有点酸,但是慢慢肉里的滋味出来了,口齿留香。 温青玉也拿起一片嚼着,悠闲地环顾四周,问慕钰:“你们楚国在什么地方?” 慕钰抬头看了眼太阳辨别方位,朝东方指去。 温青玉站起身朝东方向眺望,除了山还是山,山峦层叠似乎没有尽头。 “很远吗?” “很远。” “那你若是回去了,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就再不会见了?” 慕钰昂首望着温青玉垂下的郁郁眸子,心中有点酸楚,若是真的离开了,应该就是永别。 他沉默未答。 温青玉重新坐在他对面,怅惘叹息:“我没想到父亲出尔反尔,之前已经答应了让你留下的,现在竟然赶你走。” 慕钰敏觉地发现问题,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 “你前日和令尊吵架也是因为这个?” “是啊!”温青玉用力撕扯下一条肉干塞到口中,狠狠嚼了几下,“父亲竟然骗我,太可恶了。” 慕钰自觉来谷中后他和乌雕都没有什么大动作,应该不至于被发现,莫不是前几日乌雕夜探宫苑让对方察觉,所以招致怀疑? 他将昨日与君长见面的对话从头到尾细细回想一遍,都很正常,对方并没有露出任何怀疑他的迹象。 总不至于是因为面前的这小姑娘对自己的好意让君长不喜吧? 若是如此,为何又让这小姑娘留在半山,而不是让她回宫苑住段时间。 他有点想不通,隐隐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一时猜不透。 温青玉端过酒杯自己饮了一口,咂下嘴笑道:“味道真好。”笑容甜美,刚刚埋怨的情绪一扫而尽。 这样简单的小姑娘,喜怒哀愁都写在脸上,他却不断用谎言去欺骗,甚至利用,心中有点愧疚。 “青玉,我离开了,你会想我吗?” “会啊!”温青玉脱口而出。 “等你老了,就二三百岁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温青玉摇摇头:“我不知道,太久了。”回答得很真诚,“除非你留给我一个纪念的东西,我每次看到了就会想起你,这样即便是将来老了,也不会忘记。” 慕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也没有带什么东西,想到脖子上的东西,取下来递过去。 是一枚通体血红的玉扣,纹路清晰,在阳光下玉扣闪着血红的光,盯着看让人有点晕眩。 温青玉很好奇地接过去,在手中把玩,高兴道:“我还第一次见这种红玉,真好看。” 慕钰解释:“这是我出生后一位游历的仙人所赠。” “仙人之物?肯定有妙用,太贵重了,你随便留个东西就可以了。” “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何况我随身也就只有这一样特别的东西了。而且若是普通东西,又怎么值得你记着我几百年呢?” “也是啊!”温青玉欣然接受了这枚血玉扣,并将其戴在自己脖子上,并随手取下手上的木镯子送给慕钰,“这镯子虽然没有什么来历,但是妄渊边的神木所做,也算难得之物。” 漆黑的镯子如涂了一层墨,慕钰小心地收进怀中。 温青玉摸着胸前的血玉扣伤感道:“你们谷外人命短,我还没老,你就已经不在了。” 慕钰心情也一下子低落,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眼前的小姑娘就好似满山的花草一般,简单而灿烂,让人移不开眼,也让人看不见的时候总是想起,似乎看不到她,像少了点什么,心里有点不踏实。 如果他死了,让她还念着她几百年,还是有些不忍。 想着想着,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他玩笑着掩饰内里的落寞:“那我可占了便宜,你要多记我二百多年呢!” “是啊,亏死了。”温青玉一扫低沉,笑着附和。 两人在山顶吹了一阵风,慕钰起身朝山北侧走了一段,朝下方望去,如一个巨大天坑,远处亦是连绵不断的大山。 温青玉将酒坛和肉干收拾一下,把竹篓放回大石背面,转身冲慕钰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慕钰见温青玉朝西面指,回应她一声,走回来,跟着她朝西边去。 西边的地势高一些,看着没有多远,弯曲高低的山路却让他们废了不少精力走了好一阵。 温青玉拉着慕钰爬上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站在大石上朝西侧望去,山外是山。 温青玉笑容灿烂,道:“我常来这里看落日,可美了。”她看着天边云朵,笑道,“今天的落日肯定也很美。”说着就地坐下来,从腰间的小布包中抓一把干果递给慕钰,“我们边吃边等落日。” 看着她满心欢喜,满眼期待的眼神,慕钰竟然也有些期待,坐下来从她手中接过干果。 温青玉挪了下身子靠近慕钰一些,剥了个果仁丢进口中,然后指着远处的几座山头给慕钰介绍它们叫什么,太阳在什么位置落下。 “看见那几座山了吗?”温青玉指着西南侧遥远处几座雪峰,告诉他,“待会儿太阳落山的时候,夕阳洒在雪峰上,山峰像洒满了金子,老人们说那是通向仙界的路,只要你对着金峰虔诚许愿,就会实现。不过那雪峰很少会露出来,今日你算是幸运了。” 慕钰看她雀跃的模样,笑问:“你以前许过什么愿望?” 温青玉张了张口,顿住,扭头笑着对他道:“我说了,你不许告诉我师父。” “嗯!”慕钰认真答应。 温青玉窃笑几声,压低着声音偷摸道:“每次被师父教训,我就会躲到这儿来,然后许愿,让师父被母亲教训。”说完她颇为骄傲自得,“可灵了,我每次许愿都能成真,不过……师父回来又会把我教训一顿。” 慕钰为她的淘气逗笑了。 “既然令堂是张大夫的师姐,医术必然卓尔不群,令堂为何不教你医术?” 温青玉对着远处长叹了声,一脸无奈:“我母亲医术并不精,我师父和我母亲说自己的医术不能后继无人,就死乞白赖地硬要收我做徒弟。” 说完又是长长叹息一声:“我当时还没满周岁,几位姐姐和哥哥他不选,硬是要我,在我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就拜了师。” 回想这么多年和师父的相处,她又欢喜笑道:“其实师父对我很好,比父亲母亲对我都好,就是偶尔会凶我。”说完又让慕钰再次保证不能够和自己师父说。 慕钰哄着她:“一定不说。” 温青玉剥几颗干果仁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慕钰晃了下手中干果,表示可以动手自己剥,温青玉笑嘻嘻讨好道:“这是收买你的,吃了就是真不会向师父告发我。” 慕钰被她这种小孩子的举动弄得有点无措,只好接过她手中果仁。 两人一直聊着,太阳也一点点落向西方,彩色的霞光铺照在层层叠叠鱼鳞般云朵上,绚烂似锦。 温青玉双臂抱膝坐看,不时指着云霞和慕钰聊着形状像什么。 “金峰出来了。”她激动地连连拍了慕钰手臂几下,因为太过高兴,没有注意到自己拍的正是慕钰受伤的那只手臂。 慕钰疼得咬紧牙,凝眉忍着,不动声色将手臂移开,笑着回应:“我们许愿吧。” 温青玉立即爬起身,对着金峰行着无妄族人隆重的礼节,虔诚祈愿。 慕钰学着她的模样许愿。 许完愿,他睁开眼,温青玉还神情严肃,口中念念有词,他听不太懂。 他抬头去看金峰,遥远而神圣,神秘而庄严。 太阳慢慢沉入西山,金色也慢慢退去,霞光如渔网被渔翁慢慢拖向西山,藏在山后。 天色渐渐深蓝。 温青玉回头朝山下望去,此时山谷中慢慢亮起了灯火。 两人相互搀扶着下山,温青玉问他许了什么愿,慕钰说:“我们楚国的习俗,愿望是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温青玉有些不解,转了转眼珠,没有再问,而是说出自己刚刚许的愿望:“我希望我们还会再见,如果今生不能,来世也可以。我们无妄族人长寿,我能够等到你来世,甚至来来世。” “你还能够认出我来吗?” 温青玉为难了,歪着脑袋想了想,笑着道:“我都和神峰许愿了,下次再见到外族人,肯定就是你了。”说完哈哈笑起来。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栽去,吓得尖叫。 慕钰用力拉着她,想将她拉回来,自己却脚下也擦滑,摔坐在石阶上,顺着陡峭的阶梯向下滑。 他慌张去抓身侧的树枝和石头,天黑瞧不清楚,手掌、手臂被灌木上的刺划伤,疼痛锥心,最后抓住一块大石停下来。另一只抓着温青玉的手不断颤抖。 “你怎么样?”两人异口同声问,慕钰听出温青玉的惊慌害怕,温青玉也听出慕钰隐忍。 “没事吧?”温青玉从慕钰腿上翻下来,手脚并用向上爬几个石阶,坐在慕钰身侧,背靠大石稳住身体,这才瞧见慕钰抓着石头的手臂上几道血痕,手掌中的血顺着手腕流向小臂。 “我看看。”温青玉立即去扶他的手臂,慕钰躲了下,“天黑也瞧不见什么,你可有伤到?” “我没事。” “我们快下山吧!”慕钰撑着身侧的石头站起身,发现脚疼得使不上力。 “又伤到腿了?” “只是扭到脚腕,没什么事。”抓着温青玉,提醒她,“扶着旁边石头和树慢点下山,脚下石阶踩稳了,夜间露重路滑。” “你还想着我呢!