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章 1977年夏 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陆怀民已经蹲在河滩上快一个钟头了。 面前那只用铁皮罐头盒改成的炉子,正“嗤嗤”地冒着呛人的白烟,这是他用河泥和黏土一点点捏出来的“野外柴火炉”,能让湿柴也烧得旺。 炉子上坐着个搪瓷缸,里头熬着给父亲止咳的枇杷叶水。 河对岸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隐约能看到公社墙上新刷的标语。 雾太大,看不清字,但陆怀民知道,那是那种鲜亮的红底白字,正一层一层地盖在旧标语上。 可刷标语的人似乎总舍不得把旧字完全抹去,于是“农业学大寨”的残迹还从新漆下隐隐透出来,一层覆一层,像是这个沉默时代的年轮。 搪瓷缸里的水滚了第三遍,枇杷叶的清香混着土腥味飘出来。 陆怀民用布垫着手端起缸子,吹开浮沫,抿了一小口——不涩不苦,火候刚好。 这是1977年6月,皖南一个叫陆家湾的小村庄。 他是陆怀民,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回村务农的“知识青年”,如果初中毕业也算知识青年的话。 父亲陆建国是生产队的老庄稼把式,母亲在家操持家务,妹妹陆晓梅十四岁,刚读完初二,下学期能不能继续上,还没着落。 “怀民啊——” 坡上传来母亲周桂兰的喊声,带着水乡人特有的绵软调子。 陆怀民应了一声,小心端起滚烫的搪瓷缸往家走。 老陆家的土坯房趴在村东头,屋顶的青瓦缝里长出几丛瓦松。 院子里的枣树还没到结果的时候,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哥。” 陆晓梅从屋里出来,扎着两个麻花辫,身上的碎花衬衫明显是母亲旧衣改的,袖口接了一截,颜色稍有不同。 她接过搪瓷缸,小手被烫得缩了一下,却稳稳端住了。 “小心烫。”陆怀民说。 她点点头,捧着缸子往屋里走,又回过头小声说: “昨天王老师说,村里的学校退学学生越来越多,快办不下去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晨露。 陆怀民闻言却是心里一动。 他想起来了——1977年10月,停滞了十年的高考将重新开放。 这是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时刻,也是这个家庭可能面临的第一个重大选择。 前世,他是在收稻子时从路过的公社干部那里听说的。 那时他未满十七,听到消息只是愣了愣,继续弯腰割稻。 因为他只是初中毕业,家里需要劳力,读书太奢侈。 后来呢? 后来他进了镇上的农机站,靠自学成了技术员,再后来成了工程师。 四十二岁那年,他拿到了在职研究生文凭,捧着证书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那些本该在二十岁读的书,他用了二十年才补上。 “先吃饭。”母亲端出粥和窝头,“一会儿还要下地。双抢开始了,队里忙。” 双抢——抢收早稻,抢插晚稻。 这是一年中最苦最累的时候,时间紧,任务重,老天爷的脸色说变就变。 全村老少,只要能动弹的,都得下地。 陆怀民看着桌上的早饭: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几个掺了麸皮的窝头,一小碟腌萝卜干。 妹妹晓梅小心地夹了一根萝卜干,在粥碗里蘸了蘸,才放进嘴里慢慢嚼。 就在这时,父亲陆建国回来了。 他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驼,是常年弯腰劳作留下的印记。 裤脚沾着露水,解放鞋的边缘磨得发白。 陆建国沉默地洗了手,坐到桌边,先喝完了陆怀民熬的枇杷叶水,随后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地喝。 一家四口在晨光里吃早饭,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陆怀民咬了一口窝头,粗粝的口感让他差点呛到。 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这具身体熟悉这种食物,胃已经习惯了这种填充。 他知道,对现在的中国农村来说,吃饱,就是最大的幸福。 可他不止想要吃饱。 他想要更多。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家。 …… 日头刚爬到树梢,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 生产队长敲响了挂在老槐树下的半截铁轨,“铛铛铛”的声音传遍整个村子。 男女老少扛着镰刀、扁担、箩筐,像潮水一样涌向金色的稻田。 陆怀民跟在父亲身后。父亲走得快,步子又稳,背上的镰刀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怀民,你带晓梅割东头那一片。”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她力气小,你多看着点。” “嗯。” 稻田里,早稻已经熟透了,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像一片金色的海。 风吹过,稻浪起伏,沙沙作响,空气里满是稻谷和泥土的香气。 陆怀民弯腰,左手拢住一把稻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一划——嚓,稻秆应声而断。 动作流畅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这双手,这个身体,记得所有农活的节奏。 前世那些在图纸上画线的日子仿佛一场梦,此刻手掌心里的老茧才是真实的。 晓梅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碎花布料贴在了瘦削的肩胛骨上。 “哥,”她直起腰,抹了把汗,小脸上沾了泥点,“你说,同学们都不读书了,我是不是也应该回来帮家里干活?” 陆怀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妹妹。 十四岁的女孩,本该在教室里背课文、做算术,现在却握着镰刀站在稻田里。 “你想读书吗?”他问。 晓梅低下头,用脚踢了踢田埂上的土块: “王老师说,我数学好,不读可惜了。可是……”她没说完。 可是家里需要劳力。可是读书要花钱。可是村里很多女孩读完小学就不读了。 这些“可是”,陆怀民都懂。 “先割稻子。”他说,“晚上回家再说。” 他知道,妹妹多么渴望读书。 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做作业的样子,眼睛里有光。 而他,不能让那光熄灭。 …… 太阳越爬越高,稻田变成了蒸笼。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陆怀民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弯腰。 一垄,两垄,三垄……金色的稻子在身后倒下,整齐地铺成一行。 陆怀民转头,看见父亲在不远处。 他割得又快又干净,身后的稻捆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父亲很少说话,只是埋头干活,仿佛要把一生的力气都倾注在这片土地上。 晌午时分,哨子响了。 大家聚到田边的树荫下吃饭。 陆怀民打开饭盒,饭菜已经凉了,腌萝卜条咸得发苦。 他默默吃着,看见父亲从自己的饭盒里,拨了小半饭到他盒里。 “你长身体,多吃点。”父亲说,眼睛看着别处。 陆怀民喉咙一哽,没说话,低头扒饭。 “怀民哥!” 一个声音从田埂上传来。是同村的陈志强,比陆怀民小一岁,去年小学毕业后也回村干活了。 “啥事?” “你听说没?”陈志强压低声音,眼睛却发亮,“我舅在县里运输队,他说最近城里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是……上面的政策好像在变。”陈志强凑近了点,“我舅拉货去地区,听干部聊天,经常提到‘教育’‘学校’这些词。”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围了过来。 “能变到哪去?还不是种地吃饭。” “就是,咱们能把地种好就不错了。” “嘿,说不定要取消学校了。咱们读书有啥子用哦。” 陆怀民没接话,只是继续扒饭。 陈志强说的,他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空穴来风——1977年的夏天,中国正处在巨变的前夜。 虽然恢复高考的决定还要等几个月才会公布,但那种“松动”的气息,已经像地底涌动的春水,开始浸润这片土地。 只是大多数人还感受不到。 但他能。 …… 傍晚收工时,陆怀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手掌磨出了新水泡,火辣辣地疼。 晓梅更惨,手上好几个血泡,但她一声没吭。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村庄染成金色。 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空气中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晚饭后,陆怀民坐在院子里磨镰刀。 砂石摩擦铁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母亲在灯下补衣服,父亲在堆着柴火,晓梅在温习功课——她借了同学的旧课本,在煤油灯下吃力地看着。 “怀民,”父亲突然开口,“你最近……心里有事?” 陆怀民的手顿了顿。 父亲不识字,但看人的眼光准。 这个老庄稼把式,能从稻叶的颜色看出缺什么肥,也能从儿子的沉默里看出心事。 “爸,”陆怀民放下磨石,抬起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能继续上学,您觉得……” 他没说完。这话在1977年6月的皖南农村,听起来像痴人说梦。 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旱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散开。良久,他才说: “你记得村西头的老陈先生吗?” “记得。以前教过书的先生。” “嗯。”父亲点点头,“最困难的那几年,村里没几个识字的人,谁家要写封信、读个通知,都去找他。他总说,字是人的胆,识了字,走到哪儿都不怕。” 父亲顿了顿: “后来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还是摸着一本旧字典,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我去看他,他拉着我说,‘建国啊,我这辈子没留下啥,就留了几本书。你要是有孩子,一定让他们念书。书里有路。’”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晓梅翻书页的沙沙声。 “怀民,”父亲看着儿子,“咱们庄稼人,靠土地吃饭,实在。但要是……要是真有那么条路,能让你走出去,看看更大的天地——” 他拍了拍柴火堆:“爸不拦你。” 陆怀民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前世,父亲没说过这样的话。也许想过,但没说出口。 那时家里太穷,穷到连“梦想”都是奢侈品。 “我只是……随便想想。”陆怀民低声说。 “想想好。”父亲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人活着,得有个念想。” …… 夜深了。 陆怀民躺在木板床上,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的星空。 农村的夜,黑得纯粹,星星密密麻麻,格外深邃。 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高考恢复的消息会在十月公布,考试则在十二月,离现在还有半年。 前世,消息公布时已经临近考试,很多人来不及准备,只能仓促上阵。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提前知道。 理科……数理化……他已经很久没碰过了。 前世那些知识,在几十年的工作中早已融入骨血,但要重新变成应试的内容,还需要梳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课本。 初中毕业那年,他的课本都卖了废纸。 农村孩子读书,少有能把课本留到第二年的,要么传给弟妹,要么卖了换钱。 他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堂屋。 煤油灯还亮着,晓梅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下压着皱巴巴的数学作业本。 陆怀民轻轻抽出本子,翻开。 字迹工整,每一道题都做得认真。 有些题明显超纲了,但她硬是用笨办法解了出来,旁边还有小字的注释——“老师说可以这样想”。 他心头一热。 把作业本放回去,陆怀民看到墙角堆着些杂物。 走过去翻找,在旧箩筐下面,发现了一捆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他小学时的课本。 语文、算术、自然,三本,边角都磨破了,但每一页都干干净净。 还有一本手抄的《趣味物理小实验》,是他五年级时,从县里来的代课老师那里借来抄的。 那个老师只待了三个月,就被调走了。 走之前,他把这本手抄本送给了陆怀民:“你手巧,爱琢磨,以后会有用。” 后来呢? 后来在农机站,这本小册子真的派上了用场。他靠上面的原理,修好了公社第一台柴油机。 陆怀民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万物皆有理,理在细微处。”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 第2章 未雨绸缪 接下来的几天,陆怀民像是变了个人。 他依然早起熬药,依然下地干活,割稻的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 但每到休息时,他不像其他年轻人那样倒头就睡,而是找个树荫,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本,用自制的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怀民哥,你画啥呢?”陈志强凑过来看。 本子上画着些奇怪的图形,还有数字和符号。 “琢磨着,咱这镰刀……兴许能改改。”陆怀民指着图,“你看,现在这样割稻,人得一直弯腰,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要是把这刀把儿弯出个弧度,或者这儿加个托手的……” 陈志强眼睛一亮:“能行?” “试试看。” 陆怀民寻了个空,把想法跟生产队长陆广财说了。 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庄稼人,他眯着眼把陆怀民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又盯着那几张图纸瞅了半天,末了嘬了口旱烟,慢悠悠道: “你小子……那几年初中,没白念。” 他批准陆怀民用半天时间,去队里的农具间试试。 农具间堆满了家伙什,锄头、铁锨、犁铧,都磨得发亮。角落里有个旧铁砧,是队里唯一的铁匠留下的。 陆怀民挑了把豁了口的旧镰刀,又从废料堆里扒拉出几根锈铁条。 他前世在农机站干了二十年,修理改造过无数农机具。这些手艺,如今又回来了。 炉火升起,铁条烧红,锤子敲打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 几个年轻人围过来看热闹。 “怀民真会打铁?” “架势挺像那么回事儿!” 陆怀民全神贯注,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淌,滴在通红的铁料上,“刺啦”一声腾起一小缕白烟。 镰刀柄被重新弯出个合手的角度,又寻了截铁皮焊上个简易的握把。 足足折腾了两个钟头,一把模样新鲜的镰刀总算成了形。 “试试。” 他走到田边,找了溜还没收割的稻子。 弯腰,握刀,手臂一挥——嚓嚓嚓,金黄的稻秆应声而倒。 直起腰来,那股熟悉的酸胀感果然轻了不少。 “嘿!真管用!”陈志强抢过去试了几下,咧着嘴笑,“省劲儿多了!” 消息传开,队里的人都来看稀奇。 老庄稼把式们拿起改良的镰刀,在手心里掂量几下,割上几茬,都点头。 “这娃的脑瓜子,活泛。” 陆建国远远站在人群外头,看着儿子。 他没吭声,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那天下午,陆怀民改良镰刀的事传遍了整个生产队。 收工的时候,队长拍拍他的肩膀: “明儿个你别下地了,就去农具间,把队里还能拾掇的镰刀都给拾掇拾掇。这双抢时节,能省一分力气,是一分。” 这是陆怀民重生后,第一次用自己的知识,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什么。 很小,却沉甸甸的。 夜里,陆怀民又开始在煤油灯下写写画画。 这次画的不是农具,是数学公式和物理定律。 他需要系统地复习,但手头只有小学课本和那本手抄册子。 “哥,你在写什么?”晓梅凑过来看。 “一些……以前学过的东西。”陆怀民说,“晓梅,你把你的数学书借我看看。” 晓梅眼睛一亮:“哥,你要看书?” “嗯。看看还记不记得。” 妹妹飞快地跑回屋,抱来几本破旧的课本。数学,语文,还有一本薄薄的《农业基础知识》。 “就这些了。下学期的还没发,王老师说……兴许不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陆怀民翻开数学书,是初一的内容。一元一次方程,简单的几何,分数运算。 对他这个前世工程师来说,太简单了。 但他看得很认真。因为他想通过复习初中的知识慢慢地捡回高中知识的回忆,目前他没有高中课本,只能这样。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教晓梅。 “这道题,”他指着本子上的一道几何题,“你用的是老师教的方法?” “嗯。但我觉得……有点绕。”晓梅小声说。 陆怀民拿起炭笔,在题目旁边画了个辅助线:“你看,这样是不是简单多了?” 晓梅盯着图,眼睛越睁越大:“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抓起炭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算起来,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哥,你真厉害!”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比老师讲得还清楚!” 陆怀民笑了。 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由衷地笑。 “以后有不懂的,就问我。”他说。 “真的?”晓梅又惊又喜,“可是哥,你白天干活那么累……” “不累。”陆怀民摸摸她的头,“教你不累。” …… 这天傍晚收工早,队长把陆怀民叫到仓库。 “怀民啊,你这几天改的镰刀,大家都说好。”队长蹲在门槛上,卷着旱烟,“省了不少力气,进度也快了。” 陆怀民站着,等下文。 “明儿个队里要派人去镇上卖余粮。”队长划亮火柴,凑近烟卷,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 “我跟会计说了,让你跟车去。你脑瓜子活络,帮着记个账。” 这是队里的信任。卖余粮是大事,账目不能出错。 “还有,”队长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递过来,“这是介绍信。供销社新到了一批镰刀,你带五把回来。钱嘛……” 他顿了顿,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上几个字,盖上红戳。 “拿这个去,记账。年底从队里账上扣。” 陆怀民接过介绍信和纸条。 “另外,”队长看了他一眼,“你父亲找我了,说你想去镇上书店看看。明天卖完粮,车要在镇上等供销社开发票,有几个钟头空闲。你可以去转转。” 陆怀民心里一动:“谢谢队长。” “甭谢我。”队长摆摆手,“都是邻里邻居的,这点小事应该的。去吧,早点回。” 陆怀民回到家时,母亲周桂兰正在灶前烧火。 “怀民,来。”母亲招手让他过去。 陆怀民走过去。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深蓝色,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边,仔细地放到他手里。 陆怀民打开,里面是两张一块、两张五毛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几个毛票,卷成小卷。 “妈,这……” “拿着。”母亲把钱塞进他手心,“你爸说了,明天队里要去镇上卖粮,你跟车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你要的书。” 陆怀民的手有些抖。三块多钱,在1977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够买四十斤大米,或者五斤猪肉,又或者——陆怀民心里一紧——这可能是家里攒了很久的钱。 “妈,这太多了,我……” “不多。”母亲打断他,声音轻轻的,“你爸说了,你想看书,是好事。家里再难,也不能耽误孩子。” 陆怀民的手攥紧了掌心的部包。 他想起前世,母亲也是这样,总是从牙缝里省出钱来,塞给他。 那时他不懂事,拿去买零食,买小人书。 后来母亲病了,舍不得看病,说“小毛病,熬熬就过去了”。 结果没熬过去。 “妈,”陆怀民嗓子发紧,“这钱……你和爸……” “别说了。”母亲转过身,继续往灶里添柴,“就这样定了。” 灶火映着母亲的脸,那张才四十出头却已爬满细纹的脸。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陆怀民不再说话,只是将那包钱,小心翼翼地贴胸收好。 晚饭时,父亲陆建国罕见地主动开口。 “明儿个跟刘叔的车。”他说,“早去早回。” “嗯。” “钱收好了,别丢了。” “嗯。” 父子间的对话总是这样简短。 夜里,陆怀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母屋里的动静。 “给了?”是父亲的声音。 “给了。”母亲低声应着,“三块二毛五,够不?” “买书该够了。旁的……看他自个儿。” “就怕不够他买书……” “不够再说。”父亲顿了顿,窸窣声里,像是翻了个身,“队里过些天该算工分了,还能分点儿。”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又说:“这孩子,最近是变了。夜里总看书,眼睛都熬红了。” “随他吧。”父亲说,“总比瞎混强。” 陆怀民闭上眼。 前世,父母也是这样,默默支持他。只是那时他不懂,总觉得家里给的不够,总觉得父母不理解他。 等到后来自己什么都明白了,却已经太晚,太晚了。 …… 天还没亮,陆怀民就起来了。 母亲已经蒸好了一锅窝头,用布包了两个,塞进他怀里:“路上吃。” 父亲递过来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凉开水。 “账目记清楚,早点回来。”父亲只交代了这一句。 晓梅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什么。 她拉过哥哥的手,把东西塞进他手心——是五分钱,用旧手帕包着。 “哥,这是……我攒的。”她小声说,“要是……要是有好看的本子……” 陆怀民摸摸她的头:“嗯,哥给你带。” 村口的打谷场上,拖拉机已经突突地响着了。开车的是刘叔,旁边坐着会计老李。 “怀民来了!”刘叔招呼,“上车!” 拖拉机后面拉着几麻袋稻谷,用油布盖着。 陆怀民爬上车斗,坐在麻袋中间。 “坐稳喽!”刘叔一声吆喝,拖拉机开动了。 土路颠簸,陆怀民抓紧车斗边缘,看着村庄在晨雾中渐渐后退。 土坯房,炊烟,早起挑水的人影,一切都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离开陆家湾。 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稻田,早稻已经收割大半,留下整齐的稻茬。 偶尔能看到晚稻秧苗刚插下,嫩绿嫩绿的,在晨光中舒展。 拖拉机开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看到镇子的轮廓。 青阳镇,皖南山区常见的小镇。 一条主街,两边是灰扑扑的砖瓦房。供销社的二层小楼是镇上最高的建筑,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大字。 拖拉机停在粮站门口,粮站门口排着长队,各生产队的拖拉机、牛车、板车,拉着粮食来卖。 会计老李跳下车:“你们俩看着车,我去办手续。” 刘叔和陆怀民坐在车斗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镇子到底比村里热闹多了。 挑着担子的农民,挎着篮子的妇女,骑自行车的干部,还有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 街角有家国营饭店,门口挂着牌子:今日供应——肉丝面,二两粮票一毛五。 刘叔递过来一根自己卷的烟:“怀民,想不想吃那面?也不知道啥味。” 陆怀民摆摆手:“不会抽,谢谢刘叔。” 他记得前世第一次吃国营饭店的肉丝面,是进了农机站之后。面条筋道,汤头浓郁,肉丝虽然不多,但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油水。 那碗面,他细嚼慢咽,足足吃了半个钟头。 “以后有机会一定请刘叔吃。”他说。 刘叔自己点上烟,嘿嘿笑了:“那敢情好,叔等着!” 这时,会计老李从粮站出来,手里拿着单子: “办好了,下午来拿钱。走吧,去买东西。” 供销社里挤满了人。 玻璃柜台后面,暖水瓶、搪瓷盆、各色花布、肥皂摆得满满当当。 陆怀民找到卖农具的柜台。 “同志,买镰刀。”他把队里的介绍信递过去。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梳着两条短辫。 她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五把新镰刀,对吧?” “对。” “一块二一把,五把六块。”售货员开票,“介绍信记账,年底结算。” 陆怀民签字,拿了镰刀。五把新镰刀,沉甸甸的。 他犹豫了一下,前世这个时候他没怎么读书,对镇上书店的记忆很模糊: “同志,请问……咱镇上有书店吗?” 售货员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意外:“书店?有,往前走,过邮局就是。不过……”她压低声音,“没多少书卖,都是些革命读物。” “谢谢。” 陆怀民抱着镰刀先送回车上,然后揣着怀里那三块二毛五,朝着书店的方向走去。 青阳镇书店,门面很小,夹在邮局和裁缝铺中间。 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 推门进去,门楣上的小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 书架上的书稀稀拉拉的,确实如售货员所说,多是红皮的书。空气里有股纸张受潮的霉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破书。 “同志,想买什么书?”老头头也不抬。 陆怀民在书架前慢慢走着。 《主席选集》、《红旗》杂志合订本、几本农业技术手册、一本《赤脚医生手册》…… 没有他想要的。 陆怀民有些失望,他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落在墙角的一个纸箱上。 箱子上积了厚厚的灰,里面杂乱地堆着些旧书。 “那些……”陆怀民指着箱子,“卖吗?”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些是处理品,不全了,你要?” 陆怀民走过去,蹲下来翻看。 箱子里确实杂乱:缺了封面的小说,散了页的杂志,还有几本破旧的课本。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箱子最下面,压着几本蓝皮的书。 抽出来一看——高中《代数》(下册)、高中《物理》(全一册)、高中《化学》(上册)。 书很旧了,边角磨损,内页有虫蛀的痕迹。但重要的是,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高中教材。 旁边还有一本《数学习题集》,封面已经掉了,但里面的题都还在。 陆怀民的心跳加快了。 “这些……多少钱?” 老头踱过来,拿起一本翻了翻: “哦,这些啊。前些年学校清理旧书,送过来的。搁这儿好些年了,没人问。” 他抬起眼,透过镜片打量着陆怀民:“你想要?” “嗯。” 老头又问:“你是学生?” “以前是。” “现在呢?” “在生产队。”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几本书叠在一起:“五毛钱,都给你。” 陆怀民愣住了。 五毛钱,比他预想的要少很多,但他知道,这些书的价值,远不止五毛钱。 陆怀民掏出钱,拿出五毛钱。 老头用旧报纸把书包好,递给他。 “孩子,”在陆怀民接过书的那一刻,老头忽然说,“这些书……好好看。” 陆怀民点头:“我会的。” 抱着书走出书店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找了个僻静的墙角,打开纸包,一本一本仔细检查。 《代数》下册,从二次方程讲到函数初步。《物理》全一册,力学、热学、电学都有涉及。《化学》上册,基础概念和常见元素。 这些足够他重新捡起基础,回忆起高中知识了。 还有那本《数学习题集》,里面的题很有难度。 陆怀民小心地把书包好,抱在怀里。 想了想,他又转身,用剩下的零钱,给晓梅挑了两本印着朴素花纹的练习本。 第3章 春风起 傍晚时分,拖拉机载着新镰刀和旧课本,突突地驶回陆家湾。 村口的土路上,远远地,陆怀民就瞧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晓梅踮着脚,正朝这边张望。一看见他,她眼睛倏地亮了,小跑着迎上来。 “哥!” 拖拉机还没停稳,陆怀民就跳了下来。晓梅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包上。 “买到了?”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雀跃。 陆怀民点点头:“回去说。” 晚饭桌上,陆怀民把剩下的钱递给父亲。 陆建国接过钱,显然有些意外,欲言又止。 吃完饭,晓梅抢着洗碗。陆怀民把纸包拿到里屋,在煤油灯下小心打开。 几本旧书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真容。封面已经磨损,但“代数”“物理”“化学”这些字还清晰可辨。 晓梅擦干手进来,看到书时,轻轻“啊”了一声。 “高中课本?”她小声问,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轻轻触摸书页。 “嗯。”陆怀民翻开《代数》,“书店处理品,五毛钱全买了。” “这么便宜?”晓梅不敢相信。 陆怀民没解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书店老人卖得那么便宜,许是瞧见他摩挲书页时眼里的光亮,许是别的什么。 这年头,人对书的心思,总藏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珍重。 母亲端着针线筐进来,一眼看见摊在桌上的书,脚步顿了顿。 “这就是……你要买的书?” “嗯。”陆怀民把书推过去,“妈,你看,高中课本。” 周桂兰不识字,但她的手轻轻拂过书皮,像拂过什么易碎的宝贝。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声音有些发颤,“好好收着,别弄坏了。” 父亲陆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只是往屋里看了一眼,就转身去院子里劈柴了。 劈柴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 陆怀民知道,那是父亲表达欣慰的方式。 夜深了,陆家湾陷入沉睡。 陆怀民屋里的煤油灯却还亮着。 他翻开《代数》,第一章是“集合与函数”。 前世的记忆慢慢复苏——那些在农机站值班的夜晚,他就是这样自学完高中课程的。 但那时已经三十多岁,记忆力和精力都不如现在。 现在这具身体十六岁,正是读书最好的年纪。 他拿出自制的草稿本——用废账本翻过来钉成的,开始做题。 第一道题很简单,是集合的基本概念。他刷刷写完,翻到下一页。 第二题,第三题…… 煤油灯的灯焰忽然轻轻一跳。 陆怀民抬起头,看到晓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 “哥,妈煮的糖水。”她把碗放在桌上,眼睛却盯着摊开的书本。 糖水很稀,只放了很少一点红糖,但已经是这个家里难得的奢侈。 “还不睡?”陆怀民问。 “睡不着。”晓梅小声说,“哥,我能看看吗?” 陆怀民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 晓梅小心翼翼地翻着,像怕碰坏了什么。 她停留在函数图像那一页,眼睛盯着那些曲线,手指在空中轻轻描画。 “这个……我在王老师那里见过一次。”她说,“他说,这是高中的内容。” “想学吗?”陆怀民问。 晓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暗下去:“我……我连初中都没读完……” “我教你。”陆怀民说,“从明天开始,晚上我教你一小时。” “真的?”晓梅不敢相信,“可是哥,你白天要干活,晚上还要自己看书……” “教你的时候,我也在复习。”陆怀民笑了,“这叫教学相长。” 晓梅虽然不懂“教学相长”的意思,但她听懂了哥哥要教她。她用力点头,眼眶微微红了。 “那……那我现在能学一点吗?就一点。” 陆怀民犹豫了一下。 “学半个小时。”他说,“然后必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晓梅使劲点头,连忙搬来小板凳,挨着桌边坐下。 陆怀民从最简单的集合概念讲起。他讲得很慢,尽量用晓梅能听懂的语言。 煤油灯下,兄妹俩的头凑在一起。 一个低声讲,一个凝神听,偶尔有铅笔划过草纸的沙沙轻响。 窗外,月亮爬过枣树的枝桠。 陆建国的劈柴声早就停了。 他和周桂兰站在院子里,透过窗纸,望着屋里那一双儿女。 “像他姥爷。”周桂兰忽然说,“我爹当年也这样,夜里点灯看书,一看就是一宿。” 陆建国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沉默的叹息,也像无言的守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双抢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陆家湾的生产队几乎全员上阵,从天亮干到天黑。 陆怀民改良的镰刀派上了大用场,进度比往年快了近两成。 队长在大会上表扬了他,还给了他三个工分的奖励。 三个工分,年底能多分几毛钱。 对陆家来说,也算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了。 但陆怀民的心思,已经不全在田里了。 每天收工后,不管多累,他都会抽出时间看书。 那几本高中课本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边缘开始发毛。 晓梅进步很快。 这十四岁的姑娘对数学有种天生的灵性,一点就透,有时问出的问题,连陆怀民都要怔一下。 “哥,你说函数图像为什么是‘u’字形?不能是‘c’字型吗?” “哥,这道题推到这儿,是不是还能换个法子?” 陆怀民被她问得,不得不更深入地思考。这倒逼着他把基础知识扎得更牢。 …… 转眼到了八月。 这一天傍晚,村里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褪色的帆布包,裤腿挽到膝盖,露出被太阳晒得发红的小腿。 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他从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眯着眼看。 陆怀民正挑着稻谷往晒谷场走,扁担压得肩膀生疼。他看见那人,脚步顿了顿。 “同志,请问陆家湾生产队怎么走?”年轻人抬起头,镜片后一双眼睛透着疲惫,却亮得很。 “这里就是。”陆怀民放下担子,“你找谁?” “我找……王秀英老师。我是她外甥,从县里来。” 陆怀民心里一动。 王秀英是村里中学的老师,同时也是晓梅和陆怀民之前的老师。 她的丈夫早年是农机局的技术员,去世后她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王老师家在村西头,我带你过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指个路就成。” 陆怀民还是陪他走了一段。 路上知道年轻人叫陈卫东,是县中学的老师。 最要紧的是,从他口中,陆怀民重生以来头一回真切地听到了关于恢复高考的风声。 “你知道吗?消息是真的!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城里都传开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好多人在找复习资料,新华书店门口都排起队了。” 到了王老师家,陈卫东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旧报纸包着的东西,郑重地递给王秀英: “姨,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复习资料。数学、语文、政治,还有物理化学的要点……您看看村里有没有年轻人想考的,可以抄一抄。” 王秀英接过纸包,手有些抖。她打开报纸,里面是几本手抄的笔记,纸张泛黄,字迹工整,有些页边还画着示意图。 “卫东,你这是……” “我能做的就这些了。”陈卫东推了推眼镜,“姨,您知道,这是我爸生前的心愿……现在机会来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陆怀民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几本笔记上。 高考中断了十年之后,知识第一次在民间悄悄流动。 没有印刷品,没有培训班,只有手抄的笔记在人与人之间传递,像暗夜里的火种。 那天晚上,陆怀民去了王老师家。 煤油灯下,王秀英正小心翼翼地把笔记一页页摊在桌上。 瞧见陆怀民,她招招手:“怀民来了?正好,你看看这些。” 陆怀民坐到灯下。 笔记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字迹模糊。数学部分从一元二次方程开始,物理有力学三定律,化学有元素周期表…… 相对于之前他淘的旧书来说,更加成体系,也更加全面。 “王老师,”他抬起头,“这些……我能抄一份吗?” “就是给你和晓梅准备的。”王秀英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卫东说,城里已经开始组织复习班了。咱们农村条件差,但人不比城里人笨。你初中时成绩就好,该试试。” 陆怀民鼻子一酸,低头翻看笔记。 在物理部分的最后一页,抄写者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钱学森”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这是卫东父亲抄的。”王秀英轻声说,“他是大学教授……人已经不在了。卫东说,他父亲临终前只留了一句话:把该传下去的东西,传下去。” 陆怀民抚摸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怎么样?能看懂吗?”这时王秀英期待地问。 陆怀民正要点头,忽然顿住了。 不对。 他现在是陆怀民,一个初中毕业就在家务农两年的农村青年。就算初中成绩不错,也不可能对高中数理知识如此熟悉。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他斟酌着措辞,“三角函数这里,有点难。” 王秀英反而笑了:“正常正常!你才初中毕业,能看懂前面就不错了。这些资料你先拿去看,有不懂的记下来,我来给你讲讲。” “谢谢王老师。”陆怀民把资料重新包好,动作郑重。 窗外,夏虫鸣叫。屋内,煤油灯噼啪作响。 一个念头在陆怀民心中清晰起来:恢复高考不只是改变个人命运的通道,更是一个民族重新拾起知识与尊严的仪式。 而这仪式最质朴的开端,就是这一页页手抄的笔记,一夜夜昏黄的灯光。 …… 那天晚上,煤油灯下。 陆怀民翻看着陈卫东带来的资料,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1977年高考,因为中断,命题难度其实不高。语文政治靠背诵和理解,数理化……以他前世自学的底子,再加上还有好几个月的复习时间,考个大学应该并不难。 难的是,如何合理地“会”。 一个农村青年,在没有任何辅导的情况下突然精通高中数理化,这太扎眼了。他需要一套说得过去的“成长轨迹”。 “哥,这道题你会吗?” 晓梅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她指着数学笔记上的一道几何证明题,眉头微蹙。 陆怀民看了一眼题目,是道经典的圆幂定理应用。 通过两个月的自学和前世的自学经历,现在陆怀民几乎可以脱口而出三四种解法,但他只是接过笔记,开始引导晓梅思考。 “我想想……”他用铅笔在草纸上画图,故意画得不太准确,“这里,是不是可以连这条辅助线?” “为什么要连这里?” “因为……”陆怀民放慢语速,像在一边想一边说,“你看,题目要求证明这两条线段相等,而在这个圆里,如果连接这两个点,可能会构造出相似三角形……” 他讲得很慢,时不时停顿,甚至故意犯个小错误,等着妹妹纠正。 晓梅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讲完题,晓梅眼睛亮晶晶的:“哥,你真厉害!” 陆怀民笑了笑,心里已经有了新主意。 …… 三天后,陈卫东又一次来了陆家湾。 听说陆怀民是村里第一个誊抄复习资料的年轻人,陈卫东立即找上门来。 这次他带来了更多资料:几本破旧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封面已经磨损,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陈卫东抚摸书皮,声音低沉,“这十多年了……这些书能留下来,不容易。” 陆怀民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知识是民族复兴的火种。——赠卫东,1964年秋” 字迹苍劲有力。 “陈老师,”陆怀民抬起头,“我想组织一个复习小组。村里还有几个知青和高中生也想考,大伙儿一块儿围绕着您提供的复习资料学,效率可能更高。” 陈卫东眼睛一亮:“好主意!正好,我可以每周来给大家集中辅导。” “不用每道题都讲。”陆怀民斟酌着说: “您时间也宝贵。不如这样——大家先自己看书做题,把不会的集中起来,您来了重点讲这些。平时……大家可以互帮互助解决一些基础题。” 他说得谦虚,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方案:既能帮助村里的一些同样好学的伙伴,也能让他自己有机会“自然”地展露一些能力。 毕竟,在帮助别人解题的过程中“突然开窍”,比独自闭门造车然后考出高分,要合理得多。 “就这样定了。”陈卫东笑了,“我每周来一趟,给大家集中辅导。” 第4章 相信未来 复习小组第一次活动,就在王老师家那间简陋的堂屋。 统共来了七个人。 除了陆怀民和晓梅,还有三个插队的知青——两个上海来的,一个首都来的,都在村里待了四五年了。 另外两个是村里读完高中的年轻人,一个在队里当记分员,一个在小学代课。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大家挤坐在四周。煤油灯不够亮,王老师又点起几截蜡烛。 陈卫东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粉笔,却没有黑板。 他想了想,转身从灶膛里摸出一块烧黑的木炭,在墙上刷过石灰的地方写起来。 “同志们,”他转过身,声音有些激动,“今天我们能坐在这里,是因为一个好消息:中断了十年的高考,就要恢复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我知道,大家白天下地已经很累了。我知道,很多人家境困难,买不起书,交不起报名费。我也知道,有人会说,咱们农村人考什么大学,面朝黄土背朝天,老老实实种地,才是本分。” 陈卫东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但我想说,知识不是城里人的专利,改变命运的机会,属于每一个中国人。现在机会来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一个上海知青站了起来。他叫李文斌,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 “陈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我已经五年没碰过书了。我爸妈都是教师,他们临走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上大学。可是这些年,我差点连字都快忘了怎么写了……” 他说不下去了,摘下眼镜,用力抹着眼睛。 那个首都知青赵援朝接着说: “我插队的时候带了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后来要求上交,但我还是偷偷留了这么几页,” 他说:“那几页,我一直留着。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拿出来看看……总觉得,字还在,书就还在,家就还在。” 赵援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片残破的纸,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 陆怀民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前世他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时,看到过关于1977年高考的数据,但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远不如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来得震撼。 这是被耽误的一代,但这群被时代裹挟的普通人,在最贫瘠的土壤里依然渴望开花结果。 “大家别灰心。”陈卫东深吸一口气,“从今儿起,咱们一块儿复习。我教数学和物理,王老师教语文和政治。咱们互相搀扶着,互相鼓着劲,成不成?” “好!”七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不大,却坚定。 陆怀民这时开口道: “其实咱们都有底子,忘了,捡起来就是。我有个想法——咱咱们别一页页从头啃书,那样太慢。不如先把每科最要紧的公式、定理,像捋线头一样捋出来,背熟了、扎根了,再回头做题。遇到卡壳的,就知道该往哪儿找补。” 这法子,在后世叫“框架式学习”。但在1977年的乡下,听着格外新鲜。 陈卫东想了想,点头:“有道理!就像盖房子,先立柱搭梁,再砌砖铺瓦。” “那……怎么整理呢?”晓梅小声问。 陆怀民拿起铅笔,在草纸上边画边说: “比方说数学,核心就几大块:代数、几何、三角函数。代数里关键是方程和函数,几何里重点是三角形和圆……” 他开始在草纸上画思维导图——当然,他画得很朴素,只是一个简单的树状图。但即便如此,这种系统化的梳理方式,还是让在场的人眼前一亮。 “这个好!”李文斌凑近细看,“心里一下子就有谱了。” “怀民,”陈卫东看着他,有些惊讶,“你这是……自己想的?” 陆怀民坦然道:“不是。以前在镇上书店翻旧杂志,看到有文章介绍苏联的学习方法,就记住了。” 这是真话——他前世确实在文献里看过苏联教育方法的研究。只不过那是几十年后的事。 陈卫东不疑有他,反而更加欣赏:“果然,爱学习的人到哪里都能找到方法。” 那天晚上,大家按照陆怀民的方法,开始梳理各科知识框架。 煤油灯燃尽了一盏,又添上一盏。 墙上的影子随着火光摇曳,长长短短,像一群在知识的迷宫中摸索的旅人。 陆怀民穿梭在他们中间,解答问题,指点思路。 他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水平”:太简单的题,他装作思考一会儿再解;有难度的题,他引导对方一步步推导,而不是直接给出答案。 只有在没人注意时,他会快速翻过书页,目光扫过那些早已熟记于心的公式,然后合上书,继续扮演那个“刚刚开窍”的农村青年。 活动结束已是深夜。 陆怀民送陈卫东到村口。 月光很好,把土路照得发白。 “怀民,”陈卫东推着自行车,忽然说: “你知道吗?我父亲去世前,还在坚持写他未完成的论文,写他想教给学生的话。” 他停住脚步,抬头看月亮。 “后来他走的时候,手中还拿着笔。我母亲说,他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卫东,书要读下去。” 陆怀民默然,只觉夜风微凉,拂过脸颊。 “所以你看,”陈卫东转过头,眼镜片在月光下反着光,“我们读书,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没能读到书的人,为了那些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的人。” 陆怀民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怀民,”陈卫东突然话头一转,“你想过没,要是真考上了,往后学啥?” 陆怀民顿了顿。 前世他在农技站一直干到四十多岁,通过自学拿到了在职研究生学历,捣鼓出好些专利,最后评上了高级工程师,调到省里的农职院当教授,没过几年就退休了。 现在是1977年,国家百废待兴,最需要的是什么? “可能……工科吧。”他说,“国家要建设,需要工程师。”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卫东点头,却又道: “但我父亲生前说,一个国家,不能只有技术,还要有人文精神。他说,什么时候我们既有强大的工业,又有繁荣的文化,那才叫真正站起来了。” 陆怀民看着月光下陈卫东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段史料: 1977年高考,文科和理科的报考比例大约是3:7。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实用”的理工科,那意味着更稳妥的饭碗,更直接的报国路径。 “也许,”陆怀民轻声说,“我们可以都选。有人造机器,也有人去塑灵魂。” 陈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好了,快回去吧,明天还要下地。” 他骑上自行车,身影消失在月色里。 陆怀民站在村口,久久不动。 夜风带着稻谷的清香拂过面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是连绵的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首诗,是诗人食指写的诗《相信未来》: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是的,相信未来。 在这个1977年的夏夜,在皖南的一个小村庄里,一群满手老茧的年轻人,在煤油灯下,用最廉价的草纸和铅笔,一笔一划地写着: 相信未来。 …… 陆怀民回到家,发现父亲还没睡。 陆建国坐在堂屋的小凳上,就着煤油灯的光,在补一个箩筐。 竹篾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翻飞,动作熟练而沉稳。 “爸。”陆怀民叫了一声。 “嗯。”父亲头也没抬,“锅里有热水,洗洗睡。” 陆怀民去灶间舀水,发现锅里除了热水,还有一个煮鸡蛋。 蛋壳已经剥好,白白嫩嫩地泡在温水里。 他知道,这是家里老母鸡隔两天才下一个的蛋,平时都攒着换盐换针线。 他端着碗出来,坐在父亲身边。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竹篾摩擦的沙沙声。 “爹,”陆怀民开口,“如果有机会……我真考上了,家里……” “考上了就去。”父亲打断他,手里动作不停,“家里有我。” “可是晓梅也想读书。如果我走了,家里少一个劳力,她……” 竹篾停了。 陆建国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他的眼睛看着儿子,又好像透过儿子,看着更远的地方。 “你爷爷在的时候,”他慢慢说,“咱们村有个老先生,会认字。你爷爷想跟他学,但你太爷爷说,种地的学那玩意儿干啥?能把地种好就不错了。” 他把手里的箩筐放下。 “后来打仗,老先生饿死了。临死前,他把一本《三字经》塞给你爷爷。你爷爷不识字,可一直当宝贝留着。到我十五岁那年,他把书递给我,说:‘建国,往后要是有机会,得认字。’” 陆怀民静静听着。 “我没赶上机会。”父亲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可你赶上了。晓梅也赶上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里面是那本《三字经》,还有……我这些年攒的,五块四毛。你拿去,买书,报名。” 布包摊开,里面是一本线装旧书,纸张已经脆黄。 书上面,是一叠皱巴巴的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一元,更多的是几分几角的零钱。 陆怀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爹……” “睡觉。”父亲吹灭了灯。 …… 夜深了。 陆怀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开始系统规划。 数学、物理、化学——这些是他的强项,复习了两个多月,只需要熟悉一下1977年的题型和表述方式基本就可以上考场了。 当然,如果想考高分,还得再钻研钻研。 语文和政治得花大力气,尤其是政治,要契合这个时代的话语体系。 英语……1977年高考不考英语,就算考,也简单。 但他可以提前准备,这是未来的重要工具。 还有晓梅。他要在复习的同时,帮她把初中知识巩固好,为明年或后年的中考做准备。 还有这个刚刚萌芽的复习小组。 他可以在不露痕迹之间,将一些高效的学习法子慢慢渗透给大家:记忆的窍门,错题的集录,模拟的考练…… 窗外,月亮西斜。 陆怀民翻了个身,手碰到枕边的布包。 他握紧了那本《三字经》和那些毛票。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在心里默念着开篇的句子,忽然想起,前世他参观过一个改革开放纪念馆。 展柜里就有一本类似的《三字经》,捐赠者留言说: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一本书。1977年,我带着它走进考场。现在,我把它捐给这个时代。 …… 八月初,老天爷变了脸。 接连几场暴雨,把刚插下去的晚稻秧苗打得七零八落。 田埂上积水成洼,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泥浆河。 家家户户忙着挖沟排水,男人们披着蓑衣在雨里一泡就是一整天。 陆怀民的复习节奏被打乱了。 白天要上工,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煤油灯下,眼皮直打架。 更叫人心里没着落的是,陈卫东周末来不了了——去县城的公路有一段被山洪冲垮,自行车根本过不来。 “哥,这道物理题……”晓梅指着笔记上的力学题,眉头紧皱。 陆怀民看了一眼,是斜面滑动问题。他本可以三句话讲清楚,但他得引导晓梅。 “等等,让我想想。”他揉着太阳穴,装出苦思冥想的样子,“这个滑块……是不是要先受力分析?” 他慢慢画图,故意把一个分力画错方向。晓梅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这里是不是画反了?” “嗯?”陆怀民装作仔细看,“哎呀,还真是。你看,重力分解应该是这样……” 对陆怀民来说,他已经偷偷把高中数理化全部过了一遍。但表面上,他还得维持在“三角函数刚入门”的水平。 这种割裂感,有时让他夜里睡不着。 …… 第5章 秋雨前夜 雨下了整整一周。 第八天下午,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村庄照得亮晶晶的。 水汽蒸腾起来,空气又热又闷,像个大蒸笼。 陆怀民和父亲从田里回来,浑身泥水。走到村口时,看见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 是李文斌。他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一本湿透了的书,声音发抖:“谁干的?谁把我的书扔水坑里了?” 那本书是《代数》,陈卫东带来的那套自学丛书之一。现在书页泡得发涨,墨迹晕开,有几页已经烂了。 “李知青,一本书而已,至于吗?”说话的是生产队副队长陆老四,他叼着烟袋,斜眼看李文斌,“你们这些知青,整天抱着书本,地里的活干不利索,还想着考大学?趁早歇了心思吧!”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附和声: “就是嘛,安安分分种地,挣工分吃饭,不也挺好?” “听说考上就能回城了?那队里这些年不是白养活你们了?” “城里人就是心野……” “心气太高,容易摔跤哟……” 李文斌的脸涨得通红:“书是我借的!是要还的!你们懂不懂?” “我们不懂!”陆老四嗤笑,“我们这些泥腿子,只懂种地吃饭。你们这些文化人,懂的东西多,怎么不见你们让水稻多打两斤粮?” 陆怀民停下脚步。父亲拉了拉他:“回家。” “爹,那是……” “回家。”父亲的声音很沉。 陆怀民看了看李文斌孤零零的身影,又看了看趾高气扬的陆老四,咬咬牙,还是跟着父亲走了。 路上,父子俩都没说话。 快到家门口时,父亲忽然开口:“晚上别去王老师家了。” 陆怀民一愣:“为什么?” “避避风头。”父亲推开院门,“陆老四在队里说了,谁再搞什么复习小组,就扣工分。” “他凭什么?!”少年人的火气腾地冒了上来。 “凭他是副队长。”父亲转身看着他,眼睛里是陆怀民读不懂的情绪,“怀民,你想读书,爹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这村里,不是所有人都盼着你好。”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陆怀民头上。 ……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格外沉闷。 玉米粥比平时更稀,腌萝卜条咸得发苦。 晓梅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时不时瞄向哥哥和父亲。 母亲周桂兰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陆怀民碗里:“多吃点,今天累坏了。” 陆怀民应了一声,却没什么胃口。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一幕——李文斌捧着烂书发抖的手,陆老四叼着烟袋的讥讽表情,还有围观人群里那些复杂的眼神。 “妈,”晓梅忽然小声说,“王老师下午来找过我。” “找你干啥?”母亲停住筷子。 “她说……复习小组暂时不集中了,让大家自己在家看。有不会的题,她单独给讲。”晓梅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还说,让我告诉你哥,别硬来。” 陆怀民心里一紧。王老师这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他们。 父亲陆建国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王老师说得对。这几天,晚上都在家待着。” “可是爹,离考试应该没几个月了……”陆怀民忍不住说。 “几个月?”父亲看了他一眼,“几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这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夜里,陆怀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的蛙鸣声此起彼伏,月亮被云层遮住,屋里一片漆黑。 他能听见隔壁父母屋里低低的说话声。 “……陆老四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是母亲的声音,“当年怀民他姥爷……”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陆怀民坐起来,悄悄走到墙边。 土墙隔音不好,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他姥爷念过几年私塾,后来……陆老四他爹大字不识,眼红……现在轮到怀民……”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很沉,“所以让他避避。” “可孩子想读书,有错吗?” “没错。但时候不对。”父亲顿了顿,“你看李知青那书,好好的,怎么就掉水坑里了?那么巧?” 母亲不说话了。 陆怀民靠在墙上,他想起前世在农机站时,听老站长说过一句话:“改革不是请客吃饭,往前走一步,脚下都是坎。”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懂了。 这坎,可能是一本被故意扔进水坑的书,可能是一句风凉话,也可能是扣工分的威胁。 陆怀民躺回到床上,默默地想着心事。 第二天一早,雨彻底停了。 天空洗过一样蓝,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地上的积水映着光,亮得刺眼。 陆怀民跟着父亲下田排水。田埂上的淤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脚。 陆老四也在地里,正指挥几个年轻人挖排水沟。看见陆建国父子,他叼着烟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建国叔,”一个年轻人喘着气喊,“这沟挖多深合适啊?” 陆建国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沟底摸了摸,又看了看水流的趋势: “再往下刨半尺。水往低处走,你这儿浅了,水排不痛快,积在根上,秧苗还得烂。” 陆老四在旁边插话:“听你建国叔的,他是老把式。” 这话听着没问题,但陆怀民注意到,陆老四说“老把式”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在陆家湾,“老把式”是尊重,夸人庄稼活儿地道。但有时候也意味着“只会种地,不懂别的”。 “四叔,”陆怀民忽然开口,“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过来。 “嗯?”陆老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陆怀民指着远处一片低洼的稻田: “您看那边,地势最低,四面的水都往那儿积。光靠挖这些散沟,水走得慢。我想着,要是能在那边就地挖个临时的蓄水坑,再把咱队里那台老水车修起来,架过去往河沟里抽水,是不是能快些?” 陆老四皱起眉:“水车?队里就一台,趴窝多少年了,零件都快锈成一坨了,还能修?” “我想试试。”陆怀民说得谨慎,态度却坦然: “去年在农具间收拾东西,我瞧过那水车的骨架,主要就是几个齿轮锈死了,木销子断了几根。上点油,拾掇拾掇,兴许能转起来。” 陆老四眯起眼:“你会修水车?” “试试。”陆怀民说得谨慎,“以前去镇上看过师傅修,记得点门道。” 这话半真半假。 前世的经验让他成竹在胸,可如今这个十六岁的陆怀民,按理不该有这手艺。 好在村里人都知道,他打小就爱鼓捣,前阵子改良镰刀的事,大家还记忆犹新。 陆建国看着儿子,沉默了几秒:“去试试吧。修不好,不怪你。” “要是修好了呢?”陆老四忽然问。 陆怀民迎上他的目光:“修好了,就能早点把水排干,晚稻秧苗少泡一天,就多一分活的机会。” 这话说得实在。田里的庄稼是全村人的命根子。 陆老四不说话了,深深吸了口烟。 …… 陆怀民去了生产队的仓库。 那台破旧的龙骨水车躺在角落里,盖着厚厚的灰。木质骨架已经发黑,铁制齿轮锈迹斑斑。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问题不大,主要是传动部分锈死了,几个木销子断了,齿轮咬合不准。 “怀民哥,你真能修?”陈志强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旁边,眼睛发亮。 “得试试。”陆怀民卷起袖子,“志强,帮我打桶水来,再找点废机油。” 陈志强应了一声,跑着去了。 陆怀民开始拆零件。 他的手很稳,动作有条不紊。对他而言,这结构简单得像孩子的玩具。 但修到一半时,他故意停住了。 “怎么了?怀民哥?”陈志强提着桶回来,见状忙问。 “你看这个齿轮,”陆怀民指着一个磨损严重的主动轮: “这边磨偏了,得掉个个儿,用另一面。可我有点拿不准……该打磨哪一边,才能跟别的齿轮对得最顺当。” 他其实知道。但此刻,仓库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包括陆老四。 他需要一个“过程”。 “要不……去问问王老师?”陆怀民像是忽然想起来,“他丈夫以前是县农机局技术员,她家好像有本《农业机械基础》,里面说不定有图。” 陈志强眼睛一亮:“对!王老师应该懂一点,她家书也多!” “我去借。”陆怀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出仓库时,他感觉陆老四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 王老师家的小院静悄悄的。 院门虚掩着,陆怀民敲了敲门:“王老师?” “进来。”王秀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陆怀民推门进去,看见王秀英正坐在窗前补衣服。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捏着针,动作很慢。 “王老师,我想借本书。”陆怀民说。 “什么书?” “《农业机械基础》,或者……任何讲齿轮、传动原理的书都成。” 王秀英抬起头,摘下眼镜:“修水车?” “您知道了?” “村里就这点事。”王老师起身,从里屋抱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书,“这本,还有这本,都讲机械原理。” 陆怀民接过书,却注意到箱子里还有几本手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数学习题精选”、“物理实验汇编”。 “这些……”他轻声问。 “卫东前几天托人捎来的。”王秀英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很轻,“路断了,他过不来,但东西想办法送过来了。他说,让复习小组的人别灰心。” 陆怀民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一页。 字迹工整,是陈卫东的笔迹。 在页边空白处,还用小字注着:“此题与1972年某高校自招题类似”、“重点掌握受力分析”……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王老师,”陆怀民合上书,“李文斌那本《代数》……” “我帮他抄了一本。”王秀英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钉好的纸,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字是丑了点,但内容都全乎。你待会儿回去,顺道给他捎过去。” 陆怀民看着那些娟秀的小楷,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抄完这样一本书,至少需要好几个通宵。 “您眼睛……” “还看得见。”王秀英笑了笑,“快去吧,水车修好了,田里的水早排干一天,大家就早安心一天。” 陆怀民抱着书和手抄本,深深鞠了一躬。 …… 回到仓库时,围观的人更多了。 陆怀民翻开借来的书,装模作样地对照着图纸,然后开始调整齿轮。 他故意放慢动作,时不时停下来“思考”,还“请教”旁边父亲某个榫卯的细节。 整个过程,他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学习,在尝试,在借助书本知识解决实际问题。 一个小时后,水车修好了。 几个年轻人把它抬到田边的蓄水坑,架好,摇动手柄——吱呀呀,齿轮转动,木链带起一串水斗,浑浊的田水被哗啦啦地提上来,倾入旁边的排水沟。 “成了!”陈志强欢呼。 陆建国走过来,摸了摸水车还在转动的齿轮,又看了看儿子沾满油污的手。 “书,有用。”他吐出三个字。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陆老四站在田埂上,烟袋已经熄了,他还叼在嘴里。 看着哗哗流淌的水,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水车一直没停。 陆怀民和陈志强轮班摇手柄,另外几个年轻人轮流挖沟。到太阳偏西时,最低洼的那片稻田,积水明显浅了。 收工时,陆怀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他经过李文斌住的那间知青小屋时,还是敲了敲门。 李文斌开门,眼睛红肿,看样子哭过。 “这个。”陆怀民递上王老师抄的那本《代数》。 李文斌接过去,翻了两页,手开始发抖:“这……这是……” “王老师抄的。”陆怀民说,“她说,书皮可以泡烂,纸页可以泡烂,但里面的东西,烂不掉。” 李文斌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死死抱着那摞手抄纸,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怀民,”他哽咽着说,“谢谢。” “不用谢我。”陆怀民摇摇头,“要谢,谢王老师,谢陈老师,谢那些……把知识传下来的人。” ……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松快了些。 母亲做了贴饼子,还在野菜汤里多放了一勺猪油。金黄的饼子贴在锅边,烤出一层焦脆的壳,咬下去满口香。 “水车修好了?”母亲问。 “嗯,排水的速度快多了。”陆怀民喝了口汤,“明天再干一天,低洼地的水应该能排干大半。” 母亲“哎”了一声,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小骄傲。 而父亲则是往陆怀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炒鸡蛋。 第6章 复习小组……不能散 夜里,陆怀民照例在煤油灯下看书。 但今天他看的不是高中课本,而是从王老师那里借来的《农业机械基础》。书很旧,出版年代是六十年代初,里面有很多手绘的示意图。 晓梅凑过来:“哥,你怎么看这个?” “有用。”陆怀民指着一幅齿轮传动图,“瞧,白天修水车,靠的就是这个理。大齿轮带小齿轮,转得就快,好比……” 他顿了一下,想起妹妹没见过复杂的机器,便换了个说法: “好比咱家推磨。大磨盘沉,转得慢,可劲道足;小磨盘轻,转得快,却使不上大力。配好了,面才磨得匀、磨得细。” 晓梅的眼睛在灯下倏地亮了:“我懂!就跟数学课上的比例一样!” “对。”陆怀民笑了,“所以啊,数理化不是纸上谈兵。地里的事,家里的事,都能用上。” 他又翻过一页,是水泵的构造图。 “哥,”晓梅忽然小声说,“我今天……偷偷去王老师家了。” “嗯?” “我把我不会的题都抄下来了,王老师给我讲了半小时。”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没跟爹妈说。” 陆怀民看着她。十四岁的女孩,脸庞还带着稚气,眼睛里却已经有一种倔强的光。 “以后想去,就去。”他声音温和,却坚定,“只是当心些,别叫人瞧见。” “嗯!”晓梅用力点头,然后又问,“哥,你说……读书真的有用吗?今天陆老四叔说,读书不能让水稻多打粮。” 陆怀民放下书,想了想:“那你觉得,稻子想多打粮,靠啥?” “靠……好种子,好肥料,好好伺候?” “对。但好种子怎么来?要有人研究。好肥料怎么配?要有人算比例。怎么伺候最省力、最高产?要有人设计工具。”他顿了顿,“这些,哪一样离得开读书,离得开知识?” 晓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而且,”陆怀民看着跳动的灯焰,“读书,不单是为了多打粮食。更是为了……让人心里亮堂,往后的路,能自己挑着走。” 这话说得很轻,晓梅听进去了。她没吭声,只是把身子坐直了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蛙鸣声中,隐约能听见远处水车吱呀呀的转动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执着的节拍。 陆怀民吹灭灯,躺下。 黑暗中,他想起了陈卫东笔记里那句钱学森院士的话:“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现在他想加上一句:知识没有门槛,但求知的路,需要一步步自己走。 而此刻,在这片刚被秋雨浸透的土地上,那些心里揣着念想的年轻人,不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踏出自己的路么? 哪怕走的很慢,很难,但至少已经开始走了。 …… 水车吱呀呀地转了三天。 低洼地的积水终于排干了七成,泡得发白的秧苗根重新扎进湿润的泥土,叶尖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陆家湾的生产队队长陆广财——一个五十多岁、脸上总挂着笑的老汉,在第四天清晨的队会上,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怀民这水车,修得好。”他嗓门亮,声音在晒谷场上荡开,“早一天把水排干,晚稻就多一成指望。这一成,够咱队里多分几十斤口粮。”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真心叫好,也有人只是跟着拍两下,显得颇为不以为然。 陆老四蹲在不远处的石碾子上,吧嗒着旱烟袋,没言语。烟雾从他面前散开,脸掩在后头,看不清神情。 “不过,”陆广财话锋一转,“修水车是好事,可地里的活计也不能撂下。双抢才过,晚稻要追肥,棉花该打顶,豆子地里的草也冒头了……咱们庄稼人,根子终究是在这田土里。”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谁也挑不出错。 陆怀民站在父亲身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有赞许,有好奇,也有陆老四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散会后,陆建国叫住儿子:“你跟我去棉花地。”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晨露打湿了裤脚,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香。 “爹,”陆怀民忍不住开口,“队长那话……” “队长有队长的难处。”陆建国打断他,脚步没停,“陆家湾一百多户人家,几百张嘴吃饭。他手里那碗水,得端平。” “可……” “没什么可是。”父亲蹲下身,查看棉花的长势,“你修水车,是为队里好。你想考学,是为自己好。这两件事,在有些人心里,它不在一块儿。” 陆怀民也蹲下来。棉株已经长到膝盖高,绿叶间点缀着淡黄色的花苞。 他想起前世在农技站时,研究过棉花种植技术,知道这个时候该打顶了——掐掉主茎顶尖,去了顶端优势,侧枝才能长得壮,棉桃才结得多。 “爹,这棉花,是该打顶了。”他说。 陆建国看了他一眼:“你还懂这个?” “王老师那本书里有写。”陆怀民说得半真半假,“书上说,适时打顶,增产一两成不算难。” 父亲没接话,沉默着掐了几株棉花的顶心。半晌,才低声道:“增产是好事。但增产的法子、原理,不是人人愿意学,甚至不愿意别人学。” 这话里有话。 陆怀民沉默了。 …… 下午,陆怀民找了个机会,溜到王老师家。 小院里静悄悄的,枣树投下一地斑驳的影子。王秀英正坐在树荫下择菜,看见他,招招手。 “听说水车修好了?”她问,手里活儿不停。 “转着呢,洼地的水排得差不多了。”陆怀民蹲下来帮她择豆角,“王老师,我想……请教您个事。” “说。” “如果我想让队里的人支持……起码不拦着咱们读书,该咋办?” 王秀英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 “怀民,”她慢慢说,“你这个问题,我答不了。” 陆怀民一怔。 “因为读书有没有用,不是靠谁说的,是靠时间证明的。”王老师继续择豆角,声音很轻: “我教了二十年书,见过聪明的孩子因为家里穷辍学,也见过笨拙的学生因为坚持,走出了不一样的路。你说,对他们来说,读书有没有用?” 陆怀民沉默。 “你修水车,用的是书上的道理。这件事,大家看见了,有人信了,有人没信。”王秀英抬起头,“要所有人都信,你得做十件、百件这样的事。而且,还得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 她顿了顿:“就像看病。平时跟你说养生,你可能左耳进右耳出。真病了,给你开一剂药,药到病除,你自然就信大夫了。” 这话像一记钟声,敲在陆怀民心里。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案例:八十年代初,某个农技员下乡推广杂交水稻,怎么说都没人愿意试。 后来他包了村里最贫瘠的一块地,自己种,产量翻了一番。第二年,全村人都来找他要种子。 有时候,证明的最好方式,不是说服,而是示范。 “我懂了。”陆怀民站起身,“谢谢王老师。” “等等。”王秀英叫住他,从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个给你。” 陆怀民接过一看,封面上手写着“常见农具维修图解”,字迹娟秀。 “这是卫东的父亲当年在干校时整理的。”王老师的声音有些悠远,“他那时候压力很大,但还是偷偷画了这些图。他说,知识总会有用的时候,哪怕是用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陆怀民翻开册子。 里面用钢笔绘制了锄头、铁锨、犁铧、水车等农具的结构图,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常见故障和维修方法。 图画得极细致,连木纹的走向都一丝不苟。 在册子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为生民立命,虽微末而不弃。——陈启明,1968年冬” 陈启明,陈卫东的父亲。 陆怀民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 墨水已经褪色,但笔画的力道,透过纸张,依然清晰可感。 陆怀民望着眼前的册子,突然有了主意。 “王老师,”他抬起头,眼睛发亮,“这册,我能抄一份吗?我想……给队里的年轻人看看。” 王秀英笑了:“拿去吧。这东西,本就是等着人用的。” …… 那天晚上,复习小组的几个年轻人,悄悄聚在了生产队的仓库。 仓库角落里堆着些废旧农具,空气里浮着铁锈和桐油的味道。 一盏马灯挂在梁上,光线昏黄。 陆怀民把那本小册子摊开在旧木箱上。 “这是什么?”李文斌凑过来看。 “农具维修的图。”陆怀民说,“王老师借给我的。我想……咱们以后可不可以一边修农具一边复习,复习小组……不能散。” 赵援朝拿起册子,翻了几页,啧啧称奇:“这图画得真细!比咱们物理课本上的示意图还清楚!” “其实原理是相通的。”陆怀民指着一幅齿轮传动图,“你看,这和咱们学的力学,是不是一回事?力的大小、方向、作用点……” 他开始讲解。这一次,他没有藏拙,而是尽可能把知识讲透,把书本上的公式和眼前的实物联系起来。 “所以这个卡榫设计,是为了分散应力?”陈志强挠着头问。 “对。”陆怀民点头,“就像三角形最稳定,这是个简单的几何原理。” 煤油灯下,几个年轻人的头凑在一起。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争论,然后恍然大悟。 那些在课本上枯燥的公式,此刻突然有了生命。 门外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仓库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陆建国。他披着件旧褂子,手里提着个竹篮。 “爹……”陆怀民站起来。 陆建国没说话,把竹篮放下。里面是几个煮熟的土豆,还冒着热气。 “你妈让送来的。”他简短地说,目光扫过摊开的图纸和课本,顿了顿,“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你爹……”李文斌小声说。 “他知道。”陆怀民拿起一个土豆,烫手,“他知道咱们在这儿。” 这话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陆建国的默许,像一道无形的保护伞。 …… 接下来的几天,陆怀民白天干活,晚上带着几个年轻人在仓库“学手艺”。 他们修好了三把断了柄的锄头,给五架犁铧上了新铧尖,还照着册子上的法子,把一台老掉牙的单行播种机,改成了能播双行的。试了试,果然快多了。 当然,“学手艺”的同时,讨论讨论数学题、物理题,也是常有的事。 这些事,做得很低调。但生产队就那么大,消息还是传开了。 有人好奇来看,陆怀民就耐心讲解,不藏私。有人质疑,他就当场演示——修好的锄头确实更好使,改造的播种机确实更快。 渐渐地,仓库晚上来的人多了。 不只是想考学的年轻人,连一些侍弄了半辈子庄稼的老把式,也背着手溜达过来,蹲在边上瞅。 “怀民啊,我这把镰刀总夹稻秆,你看看咋回事?”一个老汉问。 陆怀民接过镰刀,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刃口的角度:“陆伯,您这刀磨得太薄了,角度不对。我给您重新开个刃。” 他一边动手,一边慢慢解释:“刃角大些,结实,耐用,可费劲;刃角小些,快是快,但不经用。得看您割的稻秆粗还是细,找那个最合用的分寸。” 老汉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陆怀民熟练的动作,不由地点点头:“有道理。难怪我总觉得不对劲。” 又有一回,队里那台唯一的柴油抽水机趴了窝。几个老手艺人鼓捣了两天,没弄响。眼看田里又见了干,队长陆广财急得直转圈。 陆老四叼着烟袋,在边上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要不……让怀民那小子试试?”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着有些怪。可没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吧。 陆怀民被叫到抽水机旁。那是一台老旧的单缸柴油机,油污斑斑。 他前世修过无数这样的机器,闭着眼都能拆装。 可这会儿,他蹲在那儿,左看右看,半晌才抬头: “四叔,有扳手、螺丝刀么?还有……能不能把王老师那本《农业机械基础》借来?我好像记得里面讲柴油机的部分。” 书借来了。 陆怀民装模作样地翻着书,这里敲敲,那里拧拧,磨磨蹭蹭折腾了一个下午。 其实毛病不大,就是喷油嘴堵了。但他不能太快解决,得让过程“合理”。 黄昏时分,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了。 清亮的水柱从皮管里喷涌而出,流进干渴的稻田。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队长拍着陆怀民的肩膀,连说三个“好”。 陆老四站在人群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深吸一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但陆怀民注意到,第二天,陆老四的儿子陆小军,晚上也出现在了仓库里。 小伙子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回村干活,平时不爱说话,总是闷头干活。 “怀民哥,”他声音很小,“我……我能跟着学学不?” 陆怀民看着他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点点头,顺手从旁边拖过一个小木墩: “来,坐这儿。” 第7章 省城消息 转眼进了九月,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到了。 陆家湾有个老习俗:这天夜里得祭月、吃月饼。 可在1977年,月饼还是个稀罕物。 多数人家,能煮上一锅白米饭,就算把节过了。 陆怀民家煮了一锅南瓜粥,蒸了几个掺了白面的窝头。 母亲周桂兰还破例炒了一盘鸡蛋,金黄金黄的,盛在粗瓷盘里,相当地诱人。 吃饭前,父亲陆建国在院子里摆了个小桌,放上一碗清水,三个窝头,算是简单的祭月仪式。 月光真好,清清亮亮地铺了满院。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一家四口围坐在小桌旁,安静地吃饭。 “怀民,”父亲忽然开口,“仓库那边,怎么样了?” 陆怀民一愣:“挺好的。昨晚有十几个人,修好了两台旧风车。” “嗯。”父亲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儿子碗里,“注意身体。” “爹,您不反对了?” 陆建国慢慢喝了口粥,看着天上的月亮,半晌才说: “我从来没反对你读书。我只是……怕你摔跟头。” 他看着儿子:“但现在看来,你走的路,虽然弯,但稳。” 饭后,一家四口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人很舒坦。 “爹,”晓梅轻声说,“您说,要是哥真考上了,去大城市读书,会是什么样?” 陆建国闻言沉默了很久。 “我十六岁那年,跟你爷爷去过一次县城。”他忽然说,“头一回看见电灯,亮得晃眼;头一回看见汽车,跑得飞快……我当时就想,这世上,还有这么多没见过的景儿。” 他顿了顿,声音里像蒙了一层薄雾:“你爷爷那时候跟我说:‘建国啊,咱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你们这代人,得走出去,替我们看看。’” 月光下,父亲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所以你们去吧。”陆建国站起身,拍拍裤子,“能走多远走多远。家里的事,有我。” 他进屋了,留下剩下几人坐在月光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是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片沉默的海。 陆怀民想起前世的中秋节。他在城里的家中,吃着精致的月饼,看着电视里的晚会,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陆怀民抬起头。 月亮很圆,很亮。 …… 九月底的夜晚,风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仓库里的聚会,已经成了陆家湾半公开的秘密。 煤油灯从一盏增加到三盏,围坐的人也从最初那几个,慢慢扩散到二十来个年轻人。 年纪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已近三十;有插队的知青,有本村的毕业生,甚至还有两个已经成了家、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的父亲。 起初,明面上还只是修农具、看图纸,渐渐地,仓库一角垒起了两摞书,都是皱巴巴、缺页少封的,但每本都被摩挲得发亮。 陆怀民成了这个“夜校”里自然而然的核心,但他很少站在前面讲。 更多时候,他穿梭在人群里,蹲在这个人旁边讲一道力学题,趴在那个人的草纸上看几何证明,或者捏着炭笔在旧木板上画示意图。 “怀民,这个浮力公式,为啥要乘g?”一个叫春生的年轻人问。他十九岁,是队里的记分员,初中只读了一年。 “因为g是重力加速度。”陆怀民用麻绳系着块石头,悬空晃了晃: “你看,石头在水里是不是觉得轻了些?那是水把它往上托的力。这个力的大小,跟石头的体积、水的密度有关,也跟地球拽着它的那股劲儿——就是重力,密不可分。” 春生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我懂了!就像挑水!桶在水里提着轻,出了水就重!” “对,就是这个理。”陆怀民笑了。 另一个角落,李文斌正在给几个知青讲政治。 他父亲是历史老师,比村里这些青年还是懂得多得多,在这方面,甚至陆怀民都不如他。 “《实践论》的核心是什么?是‘实事求是’。”李文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就是说,一切要从实际出发,不能空想。就像咱们现在复习——咱们的实际是什么?是时间紧,底子薄,但咱们想改变命运。那怎么办?就得实事求是,抓重点,抓能拿分的……” 赵援朝在旁边补充:“对!我听说城里有人总结出‘三突出’复习法:突出基础题,突出常考题,突出自己会的题。不会的,先放放。” 这些从各种渠道打探来的消息,在仓库里汇集、过滤、消化,变成每个人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陆怀民偶尔会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昏黄的灯光下,二十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白天下地晒出的红印,有的眼窝深陷,但眼睛都是亮的。 翻书声、低语声、炭笔划过草纸的沙沙声,混着仓库外隐约的虫鸣,像一首奇特的夜曲。 这景象让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张老照片——1977年,某个山村知青点,一群年轻人挤在土炕上挑灯夜读。 照片是黑白的,但那些眼睛里的光,隔着几十年依然灼人。 “怀民。”陆建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怀民走过去。父亲递过来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你妈烙的饼,给大家垫垫肚子。” 布包里是十几个玉米面掺野菜的饼子,还温着。陆怀民掰开一个,分给最近的人。 饼子很快传了一圈,每个人掰一小块,细细地嚼。 “谢谢陆叔!”有人小声说。 陆建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但陆怀民知道,父亲每个晚上都会“路过”仓库两三次。 有时候送点吃的,有时候只是远远站着看一会儿。 这是这个沉默的庄稼人,用他的方式在守护。 …… 十月初的一天,陈卫东终于又来了。 公路修通了,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 一进村,就直奔仓库。 “陈老师!”所有人都站起来。 陈卫东的脸晒黑了些,眼镜片后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极好。 他顾不上寒暄,把帆布包往旧木箱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资料。 有油印的复习提纲,纸张粗糙,墨迹浓淡不均;有手抄的笔记,字迹各异;还有几本崭新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封面的红色在煤油灯下格外醒目。 “这……这是……”李文斌拿起一本自学丛书,手微微发颤。 “新华书店刚到的,我排了三个钟头队。”陈卫东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压不住的激动: “一套五本,我买回三套。咱们轮着看。” 他又拿起一份油印提纲: “这是地区重点中学老师整理的考点预测,我托了好几个人才弄到。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全有。”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看着那些资料,像看着稀世珍宝。 “还有这个。”陈卫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我之前去省城,今年恢复高考的事儿应该八九不离十了,你们好好复习,省里有人估测,若真恢复高考,今年咱们省预计报考人数可能在……二十万以上。” “二十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但录取名额,乐观估计,不到一万。”陈卫东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二十个人里头,只有一个能考上。” 空气凝固了。 陆怀民心里清楚,陈卫东的数据基本准确。 1977年高考,全国570万人报考,录取27.3万,录取率不到5%。有些省份的竞争,激烈到百里挑一。 “怕了?”陈卫东轻声问。 没人应声。但有些人的目光开始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我也怕。”陈卫东忽然说,“我父亲当年是大学教授,教出来的学生成百上千。但我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我怕我帮不了你们更多。” 他拿起一份油印提纲,纸张很薄,能透出背面的字。 “这些资料,是我求爷爷告奶奶弄来的。每一页背后,都欠着人情。”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我必须弄来。因为我知道,对你们中的有些人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一辈子在田里了。” “陈老师……”陆怀民想说点什么。 陈卫东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父亲去世前,还在写公式,写定理,写他未完成的论文。他说,只要这些字被一个人看见,这知识就没断。”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泪光: “现在,我把这些字,这些纸,交给你们。不是要给你们压力,是要告诉你们——你们不是一个人在考。你们背后,是无数像你们一样渴望知识的人,是无数把知识看得比命还重的前辈。”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所以,别怕竞争。二十个人里取一个又怎样?你们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你们还有书看,还有这么一群人,能彼此搀扶着,一起拼命。”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春生第一个站起来,这个平时腼腆的年轻人,声音不大但清晰: “陈老师,我不怕。我初中都没读完,本来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有机会,哪怕考不上,我也要把这些书看完。” “对!”赵援朝拍桌子,“背井离乡插队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还怕考试?” “我爹我娘……还在老家等着我信儿……”李文斌摘下眼镜,用力抹了把眼睛,“我不能……不能让他们白等。”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二十几个身影,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站成一片,像秋夜里倔强生长的林子。 陈卫东看着他们,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 那天晚上,仓库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陈卫东给大家梳理了各科的复习重点,划出了“必考题”和“可能题”。 陆怀民则把那些油印资料按科目分类,制定了轮流传阅的时间表——每套资料在每个人手里只能停留两天,必须按时往下传。 “大家记住,”陆怀民说,“这些资料是流动的。你看完了,要尽快给下一个人。咱们是一个整体,有一个人落下,就是整个集体落下。” 没有人有异议。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的时刻,共享成了最本能的生存智慧。 凌晨两点,陈卫东要骑车回县城。陆怀民送他到村口。 月光很淡,星星却格外密。土路两边的稻田里,晚稻正在抽穗,空气里弥漫着青涩的稻香。 “怀民,”陈卫东推着车,忽然停下脚步,“有件事,我得让你心里有个数。” “您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劣质烟草的气味在夜风里散开,有些呛人。 “我去省里时,听说……关于恢复高考的文件,这几周应该就要下来了。”他吸了一口烟,声音压得很低: “有风声说,可能会对‘婚否’和‘年龄’设些限制,另外……或许还有别的条条框框。” 陆怀民心里微微一紧。 具体细节他已记不清,但既然最终有五百七十万人报名,想来门槛不会太高。 因此,他从未真正担心过自己会报不上名。 可此刻听陈卫东这么一说,一丝隐隐的不安还是浮了上来。 “具体会怎么样?” “还不确定。”陈卫东摇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咱们这里,二十七八岁、成了家还想考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如果真卡得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仓库里那些已经成家的年轻人,可能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第8章 好消息 陆怀民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消息准吗?” “七成。”陈卫东苦笑,“我在教育局的同学偷偷递的话。他还说,就算上头文件写得宽,到了县里、公社,一层一层往下走,难免……走样。” 走样。陆怀民懂。 政策像一条河,从源头流到村庄,每一道弯、每一处滩,都可能让水变慢、变浊。 高考停了整整十年,多少基层干部自己都没进过考场,理解起来尚且吃力,执行起来,更是容易左一点、右一点。 “那怎么办?”陆怀民问。 陈卫东弹掉烟灰,“第一,咬紧牙关复习,用分数说话。只要考得足够高,高到让人没法忽视,任谁想卡也卡不住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二……你得让这事,见见光。” 陆怀民抬起眼。 “让越多的人知道你们在准备,在拼命,”陈卫东的目光透过镜片,“众目睽睽之下,有些暗处的手,就不太容易伸出来了。” 陆怀民心头一亮。 “我懂了。”陆怀民郑重地点头,“谢谢陈老师。” “别谢我。”陈卫东把烟头踩灭,“我也是有私心的。我父亲当年没能把知识传下去,我这算……替他传。” 他推起自行车,又想起什么: “对了,怀民。你数理化学得快,是好苗子,可语文政治千万不能瘸腿。我和县里几位老师商量了,在文化馆弄了个复习班,每周日下午讲这两门。你有空……尽量来听听。” 县城离陆家湾二十多里路,去一趟不容易,陆怀民一听,面上不由得露出难色。 陈卫东看在眼里,笑了笑:“来不了也没事,别勉强。我会把要点整理一份给你,只是我是教物理的,整理文科的东西,怕抓不准筋节,你们还得自己多琢磨。” “已经够好了,”陆怀民心里发热,“谢谢陈老师。” “又说谢。”陈卫东摆摆手,跨上自行车,“走了,夜深了,你也快回去。” …… 第二天一早,陆怀民去找了生产队长陆广财。 队长家正在吃早饭,一碗稀粥,半个窝头,一碟咸菜。看见陆怀民,陆广财招呼他坐下:“吃了没?没吃一起。” “吃过了,队长。”陆怀民没坐,“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啥事?坐下说。” “还是仓库……晚上大伙儿凑一块儿学习的事。” 陆广财放下碗,擦了擦嘴:“这事我知道。年轻人肯学,是好事。只要不耽误白天出工,我这儿没意见。” “不耽误,大家白天干活都卯着劲呢。”陆怀民字斟句酌,“队长,我是想……能不能请队里,给咱们这个学习小组,挂个正经名头?” “挂名?挂啥名?” “比如,‘陆家湾生产队业余文化学习小组’。”陆怀民说,“有个名头,显得正规,也算……算咱队里一项文化活动。” 陆广财眯起眼,这个老庄稼把式,大字不识几个,可当了十几年生产队长,风里雨里走过来,心里自有一杆秤。 “怀民啊,”他慢慢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听到啥风言风语了?” 陆怀民没否认: “双抢过了,地里活没那么紧了。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凑在一起学点东西,总比摸黑扯闲篇强。而且我们学的不光是书本,很多是实打实的农技,怎么拾掇农具,怎么琢磨种子,对队里的生产,只有好处。” 这话,实实在在说到了陆广财的心坎上。 当队长的,最愁的就是队里的粮食产量。 陆怀民前阵子修水车、改镰刀,他是看在眼里的,确实顶用。 “挂名可以。”陆广财终于点头,“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生产是根本,学习绝不能耽误干活。第二,不能惹出是非,安安稳稳的。第三……”他停顿了一下: “年底公社下来检查,要是问起,你们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比方说,改良了几样家伙什,省了多少工,多打了几斤粮。得让人看得见,摸得着。” “没问题!”陆怀民一口应下,心头一松,“谢谢队长!” “先别忙谢。”陆广财摆摆手,缓缓道,“我还有个想法。” “您说。” “光你们这二十来个有心气的学,还不够。”他望向门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队里还有好些小年轻,下了工就四处晃荡,时间白白糟蹋了。你能不能……顺带着,办个扫盲班?也不求多,教他们认认常用的字,会算个简单的工分账、买卖账,就行。” 陆怀民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扫盲班——这可是一面再正当不过的旗帜。 从建国初就号召全国扫盲,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有了这面旗,仓库里那更深更远的“复习”,便能在这荫蔽下,悄悄地扎下根去,生长起来。 “好!”陆怀民的眼睛霎时亮了,“我这就去张罗!” “等等,”陆广财叫住他,转身从屋里抽屉摸索出一把旧钥匙,“教材、纸笔呢?这些可都是问题。” 陆怀民想了想:“教材我去找王老师商量,她应该有旧的扫盲课本。纸笔……大家凑凑,用废纸反面,烧火剩下的炭条,也能将就。” “队里仓库还存着点白纸,是去年公社发下来写标语剩下的,一直没舍得用。”陆广财把钥匙递过来,“拿去用吧。算是队里……支持扫盲。” 陆怀民接过钥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消息传开,陆家湾炸了锅。 “扫盲班?教识字?” “队里还出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晚上真能去?不收钱?” 好奇的、观望的、嗤笑的、将信将疑的……各种声音都有。 但最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谁来教? 王秀英第一个站了出来:“我教认字。” 李文斌举手:“我教数学,简单算术没问题。” 赵援朝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教点常识吧。” 陆怀民负责统筹,也兼着讲些简单的农机原理。 一张简陋的课程表很快定了下来: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仓库就是课堂。 前半个钟头,扫盲班开课;后一个半钟头,就是所谓的“提高班”——名义上是“农业技术进修”,但里头的心思,大伙儿心照不宣。 开班那晚,仓库被挤得满满当当。 不仅那二十几个熟悉的年轻面孔来了,连几个五十多岁的老庄稼把式,也蹲在门槛外边,烟袋锅子一明一灭,伸着脖子往里瞅。 “三伯,您也来了?”陆怀民看见队里最老的庄稼把式陆老三,蹲在门槛外抽烟。 “啊,我……就听听,听听。”陆老三有些局促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我那小孙子,开春就六岁了……我想听听,你们咋教娃娃认字。” 陆怀民闻言,连忙从里面搬出个小板凳,放在门槛内:“您坐这儿,听得清楚,也省得腿麻。” 煤煤油灯点亮了,昏黄的光晕铺开。 王秀英走到前面,手里捏着半截粉笔——那是陈卫东从县城学校废品堆里淘换来的。 她在刷了石灰的土墙上,一笔一划,写下第一个字:“人”。 “人——”二十几个声音跟着念,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却格外认真。 “一撇,一捺。”王秀英指着那个字,“互相支应着,才能站得稳,立得直。咱们做人,也得像这个字。” 接着,她在“人”的旁边,写下:“民”。 “人加上民,就是人民。”她说,“咱们在座的,都是人民。” 朴素的讲解,却让仓库里安静下来。那些握惯了锄头、镰刀的手,此刻笨拙地握着炭笔,在废纸上一笔,一划,描摹着人生的头几个字。 陆怀民在人群中走动,纠正握笔姿势,解答问题。 角落里,几个老农蹲在一起,看着墙上的字,小声嘀咕。 “这‘人’字,写得真周正。” “唉,我要是当年认得几个字,现在兴许也能当个记分员,不用整天泥里打滚。” “现在学也不晚嘛,回头让我家小子教我……” 陆怀民听着这些对话,突然有些感动。 …… 扫盲班办到第三周,仓库那面土墙,几乎被粉笔字爬满了。 王秀英不得不用湿抹布,小心地将旧字迹擦去,再写上新的。 石灰墙面被反复擦拭,颜色深深浅浅,斑斑驳驳,像一本快要散架的旧书。 但来学习的人却越来越多。 除了最初的班底,又陆陆续续来了十多个妇女——有的是知青家属,有的是村里读过几年小学的姑娘。 甚至还有两个抱着吃奶娃娃的年轻母亲,坐在最后一排,一边轻轻拍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歪着头,努力看清黑板上的字迹。 陆怀民重新规划了仓库。 前两排,是扫盲班的天地,用的是公社早年下发、纸页早已泛黄卷边的《农民识字课本》。 后三排,是“提高班”的领地,桌上摊开的,是陈卫东千方百计弄来的各种复习资料。 每天晚上七点,仓库准时亮灯。 先是扫盲,从“上、中、下、人、口、手”开始,到简单的加减法。 七点半过后,扫盲班下课,想继续学的可以留下,和“提高班”一起听更深的课程。 这天晚上,陆怀民正在讲一道关于斜面摩擦力的物理题,仓库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队长陆广财,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笔尖停在纸上,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学你们的,继续,继续。”陆广财摆摆手,走到陆怀民身边,压低声音,道: “这是公社教育专干,赵主任。听说咱们办了扫盲班,特意来看看。” 赵主任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仓库。 他走到墙边,看那些粉笔字,又走到桌边,翻了翻摊开的资料。 “这些……都是你们在学?”他拿起一本《代数》下册。 陆怀民点头:“是。有些同志想……多学一点。” 赵主任没说话,继续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本书都翻几页,每张草纸都扫一眼。 终于,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叫赵志国,公社教育办公室的。今天来,没别的事,就是看看咱们陆家湾这个……‘学习小组’。” 他顿了顿:“说实话,来之前,我心里是打了问号的。农村办扫盲,不稀奇;可能把高中数理化也摆上桌,还能坚持这么些天,不多见。” 仓库里鸦雀无声。有人紧张地搓着手,有人低下头。 “但是现在,我看见了。”赵志国的声音温和了下来,“我看见二十几个人,在田里劳累一整天之后,晚上还聚在这里,学写字,学算数,学这些……对种地看起来‘没用’的东西。” 他走到陆怀民面前,问:“你叫陆怀民?” “是。” “这些,是你张罗起来的?” “是大家伙儿一起干的。”陆怀民恳切地说,“王老师教识字,李文斌、赵援朝他们教课,队里也支持,主要是……大家都想学。” 赵志国点点头,又问:“听说,你还鼓捣着修好了队里的水车,改良了镰刀?” 陆怀民有些意外,还是老实回答:“照着书上的法子,试着弄了弄。” “好。”赵志国只说了一个字。 他重新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同志们,我今天来,不只是看看。我还带来一个消息。”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展开就着煤油灯的光,念道: “根据上级指示精神,为配合国家教育事业恢复与发展,各公社需选拔一批具备一定文化基础、学习态度积极的青年,参加县文化馆组织的集中培训班。为期两到三个月,每周日全天授课,由县中学教师主讲。培训内容涵盖:语文、政治、数理化基础知识。” 文件念完了,仓库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随即,像一滴水溅进了滚烫的油锅,“哗”地一下,炸开了。 “县文化馆?集中培训?” “县里的老师来教?” “每周日?那……咱们能去吗?” 赵志国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这个培训,有两个要求。”他清晰地说,“第一,必须具备初中以上文化程度,或通过公社组织的简易测试。第二,需确保不耽误正常生产,原则上,由各生产队负责推荐。” 他看向陆广财:“陆队长,你们队,可以推荐两人。” 第9章 去县里 陆广财沉吟着,目光扫过仓库里的面孔,最终落在陆怀民身上:“怀民算一个。他聪明,又肯学。” “还有一个名额呢?”赵志国问。 陆广财看向王秀英:“王老师,您看……” 王秀英站起来,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陆怀民心里希望是晓梅,但他知道,妹妹年纪还小,基础也还不够,眼下这个机会,还轮不到她。 王秀英的目光最后停在李文斌身上:“李文斌吧。他基础扎实,又是知青,去县里方便些。” 李文斌愣住了,呆呆地站着,直到旁边人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王老师,谢谢队长!” 赵志国在本子上记下名字: “好,那就这么定了。下周日,十月十六号,早上八点,准时到县文化馆报到。自带纸笔和干粮。可能要上整整一天。” 他收起文件和本子,又特意对陆怀民嘱咐了一句:“你准备一下,可能会有个简单的摸底测试。不用紧张,就是看看大家的基础在哪,好安排教学进度。” “是。”陆怀民应道。 赵志国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仓库。 煤油灯下,一张张年轻的脸,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好好学。”他说完这三个字,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仓库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怀民!你要去县里上课了!” “文斌也是!好样的!” “县文化馆啊……里头肯定有好些书!” 陆怀民、李文斌被兴奋的人群围在中间。 陈志强挤过来,轮流给了两人结实的一拳,咧着嘴笑:“行啊!这回可真是给咱陆家湾长脸了!” 李文斌还在擦眼镜,掩饰着激动。 陆怀民心里也热乎乎的,忽然想起那晚陈卫东月下的话。 县文化馆的培训……他都打算放弃了,没想到居然峰回路转,莫非此事跟陈卫东有关? “哥。” 衣角被轻轻拽了拽。陆怀民转头,看见妹妹晓梅不知何时来到了身边。 妹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羡慕,有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哥,你去县里好好学。”她小声说,“我在家,也会好好学的。王老师说,明年可能有初中复课考试,我想试试。” 陆怀民心里一暖:“你肯定能行。哥相信你。” “嗯!”晓梅用力点头,“等你从县里回来,教我新的。” “一定。” ……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陆家湾。 陆怀民和李文斌要去县文化馆学习的消息,成了村里最大的新闻。 羡慕的有,说风凉话的也有。 “去县里学习?学什么?学完了还不是回来种地?” “就是,浪费那个时间。” “我看是陆广财偏心,怎么不让我家小子去?” 但更多的人是支持。 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孩子在扫盲班学习的,真切地感受到了知识带来的变化——孩子会算工分了,能看懂农药说明了,甚至能给家里读信了。 陆建国和周桂兰的反应很平静。 晚饭时,母亲多炒了一盘青菜,还煮了两个鸡蛋。父亲照例沉默地吃饭,只是在陆怀民添饭时,说了一句: “去了县里,少说话,多听。你们两个,互相照应着。” “嗯。” “钱够吗?” 陆怀民算了算:“上次您给的还没动多少,来回车票四毛,中午啃个馒头一分,花不了几个。队上说,能给报一半车钱。” “嗯。”陆建国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是夹起一筷子鸡蛋,放进了儿子碗里。 …… 十月十五号,星期六。 晚上,仓库里举行了一个简单的送行会。 王秀英带来了自己珍藏的一支钢笔——英雄牌,笔尖已经磨损,但还能用。 “这是我爱人留下的。”她把钢笔放到陆怀民手里,“他说,笔是读书人的武器。现在,我把它给你。” 陆怀民握着温润的笔身,郑重道:“谢谢王老师,我一定好好用。” 李文斌收到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是赵援朝用自己攒的饭票,从供销社换来的。 “文斌,好好记笔记。”赵援朝拍拍他的肩,“回来讲给我们听。” 陈志强和其他几个年轻人凑钱买了半斤水果糖,用旧报纸包着,塞进两人的行李。 “怀民哥,文斌哥,加油!” “给咱们陆家湾争光!” 煤油灯下,每个人的脸都泛着温暖的光。 陆怀民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面孔,忽然生出浓浓的不舍。 这间破旧的仓库,这些粗糙的木桌,墙上斑驳的粉笔字,还有深夜时分的窃窃私语和恍然大悟的轻呼…… 这一切,构成了他重生后最真实的温暖。 “大家放心。”陆怀民站起来,“我们两个去县里,不只是为自己学。我们会把听到的、看到的,都记下来,带回来。咱们这个学习小组,不会散!” “对!不会散!”所有人异口同声。 ……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陆怀民轻手轻脚地起床,母亲已经等在灶间。 锅里是热腾腾的玉米糊,桌上放着两个窝头,还有一小罐腌萝卜。 “多吃点,路上远。”母亲把窝头塞进他怀里。 父亲也起来了,默默检查他的行李——几本最核心的课本,一个装满水的军用水壶,一小包干粮,还有那支英雄钢笔。 “走吧,别误了车。”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晨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村口的土路上,李文斌已经等在那里。他也背着一个旧书包,眼镜片在微光中反着光。 “陆叔,怀民。” “走吧。” 三人沉默地走在土路上。脚步声在雾中显得沉闷而清晰。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到了公社汽车站——其实就是一个土台子,旁边立着块木牌,写着“青阳镇—县城”。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班车来了。 是一辆老旧的公共汽车,绿色的漆皮斑驳脱落,车窗玻璃上沾满泥点。 车上已经坐了些人,大多是去县城办事的公社干部,或走亲戚的农民。 陆怀民和李文斌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父亲站在车窗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车开动了。 陆怀民透过模糊的车窗,看着父亲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 李文斌小声说:“怀民,紧张吗?” 陆怀民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 “我也是。”李文斌推了推眼镜,“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 这个词,精准地概括了此刻的心情。 班车摇摇晃晃开了近两个小时,到达县城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县城的街道比青阳镇宽敞许多,两旁的房子大多是砖瓦结构,偶尔能看到两三层的小楼。 街上行人明显多了,自行车叮铃铃地穿梭,还有几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缓慢驶过。 “到了。”司机喊了一声。 陆怀民和李文斌下了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有些茫然。 “文化馆……在哪儿?”李文斌张望着。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经过,听见他们的对话,停下来:“你们是来参加那个培训班的吧?” “对,同志,请问文化馆怎么走?” “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右拐,看见一个灰色三层楼就是。”中年人热心地说,“今天来了不少人,你们顺着人流走也行。” 果然,往前走了一段,就看到三三两两的年轻人,都背着书包或挎着布包,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这些年轻人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或绿军装,有的戴着眼镜,有的手里还拿着书,边走边看。 年龄参差不齐,有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也有三十出头的,甚至有几个明显已经结了婚、脸上带着沧桑的。 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渴望,和紧张。 陆怀民和李文斌跟着人群,很快看到了那栋灰色三层楼。 楼是苏式建筑,方正正,墙面上刷着已经褪色的标语:“文艺为工农兵服务”。楼前有个小广场,此刻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足有上百号。 “这么多人……”李文斌深吸一口气。 广场边上摆了几张桌子,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登记。 “排队!排队!按公社排队!”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拿着铁皮喇叭喊。 陆怀民和李文斌找到青阳公社的牌子,排进队伍。 队伍移动得很慢。每个人都要登记姓名、年龄、文化程度,还要出示生产队的推荐信。 轮到陆怀民时,登记的女同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陆家湾的?” “是。” “十六岁?” “是。” 女同志在表格上记下,又看了一眼他的推荐信:“初中毕业就在家务农?” “是。” “嗯。”她没再多问,递过来一张油印的听课证,“进去吧。九点准时上课,迟到超过十分钟就不让进了。” “谢谢。” 陆怀民接过听课证——一张粗糙的纸片,上面手写着编号“077”,盖着“县文化馆”的红章。 他和李文斌走进文化馆大楼。 楼里很暗,走廊狭窄,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上半截是白灰,已经泛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但所有的墙上,都贴满了字画、标语、宣传栏。 有毛笔写的诗词,有素描画,有剪报,还有手抄的科学知识——“什么是光合作用”“牛顿三定律简介”“简单的几何证明”…… 每一张纸都贴得工工整整,有些边角已经卷起,显然贴了很久。 陆怀民放慢脚步,一张张看过去。 在一张泛黄的《人民日报》剪报前,他停住了。 那是1977年8月的一篇报道,标题是《邓XP同志谈教育战线的拨乱反正》。 文章被红笔圈出了几段,旁边有小字批注:“知识分子的春天来了”“教育要面向现代化”。 “怀民!是陈老师!”李文斌忽然激动地低呼。 陆怀民收回目光,看见陈卫东就在一楼楼梯口,正和几位干部模样的人说着话。 瞧见他们,陈卫东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来了!路上还顺利?” “顺利。陈老师,这培训班……” “是我向县里建议的,学员都是各公社推荐上来的好苗子。”陈卫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欣慰:“总共一百二十多人,分了三个班。你俩在二班,我当班主任。” 他一边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细细叮嘱: “先去里面领资料,八点开班仪式,教育局刘副局长亲自讲话。九点正式上课,上午数学,下午语文政治。中午歇一个钟头,自己带了口粮吧?馆里供应开水。” 所谓教室,其实是文化馆一楼临时腾空的大厅。 原来的展览柜靠墙堆放,中间密密麻麻摆了几十张长条木凳。 没有课桌,每人发了一块薄木板垫在膝头权当书写板。 黑板倒是新的,墨黑墨黑,还没写过字。 “条件简陋,大家克服一下。”陈卫东说,“要紧的是接下来三个月,咱们脑子里要装进去的东西。” 陆怀民和李文斌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陆续有人进来,长条凳很快坐满了。 八点整,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走上讲台。陈卫东介绍,这是县教育局副局长,姓刘。 刘局长没拿讲稿,双手撑着讲台,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有力,“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学习。” 台下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已经很多年没坐在教室里了。我知道,你们要干活,来这里不容易。我知道,有人质疑,农民学这些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今天告诉你们——有用!太有用了!” “国家要发展,民族要复兴,靠什么?就靠知识,靠人才!你们现在写的每一个字,算的每一道题,都是在给咱们这个国家的明天,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掌声响起来,起初零星,随即汇成一片。 陆怀民跟着鼓掌,心里却想起那句:“知识是民族复兴的火种。” 刘局长继续讲:“这次培训,可能只有两个月甚至更短。时间紧,任务重。但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两个月,可能会改变你们的一生,也可能改变很多人的一生。” “因为你们学到的,不只是怎么考试。你们学到的,是一种精神——不甘落后、奋发向上的精神!这种精神,会从你们这里,传回你们的村子,传给你们的家人、朋友、邻居!” “所以,珍惜这个机会。拼上一切,去学!” 掌声再次雷动。 有人眼圈红了,有人攥紧了拳头。 第10章 摸底测试 开班仪式结束,数学老师走上讲台。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孙,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她没废话,直接开始讲集合。 “集合的概念,是高中数学的基础。什么是集合?就是把具有某种共同性质的事物放在一起……” 陆怀民翻开笔记本——是用废账本钉的,纸张粗糙,但足够写字。 他认真地记着。虽然这些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记,一字不落。因为他知道,这些笔记回去后要给仓库里的人看,要给晓梅看。 孙老师讲得很快,但很清晰。从集合到函数,从一次函数到二次函数,三个半小时的课,内容塞得满满当当。 偶尔有人举手,她总是耐心停下,细细讲解。 但更多时候,台下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十二点半,孙老师合上讲义:“下午一点半,是语文课。大家抓紧时间吃饭,歇一歇。” 桌椅挪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却没有人急着离开。 