是我刚刚压着你的腿脚才让你受伤的。” “小伤。” “我害你两次受伤了。”温青玉内疚自责。 慕钰忍着手上和脚上的伤痛,笑着宽慰她:“你也不是有心的,我没事,大不了回去后你帮我医治。” “好。”【】 120-125 第121章 第一世-6 两人跌跌撞撞走了一会儿,脚下的山路上有两点火把。 “师父——”温青玉没看清人就张口喊。 下方的人没有回应。 一会儿下方的人爬到跟前,正是张起和乌雕,张起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一遍,冷着脸对温青玉教训:“知道山路难行,还不天黑前下山来。”上前来将温青玉从慕钰身边拉开。 慕钰扶着一旁的石头稳住脚步,乌雕急忙上前去搀扶,询问慕钰伤势,不断自责。 张起拉着温青玉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训斥,温青玉不服气回嘴,一路上师徒二人你训我一句,我顶你一句,一直到山腰院落。 刚踏进院落张起就拉着温青玉去了堂屋,慕钰被晾在院子里,最后被乌雕搀扶回房间,帮他处理手脚上伤。 手掌和手腕多处皮肉外翻,看的有些骇人。 乌雕一边用药水清洗伤口一边询问:“主子怎么伤这么重?” “摔了一跤。”慕钰说完,药水灼烧伤口如火在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前两日宫苑仆也是用药水清理伤口,没有这么疼。 乌雕停下动作,小心劝道:“主子忍些。” “继续吧!”慕钰咬紧牙关。 伤口处理完,慕钰也疼得满头大汗,虚弱无力瘫坐在椅子上,任由乌雕处理他脚腕的伤,此时已经疼得麻木。 乌雕心疼道:“主子这脚又要养好些时日。” “岂不更好?”他朝门外瞥了眼,压低音量,“君长是不愿多留我们,脚伤能够多拖一点时日,也能够多点希望。” “属下无用,这么长时间还没什么所获。” “岂能怪你,也是我一直伤着,耽搁了。”心中也不由感慨,离开楚国已经快半年了,最初跟随而来的士兵因为各种原因命丧三千山,只剩下他和乌雕二人,不知道楚国那边会不会派人来寻他,还是寻不到他最后也认为他命丧三千山了。 今后回去,帝都已经是另一番天地了吧?还有他的立足之地吗? 若是寻到长生药一切还有挽回机会,他还是楚国的太子。 现在关于长生药却一点苗头都没有,他也心急。 “乌雕,会不会根本没有长生药,仙人所言乃是虚言。”慕钰提出疑问。 乌雕沉默,垂首思索。 慕钰又道:“这么长时间我们零零散散查到不少关于长生的消息,或是与妄渊有关,或是与他们的古怪的习俗有关,也或是与饮食有关,甚至是与他们信奉的巫神有关,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长生药。” “可我们能够寻到无妄谷却是根据仙人的指点。”乌雕说,“如此来说仙人所言并非虚言。”他劝着慕钰,“长生药毕竟不同寻常,是该族的秘密,岂能与外人言道。” “我对青玉旁击侧敲过,并未听她提及,她这么简单的姑娘,总不会有那么多心思。” “主子很信任她?” 那么简单的姑娘难道也不可信吗? 慕钰沉默,神色疲惫,在乌雕的搀扶下回到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脑海中不断想着这个问题。 直到天色微亮,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晌午醒来,听到温青玉陪着张起下山的消息,而且乌雕还告诉他张起今日脸色极差。 是因为昨夜之事? 温青玉身为一个小姑娘与一个男子深夜还在一起,毕竟名声不好。 傍晚,张起踏进院子,见到他坐在石桌边,脸色依旧难看,没和他说一句话,自顾回了药房。 等了好一会儿,温青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皱着一张脸,几乎要哭出来。 “青玉。”慕钰站起身,温青玉迈着沉重步子走到石桌边,垂着头一句话不说。 “怎么了?”他关心问。 温青玉只是摇摇头,在石凳上坐下来,嘟着嘴巴,满脸委屈,依旧一句话不说。 “对不起。”慕钰不知道她因为什么会这样,但肯定有他的原因。 温青玉抬头望着他,眼中含泪,楚楚可怜,他更加愧疚。 “我是否能知道怎么了?能够帮你做什么?” 温青玉再次摇头,他心中更着急。 这时张起站在药房门口冲温青玉喊:“进来!” 温青玉哽咽地应一声,起身过去。 慕钰心中忐忑,猜想温青玉应该是去见君长了,是不是又吵架了?不禁后悔昨日为何答应陪她看落日,若是天黑前下山来什么事情也没有,都是自己的过错,害她受了委屈。 他走向药房要去给张大夫解释。还未到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张起不友善的声音:“慕公子要窃听吗?” “张大夫误会……” “慕公子身上有伤,且回房休息吧!”张起打断他说话。 慕钰不便冲进屋解释,只好离开。 一直到天黑,温青玉才从药房出来,径直回自己房间,以防再产生误会,他不便过去敲门,只待明日天明。 次日,温青玉笑嘻嘻地端着饭菜送到他的房间,一如往昔。 他几次想开口询问,又怕破坏她这么好的心情,勾起伤心事,最后都咽了下去。 温青玉笑容灿烂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吃粥,他也不时打量温青玉,想找到一点昨日的影子,但是让他很失望,对今日的温青玉来说似乎昨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今日带你去个地方,可以很快治好你的脚伤。”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她神神秘秘说。 用完饭,慕钰在温青玉和乌雕的搀扶下一瘸一拐下了山,坐上马车,一路直奔妄渊。 临近妄渊,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凉,即便是酷暑夏日,还是让人不禁身体哆嗦。 “这是幻觉。”温青玉提醒,“摒弃这个念头,就不会感到冷了。” 慕钰第一次接近妄渊,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 下了马车,温青玉奔向妄渊,乌雕搀扶他走过去。 三人来到岸边一块巨大而平整的大石上,温青玉告诉他,这是他们祈福和祭祀所用,大石临水的一侧有几层石阶。 温青玉对妄渊行了一礼,口中默念一段话,转身拉着慕钰在妄渊边坐下,让他将受伤的腿脚伸进妄渊水中。 慕钰没有多问,依照温青玉所言,褪下鞋袜,将脚伸进妄渊,顿时双脚周围本来平静的水面出现一个漩涡,将他双脚环绕。 慕钰惊诧,扭头望向温青玉,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温青玉没有接他的目光,而是直直地看着漩涡,目光呆滞惊愕,似对眼前一幕不可置信。 乌雕唤了声,她才回过神,看了眼两人,错愕一阵,才笑着说:“没事。”神色黯淡,笑容带着敷衍。 温青玉以前从不会这样,慕钰不解,离开水,漩涡慢慢消失,水面恢复平静。 “这是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我们回去吧!”温青玉转身朝马车走去。 慕钰收拾好自己,走到马车前,追问:“你带我来妄渊不是为了医治我的腿脚,到底是为了什么?” 温青玉一抬头,满眼泪花。 慕钰本还想再问,不由收住话,心中不忍,哄着她道:“我们先回去吧!”示意乌雕驾车。 坐在车厢内,温青玉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不说,看得慕钰心慌、害怕。 这小姑娘从来没有这么难过的神情,即便是和自己的师父和父亲吵架,也只是生着抱怨之气,生这样的气至少心中并不是真的难过。 现在她凝视他的眼神,犹如一把温柔的刀子,在一点点割着他的心口,让他无法对视这样的一双眸子。 他将目光下移,落在温青玉的手上,修长白嫩的手正抓着裙子,像是极度委屈又悲痛,想发泄又发泄不出来,艰难地忍着。 “青玉。”他试图打开话匣,“有什么事情说出来,我帮你想办法,好不好?”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保证不刺痛面前小姑娘的心。 温青玉移开视线,努力眨着眼睛,控制眼泪,不让它流出来。 “青玉,是这话不能与我说吗?” 顿了一会儿,温青玉摇摇头,转回视线,眼眶已经憋得通红。 她嘴角动了好几下,才带着祈求的口吻问:“你能不离开这儿吗?永远留在无妄族。” 慕钰惊住了,就连驾车的乌雕听到这话也震惊,回头朝车厢内瞥了眼。 慕钰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犹豫了一阵,扯着苦笑问:“怎么忽然不希望我离开了?” “能不能?”温青玉执着自己问题。 