好几个学员围到讲台边,攥着笔记本,争着问方才没听明白的地方。 孙老师就站在那儿,一句一句地答,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陆怀民和李文斌走出教室,在走廊的窗边找了个位置,拿出各自带的干粮。 窝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水壶里的水也不多了。 但他们吃得很香。 “孙老师讲得真好。”李文斌边吃边说,“虽然讲的很快,内容很多,但讲的很清楚,一点不乱。” 陆怀民点点头,正要说话,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同志,你们是哪个公社的?” 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脸庞黝黑,笑容憨厚。 “青阳公社。你呢?” “我是红旗公社的,叫张建军。”他在旁边蹲下来,也从布袋里掏出干粮——是两个煮得软糯的红薯,“这课听着咋样?能跟上不?” “还行,”陆怀民笑笑,“刚开头,内容还不算深。” “还是你们年轻,脑子活,”张建军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初中毕业都八年了,在农机站开拖拉机,那些公式定理,早还给老师喽。” “你在农机站工作?”陆怀民来了兴趣。 “是啊,开了五年拖拉机。”张建军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一听说高考要恢复,我翻箱倒柜找出以前的课本,唉,看得眼晕。要不是县里组织这个培训班,我真不知该从哪儿捡起来。” 三个人聊开了。 张建军是个话痨,说起在农机站的趣事,眉飞色舞。但说到学习,他就蔫了: “我最怕数学,那些公式,看着就头疼。幸好下午是语文政治,总算能喘口气。”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低低的争论声。 几个人围在一起,中间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子,正捧着一本书,说得激动: “……这极限概念,不能用初等数学的路子去想,它牵扯到的是无穷小……” “可高考题能出这么深吗?” “万一呢?高考选拔的是潜力,总要有人看得远一点……” 陆怀民走过去,瞥见那人手里是一本《高等数学》上册,封面边角已磨损得起了毛边。 “同志,”那瘦高个见他主动走过来,扶了扶眼镜,“你懂这个吗?这个极限的ε-δ定义……” 陆怀民看了一眼。 他当然懂。前世他自学过高等数学,这些基础概念不在话下。 可此刻,他只是十六岁的陆怀民,一个初中毕业回乡务农两年的农村青年。 “我……不太懂。”他谨慎地说,“只看过一点高中课本。” “哦。”瘦高个有些失望,但还是解释道,“这是大学内容,不过我觉得,如果想考好,应该提前接触……” “孙浩,你又吓唬人。”一个扎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走过来,嗔怪道,“大家基础都不一样,你拿大学课本出来,不是打击人吗?” 叫孙浩的瘦高个脸一红:“我……我就是想讨论讨论。” “要讨论也挑些眼下用得上的呀,”姑娘转向陆怀民,微微一笑,“别理他,他是县初中的老师,习惯拔高了。” 陆怀民这才知道,孙浩居然是初中老师——难怪懂这么多。 “我叫林秀兰,也是来学习的。”姑娘落落大方地说,“我在公社小学代课,教语文。你叫什么?” “陆怀民,青阳公社陆家湾的。” “陆家湾?”林秀兰眼睛微微一亮,“我听说过你们那儿——是不是办了个扫盲班,晚上还组织学农技?” 陆怀民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教育口消息传得快呀,”她笑盈盈的,“赵志国主任回去汇报了,说你们一个生产队,二十多人夜夜聚在一起学习,还自己整理维修农具的图册,真不容易。”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纷纷看过来。 陆怀民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大家自愿的,也没想那么多。” “自愿才难得。”林秀兰认真地说,“现在很多人觉得读书没用,你们能坚持,不容易。” 正说着,下午上课的铃声响了。 人群涌向教室。 下午的课是语文,由一个退休的老教师讲。 老先生姓顾,瘦瘦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讲话慢条斯理。 “今天,我们讲作文。”顾老师说,“高考作文,不同于你们平时写的总结、报告。它要有思想,有血肉,也要有文采。” 他在黑板上写下题目:《当我站在新时代的起点》。 “这个题目,你们会怎么写?”他环视教室。 一个知青站起来:“我会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收获,写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的成长……” “可以。”顾老师点头,“但不够。” 又有人说:“写四个现代化,写为建设祖国奋斗的决心。” “好,但还差点什么。” 教室里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 顾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另起一行,写下三个词: 个人、时代、国家。 “好的作文,要把这三者结合起来。”他说,“你个人的经历,是时代的缩影;你个人的理想,要融入国家的需要。但同时——也请记住这个同时——你也要写出‘你’自己来。你的喜悲,你的迷茫,你的盼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文章贵在真。假大空的话,谁都会说。但真话,要敢说,也要会说。” 陆怀民坐在下面,心里一震。 这是1977年。很多话还不能说,但这个老教师,在用最含蓄的方式,告诉学生什么是真正的写作。 课间只有短短五分钟,陆怀民趁机跑上去找顾老师请教。 “老师,”他问,“如果……我想写农村的变化,该怎么写?” 顾老师看了他一眼,推了推老花镜:“你从农村来?” “是。” “那就写你看到的。”顾老师说,“写稻田里的汗,写灶台前的烟,写父母手上的老茧,写妹妹眼睛里的光。时代变得再大,也是从这些细碎日子里,一点一点透出来的。” 陆怀民若有所思。 “还有,”顾老师又补了一句,“多读书。眼下能读的书不多,但文化馆旁边就是县图书馆,里头还收着些旧报刊、老杂志。读得多了,笔下的路自然就宽了。” “谢谢老师。”陆怀民郑重地说。 …… 一堂语文课,一堂政治课之后,便是赵志国早前提起的“摸底测试”。 下午三点半,日头偏西,人最容易乏倦的时候。 班主任陈卫东抱着一摞刚印好的卷子走进来,空气霎时静了。 能坐在这儿的,多是各公社推选出来的好苗子,对这场测验,大伙儿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毕竟太久没正经考试了,谁也想摸摸自己的底。 陈卫东走上讲台,将卷子平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紧巴巴的面孔,缓缓开口道: “同志们,咱们今天来一次小测验。不算正式考试,就是摸摸底,让大家、也让老师心里有个数。” 不少人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坐在陆怀民斜前方的张建军,甚至轻轻咽了口唾沫。 “卷子综合了数学、物理、化学的基础内容,满分一百五,时间两小时。”陈卫东说着,开始分发试卷。 陆怀民接过前座递来的卷子,大致把题目扫了一遍。 果如所言,题目全是高中最基础的知识点,函数、力的分解、化学方程式配平……甚至没有一道超出课本范围的难题。 这对如今的陆怀民来说,确实太简单了。 全力发挥之下,考个接近满分并不难。 陆怀民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开始作答。 他做得很快,几乎不需要停顿思考,可以说是一气呵成。 然而,在几处地方,陆怀民却刻意地停顿、修改、甚至留下了几个“失误”。 一道力学综合题,他故意在最后一个分力合成时,标错了箭头方向,导致最终结果差了一点点。 一道三角函数求最值的题目,他“忘记”了考虑定义域的限制,给出了一个不完整的答案。 化学推断题,他“马虎”地写错了一个常见元素的符号,连锁反应下推导的结论自然也偏了。 每一处“错”,他都仔细掂量过。 要错得自然,错得像是一个基础扎实但难免疏忽的优秀学生,而不是完全不懂。 他默默心算着扣分点,最终将总分控制在了大约一百二十分——一个陆怀民自认为足够出色、能让人看见,却又不会显得突兀、引人疑窦的成绩。 陆怀民估计,以这份试卷的难度,县里来的几个学生考个一百三四十分应该问题不大,自己是农村来的,考个一百二也算是很优秀了。 假如后续有什么推荐资格的话,也有资格争一争。 做完这些,时间才过去不到一小时。陆怀民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抬眼看向四周。 大多数人都还在埋头苦战。 眉头紧锁的,咬着笔杆发呆的,额角渗出细汗的,比比皆是。 李文斌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正用力擦着镜片,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张建军则抓耳挠腮,满脸都是茫然。 那个曾讨论极限的孙浩,倒是写得飞快,但脸色也不轻松。 陆怀民收回目光,将卷子检查了一遍,确保控分“无误”,随后握着笔,假装埋头苦算。 两小时到,陈卫东准时收卷。 卷子被收走时,教室里响起一片长短不一的叹气声,放松的,懊恼的,如释重负的。 “我函数那部分全忘了,公式都串了。”有人苦笑。 “感觉题出得还挺正的,就是手生,时间不够。”孙浩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李文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怀民,你……你觉得怎么样?我感觉很多题都似曾相识,可提笔一算,就卡住了。”他声音发涩,“时间……时间根本不够用。” “别慌。”陆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才刚开始,慢慢来。” 这时,陈卫东已整理好所有卷子,抱在胸前。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教室渐渐安静下来,“今天的测验,到此结束。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没底,觉得考砸了,甚至可能……想打退堂鼓。” 没人吭声。许多脑袋垂了下去。 “这才第一天。”陈卫东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摸底,摸的就是现在的底子。底子薄,不怕;忘了,也不怕。怕的是,被这一次测验吓住,就不敢再往前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中间扫过,随后继续说道: “卷子,我和几位老师会尽快批改出来。成绩不是用来打击谁的,而是为了告诉咱们——接下来,力气该往哪儿使,汗水该往哪儿流。” “今天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路远的同志,路上注意安全。下周日,还是这里,咱们不见不散。” 说完,他抱着卷子,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吧,文斌。”陆怀民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招呼着李文斌。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文化馆大楼。 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斜斜地照在灰扑扑的墙面上,给那些褪色的标语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 “怀民,”李文斌忽然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陆怀民愣了一下。 “刚才……还有之前,在村里的时候。”李文斌推了推眼镜: “要不是你张罗起学习小组,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今天考试虽然考得不好,可至少,我坐在那儿了。这感觉……不一样。” 陆怀民侧过头,看向身边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知青。 他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清晰可见。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缝隙想要挣出来的光。 “文斌哥,”陆怀民也放轻了声音,“千万别放弃。路还长,这才刚开始。” 第11章 分数 第二天,卷子改出来了。 批改的地方,是县中学一间窄小的办公室。 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早,屋里早早便点起了煤油灯。 陈卫东和另外两位老师——教数学的孙老师、教化学的郑老师,围坐在一张旧木桌旁,桌上堆满了试卷。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低低的叹息。 “唉,这个张建军,概念全混了。”孙老师摇着头,在一张卷子上画了个鲜红的“47”,“这孩子,我认识。在农机站干了八年,为人很踏实,可惜书本上的东西,丢得差不多了。” 郑老师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 “我这边更惨。你看这道题,连元素周期表的前十位都没几个人能填全。” 陈卫东没有接话,只是埋头批改。 他的手边已经摞起一小叠改完的卷子,分数大多在五六十分徘徊,偶尔有几个七十多分的,已然算是亮眼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传来县广播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正在播报新闻: “……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今年晚稻预估亩产再创新高,广大社员干劲十足,纷纷表示要为‘农业学大寨’贡献新力量……另据地区消息,地区农科所将于下月初派技术员下乡,推广科学种田知识,请各公社做好接待准备……” 孙老师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像是被广播里的词句触动了,轻声对陈卫东说: “听见没?‘科学种田’……这词儿,有阵子没这么响亮地提了。还有,我听朋友说,省里已经有确切消息,高考文件这个月内肯定下发。” “文件一下,咱们这培训班可就更要紧了。”郑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些孩子……不知道有几个能冲出去。” “能冲出一个是一个。”陈卫东的声音平平的,手里的红笔却顿了一下。 他正批到一份卷子——字迹工整清晰,解题步骤简洁明了,从选择题到计算题,一路对下来,几乎挑不出错。 他翻到卷头看名字:陆怀民。 陈卫东心头一动,批改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 这份卷子,出色得不像话。 不止是答案正确,好些题的解法,甚至比他备课时准备的参考答案还要精巧些。 譬如那道斜面摩擦力综合题,标准解法需分步计算,这孩子却用能量守恒转换,三步就得了结果。化学推断题旁边,还用工整的小字注了可能的同分异构体,心思很细。 陈卫东的笔尖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停住了。 这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题目,对于眼下的这群学生来说,难度还是不小的。 陆怀民的解答完全正确,但在最后一小问,他“犯了个错误”——在计算感应电流方向时,用了左手定则,方向却标反了。 这个错误太低级了。 陈卫东教了十几年物理,一眼就瞧出,能把前面步骤都理顺的学生,绝不该在这最基础的判断上失手。 这更像是有意为之。 他重新翻看整份卷子,果然,在其他两个科目的题目中,还有几处类似的、无伤大雅却显眼的“失误”。 陈卫东虽然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他,陆怀民似乎在有意控分。 他想让人看到他的能耐,又不想显得太过扎眼。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落笔打分。 “老陈,发什么呆?”孙老师探头过来,“改到好苗子了?” 陈卫东把卷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份。” 孙老师接过卷子,迅速浏览了一遍,眼睛渐渐睁大:“这……这学生哪来的?” “青阳公社,陆家湾,一个农村孩子。”陈卫东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些许自豪,“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回村里干活了。” “不可能!”孙老师脱口而出,“这卷子的水平,一百四不敢说,一百三十多绝对有!你看这数学部分,最后那道函数题,解法比参考答案还漂亮!” 郑老师也凑过来,手指点在化学题的一处:“确实是个好苗子……就是这儿,可惜了,怎么粗心写错了呢?”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三位老师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疑问。 “他在控分。”陈卫东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不想考得太显眼,可又想让人知道,他有这个实力。” “为什么?”孙老师不解,“这么好的苗子,巴不得考满分才对啊。” 陈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陆怀民,这个十六岁的农村少年,身上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和……谨慎。 “也许,”陈卫东低声说,“他懂得木秀于林的道理。” 郑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农村孩子,一下子冒了尖,是容易招风。” “那这分……怎么给?”孙老师问。 陈卫东重新拿起红笔,在卷首工整地写下:“120”。 “就按他想的来。”他说,“不过,咱们心里得有数。” 孙老师叹了口气,从批改完的那堆卷子里翻出几份: “你看看,除了陆怀民,就这两个及格的。一个是在县初中代课的孙浩,105分。还有一个是县中刘老师的儿子,94分,也才刚擦边。” 郑老师苦笑:“一百二十多人,就三个及格。咱们这担子……不轻啊。” “先别叹气。”陈卫东重新戴上眼镜,“底子差,咱们就从头补。忘了的,就一遍遍帮他们记起来。咱们干的不就是这个么?” 孙老师闻言,也打起精神:“说的是。” “一天恨不能掰成两天用。”郑老师重新拿起一份卷子,凑近灯光,“这孩子……字写得跟刻出来似的,真好。就是这答案……”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指的是王彩凤的卷子。姓名栏写着:女,二十五岁,红旗公社社员,小学毕业。那字迹极其工整,几乎是一笔一划用力刻进纸里的,可答案却离题万里,看得人心里发酸。 三位老师都沉默了一下。 陈卫东接过那份卷子,看着那工整到近乎固执的字迹,仿佛能看见一个年轻妇女,在一天的农活和家务后,就着如豆的灯光,咬着嘴唇,用握惯了锄头的手,极其笨拙又极其认真地,写下每一个她可能并不真正理解的符号。 “这样的,班里还有不少。”孙老师声音低了下去,“有的是真没基础,有的是……心气还在,只是被日子耽搁得太久了。” “心气还在,就是好事。”陈卫东把那份卷子轻轻搁在一旁: “怕的是连这点心气都磨没了。往后得分分组,底子不同的,得有不同的教法。像王彩凤这样的,得有人从最最根基的东西给她讲起,慢点不怕,一步步来。” 夜渐渐深了,煤油灯添了一次油。批改总算接近了尾声。 分数拢共算下来,及格的果然只有那三个。 七八十分的十几个,大部分集中在四五十分,还有二十来人,只在三四十分,甚至更低的线上徘徊。 陈卫东整理着最后的几份卷子,指尖触到一份卷面格外整洁的。 拿起来看,是李文斌的,89分。 卷子上该写的都写了,步骤清晰,看得出是下了苦功复习的,只是在关键的演算和推导上,总差了那么一口气,没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陈卫东能想象出这个戴眼镜的知青,在考场上如何抓耳挠腮,如何与那些似曾相识却又面目模糊的知识点搏斗。 89分,一个带着遗憾却又不乏希望的分数,像他这个人一样,憋着一股劲,还在挣扎着向上。 “这个李文斌,”陈卫东对孙老师说,“底子是有的,就是丢了太久,手生,心态也急。得帮他稳一稳。” “嗯,我看他上课记笔记最勤,就是眼神里总有点慌。”孙老师点头,“下次课,我多让他起来说说,帮他找找信心。” 所有卷子批改整理完毕,已是晚上七点多。办公室外,县城一片静谧,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走吧,老陈,老郑,家里该等急了。”孙老师站起身,捶了捶僵硬的腰。 陈卫东却坐着没动,目光又落回陆怀民那份120分的卷子上。 “你们先回,我……再看看。” 孙老师和郑老师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各自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轻轻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卫东一人,和那盏跳跃的煤油灯。 他重新展开陆怀民的卷子,手指沿着那些清晰有力的字迹慢慢移动。 那些“错误”在他眼中如此明显,与其说是失误,不如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隐藏。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有能力,但我懂得分寸。 陈卫东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是欣赏,是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本该张扬、骄傲的少年,早早学会了这样的隐藏和谨慎? 他想起了陆怀民平常的谨言慎行,想起了他在村里做的那些事——改良农具,组织学习,修水车,办扫盲班……桩桩件件,都超出了寻常农村少年的眼界和担当。 他忽然不那么急于探究“为什么”了。 在这片土地上,沉默有时比呐喊更有力量,深深扎根比急于冒尖更能走得长远。 这个叫陆怀民的孩子,或许比他以为的,更懂得生存与成长的智慧。 陈卫东小心翼翼地将陆怀民的卷子单独收好,和其他几份他特别留意的卷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灭了煤油灯。 走出办公室,清冷的月光洒了一地。 陈卫东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下周上课,要调整方法,要分组辅导,要鼓励,更要给像陆怀民这样的“好苗子”更深入的引导——不是拔苗助长,而是悄悄为他推开一扇窗,让他自己能望见更远的路。 第12章 县里的目光 分数出来的第二天,陈卫东把成绩单仔细誊清,送到了县教育局。 这个培训班就是刘副局长一手促成的,他对此很是上心,陈卫东得当面汇报。 教育局是栋老式的二层小楼,灰墙斑驳,木窗漆色暗淡,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走廊静悄悄的,水泥地拖得发亮,隐约泛着潮气。 刘副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陈卫东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刘副局长正伏在案前,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握着支红蓝铅笔,在文件上勾画。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哦,卫东来了。坐。” “刘局长,培训班的摸底测试成绩出来了。”陈卫东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把成绩单递过去。 刘副局长揉了揉眉心,接过成绩单:“辛苦了,这么早就送过来。” 他说着,从抽屉里摸出另一副眼镜戴上,开始仔细看。 刘局长先看了一眼成绩单最上面的成绩汇总表。 他的目光在“及格人数:3人”那一栏停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远处广播体操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 那是对面的县中学正在课间活动。 看着看着,刘副局长的手指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 “陆怀民……120分?”他抬起眼,看向陈卫东,“这个学生……” “青阳公社陆家湾的,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在家务农。”陈卫东说,“卷子我反复看了,底子非常扎实。而且……”他顿了顿,“有些题的解法,很巧妙,不像死读书的孩子。” 刘副局长重新低下头,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 “这个水平,在整个地区,也算拔尖了。”他缓缓说,像是自言自语,“关键是,他是个农村孩子,离开课堂两年了,还能有这个成色……” 他放下成绩单,站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是县中学的操场,黄土垫的场子,几个学生正在打篮球,奔跑,争抢,投篮,身影在秋阳下拉得长长的,充满了那个年纪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生气。 “卫东,”刘副局长没有回头,“你去过陆家湾,见过这个孩子?” “见过几次。”陈卫东也站起身,“不只是见过,他在村里做的事,我也有所了解。” “哦?说说。”刘副局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陈卫东把陆怀民在村里组织学习小组、改良农具、修水车、办扫盲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还会鼓捣农具?”刘副局长眼睛一亮。 “不只是鼓捣,是正儿八经的改进。”陈卫东语气肯定,“我听队长说,他改良的镰刀,收割效率提高了两成。修好的水车,救了队里十几亩低洼地的晚稻。” 刘副局长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陆家湾……”他若有所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记得,上次青阳公社的赵志国同志来汇报扫盲情况,重点提过这个村子。” 他沉吟片刻,朝门外提高了些声音:“小张!”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办事员应声进来。 “你去趟青阳公社,请赵志国同志来一趟。”刘副局长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页,快速写了几行字: “把这个交给赵志国同志,让他来的时候,把陆家湾扫盲班的情况,详细写个材料带来。” 小张接过纸条,上面写着: “请青阳公社教育专干赵志国同志,于明日(10月18日)上午九时,来局汇报陆家湾业余学习小组情况。刘振华。” “是!”小张小心折好纸条,转身快步出去了。 “明天等志国同志来了,我再详细问问。是个好苗子,就得好好呵护。”刘局长说着,将成绩单仔细折好,放进抽屉里,“咱们县里,也要想办法,给这样的孩子多点支持。” 陈卫东心头一热,点了点头。 …… 当天下午,条子就送到了青阳公社。 赵志国正在办公室整理各生产队报上来的秋播进度表,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接到纸条,他立刻摘下套袖,把报表推到一边。 从抽屉深处取出信纸和钢笔,开始准备汇报材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点上煤油灯,就着昏黄的光,一字一句地写。 写陆怀民怎么组织学习小组,写扫盲班怎么从几个人发展到二十多人,写改良农具、修水车的具体细节…… 写到最后,他停住笔,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段: “陆怀民同志的事例说明,在农村青年中,蕴藏着极大的学习热情和创造潜力。只要有适当的引导和支持,他们完全能够将书本知识与生产实践相结合,既提高自身文化水平,又为集体生产做出实际贡献。这种‘学以致用、用以促学’的模式,值得在更大范围内推广。”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窗外,秋虫在鸣叫,一声,一声,清脆而执着。 ……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赵志国骑着自行车,准时到了教育局楼下。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领口袖口都熨得平整。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宽的额头。 帆布包里,装着他连夜赶写的材料,还有王秀英帮忙整理的扫盲班记录。 刚锁好车,就听见有人叫:“赵主任!” 回头一看,陈卫东也推着自行车从另一边过来。 他今天穿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胳膊肘处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脸上带着些熬夜后的倦色,眼睛却亮。 “陈老师,你也来了?”赵志国有些意外。 “刘局长昨天交代,让我今天也来一趟,一块听听,正好说说培训班后面的安排。”陈卫东解释着,两人并肩走上二楼。 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隐约能听见某间办公室里传来打字机“嗒嗒嗒”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 刘副局长的门开着。 两人在门口停下,赵志国稳了稳呼吸,敲了敲门板。 “进来。” 刘副局长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见他们俩一起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摘下眼镜: “志国同志,卫东同志,都来了?好,进来坐。” 赵志国应声走进办公室,将帆布包轻轻放在脚边。 陈卫东跟在他身后,两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并排坐下,腰背都不由自主挺直了些。 刘副局长起身,从窗边的铁皮暖瓶里倒了杯水,先放在赵志国面前,又给陈卫东倒了一杯。 “都先喝口水。”刘振华坐回那张旧藤椅,藤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赵志国双手接过杯子,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暖乎乎的。 他抿了一口,才从包里取出那份汇报材料,双手递过去:“刘局长,这是按您要求写的材料。” 刘振华接过,重新戴上老花镜。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遇到关键处,会停下来,用手指点着,轻声询问几句。 读到陆怀民改良镰刀使效率提升两成的具体细节时,他抬起头:“这个数据,是实测过的?” “实测过。”赵志国连忙点头,“队长陆广财同志亲自带人比对的,同样大小的一片田,用改良镰刀能早一个小时收完,人也轻松不少。” 刘振华“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读到扫盲班从最初几个人发展到二十多人,还有妇女抱着娃娃来听课这一段时,刘振华不禁笑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赵志国加的那段总结上——“学以致用、用以促学”。 老花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要把这八个字看进心里去。 良久,刘振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写得实在。”刘振华缓缓开口,“尤其是这八个字,说到了根子上。咱们搞教育,最终图个啥?不就图这个么?” 他说着,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草稿,推到桌子中央。 纸页抬头印着:《关于鼓励和支持农村青年自学成才、服务生产的几点意见(讨论稿)》。 “省里的风,已经吹过来了。”刘振华用手指点了点那份草稿: “要打破些框框,要眼睛向下,发掘实际人才。咱们县里不能光坐着等正式文件,得先动起来,心里有数。像陆家湾这样自己冒出芽、还能扎下根的点,要支持,要摸出经验,效果好的要想法子推广。” 赵志国眼睛一亮: “刘局长的意思是……” “你们青阳公社,就把这个点,当个麻雀,好好解剖,总结经验。”刘振华说得更具体了: “必要的时候,局里可以拨一点经费,不多,但能买些实用的书、本子、文具,充实到生产队的文化室去。不是奖给个人,是给大家创造个条件。” 他又看向陈卫东,目光里带着嘱托: “培训班那边,对陆怀民同志这样的好苗子,要格外留点心。不是搞特殊化,是因材施教。他底子扎实,吃不饱,可以适当给点有深度的东西看看,引一引。县图书馆还有些老书,虽然旧,但都是好东西。你下次方便时,带他去转转,让他自己挑挑。” 陈卫东郑重点头:“我明白。正好下周日上课,我找个空跟他说。” “嗯。”刘振华沉吟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等高考政策正式下来,全面铺开的时候,如果……在推荐、审核这些环节,遇到什么不必要的磕绊,你们可以直接来找我。” 这话里的份量,两人都听懂了。他们没多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刘振华站起身,藤椅又“吱呀”响了一声,“情况我都了解了。你们回去,该忙什么忙什么,扎扎实实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又拿起赵志国那份汇报材料,轻轻拍了拍: “这个,我再琢磨琢磨,加个按语,转发给其他公社参考。陆家湾这个例子,值得让大家看看。” 第13章 时代的回响 赵志国向刘副局长汇报完的第三天,就是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这一天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这天清晨,陆家湾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稻田黄了梢,抢收的喧闹过去了,整个村子里一片寂静。 家家户户趁着这闲隙,拾掇农具,翻晒谷子。 陆家小院里,陆建国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老钢锉,正对付耧车下一根磨损的卡榫。 锉刀蹭着铁,发出“沙、沙”的轻响,有节奏,也沉闷。 陆怀民在旁递着家伙什,手里却还捏着半张草纸,上头是昨晚画的受力图,线条有些毛躁,心思一半在父亲手底下的铁活儿上,另一半,早飘到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公式里头。 晓梅蹲在枣树下,就着晨光轻声背诵王老师新教的古文: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日子好像和往常千百个秋日清晨一样,缓慢,踏实,一眼望得到田埂的尽头。 就在这时—— “刺啦——!” 村口老槐树上挂着的大喇叭,猛地炸响一声电流杂音,刺得人耳膜一颤。 接着,那带着永远除不净的“嗡嗡”底噪的广播声,响了起来。 这喇叭是生产队的宝贝,平时只在早晚广播公社通知,或者播送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可今天不一样。 “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广播员的声音传出来,比往常急促,甚至带着一丝颤抖,透过喇叭的失真,有种异样的庄重: “请注意收听……现在播送一条重要通知,请大家安静收听!” 陆建国手里的钢锉停住了,抬起头望向村口方向。 陆怀民捏着草纸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晓梅也停止了背诵,睁大了眼睛。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鸡鸭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咕咕的叫声。 电流声“嗡”地一过,喇叭里传来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的声音,这声音通过无数个这样的乡村喇叭,瞬间传遍了中国的城镇与村庄: “……根据中央的指示,教育部最近在京召开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会议决定,改革招生制度,今年立即恢复已经停止了十年的全国高等院校招生考试!以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选拔人才上大学……” 声音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1977年深秋的晨雾。 陆怀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年了。 那扇关闭了整整十年的门,就在这个平凡的清晨,轰然洞开。 虽然心里早就揣着这个日子,虽然夜夜在煤油灯下为此准备,可当它真真切切地从喇叭里宣告出来时,那股力量,依然撞得他心口发闷,眼眶发热。 前世,他也是在一个相似的清晨,在稻田里直起酸痛的腰,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时他也是十六岁,愣了很久,然后弯腰,继续割他的稻子。 后来呢?后来他用二十年的白天黑夜,去填补二十岁时本该读的书。 广播还在继续: “……招生对象包括: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年龄二十岁左右,不超过二十五周岁,未婚。对实践经验比较丰富并钻研有成绩或确有专长的,年龄可放宽到三十岁,婚否不限……要注意招收一九六六、一九六七两届高中毕业生……” 播音员的声音继续回荡,一条条具体政策清晰地传递出来。 “符合下列条件者,均可申请报名: 1、政治历史清楚,拥护党的领导,热爱社会主义,热爱劳动,遵守革命纪律,决心为革命学习; 2、具有高中毕业或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 3、身体健康。” 陆怀民竖起耳朵,每一个字都听得极为仔细。 当听到“具有高中毕业或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这一条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父亲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广播还在继续,宣布着报名时间、考试科目、大致安排—— “……考试分文、理两类,由各省、自治区、直辖市统一命题……” “……报名时间从十一月五日至十一月十五日,考试时间定于十二月十日、十一日两天……” “……这是一项关系到实现四个现代化,提高整个中华民族科学文化水平,早出人才、快出人才的重要决策……希望广大青年积极响应党的号召,踊跃报名参加考试,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挑选!” 最后几句,播音员的声调提高了,充满了鼓舞的力量。 广播声在村庄上空回荡了足足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电流声“刺啦”一响,喇叭重新归于寂静时,整个陆家湾出现了短暂而奇异的静默。 几秒钟后,静默被打破了。 先是从知青点方向传来一声模糊的嘶喊,接着是第二声,那声音里混着哭腔,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猛地炸开了。 然后,零星几处院子里传出惊呼和议论。 灶间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撩开,正在做早饭的母亲周桂兰探出身,手上还沾着玉米面,急声问道: “他爹,怀民,广播里说……说能考大学了?是真的?” “妈,是真的。”陆怀民走过去,“恢复高考了,十一月初报名,十二月就考。” “十二月?那……那没多少日子了呀!这、这来得及吗?”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揪紧了。 晓梅早已从枣树下站起身,跑到哥哥身边,小手抓住哥哥的衣角,眼睛亮得惊人: “哥!你能考了!你能去上大学了!一定能!” 陆建国这时才缓缓放下手里的钢锉。 他没说话,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陆怀民脸上。 “怀民,”父亲的声音比平时更哑,更沉,“广播里说,要‘高中毕业或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 就这么一句话,母亲脸上的喜色凝住了,慢慢褪成担忧:“是啊,怀民只念到初中……” 晓梅也反应过来,抓住哥哥衣角的手紧了紧。 陆怀民心里那根弦也绷了一下。 前世他只知道恢复高考时的报名条件很宽松,但具体没有了解过。 现在,这个条件似乎成为了横亘在了他面前的第一道门槛。 他是初中毕业,那就只能走“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这个条件。 但这个条件却又格外模糊,解释权在基层,在那些掌握公章和介绍信的人手里。 陆老四之前的态度,还历历在目。 “爹,”陆怀民深吸一口气,安慰道,“广播里也说了,‘相当于高中毕业’也行。我在县里培训班……” “那是两码事。”陆建国打断他,走到屋檐下的矮凳上坐下,摸出旱烟袋,手指却有些不太听使唤,半天才捻好一撮烟丝,“‘相当于’这三个字,谁都不好说。” 陆建国低头点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着。 辛辣的烟雾升腾起来,笼罩着他紧锁的眉头。 “先别慌。”父亲又吸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他的声音在烟雾后稳了一些,“广播刚通知下来,具体章程咋走,还得看。你先按能考预备着,该看书看书,该用功用功。” 陆怀民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什么—— “叮铃铃!”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自行车铃响,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怀民!” 是陈卫东! “吱呀——” 院门被推开,陈卫东推着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急急进来,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眼镜片也蒙了层薄雾。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紧赶,气都没喘匀。 “陈老师!”陆怀民连忙迎上去。 “广播听到了?”陈卫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语气急切。 “嗯。”陆怀民点点头。 “好!好!”陈卫东连说两个好字,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报头“人民日报”四个大字赫然在目,日期正是今天,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 他将报纸在手里展开,指着第二版上一篇占了大半版面的报道,说道: “看!头版转二版,社论《搞好大学招生是全国人民的希望》,还有详细的会议报道和答记者问!白纸黑字,中央的决心,清清楚楚!” 陆建国和周桂兰也围拢过来,虽然不识字,但那份报纸,那醒目的标题,仿佛自带千钧重量。 晓梅踮着脚,眼睛盯着报纸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好像这样就能读懂里面承载的、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信息。 “陈老师,”陆建国搓了搓手,他最挂心的那件事,终究要先问出来,“怀民是初中毕业,这‘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 “叔,您别急,我正要说到这个!”陈卫东把眼镜重新戴上,把报纸翻到另一处,指着一段用铅笔轻轻划过的话: “您看这儿,教育部负责人专门解释了!‘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主要依据个人实际文化程度,和生产实践里的表现,由所在单位、公社大队实事求是地推荐、审核。不搞唯文凭论,要打破常规选拔人才!”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灼灼发亮,看向陆建国: “叔,怀民在县里培训班的摸底测试,考了一百二十分!在所有学员里排头名,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五分!他在村里办扫盲班、改良农具、修理农机这些事,公社赵主任写了详细的材料,已经报到县里了。刘振华副局长——就是分管文教的刘局长,亲自看了材料,表了态!” 听到“刘局长”三个字,陆建国的脊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一些,眼巴巴地望着陈卫东。 陈卫东继续说,声音放低了些: “刘局长让我带话,也让我务必把这份报纸带来。他说,像怀民这样立足农村、自学成才、还给集体做出了实事的青年,正是国家这次恢复高考,要下力气选拔的好苗子。县里会密切关注,在推荐审核环节,一定严格按照中央精神,实事求是,绝不能让任何一条不合理的框框,卡住真正符合条件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看着陆建国微微颤动的眉峰,又补了一句,语气格外郑重: “刘局长还说,这是关乎国家未来人才的大事,县里已经有了初步意见,要树立几个像陆家湾这样、群众自发学习、学用结合的好典型。叔,您放宽心,怀民是个好苗子,县里看见了。”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陆家人心头那把沉甸甸的锁。 周桂兰眼圈瞬间红了,撩起围裙角不住地擦拭,嘴里喃喃着: “这就好……这就好……领导心里明白……咱怀民是实打实的……” 晓梅更是跳了起来,紧紧抓住了哥哥的胳膊。 而陆建国则用力握了握陈卫东的手。 “……陈老师,您费心了。”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成这七个字。 陈卫东反手也用力回握,摇了摇:“叔,不用跟我客气,这都是怀民自己争气。” “陈老师,”陆怀民心里也有些感动,“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您!” 陈卫东欣慰地笑了,他把报纸仔细折好,递给陆怀民: “这份报纸,你收好。另外,我也没想到高考时间安排地这么紧,来之前和刘局长商量了,后面几周县文化馆的培训,改成周六周日连上两天课。怀民,”他说着,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你现在什么都别多想,要做的,就是心无旁骛,把最后这一个多月的冲刺跑好。报名的事,有中央的政策,有刘局长的表态,有你们生产队和公社的实际情况摆着,我和赵主任都会盯着,出不了岔子!” 陈卫东说着,看了看天色: “我还得得去趟知青点和小姨那儿,好些人心里这会儿正七上八下呢,得把这‘定心丸’赶紧送过去。” 他重新推起自行车,车铃被他轻轻一拨,“叮铃”一声脆响,像是个清脆的句点,又像是个昂扬的开始。 “怀民,记住,”陈卫东最后说道,“一定不要轻易放弃,现在比的,就是谁准备得更踏实。我们,都在你后头。” 第14章 陆怀民的志愿 第二天是周六,要去县文化馆上课。鸡才叫头遍,陆怀民就醒了。 窗外还是墨黑的天,只在东边天缝里透出一丝鱼肚白,朦朦胧胧的,像谁用清水在宣纸上轻轻润了一笔。 陆怀民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 堂屋里,母亲周桂兰已经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轻响,火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妈,您咋起这么早?”陆怀民压低声音问。 “给你烙几张饼,路上垫垫肚子。”母亲回过头,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去县里路远,晌午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口热乎的。” 玉米面里掺了少许珍贵白面,和得稠稠的。 铁锅烧热,舀一勺面糊摊开,“滋啦”一声,香气便跟着白烟一起冒了出来,满屋子都是香气。 “还有几个窝头,也带上。万一不够……”母亲说着,又从碗橱深处摸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七八块拇指大小的、黑乎乎的东西: “红糖块。你爹昨晚去村头代销点换的,你读书费脑子,累了含一块,添点儿力气。” 陆怀民接过那油纸包,红糖块看上去有些粗糙,但甜丝丝的气味却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父亲陆建国也起来了,披着件旧褂子,蹲在门口“哒、哒”地劈柴。 他没说什么,只是等陆怀民收拾停当,背起书包要出门时,他才站起身来: “路上当心。去了,好好谢谢人家陈老师。昨天他走得急,话也没说囫囵……有机会,一定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嗯。”陆怀民应着,推开了院门。 天光渐亮,远处的山峦显露出黛青的轮廓,村口老槐树下,李文斌已经等在那里了,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文斌哥,等久了?”陆怀民快步走过去。 “没,我也刚到。”李文斌摇了摇头: “心里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扑腾扑腾直跳。怀民,你说,今天上课,老师会不会讲报名的事?还有志愿……” “去了就知道了。”陆怀民其实心里也有些翻腾,但面上还是稳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吧,别误了班车。” 班车依旧那么破旧,一路颠簸。 可车上的人,似乎比上次多了些,也杂了些。 除了公社干部和走亲戚的农民,明显多了不少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 有的沉默地看着窗外,有的手里还攥着书本或笔记,低头默念。 车到县城,日头已升得老高。 街道似乎比上次来时多了些生气,墙上隐约可见新刷的标语痕迹。 文化馆楼前的小广场上,人比上次更多了,黑压压一片,几乎挤不下。 嘈杂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仔细听去,全是关于“报名”、“考试”、“复习”的字眼。 陈卫东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正拿着铁皮喇叭维持秩序: “大家静一静!按公社排队!不要挤!资资料保证发到每个人手上!”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额头上冒着汗,但精神头十足,眼镜片后的眼睛扫视着人群,像在寻找什么。 当看到陆怀民和李文斌时,他眼神一定,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排队,登记,领资料。 这次发下来的,是装订成册的《高考复习大纲(草案)》和《报名须知(初稿)》。 虽然仍是粗糙的油印本,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甚至略显模糊,但无疑是雪中送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拿好了,回去仔细看,有不明白的,下课可以问我。” 发资料的老师叮嘱着,语气里也带着不同以往的郑重。 领了资料,登记好,捏着那张宝贵的听课证,两人再次走进那间临时教室。 陆怀民和李文斌来得早,还在前排找到了位置。 刚坐下,就看见陈卫东抱着一大摞资料走了进来。 人渐渐来齐了,教室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同志们,”陈卫东开口了,“我想,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他,亮得灼人。 “广播,大家都听到了。”陈卫东顿了顿: “中断了十年的高考,恢复了。报名时间,十一月五号到十五号。考试时间,十二月十号、十一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满打满算,我们还有不到五十天。”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 时间,像一把突然落下的铡刀,悬在了每个人头顶。 “时间紧,任务重。但这不是我们退缩的理由。”陈卫东提高了声音: “今天上午,我不讲新课。只做两件事:第一,把报考的政策、流程、注意事项,掰开了,揉碎了,跟大家讲清楚。第二,谈谈志愿——你想考什么?为什么考?这关系到你未来四年,甚至更长的路,该怎么走。” 他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报名”。 从报名条件、所需材料(户口本、学历证明、单位或公社介绍信、体检表),到报名点设置、缴费标准(每人五毛钱),他一条一条,讲得极其细致。 遇到容易产生歧义或让人心里没底的地方,比如“具有相当于高中毕业文化水平”这一条,他反复解释,并举了实例,包括县里对陆怀民这样立足农村、自学成才、且做出实绩的青年的认可。 “总的原则是,实事求是,不唯文凭论!”陈卫东强调: “大家不要被自己‘只是初中毕业’、‘丢了书本多年’吓住。关键是你现在掌握了多少,你为学习付出了多少,你的潜力在哪里。这些,审核的人会看,我们也会给你们证明!” 他的话像定心丸,许多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接着,他讲考试科目,文科考政治、语文、数学、史地; 理科考政治、语文、数学、理化。 每科的分数占比,大致题型,复习重点……事无巨细。 “关于志愿,”陈卫东换了支红色粉笔,在黑板上另起一行,写下这两个大字: “这是今天最重要的部分。志愿填报,在报名时就要确定。虽然录取时可能会有调整,但第一步的选择,至关重要。它基于你对自身的认识,对未来的期待,也基于对国家需要的理解。”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我知道,很多人想考理工科。为什么?因为国家喊出了‘四个现代化’,因为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陈卫东笑了笑: “这是现实,无可厚非。” “但是,”他话锋一转: “我希望大家在选择时,除了现实,也能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你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你擅长什么?你有没有自己的理想?比如,你想让亩产更高,你想设计更好的机器,你想研究治病的药,或者……你想写出能打动人的文章,想厘清历史的脉络,想探寻社会的规律?”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思考。 陈卫东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现在,给大家二十分钟时间,自己想一想,也可以和旁边的同志小声讨论。一会儿,我们几个老师,挨个和大家聊聊。” 学员们渐渐骚动起来。 有人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列出可能的选项;有人和身旁的人交头接耳,交换着想法;更多人则是望着黑板上的“志愿”二字,陷入了沉思。 而陆怀民早就想好了。 前世,他在农机站干了二十年,从维修工到技术员,再到工程师,这条路他熟悉,也有感情。 这一世,他依然想走这条路——却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带着前世的积淀与遗憾,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钻得更深。 “怀民,你想报什么?”李文斌凑过来,小声问。 “工科。”陆怀民说,“具体……还没完全想好。” 其实他想好了。但在说出来之前,他想先听听陈卫东的意见,那位亦师亦友的长者,会怎么看? “文斌哥,你呢?” “我想学医。”李文斌推了推眼镜,“我爸妈……他们以前常说,一个国家的体面,是从每个人的健康开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有,援朝昨天跟我说,他想学农。” “学农?”陆怀民有些惊讶。 赵援朝,那个从首都来的知青,居然想学农? “嗯。”李文斌肯定地点了点头,“援朝说,他在农村待了这五年,才真知道粮食有多金贵,土地有多实在。要是能研究出更高产的稻种,让地里多打粮,让大家都能吃饱饭……他觉得值。” 陆怀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1977年的年轻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身上带着时代的伤痕,却有着相似的梦想—— 那梦想不尽是为了个人的前程,更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为了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都会实现的。”陆怀民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李文斌问,有些迷糊。 陆怀民顿了顿:“因为……这个国家需要。” 是的,这个国家需要医生,需要工程师,需要农学家。 需要所有在漫漫长夜里依然相信天会亮、并愿意为之跋涉的人。 …… 二十分钟后,陈卫东开始挨个叫名字。 四个县中的老师各自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上,像耐心的大夫,准备一对一地“把脉问诊”。 轮到陆怀民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怀民,来。”陈卫东指了指面前的凳子。 陆怀民坐下,把笔记本平放在膝上。 “想好了吗?”陈卫东看着他,有些期待。 “想好了,陈老师。我想学工科。” 陈卫东眼睛一亮,嘴角浮起欣慰的笑意: “好!我猜你也会选工科。你有这个底子,有这个心性,更重要的是——你有那股子钻研的劲头,是块搞技术的料。”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以你现在的水平,加上最后这一个多月的全力冲刺,我觉得,你可以把目标定得高一些。” “省城的工业大学,”陈卫东一字一句地推荐说: “是1960年中央确定的全国第二批44所重点大学之一。它的机械工程系,在全省是最顶尖的,在全国也排得上号。师资、设备、学风,都没得说。如果能考上那里……”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那将是一条平坦、光亮、前途可期的康庄大道。 陆怀民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陈卫东是真心实意为他筹谋,推荐的是最稳妥、最优质的选择。 从他的视角看,省城工业大学,对此刻的陆怀民而言,确实是上佳之选。 但…… 陆怀民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目光坚定:“陈老师,谢谢您。不过……我想试试科学技术大学。” 陈卫东明显愣了一下:“科学技术大学?” “嗯。”陆怀民点头,“我想报科学技术大学的近代力学系。” “近代力学系……”陈卫东喃喃重复,随即想起来了,“那是钱学森先生回国后亲手创办的。” “是的。”陆怀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着: “我在王老师那儿看到的复习笔记里,抄有钱先生的话。后来我又自己找了点资料看,知道这个系是他1958年创办的,培养的是国家最急需的、也是最顶尖的基础科学和工程科学人才。” 陈卫东沉默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打量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农村少年。 “怀民,”陈卫东斟酌着词句,“科学技术大学……是科学院创办的大学,起点很高。它的招生标准,在全国都是顶尖的。说句实在话,它的竞争难度……不亚于清华北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你要明白,今年是恢复高考第一年,志愿怎么报、录取怎么走,大家心里都没底。但按照以往的惯例和传来的风声,录取多半是‘第一志愿优先’。也就是说,如果你第一志愿报了科学技术大学而没被录取,哪怕你分数很高,后面的第二、第三志愿也很难再接住你——好的学校、热门的专业,第一志愿就招满了。” 这是肺腑之言,也是残酷的现实。 1977年,570万考生,27万录取名额,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第一志愿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考分本身更决定命运。 陆怀民当然知道。 前世他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有人分数足够上重点,却因志愿填报不当而落榜;有人胆大心细,押中冷门而改变命运。 “陈老师,这些我都想过。”陆怀民迎上陈卫东的目光,没有躲闪: “科学技术大学是我的梦想。虽然知道很难,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不想……以后回头再看时,后悔当初连试都没试。” “为什么?”陈卫东问得很轻,“是因为钱学森先生?” “不全是。”陆怀民说,“陈老师,您知道吗?我有一本很旧的手抄本,叫《趣味物理小实验》,是我小学时一位只教了三个月就离开的代课老师送我的。扉页上,他用钢笔写了一句话:‘万物皆有理,理在细微处’。” 陈卫东微微一怔,随即眼神变得深远,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他父亲陈启明生前,也常说类似的话。 “我修水车,改镰刀,摆弄那些齿轮、杠杆的时候,”陆怀民继续说,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脑子里常常冒出这句话。我总觉得,我好像摸到了一点那个‘理’的边儿。但我知道,那只是最粗浅的一点应用,一点皮毛。真正的‘理’,藏在更深的地方,也更广阔。它能让卫星上天,能让潜艇入海,能算出万里轨道分毫不差,能设计出跨江大桥百年屹立。” 陆怀民抬起头,看向陈卫东: “钱先生当年冲破重重阻挠回来,不就是为了让咱们中国人,自己也能掌握这些最根本的‘理’吗?我想跟着最顶尖的老师,学最根本的东西。然后……像他期望的那样,把学到的‘理’,用到国家最需要、最要紧的地方去。” 陈卫东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怀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这个少年内心里燃烧的那团火。 他想起了父亲生前一句话: “工科路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工匠,循规蹈矩,按图施工;另一种是创造者,他们想的是绘制蓝图,探索未知。” 在陆怀民身上,他隐约看到了后者的影子。 “近代力学系……”陈卫东再次重复这个名字,这次带上了几分探究,“你知不知道,这个系具体都学些什么?” “基础数学、理论力学、材料力学、流体力学、弹性力学、振动理论……”陆怀民如数家珍: “还要学相关的工程基础课,比如机械设计、电工电子。毕业后,可以从事航天、航空、船舶、机械、土木、兵器这些领域的研究和设计工作。” 这是陆怀民的梦想,此刻说来,竟像是早已在心里默念过千百遍。 陈卫东眼中的惊讶渐渐化为赞赏。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少年并非一时热血上头,他是真的去了解了,真的在向往,那向往扎根于现实,又指向高远。 “你这些……都是从哪儿知道的?”陈卫东忍不住问。 “之前去镇上书店淘旧书,”陆怀民只能这样解释,半真半假: “运气好,找到几本旧的《科学通报》和《力学学报》,虽然都是好几年前的,但上面有些文章和介绍,我看了,就记下了。” 陈卫东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来递给陆怀民。 “这是我父亲一个老同学的联系方式。他叫张明远,现在在省教育厅高教处工作,对省内各高校的情况,尤其是招生和培养方面,比较了解。”陈卫东指着纸条: “你如果还有什么具体问题,或者需要更详细的资料,可以试着写信问他——就提我的名字,说是我班上的学生。” 陆怀民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张明远,省教育厅高教处”。 “谢谢陈老师。”陆怀民郑重地将纸条夹进笔记本。 “先别急着谢。”陈卫东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 “既然你铁了心要冲这个目标,那接下来这一个多月,你就得拿出拼命的劲头,没有半点退路。科学技术大学的分数线,肯定比一般的重点大学要高出一截,尤其是数学、物理和化学,需要做一些拔高。我会再想办法,帮你找一些更有深度的资料和题目。如果你做起来觉得吃力,填志愿前还是要慎重一些、再考虑考虑。” “我明白。”陆怀民重重点头。 “还有,”陈卫东的声音放缓,带着些语重心长: “志愿,你可以按照这个方向去报,这是你对自己人生方向的瞄定。但心里头,一定要做好两手准备。高考这种事,变数太多。万一……”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更合适的措辞: “……你还年轻,人生的路很长。这次如果不成,明年、后年,机会还有的是。无论如何,不要被一次成败打垮,不要轻易放弃追求梦想。”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陆怀民心口。 他想起父亲蹲在门口劈柴时沉默的背影,想起母亲在灶火映照下辗转忙碌的身影,想起妹妹晓梅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说“哥,你能考上”时的模样。 他的梦想,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会的,陈老师。”陆怀民说,“这是我的梦想,我会尽全力。” 陈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好!去吧。下午好好听课,晚上回去,我帮你理一个最后这一个多月的详细冲刺计划。时间不等人。” 陆怀民站起身,朝陈卫东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回座位。 窗外的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但抬头细看,那枝头深处,依然有青绿的叶子顽强地挂着,在秋阳下闪着光。 李文斌凑过来,小声问:“怀民,陈老师跟你说什么了?看陈老师表情这么严肃。” 陆怀民笑了笑,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 “科大”。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 “没什么,”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就是……把目标定下来了。” “什么目标?”李文斌好奇地追问。 陆怀民刚想开口,讲台上,陈卫东恰好叫到了“李文斌”的名字。 李文斌“哎”了一声,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陆怀民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快步走向讲台。 …… 从那天起,日子仿佛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了发条,变成一只飞速旋转的陀螺。 而抽打它的鞭子,只有一个名字:复习。 接下来的两周,陆怀民的生活被切割成极其规律的块垒: 天不亮起床,就着晨光背一个小时的语文和政治要点; 白天照常下地,趁着歇晌的碎片时间在田埂上默写公式、推演难题; 傍晚收工后囫囵扒几口饭,便一头扎进仓库,煤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在这期间,陈卫东又抽空来了一趟陆家湾。 没有太多寒暄,他只是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塞到陆怀民手里,压低声音说: “里面是我托了好几个人,从省城旧书市和学校资料室里翻找出来的。有科学技术大学前些年的自主招生试题汇编,虽然年代久远,题型也可能有变,但能看出他们的出题思路和深度要求。还有几本《数学通报》的合订本,上面有些专题文章和难题解析,对开阔视野、训练思维很有帮助。” 他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嘱托: “抓紧时间看,遇到啃不动的硬骨头,标记下来,下周上课时问我。” 陆怀民抱着纸袋,重重地点了点头:“陈老师,谢谢您。” 后面几天,他将那牛皮纸袋里的资料反复咀嚼,这些题目确实难度很大,但在陆怀民前世的经验和今生的苦功共同作用下,居然一道道地被他独自啃下了。 偶尔,他会挑一两道思路奇巧又不至于太超前的题,在“提高班”上讲解,总能引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吸气声和热烈的讨论。 这无形之中,也进一步巩固了他在大家心中“基础扎实、善于钻研”的形象。 第15章 报名 十一月五日,农历九月廿四,立冬的前两天。 天刚蒙蒙亮,陆家湾还沉睡在薄雾里,陆怀民就已经收拾停当,准备出门。 父亲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抽完最后一袋旱烟,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塞进儿子手里: “五块钱,拿好。报名费五毛,剩下的……去县里买两套好一点的文具。” “嗯。”陆怀民接过,重重点头。 母亲周桂兰也从灶间出来,手里捧着两个刚刚烙好的玉米面饼,用干净的笼布仔细包好,塞进陆怀民背着的旧书包里: “路上吃。照相的时候……把头发拢拢,衣服扯平,精神点。” “嗯。”陆怀民应着,将书包带子又紧了紧。 院子里,晓梅也起来了,手里攥着个东西,跑到哥哥面前: “哥,这个给你。” 摊开手心,是一枚小小的主席像章,别针有些松了,但擦得干干净净。 “我……我从旧书包上摘下来的。”晓梅小声说,“照相的时候别在胸前,好看。” 陆怀民接过像章,别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左胸口,正了正位置: “好看。谢谢晓梅。” “哥,”晓梅仰起脸,“加油!” 陆怀民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走出院门。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李文斌、赵援朝、陈志强,还有复习小组里其他几个年轻人都在。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陆小军——陆老四的儿子,也背着个旧挎包,独自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土。 “小军?”陆怀民走过去。 陆小军闻声抬头,脸上泛起一丝赧然:“怀民哥……我、我也想去报个名。我爹……同意了。” “好事!”陆怀民拍了拍他的肩,“一块儿走。” 一群人开始赶路,刚到公社站台,就有人拉长了声音喊: “班车来了——” 那辆熟悉的破旧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土路尽头。 车门一开,人群便涌了上去。 车上比往常更挤,除了去县城办事的农民和干部,几乎一半都是去报名的年轻人。 车开了,车厢里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检查着要带的材料:户口本、学历证明(或单位/公社的介绍信)、一寸照片、报名费五毛…… 陆怀民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公社教育办赵志国主任特意为他开具的“文化程度认定证明”,上面详细列举了他组织扫盲班、改良农具、参加县培训班并取得优异成绩等情况,最后盖着公社鲜红的公章。 这是他的“相当于高中毕业”的凭证。 两个小时后,班车驶入县城。 今天的县城,明显比往常热闹。 街上行人多了许多,且大多行色匆匆,神色紧张又兴奋。 路边墙上,新贴了不少红纸黑字的通知,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关于高考报名的。 “县中学报名点……往前走!”有人指着方向。 县中学离文化馆不远,此刻,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队伍从校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足足有上百米长。 排队的人年龄参差不齐,从十六七岁的少年,到三十左右的中年人,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一身泥点的农民,有戴着眼镜的知青,也有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看样子是机关干部的。 “这么多人……”陈志强咂了咂舌。 “怀民!这边!”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 陆怀民循声望去,看见陈卫东站在校门口的门牌旁,正使劲朝他挥手。 他挤过去,李文斌他们也跟着挤过来。 陈卫东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灼人。 “可算来了!”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人太多了,我怕你们找不着。” “陈老师,这……”陆怀民看着眼前的人海,也有些震撼。 “全县二十多个公社,加上县城各单位、各学校的,少说也有两千人。”陈卫东说,“走,我带你们进去。报名点设在教学楼,分文科理科,各有两个窗口。” 县中学的校园比陆怀民想象的要大。 几栋红砖砌成的两层教学楼,墙面上刷着“教育要革命”的标语,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操场上满是黄土,几个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 但今天,这个平日里书声琅琅的校园,变成了一个沸腾的集市。 每一处能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 走廊下,树荫下,甚至乒乓球台旁,都三三两两聚着年轻人,有的在最后翻看笔记,有的在互相提问,有的只是紧张地搓着手,不停地张望。 教学楼的走廊更是水泄不通。 两条长长的队伍从一楼的两个窗口一直排到楼梯口,又拐着弯排到走廊尽头。 队伍移动得很慢,但没人抱怨,也没人插队。 每个人都紧紧攥着自己的材料,眼睛盯着前方。 “排这边,理科窗口。”陈卫东把陆怀民他们领到一条队伍末尾,“排着,别急。我再去看看其他学生。” 陆怀民一行人站进队伍。 他前面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铁路工人的制服,手里捏着一叠材料,他不停地踮脚张望,又低头检查材料,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 偶尔能听到前面传来询问声和解答声: “同志,我高中毕业证丢了,大队证明管用不?” “管用,能证明实际文化水平就行。” “相片……一定得一寸的?我这张大了点儿,好像是两寸的……” “不行,规定一寸。旁边有临时照相的,赶紧去!” “报名费……五毛是吧?给。” 每当前面有人办完手续,拿着盖了红印的表格挤出来时,周围总会投去一片羡慕的目光。 那些办完的人,有的兴奋得满脸通红,冲出人群就喊“我报上了!”;有的则一脸恍惚,捏着表格看了又看,仿佛不敢相信;还有的眼圈红了,悄悄抹着眼睛。 排了将近两个钟头,终于轮到了陆怀民。 窗口是用课桌临时拼成的,几个工作人员正忙碌地审核材料、登记信息、收费。 旁边还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应该是负责的。 “下一个。”一个工作人员喊。 陆怀民走上前,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户口本、生产队的推荐信、公社的证明。 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同志,她接过材料,仔细查看。 当看到那张盖着公社公章的“文化程度认定证明”时,她抬起头,看了陆怀民一眼: “陆怀民?” “是。” “青阳公社陆家湾的?” “是。” 女同志点点头,将手中的公社证明递给旁边站着的中年干部: “李主任,这孩子是初中毕业,但公社出具证明,认定其‘具有相当于高中毕业文化水平’。理由是……” 被称为李主任的干部接过证明,仔细看了看。 证明是赵志国亲手写的,字迹工整,理由充分: 陆怀民同志虽初中毕业,但坚持自学,已掌握高中主要课程知识,并在生产实践中改良农具、修理农机、组织扫盲班,为集体做出实际贡献,经公社考察,认定其实际文化水平已达到高中毕业程度。 下面盖着青阳公社教育办公室的鲜红公章。 李主任看完,又抬头看了看陆怀民,然后点了点头:“情况属实,按‘相当于高中毕业’办理。” 女同志明显松了口气,在登记册上快速记录,又从旁边取出一张油印的《考生报名表》: “把这表填了。姓名、性别、年龄、政治面貌、家庭成分、报考科类、志愿学校、专业……都写清楚。字迹工整,不要涂改。” 陆怀民接过表格,走到一旁靠窗的课桌边,从书包里拿出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 他伏在课桌上,一笔一划地填写: 姓名:陆怀民 性别:男 年龄:16 政治面貌:群众 家庭成分:贫农 报考科类:理工科 第一志愿:科学技术大学 专业:近代力学系 第二志愿:省城工业大学 专业:机械工程系 第三志愿:(空) 在“是否服从分配”一栏,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工整地写下:“服从”。 填完表,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走回报名桌前。 女同志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当看到“第一志愿:科学技术大学”时,她再次抬起头,这次目光里多了几分讶异和审视: “科大?你确定?” “确定。”陆怀民声音平静。 女同志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在表格上盖了个“初审通过”的蓝章,然后指指旁边: “去那边交费,然后凭收据去照相。照片拿回来贴在这里。”她点了点表格右上角预留的方框。 陆怀民走到交费处,递上五毛钱。 收费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他撕下一张小小的、印着“高考报名费收据”字样的纸条,盖上章,递给陆怀民: “拿好。” 接着,就是照相。 临时照相点设在操场的另一头,用几块木板和帆布搭了个简易棚子。 棚子外也排着队,比报名那边短一些,但也有二三十人。 照相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顶旧呢帽,脖子上挂着台老式的海鸥牌120双反相机,正忙得满头大汗。 “下一个!快点!”他朝队伍喊。 棚子里很简单: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挂在墙上当背景,前面摆着一张方凳,凳子上还摞着几本厚书——那是给个头矮的考生垫脚用。 一个年轻人正坐在凳子上,紧张得身体僵硬。 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但表情却像要去受刑。 “放松点!笑一笑!”照相师傅从取景框里抬起头,不耐烦地说,“你这表情,像是我要枪毙你似的!” 年轻人更紧张了,嘴角抽搐了几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咔嚓!”快门按下。 “好了!下一个!”照相师傅挥手。 年轻人如蒙大赦,跳下凳子,踉跄着跑出棚子。 队伍缓缓前进。 轮到李文斌时,他紧张地推了推眼镜,坐到凳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眼镜摘了!”照相师傅说。 “啊?”李文斌一愣。 “反光!摘了!” 李文斌只得摘下眼镜,眼前顿时一片模糊。他茫然地睁大眼,努力朝着相机方向“看”去。 “看这里!头往左偏一点……对!别动!” “咔嚓!” “下一个!” 李文斌摸摸索索地戴上眼镜,拿着取相条,晕晕乎乎地走出来。 “怀民,该你了。”他小声说。 陆怀民点点头,走进棚子。 他坐到凳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自然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腿上。 “小伙子,精神!”照相师傅从取景框里看了一眼,难得地夸了一句,“就这姿势,挺好,别动。” 陆怀民望向镜头。 那黑色的圆孔后面,是一双即将定格这一刻的眼睛。 他想起前世,四十二岁那年,他拿到在职研究生文凭时,也去照相馆拍过一张纪念照。 那时镜中人已生华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而现在,这双眼睛才十六岁,清澈,明亮,盛着对这个时代全部的热望,与一往无前的决心。 “好!保持!”照相师傅按下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像一声轻轻的叩击,叩在了1977年十一月的这个上午。 陆怀民从凳子上站起身,接过照相师傅递来的取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编号与时间:下午三点取。 “谢谢师傅。” “不谢。下一个!” 走出棚子,阳光有些刺眼。 陆怀民眯起眼,看见李文斌、赵援朝、陈志强他们都等在旁边,个个手里都捏着那张小小的取相条,像捏着什么宝贝。 ““怀民哥,照得咋样?”陈志强凑过来问。 “还行。”陆怀民笑笑,“等下午拿相片。” “走,先找地方吃口东西。”赵援朝说,“下午再来贴相片、交表。” 一行人走出县中学,在附近找了家国营小吃店,每人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很清淡,漂着几滴酱油星子和零星的猪油花,但热乎乎的,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吃饭时,大家都很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下午两点半,他们回到照相棚。 照片已经洗出来了,用夹子夹在棚子外的绳子上,一排排黑白的小方块,在风中轻轻晃动。 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张年轻的脸。 有的笑得灿烂,有的紧张严肃,有的眼神迷茫,有的目光坚定。 但无一例外,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光。 陆怀民找到自己的那张。 照片上的少年坐得笔直,蓝布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胸前的像章清晰可见。 眼神清亮,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属于少年人对未来的期待。 背景是洗得发白的蓝布,右上角印着小小的日期:1977.11.5。 这就是他的“一寸免冠照”。 它将贴在他的报名表上,随着成千上万份同样的表格,汇入1977年那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这是我头一回照相。”李文斌凑近看着,轻声感叹,“拍得……真好。” 陆怀民小心翼翼地将相片从夹子上取下,走回报名教室。 在工作人员指点下,用少许浆糊,将相片端端正正贴在报名表右上角的方框里。 相片粘牢了,表格也终于完整。 他将表格交给最后审核的老师。 老师接过,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项目,确认无误,在表格右下角盖上了一个鲜红的、沉甸甸的印章: “报名确认”。 “好了。”老师把表格收进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里,抬头看了陆怀民一眼,“回去好好复习。十二月十号、十一号考试,地点在县一中,准考证考前一周内来领都行。” “谢谢老师。” 走出县中学的大门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夕阳西斜,把县城的街道染成金色。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但那些刚刚报完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走着,开始低声交谈。 “我第一志愿报了省师范学院,就想当个老师……” “我爸让我报医学院,说医生好。” “我……我没敢填太高,报了个地区农校……” 陆怀民在校门口驻足,回头望去。 红砖教学楼静立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操场上,那一排刚刚洗净的黑白相片还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帧帧沉默的缩影,记录着这个下午,无数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梦想启程的时刻。 “怀民,走喽!”陈志强在不远处招手。 “来了。” 陆怀民应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那排摇曳的相片,转身,汇入初冬傍晚稀疏的人流。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报名费收据: “高考报名费:人民币伍角整。” 五毛钱,一张一寸黑白照,一份手写的表格。 这就是1977年,一个农村少年,走向未来的全部凭证。 第16章 1977年的高考,开始了 十一月最后一周,天说冷就冷了下来。 皖南的冬天,来得总是慢吞吞的,可一旦来了,那湿冷便像是能渗进骨头缝里。 风从河滩那头卷过来,贴着地皮扫过枯草和田埂,钻进人的袖口、领口,刀子似的。 陆家湾彻底进入了农闲时节。 早稻早已归仓,晚稻也收割完毕,稻草捆成一个个矮胖的墩子,散在田里晒着。 男人们开始修整农具、挖塘泥积肥;女人们则忙着纺线、纳鞋底、补衣裳,准备过冬。 但村里的气氛,却比任何一个冬天都要燥热。 仓库里的煤油灯,亮得一天比一天晚。 那二十几个决心高考的年轻人,如今真正进入了冲刺阶段。 陈卫东从县里又捎来两批资料——一批是历年各省市高考真题的手抄汇编,虽然年代混乱,题型不一,但已是雪中送炭; 另一批是他和几位老师熬夜整理的《政治时事要点》和《语文作文范文》,油墨都还没干透,散发着浓烈的气味。 每个人桌上都垒起了高高的“书山”,大多是手抄本、油印册,边角卷起,纸页泛黄,却被摩挲得发亮。 陆怀民的桌前,除了公共的资料,还多了陈卫东私下塞给他的几本《数学通报》和《物理学报》合订本。 里面的文章和题目,明显比高考大纲深得多,但他啃得津津有味。 有些涉及微积分和矩阵的大学内容的题,他都能独自解出来,在前世是四十岁后才系统自学的,如今在十六岁的头脑里重新生根,竟有种水到渠成的感觉。 考前两天,陆怀民去了趟县中学教务处,领回了自己的准考证。 准考证是一张半个巴掌大小的硬纸片,浅黄色的底,旁边用蓝色钢笔工整地填写着:姓名陆怀民,考号197734000177,报考科类理工科,考试地点县第一中学第三考场。右下角盖着县招生办公室的红章。 领完准考证的当天傍晚,天就阴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村庄,空气里弥漫着雨雪将至的湿冷。 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眼睛盯着天色,眉头越皱越紧。 “看这样子,要下雪。”他吐出一口烟,对屋里的周桂兰说,“一下雪,班车怕是要停。” 周桂兰正缝着一件旧棉袄,闻言停下手里的针线:“那咋办?怀民后天就得去县里考试了。” “我去想想办法。”陆建国磕掉烟灰,起身进了里屋。 陆怀民在隔壁屋里,正最后一次清点考试要带的东西: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尺子,东西不多,但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怀民。”父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陆怀民开门,看见父亲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披了件旧棉大衣:“我出去一趟,晚点回。” “爹,这么晚了去哪?” “去趟镇上。”陆建国简短地说,“雪要是下来,班车肯定停。我去问问,看能不能借辆自行车。” 陆怀民心里一紧:“爹……” “在家等着。”父亲已经转身出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夜里十点多,陆建国回来了。 身上沾满了泥点,棉大衣的肩膀处湿了一片。 他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进了院子,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借到了。”他把车靠在屋檐下,拍了拍车座,“王铁匠家的,说好了用四天,一天两毛钱。” 周桂兰赶紧从灶间端出热在锅里的饭菜:“快,先吃饭,冻坏了吧?” 陆建国洗了手,坐到桌边,端起碗呼呼地喝粥。粥已经不太热了,但他喝得很急。 “王铁匠说了,这车他常拾掇,胎气足,刹也灵。”他放下碗,看向儿子,“后天,我送你。” “爹,二十多里路呢,带个人,雪地里不好骑。”陆怀民说。 “二十里算啥。”父亲摆摆手,“我年轻时,扛着百斤粮走三十里都不喘。骑车带个人,轻松。” 母亲也说:“让你爹送。你攒着精神,好好考。” …… 天气阴沉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夜里,雪果然下来了。 陆怀民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屋子里很冷,呵气成雾。 他把被子裹紧了些,手脚却还是冰凉的。 但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毫无睡意。 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十二月十日,高考第一天。 这半年的光景,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一切,都为了今天。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里,听见堂屋有细微的响动。 陆怀民悄悄起身,凑到门缝边往外瞧。 父母还没睡。 母亲就着如豆的灯火,正缝着什么——是件棉背心,用旧棉袄拆改的,手里絮着新弹的棉花。 父亲在一旁,笨拙却仔细地帮着抻线。 “这儿,多絮点儿。”父亲低声说,“考场里冷。” “晓得。”母亲头也没抬,“这孩子,打小就怕冷。” “要是考上了,去北边念书,更冷。” “那咋办?” “再做厚的。”父亲说,“把咱俩的袄子拆了,给他絮一件新的。” “那咱俩……” “咱俩在家,冻不着。” 母亲的手停了停,又继续缝。 灯光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 陆怀民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被子很厚,是母亲今年新弹的棉花,又软又暖。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沙,像时间在轻轻地走。 陆怀民翻了个身,再次强迫自己入睡。 …… 天还没亮,陆怀民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踏实,迷迷糊糊的,总在做梦——一会儿在考场,题目怎么也看不清;一会儿在田里割稻,镰刀忽然断了;一会儿又看见妹妹晓梅在煤油灯下写字,写着写着,字变成了蝴蝶飞走了…… 他坐起身,屋子里一片漆黑。摸索着划亮火柴,点亮床头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简陋的屋子:土墙,木窗,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本书。 桌上摆着他要带的文具袋,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张准考证。 他穿好衣服——是最厚实的一套,母亲昨天夜里拆了旧棉袄改的,虽然补丁摞补丁,但絮得厚实。 又套上父亲那件宽大的旧棉大衣,顿时暖和了许多。 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足有半尺厚,屋檐下垂着冰溜子。 灶间亮着灯,母亲已经在忙活了。 “起来了?”母亲从灶膛前抬起头,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快来烤烤火,早饭马上好。” 陆怀民走过去,蹲在灶膛边。柴火噼啪作响,热气烘着脸,冻僵的手脚渐渐回暖。 父亲也从里屋出来了,一边穿棉大衣一边说:“雪停了,路上能走。我看了天,今天应该不会再下。” “爹,我自己骑车去就行。”陆怀民说,“二十多里雪路,您带着我太吃力。” “你骑车?”父亲看了他一眼,“雪地里摔一跤咋办?伤着手还咋写字考试?” 陆怀民不吭声了。他知道,父亲定了的事,谁也拗不过。 早饭是热腾腾的玉米粥,还有母亲特意蒸的白面馒头——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细粮,今天破例了。 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安静地吃饭。 晓梅也早早起来了,眼睛还有些惺忪,但精神很好。 她把那个主席像章又别在哥哥胸口:“哥,戴着这个,肯定能考好。” 吃完饭,天还是漆黑一片。 父亲推出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仔细检查:车胎气足不足,刹车灵不灵,链条上不上锈。又用破布把车座和车把上的雪擦干净。 母亲把准备好的干粮包塞进陆怀民的挎包:十张烙饼用笼布包着,还温着;两个煮鸡蛋,壳上染着红;一小包红糖;军用水壶里灌满了红糖姜茶。 “路上饿了就吃,别省着。”母亲叮嘱,“考试的时候要是冷,就喝口姜茶。” “嗯。” “笔啊本啊的都带齐了?” “带齐了。” “准考证呢?” “在这儿。”陆怀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硬纸片。 “收好,千万别丢了。” “知道。” 一切收拾停当,天还是没怎么亮。 “走吧。”父亲跨上自行车,回头说,“坐稳。” 陆怀民坐到后座上,挎包抱在怀里。 母亲和晓梅送到院门口。 “怀民,好好考!”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哥,加油!”晓梅用力挥着手。 自行车动了。 路很不好走。 积雪掩盖了坑洼,车轮时常打滑。 父亲不得不小心翼翼,遇到陡坡就下来推着走。 陆怀民想下来帮忙,父亲不让:“坐着别动,省点力气。” 出了村子,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路面上有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是早起的拖拉机或牛车留下的。 父亲就顺着这些车辙骑,虽然颠簸,但稳当些。 风从田野上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陆怀民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还是觉得冷。 他看看父亲的背影——父亲弓着腰,一下一下用力蹬着车,棉大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在寒冷的空气里冒着淡淡的白气。 “爹,歇会儿吧。”陆怀民说。 “不累。”父亲头也不回,“早点到,你还能歇歇。” 陆怀民不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挎包抱得更紧了些。 路上偶尔遇到其他赶考的人。 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还有赶着牛车、驴车的。不管以什么方式,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看样子是父女。 姑娘怀里抱着书包,脸冻得通红。 “老哥,送孩子考试?”那男人主动搭话。 “嗯。”父亲应了一声。 “我家闺女也考。昨天雪大,班车停了,只能骑车送。”男人叹口气,“这天气,真是遭罪。” “都是为了孩子。”父亲说。 两辆车并排走了一小段。那姑娘悄悄瞥了陆怀民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报的文科理科?”男人问。 “理科。”陆怀民答。 “我家闺女也是理科。她想学医。”男人语气里透着骄傲,“她娘走得早,她就想当医生,治病救人。” 陆怀民看了看那姑娘。她抬起头,眼睛很亮,虽然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神坚定。 “一定能考上。”陆怀民说。 姑娘怔了怔,随即笑了:“你也是。” 又走了一段,那对父女拐上了另一条岔路。临别时,男人朝父亲挥挥手:“老哥,加油!” “加油!”父亲也回了一句。 自行车继续在雪路上前行。 太阳渐渐升高,雪地反射的光更刺眼了。 父亲忽然开口:“怀民。” “嗯?” 考试时,别慌。会的题,稳稳当当写;不会的,先跳过去,紧着后头的做。时间要掐好。” “嗯。” “笔握稳,字写清楚。老师看不清字,答得再好也白搭。” “嗯。” “考完一科,就别想了,赶紧准备下一科。” “嗯。” 父亲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甭管结果咋样,你都是爹的骄傲。” 陆怀民喉咙一哽。 他想起前世,他拿到在职研究生文凭那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捧着证书,想起了父亲。 那时父亲已经走了好几年,走的时候,他正在外地参加一个技术培训,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后来他回家,母亲说,父亲临终前还在问:“怀民……考试……考完了没?” 他当时跪在父亲灵前,泪如雨下。 而现在,父亲就在他前面,弓着腰,一下一下蹬着自行车,载着他,颠簸在1977年冬天的雪路上,送他去奔赴人生中或许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爹,”陆怀民的声音有些哑,“我一定好好考。” 父亲没回头,只沉沉“嗯”了一声。 …… 骑了快三个小时,县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灰扑扑的墙,低矮的房屋,在雪后的晴空下,一切都显得清晰而宁静。 越靠近县城,路上的人越多。 骑自行车的,步行的,推车的,赶车的……从各个方向汇拢过来,像无数条溪流,最终汇入同一条大河。 父亲在县一中门口停下车子。 “到了。”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喘着气说。 陆怀民跳下车,腿有些麻。他活动了一下,看向校门。 县一中的大门比县中学气派些,是两扇厚重的铁门,漆成黑色,门柱上贴着红纸,写着考场安排和注意事项。 “我在这儿等你。”父亲支好车,“考完了,一块儿回。” “爹,这得等一整天呢!您找个地方歇歇脚……” “不用。”父亲摆摆手,“快进去吧,别耽误。” 陆怀民看着父亲冻得通红的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快去。”父亲催他。 陆怀民转身,朝着校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父亲还站在原地,棉大衣领口有些大,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他正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想点一锅,又想起这是在学校门口,便只是把烟袋捏在手里,望着儿子的方向。 阳光照在皑皑雪地上,反射的光映着父亲的脸,清晰又有些朦胧。 陆怀民忽然想起朱自清《背影》里的那段话: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 他没有流泪,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又热乎乎的。 他朝父亲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了考生的人流。 校门口,工作人员正在查验准考证。 “准考证拿出来!排好队!不要挤!” 陆怀民掏出那张硬纸片,随着队伍缓缓移动。 轮到他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老师接过准考证,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陆怀民?十六岁?” “是。” “第三考场,教学楼二楼左拐。进去吧。” 陆怀民接过准考证,走进校门。 校园里比外面更安静些。积雪被打扫过了,露出湿漉漉的水泥路面。 许多考生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考场,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下、树荫旁,有的还在最后翻看笔记,有的闭着眼默默背诵,有的只是紧张地搓着手。 陆怀民找到第三考场,在二楼。 教室门开着,里面摆着整齐的课桌,每张桌子上贴着考号。监考老师正在黑板上写考试时间和注意事项。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坐下,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文具袋摆在旁边。 窗外,可以看到校园的一角。 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桠上积着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更远处,是县城的屋顶,炊烟袅袅升起。 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不平常。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 “……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偷看他人试卷,不准传递纸条……考试时间两小时,中途不得离场……” “……严禁作弊,一经发现,取消考试资格,并追究相关责任……” “……试卷下发后,先检查有无缺页、漏印,然后在指定位置填写姓名、准考证号……”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宣读完毕,铃声响起。 “现在,开始分发试卷。”监考老师的声音严肃而又庄重。 1977年的高考,开始了。 第17章 考场内外 试卷发下来了。 粗糙的黄色纸张透着一股浓重的油墨味,纸很薄,能隐约看见背面的字迹。 这是1977年高考的语文卷。 第一道大题就是作文,题目再简单不过:《难忘的一天》。 没有材料,没有提示,只有一个朴素的命题,等着每个人用自己的人生去填充。 陆怀民提起笔,钢笔尖在草稿纸上悬了片刻,望向窗外。 他想起很多个“一天”。 想起六月晨雾里河滩上的柴火炉,想起仓库第一夜煤油灯下王老师写下的那个“人”字,想起陈卫东在月光下说“我们读书,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想起今天清晨——父亲载着他,在雪地里蹬了二十多里路。 每一幕都清晰如昨。 但最难忘的…… 陆怀民低下头,钢笔尖终于落在草稿纸上。 他决定写今天。 他写道: “1977年冬天的这个早晨,天还没亮,父亲就骑着自行车载我去考试。雪很厚,路很滑,父亲蹬得很吃力。我把脸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和喘息。那一刻我想,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普通的中国农民。他不会说漂亮话,甚至很少笑,但他用他的方式,把我送到了这个考场……” 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教室里很冷,握笔的手很快冻得发僵,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呵口热气,搓搓手指。 但文字却流畅地从笔尖淌出来,那些积攒了半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就是我最难忘的一天。不是因为今天我要参加一场可能改变命运的考试,而是因为奔赴考场的这一路,我看到了无数个和我一样的家庭,看到了无数双托举的手,看到了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看到了寒风中坚定的背影。 父亲送我,不只是送我去考场。他送的是希望,是一个庄稼人对土地之外那个更大世界的全部想象。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走不出那片稻田,但他希望我能。 雪还在下吗?不,已经停了。但那条雪路,会一直留在我心里。路上的每一个脚印,车轮碾过的每一道辙痕,父亲说的每一句‘坐稳’,都会成为我生命里最坚实的路基。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将来走到哪里,身后总有那样一个身影——在雪地里,在烈日下,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沉默地守护着,等待着。 这就是我的父亲。这就是千千万万个中国父亲。 他们或许一生不曾说过‘爱’这个字,却用最质朴的行动告诉孩子:去吧,去飞。家里有我。 ……”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陆怀民轻轻舒了口气。 教室里的温度很低,手冻得有些麻木,但心里却是暖的。 其他考生大多蜷着身子,有的边写边跺脚,有的把冻红的手缩进袖口暖一会儿,再伸出来继续写。 陆怀民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幅老照片:1977年高考考场,考生们穿着臃肿的棉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但眼睛都紧盯着试卷,那种专注几乎能穿透时光。 现在,他成了照片里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站在历史的长河边,亲眼看见那些曾经在书本里读到的瞬间,在自己身上重现。 作文写完了,整张卷子也很快答完了。 语文卷子难度并不大,至少对陆怀民来说是这样。 那些课文背诵,那些语法分析,都是他这半年反复练习过的。 “还有十五分钟。”监考老师的声音打破寂静。 陆怀民检查了一遍试卷。姓名,考号,答案。确认无误后,他合上试卷,静静等待。 铃声响起。 “停笔!全体起立!” 所有人站起来。有人还在最后一刻匆忙地写着什么,被老师严厉制止。 试卷被收走了。 陆怀民看着自己的卷子被叠进那一摞试卷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薄薄的几张纸,承载着他半年的汗水,一个家庭的希望,一个时代的转折。 陆怀民把钢笔仔细套上笔帽,收进文具袋。 “同志,”旁边座位一个戴棉帽的年轻人转过头,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着不确定,“作文……你写的什么?” “《难忘的一天》。”陆怀民说。 “额……我知道题目,”年轻人苦笑了一下,“我写的是去年冬天修水库,差点冻掉脚趾头那天……也不知道对不对路。” “写真实的感受,应该不会错。”陆怀民温和地说。 年轻人点点头,像是得了些许安慰,又小声嘀咕:“下午考数学……我最怕这个。” 陆怀民没再接话,只是对他笑了笑,拿起自己的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顿时喧闹起来。 压抑了一上午的紧张、期待、焦虑,此刻都释放出来。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交流着考题和答案。 “那道默写,‘雄关漫道真如铁’,下一句是‘而今迈步从头越’吧?我差点写成‘乌蒙磅礴走泥丸’!” “文言文翻译‘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我写的是‘坚持不懈,金属石头都能雕刻穿’,对不对?” “作文你们怎么写的?我写的是第一次看见电灯那天……” 陆怀民走下楼梯,穿过人群,朝校门口走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但操场上、校门口此时都挤满了人。 陆怀民在人群里寻找父亲。 父亲还站在早上那个位置,自行车旁,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爹!”陆怀民跑过去。 父亲抬起头:“考完了?” “嗯,语文考完了。” “难吗?” “不难。” 父亲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裹了好几层笼布,打开,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玉米饼:“趁热吃。” 陆怀民接过,父亲又问:“下午考什么?” “数学。” “能行吗?” “能。” 简短的对答,是父子间特有的默契。 父亲不再多问,只是从车把上解下军用水壶:“喝口水,你妈灌的红糖姜茶。” 陆怀民接过来,壶身也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甜中带着姜的辛辣,一股暖流从喉咙直落到胃里。 “怀民!”就在这时有人喊。 陆怀民回头,看见李文斌和赵援朝走过来。 李文斌的脸色不太好,但眼睛亮得惊人:“我写完了!作文写了整整三页!手都冻僵了,还是停不下来!” “感觉怎么样?”陆怀民问。 “说不好。”李文斌摇头,嘴角却带着笑,“但至少,我把想写的都写出来了。” 赵援朝搓着手:“数学是我的弱项,下午……唉。” “别想那么多。”陆怀民拍拍他的肩,“把会做的做对,就行。” 三个年轻人站在雪地里,互相打气。 远处,学校的喇叭突然响了:“各位考生请注意,食堂准备了热水和简餐,可以凭准考证领取……” “走,吃饭去。”陆怀民说。 父亲摆摆手:“你们去,我在这儿等。” “爹,您也一起……” “我不饿。”父亲固执地摇头。 陆怀民知道劝不动,只好和李文斌他们去了食堂。 食堂很简陋,长条桌,长条凳。 每个人领到一碗白菜汤,一个窝头。汤是清的,能看见碗底,窝头是粗面的,硬邦邦的。 但没人嫌弃。大家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珍惜每一口食物。 陆怀民看见一个中年考生,头发已经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吃窝头时掉了一桌渣,又小心地捡起来吃掉。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是长期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还有一对男女,看起来像是夫妻,共用一个碗喝汤,你一口我一口,相视而笑。 这就是1977年的考场众生相——有十几岁的少年,有三十好几的中年;有插队多年的知青,有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有工人,有代课老师,也有像陆怀民这样从田埂直接走进考场的农村青年。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揣着不同的故事,却奔赴同一个希望。 吃完饭回到校门口,陆怀民看见父亲正在和人说话。 走近了,才发现是陈卫东。 “陈老师!” “怀民!”陈卫东转过身,眼镜片上全是雪水,“考得怎么样?” “还行。您怎么来了?” “我这两天监考,正好中午过来看看你们。”陈卫东从挎包里掏出几块姜糖,“吃这个,暖暖身子。” 又掏出一个小暖水袋,递给陆怀民:“下午考试,把这个放在脚下,能暖和些。” 陆怀民接过暖水袋,是橡胶的,已经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我爱人用的。”陈卫东说,“她听说你要考试,非要让我带来。” “谢谢师母。” “别谢。”陈卫东拍拍他的肩,“好好考。” 又对陆怀民的父亲说:“叔,您辛苦了。” 父亲摇摇头:“不辛苦。陈老师,您才辛苦。” 两个男人站在雪地里,互相递了根烟,点上,默默抽着。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 下午的数学考试,果然让许多人皱起了眉头。 陆怀民拿到试卷,快速扫了一遍。 题目不多,但覆盖面广,从基础的代数几何,到最难的圆锥曲线,都有涉及。 对普通考生来说,这确实是挑战。尤其对那些中断学业多年的知青,那些只有初中基础的农村青年。 但对陆怀民来说,这些题目太简单了。 他甚至不需要演算,看一遍就知道答案。 但他还是认真地、一步一步地在草稿纸上计算,写过程,就像任何一个普通考生那样。 因为这是考试,不是炫技。 他需要尽可能地拿到高分。 做最后那道几何题时,他停了一下。 题目确实巧妙,需要跳出常规思路。 他思索片刻,在图上轻轻画出三条辅助线,然后一步步推导,证明过程简洁而清晰。 写完后,他抬起头。 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的叹息。 有的考生在抓耳挠腮,有的在咬着笔杆苦思,有的已经放弃,呆呆地看着窗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怀民检查完所有题目,确认无误后,放下笔。 铃声再次响起。 数学考试结束了。 …… 走出考场时,天已经暗了。 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吹在脸上像刀子。 陆怀民裹紧围巾,在人群中寻找父亲和李文斌他们。 父亲还在老地方,自行车旁。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李文斌和赵援朝也在,三个人正说着什么。 “怀民!”李文斌第一个看见他,跑过来,“最后那道几何题,你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 “怎么做的?我画了两条辅助线,还是证不出来……” 陆怀民简单讲了解题思路。李文斌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第三条线!” 然后懊恼地拍大腿:“完了,这道题十分呢!” “别想那么多了。”赵援朝说,“考完了就是考完了。走,回家。” 几个人一起往外走。 雪地里,脚印深深浅浅,蜿蜒向远方。 “怀民,”李文斌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考不上,你会给我写信吗?” “会。” “那说好了。不管你在哪里,我在哪里,都要写信。” “嗯,说好了。” 赵援朝也凑过来:“我也要。” “好,都写。” 三个人相视而笑。 父亲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听着他们的笑声,嘴角也微微上扬。 …… 第二天的考试,在更凛冽的寒风中开始了。 上午是理化,下午是政治。 理化是物理和化学的合卷,题目难度不算大,他答得从容,甚至有时间在草稿纸上推演几种不同的解法。 刚交完卷,那个昨天问他作文的戴棉帽的年轻人——后来知道他叫孙国庆,就紧张地和别人对答案,听到不同的回答时,急得直跺脚。 “陆怀民,最后那道力学的第三问,你算出的加速度是多少?”孙国庆看见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跑过来。 “1.2米每二次方秒。”陆怀民说。 孙国庆的脸一下子垮了:“我算的是1.5……完了,算错了。” “也不一定,可能我算错了。”陆怀民安慰他。其实他知道自己是对的,但他不忍看对方沮丧的样子。 “但愿吧……”孙国庆苦笑着摇头,又突然问,“你报的哪?” “科大。” “科大?”孙国庆眼睛瞪圆了,随即竖起大拇指,“有志气!我……我就报了个地区师专。能考上就烧高香了。” 下午的政治是最后一科。多是关于国家政策、时事要闻和基础理论的内容。 陆怀民答得很稳——这半年来,他不仅背熟了陈卫东整理的重点,还通过陈卫东从县图书馆借了最近一整年的《人民日报》,从中反复琢磨了这个时代的语言逻辑。 最后一道论述题:“结合当前实际,谈谈你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理解。” 陆怀民没有写那些空泛的口号。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在农村,我们曾以为镰刀只能弯着腰用,这是多年的‘经验’。但当我根据力学原理改良了镰刀柄的角度后,收割效率提高了两成。这件事让我明白,过去的做法不一定都是真理,只有经过实践检验、能真正提高生产效率和改善人民生活的,才是值得坚持的真理……” 他写得很朴素,但每一个字都来自这半年真实的体会。 当交卷的铃声终于响起,陆怀民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1977年的高考,就这样结束了。 他收拾好文具,最后看了一眼考场——粗糙的木桌,斑驳的黑板,墙上贴着“向科学进军”的标语,还有那些刚刚放下笔、神情各异的考生们。 这一切,都将成为历史。 走出教室时,夕阳正好。雪后初晴,天空被洗得湛蓝,阳光透过梧桐枝桠,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父亲就站在那片光影里,推着自行车,静静地等着。 陆怀民走过去。父亲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他的书包,挂上车把,然后拍拍后座:“回家。” “嗯,回家。” 第18章 等待的日子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 考完试后,时间突然慢了下来。 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开,反弹回来的是无所适从的茫然。 天放晴时,陆怀民又重新扛起锄头下了地。 冬天田里的活不多,主要是积肥、整地,为来年春耕作准备。 他跟在父亲身后,一锹一锹将冻硬的粪土敲碎、拌匀,再一筐一筐挑到田头,堆成肥垛。 重新握上锄头,那股熟悉的踏实感又回来了,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悄悄变了。 以前是“陆建国家的儿子”“会修东西的那个娃”,如今成了“考大学的那个”。 走在路上,常有人问:“怀民,考得咋样?”“有把握吗?”“啥时候能知道信儿?” 陆怀民总是笑笑,答得含糊:“还说不准呢,得等。”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这年头的录取,分数是不公布的,尘埃落定之前,任何话传出去都可能变了味。 况且,希望这东西,揣在自己怀里是暖的,说出口却可能成了别人的刺。 父亲陆建国倒是稳得住。队里有人问起,他就说:“考完了,等信儿。”再多一句也没有。 母亲更直接:“考上考不上,都是自家孩子,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 晓梅倒是憋不住话。 每天从学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凑到哥哥跟前:“哥,今天有消息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哥哥下一刻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 陆怀民总是摇摇头: “哪有那么快,高考分数又不公布,等到有信儿了,就是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起码得过了年。” “过了年……”晓梅掰着手指头算,“那还得两个多月呢。” 是啊,两个月。 在1977年的冬天,对570万个家庭来说,两个月长得像一个世纪。 …… 仓库里的夜课没有停,人却不再像考前那样,挤得密不透风。 大家聚在一起,人越来越少了,话却多了起来。 题是不大做了,更多时候是闲谈——谈考试时某道题怎么想岔了,谈听来的各色小道消息,谈“要是考上了”和“要是没考上”。 李文斌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泛黄的中国地图,贴在墙上,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点: “我家在这儿,HP区,离外滩不远。小时候,常去江边看船,汽笛声能传好远……”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想家了?”有人问。 “想。”李文斌苦笑一声: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以为躺在自家的木板床上,听见的是电车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顿了顿,转向陆怀民,声音更低了些:“怀民,你说……要是没考上,我还能回去吗?” 这个问题,陆怀民答不上来。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青返城潮会在几年后到来,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回去。 有些人会在农村扎根,有些人会去县城找工作,有些人会一直等,等到政策变化。 但具体到个人,谁知道呢? “先别想那么多。”陆怀民只能说,“等通知。” “等……”李文斌苦笑,“下乡这五年,好像就是在等。等回城的那天,等家里的消息,等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未来。现在,等来了一场考试,考完了,还得等。” 他摇摇头:“这心里头,悬着,落不到实处。” 这种心情,陆怀民懂。 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折磨人。 绝望让人死心,希望却让人百爪挠心,把每一种可能都想遍,最后发现,现实可能和哪一种想象都不同。 “文斌哥,”陆怀民说,“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努力过了。这半年,我们没白过。” 李文斌怔了怔,随后点点头: “是啊,没白过。至少……至少我重新拿起书了。