慕钰不想伤害温青玉,也不想在这方面欺骗温青玉,他也的确见不得温青玉梨花带雨的模样,太让人揪心。 他笑着劝慰:“我离家半载,又遭遇变故,家母必然担忧,我总是要回去报个平安的。” “那你以后还会回来的是不是?” “嗯!”慕钰犹豫着回答,未来难测,至少现在他不想温青玉伤心。 温青玉凝视他的眼神探究,确认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好一会儿,她在慕钰的眼神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慢慢收起悲伤情绪,破涕为笑:“你一定要回来。” “好。” 慕钰便借此机会询问昨日她下山发生了什么事。 温青玉这才告诉他:“我回去看父亲母亲了,父亲说谷中最近不安全,让你尽快离谷。”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父亲只是这么告诉我,我想让父亲多留你一段时日,父亲不答应,连母亲和师父都不帮我。”她生气地扁着嘴巴,露出对他们十分地不满,“父亲让师父五日内送你离开无妄谷。” 慕钰讶然,本来还计划能够多呆一段时日,仔细查查长生药,现在时间如此紧迫了。 无妄谷与世隔绝上千年,能够有什么危险,必须让他离开? 他猜不透,也知道从温青玉的口中问不出什么,君长不会将这样的事情告诉一个简单的小姑娘。 第122章 第一世-7 张起坐在院中喝茶,目光一直落在山下的村落和田地,偶尔轻轻叹口气。 温青玉三人回来时,他朝这边瞥了眼,又转回目光,语气淡淡:“慕公子,我有件事与你说。” 乌雕搀扶着慕钰走过去,张起给他倒了杯茶。这是张起难得对他态度如此温和。 他客气道了声谢,在对面坐下。 张起开门见山,说过几日送他离谷之事。 “不知出了什么事,在下可否帮上吗?” “你离开永不回来便是帮了忙。”见慕钰再想开口,他又道,“谷中不留外族人,你已经逗留几个月,如今身上不过小伤,离开也不会有什么妨碍。需要用到的药,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前辈……” “我不是和你商量。”态度冷硬,不给他任何解释机会,若强留,结果可想而知。 慕钰望向温青玉,温青玉难过没有说话。 如此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他无奈道,“望前辈宽容几日,待我脚伤再好些。” “三日。”张起又看向山下的村落,不再想和他继续交谈。 慕钰识趣起身回房,温青玉走到张起跟前,坐在矮凳上挑拣草药。 张起看着神色黯然,语重心长道:“我告诉过你,他不适合留在谷中,现在信了?巫神不接受的人,是得不到庇佑的,甚至还……” “师父,我舍不得他。” “迟早会忘了。” 她低头看着胸口,衣服下是慕钰送他的血玉扣。 “如果忘不掉呢?” 张起望着她干净俊美的侧脸停了一阵,又望着她嫩白的手指在药筐内有一下没一下挑拣草药,显得心不在焉。 “忘不掉……”他顿了好长时间,才低声幽幽道,“他会忘了你。” “他不会。”温青玉倔强地昂着头反驳。 “会的。”张起对视她的目光,坚定说,“就算今生忘不掉,来世也会。” “师父……人真的有来世吗?” 张起目光转向妄渊,低低应声:“嗯!只是他们不会记的前世。” 温青玉也望向妄渊,若有所思。 慕钰回到房中,乌雕便提议:“今夜属下再去探一次宫苑。” “嗯,也顺便打探一下,谷中到底要发生什么事。” 当夜慕钰迟迟未有休息,坐在房前小椅上,昂首望着半轮山月,想着今日的事情。 温青玉房间的灯光还亮着,不一会儿房门打开,温青玉走出来,见到他坐在门前愣了下,慢步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赏月。 “怎么还没睡?”慕钰关心问。 “睡不着。” 两个人静静坐着,相互一句话不说,任由晚风吹着,似乎又说了千言万语。 一直待午夜时山月慢慢消失,两人又静静望着星辰。 “夜风冷,回屋休息吧!”慕钰先开口劝说。 温青玉沉默须臾,低低“嗯”一声,什么都没说,起身回屋,犹犹豫豫关上门。 ,慕钰算着时辰,乌雕也快回来了,起身准备进屋,温青玉忽然打开门,扯着一个大大的笑:“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哄着:“好。” 乌雕在下半夜回来,带来查到的消息,查到一个叫神珠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还不清楚,但是这个东西最近几日有异动,祭司说这个与谷中来了异族人有关,所以君长才这么着急要将他们送出去。 “会有什么异动?” “未有探听到。” 慕钰陷入沉思。 来谷中两个多月都没有听说什么神珠,现在忽然就冒出来,而且是这几日才有异动,若因为他这个外族人,应该早就有移动了,他对此还是心存疑惑,通过此事,也可以确定一件事,这山谷中还藏着许多秘密。 他如今相信仙人的话,无妄族真的存在长生药,只是这是他们的隐秘,人人守口如瓶,不会向一个外族人透露罢了。 次日他若无其事地跟着温青玉下山,到山脚下乘马车行了小半柱香时间,来到一片低缓山坡下。 山坡前横着一条小河,河水清浅,倒映蓝天白玉和旁边树木、山坡,和山坡上牛羊和马儿。 踩着小石桥过河,温青玉拉着他走向山坡,笑着对他说:“这儿是谷中最美的山坡,这里也有很多草药,我常和师父过来采草药。” 山坡上放牛羊的孩子,有认识温青玉,隔着好远就冲她挥手,扯着嗓子喊:“六姐姐。” 温青玉也对着孩子挥手,高声回应,并向慕钰介绍,几个孩子分别是哪家的孩子,顺便夸一下孩子一个长处。 “你怎么会认识他们?”慕钰不禁好奇。 “有的是去他们家出诊,有的是经常见就认识了。我们无妄谷本来就不大,就算是不认识,这么多年也混个脸熟了。”温青玉说着弯腰从旁边采一朵野花在手中把玩。 山坡并不高,坡度相对平缓,夏季野草茂密,绿油油如一片草海。 有淘气的孩子坐在木制的滑板上,顺着茂密而柔顺的草地滑下,没有滑板的,直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滑,更有甚者直接滚下去,玩得不亦乐乎,欢笑声此起彼伏,无忧无虑。 “看到那边了吗?”温青玉指着不远处位置,那儿碧绿草地中点缀五颜六色的鲜花,其间更多的是女孩子们。 “我们去那儿吧!” 看着她欢快地跑在前面,不时从左右草丛中采摘一两朵满意的野花,蹦蹦跳跳从低矮的野花丛中穿过,像一只闻香的夏蝶。 不一会儿便采了一捧野花,编织成一束,递到慕钰面前,开心得像玩滑草的七八岁孩子,满眼都是星光。 慕钰恍惚了一下,觉得有点不太真实,直到温青玉将花塞到他手中,他才回过神来,一捧各色各形的野花,凌乱地扎在一起,没有任何插花的技巧,却比那些经过专门学习的宫娥插的花,更让人赏心悦目。 “好看吗?” “好看。”慕钰低头将花凑近鼻尖,轻轻嗅着清新的香气,竟然有甜甜的味道。 温青玉拉着慕钰坐在草地上,吹着夏风,笑着说:“这两日,我带你好好看一看我们无妄族,等你离开了,就会有很多美好的回忆,这样就会很难忘记这里,还有我。” 怎么会忘记呢?这么独一无二的小姑娘,这么简单的女孩儿,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遇到第二个,哪里会忘记。他鬼使神差地问:“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楚国吗?” 见到温青玉惊诧的表情盯着他,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多么离谱的话,急忙道歉。 温青玉愣愣看着他须臾,刚刚轻松的笑容慢慢被苦涩掩盖,扯着一个笑容说道:“我不能离开这里。” 慕钰再次为自己的言语冒失道歉。 温青玉微微摇头,欲言又止,最后笑着望向山坡下的小河,几个孩子正卷着袖管裤腿在摸鱼,相互出着主意,忽然一个孩子抓到了一条,举过头顶高兴欢呼,周围的孩子也跟着拍手叫好。 慕钰也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这样自由而和温馨的画面,二十多年里,他从没有见过。 他曾经向往过,没有锦衣玉食,只有粗茶淡饭,没有勾心斗角,只有相亲相爱,但最终这些都是幻想,被强加的责任,被身边的人一鞭一鞭抽打着越走越远的步伐,让他再回不了头。这些曾经幻想过无数回的画面,最后被渐渐淡忘,只是偶尔撑不住的时候,拿来慰藉。 如果是能够选择,他不愿去做楚国太子。 “我不会忘记你。” “师父说没人的记忆能够带到下一世,你会是例外吗?” 他沉默良久,想了一阵,看着温青玉期待的眼神,笑着说:“如果真的有来世,如果来世我还记得这一世,我一定会来这里找你,或者……让我就投生在这里,和你一样是无妄族的人,一辈子都不离开这儿。” 温青玉被安慰到,笑着道:“我等你。” 不多会儿,小河边飘来鱼肉鲜香,一个孩子拿着一根插着鱼的树枝乐呵呵跑过来,递给温青玉,讨好说:“六姐姐尝尝,是上回你教我的方法,我还特意涂了野果汁呢,可美味了。” 