至少我知道,我还没废。” 这话说得轻,落在安静的仓库里,却让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陆怀民不由得想,多年以后,历史书上会怎么写知青? 会写他们的数量,写他们的贡献,写他们的返城。 但不会写他们在无数个这样的冬夜,如何望着故乡的方向,如何计算着回家的日子,如何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摇摆。 赵援朝拍拍李文斌的肩,打破了沉寂: “文斌,咱都考完了,就别讲这些伤感的话了,来,大伙儿都说说,往后有啥打算?甭管考上考不上。” 气氛这才活络了些。 李文斌先开口:“要是真能上医学院,我想回上海,在我们那边的医院工作。当然,”他赶紧补充,“组织分配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边疆也行。” 陈志强挠挠头: “我可能考不上大学。但我跟队长说了,开春想去公社农机站学开车。怀民哥不是常说嘛,技术也是本事。” 陆小军坐在角落里,小声说: “我爹说了,考不上,就让我跟他学瓦匠。他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有门技术傍身,走到哪儿心里都不慌。” 赵援朝用力点头,他本是首都来的知青,此刻脸上却有种落地生根的踏实: “我刚下乡时,觉得回城是唯一的出路。待了这些年,汗水洒在这片地里,感情也埋在这儿了。现在觉得,要是能留下来,用学到的知识让田里多打几斤粮,让村里人碗里多几颗米,也挺实在。” 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当然,能考上农学院最好,那样我能做的就更多了。” “就是!”陈志强接话,嘿嘿笑着,“在村里开拖拉机也挺好,突突突开过去,多威风!怀民哥,你说是吧?” 陆怀民笑着点头,随后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 腊月二十四,祭灶。 按老辈传下的规矩,这天得送灶王爷上天,请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陆家湾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摆上了用麦芽糖熬的糖瓜,黏糊糊、甜丝丝的,指望着堵住灶王爷的嘴,让他多在玉帝跟前说几句好话。 陆怀民正在灶间帮母亲周桂兰烧火,院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响——叮铃铃,清脆又急促。 “怀民,快去开门,像是陈老师!”周桂兰在围裙上擦擦手。 陆怀民拉开院门,果然是陈卫东。 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可脸上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 “陈老师!快进来,外头冷!” 陈卫东支好车,跟着陆怀民进了堂屋。 炭盆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 “叔,婶。怀民,”陈卫东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有好消息。” 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看看这个。” 陆怀民接过信封,上面印着“青阳县教育局”的字样。 拆开,里面是一份手抄的文件,标题是:“关于上报1977年高考优秀考生材料的通知”。 文件下面附着一份名单,只有五个名字。陆怀民的名字在第一个,后面四个名字陈卫东只抄了姓。 “这是……”他抬头看向陈卫东。 “成绩都出来了,分数虽然不对外公布,但录取工作已经启动。”陈卫东解释道: “县里挑了几个分数拔尖、平时表现也突出的,作为优秀考生材料,往地区报。你的名字在第一个。刘局长私下透了点风,说你的成绩……在省里都挂上号了。”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那……录取的可能?”父亲陆建国急切地问。 “很大。”陈卫东肯定地说,“科大虽然是重点中的重点,但听刘局长的意思,怀民分数很高,估计在全省前几。”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母亲周桂兰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赶紧用围裙擦,却越擦越多。 父亲陆建国也深吸一口气,手有些抖。 “陈老师,”陆建国开口,声音也有些抖,“这……这算是准信了吗?” “算内部消息,但八九不离十。”陈卫东语气笃定,“正式的录取通知书,还得等学校发。但县里上报优秀考生,就是为了确保这些好苗子能被好学校录取。这是惯例。” 陆怀民明白了。 他前世也看过相关一些材料,1977年高考志愿填报很混乱,为确保一些重点大学的生源,会出现“截胡”现象。 比如后世的厦门大学教育研究院院长,当年第一志愿就是福建师范学院,但最后却被厦门大学历史系截胡录取。 而县里上报的优秀学生,陆怀民猜测,大概就是县里确保被重点大学录取的学生名单。 “还有这个,”陈卫东又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绘图工具:圆规、三角板、直尺、量角器,还有一本笔记本,虽然旧了,但保存完好。 “这个,”陈卫东把木盒推到陆怀民面前: “是我父亲留下的。他是个教授,也是个工程师,这套工具跟了他大半辈子。他当年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学生们考上大学。现在,他终于能看到了。这套工具……给你吧。” 陆怀民愣住了:“陈老师,这太珍贵了……” “工具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收藏的。”陈卫东拍拍他的肩,“我父亲如果知道,他这套工具能在一个有志气的年轻人手里继续发挥作用,一定会高兴的。” 陆怀民接过木盒子,郑重地说:“谢谢陈老师。” “别谢我。”陈卫东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还有这个。我之前替你给我父亲的老同学,省教育厅的张明远同志写了信,这是他的回信,正好一起捎过来。” 陆怀民接过信,展开,信不长,但字字恳切。 张明远在信中说,他已经了解了陆怀民的情况,对这个立足农村、自学成才、还能将知识用于生产实践的年轻人印象深刻。 他特意去查了科学技术大学近年来的招生资料和培养方向,在信中做了简要介绍,并附上了一些他个人整理的、关于近代力学系课程设置和未来发展的笔记,虽篇幅有限,却干货十足。 “明远同志也给我写了一封信,”陈卫东说: “他让我转告你,‘恢复高考,是国家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重要举措。像陆怀民同志这样的青年,正是国家急需的、能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种子。请转告他,让他安心等待,继续积累。无论结果如何,这条路,值得坚定地走下去。’” 顿了顿,陈卫东补充道: “明远同志还说,未来如果你能去科大读书,在省城遇到什么问题,也可以拿着信去找他。” “陈老师,”陆怀民有些感动,他将信仔细折好,“替我谢谢张老师。” “我会的。”陈卫东坐了一会儿,又交代了几句: “录取通知书估计要到年后,正月底二月初了。这期间,该准备的东西可以慢慢准备起来了。” 送走陈卫东,陆家小院的气氛彻底变了。 母亲开始在灯下翻箱倒柜,找出攒了多年的布票、棉花票,算计着能给儿子做几件新衣裳。 父亲则开始修整家里那口旧木箱,说“出门得有个像样的箱子”。 晓梅围着哥哥转,问大学是什么样,省城远不远。 陆怀民看着家人忙碌的身影,心里那块悬了几个月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 小年过后,日子一天天向大年三十靠近。 村里的年味越来越浓。孩子们放鞭炮,大人们置办年货,家家户户终于飘出了点炖肉的香味。 这是一年中最悠闲、最温暖的时候。 但对那些参加高考的人来说,这个年过得并不轻松。 期待像一根细线,悬在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会断在哪里。 陆怀民尽量让自己忙起来。 帮父亲劈柴,帮母亲磨豆腐,教晓梅学习。他想用这些日常的劳作,冲淡心里的波澜。 但有些夜晚,他还是会失眠。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他会想:录取通知书长什么样?会寄到哪里?什么时候能收到?如果收到了,他该带什么去学校?如果没收到……不,不会没收到。 这种反复的、无意义的思考,消耗着他的精力。 他这才明白,等待有时候比行动更累。因为行动有方向,有反馈,而等待只有空白。 腊月二十八,李文斌来找他。 “怀民,有空吗?陪我走走。”他站在院门口,肩上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两个人走在村外的田埂上。雪已经化了,露出褐色的土地。田里空荡荡的,只有稻茬和积雪混杂在一起。 “我要走了。”李文斌忽然说。 “走?去哪儿?” “回上海。”李文斌看着远方,“不管考没考上,我都要回去一趟。五年了,我想回家看看。” “那你……” “我知道。”李文斌苦笑,“如果没有录取通知书,我可能还得回来。但……我还是想回去。哪怕只看一眼。” 陆怀民没说话。他能理解这种心情。 乡愁是一种病,时间越长,病得越重。唯一的解药,就是回家。 “什么时候走?” “下午就走,赶最后一班去县城的车。”李文斌从怀里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递给陆怀民,“这是我家的地址。如果……如果你的通知书先到,一定给我写信。” 陆怀民接过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上海的一个地址,字迹工整。 “好。” “怀民,”李文斌看着他,“谢谢你。这半年,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别这么说。” “是真的。”李文斌摇摇头,眼睛红了,“你不知道,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算了,不考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但第二天看见你,看见你那么认真,那么坚持,我就觉得……我还能再试试。” 陆怀民喉头一哽,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自己的存在,对别人有这样的意义。 “文斌哥,”陆怀民郑重地说,“你一定能考上。” “借你吉言。”李文斌笑了,“如果……如果我们都考上了,还能见面吗?” “当然能。大学有寒暑假,我们约好,到时写信,见面。”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两个年轻人,在冬日空旷的田野边,用力地握了握手。 风吹过,带着冬天的寒意,但也带着春天的讯息。 第19章 春风来信 转眼就到了腊月三十,除夕。 陆家湾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起就没歇过。 蒸馒头的、炖肉的、炸丸子的,各色香气混着柴火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慢悠悠地飘,光是闻着,心里就踏实了三分。 陆怀民一早起来,就见母亲周桂兰已经在灶间忙开了。 大铁锅里蒸着白面馒头,笼屉边沿“嗤嗤”地冒着白气。 另一口小锅里熬着米粥,米粒已经开了花,黏稠稠的,满屋都是米香。 “醒了?”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麻利地往灶膛添了把柴,“快去洗把脸,今儿事儿多。” 院子里,父亲陆建国正一下下扫着积雪。竹扫帚划过积雪,发出“唰——唰——”有节奏的声响。 “爹,我来吧。”陆怀民走过去。 “不用。”父亲头也不抬,“你去把对联写了。昨儿买回来的红纸,在堂屋桌上。今年,咱家贴你写的。” 陆怀民应了一声,走进堂屋。 八仙桌上摊着裁好的红纸,还有半瓶墨汁和一支毛笔。笔是旧的,笔尖已经有些秃了,但洗得很干净。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废纸上试了试。墨迹有些淡,但还能用。 写什么呢? 往年都是请村里识字的老先生写,无非是“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之类的老话。 今年父亲说,让他自己写。 陆怀民提起笔,却顿了顿。 他想起这半年——河滩上的晨雾,仓库里的煤油灯,雪地里父亲蹬车送考的背影,还有广播里那句“恢复高考”……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最后,他凝神静气,提笔在红纸上写下: 上联:冬去春来新时代 下联:人勤家旺好光景 横批:万象更新 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写得不错。”不知什么时候,父亲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扫帚,肩上落了几片雪。 陆怀民有些不好意思:“字丑。” “不丑。”父亲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红纸黑字,他虽然不识字,却看得出笔画的工整,“红纸黑字,瞧着就精神。” 他指着对联:“写的啥?给爹念念。” 陆怀民放下笔,指着上联一字一字念:“冬去春来新时代。” “冬去春来……”父亲重复着,目光望向窗外茫茫雪野,“是啊,冬天总要过去的。这些年……像个长长的冬天。” 又指向下联:“人勤家旺好光景。” “人勤家旺……”父亲点点头,“咱庄稼人,信这个。勤快人,饿不着;和睦家,穷不了。” 最后是横批:“万象更新。” “万象更新……”父亲轻声重复,沉默了片刻,“是该……更新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陆怀民心里。 父亲这代人,经历了太多。 战乱、饥荒、运动……他们像老黄牛一样,埋头在土地里,用最原始的力气,扛起一个家,也扛起了一个时代。 他们很少说“希望”,可那沉默的脊梁下,未尝没有一片渴望春天的心田。 母亲端着一簸箕刚蒸好的馒头进来,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馒头挤在一起,格外馋人。 “哟,写好了?”她凑过来看,虽然不识字,但眼睛里满是欢喜,“红彤彤的,真喜庆。一会儿让你爹贴上。” “妈,”陆怀民指着对联,“我念给您听。” 他慢慢又念了一遍。 母亲听着,眼睛渐渐湿润了。 “冬去春来……”她喃喃重复,“是啊,冬天总要过去的。人勤家旺……咱家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笑了:“这横批也好,万象更新……听着就敞亮。” 午饭后,父亲去贴对联。陆怀民帮着扶凳子,晓梅在下面递浆糊。 红纸贴在斑驳的木门上,顿时给灰扑扑的院子添了一抹亮色。 “冬去春来新时代……”晓梅仰头念着,忽然问,“哥,这‘新时代’,是啥样?” 陆怀民想了想:“就是……大家能安心读书,踏实干活,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人。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 “就像咱家门上写的,”父亲接话,“‘人勤家旺’。国家也好,小家也好,都得靠勤快,靠实在。” 他贴好最后一边,退后两步看了看。 红艳艳的春联,衬着老旧的门板,像灰扑扑的生活里,突然开出的一朵希望的花。 “万象更新……”父亲又念了一遍横批,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好,好。” 贴完对联,父亲又从屋里拿出两个红纸剪的窗花——是母亲前几天熬夜剪的,一个“福”字,一个“春”字。 “来,把这个也贴上。” 窗花贴在糊着白纸的木格窗上,映着窗外的雪光,红得耀眼。 做完这些,村庄里陆续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有性急的孩子,已经等不及要过年了。 “下午包饺子。”母亲宣布,“白菜猪肉馅的,你爹昨儿特意去镇上割了半斤肉,肥瘦相间的。” 这在陆家,是难得的奢侈。 陆怀民和晓梅一个和面,一个剁馅儿。 父亲在堂屋生起了炭盆,橘红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屋子。 擀面杖在母亲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飞出来,整齐地码在案板上。 陆怀民和晓梅学着包,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还露馅。 “你这捏的是耗子吧?”晓梅指着哥哥包的一个饺子,咯咯直笑。 陆怀民也笑了。 他前世也经常包饺子,在城里,在单位食堂,馅料更丰富,手法更熟练,但好像从未像此刻这样——面团沾了满脸,妹妹在旁嬉笑,父母眼里含着笑,炭火噼啪,满屋暖意。 饺子下锅,在滚水里翻腾,母亲捞起头一碗,恭恭敬敬摆在灶王爷画像前,这是老规矩,让灶王爷先尝。 然后才是一家人。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蘸着陈醋和几点油花,咬一口,满嘴鲜香。 “真香。”晓梅满足地眯起眼。 父亲慢慢吃着,忽然说:“明儿就是正月初一了。过了这个年,怀民十七,晓梅也十五了。” 是啊,正月初一。 1977年,就要过去了。 这个承载了太多泪水与汗水、挣扎与希望、断裂与重连的年份,终于要走到尽头。 晚饭后,一家人在炭盆边守岁。 没有电视看,没有收音机听,守岁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母亲拿出针线筐,继续给陆怀民缝那件新棉袄,面子是深蓝色的卡其布,里子絮了新弹的棉花,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母亲的心意。 父亲卷着旱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晓梅趴在桌上,用铅笔在旧本子上画画,画的是她想象中的大学:高高的楼,大大的操场,还有好多好多摞在一起的书。 陆怀民拿出陈卫东送的那套绘图工具,用三角板在纸上画几何图形。 线条很直,角度很准,画着画着,他想起陈卫东父亲,那个未曾谋面的老教授,想起他说的“知识是民族复兴的火种”。 如今,这火种传到了他手里。 夜深了,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别家在放“关门炮”。狗叫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像在互相拜年。 晓梅开始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母亲把她揽到怀里:“困了就睡吧。” “不困,”晓梅揉着眼睛,“我要守岁,等新年。” 但终究抵不过困意,没过多久,她就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不知梦见了什么。 将近子时,母亲轻轻摇醒晓梅:“快,新年到了。” 晓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在这时,村口老槐树上的大钟“当当当”地敲响了,那是生产队长在敲钟迎新年。 钟声浑厚,悠长,在冬夜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 “新年好!”晓梅一下子清醒了,跳起来喊。 “新年好。”陆怀民笑了。 “新年好。”父亲和母亲同时说。 新的一年,1978年,来了。 ……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既快又慢。 快的是节气。初一拜年,初二回娘家,初三初四走亲访友,转眼就到了初七、初八。 慢的是心情。那封期待中的录取通知书,依旧杳无音信。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按照老传统,这天要吃元宵,看花灯。 但在1978年的陆家湾,这些习俗都简化了,元宵是用糯米粉自己搓的,没有馅,清水煮了,撒点糖,就是过节了;花灯更是没有,孩子们最多提个纸糊的小灯笼,里面点根蜡烛,在村里走一圈。 但对陆家来说,这个元宵节注定不平常。 陆怀民一大早就起来了帮着母亲煮汤圆。 “怀民,”母亲一边搅锅一边说,“一会儿你去趟镇上。” “做啥? “买点盐,再……再扯块布。”母亲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棉袄是做得了,可你要是真去城里上大学……总得有身见人的衣裳。” “好。”陆怀民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只是他吃完饭,还没来得及出发去镇上,陈卫东就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公社教育专干赵志国。 两人都穿着齐整的中山装,自行车把上挂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一进院门,陈卫东就扬声笑道:“叔,婶,给你们拜个晚年!怀民呢?” 陆怀民从屋里出来,看见两人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心里咯噔一下。 “陈老师,赵主任,快请进。” 堂屋里,母亲忙着倒水。 赵志国接过粗瓷碗,没急着喝,而是从包里郑重地取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双手递给陆怀民。 “怀民同志,恭喜你!” 信封是标准制式,左上角印着红字:“科学技术大学招生办公室”,右下角落款是同样的红字。 信封正中,用毛笔工整地写着:“皖省清阳县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陆怀民同志收”。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陆怀民头顶。他接过信封,手指竟有些微微发抖。很轻,又很重。 “拆开看看。”陈卫东的声音也带着颤,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陆怀民小心地撕开封口——尽量不损坏信封和上面的字。里面滑出一张硬质纸片,对折着。展开—— “录取通知书”五个红色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下面是用蓝色钢笔填写的具体信息: “陆怀民同学:经审核批准,你已被我校近代力学系录取为一九七七级学生。请于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日至七日凭本通知书来校报到。科学技术大学(公章)一九七八年二月十七日” 纸片下方,还附着一张“新生入学注意事项”,油印的,字迹略有些模糊,但条目清晰:需携带户口迁移证明、粮油关系转移证明、行李衣物、洗漱用品……以及最重要的:“请携带本录取通知书及本人身份证明”。 堂屋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见几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母亲周桂兰凑过来,她不识字,但死死盯着那张纸,盯着那鲜红的公章,眼眶迅速红了。她伸出手,想摸,又怕摸坏了,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父亲陆建国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沉默的树,根系深深扎进泥土,枝叶却向往着天空。 晓梅挤到哥哥身边,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念着:“科……学……技……术……大……学……”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好……好……”母亲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哽咽,“真好……” 赵志国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平稳,却依旧透着激动: “怀民同志,这是咱们青阳公社——不,是咱们清阳县,今年第一份,也是目前唯一一份送到农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刘局长特意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里,当面向你和你的家人表示祝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你的高考成绩非常优秀,具体分数按规定不能透露,但刘局长让我转告:你在全省理科考生中名列前茅!你为咱们县、咱们公社争了光!也证明了,咱们农村青年,只要有志气,肯下苦功,一样能叩开最高学府的大门!” 陈卫东接过话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怀民,我父亲的老同学张明远同志也知道了消息,他非常高兴,说等你到了省城,安顿下来,一定去见他。他还说……”陈卫东压低声音,“科大近代力学系,今年在咱们省只招了七个人。你是其中之一。” 七个人。 陆怀民捏着通知书,纸张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指尖。 前世,他没有真正上过大学,这一世,他终于,实实在在地握住了这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谢谢……谢谢陈老师,谢谢赵主任,谢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陆怀民深深鞠了一躬。 赵志国连忙扶住他:“别谢我们,是你自己争气!” 陈卫东从包里又拿出几样东西: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一支上海产的铱金笔,还有一小卷全国粮票。 “笔记本和笔,是刘局长个人送给你的,算是纪念。粮票……你路上或许用得着。”陈卫东把东西塞进陆怀民手里,“报到时间是三月五号到七号,今天二月二十一,也就十来天时间了。你抓紧时间准备,户口、粮油关系这些,公社和大队会帮你办好。” 父亲陆建国这时才走过来。他没看通知书,只是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翻滚着半生的期盼与艰辛,和此刻全部的自豪与慰藉。 第20章 临行前 通知书到的那个下午,消息就像长了脚,眨眼间就传遍了整个陆家湾。 先是从隔壁王婶家传出去的。 她来借簸箕,正巧瞧见了陈老师和赵主任进门,隔着院墙听见了半句“录取通知书”,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转身就往自家跑,边跑边喊: “了不得!陆建国家的小子考上大学了!首都的大学!” “首都”是她听岔了,“科学技术大学”太拗口,她只记住了“大学”和“县里的刘局长”,便自动脑补成了顶顶了不起的地方。 但这不妨碍消息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传越神。 “听说了吗?陆怀民考到首都去了!” “啥?北京大学?” “不是北大,是啥……科学大学!听说比北大还厉害!” “真的假的?陆建国这回可熬出来了,儿子争气啊。” 土路上,田埂边,井台旁,聚着三三两两的人,交头接耳,眼神里混杂着羡慕、惊奇、赞叹,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 陆家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通知书被母亲周桂兰用一块洗净的红布包了,供在堂屋正中的主席画像下面。 她隔一会儿就要走过去瞅一眼,伸手想摸,又缩回来,只在围裙上反复擦手,那红布包着的,是她半辈子没敢细想的盼头,金贵得像梦,怕一碰就醒了。 父亲陆建国蹲在枣树下,开始劈柴,发出“嚓、嚓、嚓”有节奏的声响,比往常更慢,更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细细的纹路,在偶尔抬眼望向堂屋时,会微微舒展开。 晓梅挨着哥哥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通知书附带的“入学注意事项”,翻来覆去地看,小脸上满是郑重。 “哥,”她小声问,手指点着纸上,“‘粮油关系转移’……这是啥意思?” “就是以后我的口粮,不从队里分了,转到学校去。”陆怀民耐心解释。 “那……家里能少一个人的粮食了?”晓梅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可是哥,你在外面,吃得饱吗?听说城里吃饭要粮票……” “吃得饱。”陆怀民摸摸她的头,“学校有食堂,国家有补助。” 晓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那张纸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建国!桂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是生产队长陆广财。 他手里拎着条两指宽的咸肉,用稻草拴着,油纸包着,一看就是年前队里杀猪分的好货色。 他笑眯眯地跨进院门,身后还跟着会计老李。 “队长,李会计,快进来坐!”周桂兰连忙迎出去,撩起围裙擦手,有些局促。 陆广财摆摆手,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目光先落在陆建国身上:“建国,劈柴呢?” “嗯。”陆建国站起身,放下斧头。 陆广财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好样的!怀民给咱陆家湾,挣了大脸面!” 他转向陆怀民,上下打量,眼神里满是赞许:“怀民啊,通知书我看看?” 陆怀民从堂屋取出红布包,小心展开。 陆广财识字不多,但他盯着那红戳和工整的毛笔字,看了很久,手指虚虚地抚过“科学技术大学”几个字,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啊……真好。” 会计老李凑过来,推了推眼镜,念了一遍通知书内容,啧啧称奇:“三月五号报到……没几天了。怀民,需要队里开什么证明,随时来找我。户口迁移,粮油关系,这些手续,队里全力配合,尽快给你办妥。” “谢谢李叔。”陆怀民说。 “谢啥!”陆广财大手一挥,把手里那串干咸肉塞给周桂兰,“家里没啥好东西,这肉是自家腌的,炖菜香。给怀民贺喜,也算咱队里一点心意。” 周桂兰摆手:“队长,这不能要……” “客气啥!”陆广财虎起脸,“你要不拿,就是看不起我这个队长!” 陆建国在一旁开口:“桂兰,收下吧。队长的心意,咱记着。” 周桂兰这才接过。 陆广财这才喜笑颜开:“怀民是咱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往后到了大学,好好学,学成了,别忘了咱陆家湾就行!” 正说着,院门口又来了人。 是陆老四。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也梳过了,手里提着一小篮鸡蛋,约莫有十来个,每个都用旧报纸仔细裹着。 看见陆广财在,他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还是走了进来。 “四哥来了。”陆建国招呼道,语气平和。 “建国,桂兰。”陆老四把鸡蛋篮放在院里的石磨上,搓了搓手,看向陆怀民,神色复杂,“怀民……恭喜啊。” 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卡着话,最后只干巴巴地说:“考上大学……是好事。往后……好好学。” 这话说得别扭,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是和解,也是认可。 陆怀民点点头:“谢谢四叔。” 陆老四“嗯”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觉得没啥可说了,便转身要走。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陆建国说:“建国,晚上……来家喝两盅?我那儿还有半瓶二锅头,年前打的。” 这是主动示好了。 陆建国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 陆老四脸上松弛了些,摆摆手,走了。 …… 傍晚时分,来的人更多了。 有本家的叔伯婶娘,有邻里的乡亲,甚至还有几个平时住得远、不大走动的人家,都陆陆续续来了。 礼物五花八门,却都透着朴素的真诚: 一包红糖,两把挂面,几个腌得流油的咸鸭蛋,一双纳得结实的千层底布鞋,一块自家织的粗布,甚至还有一小包炒熟的花生、瓜子。 东西不贵重,但在1978年初的皖南农村,都是各家从牙缝里省出来、准备过年待客或走亲戚用的。 “桂兰,这布给怀民做件衬衫,大学生了,得穿体面点。” “建国,这鞋子你试试,要是合脚,就让怀民带走,城里走路多,鞋得跟脚。” “怀民,这花生你路上嗑,解闷。瓜子是五香的,我自个儿炒的。” 乡亲们挤在堂屋里,炭盆烧得旺,人声嘈杂,却透着股热乎劲儿。 周桂兰忙得脚不沾地,烧水,泡茶——茶叶是陈年旧茶,但泡得浓,一碗碗端给客人。 陆建国话不多,只是蹲在门槛上,给来递烟的男人们点烟,听着他们夸自己儿子,黝黑的脸上偶尔绽开一丝笑纹,很快又敛去,但眼角的褶皱里,满是藏不住的欣慰。 陆怀民被围在中间,回答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怀民,那大学……管饭不?” “管,有伙食补助。” “一个月能给多少?” “听说根据家庭情况,分等级,我这样的,该有十几块。” “唉,那敢情好,家里能松快些。” “怀民,去了省城,见着汽车、电车,别慌,多看多问,城里人走路有规矩。” “嗯,我知道。” “听说城里人讲究,你去了,少说话,多听,多看,手脚勤快点,不吃亏。” “嗯。” “学成了,别忘了本,别忘了咱陆家湾。” “不会忘。” 晓梅挤在人群边上,小脸兴奋得通红。 她听着哥哥的回答,听着大人们的夸赞,胸脯挺得高高的,好像考上大学的是她自己。 有几个婶子注意到她,拉着她的手说:“晓梅,可得跟你哥学,好好念书,将来也考大学!咱女娃,一样有出息!” 晓梅重重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学!” …… 天擦黑时,人渐渐散了。 堂屋里堆满了各色礼物,像个小杂货铺。 周桂兰开始收拾。她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该留的留,该让怀民带走的单独放一边。 “这红糖,给你带走,读书费脑子,时不时冲一碗喝。” “这布……我得赶紧裁了,给你做两件衬衫。蓝的这件,开学穿;灰的这件,换洗。” “这鞋子……你试试,要是合脚,你就穿走。不合脚,我连夜改。” 她一边念叨,一边手脚不停地忙活。 陆建国蹲在炭盆边,卷了根旱烟,慢慢抽着。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忙碌的妻子和儿子,忽然说:“明天,我去镇上。” 周桂兰停下手:“做啥?” “扯块好布,再买口箱子。”陆建国说,“怀民出门,得有个像样的箱子装东西。” “那得不少钱吧……”周桂兰有些犹豫,“扯布买箱子,加上路费……家里就那点……” “该花的得花。”陆建国磕掉烟灰,“一辈子就这一回。钱……我想法子。” 陆怀民心里一酸,忙说:“爹,不用买新的。家里那口旧木箱,修修就能用,我瞧着挺好。” “旧的不行。”父亲摇头,“掉漆了,扣子也松了。你是去念大学,不是走亲戚。不能太寒酸。这事,听我的。” 他说得平淡,却不容置疑。 …… 正月十六,通知书到的第二天。 天才蒙蒙亮,薄雾还笼着田野,院门外就响起了赵援朝那熟悉的大嗓门: “怀民!建国叔!在家不?” 陆怀民刚起身,正在院子里洗漱,闻声忙擦把脸去开门。 赵援朝就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条用草绳拴着的鱼,另一只手攥着个折得方正的信封,脸上是压不住的笑,被晨风吹得通红。 “援朝哥,这么早?”陆怀民把他让进来。 “能不起早嘛!”赵援朝跨进院子,眼睛先往堂屋里瞟,“昨儿下工回来就听说了,我一宿没睡踏实!通知书呢?快让我瞅瞅,沾沾喜气!” 堂屋里,父亲陆建国正在给主席像前的那盏煤油灯添油,母亲周桂兰在灶间忙活早饭。 见赵援朝来,都迎了出来。 “援朝来了,还没吃吧?一块儿吃点。”周桂兰招呼着。 “婶,别忙,我吃过了。”赵援朝一边说着,一边直勾勾盯着陆怀民从红布包里取出的通知书。 陆怀民把通知书递给他。 赵援朝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手,才小心接过,捧在眼前,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默念那些字句。 “科学技术大学……近代力学系……好家伙,真考上了!”他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怀民,你真行!真给咱争气!” 他把通知书递还,又忙不迭地从自己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我也给你看个东西!”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贴邮票,上面用钢笔写着“赵援朝同志收”。 拆开,里面是一张油印的《入学通知书》,纸张薄而粗糙,但右下角盖着的“省农业专科学校”红章却清晰鲜亮。 “地区农专,作物栽培专业。”赵援朝指着上面的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三月十五号报到。虽然比不上你的科大,可……总算有书念了!” 陆怀民接过那张录取通知书,由衷地高兴: “援朝哥,太好了!这下你真能研究怎么让地里多打粮了!” “就是奔这个去的!”赵援朝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泛着光: “这几年在村里,看着大伙儿汗珠子摔八瓣,一亩地也就收那么三四百斤,心里不是滋味。我就想啊,要是能学点真本事,回来让每亩地多产点粮,那才叫实在!对得起咱喝的水,吃的粮,也对得起这块地!” 他说得质朴,没有大道理,却字字砸在地上都有回声。 这就是赵援朝,首都来的知青,在皖南的土地上扎下了根,把心也种了进去。 “文斌呢?有信儿没?”赵援朝又问。 “他回上海了,还没回来。不过走之前说,考完感觉还行。”陆怀民说。 “那就好,那就好。”赵援朝点着头,又从脚边提起那条鱼,“这鱼是我昨儿下工后去河汊里凿冰捞的,让婶炖了,给你贺喜!鱼跃龙门,算是好兆头!” 周桂兰接过鱼,鱼已经冻硬了,鳞片上还沾着冰碴。 “你这孩子,大冷天的下河,多危险!” “没事,婶,我水性好。”赵援朝嘿嘿笑着,“可惜少了点,就捞着这一条大的。” 两人又站着聊了一会儿,临走前,赵援朝拍拍陆怀民的肩: “怀民,到了省城,咱俩学校离得远,可别断了联系。等文斌回来,咱们仨,得在省城聚一回!” “一定!”陆怀民重重点头。 …… 第21章 在路上 正月十七下午,李文斌回来了。 他是搭最后一班从县城到公社的班车回来的,到村口时天已擦黑。 肩上的帆布包鼓鼓囊囊,人却清瘦了些,眼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没先回知青点,径直来了陆家。 “怀民!”院门没关,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陆怀民正在堂屋帮着母亲整理要带走的衣物,闻声抬头,忙迎出去。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互相打量着。半个多月不见,好像隔了许久。 “文斌哥,回来了?”陆怀民招呼道,“家里……都好吗?” 李文斌点点头,又摇摇头,眼圈突然红了: “好,也不好。我爹的头发全白了,我娘的风湿更重了,走路得扶着墙……可他们看见我回去,高兴得……” 他说不下去了,用力抹了把眼睛,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省医学院”的字样。 “怀民,听说你考上科大了,真替你高兴。”李文斌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笑: “我也……我也考上了。临床医学,五年制。三月十号报到。” 陆怀民接过,没有拆,只是用力握了握李文斌的手:“太好了!文斌哥,太好了!” 堂屋里,周桂兰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李文斌,连忙招呼: “文斌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吃了没?锅里还有粥,热乎着。” “婶,吃过了,在县城吃的。”李文斌吸了吸鼻子,努力露出笑容,“怀民,我……我是来收拾东西,也是来告别的。” “告别?” “嗯。”李文斌点头,“我直接从上海回学校,不绕回村里了。明天一早的火车票。我想着……走之前,怎么也得和村里报个喜、道个别。” 李文斌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簇新的《英汉词典》,红色塑料封皮,显得很是厚实。 “我在上海买的。”李文斌说,“听说大学里要学英语,这个用得着。” 陆怀民接过词典,沉甸甸的。1978年,这样一本词典,在上海也要好几块钱,还得有门路才买得到。 “文斌哥,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李文斌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比起你帮我的,比起这半年……这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怀民,这半年……谢谢你。真的。没有你牵头,没有咱们那个学习小组,没有大伙儿互相撑着……我可能……真就认命了,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回不去了。” “别这么说。”陆怀民把词典抱在怀里,“是你自己没放弃。是你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散。” 李文斌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情谊,说透了反而轻了。他望向堂屋桌上堆着的行李、布料、针线,问:“你什么时候走?” “三月三号。”陆怀民说,“先去县城,再坐长途车去省城。得走一天。” “那……咱们还能在省城见。”李文斌眼睛一亮,“医学院和科大,听说都在一个区,离得不远。我打听过了,有公交车能到。” “嗯,到了我就给你写信,咱们约时间,好好聚聚,叫上援朝。他也考上了,省农专。” “一定。” 暮色更深了。村子里响起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喊声,炊烟在渐暗的天色里笔直地升起,又被晚风吹散。 李文斌该走了。 他还要去王老师那儿,去跟赵援朝、陈志强他们道别,知青点里还有些零碎要收拾。 “怀民,”临走前,他忽然转身,很认真地说,“到了大学,咱们都要好好学。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这一路走来,所有帮过我们的人。” 陆怀民重重点头。 李文斌走了,背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 母亲周桂兰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件未完工的蓝布衬衫,眼睛望着儿子:“文斌……也考上了?” “嗯,省医学院临床医学。” “好,好。”母亲连说了两个“好”,“都是好孩子。” …… 三月三号,天还没亮透,陆家小院就醒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夜,周桂兰几乎没合眼。 她蒸了最后一锅白面馒头,用笼布仔细包好,塞进儿子那个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旧书包里。 “路上吃,到了学校也能顶几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这会儿强撑着笑。 陆建国蹲在堂屋里,最后一次检查那口新买的樟木箱子: 深褐色,漆得光亮,铜扣锃亮,花了他整整十二块钱,是托镇上的老木匠加急赶出来的。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两套母亲赶工做的新衣裳,一套蓝布中山装,一套灰布学生装; 一件厚棉袄;几双千层底布鞋;洗漱用具包在旧毛巾里; 那套陈卫东父亲留下的绘图工具,用红布裹着,放在最上面; 李文斌送的《英汉词典》,赵援朝送的笔记本,陈卫东送的钢笔……每一样,都带着温度。 “都齐了。”父亲合上箱盖,扣好铜扣,提起试了试分量,沉甸甸的。 院子里,晓梅也早早起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眼眶红红的。 “晓梅,”陆怀民蹲下身,平视着妹妹的眼睛,“在家听爹妈的话,好好读书。哥到了就给你写信。” “嗯。”晓梅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哥,你……你放假就回来。” “一定回。” 晨雾渐渐散了,天边透出鱼肚白。 院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队长陆广财来了,会计老李来了,王秀英老师来了,陈志强、陆小军他们一帮年轻人也来了,连陆老四都背着手站在人群边上,嘴里叼着没点着的旱烟袋。 “怀民,路上当心。”陆广财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两块钱,“这个,队里的一点心意,路上买口水喝。” “队长,这不能……” “拿着!”陆广财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你是咱陆家湾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是咱全村的骄傲!往后到了省城,好好学,给咱庄稼人争气!” 陈志强挤上前,把一个纸包塞进陆怀民怀里: “怀民哥,这是我娘炒的炒米,香!你路上泡水喝,顶饿!” 陆怀民一一接过,抱在怀里。这些东西不贵重,却比什么都沉。 “谢谢,谢谢大家……” 父亲提起箱子,母亲把书包挎在他肩上。 “走吧,别误了车。”父亲说。 一家人走出院子。乡亲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着他们。 土路在脚下延伸,晨露打湿了裤脚。身后,不知谁起了个头: “怀民——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声音在田野间回荡,惊起几只早起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 去县城的班车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拥挤。 陆怀民靠窗坐着,箱子放在脚边。 父亲坐在旁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车子摇摇晃晃,颠簸着前行。 坐在陆建国旁边过道位置的,是一个五十来岁、干部模样的男人,穿着半旧的中山装,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 他打量了陆怀民脚边崭新的樟木箱和肩上的书包几眼,又看了看父子俩身上虽然干净但打着补丁的衣裳,带着些探寻的口气,主动搭话: “这位老哥,送孩子出门啊?” 陆建国侧过头,点了点头,简短地应道:“嗯。” “这是……去外地念书?”干部模样的人语气里多了几分肯定,目光落在陆怀民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脸上: “瞅着就像个读书的料子。考上中专了?还是技校?” 没等陆建国回答,前排一个抱着包袱的中年妇女也扭过头来,嗓门挺大: “哟,送孩子上学啊?这可是大喜事!我娘家侄子今年考上了地区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吃国家粮了!你家孩子考的哪儿?” 车厢里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因为这话题活络了一些。 附近几个乘客也投来关注的目光。1978年初,能正儿八经考出去读书的年轻人,在普通人眼里,那都是了不得的。 陆建国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答道: “不是中专。是大学,去省城。” “大学?!” 这两个字的效果立竿见影。 那干部模样的人身体不由得坐直了,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重新估量的意味。 前排的妇女更是睁大了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大学?!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可是真真儿的文曲星下凡了!老哥,你养了个好儿子啊!多少年了,头一回听说有去省城念大学的!孩子,你考的哪个大学?”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陆怀民感到些许不自在,他礼貌地微微倾身,回答道:“科学技术大学。” “科学技术……大学?”妇女重复着,眼里有茫然,随即是更深的敬畏,“这名字听着就厉害!是学造机器的?还是学造卫星的?” 旁边那位干部模样的同志推了推眼镜,语气郑重了许多: “科学技术大学……我知道。是中国科学院办的大学,1970年从BJ迁到咱们省城的。了不得,这可是重点里的重点,不比清华北大差!” 他转向陆建国,脸上带着由衷的赞许: “老哥,你这儿子,是真正的人才苗子!能考上这所学校,不光是成绩顶尖,还得有志向!国家搞四个现代化,正需要这样的学生!你们家,出了个金凤凰啊!” 陆建国只是“哎”了两声,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舒展开,嘴里却只是朴实地说: “孩子自己肯用功,也多亏了学校里老师教,队里、公社领导支持。” 前排妇女啧啧称奇,又追问:“孩子,你多大了?家里是干啥的?” “过了年,十七了。家里是陆家湾生产队的,种地。”陆建国替儿子答道。 “十七!还是农村娃!”周围的惊叹声更多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干部模样的人感慨道: “恢复高考好啊,给了所有有本事的年轻人机会!小伙子,到了大学好好学,学成了,给国家做贡献,也给咱们家乡父老争光!” “谢谢您,我一定努力。”陆怀民诚恳地点头。 话题由此展开,周围的人纷纷加入,有的询问考大学难不难,有的感叹读书的重要性,还有的向陆建国讨教育儿经验——尽管陆建国实在说不出什么“经验”,只是反复强调“孩子自己肯用功”。 陆怀民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几句。 父亲陆建国话依然不多,但腰杆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 班车摇摇晃晃开了两个多小时,到县城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车站里人声鼎沸。挑担的农民,出差的干部,探亲的妇女,挤成一团。 父亲让陆怀民守着行李,自己挤到售票窗口。 “同志,去省城的长途车,还有票吗?” 售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头也不抬,手里的圆珠笔在表格上划拉着: “下午一点半,最后一班。硬座,三块二一张。要几张?” 父亲没有犹豫:“两张。” 他顿了顿,接着问:“听说……学生坐车,有优惠?” 售票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学生证拿出来看看,凭证买学生票。” 父亲愣了愣,转头看陆怀民。 陆怀民忙从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递进窗口:“同志,还没入学,只有录取通知书。” 售票员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打量陆怀民:“科学技术大学?哟,了不得。” 她利落地取出两张车票,在其中一张上盖了个蓝色印章: “一张全价,三块二;一张学生票,两块五。一共五块七。” 父亲付了钱,接过票,小心翼翼地对折,放进贴身口袋里。 离发车还有三个多小时。父子俩在车站旁边的国营小吃店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 面很清淡,飘着几片葱花,但热乎乎的。父亲把自己的碗推过来:“多吃点。路上时间长,怕饿。” “爹,您也吃。” “我不饿。”父亲摸出旱烟袋,想了想又放回去——这是公共场所。 两人沉默地坐着。 店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正播着新闻:“……全国科学大会即将在京召开,这是我国科学事业发展的新起点……” 陆怀民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激荡。 他知道,这次大会将正式提出“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的论断,科学的春天真的要来了。 “怀民,”父亲忽然开口,“到了学校,要是有人问起家里……你就照实说。咱家是贫农,祖祖辈辈种地,不丢人。” “嗯。” “要是有同学家境好,穿得好,吃得好,你也别眼红。咱们凭本事吃饭,不靠爹娘。” “嗯。” “钱要省着花,可该花的也别吝啬。跟同学处好关系,互相帮衬。” “嗯。” 父亲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要是……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给家里写信,别憋着。” 陆怀民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第22章 钱副主任 下午一点钟,车站的广播响了:“开往省城的班车即将发车,请旅客们排队检票上车。” 父亲提起樟木箱子,陆怀民背起书包,两人随着人流往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里尘土飞扬,停着几辆老旧的客车,车身上漆着“皖运”字样,绿漆斑驳,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 他们要坐的那辆车是最破的一辆,轮胎瘪了一半,排气管冒着黑烟。 司机是个黑脸汉子,叼着烟卷,站在车门口不耐烦地吆喝:“去省城的!快点!票拿手里,验票上车!” 父亲把箱子举起来,塞进车顶行李架的铁条中间,又伸手进去摸了摸,确认箱子卡稳了,才收回手。 车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大多是穿着蓝灰工装或洗得发白的军装,脚边堆着麻袋、包袱、网兜。 座位是硬板长椅,人造革的面子早已发黑,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海绵。 陆怀民靠窗坐下,父亲坐在旁边。 一点半,车终于动了。 发动机轰轰地响,车身跟着抖,像一头老牛,慢吞吞地挪出了车站。 清阳县离省城不算远,可路实在太差,车子开得慢,还要时不时停下来,给对面来的拖拉机让道。 就这么停停走走,到达省城长途汽车站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三月初的傍晚,六点多天已完全黑透。 昏黄的灯光从车站高高的水泥梁架上投下来,照着偌大而嘈杂的停车场。 省城的长途汽车站比县城的大得多,也乱得多。 喇叭声、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旅客的抱怨声,嗡嗡地汇成一片,让人头晕。 陆怀民背着书包下了车,父亲陆建国提着箱子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怕他被人流冲散。 “往那边走,”父亲指着出站口的方向,“先出去,找接站的人。” 父子俩随着人流慢慢往外挪。 身边尽是扛着麻袋、挑着扁担、背着铺盖卷的人,挤挤挨挨。 几个穿蓝色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站在高处,拿着铁皮喇叭一遍遍喊:“不要挤!按顺序走!带好随身物品!” 好不容易挤出出站口,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广场。 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各色各样的人,把不大的地方塞得满满当当。 “科大!科大的新生这边集合!”一个清脆的女声穿透嘈杂。 陆怀民循声望去,看见广场东侧的一个路灯下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科学技术大学新生接待处”。 木牌旁站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衣服,胸前别着白底红字的校徽。 “爹,在那边!”陆怀民指向那块木牌。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用力一提:“走。” 接待处前已经聚了十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大多比陆怀民大上一些,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里却跳动着兴奋与好奇的光。 身边多半跟着父母或兄长,同样风尘仆仆。 一个梳着两条乌黑长辫子、戴眼镜的女学生正在低头登记。 她抬起头,看见陆怀民父子,推了推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同志,是科大的新生吗?” “是。”陆怀民连忙从书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双手递过去。 女学生接过,仔细看了看,在一个本子上登记:“陆怀民,近代力学系。好,请稍等,接站车半小时后发车。”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一辆墨绿色的旧客车:“行李可以先放车上。” “谢谢。”陆怀民收回通知书,小心地放好。 父亲把箱子提起来,想往车上放。一个高个子男学生走过来:“叔叔,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沉。”父亲说。 “没事,我来。”男学生已经接过箱子,手臂一用力,轻松地举上了车顶的铁架。 他转过身,对陆怀民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同学,哪个系的?” “近代力学。” “巧了!”男学生眼睛一亮: “我也是力学相关专业的。我叫周卫国,是学校安排负责这几天新生接待的。我之前是工农兵学员,今年刚转为正规学制。你们可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意义非凡啊!” 陆怀民这才注意到,周卫国看着比他们这些新生要年长几岁,言谈举止间有种经过历练的沉稳。 “学长好。”陆怀民礼貌地点头。 周卫国摆摆手: “别客气。你们先歇会儿,车一会儿就走。”他看了看陆建国,“叔叔也一起去学校吧?你们来得早,可以安排在空宿舍住一晚。” 父亲犹豫了一下,对周建军说:“同志,麻烦你多照应他。我……我就不上去了。” 陆怀民一愣:“爹?” 陆建国把儿子拉到一旁,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十块钱,你拿着。到了学校,该买啥买啥,别太省。我……我今晚就在车站凑合一宿,明早坐头班车回去。” “那怎么行!”陆怀民急了,“车站夜里多冷!而且,夜里车站查得严,万一……万一被人当盲流……” 父亲抬手止住他,又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就着路灯展开。都是盖了红章的,一张是生产队的,一张是公社的。 他指着上面一行字给儿子看:“瞧,写明白了:‘送儿子到省城入学,即日返回’。有这个,到哪儿都说得清。” 陆建国顿了顿,语气更坚定: “而且学校是你们学生待的地方,我一个庄稼人去算啥。你别管我,我一个大活人,还能冻着?快去吧,别让人家等。” 陆怀民知道,父亲是想省下明天早上从学校到车站的车钱,也怕给学校添麻烦。 他还想再劝,父亲已经转身走到周卫国身边,低声又叮嘱了几句什么,然后走回来,粗糙的手掌在儿子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听话,去车上坐着。爹看着你走。” 说完,他不再看儿子,背过身,从怀里摸出旱烟袋,低头去捻烟丝。 那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些佝偻,却又异常固执。 周卫国走过来,轻声道: “陆同学,先上车吧。叔叔既然决定了,咱们尊重他的想法。车站候车室晚上能避风,不少赶路的人都这么凑合。天冷,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 陆怀民知道拗不过父亲,只得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那辆墨绿色的接站车。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脸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 父亲就站在那盏路灯下,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划亮火柴,拢手点燃了烟锅。 橘红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一缕淡淡的青烟升起,缭绕在他花白的鬓角边。 车上渐渐坐满了新生和家长。 大多是父子或母子同来,也有哥哥送弟弟,姐姐送妹妹的。 车厢里充满了南腔北调的询问、叮嘱和兴奋的低语。 陆怀民却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眼睛只看着窗外那个沉默的背影。 车门“嗤”一声关上了。 发动机“突突”地启动,车身跟着微微震动。 就在这时,父亲忽然抬起头,朝车这边望来。 隔着布满灰尘的车窗和朦胧的夜色,父子俩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父亲朝他点了点头,随后用力地挥了挥手。 