温青玉此时像个小馋猫,看着烤鱼的两只眼睛都放光,接过树枝就狠狠嗅了一口,撕了一小块肉给慕钰,自己也急忙尝起来,一边吃一边点头,对烤鱼赞不绝口,孩子得了夸奖,高兴地跑开。 慕钰尝了一口,味道不比庖厨差,称赞了一声后,顺便撕了一小块给乌雕,调侃他:“尝尝,可比你烤的好吃多了。” 前段时间寻无妄谷,干粮吃完,他没少吃乌雕烤的鱼,不是焦的,便是干巴巴的,吃在嘴里还有一股子腥味,让人难以下咽。 乌雕惭愧垂首一笑:“属下向这些孩子讨教去。” 慕钰示意他过去。 温青玉一边吃鱼一边和他说起烤鱼的方法,见慕钰听得认真,便拉着他下山坡。“我亲自教你烤一次。” 孩子们见到温青玉也过来烤鱼,兴奋不已,一个大孩子还到小河里又抓了一条鱼上来。 温青玉清理完鱼后,在鱼腹内塞上了几片草叶和几个掰开的野果,又从给慕钰采的野花中揪掉几片花瓣塞进鱼肚和鱼鳃位置,一边烤鱼一边用野果汁擦拭鱼身。 不消片刻,鱼香和果香融合的味道便弥散开来,慕钰也被这味道引得馋了,他未想到自己竟然败给了一条普普通通的烤鱼。 鱼刚烤好,他就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比刚刚孩子们烤的入味三分,没有丁点腥味,口感嫩滑,回味无穷。 两人和一群孩子在大树下吹着风、吃着鱼、聊着天,孩子们相互说着趣事,也嚷嚷让慕钰说故事。 慕钰便讲了一些楚国的逸闻趣事逗趣,孩子们听得入神,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 恍惚间,慕钰觉得自己沉溺这样的氛围和生活方式,似乎自己就该这样活着,楚国的二十多年是一场梦境。 谷中天黑得早,孩子们早早赶着牛羊回家,温青玉他们也赶马车回去。 回到小院,得了机会,乌雕向慕钰回禀从孩子们口中打听到的消息:“神珠是无妄族预示福祸的神物,一旦谷中遇到大灾大祸,神珠便会给予警示,这些孩子并不知道神珠有异样,问不出是何灾祸要降临。” “我们不就是给无妄族带来灾祸的人吗?”慕钰感叹,他们带着不纯的目的来这里,看来他们也是越来越接近了长生药,所以神珠才会预警。 “两日后主子真的要离开这里?” “君长和张先生能够让我们活着离开这里,已经是看在青玉的份上,对我们最大的仁慈了。他们想杀我们易如反掌,所以我们不得不走。”就这么离开,到底是有点心不甘,“今夜我与你一起去探一探宫苑。” “主子的脚伤……” “不过是扭伤,养了两日,已经没什么妨碍。” 第123章 第一世-8 深夜,慕钰和乌雕查探一番,宫苑看守比往日森严,眼看半月消失,已经深夜过半,两人什么都没查探到。就在二人准备离开之时,见到一个黑影从屋顶飞身跃入一片灌木林,消失在阴影中,二人立即追过去。 黑影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一路逃出宫苑,躲进后面的树林中。 星光微弱,密林漆黑一片,慕钰和乌雕追至树林,人影已经不知所踪。 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密林,不知道对方什么人,躲在什么地方,他们对此处地形不熟悉,不敢贸然深入林中,思量须臾道:“先回去!” 离开密林,确认四周没有跟踪者,他们才回半山。 张起房间的灯亮着,两人心中一紧,恰时张起从一侧的墙角走出来,抬头朝他们这边望过来,似乎隔着繁密枝叶也能够看到他们一般。 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须臾,张起似乎已经僵持不耐烦,语气不善道:“慕公子,可否出来一谈?” 慕钰身子也跟着紧张起来,此刻再沉默躲着已无意义,他从大石后走出来。 张起迈步朝院外去,慕钰跟过去,乌雕不放,跟上去,被张起制止。 乌雕为难地看向慕钰,这个时候张起会做什么很难说。慕钰思量了下,还是信张起不会对他如何,若他真的动手,乌雕在也不是其对手,他令乌雕依言。 离开小院一段距离,张起停下步子,走向一旁相对平坦的山石上,慕钰立在几步外石阶上。 “看来前辈已然早知道。” “自你身边的护卫第一次下山,我便知道你们当初所言皆是假,不是误入此地,而是带着目的,后来从你们平素言辞中窥出你们目的为何。” 慕钰诧异,他们平素的言词并没有什么不当,也尽量在他面前避开提长生之事。 “前辈已知,慕钰便不多解释,前辈想怎么处治?” 张起轻叹一声,说道:“看在青玉的份上,我不会伤你,我也劝你一句:无妄族人长生与信奉、饮食、药物都没有任何关系。” “前辈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可否就爽快地给慕钰一个答案。” 张起冷笑,朝妄渊方向示意:“知道那是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关于它在无妄族心目中的地位,这几个月也听了很多,他轻轻嗯了声。 “那是通向九幽地府的深渊,也是轮回之路,这是人间该有的吗?” “前辈之意……” “三千山位于三界交界,无妄谷在三界外,不是人间之地,无妄族也是一个被流放的种族,你所谓的长生,无妄族人生下来便如此,和任何都无关,所以你这段时间的查探都是徒劳。”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查探这么久,却从来没有听到丁点关于此的消息。 他更震惊,自己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寻到的地方,竟然是三界外之处。 “前辈既然早知慕钰所为,为何现在才说?”慕钰有种被愚弄之感,心里有些不舒服。 张起沉默许久,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未言,径直朝小院去。 “前辈……” “你的目的于我没有损益,但你现在的行为有了。”说完留下一脸懵然的慕钰。 回到房中,慕钰还在想着张起刚刚的话,似乎自己此行就是一场笑话。 最后张起的那句话也更让他想不明白。 他现在到底做了什么让他有所损益,让他不得不出手阻拦? 次日天明,张起一如往昔,早上吩咐温青玉和他一起晒草药,听他讲大概一个时辰的医药之学,随后便不是给温青玉自由时间,而是让温青玉跟他去林中寻一种毒虫。慕钰想要跟过去,被张起借口拒绝。 慕钰站在院门前的石阶上,望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顺着石阶小径下山,走在后面的温青玉不情愿,但是拗不过张起,满肚子怨气,一边走一边用手中的树枝抽打路边的树木或者石头,口中嘀嘀咕咕抱怨着。 待两人转角消失在灌木丛林后,慕钰也转身回到院中,走到院中南侧的平台上,望着山下的景象。 乌雕端杯茶递给他,见他闷闷不乐,询问:“张先生以昨夜之事威胁主子?” 慕钰感叹一声,也不算是威胁。 “他说无妄族人生来便长生,不是因为任何因由,所以我们这么久所做的都是白费,无妄族根本没有长生药。” “这……主子信了?” 慕钰沉默良久,点点头:“他已经知道我们的目的,想杀我们不过是动动手指,何须要谎言?” “这……仙人所言……”他依旧觉得仙人所言并可能有错。 慕钰望着山下,温青玉和张起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山道上,温青玉昂首朝这边看过来,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瞧见他。他忽然不想去寻找什么长生药了,生老病死都由他去,人生短短几十年又何妨? 次日,张起依照约定送他们离开。 马车穿过田间小路,路边水沟里孩子在捕鱼捉虾,淘气的爬到树上去掏鸟蛋,马车前面有一个小童与一只大黄狗在赛跑,欢笑声阵阵。 慕钰被这样的氛围感染,不由地嘴角也勾了起来。 温青玉靠在车窗边,一直望着他,一句话不说,好似一尊雕塑。 慕钰与她说话,她好似没听到一般,沉默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舍不得我?”他再次开口。 温青玉这次微微点头,垂下眸子,望着他的双手,神色落寞,精神颓靡,无半分平日内的活泼灵动,暮气沉沉。 慕钰着实心疼。 他舍不得眼前的小姑娘。 回想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给他医治腿伤,给他换药、端药、送水,给他调药、制茶,陪他说着各自世界的趣事,偶尔一起谈论饮食,一起数天上星星,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翻晒草药,教他医药…… 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平平淡淡,而这平平淡淡就像是慢性毒-药,一点点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今日一别,以后无法再见到她的笑容,听不到她的声音,心忽然一下子被剜空。 有些人,有些事,他不知道是已经习惯了,还是喜欢了,戒不掉了。 他轻轻抚着温青玉的手掌,笑着安慰她:“我还会回来的。” “那要好多年。”温青玉眼眶微红,眼角湿润。 慕钰惭愧,楚国的一切,除了母亲是不舍,其他都是责任,他无法舍弃。 “对不起。” 温青玉摇摇头。 她清楚,这是不能强求的,也是强求不来的。 马车行了小半日,来到一片密林前,密林中并无道路,马车行驶艰难,穿过密林已经是午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无妄谷通向外界的山洞。 前面的马车停下,张起从车内走出,对温青玉唤了声。 二人都下了马车。 张起走到跟前,看见温青玉通红的眼眶,眉心蹙了下,对慕钰道:“我们不便再送,慕公子且驾车沿着山洞而行,天黑之前能出山洞,离开山洞后有狭长山谷,沿着山谷而行便能够寻到路了。” 慕钰向山洞内望了眼,当初为了寻找这个入口,误入万骨林,一支军队,最后只剩下他与乌雕二人。 他心中感叹一声,回头对张起道谢。 张起催促着他们不要耽搁时间,快快赶路。 慕钰看着温青玉,多有不舍,温青玉眼泪汪汪看着他,更让他心疼。他要和温青玉做最后的告别,张起却半劝半命令地拉着温青玉上了自己的马车,撩开车帘对慕钰吩咐:“莫做逗留,于你有益。”说完放下车帘,命车夫赶车回去。 慕钰想追上前,车夫已经调转车头,他也被乌雕拦住。 眼睁睁看着马车驶入密林,不多会便消失在密林,没了踪影,密林只剩下鸟鸣虫叫和沙沙风声。 身后的山洞吹来了阴冷的寒气,乌雕劝他上车。 慕钰一步三回头走到马车前,看着密林深处,轻轻叹了声。 再相见,许是来生了吧? 马车驶入山洞没多远,山洞内萤石闪烁,如漫步星空,两人诧异,马车也慢了下来,两人不由打量周围的石壁。 就在此时,他们听到了后方传来声音,虽然回音很重,听不清呼喊着什么,但是能确定是姑娘的声音。 慕钰立即命乌雕将马车掉头。 向后方行了一段距离,见到了莹莹光线中,一个纤瘦的身影,看不清面容。 慕钰愣住,这身影很熟悉,却不是他期待中的那个人。 “是苏小姐。”乌雕惊喜叫道,马车还未停稳,人已跳下车,向来人迎去。 此时距离已近,慕钰也看清楚来人,急忙下了马车,乌雕已经搀扶着人走过来。 来人见到慕钰便松开乌雕扑过来,声泪俱下:“阿钰!” “你怎么在这儿?” “你一直不归,我害怕,便向陛下请命,带着人来寻你……”她气喘吁吁,说得断断续续。 慕钰发现她手臂和腿上几处伤口,还在渗血,立即将她扶到车内,拆开温青玉为他准备的包裹,里面全是温青玉亲自调配的一些伤药和解毒的药物。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道歉:“害你担心了。”并询问她是如何伤如此重,伤口既不像刀剑伤,也不像他见过的其他兵器。 “在追你来的密林中遇到了一人,被他所伤,用的什么兵器,我根本没有瞧见。 “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到人,只听到他的声音,是个中年男子,让我永不再踏此地。” 慕钰琢磨一阵,无妄族的秘密太多,怪异的事也屡见,他猜不出来何人。 处理完伤口,乌雕驾车离开,慕钰问起自己离开后楚国的情况,问及她是怎么一步步找到这里等等。 苏岚说了一路,直到马车驶出山洞。 原来苏岚在他离开两个月带着人寻过来。进入三千山后,一路上见到无数尸骨,她惊恐、害怕,害怕那其中有一具是他的尸骨,一路上一具一具尸骨核对,提心吊胆。在身边的人因为各种原因相继惨死,而她还没有寻到他,却不断看到他身边亲兵的尸骨,她崩溃了。 在误入万骨林后,数次遇险,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只因为对他怀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信念,撑了过来。 到了无妄族后,她还没有寻到慕钰的尸骨,她坚信他还活着,因为自己重伤,在暗处养了小半个月,后来稍稍好些,便暗中打探他的消息,一无所获,直到前几日才听到他的消息。昨日得知他在何处,也听闻君长要将他送出谷,这才赶过来。 所幸未迟。 第124章 第一世-9 苏岚说着说着,已经体力不支,慕钰扶着她在车厢内躺下,不一会儿便睡过去。 乌雕回头通过帘子一角朝车内看了眼,马车的颠簸,让苏岚睡得很不安稳。 他将马车慢下来,对慕钰建议:“天快黑了,今天出不了峡谷,前面有一处洞口,在那边先休息一宿吧?” 慕钰看了看天,让乌雕将马车驶过去。 进入山洞后,乌雕便捡来一些树枝,在洞口外燃起火堆,又去取干粮和水,掀开车帘,见到马车内苏岚枕着包裹沉睡模样,犹豫了。 慕钰瞧见他发呆,问:“她怎么了?”也走了过来。 乌雕忙放下车帘,歉意道:“属下不敢唐突。” 慕钰从车窗瞧见情况,明白乌雕是不忍心因为取包裹里的干粮和水惊扰苏岚休息,笑着道:“那你我就饿一顿吧!” “属下可以,但主子……” “一个大男人饿一顿能如何?她这几个月日日恐慌,估计没睡过一个好觉,让她安安稳稳睡一觉。” “是。” 苏岚一觉睡到次日晌午,他们才吃上东西,而后继续赶路。 穿过山谷和一片密林,又行了数日,他们才找到来时的路。 回首望着身后群山,慕钰沉默良久,心中念着温青玉,以后再不能相见,这一生终是遗憾。 苏岚不知他心中想这个,抓着他的手宽慰道:“虽然牺牲了那么的将士,但是最终能够完不负陛下,寻到了长生族,寻到了长生药。,也算值得。” “长生药?” “是,你不知?”苏岚瞧他诧异,更吃惊,她这些天暗中也在查长生药,最后查得的确有这种东西,在孩子很小的时候便会给他们服用,只是药方她没有拿到。 慕钰听完她的解释,不可思议。 张起那夜很明确地和他说无妄族人生来如此,并无所谓的长生药,所以在得知他查长生药,才没有刻意为难他。 张起在说谎? 无妄族人真的是服用了长生药? 他脑子一时有点疑惑,再次问苏岚:“你确定?” 苏岚坚定地点头。 慕钰唤了声驾车的乌雕,询问他是否打听到长生药。 乌雕每次凡查到丁点消息都禀告于他,并无遗漏,自然也是没有听说过。 慕钰脑子有点乱,沉默了好一阵,心情沉重地对苏岚道:“长生药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回去后不得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为何?你奉旨来此,就是为了寻找长生族,寻找长生药,现在都找到了,为什么要欺瞒陛下?这是欺君之罪!” “都不言,就没有欺君之说。” “可……将士们都死了,只有我们三人回去,若是没有任何的结果,怎么向陛下交代?” 慕钰清楚自己父亲的性情,自从登基之后便一心追求长生,这么多年为了寻找长生药,耗费了大量了人力物力,也杀了不少的人,甚至动用楚国戍边的军队。如果让父亲知道真的存在长生族,真的存在长生药,必然会不惜倾尽楚国之力来取得。 他不愿无妄族这样宁静祥和的世外之境被打破,更不想温青玉的生活被打扰。 沉默良久,他压低声音道:“这事我会想办法,此事不可言于陛下。” “阿钰,”苏岚不理解他的行为,苦心劝道,“这可是你取得陛下绝对信任,稳固自己地位的最佳方法,当初你请命前来寻找长生族,寻找长生药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现在为什么要自毁前程?如果这次无功而返,且不说你的储君之位难保,其他几位皇子岂会放过你?” 慕钰不是没想过后果,但是他有自己的打算。 离开无妄谷的这些天,他脑中一直萦绕着温青玉的音容笑貌,挥之不去。他甚至在想,是否该回楚国。 就让楚国的人都认为他死了,他这辈子就留在无妄谷,就这么安逸过完这平淡余生。 他又放不下楚国的母亲和那些信任他的人。 矛盾、挣扎。 最后他决定还是先回楚国,陛下最多不过是废了他,他安排好一切,带着母亲重新回到无妄谷,那时也能证明神珠异动不是因为他,便能在谷中度过余生。 楚国的一切,他都不再过问。 他对苏岚劝道:“你不必为我操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苏岚还是不死心,继续劝说。 慕钰也听得心中烦躁,摆手道:“让我安静会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不再理会苏岚。 苏岚说了几句,见慕钰真的不高兴,才悻悻闭了嘴。 * 温青玉在慕钰离开之后的几日内,一如往常,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偶尔朝慕钰的房间看了眼,里面空荡荡的,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她以为时间长了习惯了就好了,毕竟他没来之前一切也都一样,却不曾想时间越长她竟然越是想念,不时地将慕钰送他的玉扣拿出来翻过来调过去看,甚至晚上还会抓着它入睡,有时候会梦见慕钰回来。 这天傍晚还不见温青玉回来,知她又上山了,便上山寻找。天黑时在山路上遇到了举着火把下山来的温青玉,神色黯淡,闷闷不乐。 