接站车缓缓驶离了喧嚣的长途汽车站,将那片昏黄的光晕和父亲伫立的身影,留在了渐浓的夜色里。 陆怀民的脸仍贴在车窗上,直到那个熟悉的轮廓彻底融入站前广场纷乱的人影,再也分辨不出。 窗玻璃冰凉,他呵出的气在上面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消散,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车厢里的嘈杂渐渐清晰起来。 坐在前排的母亲正轻声嘱咐儿子:“……被褥要是潮,一定先晒晒。跟舍友好好处,人家省城里的孩子,见识多,多学着点……” 她身旁的少年不耐烦地“嗯嗯”应着,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窗外流光溢彩的省城夜景——虽然不过是稀疏几盏路灯和零星几点霓虹,却已足够让初离乡镇的少年目眩。 省城的街道确实比县城宽阔许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车铃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清脆。 路两旁多是三四层的楼房,样式统一而朴素,许多窗口亮着灯,透出家的温暖。 车子拐了几个弯,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道路。 路旁的行道树高大许多,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接着,是一片围墙,和一扇敞开的、看起来颇有气势的铸铁大门。 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车灯晃过,“科学技术大学”几个字,遒劲有力,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到了!”有人低声惊呼。 车厢里一阵轻微的骚动。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望向窗外。 车子减速,平稳地驶入校门。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道路两旁整齐高大的梧桐,而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玉兰造型,借着灯光,隐约可见几栋苏式风格的楼房轮廓,红砖墙,坡屋顶,透着严谨而厚重的气息。 “同学们,拿好随身行李,我们按顺序下车。”周卫国在前面指挥着。 车停稳在一栋三层楼前。 楼门口拉着一条红色横幅:“热烈欢迎1977级新同学!”,旁边立着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各系报到处的箭头指示。 陆怀民背上书包,随着人流下车。 “近代力学系的新生,请跟我来!”一个穿着蓝色中山服、看起来像是和周卫国一样是工农兵学员的高年级学生举着牌子喊道。 陆怀民连忙走过去。 他的樟木箱子已被周卫国和另一个同学帮忙从行李架上抬了下来。 陆怀民道了声谢,提起箱子——确实是沉甸甸的。 近代力学系的报到点设在楼内的一间大教室里。 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 几张课桌拼成临时工作台,后面坐着几位老师模样的人,还有几个学生干部在忙碌。 墙上贴着主席的画像,下方是“实事求是”、“又红又专”的标语。 队伍排得不算长。很快轮到陆怀民。 “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转移证明。”桌后的中年女老师头也不抬,语气干脆利落。 陆怀民连忙从书包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文件袋,解开细绳,将里面那几份最要紧的纸张双手递了过去。 女老师接过,动作熟练地查验。 当她的目光扫过录取通知书上的姓名时,正在翻阅材料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从通知书移到陆怀民的脸上,仔细端详了两秒。 “陆怀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语气比刚才和缓了许多,“清阳县,青阳公社的陆怀民?” “是。”陆怀民应道,心里微微一诧。 “好,好。”女老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笑容,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办理。 她登记信息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最后在一张空白条子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盖了个章,又撕下另一张小些的饭票,一起递给陆怀民。 “天晚了,报到手续明天再接着办。这是临时住宿条,二号楼213宿舍,已经收拾出来了。这张是今晚的食堂餐券,过时不候,你现在赶紧去食堂用过晚饭再休息。”她指了指方向: “食堂就在这栋楼后面,红砖平房,这会儿应该还有吃的。被褥什么的,宿舍里有一套先凑合用,明天再领正式的。哦,明天正式办手续时,记得把伙食关系证明拿出来。” 她招呼旁边一位学生干部:“小赵,你带这位陆同学先去食堂,再去二号楼。” 叫小赵的男生应了一声,热情地帮陆怀民提起箱子:“同学,跟我来,抓紧时间,食堂快收了。” 食堂是一排宽敞的平房,里面摆着长长的条桌条凳。 此时已过了用餐高峰,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吃饭,穿着白大褂的炊事员正在收拾窗口。 小赵跟窗口说了几句,递上餐券,不一会儿端出来两个二合面馒头和一碗飘着几片白菜叶、能看到碗底的清汤,还有一小碟咸菜。 “赶紧吃,吃完我带你去宿舍。”小赵自己也拿了半个馒头啃着,显然是忙到现在也没顾上吃饭。 陆怀民道了谢,坐下来。 馒头有些硬,汤几乎是白水,但这确是抵达这片新天地后的第一顿安稳饭。 他慢慢吃着,食堂昏黄的灯光下,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心里却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吃完饭,小赵领着他往宿舍区走。 夜色中的校园更显静谧。二号楼是一栋灰砖砌成的老式筒子楼,走廊里的灯昏黄,空气里飘浮着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213宿舍是间不大的房间,摆了四张双层铁架床,其中一张下铺已经铺好了简单的被褥。 “今晚就你一人,其他同学估计明后天到。”小赵帮着把箱子放到床脚,“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漱间在一楼。早点休息。”说完便带上门离开了。 陆怀民长长舒了口气,一路的颠簸和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 由于今晚住的是临时宿舍,所以陆怀民没急着开箱收拾东西。 简单洗漱后,他躺在那张陌生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风声,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勾勒出的斑驳光影,毫无睡意。 他想起了父亲陆建国。此刻,父亲是不是正蜷在车站候车室冰凉的木条长椅上?那件旧棉大衣够不够暖?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门外走廊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了213门口。 “笃笃。”两声清晰的敲门声。 陆怀民一愣,这么晚了,会是谁?他连忙起身,披上外套,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身形清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锐利。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身上有种陆怀民暂时无法准确形容,但能清晰感知到的那种属于学者的沉静气质。 “同学,打扰了。”来人开口,声音平稳,带着点南方口音,“我是钱振华,学校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的副主任。请问,你是陆怀民同学吗?” 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副主任? 陆怀民吓了一大跳,连忙站直了些:“是,钱主任,我是陆怀民。” 第23章 省理科状元陆怀民 陆怀民看着站在门口的系副主任,心头着实吃了一惊。 这深更半夜的,来的不是室友,也不是管生活的辅导员,竟是一位系副主任,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钱主任,您请进。”陆怀民连忙侧身让开。 屋里只有两张光板床,连把椅子也没有。他只好引着对方在对面那张空着的下铺坐下。 钱振华走进来,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口崭新的樟木箱子上,笑了笑: “比我们当年强。我上大学那会儿,八个人挤一间屋,床板吱呀呀响,翻个身,全屋人都醒。” 他在床沿坐下,把膝头的笔记本摆正,抬眼看向还站着的陆怀民:“坐,别拘束。” 陆怀民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一路还顺利?”钱振华问得很自然,像在拉家常。 “顺利。”陆怀民老实答道,“就是班车旧,颠得厉害。” 钱振华点点头,手指在笔记本的硬壳封面上轻轻敲了敲:“你是清阳县青阳公社的?” “是。” “家里……父母都是农民?” “嗯。” “初中毕业就在家务农了?” “是,两年。” 钱振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后,他看着陆怀民,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怀民同学,别紧张。”他开口,声音很平和,“我今晚过来,一方面,是想看看今年的新同学们安顿得怎么样;另一方面,是有件特别的事,想当面和你谈谈。” 陆怀民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你的档案和成绩,系里几位负责招生的老师都反复看过了。”钱振华翻开笔记本,就着灯光看了一眼,缓缓念道: “总分四百分,你考了三百九十五。语文九十七,数学一百,物理化学合卷一百,政治九十八。” 陆怀民心口猛地一跳,这是他第一次确切知道自己的分数。 数学和理化他心中有数,可语文和政治竟也接近满分,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全省理科第一。”钱振华合上笔记本,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陆怀民脸上,“更难得的是,你只有十六岁,初中毕业,完全靠自学。” “老师们……这也知道?”陆怀民有些意外。能得到科大老师这样的关注,他确实没想到。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钱振华点点头: “不止分数。还有你从农村来,在村里组织学习小组,改良农具,修水车,办扫盲班……这些事,省教育厅的通报材料里有,学校招生办也专门跟你们县里通过电话核实过。” 原来如此。 陆怀民想起陈卫东老师说的“县里上报优秀考生到地区”。 这条无形的链条,从陆家湾的仓库,到县教育局,到地区,再到省里,最终抵达了这所大学的案头。就像是春风,把一颗种子从田埂边,送到了更广阔的土壤里。 “招生办的同志最初看到你的档案,都不敢相信。”钱振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感慨: “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孩子,初中毕业,田里滚了两年,考了全省头名。等看到那些补充材料,看到你实实在在做过的事,大家才明白,这分数,不是凭空来的,你有这个天赋,也肯用功。”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校园沉在初春的夜色里,静谧而深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晕开朦胧的光。 “咱们国家现在搞建设,搞现代化,最缺的是什么?”钱振华望着窗外,像是在问陆怀民,又像是在自问: “不是光会背书、会考试的人。缺的是有天分,还能把书本上的道理,落到泥土里、落到车间里、落到实际生产中去的人。你在村里做的那些事,规模不大,可里头透出的那股劲儿——活学活用,因地制宜,恰恰是最宝贵的。”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陆怀民,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系里几位老先生看了你的材料,都说这是棵难得的好苗子。特别是知道你完全是靠自学,在农村那种条件下坚持学习,更是感慨。刘明德教授——他是咱们学校从清华请来的老专家,看了你的档案和农村实践材料后,说了八个字:‘璞玉浑金,可堪大用’。” 陆怀民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这半年的日日夜夜——煤油灯下的一页页书,田埂上的默写和计算,仓库里与同伴们的讨论,雪地里父亲蹬车送考的背影……所有那些不为人知的艰辛,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回响。 “我今天来找你,”钱振华回到床边坐下,语气更恳切了几分: “一是代表学校,向你道贺。二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手绘的简图。他示意陆怀民靠近些,就着灯光指点: “你看,这是学校今年院系调整的情况。咱们科学技术大学,是1958年由中国科学院创办的,是为‘两弹一星’事业而创办的,从诞生之日起就肩负着科教报国的使命。钱学森先生是创办人之一。他当年亲手筹建的近代力学系,为国家输送了大批顶尖的力学和工程人才。” 陆怀民点点头,这些他前世就有所了解。 “但是,”钱振华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随着国家‘四个现代化’建设的推进,尤其是工业现代化和国防现代化的需要,学校认为,有必要在原有基础上,进一步细分专业方向,培养更专精的人才。” 他指着图纸上一个新画的方框: “所以,今年学校决定,从近代力学系中,分出一个新的系,就是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我,就是这个新系的副主任,主要负责筹建和招生工作。” 陆怀民明白了。1978年初,正是中国高等教育恢复和调整的关键时期。 很多大学都在进行专业重组和新建,以适应国家发展的新需求。 “新系的主要研究方向,”钱振华继续解释: “包括精密机械设计、精密仪器制造、自动控制技术、光学仪器等。这些领域,都是国家眼下最急需突破的环节。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现在的机床精度不够,很多精密零件需要进口;我们的测量仪器落后,很多实验数据不准;我们的光学设备,像高倍显微镜、天文望远镜,跟国际先进水平差距不小。” 他的语气里透出几分急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和的学者风度: “这些差距,不是靠喊口号能缩小的,得靠实实在在的技术,靠一批批懂理论、会动手的人才去攻关。而培养这样的人才,就是我们的使命。” 说到这里,钱振华停下话头,看着陆怀民,目光里带着殷切的期待: “而新系的首批学生,就从今年新考入近代力学系的学生中按照意愿进行分流。怀民同学,我今天来,就是想正式邀请你,考虑到你的优异成绩,特别是你出色的自学能力、动手能力和解决实际问题的潜力,我们希望能争取你,转到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来。当然,这必须尊重你个人的意愿。”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怀民坐在床沿,心跳如鼓。这个邀请来得突然,让他一时有些无措。 他报考科学技术大学,报考近代力学系,是因为那是钱学森先生创办的,因为那里有最深厚的力学基础。 可钱振华描绘的这个新系,同样让他心潮澎湃。 精密机械、精密仪器、自动控制……这些领域更贴近工程应用,似乎也更能发挥他前世积累的那些实践经验。 而且,钱主任说得在理。 1978年的中国,工业底子薄,精密制造几近空白。 若能在此深耕,或许真能为一穷二白的领域,添上一砖一瓦。 “钱主任,”陆怀民抬起头,“我……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当然,当然。”钱振华连忙说,“这不是小事,关系到你未来的专业方向,你不必现在就答复我。” 他把那张简图折好,递给陆怀民:“这个你留着看看。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些新系的筹备资料和课程设置草案,明天我让人送一份给你。你可以详细了解后再做决定。” 陆怀民双手接过图纸,纸张很薄,却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不过,”钱振华又补充道,语气变得严肃了些,“有几点情况,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供你参考。” “您说。” “第一,新系虽然刚成立,但学校乃至科学院,支持力度很大。科学院拨了专项经费,从国外引进了一批先进的实验设备,虽然是人家更新换代下来的,但对咱们来说,已经是宝贝了。系里还聘请了几位从海外归国的学者,他们在精密制造和仪器科学领域,有很深的造诣。” 他说着,又从笔记本里取出几张黑白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 一台结构复杂的机床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操作;一间实验室,摆满了各种仪器仪表;一张设计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公差。 “这是我们系正在筹建的重点实验室。”钱振华指着照片,“从瑞士进口的坐标镗床,精度能达到微米级。还有这些测量仪器,很多都是国内目前最先进的。” 陆怀民眼睛一亮。1978年,能有机会接触到国外设备、跟随归国学者学习,这样的机会何其珍贵。 “第二,”钱振华推了推眼镜: “因为是新设专业,又是国家急需,对第一届学生,系里准备倾注更多心血。小班授课,试行导师制,实践机会也会尽量多安排。当然,课业压力也会更大,因为我们要在短时间内,赶超别人几十年的积累。” 他顿了顿,看着陆怀民,目光格外诚恳: “我知道你是农村孩子,初中底子,全靠自己咬牙学出来。395分,证明的不只是毅力,更是难得的学习方法和悟性。说实话,系里几位老先生最看中的,倒不全是你的分数,而是你在那种条件下,还能坚持把知识学活、用活的本事。这份能耐,比考卷上的分数更金贵。” 陆怀民心里一热,一股暖流缓缓涌过。 他没想到,自己那些在农村摸爬滚打的经历,在这些学者眼中,竟有如此分量。 “第三,”钱振华的声音低了些,语速也放缓了些: “也是顶要紧的一点。学问之道,本无高下,关键看是否契合个人心性与国家需要。无论你选力学,还是选精密机械,归根结底,都是为建设‘四个现代化’出力。力学是根基,精密机械是应用,根深才能叶茂,两者相辅相成。国家既需要坐冷板凳、钻基础理论的,也需要撸起袖子、解决具体难题的。都重要,都光荣。” 他再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中的校园: “咱们科大有个老传统,叫‘红专并进,理实交融’。红是方向,专是本领,理是理论,实是实践。四样缺一不可。我看你的材料,你在农村那些实践经历,恰恰证明了你在‘理实交融’方面有天然的优势。这是我们新系最看重的一种素质——不能空谈理论,要能脚踏实地解决问题。”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陆怀民,目光恳切: “怀民同学,我也不希望你太轻率做决定。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可以到系办公室找我,或者让辅导员带话给我。无论你最终选择哪个系,我都尊重你的决定。毕竟,这是你的人生,你的未来。” 说完这些,钱振华似乎轻松了一些。他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办手续,熟悉校园。” 他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 “对了,后天上午近代力学系有新生见面会,届时会介绍我们新系。到时你去听听,了解清楚了再做决定。” “谢谢钱主任。”陆怀民站起身,郑重地道谢。 钱振华摆摆手,轻轻带上门走了。 第24章 新的起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怀民就被走廊里的广播声唤醒了。 “东方红,太阳升……” 熟悉的旋律透过铁皮喇叭传进来,夹着电流的杂音,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悠悠地飘着。 陆怀民睁开眼,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这是在哪里? 随即他回过神来:省城,科大,宿舍。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走廊里已经有了人声。几个早起的学生端着搪瓷脸盆,趿拉着拖鞋往水房走。 陆怀民快速起床,叠好被褥。从箱子里取出洗漱用具,推门出去。 水房很大,一排水龙头,下面是一长条水泥池子。墙上贴着“节约用水”的标语,红漆已经有些剥落。 洗漱完回到宿舍,陆怀民打开箱子,取出母亲做的蓝布中山装。这是他最好的一套衣服,只在重要场合穿。 穿好衣服,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胸前没有补丁,虽然布料粗糙,但针脚细密,浆洗得干净挺括。 他把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证明重新检查一遍,放进书包夹层。 又数了数身上的钱,父亲给的十块,队长给的两块,加上自己之前攒的一点,总共十三块五毛。得省着花。 背上书包,提起箱子——今天得搬到正式宿舍去了。 早餐还是在昨天的那个食堂,很简单,一碗玉米面粥,一个二合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丝。 饭后,他直奔昨天报到的教学楼。时间尚早,但几个系的报到点已经摆开了阵势。 近代力学系的桌子前,昨天那位女老师已经到了,正低头整理着一摞表格。 她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到陆怀民,似乎认出来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来这么早?正好,先把昨天没办完的手续办了。” 她拿出一叠油印表格让陆怀民填写,主要是个人基本信息、家庭情况,以及一张临时的学生登记卡。 登记卡是硬纸片做的,上面手写了姓名、学号和“1977级新生(待定专业)”字样,盖了个“科学技术大学教务处”的蓝色方章,这就是陆怀民眼下在校园里的临时身份凭证了。 “学生证要等各系专业分流确定、名单上报教务处后才能统一制作发放,估计还得等几天。”女老师解释道,“这张临时卡,去图书馆、食堂打饭、进出宿舍都要用,收好了。” 她又递给陆怀民几张盖了章的条子:一张是去后勤处领取正式被褥、蚊帐、脸盆等生活用品的,还有一张是去校医院进行入学体检的。 “宿舍安排好,东西先放宿舍,然后按条子上的地点去领东西、体检。明天近代力学系和几个相关新系有个联合的新生说明会,具体地点等会儿会贴通知,记得留意公告栏。”女老师交代得很仔细。 “谢谢老师。”陆怀民接过所有东西,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 陆怀民的正式宿舍是在三号楼218房间。 这是一栋四层的红砖筒子楼,楼道里光线有些暗,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上半截是白灰,时间久了,有点淡淡的黄。 218房间的门虚掩着。陆怀民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有了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理着平头的高大男生,正弯着腰,奋力想合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巨大帆布行李箱,脸憋得有些红。 听到动静,他直起身,露出一张晒得黝黑、棱角分明的脸,眼睛很亮。 “嘿!又来一位!”他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笑容爽朗: “我叫雷大力,黑龙江建设兵团来的!兄弟你哪儿来的?” “陆怀民,皖南清阳县。”陆怀民把箱子放在一张空着的下铺旁边。 “皖南?好地方啊!”雷大力走过来,热情地想帮陆怀民提箱子,“嚯,这箱子沉!装的都是宝贝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陆怀民连忙说。 靠窗的另一张下铺,一个穿着灰色确良衬衫、气质沉稳的男生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一副眼镜。 他抬起头,微笑道:“你好,我是周为民,首都来的,之前在工厂。”他说话字正腔圆,不疾不徐。 “你们好。”陆怀民点点头,开始整理自己的铺位。 他把母亲缝制的新被褥铺好,将几件衣服叠放进床头学校配发的简易小木柜里。 那套蓝布中山装,他仔细挂在了床头的钉子上。 雷大力终于合上了他的大箱子,拍了拍箱盖,得意地说:“带了点咱那旮沓的干货,蘑菇、木耳,回头让食堂师傅给咱炖汤,香得很!” 他又凑到陆怀民这边,看着陆怀民从箱子里拿出的千层底布鞋和那套用红布包着的绘图工具,好奇地问:“兄弟,你多大了?看着面嫩。” “十七。”陆怀民答道。 “十七?”雷大力眼睛瞪圆了,“好家伙!我十七岁还在兵团开荒呢!你能考进科大,真行!少年英才啊!” 接着,他自我介绍,他今年二十六,是退伍兵,高中毕业后当了七年炮兵,去年复员回家,复习了半年考上的。 “我们连长听说我考上了科大,比我还高兴,说给部队争光了!”他一边从帆布口袋里掏出军被、军用水壶、甚至还有个炮弹壳做的笔筒,一边乐呵呵地说。 周为民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陆怀民身上,若有所思: “清阳县……陆怀民。报到的时候偶然听到老师闲聊,说今年有个清阳农村来的同学,底子特别扎实,考得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 “应该就是你吧?” 陆怀民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可能吧,我复习得比较久。” 雷大力“嚯”地一声,又一巴掌拍在陆怀民肩上: “能被老师单独提起来说‘考得好’,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好!兄弟,行啊!”接着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我分数不高,东北那边报南方学校的人少,我能撞进科大也是运气,以后可得向兄弟你多多讨教啊!” 正说着,第四位室友到了。 是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男生,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个半新的军绿色书包,手里提着的网兜里装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他站在门口,有些腼腆地朝里看了看。 “同学,是218的吧?进来啊!”雷大力嗓门洪亮地招呼。 “嗯,是。”男生走进来,声音不大,带着点南方口音,“我叫陈景,隔壁赣省省城的。” “赣省的?那离得不远!”雷大力说。 陈景点点头,把东西放在最后一张空铺位旁。 他话不多,只简单说父母都是教师,自己是应届高中生。 “我一直想学物理,做研究。”他说这话时,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四人算是到齐了。 雷大力二十六,兵团退伍炮兵;周为民二十四,首都工厂技术员;陈景十八,教师家庭的应届生;陆怀民最小,虚岁十七,农村青年。 天南海北,经历迥异,年纪也差着一截,却因为同一场考试,同一张通知书,聚到了这间不过十平米、摆着两张铁架床的宿舍里。 大家互相帮着安顿。 雷大力非要把他带来的蘑菇分给大家一点,陆怀民推辞不过,用纸包了一小撮。 周为民收拾得最井井有条,几本厚厚的旧书和笔记在床头摆得整整齐齐。 陈景的东西最少,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几本明显翻旧了的物理和数学课本,他默默铺好床,就安静地坐在床边看书。 中午,四人结伴去食堂。 路上经过布告栏,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通知贴出来了:明天(三月五号)上午八点,在第一教学楼101大教室,举行“近代力学系及相关专业1977级新生说明会”。 “相关专业?”陈景抬起头问,他对这个似乎很关注。 “估计就是老师说的专业分流吧。”周为民看着通知,“看来具体学什么,还得等明天听了才知道。” …… 第二天早上八点,是近代力学系的专业介绍大会。 第一教学楼101大教室,是科大最大的阶梯教室之一。 当年建校时仿照苏式风格设计,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几排日光灯管,墙裙刷着深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普通的石灰白墙,已经有些泛黄了。 陆怀民和室友们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可教室前几排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他们只好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找了四个连在一起的座位坐下。 雷大力坐下后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对陆怀民说:“乖乖,这么多人!得有一两百吧?” “估计差不多。”周为民推了推眼镜,“听说今年科大全国总共就招了几百人,咱们这几个相关专业的,应该都在这儿了。” 陆怀民打量着四周。 清一色的年轻人,绝大多数是男性,女生寥寥无几,坐在前排几个角落里。 年龄跨度很大,有像陈景这样满脸稚气的应届高中生,也有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上带着岁月风霜的老三届。 穿着也五花八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绿军装、工厂的工作服,偶尔能见到一两件颜色鲜亮些的“的确良”衬衫。 八点整,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老师模样的中年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教授,步履稳健,手里拿着个旧的牛皮纸文件夹。 他走上讲台,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抬眼扫视全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老教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透过讲台上那个铁皮喇叭,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我是近代力学系的系副主任,姓刘,刘明德。”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少人都知道刘明德的名字,他是国内力学界的泰斗,早年留学苏联,回国后一直在清华任教,1970年随科大南迁来到此地。 “首先,我代表学校,代表近代力学系,欢迎你们。”刘明德顿了顿,目光在台下缓缓移动: “欢迎你们成为科学技术大学1977级的新生。你们是特殊的,你们是中断了十年高考后,通过统一考试选拔出来的第一届学生。” 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为了坐在这里,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刘明德的声音温和了些: “有人白天在田里干活,晚上点着煤油灯复习;有人放下扳手和锄头,重新捡起生疏的课本;有人已经成家立业,却依然选择走进考场……你们的故事,系里了解一些,很不容易。” 陆怀民坐在台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正因为你们不容易,学校对你们寄予厚望。”刘明德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国家恢复高考,不是为了给大家一纸文凭,是为了选拔真正的人才,为了四个现代化的建设,为了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他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使命·担当”。 “这就是我今天想对你们说的第一点,认清使命,勇于担当。”刘明德转过身,手指点着那四个字: “咱们科学技术大学,从建校那天起,就肩负着特殊使命。钱学森先生创办近代力学系时说过一句话:‘我们要培养的,不是一般的技术员,是要能解决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的人才。’” 他顿了顿,继续说: “什么是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两弹一星是,大型计算机是,高精度机床是,先进测量仪器也是。现在国家提出四个现代化,工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国防现代化、科学技术现代化,哪一样离得开扎实的理学基础和先进的工程技术?” 台下有学生开始做笔记。陆怀民也拿出那个旧笔记本,拧开陈卫东送的那支英雄钢笔。 “所以,你们选择科大,选择力学相关专业,就是选择了一条不容易走的路。”刘明德推了推眼镜: “这里的课业会很重,要求会很严,实验和实践会很多。但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国家的期望,对得起你们自己的努力。” 他说到这里,语气缓和了些: “当然,学校也会尽全力为你们创造条件。今年,学校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一些院系和专业调整,目的是为了更好地适应国家发展需要,也是为了给你们提供更精准的培养。” 台下的学生们都挺直了背。 刘明德教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使命·担当”四个大字下方,画出一个简单的结构图。 “同学们请看,”他用粉笔点了点图上的两个方框,“这是我们系今年的调整情况。” 他指着左边的一个框:“这是原来的近代力学系,由钱学森先生于1958年创建,是我们学校的王牌系之一。” 又在右边的一个框引了箭头: “根据国家发展需要,今年从力学系中分出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专业,成立新的系。” 刘明德教授讲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坐在陆怀民旁边的雷大力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怀民,你听明白没?咱们运气不错哇,还能选新系!这也是赶上了!” 陆怀民点点头,目光仍盯着黑板上的结构图。 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钱振华副主任昨晚已经单独找过他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刘明德教授抬手示意,“我知道你们现在有很多问题。接下来,请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的钱振华副主任,给大家介绍一下新系的情况。” 钱振华从座位上站起来,稳步走上讲台。 “同学们好,我是钱振华。刚才刘主任已经介绍了,我们系是从近代力学系分出来的新系,今年是第一年招生。”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精密机械、精密仪器、自动控制、光学工程。 “我们系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这些。”钱振华指着黑板: “可能有些同学会问,这些和力学有什么关系?我告诉大家,关系很大。没有扎实的力学基础,就设计不出精密的机械结构;没有对力学的深刻理解,就制造不出高精度的仪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咱们国家的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1970年发射成功。大家知道卫星上的天线展开机构,精度要求多高吗?误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五毫米。这样的精度,靠的就是力学计算和精密制造的结合。” 台下响起一阵惊叹声。 “所以,”钱振华继续说,“我们系虽然叫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但理论基础依然是力学。不同的是,我们更侧重于将力学理论应用到具体的工程设计中,解决实际生产中的技术难题。” 他从讲台下拿出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齿轮组,一个黄铜制的千分尺,还有几张设计图纸的复印件。 “这些,是我们系实验室正在做的项目。”钱振华将东西展示给大家看: “这个齿轮组,是为高精度机床设计的,传动误差要求控制在微米级。这个千分尺,是我们自己设计制造的,精度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这些图纸,是一个自动控制系统的设计方案。” 他将这些东西传下去,让学生们传看。齿轮组传到陆怀民手中时,他仔细端详着。齿轮的齿形非常精密,表面光滑如镜,转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好东西。”坐在旁边的周为民轻声说,“我在厂里见过类似的进口件,这一个的水平不低。” 陆怀民将齿轮组递给雷大力,雷大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玩意儿,比我们炮兵侦察班用的炮队镜里的齿轮还要精密!这要是装在机器上,得多稳当!” 钱振华在台上继续说: “我们系目前有十二位专职教师,其中三位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学者。实验室设备正在陆续到位,有些是从瑞士、德国进口的,有些是国内自己研制的。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们系的硬件条件,在全国都是领先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但是,我也要告诉大家实话。因为是新系,教学体系还在完善中,课程可能会比老系更重,实践环节也会更多。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热爱这个领域、愿意吃苦钻研的学生。希望大家结合自身情况慎重考虑。” 这话说得坦率,台下的议论声反而小了。大家都在认真思考。 “最后说一点,”钱振华推了推眼镜: “关于专业分流的具体安排。因为新系会试行小班制,导师制,涉及专业容量问题,如果选择新系的学生过多,我们将举行面试进行筛选。” 他看了看手表: “大家有两天的考虑时间。今天下午两点,还是在这间教室,精密机械和精密仪器系会有一个详细的专业介绍会,也欢迎大家参加。” 钱振华讲完后,和刘明德教授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一起离开了教室。 他们一走,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新系会有人报吗?报近代力学系的,哪个不是冲着钱学森先生来的,他可是科大近代力学系的系主任。”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跟同伴说。 “我觉得钱副主任说得挺实在的,新系条件好,也更契合国家的需求。” “你们打算选哪个?我有点想去精密机械系。” “再看看,下午去听听那个介绍会再说……” “就是,不急,多了解没坏处……” 陆怀民坐在座位上,没有参与讨论。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两行字: 近代力学系——理论基础扎实,钱学森先生创办,大师云集。 精密机械系——新兴方向,国家急需,设备先进,更侧重工程应用。 他在两行字之间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上方写下一个问题: 我,想要什么? 此刻,窗外阳光正好,而陆怀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第25章 这个学生,我要了 下午专业介绍会,钱振华副主任又介绍了更多关于新系的细节。 说到那台正在海关清关的瑞士精密坐标镗床时,他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空气里虚虚地比划了个轮廓: “精度是微米级的,同志们,一根头发丝的几十分之一。咱们国家现在要造高精度机床,要搞精密仪器,就离不开这样的‘金刚钻’。” 底下有人轻声吸气。 他又提起系里新来的几位归国学者,特别说了一位留苏回来的机械专家。 “人家放弃了国外优厚的条件,为什么回来?就一句话:国家需要。”钱振华话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咱们这个新系,底子新,任务重,可舞台也大。今年只招三十人,就是要搞小班,搞导师制,每位导师带二到三个学生,精雕细琢。我希望来的,都是真想在这条路上埋头苦干、扎下根的人。” 会散了,陆怀民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怀民!” 就在这时,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雷大力提着一网兜搪瓷饭盆闯进来,叮叮当当的,嗓门更是亮得震耳朵。 “快去食堂!今儿晚上有红烧肉,去晚了可就只剩汤了!”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床底下拽出个大号饭盒,“周为民和陈景已经先去占座了,我特意回来喊你!” 两人一溜小跑往食堂去。三月初的傍晚,风还有点硬,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路上,雷大力用胳膊肘碰了碰陆怀民,压低声音问:“兄弟,想好没?选哪个系?” 陆怀民侧过头:“大力哥呢?” “我?”雷大力嘿嘿一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 “我当兵那会儿,有一段时间在炮兵团搞维修。咱那炮瞄镜,说是苏联援助的,金贵得不行,坏了就得等上面派专家,一等就是十天半月。有一回演习,瞄准镜出了毛病,全连急得跳脚。我猫在器材库里琢磨了两天,硬是给弄好了,你猜怎么着?就里头一个指头肚大的小齿轮,装的时候差了半道齿!可谁也不敢动。”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 “打那儿我就想,咱这么大个国家,不能总指望别人。精密机械系,搞的就是这个!我打算报新系。虽然我底子薄,但肯下力气,就不信学不出个名堂!” 陆怀民点点头。雷大力的选择,他并不意外。 这个东北汉子身上,有种属于军人的执拗和属于工人的实在,正是新系需要的那种“肯下力气”的人。 食堂里人声鼎沸。周为民和陈景已经占好了座,四个饭盆在长条桌上排成一排。 今晚的红烧肉确实难得,虽然每人只能打很少的一小勺,但油亮酱红,肥肉颤巍巍的,瘦肉紧实,浇在糙米饭上,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四人埋头吃饭。雷大力吃得最快,几口扒完,满足地抹了抹嘴,这才问:“为民,陈景,你俩咋想的?” “我还在考虑。”周为民放下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在厂里干了五年技术员,见多了进口设备。是好用,精度高,可一旦趴窝,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零件都得等国外发货,一等就是几个月。如果学精密机械,或许将来能解决这些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 “可近代力学系,到底是钱学森先生创办的,底子最厚。我年纪不小了,这次机会来之不易,得选条稳当的、能把根基扎牢的路。我想,我应该大概率会留在近代力学系。” 陈景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小声开口:“我……我想留在力学系。” 雷大力一拍大腿:“得!各人有各人的道!挺好!” 他看向陆怀民:“怀民,你呢?别藏着掖着了。” 陆怀民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饭盒里的米粒吃得一粒不剩,连油汁都用馒头刮干净了。 “我选精密机械系。”他说。 雷大力一听,乐了,一巴掌拍在陆怀民肩上,力道大得让他身子晃了晃: “好!我就知道!咱哥俩以后还能搭伙!咱们宿舍,两个力学系,两个机械系,挺好!” “有主意就好。”周为民说,“各人有各人的路。无论力学还是机械,都是国家需要的。” 雷大力已经咧着嘴展望起来:“等咱学出来,先给咱兵团设计个更准的炮瞄镜!省得再受那窝囊气!” 陈景轻轻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扒拉饭盒里最后几粒米饭。 …… 第二天一早,陆怀民就去了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栋苏式风格的红砖楼里,走廊宽敞,水泥地面拖得发亮。 墙上贴着几张手绘的科学挂图,太阳系结构、原子模型、简单的机械原理图,边角已经有些卷起。 钱振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字机“嗒嗒嗒”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 陆怀民在门口定了定神,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钱振华正伏在一张宽大的旧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沓厚厚的文稿上勾画。 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给这间充满纸张油墨味的屋子添了一抹生气。 “钱主任。”陆怀民在门口站定。 钱振华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摘下眼镜:“怀民同学?来得早啊,快进来,坐。” 他起身从墙边搬过一张木椅,放在办公桌对面。椅子很旧,漆色斑驳,但擦得干净。 陆怀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考虑好了?”钱振华没绕弯子,直接问道,语气里带着期待。 “考虑好了。”陆怀民从书包里取出昨晚仔细填好的专业选择表,双手递过去,“钱主任,我志愿进入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学习。” 钱振华接过表格,目光落在“陆怀民”三个工整的字迹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不是客套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把表格小心地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 “既然定了,有件事,得先跟你说说。”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些:“咱们系今年试行导师制,这事昨天会上提过。一般是一位导师带两到三个本科生,再加一两个研究生。目的是让老师能更深入地指导学生,也让你们早点接触科研实践。” 陆怀民点点头,这个制度在前世的研究生阶段常见,但在1978年的本科阶段试行,确实是创新。 “不过,咱们系有位教授,情况比较特殊。”钱振华说着,将那份材料在桌上轻轻摊开。 那是份手写和油印混着的个人履历,纸页泛了黄,边角磨得起毛。 “沈一鸣教授。”他用手指点了点履历首页的名字,话音里带着敬重: “五三年国家选派学生去苏联留学,那会儿他才二十出头,真是百里挑一。” “沈教授在莫斯科鲍曼高等技术学校留学了七年。”钱振华抬起头: “那是苏联工业的心脏,保密级别最高的几个学府之一。能进去的中国学生可谓凤毛麟角。” “沈教授学的精密机械与仪器制造,那个专业每年只招不到十个外国人。他毕业时,论文被苏联导师评价为‘具有东方智慧的创造性设计’,那边甚至想用优厚的条件留下他。”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脆生生的,打断了他的话头。 钱振华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六零年他回来,直接去了清华。”他放下缸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带课,搞研究,一干就是十七年。他设计的几个高精度测量装置,用在了咱们国家早期的航天项目里。” “去年学校领导亲自去首都请,三顾茅庐。”钱振华的声音轻了些,“沈教授五十了,头发白了大半。他说,只要还能做事,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咱们系请到了沈教授,才有了建系的本钱。”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打字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钱振华从材料中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到陆怀民面前。 是张黑白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一栋苏式建筑前,都穿着厚厚的大衣。中间那个戴着眼镜、身材清瘦的年轻人,就是沈一鸣。 他站得很直,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身后是莫斯科冬日的雪。 “这是他们毕业那年拍的。”钱振华轻声说,“六零年中苏关系僵了,那边想用重金留他,沈教授没半点犹豫,收拾东西就回来了。” 陆怀民凑近看,不由地肃然起敬。 “沈教授来咱们系,带了两个研究生过来。”钱振华收回照片,小心地放回材料里: “都是他之前在清华带的学生。按照系里的安排,一位导师一般带两到三个本科生。沈教授那边,我们原本也打算安排两三个学生过去。” 陆怀民心口跳得快了些。他隐约觉着,接下来的话,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但是,”钱振华话锋一转,声音更郑重了,“沈教授看了今年新生的材料,特别留意了你。” 他从那摞材料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正是陆怀民的那份。档案袋已经拆封过,封口处有重新粘合的痕迹。 钱振华轻轻拍了拍档案袋: “沈教授前后看了两遍。他特意问我:‘振华,这个陆怀民同学的材料,特别是他在农村的实践和自学情况,都核实过了吗?’” 陆怀民屏住呼吸。 ““我告诉他,核实过了,县里、公社都有证明,情况属实。”钱振华点点头,看向陆怀民: “沈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转述道: “‘这个学生,我要了。今年,本科生我只带他一个。’” “钱主任,”陆怀民开口,有些感动,“我……我怕辜负沈教授的期望。” “别这么想。”钱振华摆摆手: “沈教授看人很准。他既然选中你,就说明他认为你值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沈教授常讲,搞工程的人,最忌纸上谈兵。既要能仰望星空,懂得理论之‘所以然’;更要能俯身大地,解决实际之‘怎么办’。尤其需要一种将抽象原理与具体问题嫁接起来的悟性。他说,你在农村做的那些事,规模虽小,却恰恰是这种悟性最朴素的萌芽。” 陆怀民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掌心与指腹,粗糙的茧子尚未褪尽,硬硬的,是烈日下握紧锄柄的烙印,也连接着他来时的路。 “怀民同学,”钱振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这是个极其难得的机会。沈教授是国内精密机械领域的顶尖学者之一,能跟着他学习,你接触到的知识前沿、思考问题的方式、受到的锤炼,都可能远超同龄人。当然,这意味着压力也会非比寻常。沈教授治学严谨、要求极高,是出了名的。” “钱主任,”陆怀民抬起头,毫不犹豫: “我愿意。谢谢沈教授垂青,也谢谢系里给我这个机会。我不怕担子重,只怕学无所成,辜负了这份期望。” “好!”钱振华笑了,“那这样,下午三点,沈教授在实验室。你过去一趟,跟他见个面,聊聊。如果双方都觉得合适,这事就定下来。” 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条,用钢笔写下地址,递给陆怀民:“实验室的地址。沈教授话不多,但……” 钱振华顿了顿,补上一句: “但他待真心向学的学生,是掏心窝子的好。你去了,放松点,有什么说什么。沈教授也想多了解你。” 陆怀民接过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精密机械实验室,第三实验楼二层东头”。 “谢谢钱主任。” “别谢我,”钱振华摆摆手,笑容里带着鼓励: “要谢,就谢你自己过去那些日夜里的坚持。是你自己,走到了沈教授的眼前。” “还有,”钱振华想了想,又嘱咐道,“这事先别往外说。导师名单要等专业全定了才公布。沈教授破例只带你一个,难免引人注目。咱们呐,只管沉下心,做好学问,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我明白。”陆怀民郑重地点头,将那纸条小心地收进口袋。 第26章 你很有天分 下午两点五十,陆怀民提前十分钟来到了第三实验楼。 这是一栋看起来比宿舍楼和教学楼更“新”一些的三层建筑。 墙体也是红砖,但窗框漆成了深绿色,玻璃擦得干净。 循着指示牌找到二层东头,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钉着小小的黄铜门牌: “201光学实验室”、“203精密测量室”、“205机械设计室”…… 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门上,没有编号,只挂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用黑色毛笔字写着: “精密机械实验室(一)”。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金属器械轻微的碰撞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陆怀民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然后才抬手敲门。 “咚、咚。” 金属碰撞声停了下来。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推门进去,实验室比陆怀民想象的要大。 这是一间打通了两三个房间的大实验室,足有七八十平米。 靠墙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最引人注目的是实验室中央那台墨绿色的精密车床。 车床旁,一张宽大的绘图板前,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年约五十许的男子,身材清瘦,穿着件蓝色工作服。 此刻他正微微俯身,手指点着摊在绘图板上的一大幅图纸,低声对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人说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那人直起身,转过身来。 是沈一鸣教授。 和钱振华副主任给的照片上相比,眼前的沈教授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但梳理得整整齐齐。 “沈教授好,”陆怀民微微躬身,“我是陆怀民。” 沈一鸣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摘下沾了少许铅笔灰的白棉线手套,放在绘图板上,然后走到旁边一个简陋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流哗哗地响,他洗得很仔细,用肥皂搓了手背、手心、指缝,又用清水冲干净,最后从墙上取下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擦干。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陆怀民。 “怀民同学,”沈一鸣开口,声音和刚才一样平和,“过来吧。” 他指了指绘图板旁的空位。 旁边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对陆怀民友善地笑了笑,主动挪开一点,让出空间。 “这是周伟,我的研究生。”沈一鸣简单介绍了一句。 “周师兄好。”陆怀民连忙点头致意。 周伟笑着点点头,没多话,只是把绘图板上几件零散的工具往边上拢了拢,方便陆怀民站得更近些。 沈一鸣走到绘图板前,目光落在图纸上,却像是随口问道:“从宿舍走过来,不算远吧?” “不远,十来分钟。”陆怀民答着,眼睛也不由自主地被那张图纸吸引了。 那是一张复杂的结构图,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尺寸和公差。 即便以陆怀民前世的经验来看,这也是一张设计相当精密的图纸。 “看的出来是什么吗?”沈一鸣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陆怀民仔细看了看,辨认出几个关键部件: “这是一台多轴联动数控机床的基础结构图。从标注看,X轴行程800毫米,Y轴500毫米,重复定位精度正负0.005毫米。” 沈一鸣抬起头,看了陆怀民一眼,眼神中掠过一丝讶异:“你接触过数控机床?” “没有实际接触过。”陆怀民只能这么解释,“只是从前在县图书馆看过一本旧的《机械工程学报》,上头有篇介绍国外数控技术的文章,附了示意图。我对着图琢磨过几回,大概记了个轮廓。” 沈一鸣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的一处标注旁轻轻画了个圈,又问:“这里的公差标注,你怎么看?” 陆怀民凑近细看。那是一处轴承座的安装孔位公差标注,要求孔距公差控制在正负0.01毫米内。 “这个公差要求很严格。”陆怀民思索着说: “对于普通机床的安装来说,这个精度要求很高。我猜……这台设备对运行时的振动控制要求很高,所以才需要这样精确的安装定位。” 沈一鸣放下铅笔,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着陆怀民。 “坐吧,”良久,他指了指旁边两张简陋的木凳,“咱们说说话。” 陆怀民和周伟都坐下来。 实验室里只有这三张凳子,都摆在绘图板旁边,显然这是沈教授平日里思考和讨论的地方。 沈一鸣走到工作台边,从一堆图纸里抽出一张,走回来递给陆怀民。 那是一张手绘的机械结构简图,画的是一个简单的杠杆传动机构。 图纸很旧了,边角卷起,但线条清晰,标注工整。 “再看看这个,”沈一鸣说,“能看出什么问题吗?” 陆怀民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了约莫一分钟,抬起头: “沈教授,这个图……理论上没问题。但如果实际做出来,可能会在铰接处磨损很快。”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受力分析只考虑了垂直方向,”陆怀民指着图纸上铰接点的位置: “实际运动中,因为摇臂摆动会有横向分力,而铰接处的设计没有考虑这个分力。长期运行,销轴和孔之间会产生间隙,导致松动和噪音。” 他说完,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沈一鸣。 沈一鸣沉默了片刻。 “这张图,”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是我二十年前,在莫斯科鲍曼高等技术学校读书时,一次课程作业画的。” 陆怀民愣住了。 “当时我的苏联导师,安德烈耶夫教授,看了这张图,说了和你几乎一样的话。”沈一鸣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意。 “他说:‘沈,你的理论计算很完美。但你忘了一件事,机器是活的,它会动,会磨损,会发热。好的工程师,要能看见图纸之外的东西。’” 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我回国后,在清华教了十七年书。”沈一鸣忽然说起看似不相干的事,“带过不少学生。聪明的有,刻苦的有,家世好的也有。但很少有人,能在十六岁的年纪,就懂得‘图纸之外’的道理。” 