他从温青玉手中接过火把,叮嘱她小心台阶,问她:“去赏落日?” “嗯。”温青玉轻轻应了声。 “因为慕公子?” 温青玉点头回应。 “他有什么好的?” 温青玉也想不出来,慕钰似乎没有什么好的,甚至连师父万一都不如,但是自己怎么就对他念念不忘。 “师父,我这算不算是喜欢?” 张起侧头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温青玉又嘀咕:“他说会回来,好遥远。” 张起依旧沉默。 温青玉自顾说了很多,张起只是听着,不接话。 回到半山小院,温青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最后从枕头下取出慕钰的画像看了一会儿,这才满足地吹灯睡觉。 之后的每一天,除了会时不时想起慕钰,一切都如常。 她还是会跟随师父到四周山上采药,还是会去妄渊边祈祷,还是会回宫苑,偶尔和长辈们拌嘴,也还会爬到山顶去看日出。 叶落到花开,她又爬上后山顶赏落日,落日熔金,山谷披上了金色霞光。 她坐在石台上,吹了许久的风,早春的风寒凉,她感到有点不舒服,此时天渐渐暗下来,她起身回去,想到大石后的酒水便取出来喝了几口,眺望楚国方向,不由又想到了慕钰。 不知道在楚国怎么样? 不知不觉已经入夜,她收起酒坛,起身准备下山,意外见到山谷的入口处密林内有火光。 早春的密林枝叶稀疏,火光不是零星点点,而是排成了一条长龙,马上要穿过密林。虽然相隔遥远,却看的如此真切,让她不由震惊。 火光如此有规律,必然有外族人闯入,千百年来,无妄族不是没有外族人闯入,却从来没有这么大规模,这不是吉兆,她急忙朝山下奔去。 天黑露重,山路不仅湿滑而且陡峭难行,她心中越急,头越不舒服,路更看不清,几次摔倒,幸而只是屁股摔在地上,顺着石阶滑下几阶,胳膊腿和腰背虽然磕碰多处,均是轻伤。 她逮着机会便眺望密林,火龙已经冲出密林,开始分成左中右三条,速度也越来越快。 她心中更急,脚步也乱了,在最陡峭的一段山路时,重心不稳,身体朝前栽去,她惊恐叫了一声,整个人顺着石阶滚了下去,全身被不断撞击,最后头撞在了山石上,顿时便没了意识。 当她再次醒来,天上无星无月,山下却火光冲天,她艰难爬起来,不顾头上还留着血,忍着浑身叫嚣的疼痛,撑着身子一点点向山下去,在一处空旷之地,她才看清山下情景,整个山谷四处都是火光,只有宫苑的地方没有燃烧。 她惊慌唤着,全身因为害怕而颤抖。 到半山时,天色蔚蓝,她冲小院内喊着“师父”,没有张起回应。 她顾不得其他,急忙下山去。 到山下,天已亮了,周遭的一切看得分外清楚,被践踏的田地,被焚毁的村落,横竖的尸体,流动的鲜血。 道路上老人、妇人、孩子的尸首,或趴着,或仰面,露出各异惊恐或痛苦的表情。 “父亲、母亲……”她害怕朝宫苑跑去,跑到一半遇到一队士兵。士兵们见到她涌了上来,她吓得连连后退,士兵之间在调侃怎么处置她,挤眉弄眼一阵,随后两眼冒光盯着她。 一个胆小士兵道:“这违反军规。” “这儿就我们一队,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其他士兵全都附和,甚至威胁胆小士兵:“若是泄露,便是你告的状。” 胆小士兵怜悯地看着温青玉,垂下头没敢再说话。 其他士兵一拥而上,温青玉慌张地转身便跑,本来腿上就摔伤,哪里跑得过这些士兵,就在快追上时,还摔趴在地,士兵已经追到跟前,将她围住,她慌乱抓起手边的木棍。 “小姑娘,告诉我们长生药在哪里,我们或许还能够放过你,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温青玉举起木棍就朝问话的士兵抽去,被士兵轻易抓住,并一把夺过,反过来抵着她的肩头,将她推倒。 他还未想再爬起来,木棍抵着她的肩头用力压着,让她动不得。 她崩溃大哭,喊着父亲、母亲、师父,希望能有个人来救她。 恰时拿着木棍的士兵表情痛苦扭曲,紧接着旁边几人也都闷哼一声,相继倒下,其他士兵惊恐望过去,刚拔出兵器就被飞来的一柄军刀割断了喉咙。 温青玉吓得大叫,瑟缩躲向一旁,此时见到来人,正是自己的师父。 他放声大哭。 张起疾步上前,将她抱在怀中,低声道歉:“为师没有顾得上你,为师错了。” 温青玉趴在张起肩头哭了一阵,释放出自己的害怕和委屈,又急急问:“我父亲、母亲如何?” 张起帮她擦拭干泪水,将她搀扶起来。 “你身上都是伤,我们回山上。” 温青玉抓着张起再次询问自己父母情况,张起依旧坚持先给她处理伤势。 两人僵持,在张起要强行将她带走,温青玉发疯似的乱拍乱打,推开张起,瘸着腿朝宫苑奔去。 张起犹豫了下,追过去,扶着她。 沿途都是尸体,无数村落还在大火中焚烧。 宫苑附近士兵更多,将宫苑团团围住,他们靠近不得。 张起道:“若是进去,便出不来了,你还要进去吗?” 温青玉毫不犹豫回答:“父亲、母亲和兄姐都在,我一定要进去,哪怕是死在一块儿。” 张起沉默须臾,看她迈着坚定的脚步一步步朝士兵走去,他走上去拉着温青玉的手腕:“为师带你进去。” 士兵看到他们靠近,上来要抓,张起一招夺下一名士兵的兵器,没用几招便将围上来的十几名士兵击倒,其他士兵见状也围上来。 温青玉身上、脸上溅满鲜血,惊愕地望着自己的师父。 张起不管扑过来多少人,不退一步,拉着温青玉朝前走。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惊动了里面的人,一个将领赶过来,喝止住士兵。 张起冷漠看着将领和周围的士兵,拉着温青玉朝里走。 将领看着温青玉的面容须臾,没有阻拦,由着他们。 宫苑内横尸遍地,温青玉看到自己父母和兄长弟弟的尸首,扑了过去,抱着他们痛哭。哭了一阵,她抓起手边的大刀就朝为首将领砍去,被左右士兵拦下,张起挡开士兵,将温青玉护在身边。 一名身着甲衣的女子走过来,扫了眼他们,问:“你们就是张大夫和温六小姐?”命左右士兵退下。 “慕钰呢?他没来?”张起问。 女子愣住,面露诧异。 温青玉也愣了神,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女子口音和慕钰最初的口音相似,应该是来自同一地方,面前都是楚国士兵,他们之所以能够找到这儿,是因为慕钰。 她现在明白,慕钰当初所言的一切都是欺骗,他想寻的是长生药。 她怒吼一声,举刀就朝女子挥舞,张起一把抱住她。 面对她的大刀,女子面不改色道:“阿钰如今身在楚国,你们是他的救命恩人,我不会伤你们,但还要委屈二位。” “我要杀了你!”温青玉怒吼,挣扎着要去砍了女子和将领,张起紧紧抱着她,并夺下她手中长刀扔在一旁,附在温青玉的耳边低语,温青玉慢慢停下了挣扎,大哭不止。 张起转而对女子和将领道:“停止外面的屠杀,我告诉你们长生药在何处。” 女子和将领闻言相视一眼。瞧着面前人面容平静,对于他们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愤怒,似乎就是一个无情的旁观者,二人有些犹疑。 “你们知道我是谁,更该知道这个无妄谷最可能知道长生药的便是我。” 张大夫是谷中神医,这一点二人并不怀疑,将领立即下令。 张起带着温青玉朝外走,士兵们没敢阻拦。 离开宫苑,张起随手前来一匹马,抱着温青玉上马就朝妄渊驰去。女子和将领带着士兵纷纷追赶。 众人在妄渊边停下,张起抱着温青玉下马后,走向妄渊,恰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二人回过头,慕钰驾马朝这边狂奔。 跳下马连忙跑向温青玉,被女子一把拉住,提示他:“危险!” 慕钰甩开女子走过去。 温青玉望着面前熟悉的面容,想到父母兄弟惨死,仇恨之火冲顶,张起袖中忽然亮出了一柄长剑,递到温青玉手中。 温青玉接过剑便刺向冲过来的慕钰,慕钰被女子和将领再次拦下,女子打开温青玉。 温青玉再次扑过去,又被挡开,摔在地上。 慕钰对女子和将领怒斥:“滚开!”甩手在女子的脸上狠狠一个耳光,对将领也是狠命一脚,挣开二人走向温青玉。温青玉爬起来,再次举剑刺去,女子一招夺过长剑,剑尖反指温青玉喉咙。 “你敢!”慕钰厉声怒喝。 “我不要你送死。” “我的事,不需你插手,滚开!” 女子怒视他,并不退让。 温青玉看着那张熟悉不能再熟悉的面容,他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她盼着能够早些见到他,却不想结果会是一场浩劫。 师父说的对,她不该救他,是她错了,是她害死了亲人,害了族人。 所有的罪孽都是她。 自责、后悔、悲痛、绝望,泪水肆意横流。 “你说过会回来,我信你,等你,可你却是回来杀我父母,屠我族人。”她控诉慕钰罪状,“慕钰,我不该救你。我早该杀了你。” 她慢慢退着步子,转身走向妄渊。 慕钰害怕她想不开,要追过去,被女子和将领再次拉住。 温青玉走到妄渊边石台上,单膝跪下,对着妄渊行着无妄族最高的礼节。 “巫神在上……我温青玉愿以永世之心交易,愿巫神助我回到一年前万骨林,让我亲手杀了慕钰主仆……” 慕钰闻言整个人惊住,但见温青玉起身便要跳入妄渊,他奋力甩开女子和将领扑过去。 终是慢了一步,连温青玉的一片衣角都没有触到,眼睁睁看着温青玉带着怨恨和绝望跳进妄渊,被妄渊之水卷入巨大的漩涡。 他嘶声裂肺呼喊,妄渊渐渐恢复。 第125章 结尾-1 卜青玉从记忆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坐在马车内,白衣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面前的师父,原来就是自己第一世的师父。 “师父。”她的声音消沉低迷,“你告诉我可以回到一年前万骨林,为什么没有回去?为什么我还会与他纠缠那么多世?”眼泪顺着眼角滚落。 张起面露歉意,递给她一方锦帕,卜青玉不接,他为卜青玉擦拭泪水。 “师父,为什么?” 张起微微蹙了下眉头,收回帕子,迟疑回道:“因为他也与巫神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用生生世世之血,换与你相见,用生生世世补偿对你的亏欠。” “那不是补偿。” 张起沉默须臾,轻轻叹息一口气,说道:“他是想补偿,但是因为苏岚和乌雕也与巫神做了交易,所以最后的结局便是这么多世的折磨。” 张起将温青玉跳入妄渊后的事情说给她听。 慕钰自责,跟随着她跳入妄渊后,苏岚对慕钰的殉情仇恨,以永世沉沦九幽地狱种下诅咒,诅咒慕钰永世受尽情苦。 乌雕也跟着苏岚跳下妄渊,以永陷黑暗换苏岚一次重生。 因为他们与巫神的交易错综,最后便是这样的结局。 温青玉注视着张起,沉默许久。 侧头望向车窗外,阿遇与苏岚、乌雕皆昏迷着,躺在石台上。 她望着阿遇,回想这两年多来的点点滴滴,回想与他纠缠的八世,心再次被狠狠扎了一刀。 张起看出她眼中复杂和痛苦,轻声道:“当年无妄族之祸,虽然与他脱不了干系,却并非他之意。我后来查到是苏岚,她也到过这里,为了报复慕钰,她将无妄族长生秘密禀报楚帝,楚帝下令抢夺长生药。他千方百计阻拦,最后还是没能够拦下楚帝,没能拦下数万楚军。你也不必恨他,至于苏岚,留给慕钰吧。” 温青玉摇摇头,她已经不恨了。 隔了千年,隔了这么多世,她已经无心去恨。 她最后疲惫道:“师父,我想回天筇山。” “好。” * 阿遇醒来时,山谷中已经没有车马和卜青玉的身影,他颓靡坐在妄渊边,心里清楚卜青玉是真的不要他了。 苏岚冷笑嘲讽:“这就是你为了她舍弃来生得到的结果!” 阿遇依旧盯着妄渊的黑水。一圈一圈的旋转流淌,千年未变。 他神情呆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塑。 苏岚见他如此,更加气恨,指责斥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把一切都舍了,换来这十年值得吗?她就这么值得吗?” 阿遇没有回应,苏岚更加疯狂斥责。 他们青梅竹马,她喜欢他那么多年,本以为从无妄族回去后,他们可以顺顺利利地成婚,将来他成为楚帝,而自己也成为楚后,这是她从小的梦想。 结果却是他宁愿放弃太子尊位,也要回无妄族。 她在对乌雕的逼问下才知道,他恋上了无妄族的生活,也恋上了无妄族的那个姑娘。 所以,他想抛弃一切。 阿遇从妄渊边站起来,冰冷的眸子凝视苏岚,像一把利剑指着苏岚的喉咙。 “你就该死!”身手如疾风,在苏岚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掌已经拍在她的心口。苏岚顿时感到心脏似乎被震碎,在第二掌打来时,她毫无招架之力,千钧一发间乌雕替他挡下一掌,反手将她揽在怀中。 阿遇继续攻过来。乌雕边退边护着苏岚,他此时根本不是阿遇的对手,交手中被阿遇手中利刃刺伤多处,鲜血刚溢出便在阳光下燃烧,化成青烟,伤口更是灼痛如烙,疼得身体轻颤,更抵不过阿遇。 阿遇丝毫没有手软,一招一式逼向乌雕,要取他身边苏岚的性命。 最终,乌雕身手不敌,被阿遇一脚踹开数丈远。苏岚也被他几招制服,短刀横在她的颈侧,割破肌肤。 他正要动手,乌雕厉声唤住,扑倒在跟前,忍着身上灼痛,伏首相求:“当年之事与苏岚无关,是属下经不住陛下逼问,向陛下透露长生族和长生药秘密,苏岚并不知情,求主子放了苏岚,属下甘愿万死。” “你的品性我清楚,你再昏头,也不会将此事禀告陛下。” “是陛下威逼利诱,属下才鬼迷心窍,一时糊涂。苏岚只是气恨主子对温姑娘动情,才会向陛下请命随军前来无妄族。告密之事她并未参与,并不知情,求主子放了苏岚,属下以死谢罪。” “你想救她?你也该知道我要杀她,不仅仅是千年前无妄族被屠,更是她对我与青玉下的诅咒,让我们经历这么多世痛苦,让我伤了青玉那么多世,甚至害死她。” 他手中的短刀割得更深,猩红的眼睛瞪着苏岚眼睛:“我之所以用永世换这十年,就是为了结束一世一世对青玉的伤害,就是为了亲手杀了你。你说你该不该死!” 苏岚眼眶通红,她望着充满仇恨与愤怒的阿遇,几声苦笑,艰难说道:“若你只有这短短几年寿命,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与其到时看着你魂飞魄散,倒不如现在死在你手里。”她每说一个字,肌肤便被刀刃割深一分。血顺着脖颈流进向衣领内。 乌雕唤住苏岚,再次哀求阿遇放过苏岚:“属下替苏岚谢罪,求主子饶过苏岚。”他说着直起身,掀开头上的兜帽,解开身上斗篷。 被短刀划伤的伤口无处可藏,暴露在阳光下,肌肤被一点点灼烧,几缕青烟从伤口处飘出,他咬紧牙忍着焚烧的疼痛,颤抖着手去取头上的头套。 苏岚立即喝斥:“住手!我不需要你为我枉死,从始至终,与你无关。” 乌雕未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松开带子,一点点取下头套。 苏岚见此着急害怕,大声呵斥:“住手!你别犯蠢,他恨的是我,要杀的是我,你快住手!”苏岚激动呼喊,脖颈处的短刀割得更深,血也流得更多。脖颈处染红一片。 乌雕依旧没有停下来,头上的墨布头套取下来,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暴露在阳光下,立即便如烈火烤灼,烧得通红,如一根烧红的烙铁。 乌雕痛得全身颤抖,紧紧咬着牙关,伸手去扯身上的衣带。 阿遇看着他的模样,心也紧了紧,虽然对乌雕有恨,却还未到想杀他的地步,更何况是这种方式。 乌雕脸上,脖颈和双手露在外面的肌肤,开始慢慢变暗,化成灰。 “乌雕,你疯什么!”苏岚怒斥,奋力挣开阿遇,却被阿遇手中短刀割破颈部,血汩汩朝外流。 她一手按着脖颈处的伤口,一手去捡地上墨色的袍子。 乌雕大惊,伸手接住倒下的苏岚。 苏岚抓着墨袍,吃力说道:“穿上!别死!”鲜血一口涌出。 “苏岚。”他去抓苏岚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脆弱抓不住任何东西。 “别死!别死!”苏岚用力扯着袍子要去为乌雕遮挡暴露在外的肌肤,口中不断念着,“别死!”血顺着口鼻和脖颈朝外涌,捂也捂不住。 乌雕抱着苏岚,低声说道:“我陪了你一千多年,我只想让你重生一次,让你活在人间一回,若不能,九幽地府我再陪着你。” 苏岚望着面前慢慢变成灰烬的肌肤,眼泪滚落,张着口再说不出一句话。 阿遇走过去扯过墨袍给乌雕披上。 苏岚想抬手已然没有力气,直直看着乌雕,眸子渐渐暗淡。 乌雕抱着苏岚许久,最后慢慢放下苏岚,对着阿遇叩了一首。 “苏岚永世不会再伤青玉姑娘半分,但求主子能够消恨。”说完重新抱起苏岚,一步步走向妄渊,望着怀中的苏岚,他对着妄渊道:“巫神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便拿去,我只求生生世世陪着她。” 说完,他抱着苏岚跳入妄渊。 妄渊之水慢慢涌向中心巨大的漩涡。 阿遇在妄渊边站了许久,转身离去。 天筇山飘起一场大雪,山顶白茫茫一片。 阿遇被结界挡在山门外,他冲着山上呼喊,除了空荡荡的回音,什么都没有。 他在山门外呆了三日,最终昏倒在山门处。 当他醒来,第一眼见到张起,而自己也身处暖室。 “青玉……” “她闭关了。” “我去找她。”阿遇下榻就要出去。 张起唤住他道:“何必强求?” “我等她出关。” “十年,你等得了吗?” 阿遇惊愕:“为什么这么久?” “也许是想忘了这一趟凡尘经历吧!” 忘了?忘了那么多世的记忆,也忘了与他这两年的点滴? 阿遇屈膝跪下道:“求前辈让我见一次她。” “我帮不了你。”张起起身出去。 须臾慕望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见到阿遇跪在地上,满脸痛苦,他不敢上前,在进门处站住,看着阿遇,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汤药,怯懦道,“师公让我送过来的。” 阿遇从地上站起,走到桌边坐下,慕望将汤药端到他手边,自己站在一旁小心打量他。 阿遇也上下打量着他,这一年来身量似乎长了一些,虽然不及正常年岁的孩子,倒是比之前好许多。可见跟着张起后,张起为他医治过。 他伸手去拉慕望,慕望有些害怕,朝后躲了一步。 