他转过头,看着陆怀民:“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怀民摇摇头。 “因为大多数人学机械,是从图纸和公式开始学的。”沈一鸣说,“他们先记住了F=ma,记住了齿轮传动比公式,记住了公差配合表。然后,他们用这些去‘设计’机器。”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但你不一样。你是从田埂上、从水车旁、从实实在在要解决的问题开始,倒过去找理论的。你看世界的顺序,是反过来的。” 陆怀民心里一震。他没想到,沈教授会从这个角度解读他的经历。 “而且你很有天分,”沈一鸣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台墨绿色的车床旁,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床身: “搞工程的人,最怕的就是脱离实际。公式背得再熟,图纸画得再漂亮,做出来的东西不能用,就是一堆废铁。从这个角度看,你是天生的工程师。” 此话一出,一旁的周伟忍不住瞪圆了眼睛,看向陆怀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机械是工业的基础。但你要知道,精密机械这条路,不好走。”沈一鸣的语气严肃了些: “咱们国家底子薄,很多设备靠进口,很多技术被封锁。你想在这个领域有所作为,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我不怕吃苦,沈教授。”陆怀民说。 沈一鸣摇摇头: “我说的苦,不只是体力上的。是那种解不出一道题、设计不出一个部件、实验一次次失败的苦。是那种明明知道国外有更好的技术,我们却要自己从头摸索的苦。” 他抚摸着机床: “这台车床,是五十年代从苏联引进的,当时算是先进设备。现在二十年过去了,它的精度已经跟不上要求。我们想改造它,加装数控系统,提高精度。图纸画了三个月,方案改了十几遍,现在还卡在伺服电机的选型上。” 沈一鸣转过身,看着陆怀民: “做工程,就是这样。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一个困难压着一个困难。有时候忙活几个月,可能一无所获。你能承受这种挫败吗?” 陆怀民也站起身,认真地说:“沈教授,我知道,想要做成一点事,就不可能一帆风顺。我不怕失败。” 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伟研究生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良久,沈一鸣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微,却让这位严肃的学者显得柔和了许多。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走回绘图板前,从抽屉里取出三本书,递给陆怀民: “这两周,先把这三本书看完。有不懂的地方,记下来,你有空的话,都可以到这里找我。” 陆怀民双手接过。三本书都很厚,书脊已经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最上面一本是《机械原理》,中间是《材料力学》,最下面是《精密机械设计基础》。 “这三本书是基础中的基础。”沈一鸣说,“不要急着看后面的内容,先把基础打牢。书上有我做的批注,你可以参考。” “谢谢沈教授。”陆怀民郑重地说。 沈一鸣摆摆手,又问:“对了,你英语怎么样?” “能看一点简单的。”陆怀民只能撒谎。 他前世的英语足够阅读专业文献,但这一世,他只是一个农村孩子。 而且高考也不考英语,要说他现在精通,这没办法解释。 “俄语呢?” “不会。” 沈一鸣点了点头: “现在不会没关系。但搞我们这一行,外语很重要。咱们现在的技术资料,一半是英文,一半是俄文。以后我会安排时间,教你俄语和专业英语。你也要抓紧时间,自己去图书馆找相关的书自学。” 他说着,又看向周伟: “周伟,你带怀民熟悉一下实验室,介绍一下设备,讲讲咱们正在做的几个项目。我还有个会,得先走了。” “好的,老师。”周伟应道。 沈一鸣脱下工作服,仔细挂到墙上的挂钩上,然后拿起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 “怀民,记住一点。在咱们这个领域,一分一毫的误差,可能就是成功与失败的区别。做学问,要严谨;做工程,更要严谨。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我记住了,沈教授。”陆怀民认真点头。 沈一鸣这才推门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伟长舒一口气,笑着对陆怀民说:“老师对你很满意。” “你怎么知道?”陆怀民有些意外。 “老师平时很少说这么多话。”周伟解释,“更不会第一次见面就给学生指定书目。这三本书,是老师从苏联带回来的,他自己翻译加了批注,一般不轻易借人。” “而且,”周伟突然笑了,“老师从来不苟言笑,更不会开口夸学生。今天老师不仅笑了,还夸你有天分,是天生的工程师。这话我从没听他对别人说过。” 陆怀民低头看着怀里的三本书,感觉沉甸甸的。 “来,我带你看看实验室,”周伟热情地说,“咱们这儿虽然设备不算新,但在国内已经是最顶尖的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周伟带着陆怀民参观了整个实验室。 他介绍了那台正在改造的老式车床,讲解了改造方案和技术难点;展示了几个正在研制的精密测量仪器;还打开一个保险柜,小心翼翼取出几件精密的机械零件样品。 “这些都是老师和师兄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周伟说,“有些是仿制的,有些是咱们自己设计的。别看这些东西小,每一个都凝聚了很多心血。” 陆怀民仔细看着那些零件。有的表面光滑如镜,有的结构精巧复杂。 他能想象出,为了做出这些东西,沈教授和他的学生们付出了多少努力。 “周师兄,你跟着沈教授多久了?”陆怀民问。 “三年了。”周伟说,“我是老师从清华带过来的两个研究生之一。另一个是李雪梅师妹,他今天去图书馆查资料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说: “师弟,老师选你做他唯一的本科生,这是很大的信任。老师平时要求很严,说话也直接,但他是真心为学生好。你跟着他,一定能学到真东西。” “我会努力的。”陆怀民说。 参观完实验室,周伟又带陆怀民去看了系里的图书资料室。 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立着几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中外文的专业书籍和期刊。 “这里的书,大部分是沈教授从BJ带过来的。”周伟说,“有些外文书,国内很难找到。老师说了,只要是真心想学的学生,都可以来借阅。” 陆怀民走过书架,手指轻轻拂过书脊。 《机械设计手册》、《精密仪器制造工艺》、《自动控制原理》……这些书在前世他都很熟悉,但在这个年代,每一本都是珍贵的知识宝库。 “对了,”周伟忽然想起什么,“老师说让你两周看完那三本书,不是说着玩的。他两周后真的会考你。老师最讨厌敷衍了事的学生。” “我明白,”陆怀民点头,“我会好好看。” 离开第三实验楼时,天已经快黑了。 初春的傍晚,风还是有点凉,但陆怀民心里却热乎乎的。 第27章 陆怀民的大学生活 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的招生结果,在开学后的第三天正式公布了。 红纸黑字,贴在食堂门口那面专门用于通知的水泥墙上。 今年报考新系的学生格外踊跃,最终有五十多人提交了申请。 系里经过两轮面试筛选,最终只录取了三十人。 这三十名学生中,应届高中毕业生占了一半,其余都是像雷大力这样的“老三届”知青、退伍军人或在职技术员,年龄最大的二十九岁,最小的就是陆怀民,虚岁十七岁。 三十名学生,对应系里十二位专职教师,匀下来,每位老师带两到三个。 “嘿!有我!雷大力!”雷大力望着公布的名单乐的合不拢嘴,转身朝陆怀民和周为民他们挥手,“我也进了!导师是赵老师!” “定了就好,名单定了,心也就定了。”周为民说,他最终选择了留在近代力学系,“往后各学各的,可宿舍还在一块儿,夜里照样能唠嗑。” 雷大力一把揽住陆怀民和周为民: “走!今儿中午我请客!庆祝我和怀民,都在这红榜上有名!食堂加个菜!” 所谓加菜,也不过是每人多打了一勺飘着油花的炖白菜,里面罕见地翻出两三片薄薄的肉。 但四个年轻人围坐在食堂油腻的长条桌旁,吃得格外香甜。 陆怀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 正式上课是在三月九号,星期四。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陆怀民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 室友们还在熟睡。雷大力打着轻微的鼾声,周为民面朝墙壁,陈景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顶。 陆怀民端起搪瓷脸盆,去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 初春的自来水,寒意刺骨,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回到宿舍,他拿出沈教授给的三本书中最薄的那本《精密机械设计基础》,点了一根蜡烛,开始默读。 书是沈教授从苏联带回来的俄文原版,但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沈教授用蓝色钢笔写下的中文翻译和批注。 字迹清瘦工整,有时是术语解释,有时是公式推导,有时是寥寥几句心得: “此处易错,需注意边界条件”、“这个设计思路可用于小型测量仪”、“国内尚无对应材料,可用45号钢替代试验”...... 这些批注,比正文本身更珍贵。 它们不仅传递知识,更透露着一位学者数十年积淀的思考方式。 陆怀民前世有基础,所以读起来不算困难。 六点半,走廊里响起起床广播。室友们陆续醒来,宿舍里顿时热闹起来。 “怀民,又起这么早?”雷大力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陆怀民已经在看书了,“你也太用功了!” “早上清醒,看得进去。”陆怀民合上书,开始整理今天上课要带的东西。 上午第一节课《画法几何与机械制图》课,在三号教学楼二楼制图室。 制图室很宽敞,靠墙立着几十张木质绘图板,每张板前配着一把高脚凳。 讲课的是一位姓吴的中年教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戴着袖套,说话干脆利落。 “同学们,把丁字尺、三角板、绘图笔都拿出来。”吴老师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根教鞭: “今天是第一堂制图课,咱们先从最基本的‘三视图’讲起。”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长方体: “任何一个零件,都可以从三个方向去看它——主视、俯视、左视。把这三个方向的形状画在纸上,就是三视图。这是机械设计的语言基础。” 台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学生们纷纷从书包里掏出新领的绘图工具。 陆怀民打开自己的工具盒。和同学们崭新发亮的工具不同,他用的还是陈卫东老师送的那套旧工具。 “现在,我给大家一个简单的零件,看看大家对三视图的理解。”吴老师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一个L形的铸铁底座,标注了几个基本尺寸: “二十分钟时间,画出它的三视图。注意投影关系,线条要清晰,尺寸标注要规范。”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铅笔在绘图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陆怀民拿起绘图笔,没有急着动笔。 他先仔细看了黑板上的零件图,在脑子里把那零件的立体模样想清楚了,然后才开始画图。 这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前世几十年工程师生涯,画过的图纸成千上万。三视图是最基础的技能,闭着眼睛都能画对。 但他没图快,反而刻意放慢了动作,一笔一画,每一个步骤,都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十分钟后,陆怀民已经完成了三视图的主框架。他放下绘图笔,开始用细线笔描深轮廓。 这时,坐在他旁边的雷大力正抓耳挠腮。 这个东北汉子拿惯了扳手和枪杆,对需要精细操作的制图明显不适应,线条画歪了,擦掉重画;辅助线漏了,补上又和其他线搞混。 “他娘的,这比修大炮还难......”雷大力小声嘀咕,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陆怀民侧过头,看了一眼雷大力的图纸,轻声说:“大力哥,先画中心线定位,再往外扩展。” “中心线?”雷大力茫然,“咋定位?” 陆怀民拿起自己的绘图板,挪到两人中间,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示: “你看,这个零件总长120毫米,总宽80毫米。先画两条互相垂直的中心线,然后从中心线往外量60毫米、40毫米......” 他讲得很耐心,一边讲一边画。雷大力凑过来看,眼睛渐渐亮了: “哦!这么画就清楚多了!怀民,你咋懂这么多?” “之前在村里修农具,自学过一点。”陆怀民含糊带过,重新开始描自己的图。 二十分钟到,吴老师走下讲台,开始巡视学生的作业。 他走得很慢,在每个绘图板前停留几秒,偶尔点点头,更多时候是皱眉摇头。 “这个,投影关系错了,俯视图和左视图对不上。” “线条太粗,看不清细节。” “尺寸标注不规范,箭头画得跟蝌蚪似的。” 批评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被点到的学生,脸涨得通红。 走到陆怀民的绘图板前时,吴老师停了下来。 他俯下身,仔细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直起身,扶了扶眼镜,看向陆怀民:“你以前学过机械制图?” “在村里帮生产队画过农具的简易图纸。” 吴老师点点头,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细节:“中心线画得很规范,轮廓线、虚线、尺寸线的线型区分明确,箭头也画得标准。最难能可贵的是——” 他拿起教鞭,点在图纸的一个角落:“这个局部放大图,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陆怀民的图纸上,除了完整的三视图,还在右下角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图,放大了底座上一个安装孔的细节,标注了倒角和公差。 “是的,吴老师。”陆怀民说,“我看这个孔要装螺栓,应该需要有倒角,就随手画了一下。” 吴老师沉默了片刻,忽然提高声音:“同学们,都停一下笔,过来看看这份作业。” 学生们纷纷围拢过来。三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陆怀民的绘图板。 “大家注意看,”吴老师用教鞭点着图纸: “三视图的投影关系完全正确,这不算什么,多练习都能做到。但真正体现功底的,是这些细节——” “中心线超出轮廓线2-3毫米,符合制图规范;尺寸标注的尺寸线、尺寸界线、数字的位置都很讲究;特别是这个局部放大图,”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赞赏: “这是实际工程中常用的表达方法,教材要到第三章才讲。这位同学能想到提前画出来,说明他不仅学会了‘怎么画’,更理解了‘为什么这么画’。” 制图室里鸦雀无声。 雷大力瞪大眼睛看着陆怀民,像第一次认识这个沉默的小兄弟。 其他同学的眼神里,也混杂着惊讶、佩服,还有一丝不服气。 吴老师转过身,看着陆怀民:“你叫什么名字?” “陆怀民。” “好,陆怀民同学,”吴老师说,“这份作业可以作为范图。下课后,你把图纸留在讲台上,供同学们参考学习。” “是。”陆怀民应道。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制图室,议论声渐渐响起。 “那个陆怀民,才十七岁吧?怎么这么厉害?” “农村来的?不像啊......” 陆怀民收拾好绘图工具,正准备离开,吴老师叫住了他。 “陆怀民,你等一下。” 等其他学生都走了,吴老师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了许多: “沈教授跟我聊天,说收了个好苗子。今天我算见识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陆怀民: “这是我编的《机械制图常见错误解析》,里面有五十个典型案例。你拿回去看看,对你可能有点帮助。” 陆怀民双手接过:“谢谢吴老师。” “不用谢,”吴老师摆摆手,“咱们系的学生,就是我的学生。以后制图课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离开制图室时,陆怀民听到走廊尽头传来雷大力的大嗓门: “看见没?那是我室友!我跟你们说,怀民这家伙深藏不露......” 陆怀民无奈地摇了摇头。 …… 下午没课。吃过午饭,陆怀民直接去了图书馆。 科大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四层楼,苏式建筑,墙体厚实,窗户高而窄。 一楼大厅里悬挂着主席像,下面是一排排木质目录柜。 借书要先查目录卡片,抄下索书号,再到相应的阅览室或书库找管理员取书。 陆怀民走到“外文图书”目录柜前。他要找俄语基础教材。 柜子里的卡片按照语种和学科分类排列。 俄语类目的卡片明显比英语的少,而且大多出版于五六十年代。 他仔细翻阅着,抄下几个可能的索书号:《俄语基础》、《科技俄语入门》、《俄汉词典》...... 抄好索书号,他走向借阅台。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管理员。 “同学,学生证。”女管理员头也不抬。 陆怀民递上那学生证。 女管理员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 “新生?一次最多借五本,借期一个月。损坏或丢失要照价赔偿。” “我知道。” 女管理员这才接过他抄的索书号纸条,眯着眼看了看:“俄语书?你才大一,看得懂吗?” “想先学着。”陆怀民说。 女管理员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后面的书库。 过了约莫十分钟,她抱着三本书出来,放在柜台上。 《俄语基础》是1958年出版的,书页已经泛黄;《科技俄语入门》稍微新一点,1965年版;《俄汉词典》最厚,红色塑料封皮,边角已经磨损。 “就找到这三本,”女管理员说,“其他的被人借走了,或者馆里没有。要吗?” “要,谢谢老师。”陆怀民接过书,又问,“老师,我还想借两本英语的……” “英语的在那边,”女管理员指了指另一头,“现在学英语的人多,好些书都借出去了。你自己去架上瞅瞅,看有没有合适的。” 陆怀民道了谢,走到英文区。 果然,书架上空了不少。 他找到一本《许国璋英语》进阶,全英文编写,看上去很新,显然难度很大,借的人很少。 还有一本薄薄的《英语语法简明手册》,这本内容很基础,封面已经掉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 办好借阅手续,他抱着书来到二楼的阅览室。 阅览室很大,摆着几十张长条桌,每张桌上都配着一盏绿色的台灯。 因为是下午,人不多。陆怀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俄语基础》。 俄文字母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西里尔字母弯弯曲曲,33个字母,有些像拉丁字母,有些像希腊字母,还有些完全没见过。 他一个个认读,在笔记本上抄写:Аа,Бб,Вв,Гг…… 发音更难。有些音在汉语里压根找不着对应。 他对着音标,试着模仿书上的发音示意图,舌头的位置,气流的走向,却总是不得要领。 但他不着急。学语言没有捷径,就是重复,重复,再重复。 他给自己定下计划: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先读一小时俄语;晚上睡觉前,复习加强自己的英语。而白天的碎片时间,背单词,记语法。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陆怀民已经坐在了操场边的看台上。 校园还在沉睡,只有远处食堂的烟囱冒出淡淡的炊烟。 他翻开《俄语基础》,就着渐亮的天光,开始低声朗读。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您好)” “МенязовутЛуХуайминь.(我叫陆怀民)” “Ястудент.(我是学生)” 刚开始,陆怀民发音生硬,舌头打结。 但他一遍遍重复,直到这几个最简单的句子能够顺溜地说出来。 第28章 陆怀民革命性的技术思路 开学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规律而充实,转眼间,就到了第二周的周三。 这天上午,陆怀民只有一节《高等数学》课。 下课后,他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往第三实验楼走。 陆怀民基础很好,自学能力更是惊人,短短一周时间,他就已经把沈教授给的那三本教材全部通读了一遍,正开始啃细节。 到了第三实验楼二层,实验室的门照例虚掩着。 陆怀民推门进去,便看见沈一鸣教授正俯身在绘图板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眉头紧锁。 周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些许焦虑。 实验台另一边,一个扎着两条短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戴着套袖的年轻女学生,正全神贯注地调试这一台光学测量仪。 她神情专注,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动作却一丝不苟。 “老师,厂里又来电话催了。”周伟低声说,“说这批仪器月底前必须交付,不然整个项目都要延期。” 沈一鸣没抬头,只是用铅笔在图纸上轻轻点了几下: “我知道。但问题不解决,硬做出来也是废品。” 他顿了顿,朝实验台那边问道: “雪梅,你那边模拟测试的数据出来了吗?” 被唤作雪梅的女学生就是沈一鸣从清华带过来的另一个研究生李雪梅,她头也没抬,很干脆地说道: “还差最后一组,温度循环到三十五度区间的。数据初步看,线性补偿模型失效得很明显,误差呈指数增长。和厂里反馈的现象吻合。” 陆怀民放轻脚步走近:“老师,周师兄,李师姐。” 沈一鸣闻声抬起头,看到是陆怀民,神色稍缓: “怀民来了。正好。有个实际的问题,你也来看看。” 他对陆怀民招了招手,示意他到绘图板前。 陆怀民放下书包走过去。图纸上画的是一种精密传动部件,结构复杂,标注的精度要求极高。 “这是省里红星光学仪器厂委托我们设计的核心零件,”沈一鸣指着图纸解释,“用于他们新研发的野外光谱分析仪。雪梅正在做的,就是根据厂里提供的工况数据,模拟实际工作时的温度变化。” 周伟补充道: “零件是沈老师亲自把关设计的,静态精度没问题。可厂里试制出来,一装机运行,温升超过三十度,精度就急剧下降,稳定性完全达不到要求。” “热变形。”陆怀民脱口而出。 “对,是热变形,而且是不均匀的、难以预测的受热变形。”李雪梅接口,随后她拿着几张刚绘出的数据曲线图走过来,递给沈一鸣: “老师您看,热源集中在传动轴承座附近,导致支撑平面发生局部不规则扭曲。简单的材料替换或均匀间隙预留,解决不了这种问题。” 沈一鸣审视着李雪梅递过来的数据曲线图,摸了摸下巴: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了,材料的热膨胀系数在不同温度下会有非线性变化,常规的温度补偿方法效果有限。所以厂里的工程师试了几种常规的补偿方案,效果都不理想。” 他放下铅笔,揉了揉眉心: “我原本计划用有限元分析模拟变形规律,再针对性设计补偿结构。但咱们实验室那台计算机,算力有限,一个完整的温度场仿真要跑十好几天,时间来不及。” 陆怀民仔细看着图纸,陷入了沉思。 在前世,他也接触过类似的精密仪器热管理问题。 那时候的解决方案已经相当成熟,不仅仅有材料选择和结构补偿,更关键的是主动温控系统和基于神经网络的动态补偿算法。 但这是1978年。计算机还停留在晶体管和磁芯内存的时代,神经网络更是天方夜谭。 一切思考,都必须牢牢扎根于当下的技术条件。 “厂里希望我们过去一趟,现场看看,”周伟说,“王总工说,也许实际观察能发现图纸上看不出的问题。” 沈一鸣抬腕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九点半。怀民,你今天还有课吗?” “上午没有了。” “那好,收拾一下,一起去趟厂里。”沈一鸣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实际问题是最好的老师。你虽然刚入门,但多看看现场,对理解机械设计没有坏处。” 他又对李雪梅吩咐道:“雪梅,你手头模拟先停一下,关键数据带上,走吧。” “好的,老师。”李雪梅利落地保存数据,关闭仪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几份俄文资料塞进帆布包。 十分钟后,四人骑着自行车出了校门。 红星光学仪器厂在城东工业区,骑车得三十来分钟。 厂子是“一五”期间苏联援建的老厂,主要生产光学仪器和测量设备,在省内算技术力量比较强的。 骑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片集中的厂区。 高耸的烟囱,连绵的厂房,厂区大门挂着白底黑字的厂牌:“红星光学仪器厂”。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看见沈一鸣,连忙从门房走出来: “沈教授!您可来了!王总工一早就吩咐了,说您今天来,让我直接领您去车间!” “老张,又麻烦你了。”沈一鸣下车,客气地点点头。 “麻烦啥!您能来,是帮我们厂解决大难题!”老张笑呵呵的,帮着把自行车推到门房旁的空地上锁好。 一行人跟着老张走进厂区。 厂区很大,道路两旁栽着白杨树,树干粗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厂房多是红砖砌成的苏式风格,高大宽敞,屋顶开着天窗。 机器运转的轰鸣声从各个车间传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 路上不时有工人推着载满零件的小车匆匆走过,看见沈一鸣,不少人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喊一声“沈教授”。 “厂里的王总工,是沈老师早年在清华的学生,”周伟低声对陆怀民说,“毕业分配来这里,干了十多年了,等会儿见了,你叫王师兄就行。” 陆怀民点点头,默默观察着周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1978年的中国工厂。 与他前世记忆中现代化、自动化的车间相比,这里显得简陋而粗犷:设备多是老式的国产或仿苏机床,许多操作仍依赖老师傅的手艺;车间里照明不足,有些角落显得很昏暗。 但与此同时,他也能感受到一种蓬勃的的氛围。 墙上的生产进度表,红箭头努力向上攀升;黑板报上写着技术革新的倡议和表扬;机器轰鸣声中,透着一种要把要把落下的差距追上去的急迫感。 “到了,就是这儿。”老张在一间挂着“精密加工车间”牌子的厂房前停下。 车间大门敞开着,里面比外面更吵。 几十台机床排列整齐,车、铣、刨、磨各色设备都在运转。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迎出来,老远就伸出手: “沈老师!可把您盼来了!” “王总工。”沈一鸣与他用力握了握手。 王总工叫王涧,红星厂的总工程师,就是周伟刚才介绍的沈一鸣的学生。 他看起来才三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里的红血丝和眉宇间的焦虑掩饰不住。 “唉,实在不好意思,又得麻烦老师您。”王总工苦笑道: “项目卡在这个节骨眼上,上头催得紧,厂里上上下下都急得嘴上起泡。” “问题不解决,急也没用。”沈一鸣语气平和,“走,去看看零件和现场情况。” 一行人走进车间深处,来到一台相对较新的卧式镗床前。 几个老师傅正围在旁边,低声讨论着什么,个个眉头紧锁。 工作台上,固定着几个已经加工好的零件坯料,旁边还放着几个装配好了的成品,还有千分尺、百分表、水平仪等各式测量工具。 “就是它。”王总工拿起一个成品,递给沈一鸣。 陆怀民也凑近去看。 这是一台结构复杂的光学测量仪器,核心是一个精密的光学平台,通过一套复杂的传动系统来实现微米级的位移调整。 热变形的零件正是传动系统的关键支撑座。 “单看加工质量,没得说,”沈一鸣仔细检视着零件表面,点了点头,“厂里师傅们的手艺,是过硬的。” “手艺好顶不住毛病刁啊!”王总工苦笑,“沈老师,这批仪器是省地质局订的,要拿到野外去做矿脉勘探。荒山野岭,温差多大您也知道。仪器这么娇气,出去就是一堆废铁。静态尺寸我们复测了十几遍,完全达标。” 王总工说着,指了指旁边一叠检测记录: “可一装上主机,通电运行,温度上来,精度就跑得没边了。尤其是这个轴承安装面,”他手指点着零件上一个关键部位,“热变形导致平面度超差,直接影响了整个传动链的稳定性。” 沈一鸣闻言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仔细检查着关键部位。 “材料用的是厂里自己冶炼的LC4铝合金?”他问。 “是,按您之前给的配方优化过两轮,强度、轻量化都不错,就是这受热变形……”王总工叹气。 “主要热源来自哪里?”沈一鸣问。 “电机发热,还有传动摩擦,”王总工对此了如指掌,“我们测过,连续工作两小时,支撑座局部温度能比环境温度高三十五到四十度。” 沈一鸣沉思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周伟和李雪梅在一旁快速翻阅着那叠测量记录和厂里之前尝试过的几种补偿方案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陆怀民盯着那个支撑座,大脑飞速运转。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解决这类问题的思路不外乎三条:一是从源头减少发热,二是改善散热,三是通过结构或算法补偿变形。 减少发热受限于此时的电机和轴承技术,很难优化;改善散热,工厂显然已经试过;那么只剩下补偿这一条路。 但1978年的补偿手段,大多是静态且被动的。对于眼前这种不均匀的受热变形,效果有限。 陆怀民在一旁默默思索着,而另一边沈一鸣与王总工以及厂里的技术骨干们讨论了近一个小时。 他们尝试了几种现场调整加工和装配工艺的微调方案,但模拟测试的结果依然不理想。 车间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几个老师傅抽着闷烟,眉头锁成了疙瘩。 王总工额头的汗擦了又冒,中山装领口已经湿了一圈。 沈一鸣教授盯着那个支撑座,沉默不语。 周伟和李雪梅反复翻看测量数据,试图找出什么规律,但那些曲线像一团乱麻,根本理不出头绪。 陆怀民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那个零件。 他前世四十多年的工程师经验在脑海中飞速翻涌,那些在二十一世纪看来司空见惯的技术思路,在1978年却可能是革命性的。 “老师,”陆怀民忽然轻声开口,“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他。 第29章 国际前沿,全新的研究方向! 所有人都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怀民身上。 王总工这才注意到沈教授身后这个一直安静的年轻人。 太年轻了,瞧着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稚嫩,站在一群老师傅和沈教授中间,格外显眼。 沈一鸣抬手示意:“怀民,你说。” 陆怀民走到工作台前,朝沈一鸣和王总工微微点头:“老师,王师兄。”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脑海中的措辞,随后才开口: “我们之前想的,都是如何‘抵抗’热变形,主要方法都是选低膨胀材料,加强散热,或者把结构设计得更‘硬’,来约束变形。” 王总工点点头:“是这样。可效果都不理想。” “对。”陆怀民应了一声,拿起半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唰唰”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支撑座的热变形之所以棘手,是因为它不均匀,轴承座附近温度高,变形大;远离热源的地方温度低,变形小。这种不均匀导致了平面度的丧失。” 陆怀民顿了顿: “我的思路是,我们能不能设计一种结构,让零件自身的变形,去‘主动’抵消温度带来的形变?” 车间里静了一瞬。 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些笑意,那笑里带着善意的宽容,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最先开了口: “小同志,你这想法像画饼充饥。热胀冷缩是铁的规矩,咱们搞技术的,得讲实际。” 车间里响起几声低笑。 有人符和道:“是啊,怎么主动抵消?材料的热膨胀是物理特性,我们改变不了啊。” 几个年轻些的技术员也交换着眼色,虽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 沈教授带来的这个学生,确实有些年少天真了。想法挺好,可实际问题哪有那么简单。 王总工眉头也微微蹙起,出于对沈教授的尊重,他没有反驳,但语气里也带着保留: “师弟,你的意思是……做结构上的补偿设计?这个我们不是没想过,也试过在支撑座上开应力释放槽,或者预留一些变形余量。可效果都不稳定,时好时坏,而且加工难度大增,废品率很高。” “不是简单的预留余量或者开槽,”陆怀民没有因为质疑而慌乱,他拿起一个支撑座零件,手指点在轴承安装孔周围发热最集中的区域: “这里的温度最高,热膨胀最大,导致这个平面‘鼓’起来了,对不对?如果我们能在这个区域的‘下方’或者‘内部’,预埋一个或一组有意识设计、具有特殊热膨胀行为的‘补偿元件’呢?” “补偿元件?”王总工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推了推眼镜,这个词儿听着很新颖。 沈一鸣的眉头微微一动,镜片后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陆怀民继续在黑板上快速画着。他画了两个简单的叠层结构示意图: “比如,我们用两种热膨胀系数不同的材料,比如我们的LC4铝合金,和另一种热膨胀系数更低的材料,将它们以特定的方式组合在一起。” 他指着示意图中两层材料的结合面: “这样,两层结构相互约束,来主动补偿主支撑座的不规则热变形。” “不同材料?复合结构?”一位负责材料工艺的老工程师缓缓开口,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小同志,你这思路在工业领域里确实有应用,但那是很简单的一维弯曲补偿。我们这是复杂三维结构里,而且是针对不规则温度场,这要要实现微米级平面度的‘主动’补偿……” 他摇了摇头:“这涉及到的材料匹配、界面应力、制造工艺,还有最关键的补偿模型计算,太难了。目前国内,恐怕没这个条件。” “就是啊,”另一个负责装配的老师傅接口道,他说话更直: “想法是好的,听起来也巧妙。可落到实际上,怎么弄?在铝件里镶别的材料?怎么镶牢?热了冷了来回折腾,不会脱开?就算不脱开,两种材料胀得不一样快,内部应力大了,零件自己先裂了咋办?这可不是画张图就行的事。” 质疑声变得具体而实际,直指工程实现的难点。 工人们并非刁难,而是基于他们多年的生产实践,一眼就看出了这个“美妙想法”背后需要解决的难题。 陆怀民提出的,是21世纪初才逐渐成熟的一种用于高精密设备热补偿的设计理念,在此时确实是超前的。 但针对这个方案的难点,陆怀民根据当下的技术水平,也构思了几种解决方案。 正当他斟酌着如何用1978年能理解的语言和材料体系把他的解决方案“翻译”出来时,一旁的沈一鸣已经意思到了这个思路的价值。 “怀民,你这个想法,极具创造性!它的理论深度和潜在应用价值,非常大!”沈一鸣走上前两步,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毫不吝啬他的赞赏,语气重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激动: “我认为,它不是一种简单的结构补偿……你提出的,是一种‘基于热应力自补偿的精密结构设计方法论’的雏形!” 他转向王总工和所有在场的老师傅、技术员,语气斩钉截铁: “诸位!这不是异想天开!这是跳出传统思维定式的革命性思路!” “国际上目前对于精密机械热误差的研究,主流仍然被动补偿,少数前沿探索也多在传感器和闭环控制上。” “而怀民提出的思路,我概括为‘主动利用热应力分布进行结构自补偿’,这个思路,我在最新的文献里都没有看到如此清晰的工程化阐述!” 沈一鸣看向陆怀民画的草图,眼中闪闪发光: “如果这个思路能够通过建模、实验验证并形成一套设计准则……这不仅仅能解决红星厂眼前的问题,其背后的理论价值和普适性,足以支撑一篇重量级的国际期刊论文!甚至是开创一个细分的研究方向!” 车间里鸦雀无声。 王总工和老师傅们面面相觑。 他们扎根生产一线,对学术前沿那些术语有些隔膜,但沈一鸣如此激动、如此高的评价,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他们看向陆怀民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怀疑、宽容,变成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毕竟一个十六七岁少年提出的一个想法,能让沈教授激动成这样? 甚至上升了“国际前沿”、“全新的研究方向”? 陆怀民少有地见到沈一鸣如此灼热的目光,也有点不自在: “老师,这只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很多具体问题……” “不成熟的想法,往往是突破的起点!”沈一鸣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科学研究和工程创新,最怕的就是没有新想法!怀民,你给了我一个极大的惊喜!这个问题,回校后可以深入挖掘,作为你第一个深入参与的课题!” 沈一鸣说完,走到黑板面前,拿起粉笔快速演算了起来: “设轴承座区域的热膨胀系数为α1,变形量为δ1;远端区域为α2,变形量为δ2。如果我们在设计时预置一个初始形变δ0,使得升温后的总形变δ_total =δ1 -δ2 +δ0 = 0……” 他的笔尖在黑板上疾走,留下一串流畅的公式。 车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哒哒”声,和远处机床隐约的轰鸣。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约莫半个小时后,沈一鸣放下粉笔,看向王涧: “针对今天红星厂遇到的具体问题,根据怀民提出的思路,我已经有具体的方案了。” 王总工露出钦佩的神色,连忙走上前:“老师,您说。” “怀民的核心思路是‘利用差异化的热变形特性主动抵消形变’,而非被动抵抗。”沈一鸣说道,指尖指向黑板上的示意图。 “落实到红星厂这个支撑座上,我的想法是这样……” 沈一鸣详细解释了他的实施方案,包括材料选择、结构设计、工艺方法等等。 沈一鸣讲完,王涧以及所有的在场的技术骨干都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王涧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沈一鸣: “老师,这个方案理论上我大概明白了,听起来确实精巧。但是,这中间的变量和需要攻克的难题太多了……任何一步出了岔子,都可能……” “都可能失败。”沈一鸣坦然接话,“所以,这不是一个可以立刻拿到生产线上实施的成熟方案。这是一个需要立即启动,集设计、材料、铸造、测试于一体的紧急攻关项目。” 他看向王涧,沉声问道: “王总工,红星厂有没有这个决心,和我们学校的实验室一起,赌一把?时间紧,担子重,风险高。但若成功,不仅眼前这批订单的难关可以度过,更重要的是,你们厂将获得一项国内领先、甚至在国际上都算前瞻的核心技术!” “实话实说,这套‘内置主动热补偿结构’的设计思路和验证数据,其价值将远超这批仪器本身。” 王涧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 他环视车间,目光扫过身边眉头紧锁但眼中已燃起火光的技术骨干,扫过那些试制出来的设备,最后回到沈一鸣和陆怀民身上。 “拼一把!”他一咬牙,拳头砸在身旁的工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老师,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红星厂要是再畏首畏尾,那真是愧对国家投的钱,愧对老师您的心血!我们干!需要什么资源,厂里全力协调!需要哪个车间、哪位师傅配合,我亲自去请!” 他转向周围的技术人员和老师傅们: “都听见了?沈教授给我们指了条新路,难走,但走通了就是一片新天地!” “从今天起,成立‘光谱仪支撑座热变形攻关小组’,我任组长,技术科、铸造车间、精加工车间、检测科抽调最精干的力量!一切为这个项目让路!”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老师傅们脸上的疑虑被兴奋取代,年轻技术员们的眼神则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冲动。 沈一鸣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好!那我们就分头行动。周伟,雪梅,你们立刻跟我回学校,整理现有的全部数据,并尽快用计算机优化模型,实验室那台老机器,分段算,日夜不停。怀民,” 他看向陆怀民: “你跟我一起。这个模型的雏形源于你的想法,未来如果要发表论文也应该由你来主笔。你需要尽快理解并参与到具体的设计和计算工作中来。同时,俄语和专业课不能拉下,接下来时间会非常紧。” “是,老师!”陆怀民重重点头,心也怦怦直跳。 他没想到,自己一个基于前世经验提出的思路,在这个时代、在沈教授手中,竟能如此快速地被深化、具体化,并即将转化为一场实实在在的科技攻关。 “王总工,”沈一鸣最后交代: “厂里这边,尽快提供最详细的图纸、数据……还有,专门准备一条试验线,挑选最有经验的铸造师傅,一旦我们学校的初步设计出来,立刻进行小批量试制。” “试制件出来,马上送到学校实验室进行基础性能测试和初步的热-力耦合实验。” “明白!我马上安排!”王涧雷厉风行,转身就开始点名分配任务。 第30章 筚路蓝缕 从红星厂回到学校,已是下午四点多。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自行车拐进校门时,零星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打在脸上,冰凉。 沈一鸣教授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带着三人去了第三实验楼。 “周伟,去把相关材料的全部实验数据找出来……”沈一鸣脱下沾了雨水的旧中山装,挂在门后: “雪梅,你把红星厂提供的温度分布数据整理一下。” “是,老师。”两人应声,立刻行动起来。 沈一鸣走到陆怀民面前:“怀民,你跟我来。” 他领着陆怀民走向实验室最里侧的一个小隔间。 隔间的门锁着,沈一鸣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仔细地找出其中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嗒”一声,门开了。 隔间不大,约莫十平米。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的天光。 正中央,摆放着一台体积庞大的机器。 白色的金属外壳,约莫有半个书柜大小,正面布满了指示灯、拨动开关和按钮。 侧面连接着一台老式的纸带读入器,还有一台类似电传打字机的输出设备。 “认识吗?”沈一鸣问。 陆怀民摇摇头。 这台机器对他而言确实陌生,虽然他知道这是计算机,但具体型号和性能,他不了解。 “这是DJS-130小型电子数字计算机。”沈一鸣轻声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 “1974年由清华大学、BJ无线电三厂、天津无线电研究所等单位联合研制成功,是国内第一台自主量产的中小型集成电路计算机。” 他走到机器侧面,指着那个纸带读入器: “主频1MHz,内存32KB,使用八单位纸带输入。运算速度最高可达每秒50万次。” 陆怀民心里飞快地换算着。 每秒50万次运算,这在1978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性能了,但和后世动辄GHz主频、GB内存的个人电脑相比,这台机器简直像史前文物。 “就靠它,我们要完成支撑座的热-力耦合有限元分析。”沈一鸣说的很郑重,但陆怀民听出了其中的艰难。 有限元分析,即便是最简单的模型,也需要求解成千上万个方程。 在1978年,这无异于一场艰苦的战役。 “老师,模型的规模......”陆怀民斟酌着问。 “不会太大。”沈一鸣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会做大量简化,将支撑座简化为二维平面问题,网格也不会太密。即使这样,一次完整的温度场和应力场迭代计算,估计也要运行十几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 陆怀民看着那台庞大的机器。 它要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一次计算。 而科研工作中,一次计算往往只是开始,后面还需要调整参数,重新计算,反复验证。 “从今晚开始,我们分成三班。”沈一鸣走出隔间,对正在整理资料的周伟和李雪梅说: “周伟,你值第一班,今晚六点到十一点。我值第二班,十一点到明早四点,雪梅,你值第三班,四点到天亮。” “老师,您……”李雪梅抬起头,想说什么。 “我年纪大了,觉少。”沈一鸣摆摆手: “就这么定了。每班的任务,一是保证计算程序正常运行,二是记录中间结果,三是处理可能出现的错误。” 他又转向陆怀民: “怀民,你刚入门,先跟着周伟学。今晚你陪他到十点,然后回去休息,明天正常上课。没课的时候,再来实验室。” 沈一鸣顿了顿,补充道:“红星厂的问题结束后,这个课题还会持续很久,你有的是机会参与。现在,先把基础打牢,一步步来。” 说完,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几张白纸和一支钢笔,开始快速地写写画画。 “这是我们模型的简化方案……”沈一鸣一边画一边解释。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一个个数学符号、一条条曲线跃然纸上。 那些复杂的偏微分方程、边界条件、迭代格式,在他手下信手拈来。 陆怀民站在一旁,仔细地看着。 这些内容他前世学过,但能以如此简洁而快速地表达出来,沈教授的水平确实令人钦佩。 “看懂了吗?”沈一鸣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大致懂了。”陆怀民说,“但具体到编程实现......” “程序是现成的。”沈一鸣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穿孔纸带: “是用ALGOL语言写的,去年为了另一个课题准备的,现在需要根据我们这个新模型修改参数和边界条件。” 他展开纸带,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孔,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神秘。 这就是1978年的“程序”。 没有屏幕,没有键盘,所有代码都要先写在纸上,然后由专门的打孔机打成纸带。 修改程序意味着要重新穿孔,如果中间出错,就要在纸带上贴补丁,或者干脆重来。 但陆怀民知道,1978年打孔编程仍然存在并被广泛使用,但它正处于被快速淘汰的“剧变前夕”。 1977年,“微型计算机三巨头”Apple IImodore PET、TRS-80 Model I上市,编程和加载程序实现通过键盘和磁盘完成,此后几年,穿孔卡片迅速被淘汰,成为“古老的历史”。 但是现在,这仍然是他们攻坚克难所依赖的利器。 “周伟,你下午把程序改好。”沈一鸣把纸带递给周伟: “雪梅,你负责准备输入数据。怀民,你先看,不懂就问。” “是。” 实验室里的气氛紧张而有序。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但没有人抬头看一眼。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流逝,傍晚六点,广播响了。 “先去吃饭。”沈一鸣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吃完饭,周伟和怀民回来开始值班。雪梅,你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来接班。” 雨还在下。四人撑起两把旧伞,走进雨幕。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已经吃完饭了。 四人打了简单的饭菜,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老师,补偿件选用C-7,但它和LC4的界面结合问题,您有具体方案了吗?”李雪梅吃饭很快,几口扒完饭,就开始讨论技术问题。 “有两个思路。”沈一鸣放下筷子: “一是设计特殊的界面结构……二是在铸造前,对C-7薄片表面进行预处理,提高其与铝液的润湿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两个方案都需要实验验证。等我们的计算结果出来,确定了薄片的形状和尺寸,就可以开始做小样试验了。” “红星厂那边,铸造师傅的经验很丰富。”周伟说,“上午我跟王总工聊天,他说厂里有位老师傅,八级铸造工,特别擅长做这种复合铸造。” “那很好。”沈一鸣点点头,“实际问题,往往需要理论计算和工艺经验的结合。我们做设计的,不能闭门造车。” 陆怀民安静地听着,慢慢扒着饭。 他的心思一半在饭桌上,一半已经飞回了实验室,飞到了那台DJS-130计算机上。 晚饭后,雨小了些。 沈一鸣和李雪梅各自回去休息,周伟和陆怀民返回实验室。 计算机隔间里,灯光昏暗。 周伟打开控制台的电源,一排排指示灯亮了起来,红的,绿的,黄的,在昏暗中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来,我教你基本操作。”周伟拉过一张凳子,让陆怀民坐在控制台前。 “这是电源开关,这是复位按钮,这是纸带读入器的启动开关......”周伟一个一个地介绍着: “程序运行后,这些指示灯会显示当前的状态。如果出现错误,相应的指示灯会亮起,我们要根据代码手册查找错误原因。” 陆怀民仔细地看着,记着。 这些操作虽然原始,但在1978年,这就是最先进的技术。 “我们的程序已经加载进去了。”周伟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手写的程序清单: “现在需要输入初始参数。你看,这里是网格划分的参数,这里是材料属性,这里是边界条件......” 他一边说,一边在控制台上拨动开关,输入一个个二进制代码。 每个参数都要转换成二进制,然后通过开关设置。过程繁琐而容易出错。 陆怀民看着周伟熟练的操作,心里感慨。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科研工作者的日常:在简陋的条件下,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好了,参数输入完毕。”周伟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按下了“运行”按钮。 纸带读入器“咔嗒咔嗒”地响了起来,纸带缓缓移动。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 “现在,计算机开始读取程序和数据。”周伟看着那些闪烁的灯,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这个过程大概要五分钟。然后,计算就正式开始了。” 五分钟后,纸带读入器停止了转动。控制台上的指示灯进入了另一种闪烁模式。 “开始了。”周伟长舒一口气,“接下来就是等待。第一次迭代,估计要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的等待。 在这两个小时里,计算机不能断电,不能受到干扰。 周伟和陆怀民要守在这里,随时准备处理可能出现的错误。 “怀民,趁这个时间,你看看这个。”周伟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这是沈教授写的有限元方法讲义,手写的。里面对今天模型用到的理论,有详细的推导,你拿回去研究一下,对你后面写论文有帮助。” 陆怀民接过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笔记本应该用了有些年头了,但字迹清晰工整。 从变分原理到单元插值,从刚度矩阵组装到方程求解,一步步推导,严谨而清晰。 他翻开第一页,就沉浸了进去。 时间在翻书页的声音中流逝。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漏出来,照在实验室的窗玻璃上,泛着清冷的光。 两个小时到了。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停止了有规律的闪烁,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第一次迭代完成。”周伟看了看输出设备打出的第一行结果: “现在计算机会把中间结果输出到电传打字机上,然后开始第二次迭代。” 电传打字机“哒哒哒”地响了起来,缓慢地吐出一张纸带。 纸上打印着一行行数字,那是第一次迭代后各个节点的位移和应力值。 周伟小心地撕下纸带,铺在工作台上,开始核对。 “结果还不太理想。”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高温区的位移补偿量不足,只有预期的60%。需要调整材料参数,重新计算。” 他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开始修改参数。 陆怀民也凑过去看。 那些数字在他眼里,很快就转化成了物理图像:支撑座在温度场作用下变形,补偿结构产生反向作用,但效果还不够。 “把C-7材料的热膨胀系数再调低10%试试。”陆怀民提议。 周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试试。” 参数修改,重新启动计算。又是两个小时的等待。 夜深了。 实验室里只有计算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电传打字机偶尔的“哒哒”声。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巡夜的保安走过,手电筒的光在门缝下一晃而过。 “怀民,十点了。”周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你先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我再待一会儿。”陆怀民说。 “学习要紧。”周伟的语气温和但坚定,“这个课题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你需要保持精力。” 陆怀民知道他说得在理,不再坚持,合上笔记本:“那我先回去了。周师兄,你也注意休息。” “放心。” 回到宿舍时,雷大力和周为民已经睡了。 陈景还点着蜡烛在看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对陆怀民笑了笑。 “这么晚?”他轻声问。 “嗯,在实验室。”陆怀民简单地回答,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他却没有睡意。 他想起了陆家湾的夜晚,想起了仓库里的煤油灯,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遥远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 第31章我们要让国际同行看看,中国的精密机械研究,达到什么水平了! 第一次计算进行了整整两天两夜。 DJS-130计算机一直在嗡鸣,成了实验室不变的背景音。 第三天是周日。 上午沈一鸣临时有事,实验室里只剩下三位学生。 窗外,梧桐树冒出了嫩芽,新绿点点。三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可实验室里的气氛,却绷得很紧。 李雪梅从电传打字机上撕下最新一轮的输出纸带,铺在工作台上,和周伟一起核对。 两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怀民,你来看看。”李雪梅抬起头,朝正在整理数据的陆怀民招了招手。 陆怀民放下笔记本走过去。这几天泡在实验室里,他对整个课题的脉络已经摸清了。 “计算结果怎么样?”陆怀民问。 李雪梅摇摇头,把一叠输出纸带推过来: “不太理想。材料参数调了三次,补偿效果还是不稳定。你看这儿——” 她指着纸带上的一行数据: “温度梯度超过三十五度,补偿结构的反向作用会出现突变,有时反而加剧局部变形。” 周伟在一旁补充,声音里透着些许疲惫: “薄片排列方式试了三种,结果差不多。界面处的应力集中问题,比预想更棘手。” 陆怀民凑过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很快这连串的数字在他脑中重组成像:高温区泛红,低温区透蓝,应力集中处结成深斑,一切都清晰起来。 “应该是界面应力集中导致的。”陆怀民思索片刻后说,“C-7材料和LC4的热膨胀系数差太大,在高温梯度下,界面处的剪切应力超过了结合强度。” 李雪梅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这问题她和周伟刚刚讨论了好一会儿才初步确定,这个入学不到一个月的师弟,竟一眼点破。 周伟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们也是这个判断。可怎么解决?材料性能是固定的,总不能……” “那怎么办?”李雪梅脱口问。 话出口才发觉,自己竟在向一个刚入学的本科生讨教办法。 陆怀民想了想,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擦出一块干净区域。 随后他画了一个简化的界面模型,标注了温度、材料属性、几何参数。 “我觉得,我们不能只考虑宏观的热膨胀系数差,”陆怀民边画边说,粉笔沙沙划过黑板: “还要考虑微观的。C-7是硅铝复合材料,本质上是由硅颗粒增强的铝基体。在高温下,硅颗粒和铝基体的热膨胀行为不同,会产生微应力。” 李雪梅和周伟都站了起来,走到黑板前。 “这些微应力在界面积累,”陆怀民用粉笔在界面处画出一片密集的箭头,“当温度梯度足够大时,就会引发局部塑性变形,甚至微裂纹。因此我觉得,咱们可以尝试在这中间设计一个过渡层。” “过渡层?”周伟若有所思。 “对。”陆怀民在黑板上画出三层结构,最内层是C-7,最外层是LC4,中间则是一层逐渐过渡的区域: “在C-7和LC4之间,加入一层梯度功能材料。它的热膨胀系数从内到外连续变化,从接近C-7的值渐变到接近LC4的值。这样就能平缓应力集中,避免突变。” 他转过身,看到李雪梅和周伟怔怔地看着黑板上的示意图。 这个思路比他们之前想的任何方案都更精巧,也更复杂。 因为它不是什么修修补补,而是是从根本上重设计了材料的结合方式。 实验室安静了几秒。 “可是......”李雪梅迟疑道,“这种梯度材料,我们怎么制备?国内有这种技术吗?” 周伟也反应过来: “是啊,怀民。理论上这思路很完美,但工程上怎么实现?要在铸造过程中让材料成分连续变化,这工艺……” 陆怀民放下粉笔。他知道自己说多了。 1978年,梯度功能材料的概念在国际上刚刚萌芽,国内更是闻所未闻。 他刚才的描述,完全基于前世的认知。 那是二十一世纪成熟的技术,用于航空航天发动机叶片、核反应堆内衬等极端环境。 他正斟酌着如何解释,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一鸣教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他显然也听到了一些刚才的讨论,目光直接落在黑板上。 “梯度功能材料?”沈一鸣走近黑板,仔细看着陆怀民画的示意图,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怀民的这个思路不错。” 沈一鸣说着,放下手中的文件,转身看着三位学生。 “这个思路很有价值。”沈一鸣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兴奋,“虽然工艺实现上确实有难度,但科研本身就是解决难题的过程。” 他拿起粉笔,在陆怀民的图旁补充了几笔: “制备梯度材料,我们实验室的条件有限,但可以和材料系甚至其他科研单位合作。” “老师,那我们......”周伟有些犹豫,“要完全推翻之前的方案吗?” “不。”沈一鸣摇头,“红星厂的订单等不起。我们双线并行:现有的C-7薄片方案继续优化,同时启动梯度材料的探索性研究。后者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但值得投入。” 沈一鸣看向李雪梅和周伟: “你们继续优化现有模型。我有个解决方案可以试一试,既然界面应力集中是主要问题,我们可以在薄片设计上做文章:不做成简单的平板,可以设计成波浪形或者带孔隙的结构,增加柔性和应力释放能力。” “波浪形?”李雪梅眼睛一亮,“就像弹簧一样,允许一定的变形?” “对。”沈一鸣在黑板上快速勾勒,“这样即使热膨胀系数有差异,也可以通过结构变形来吸收,而不是硬碰硬。” 思路一旦打开,讨论就热烈起来。 三位学生围在黑板前,你一言我一语,粉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下午,实验室开始重新测试新模型。 李雪梅操作那台老式温度循环测试台,小心翼翼地监控着一个小比例验证模型的温升曲线。 