他放弃,转而端起手边的药碗。 慕望见他将药喝完,上前端过空碗便出去。 阿遇打听到卜青玉闭关的地方后,便寻了过去,闭关之所在对面的山峰,两峰之间有一吊桥,闭关的山洞石门紧闭,他准备过去,张起走过来拦下他。 对他劝道:“往世种种,记得反而痛苦,不如让她忘记,你若是真的想要补偿,就不要打扰她,在这儿陪着她便可。” “前辈,我……” “别强求!” 阿遇止步在吊桥这头,望着紧闭的石门,忍下过去的冲动。 这样守着她也好。 * 寒来暑往,阿遇每日都会到吊桥前,隔着吊桥陪着卜青玉。 最近他感到身体越来越差,算着日子,十年已经快到了。 这日外面下着秋雨,他到中午才醒,醒来后就是一阵咳喘,掌心全是血,浑身没有丁点力气,软绵无力躺在床上。 慕望送饭菜进来,见他这般急忙上前,取来药让阿遇先吃一颗。阿遇微微摇头,从枕头下取出一封信塞到慕望手中。 “给她送过去吧!” 慕望犹豫,师公是不允许他帮阿遇传递消息。 “我时日不多了,也只有这么一次。” 慕望试图劝说:“姐姐或许已经忘了哥哥。” 阿遇平静道:“忘就忘了吧,你只管送便是。” 傍晚慕望过来,告诉他信送过去了,但是卜青玉没看,丢在了一旁。 他问:“姐姐可说了什么?” “没有。” 阿遇自嘲一笑,躺在榻上,又是一阵咳喘。 阿遇感到身体越来越差,最后几日脑子已经不清醒,药石无效,几乎都是昏迷。 这天他迷迷糊糊之间见到了青玉,还是少女模样,她走到跟前,蹲下来问他:“饿了?” 他点点头。 卜青玉笑着说:“我带你吃好吃的。”笑容灿烂,说完昂首阔步走在前面,他紧紧跟在后面。跟着她一直走,一直走……【】 第126章【结尾】 第126章 结尾-2 冉州。 一名十六七岁少女目光四处打量,似乎寻找什么。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太阳,面容疲惫,对跟着自己的婢女道:“我有些饿了,你去那边买点吃的,我在巷口等你。” 婢女望向不远处的小摊,应了声。 婢女刚到摊位,她立即蹿进巷子里,沿着巷子一路狂跑,转进另一个巷子见到了等待多时的婢女。 “东西都带了吗?”她着急问。 “都准备了,衣服、干粮和水,还有一包银子,对了,还有一把匕首,五小姐防身用。”将身上的包裹塞给卜青玉。 “好好好。”卜青玉接过包裹,对婢女道一句,“替我谢谢四姐姐。”背上包裹就顺着巷子急匆匆离开。 天黑时分,卜青玉已经离开冉州城一段距离,全身疲惫无力,前面是一片树林,她不敢朝前走,也没地方可去,坐在路边准备掏出干粮吃几口。 这时后方驶来一驾马车,赶车是位年且而立的男子,一身素色长袍,手中转着马鞭。 马车在她跟前停下,白衣人歪头看她,笑问:“姑娘要去哪儿,若是顺路,我搭你一程。” 卜青玉看面前男子俊美无双,气质如兰,说话温润知礼,想必不是坏人,点点头。指着前面的一片树林,“我到那边的曲城。” “上车吧!” 卜青玉犹豫下,道了谢踏上马车。 车内空空,什么也没有,她好奇地问起白衣人家住哪儿,做什么的,两个人慢慢聊了起来,她也说起自己是逃婚出来。 “为什么逃婚?”白衣人问。 “父母要将我嫁给一个奇丑无比的男人,不仅丑,还不学无术,听说脾气差,动不动就打人。”她撇着嘴道,“我就是出嫁为尼,我也不要嫁给这样的人。” 白衣人回头看她一眼,笑问:“你这么漂亮的姑娘,令尊令堂怎么会将你嫁给一个如此不堪之人?是不是弄错了?” “家中的姐姐说的,她的表兄与对方的堂弟是同窗,错不了。” “你为何不信父母?” “我……”卜青玉面露委屈和伤心,没有说缘由。 白衣人转移话题,问:“你去曲城准备投靠哪房亲戚?” “我姨母。” 白衣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天彻底黑下来,卜青玉坐在晃悠悠的马车内,慢慢觉得疲惫,没了意识。 当她再次醒来,竟然躺在自己的卧房,她惊得从榻上跳起来。 婢女跑过来一边抱怨她将自己丢下,一边劝着她以后不认得路,不能乱走。 紧接着是自己的母亲,先是责怪她一通,然后命人将她看紧,一直到出阁前不许她再踏出房门。 她拉着婢女询问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婢女有些诧异,反问她:“你怎么还不记得了?是帮你的那个好心婆婆送你回来的。你在她的车上睡得那么香,现在竟然把人给忘了。”最后嘀咕抱怨她一句。 卜青玉哪里记得什么婆婆,昨日他明明遇到的是一位谪仙般的公子。自己也不是迷路,是出城去投奔曲城的姨母。怎么还冒出来一个婆婆? 做梦吗? 好像也不对。 逃婚失败,被看得如此严,再没有逃跑机会,她只能无奈地被安排,嫁给那个又丑又没用的男人。 拜别父母,坐上喜轿,她心中忐忑不安。 是不是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是不是以后窝窝囊囊地活着? 越想越伤心,最后哭了起来。 拜过堂,她被送进新房,一直在喜床边坐着,喜娘一遍遍和她叮嘱洞房花烛夜要做些什么,她热着耳根子听。 脑海中一想到对方是个不堪入目的人,顿时没了任何念想。 不知过了多久,喜娘离开房间,不多会身边的婢女也被叫了出去,她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 久不见人来,她壮着胆子掀开喜帕一角,将屋内扫了一圈,正中间的桌子上摆着酒菜,顿时口水泛了起来。 侧耳听着外面也没什么响动,应该是没人,索性掀开喜帕,向桌边跑去。心中太急,一脚踩在繁复的喜服上,将自己绊倒,“咣”的一声摔趴在地。 她疼得叫了声,怕引来外人,咬着唇忍着疼,憋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恰时房门被推开,一双喜靴迈进来,然后便停在了门槛内。 她歪着脖子昂首望去,一身喜服高大身影立在门前,正一脸诧异看着她,来人眉清目秀,眼神温柔,翩翩俊美公子。 这就是自己夫君? 不是奇丑无比吗? 不是浪荡不羁吗? 不是满脸阴狠吗? 怎么会是这么个公子啊? 再观自己,竟然如此狼狈,连喜帕都摔掉,顿时脸颊滚烫,急忙从地上爬坐起来,抓过喜帕胡乱盖在头上,准备站起身,犹豫膝盖被摔,脚腕也扭到,疼得站不住,头上的喜帕又滑落。 她慌张去捡,扭到受伤的脚,再次跌坐在地。 顿时羞涩、尴尬让她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不用了。”慕逾走到跟前,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笑着说,“我已经见过你了。”声音温柔轻缓,毫无半点责怪她不懂礼之意,并关心问她,“是否严重,我让大夫过来瞧瞧。” “没事。”她抓了把对方衣袖,心中几许害怕。 慕逾看出她的心思,新婚夜被叫大夫,的确会被别人说闲话。 “我帮你看看吧!” “真没事的。” 慕逾见她走路问题不大,怕她太过冒失让她尴尬,不好再强求。温声问:“我让人送过来的酒菜,你怎么没有用?不饿吗?”动作温柔地搀扶着她走到桌边坐下。 “你送来的?”卜青玉结结巴巴问,“不是说……不……不能吃东西吗?” “谁说的?” “喜娘说的,她说这是规矩。” “那是喜娘的规矩,不是我们的,饭菜都冷了,我让人送些热的过来。” “不,不用。” “夜里凉,吃不得冷的。”慕逾说着起身到门前,吩咐下人端些热的饭菜过来。 转回身,见卜青玉正盯着他看,他走上前,笑问:“怎么了?” “我……我见过你。” 新郎愣了一瞬,笑问:“什么时候?” “经常,在梦里。” 新郎神色一滞。 卜青玉以为她不信,很认真地说:“是真的,我怕别人笑话我,没敢和别人说,我只是去庙里上香时问了大师,大师说,无故经常梦见一个陌生人,那是前世残存的记忆,是我上辈子认识的人。” “大师真这么说?” “嗯。”卜青玉也慢慢没了刚刚的紧张和尴尬,继续道,“你和梦中一样,文质彬彬,笑得很好看。” 慕逾被他夸赞又是温润一笑,对她说:“说来也巧,我也在梦里见过你,你比梦中更灵动温柔。” “真的?” “嗯!”慕逾点点头。 “那我们是不是上辈子真的见过?或许我们还是很熟悉很熟悉的人。” “应该是的。” 不多会儿,下人将饭菜端过来,慕逾一边照顾卜青玉吃饭一边和她说梦中的事情,两人聊得不亦乐乎,直到卜青玉露出疲态,慕逾才扶着她到喜榻休息。 月过中天,慕府宾客已经散尽,慕府大门紧闭,大红灯笼在门前随风摆动。 白衣人立在门外,看着喜灯站了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声。 “既然不能忘记,为师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让你们弥补第八世的遗憾,这一次再不会波折。”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感谢朋友们一路陪伴,谢谢~ 接下来计划两篇科举爽文《将军被迫科举后》《金榜》,若是有喜欢,可以提前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