陆怀民在一旁记录数据,周伟在另一张工作台上调试光学测量仪,准备随时测量模型的微变形。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沈一鸣放下手中的俄文资料。 门开了,钱振华副主任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整齐的中山装,脸上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笑意。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还有一张报纸。 “沈教授,打扰了。正在做测试?”钱振华看了眼忙碌的陆怀民、李雪梅和周伟,招呼道。 “是,钱主任。红星厂那个项目的初步验证模型,在做温度循环。”沈一鸣起身相迎,“有事?” “嗯,有几件要紧事。”钱振华点了点头,先将文件夹递给沈一鸣: “系里关于新专业的培养方案初稿做出来了,您过目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还有,” 钱振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份喜色终于明明白白地透了出来: “科学院那边刚转来通知,今年国家给重点高校的科研经费额度有显著增加,尤其是面向工业应用和具有前瞻性的研究项目。” 钱振华顿了顿: “所以老沈,你前两天刚报上去的那个‘精密机械热稳定性关键技术研究’项目,今天批下来了,而且是特事特办,优先支持。后续专项经费和设备采购指标,很快就会落实。” 沈一鸣接过文件夹,闻言,快速翻阅文件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这么快?太好了。这正是我们急需的。红星厂这个项目如果能取得突破,就是这个项目最好的前期基础。” “是啊。”钱振华点头,目光转向正专注地盯着仪表盘的陆怀民。 “沈教授,您这个学生,真是捡到宝了。” “是块璞玉。”沈一鸣也点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思维非常活跃,学习能力非常强,而且难得的是有工程直觉。是个可造之材。” “有您亲自带,肯定能成大器。”钱振华笑道,随即,他扬了扬手中那张报纸,神情变得郑重。 “不过啊,老沈,最重要的消息在这儿呢。你看看这个——” 他将报纸展开,是今天出版的《人民日报》。头版上一篇讲话稿被红笔醒目地圈了出来。 “昨天,全国科学大会在京开幕。”钱振华突然有些激动,“郭沫若院长作了长篇书面讲话。今天学校组织学习,我特意找来这份报纸。你听听,你听听这话——” “郭院长说,‘我的这个发言,与其说是一个老科学工作者的心声,毋宁说是对一部巨著的期望。’这部‘巨著’,就是我们百废待兴的祖国,就是我们即将大步向前的科学事业!” 钱振华的手指停在了最后那段载入史册的文字上。他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念道: “这是革命的春天,这是人民的春天,这是科学的春天!让我们张开双臂,热烈地拥抱这个春天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广播声。 阳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 沈一鸣早已放下了文件夹。 他接过那张报纸,手指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科学技术是生产力” “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 “要保证科研人员至少必须有六分之五的时间从事业务工作” “科学的春天……” 沈一鸣看着报纸低声喃喃着,最后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十多年前在莫斯科的雪夜里,他和同学们挤在宿舍里,就着昏黄的灯光争论着祖国的未来。 那时他们都说,学成了要回去,要把最先进的技术带回家。 想起六十年代初回国,满腔热血投入教学和科研,蓝图刚铺开,项目就被叫停了。 想起夜深人静时翻阅那些早已过时的外文期刊,他心里那份焦灼,像野草一样疯长。 等了太久,也盼了太久。 如今,这声“春天”,终于通过报纸,真真切切地落到了耳中。 钱振华理解地沉默着,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沈一鸣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页报纸仔细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中山装的内侧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转向钱振华,话语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钱主任,你刚才说,我那‘热补偿’的项目被优先支持了?” “是,秒批。速度前所未有。”钱振华点头,“科学大会一召开,上头的精神全透了。支持科学、支持创新,不再是一句空话。老沈,你的项目,踩在点儿上了。” 陆怀民、周伟和李雪梅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望着老师。 他们看见沈一鸣的喉结动了动,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新绿的梧桐,又缓缓收回来,落在三个年轻人身上。 “你们知道吗,”沈一鸣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他们说: “我留学苏联那年,二十四岁。临行前,我的老师刘仙洲先生,拉着我的手说:‘一鸣啊,出去好好学,学成了回来,咱们国家需要。’”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里走了很远,才又开口: “我在莫斯科七年,每天学习十六个小时。不是因为苏联老师要求严,是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咱们中国人,不能总靠别人。” “六十零年回来,国内一穷二白,实验室缺经费、缺设备。但我们没放弃,将清华的办公室改造成实验室,用最简陋的设备,做出了第一台高精度测量仪。”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胸前口袋的位置,那里面是报纸,却更是他过去三十年全部的岁月。 “后来,很多事做不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 “但我心里头一直信,一个国家要站起来,富起来,离不开科学,离不开实实在在的技术。现在,这一天……真的来了。” 沈一鸣的眼眶湿润了。 “刚才报纸里说,中央说,‘我愿意当大家的后勤部长’。这话……分量重啊。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咱们这些人,可以真正心无旁骛地搞科研、做学问了!” 沈一鸣说着,声音陡然提高,这一刻,他热泪盈眶: “红星厂这个项目,我们要做好,不仅要解决实际问题,还要写成论文,在国际期刊上发表!” 周伟和李雪梅都愣住了。 国际期刊?这对他们来说,几乎是遥不可及的概念。 这些年,中国的科研成果大多只能在国内的学报上发表,国际交流几乎断绝。 “老师,这......可能吗?”周伟迟疑地问。 “为什么不可能?”沈一鸣转过身,目光灼灼,“全国科学大会召开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科学要重新与世界接轨!我们的成果,为什么不能拿到国际上去?” 他走到文件柜前,取出一沓外文期刊的影印本。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这是《Precision Engineering》,国际精密工程领域的顶级期刊。”沈一鸣翻开一本,指着上面的论文,“看看这些作者,美国人、德国人、日本人。他们的研究很好,但我们做的差吗?” 他拿起那份热补偿数据: “怀民提出的这个思路,在国际上也是前沿的。我们如果能把理论模型完善,实验数据做扎实,为什么不能发上去?” 李雪梅的眼睛亮了起来:“老师,您是说......” “对,”沈一鸣斩钉截铁,“这个项目,我们要做成一个标杆——既解决实际工程问题,又做出理论创新。论文由怀民主笔,我来指导,你们协助。我们要让国际同行看看,中国的精密机械研究,达到什么水平了!” 第32章 大获成功 此后两天,学校广播站一遍遍播送着全国科学大会开幕的消息和郭沫若院长的讲话摘要。 晚饭时间,食堂、宿舍楼、教学楼,到处都能听到师生们激动地讨论着全国科学大会的新闻。 “听说了吗?这回大会要给两百多项成果颁奖!” “陈景润的哥德巴赫猜想肯定能获奖!” “咱们学校呢?不知道有没有项目报上去……” 陆怀民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想着沈教授泛红的眼眶。 而与此同时,红星厂的项目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当中。 这天上午,陆怀民照例早早来到实验室。 沈一鸣教授已经在工作台前了,正伏案疾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但精神却极好。 “怀民,来得正好。”沈一鸣招手让他过去,递过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这是我草拟的项目研究计划书。红星厂这个难题,是咱们眼前必须攻下的山头,也是验证思路的实战。同时,梯度材料的基础研究也要启动,双线并行。你拿去看看,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陆怀民接过,仔细阅读。 计划非常详尽,从材料制备、结构设计、理论建模、实验验证到论文撰写,时间节点、人员分工、所需资源,条理清晰。 “老师,梯度材料的制备……” “我已经联系了省机械所。”沈一鸣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那边有粉末冶金的设备,虽然简陋,但可以做初步尝试。等红星厂的项目结束,我们就去所里聊聊,看看能不能合作。” 正说着,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沈教授在吗?”一个温和的女声。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系办公室的秘书小刘,一位三十岁左右、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同志。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份表格。 “沈教授,打扰了。这是学校财务处刚送来的,关于七七级新生助学津贴的发放通知和首批名单。”小刘将表格递给沈一鸣,“需要您确认一下您指导学生的津贴等级,签个字。” 沈一鸣接过表格,戴上眼镜,迅速浏览。 表格是按系分类的,精密机械系三十个新生,每人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建议的津贴等级,从甲等到丙等不等,每月津贴分别是27.5元、22元和18元。 这是国家为了支持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特别是家庭困难学生,设立的特殊助学津贴。 评定综合考虑家庭成分、经济状况和入学表现。 沈一鸣的目光停在“陆怀民”那一行。 建议等级:甲等。 每月:27.5元。 他拿起钢笔,在“导师确认”栏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小刘:“没问题。这个月就能发吗?” “财务处说尽快,估计就这两天,会直接发到学生手里。” 小刘拿着签好的表格离开了。 沈一鸣把那张写着津贴发放计划的信纸折好,交给陆怀民: “这个你收好。津贴发下来,自己规划着用。买书,添置些必需品,别苦着自己。家里若需要,也可寄些回去。” 陆怀民接过,也是有点高兴。 他本来以为津贴最多只有十几元,没想到有27.5元这么多,这不仅能让他在学校过得宽裕,还真能余下钱补贴家里。 不过陆怀民是学校里少有的贫农出身的学生,又有沈一鸣教授的大力推荐,拿甲等也是理所当然。 “谢谢老师。” “谢我做什么。”沈一鸣摆摆手,“这是国家的政策。你们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国家希望你们安心读书,没有后顾之忧。我有点事去系里一趟,你先研究计划书。” “好的,老师。”陆怀民应了一声,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眼前的计划书上。 字迹密密麻麻,那些专业术语、公式符号、时间节点,渐渐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红星厂项目必须在四月底前完成样品试制和初步验证。 梯度材料的基础研究分为三个阶段: 材料制备工艺摸索、界面性能测试、简化模型验证,预计耗时六个月。 论文撰写计划从五月份启动,目标是《Precision Engineering》或《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这两本机械领域的国际顶级期刊…… 陆怀民看得入神,连周伟和李雪梅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 “怀民,看这么认真?”周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陆怀民抬起头:“周师兄,李师姐。” “老师在计划书里把梯度材料的研究也列进去了?”李雪梅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动作真快。” “老师说,等红星厂项目告一段落,就去省机械所谈合作。”陆怀民合上计划书,“双线并行。” “就得这样。”周伟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几个还温热的馒头,分给陆怀民和李雪梅: “科学的春天来了,咱们也得抓紧。来,先吃点,老师让买的,说今天可能要算到很晚。” 馒头是二合面的,粗糙,但实在。 三人就着白开水,匆匆吃完。刚收拾完,沈一鸣就回来了。。 “都来了?好,咱们开个短会。”沈一鸣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点着计划书: “红星厂的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昨天王总工来电话,说厂里已经按照我们第二次优化的方案,做出了三组试验件,今天下午就能送过来。” 李雪梅眼睛一亮:“这么快?” “厂里很重视,抽调了最好的师傅,三班倒。”沈一鸣说,“我们的任务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测试,拿到数据。如果这次的结果达标,就能进入小批量试制阶段。” 他看向陆怀民:“怀民,你负责记录数据,协助雪梅操作测试台。周伟,你和我一起,准备光学测量。” “是。” 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下午两点,红星厂派来的吉普车准时停在了第三实验楼门口。 王总工亲自押车,从车上搬下来三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木箱。 “沈老师,东西到了!”王总工额头上都是汗,但眼睛亮得灼人: “按您给的图纸,一点没差。铸造车间的刘师傅亲自盯的,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精心的活儿。” 木箱打开,油纸层层揭开。 三组支撑座试验件露了出来。表面经过初步加工,泛着冷光。 与先前最大的不同,在于关键部位预置的C-7薄片。 薄片呈现出一种优雅的波浪形态,厚度、起伏的周期、排列的疏密,全部严格按照计算机反复模拟优化后的模型来制作。 沈一鸣戴上白线手套,拿起一件,凑到灯光下仔细检视。 他用指尖轻轻拂过薄片与基体的结合处,又用放大镜看了许久,才点点头: “结合面很平整,没有明显的气孔和夹杂。厂里师傅的手艺,确实过硬。” 王总工笑着点点头:“刘师傅说了,要是不成,他这‘八级工’的牌子就自己摘了……” 他说着,擦擦额头的汗:“那……接下来,咱么开始?” “嗯,接下来,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沈一鸣严肃地点点头,看向那台已经准备好的温度循环测试台: “测试预计要24个小时,今天晚上,我们通宵测试。” 温度循环测试台是沈一鸣和周伟自己设计组装的。 大致结构是一个封闭的保温箱,内部装有精密加热器和热电偶测温系统,外部连接着数据记录仪和光学测量探头。 “开始吧。” 陆怀民在实验日志上记录下测试开始的时间:1978年3月23日下午2时30分。 周伟合上电源开关。加热器开始工作,保温箱内的温度缓缓上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怀民盯着数据记录仪的表盘,看着温度数字一点点跳动:25℃、26℃、27℃……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保温箱内的温度按照预设程序变化: 先升至50℃,保温一小时;再升至60℃,保温两小时;然后升至70℃,这是红星厂根据野外实地工况提供的极限工作温度。 “温度50℃,稳定。”李雪梅报告。 光学测量探头开始工作,测量支撑座关键平面的平面度变化。 数据记录仪的纸带上,画出了一条平滑的曲线。 “平面度变化……0.002毫米。”李雪梅继续报告。 “记录下来。”沈一鸣的声音平静,但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用力。 陆怀民在实验记录本上工整地写下数据。 0.002毫米,这已经远低于0.01毫米的设计要求,但真正的考验,在于温度继续升高后,它能否维持住。 温度升至60℃。保温箱内热浪扑面。 光学探头再次启动。 “平面度变化……0.003毫米。”李雪梅报出第二个数据。 沈一鸣点点头:“还在可控范围内。” 最关键的测试来了——温度升至70℃。 这是支撑座在实际工作中设计遇到的最高温度,也是热变形最严重的工况。 加热器功率加大,保温箱内的温度继续攀升。69℃、70℃……稳定。 温度维持三十分钟后,所有人都凑到了光学测量仪前。 探头缓缓移动,数据记录仪的笔尖在纸带上画出一道曲线。 时间仿佛凝固了。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终于,李雪梅抬起头: “平面度变化……0.005毫米……0.004……稳定在0.004到0.005之间!” “成了!达标了!”周伟忍不住喊出声,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 “重复测量三次。”沈一鸣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陆怀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三次重复测量,结果基本一致:0.005毫米,0.004毫米,0.005毫米。 周伟再也忍不住,一拳捶在身旁结实的木桌上,发出“咚”一声闷响:“真成了!” “好。”沈一鸣只说了这一个字,抬手摘下了眼镜,用指尖按了按发酸的眼角。 王总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记录所有原始数据。”沈一鸣重新戴上眼镜: “温度循环继续。换第二组、第三组试验件测试。如果三组数据一致,再做耐久测试,如果连续工作24小时性能不衰减,这个方案就通过了。” “对,对!接着测!”王总工也有些失态,激动地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实验室里重复着同样的流程。 升温,保温,测量。 第二组试验件的结果:平面度误差0.003-0.004毫米。 第三组:0.003-0.005毫米。 三组数据,高度一致。 当最后一个数据记录完毕,陆怀民放下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是24小时的连续耐久测试。 保温箱内的温度在室温至70℃之间循环,模拟野外作业可能遇到的昼夜温差和连续工作负荷。 这是对材料和结构设计的最终考验。 24小时耐久测试开始时间是当晚0点,夜深了,但实验室里依旧灯光长明。 沈一鸣让王总工去招待所休息,王总工哪里肯走,搓着手说: “沈老师,您和师弟们都熬着,我这个求人办事的哪能先撤?我就在这儿,打个盹就行。” 周伟不知从哪儿又变出几个冷馒头和一小包榨菜,大家就着白开水,算是宵夜。 陆怀民明天还有课,就先回去了,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0点,持续二十四小时的耐久测试终于结束。 当周伟最后关掉加热器电源,那熟悉的嗡鸣声停止时,实验室里竟有片刻不同寻常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雪梅正在处理的数据汇总表上。 她拿着计算尺和钢笔,一项项核对、计算,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终于,她抬起头,疲惫中满是难以抑制的喜色: “老师,王师兄,所有数据汇总分析完毕。在二十四小时温度循环及连续工作模拟下,三组试验件的关键平面度最大变化值稳定在0.007毫米以内,远低于0.01毫米的设计要求。性能衰减趋势在误差范围内,未观察到明显劣化。方案……通过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实验室里紧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那根弦,终于“铮”的一声,松了下来,随即化作一股汹涌的喜悦。 王总工猛地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力握住沈一鸣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 “沈老师……成了!真的成了!项目有救了,那批仪器……能按时交了!” 这个在厂里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总工程师,此刻像个孩子般语无伦次。 沈一鸣反手用力拍了拍王总工的手背,镜片后的眼睛也闪着光,但他依旧克制着,只是重重地说了两个字:“好!好!” 周伟已经高兴地蹦了起来,挥着拳头:“太好了!功夫不负有心人!” 陆怀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涨满了暖流。 他见证了一个想法从萌芽,到理论推演,到工艺实现,再到最终被实验验证的全过程。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成功,更是人的信念、汗水与智慧交织的胜利。 “怀民,”沈一鸣转过头,看向他: “这次能这么快突破瓶颈,你提出的‘利用结构变形主动抵消热应力’的思路,功不可没。特别是后续关于界面应力集中和结构柔性的建议,为后续继续深化研究提供了方向。” “没错!”王总工松开沈一鸣的手,转过身,朝着陆怀民竖起大拇指: “师弟,这次攻关能拿下,你是头功!了不得!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第33章 天才少年陆怀民 红星厂的项目大获成功,样品测试数据远超预期。 厂里立刻组织技术骨干和老师傅,按照最终方案开始加班加点生产那批野外光谱仪。 王总工每天都会往科大实验室打一个电话,汇报生产进度,语气一次比一次轻松振奋。 而科大这边,沈一鸣教授也接到了省机械所的回信。 信是所长亲自写的,邀请他“随时来所里详谈梯度材料制备的合作事宜”。 沈一鸣把信递给陆怀民:“看看,省机械所也很感兴趣。” 陆怀民接过信,仔细读了一遍,抬头问:“老师,咱们什么时候去?” “明天。”沈一鸣看了看日历,“明天周五,你没课吧?” “上午有一节《普通物理》,下午没有。” “那下午两点,在校门口等我。咱们骑车去。”沈一鸣收起信,又叮嘱道: “把红星厂的测试数据整理一份带上,还有你写的那份关于梯度材料思路的笔记。” “好的,老师。”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陆怀民提前十分钟到了校门口。 刚站定没多久,就见沈一鸣教授骑着车过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 “老师。”陆怀民快步迎上去。 “来了。”沈一鸣看了看手表,“走吧。” 省机械所在城西的工业区,骑了约莫四十分钟才到。 那是一片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群,红砖墙,坡屋顶,厂区里绿树成荫,颇有几分肃穆。 门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戴着老花镜,正看报纸。 见有人来,他抬起头,隔着窗户问:“同志,找谁?” “找你们秦所长,约好的。”沈一鸣说。 “哦,是科大的沈教授吧?”老同志连忙站起来: “秦所长交代过了,说您下午来。请进请进,往里走,办公楼二楼最里头那间。” 办公楼也是红砖砌的,木制楼梯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响声。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上贴着“工业学大庆”、“向科学进军”的标语,有些已经褪了色。 秦所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沈一鸣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椅,一个文件柜。 窗台上摆着两盆仙人掌,长得倒很旺盛。 办公桌后站起来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带着笑容: “沈教授,可把您盼来了!” 他绕过桌子,热情地和沈一鸣握手,又看向陆怀民:“这位是……” “我的学生,陆怀民。”沈一鸣介绍,“怀民,这是省机械所的秦所长。” “秦所长好。”陆怀民恭敬地问好。 “你好你好,坐,都坐。”秦所长拉过两把椅子,又转身从暖水瓶里倒了两杯水,“条件简陋,别见怪。” 三人坐下。 秦所长开门见山: “沈教授,您信里说的那个‘梯度功能材料’,我们组织了几个技术骨干研究了一下,都觉得思路很新颖。只是……工艺上确实有难度。” “有难度不怕,咱们一起攻关。”沈一鸣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科研项目批文,递给秦所长,“您看看这个。” 秦所长接过来,戴上眼镜仔细看。 当看到“国家专项科研经费:人民币三万元整”时,他眼睛一亮:“三万元?” “对。”沈一鸣点点头,“这是科学院特批的,专款专用。主要用于‘精密机械热稳定性关键技术研究’,其中就包括梯度材料的制备工艺探索。” 秦所长拿着批文,手指轻轻摩挲着,半晌才说: “沈教授,不瞒您说,我们所有台老式的粉末冶金设备,是六十年代从苏联引进的,这些年用得少,但保养得还行。如果真要搞梯度材料,这台设备可以改造试试。” “那太好了。”沈一鸣说,“设备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材料配方和工艺参数。” “材料方面,我们所里还有点库存。”秦所长想了想,说道: “不过这事儿,得找我们技术科的老赵,赵栋来同志。他是八级工程师,粉末冶金这块儿,所里数他最熟。得他牵头才行。” 他说着,站起身:“走,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三人出了办公楼,穿过一个小院,来到另一栋红砖楼前。 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技术科”。 秦所长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 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正伏在桌前,对着摊开的图纸皱眉苦思,手里夹着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 “老赵!”秦所长喊了一声。 赵栋来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见秦所长身后的沈一鸣和陆怀民,连忙把烟摁灭,站起身: “秦所长,这两位是……” “来来,介绍一下。”秦所长热情地说: “这位是科大的沈一鸣教授,这位是沈教授的学生,陆怀民。沈教授,这就是我跟您提的赵栋来同志,我们所里的技术骨干。” “赵工,您好。”沈一鸣伸出手。 赵栋来连忙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和沈一鸣握手: “沈教授,久仰大名!秦所长跟我提过您要来,没想到这么快。” “打扰您工作了。” “哪里哪里,欢迎还来不及。”赵栋来说着,拉过几把椅子,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个搪瓷杯: “条件简陋,我这儿只有白开水。” “白开水就好。”沈一鸣在桌旁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图纸上,“赵工这是在研究……” “唉,别提了。”赵栋来苦笑着摇摇头,把图纸往旁边推了推: “先谈正事,先谈正事。秦所长前两天跟我提过梯度材料的事,我翻了些资料,国外好像有类似概念,但具体工艺都是保密的。” “所以咱们得自己摸索。”沈一鸣示意陆怀民,“怀民,把咱们的思路跟赵工说说。” 陆怀民从帆布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到画着示意图的那一页,双手递给赵栋来: “赵工,您看,这是我们的初步设想……” 赵栋来接过笔记本,凑到窗前亮处仔细看。 他看得极认真,手指在图纸上虚虚地比划着,嘴里不时发出“嗯……嗯……”的声音。 约莫看了十分钟,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这个思路……妙啊。用连续变化的材料成分来平缓热应力,比我们之前想的简单堆叠要高明。” 他走回桌旁,看向沈一鸣: “沈教授,要是真能把这东西搞出来,不光您那个热补偿项目能用,我们机械所,乃至全国很多老设备的改造,都能用上。有些关键部件的热变形问题,可困扰我们好些年了。” “所以想请赵工一起攻关。”沈一鸣诚恳地说。 “没问题!”赵栋来答得很干脆: “我们所有台老式的粉末冶金设备,是六十年代从苏联引进的,改造改造,应该能用。不过……”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 “不过这工艺实现起来,难度确实非常大。做这种要求成分连续渐变的‘梯度件’,得进行大量工艺试验,很可能要做几十炉甚至上百炉小样,才能摸到门道。” “我明白。”沈一鸣颔首,“所以这不是个急功近利的项目,需要耐心,得反复试错。前期咱们可以从最简单的两层、三层梯度开始,重点摸索界面结合的机理。” “嗯,这样稳妥。”赵栋来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喜欢和清楚困难、不盲目乐观的人打交道。 秦所长见双方谈得投机,笑着说: “那这事儿就算初步定下了。老赵,你尽快拟个合作方案,设备改造需要什么,所里全力支持。” “好嘞!”赵栋来应道。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些。 秦所长看了看手表,一拍脑门:“哎哟,光顾着高兴,差点忘了,省里三点半还有个会,我得赶紧过去。老赵,你陪沈教授和陆同学再聊聊,具体的技术细节,你们深入谈谈。” 他站起身,再次和沈一鸣用力握了握手: “沈教授,合作的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由老赵对接,需要所里协调的,随时找我!” 送走秦所长,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人。 赵栋来重新给两人的搪瓷杯添上热水,自己也坐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这下好了,秦所长拍了板,后面的事就好推进了。沈教授,不瞒您说,所里这些年项目不少,但像您这个思路这么新、又这么有明确应用前景的,不多。要是真搞成了,意义非凡。” 沈一鸣理解地点点头: “是啊,赵工。不过现在形势不一样了,科学的春天来了,国家喊出了‘科学技术是生产力’,咱们这些搞技术的人,肩膀上的担子重,可脚下的路也宽了。这次合作,只是个开始。只要方向对头,肯下功夫,我相信能做出点名堂来。” “借您吉言!”赵栋来哈哈一笑,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陆怀民,带着几分好奇: “沈教授,您这位学生,看着可真年轻。还在读本科吧?就能参与到这么前沿的课题里来,不简单啊。” 沈一鸣闻言,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他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对赵栋来说: “说到怀民,那可真是‘白屋出公卿’。他是我今年带的学生,大一,刚报到。农村考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农民底子,进大学前没上过高中,可是去年高考,考了咱们省理科头名!” “农村出身,没上过高中……还考了全省头名?!”赵栋来吃了一惊,重新打量着陆怀民: “了不得!了不得!怪不得沈教授您这么看重。这可是真正的寒门出贵子,自学成才的典范!” 沈一鸣指着桌上那份关于梯度材料的笔记,补充道: “今天带来的这个思路,最初就是怀民在解决红星厂热变形问题时提出来的。包括后面界面应力集中的判断,结构柔性的建议,都是他的想法。我这个学生,确实是个可造之才。” 赵栋来听得怔住了。半晌,他才重重叹了一声:“……沈教授,您这不是捡到宝,您是挖到一座金山啊!”他语气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我们机械所,技术工人不少,老师傅经验也丰富,可就是缺这种有天赋、又有解决实际问题灵气的年轻苗子。不瞒您说,所里这两年也在积极申请硕士点,想要自己培养高级技术人才。要是能批下来……” 他看向陆怀民,目光热切: “像小陆同志这样的学生,我们求之不得啊。咱们这些老家伙肚子里的经验,加上年轻人灵活的头脑和新知识,好多技术难题,说不定就能啃下来。” 沈一鸣点点头,说道: “人才培养是长远大计。恢复高考就是开了个好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怀民这样的孩子,农村里、工厂里、部队里,肯定还藏着不少,就看咱们怎么发现和培养。” “是啊,人才难得啊。”赵栋来感慨着,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回自己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图纸,眉头下意识地又皱了起来。 沈一鸣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赵工,看你这样子,手头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了?” “唉,让您见笑了。”赵栋来苦笑一声,也没隐瞒,顺手将那叠图纸往沈一鸣面前推了推: “就是这个,折磨我小半个月了,吃不下睡不香的。” 沈一鸣和陆怀民都凑近了些。 图纸铺在桌上,是一种单级离心泵的剖面图,线条绘制得还算工整,尺寸标注也详细。 “这是我们省里一家重点化肥厂急等着用的关键泵,”赵栋来指着图纸解释: “原设计是参照苏联的Г型泵,厂里反映效率低、能耗大、还老出故障,严重影响生产。我们尝试改进,也找了些日本的样本资料参考,画了几版图,试制了两轮,效果……都不理想。效率提升有限,振动和汽蚀问题反而更突出了。” 沈一鸣戴上眼镜,仔细审视着图纸上的流道形状和叶轮结构,手指沿着一条条线条虚划,沉吟道: “从图纸上看,叶轮的进出口宽度比、叶片的包角……这些关键参数似乎与流道匹配得不够理想,容易产生局部涡流和脱流,这确实是导致效率低下和振动的主要原因之一。不过,具体的水力设计计算和优化……” 他抬起头,看向赵栋来:“你们所里应该做过详细的水力计算吧?” “做了,反复算了好几遍。”赵栋来有些懊恼地抓了抓稀疏的头发: “按书本上的经典公式和现有的设计手册,调整来调整去,总是差那么点意思。感觉像是被框住了,找不出问题在哪儿。” 而陆怀民也凝神细看,脑中飞快对比着后世优化后的叶型。 前世他农机站工作多年,后期更是接触过无数高效节能泵的改造项目,对各种泵的水力模型优劣了如指掌。 眼前这幅1978年的泵体设计,在他眼中几乎处处是因时代局限而留下的设计“漏洞”。 换言之,陆怀民几乎是一眼看出了问题所在。 第34章 省机械所的橄榄枝 “诺,沈教授,您看这儿,”赵栋来指着图纸上一处流道曲线,眉头锁得死死的: “按理论算,这个弯曲半径是够的。可一做出来,流体走到这儿就‘打旋’,能量白白耗掉了。” 沈一鸣推了推眼镜,俯身细看。 他是精密仪器领域的专家,对水泵这类“粗放”机械不算专精,但这不妨碍他一眼看出图纸上的流线型设计,确实有些生硬。 叶轮的叶片角度、进出口的过渡、流道的宽窄变化……这些细节环环相扣,一个参数不对,整台泵的效率就上不去。 陆怀民站在老师身后,开始思索如何开口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了。 1978年的离心泵设计,还停留在很初级的阶段。 叶轮多是简单的圆弧叶片,流道设计粗糙,水力损失大。 而他知道,只要在几个关键地方做些调整,效率就能提升一大截。 “赵工,”陆怀民轻声开口,“我能看看水力计算书吗?” 赵栋来一愣,随即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手写稿: “这儿,都在这儿。公式、参数、计算结果,一步不差。” 陆怀民接过那沓已经磨得起毛的稿纸。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用的是老式对数表、计算尺算出来的数据。 他一页页翻看,脑子里飞快地对比着前世的优化模型。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赵工,这个进口安放角……是不是偏大了?” “进口安放角?”赵栋来凑过来看,“按苏联设计手册,这个角度是标准值。” “标准值不一定是最优值。”陆怀民指着计算书上的一个公式: “您看,这里的计算假设流体是理想状态,没有考虑实际流动的分离。角度太大,流体进入叶轮时冲击损失会增加。”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个示意图: “如果把进口角度调小5度,同时把叶片前缘做成这种翼型,流体会更平顺地进入,减少冲击。” 赵栋来盯着那张简图,眼睛渐渐睁大了。 简图上的叶片形状,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款泵都不一样—— 前缘圆滑过渡,截面呈流线型,像飞机的机翼。 “这……这是你自己想的?”赵栋来有些吃惊地打量着陆怀民。 陆怀民点点头:“在村里修水车时琢磨过。水车叶片的角度不对,提水效率就低。泵也是这个道理,要让水流‘舒服’地通过,不能硬碰硬。” 沈一鸣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脸上不由地露出一丝笑意。 他这个学生,又一次让他惊喜。 赵栋来激动地搓着手:“小陆同志,你再说说,还有哪儿能改?” 陆怀民也不藏私,指着图纸一处一处地讲: “这儿,出口宽度可以适当收窄,增加流速,提高扬程。” “这儿,叶片包角可以加大,让流体在叶轮里待的时间更长,做功更充分。” “还有这个蜗壳,截面形状可以优化,减少局部涡流……” 陆怀民讲得很细,赵栋来听得入神,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工程师,此刻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办公室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图纸上,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 “妙啊……”赵栋来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感慨地摇摇头: “小陆同志,你这就是天赋啊。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办公室里算来算去,有时候反而把简单问题搞复杂了。你从实际中来,一眼就看出要害。” 沈一鸣这时开口:“赵工,怀民这些想法,方向是对的,值得一试。不过具体参数还要仔细计算。” “那是当然!”赵栋来连忙说: “我明天就组织人手,按小陆同志的思路重新算一遍。所里有台手摇计算机,虽然慢点,但精度够。” “哎呀,都这个点了!”这时,赵栋来抬头看向窗外,一拍大腿: “光顾着说话了,沈教授,小陆,饿了吧?走,咱们吃饭去!”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响。 沈一鸣放下杯子,摇头道:“赵工,不麻烦了。我们回学校吃就行。” “那哪儿行!”赵栋来不由分说,已经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到了我们这儿,哪能让你们空着肚子走?食堂这会儿还有饭,就是简单点,将就一口,千万别嫌弃!” 沈一鸣看了看天色,确实比较晚了,也不推辞了:“那就叨扰了。” “叨扰啥!走!”赵栋来高兴了,锁好办公室的门,领着两人下楼。 省机械所的食堂不大,是一排平房。 此时已过了晚饭高峰,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加班的技术员。 三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食堂的饭菜确实简单,一大盆白菜炖粉条,一盆二米饭,还有一小碟咸菜。 赵栋来打了三份,端到桌上,有些不好意思:“没啥好菜,将就吃点。” “这就很好了。”沈一鸣拿起筷子。 三人默默吃了几口。赵栋来心里还惦记着刚才的讨论,忍不住又开口: “沈教授,小陆同志今天这些想法,真是让我茅塞顿开。不瞒您说,这离心泵的问题困扰我小半个月了,试了好几个方案都不行。” 他看向陆怀民,眼神热切: “小陆,要是按你的思路改出来,真能解决问题,我们所打算在《机械工程学报》上发一篇论文,总结这次技术改造,供国内其他单位参考。到时候,这篇论文,你来做第二作者,怎么样?” 陆怀民正低头扒饭,闻言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这不合适……吧。”他推辞道。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赵栋来放下筷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达者为师嘛!你这些想法,我们所里好多老工程师都想不到。知识不分年龄,贡献就该承认。不看你年纪,就看你这本事,挂第二作者,名副其实!” 沈一鸣正慢慢嚼着一口饭,等咽下去了,才开口: “赵工,这合适吗?怀民毕竟没有真的参与到你的这个项目中来……” “合适!怎么不合适?”赵栋来摆摆手: “论文讲的就是技术思路。小陆同志提供了核心的改进思路,这就是头一份功劳。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带上商量的意味,看向陆怀民: “小陆同志,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赵栋来说着,顿了顿: “我们机械所,平时杂七杂八的技术难题不少。你要是愿意,我想请你来所里当个科研助理——当然,不是全职的。你就抽空来,每周日来一次就行。” “所里遇到什么问题,你就跟着参详参详,学习学习。所里也可以给你发补贴,就按临时技术员的标准的一半,一个月……先定十块,你看怎么样?” 十块。 陆怀民心里一动。这几乎相当于他助学金的三分之一了。 关键是只需要每周日来一次,而且能接触更多实际工程问题,对他来说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但他没有应声,而是看向沈一鸣。 沈一鸣沉吟片刻,问赵栋来:“赵工,这会不会耽误他学习?大学课程不轻松,我那儿的项目也才刚铺开。” “沈教授放心,”赵栋来连忙保证,“就每周日来,主要是跟着看看,参与讨论。不会占用太多时间。而且实际问题是最好的教材,对学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又对陆怀民说: “小陆同志,你在学校学理论,在所里见实际,这两边结合起来,成长得更快。我们这些老家伙,经验是有,但有时候思路僵了。你年轻,脑子活,正好互补。” 沈一鸣点了点头,看向陆怀民: “怀民,你怎么想?这是难得的机会,但也意味着你要付出更多时间和精力。” 陆怀民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这么好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当然不能放过。 “赵工,谢谢您的信任。”陆怀民郑重地说,“我愿意试试。但我确实学业和项目任务重,只能保证每周日过来。如果临时有紧要课业或实验,可能还得请假。”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赵栋来喜笑颜开,举起手中的搪瓷杯,以水代酒: “那就这么说定了!来,沈教授,小陆,咱们以水代酒,碰一个!祝咱们合作顺利,也祝小陆学业有成,早日成为国家栋梁!” 沈一鸣和陆怀民也举起杯子。 三个搪瓷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好好!” 赵栋来一仰脖,把搪瓷杯里的白开水喝得见了底,抹了抹嘴,脸上是压不住的高兴。 饭毕,沈一鸣和陆怀民起身告辞。 赵栋来一直送到所门口,握着沈一鸣的手摇了又摇: “沈教授,今天真是……收获太大了!您放心,梯度材料的事,我抓紧拟方案。离心泵这边,我明天就组织人按小陆的思路重新核算!” 他又转向陆怀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小陆同志,下周日,我等你来!咱们所里那些‘老大难’,说不定就指着你这股子灵气了!” 回到学校,已是晚上七点多。 校园里很安静,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那是用功的学生在自习。 “怀民,今天辛苦了。”沈一鸣从车筐里取出公文包,对陆怀民道: “回去好好休息。赵工那边的科研助理,是很好的实践机会,但你自己要把握好。学业才是根本,别把这耽误了。” “我明白,老师。”陆怀民点头,“我会安排好的。” 沈一鸣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往教职工宿舍区走去。 陆怀民回到宿舍,雷大力正趴在上铺,就着床头自制的小灯泡看一本《机械原理》,嘴里念念有词。 周为民在书桌前整理笔记,陈景则端着脸盆刚从水房回来,头发湿漉漉的。 “怀民回来了?”雷大力抬起头,“这么晚,吃饭没?” “吃过了,在省机械所食堂吃的。”陆怀民放下书包,从里面取出笔记本。 “省机械所?”周为民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跟沈教授去的?” “嗯,谈一个合作项目。”陆怀民简单说了说梯度材料的事,没提离心泵的细节。 “好家伙,你这才入学几天,就跟所里合作上了?”雷大力羡慕地咂咂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是老师带着我。”陆怀民谦虚道,从箱子里找出干净衣服,准备去水房洗漱。 “对了,”周为民忽然想起什么,“下午系里通知,明天上午十点,全体新生到教学楼前集合,发放这个月的助学津贴。” 陆怀民脚步一顿:“津贴?” “对,就是国家给咱们的生活补助。”陈景插话,声音里带着期待,“听说分好几个等级,最多的有二十多块呢。” 雷大力嘿嘿一笑:“这下好了,能改善改善伙食。食堂那清汤寡水的,我这北方汉子实在顶不住。” 陆怀民心里也泛起一丝期待,27块5,这着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在村里,一个壮劳力辛苦挣一年工分,年底分红也未必能拿到这个数。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新生。 各系的学生按班级排成队列,虽然衣着朴素,但个个精神抖擞。 四月初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梧桐树影在地上晃动。 空地上摆了两张课桌,系里的教务员和财务处的同志坐在后面,面前摆着几个牛皮纸袋和厚厚的名册。 “同学们,安静一下。”精密机械系的辅导员拿起铁皮喇叭: “现在开始发放三月份的人民助学金。这是国家恢复高考后,为了保障大家安心学习、解除后顾之忧而设立的专项补助。希望同学们领到这份津贴后,珍惜国家的心意,更加刻苦学习,早日成才,报效祖国!” “现在,叫到名字的同学,上前签字、按手印,领取津贴。” 队伍慢慢向前移动。 被叫到名字的学生依次上前,在一式两份的领取表上,先签下自己的名字,再蘸印泥按个红手印。 然后从财务老师手中接过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写着姓名和金额。 第35章 家书抵万金 陆怀民领了津贴,下午就去了邮局。 学校的邮局就在图书馆旁边,一间不大的平房,绿色门面,墙上挂着“中国人民邮政”的招牌。 玻璃窗上贴着“函件、包裹、汇兑”的红色字样,柜台后面,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信件和汇票。 “同志,我汇款,再寄封信。”陆怀民走到柜台前。 “汇款单在这儿填。”工作人员推过来一张绿色的单子,又指了指旁边的糨糊瓶和邮票: “信贴好邮票,扔进门口那个邮筒。” 陆怀民接过,在邮局柜台前,俯身填写汇款单。 收款人地址:皖省清阳县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 收款人姓名:陆建国。 汇款金额:人民币壹拾伍圆整。 附言栏只有很小一行空间。他想了想,提笔写下:给家里用,别舍不得花。我一切都好。 填好单子,他数出十五块钱,连同汇款单一起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接过钱和单子,熟练地核对,然后拿起一个木头戳子,“咚”一声在单子上盖了个红章,又用钢笔在存根上登记。 “汇费一毛五。”她头也不抬地说。 陆怀民又从口袋里摸出三张五分的票子递过去。 “收据拿好,万一有啥问题,一个月内可凭此查询。” 女同志撕下收据联递出来,把剩下的单据和钱放进一个小铁盒,拉上铁丝送往后面的工作间。 “谢谢同志。”陆怀民把收据收好,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寄信。” “要挂号不?”女同志问。 “平信就行。” “省内平信,贴五分邮票,”女同志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农村的话,走得慢,得五六天。” “晓得了,谢谢同志。” 陆怀民掏出五分钱,买了张印着“工农兵”图案的邮票帖在信封上,投到了邮局门口的信箱内。 …… 六天后,下午。 春耕时节的陆家湾,田里到处都是人。 男人扶着犁,吆喝着牲口,女人们跟在后面点种、施肥,放了学的孩子也在田埂上跑,送水、递东西。 晓梅放学回来,把书包往院里的枣树杈上一挂,也背着个小筐跑到田边,帮着母亲周桂兰点豆种。 她今年初三了,个子蹿高了一截,眉眼渐渐长开,有了些大姑娘的模样。 日头偏西时,村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陆建国!陆建国家的信!从省城来的,还有汇款单!”邮递员老陈骑着一辆绿色的二八大杠,停在田埂上,扬着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喊。 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水塘里投了颗石子。 附近几块田里的人都直起腰,望过来。 “建国叔,你家怀民来信了!”有人朝陆建国喊。 陆建国正扶着犁,闻声停下,把犁铧往泥里插深了些,这才直起腰,拍了拍老黄牛的脊背,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 周桂兰也听见了,手里攥着一把豆种,心口“噗通噗通”跳得快起来,眼里瞬间亮了:“他爹,是怀民……” 晓梅反应最快,丢下筐子就飞跑了过去:“陈伯伯!是我哥的信吗?” “是嘞!还有汇款单!”老陈笑着把信封和一张绿色的汇单递给她: “瞧瞧,你哥才去几天,就往家寄钱了!真有出息!” “谢谢陈伯伯!”晓梅接过信和汇单,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回跑,小脸红扑扑的: “爹!妈!哥来信了!还寄钱了!” 周桂兰也顾不上点豆种了,几步迎上来,手有些抖,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地接过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工整地写着地址和“陆建国父亲收”,落款是“科学技术大学陆怀民”。 “汇款单……十五块?”周桂兰只认得汇款单上面的数字,手一抖,声音都变了调: “这孩子……他哪来的钱?他自己够花吗?” 陆建国也走过来了,目光落在信封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几行字,然后对老陈点点头: “麻烦你了,老陈。” “麻烦啥!建国哥,桂兰嫂子,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啊!”老陈笑着摆摆手,蹬上自行车走了。 邮递员走了,田里干活的人却都围了过来。 “建国,怀民寄钱回来了?十五块?” “多少?十五块?了不得!”人群里响起惊叹。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挣十个工分,到年底折算,好的年景一天也就合几毛钱。十五块,抵得上一个多月的工分了! “这才去几天啊?大学还发钱?” “是津贴,国家给的助学金!”有明白人解释,“听说成绩好的,一个月有二十多块呢!” “二十多块!”有人低声惊呼,“老天爷,赶上城里三级工一个月工资了!” “怀民这孩子,是真出息了!这才去几天,就能往家寄钱了!桂兰嫂子,建国哥,你们可算熬出头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周桂兰的眼圈红了,她撩起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嘴里喃喃着: “这孩子……咋寄这么多钱回来……他自己不吃不喝啦……” 她哽咽着,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陆建国沉默着,把旱烟袋从腰后抽出来,捻了一撮烟丝,划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一些。 “妈,快拆信!看看哥信里说啥!”晓梅急着催促。 “对,对,拆信,回家拆信。”周桂兰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个宝贝,又对围观的乡亲们说: “他叔伯婶子,谢谢大家关心,怀民他……他在外头都好……” “都好就好!快回去看信吧!” “找个空也让晓梅给念念,我们也听听大学生都说啥!” 在乡亲们善意的笑声和目光中,一家人提前收了工。 回到家,周桂兰也顾不上一身的泥土,赶紧舀了瓢水,让陆建国和晓梅洗手。 晓梅洗完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搬来小板凳,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周桂兰坐在堂屋门槛上,就着傍晚的天光,用针尖小心地挑开信封封口,取出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晓梅,赶紧念念。” 晓梅接过信,深吸一口气,大声地念起来: “爹,妈,晓梅:你们好。见字如面。我来到学校已经快一个月了,一切都好,请勿挂念……”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暮色笼罩的小院里回荡。 信里,陆怀民写了学校的规模,红砖的教学楼,偌大的图书馆; 写了严厉又亲切的沈教授,写了来自天南海北、却一样用功的同学们; 写了自己被选入了一个重要的科研项目,虽然才刚开始,但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写了学校发了助学金,他留下一些买书和生活,寄回十五块给家里补贴用度; 写了食堂的饭菜能吃饱,让父母别担心;还嘱咐晓梅一定要用功读书,将来也考大学…… 念到“我留了十二块五,足够用了。学校食堂饭菜便宜,一个月五六块钱就能吃饱。这十五块钱,爹妈别舍不得,买点好的,晓梅正在长身体,也需要营养……”时,周桂兰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建国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头也别了过去。 信的最后,陆怀民写道: “……爹,妈,别太劳累了。我现在能拿到津贴,以后还能争取奖学金,家里的担子,我能分担了。你们好好的,我在外头才能安心。晓梅,哥不在家,你多帮爸妈干活,学习也别落下,争取明年也考到城里来……” 周桂兰擦了擦眼圈: “孩子他爹,明天……明天你去公社邮局,把钱取出来。”她声音里带着颤,却又满是欢喜,“割点肉,给晓梅补补。再称点盐,买点灯油……” 陆建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 第二天,陆建国天不亮就揣着汇款单和户口本,步行去了公社邮局。 回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手里提着用稻草拴着的一小条五花肉,油汪汪的,肥多瘦少,在晨光里闪着诱人的光泽。 另一只手里是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盐和一小块肥皂。 “取回来了?”周桂兰迎上去,接过东西,手摸了摸那肉,眼中满是欢喜。 “嗯,十五块,一分不少。”陆建国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最大面额是两张五元的“大团结”,还有五张一元新钞。 周桂兰接过钱,她走进里屋,从墙角搬开一个旧木箱,从箱底摸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木匣子。 打开木匣,里面是全部家当:一沓发黄的布票、粮票,还有薄薄一叠旧钞票,最大面额是五元,更多的是些毛票分票。 她坐在炕沿上,把十五块钱数了又数。 然后,她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元“大团结”,犹豫片刻,又抽出一张一元,然后将剩下的九元钱小心翼翼地叠在一起,用手帕包好,郑重地放进了木匣,盖上盖子,用红布重新包好,塞回箱底。 她拿着那六块钱出来,对正在灶间烧火的陆建国和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晓梅说: “那九块,先攒着。万一晓梅往后要买啥要紧的书,或者你哥……处对象了,总得有点钱傍身。这六块,家里用。” 她将一元钱递给陆建国: “他爹,这钱你拿着,买点烟叶子,也……也给自己添双袜子吧,脚上那双都露趾头了。” 陆建国没接,只是闷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我用不着,给晓梅交学费,或者买本子铅笔。” 晓梅连忙说: “妈,我的学费不是刚交了吗?本子我还有呢!这钱给家里买点好吃的,或者……给哥存着!” “拿着吧,这也是怀民的心意。”最后,周桂兰还是把那一块钱塞给了陆建国。 晚上,那小块五花肉被周桂兰切成薄片,和腌制的芥菜一起炖了一锅。 油水比平时足,满屋飘香。 这几乎是过年才能闻到的荤腥气。 晓梅吃得小嘴油光光的,连碗底的菜汤都拌着米饭吃干净了。 吃完饭,晓梅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说:“妈,我要给哥回信!” 周桂兰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对,回信,得赶紧回信。告诉你哥,钱收到了,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专心读书。” “嗯!”晓梅重重点头,随后从书包掏出半瓶墨水、一支笔尖有些秃的钢笔。 周桂兰在一旁看着,叮嘱道: “字写工整点,别让你哥看不清。” 晓梅点点头,郑重地坐到煤油灯下,铺开纸张,拧开墨水瓶。 陆建国也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默默卷着烟。 周桂兰则拿起针线,就着灯光缝补一件旧衫,目光却不时飘向女儿笔尖。 晓梅握着笔,想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笔: “哥:” 一个字写完,她停住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告诉哥哥,今天邮递员来时,田里所有人都羡慕地看着他们家; 想告诉哥哥,妈妈看到汇款单时哭了,爹抽烟的手有点抖; 想告诉哥哥,她把他信里说的“图书馆”“红砖楼”想象了好多遍; 更想告诉哥哥,她一定会拼命学习,绝不给他丢脸…… “妈说,你写吧,”周桂兰心里也有千言万语,这时开口道: “先问你哥好,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惦记。” “嗯。”晓梅应了一声,提笔开始写。 “告诉你哥,钱,家里收到了。”周桂兰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天家里割了肉,买了盐和肥皂。肉炖了菜,很香,你爹都多吃了一碗饭。” “跟你哥说,别舍不得花钱,正是长身体、费脑子的时候,食堂饭菜要是能加个荤菜,就加点。天暖和了,不知道省城咋样,但早晚凉,还是记得要添衣服。学习要紧,可也别熬太晚,伤了身子是一辈子的事……” 周桂兰絮絮叨叨地说着:“还有,咱家自留地的韭菜冒头了,等他放假回来,就能割第一茬包饺子。” 陆建国偶尔插一句:“告诉你哥,我在队里挺好,活儿不累。” 晓梅认真地写着,转眼间就写了好几页。 信的最后,晓梅自己加了几句: “哥,我这次期中考,考了全班第一名。明年我就初中毕业了,我想考县里的高中。虽然很难,但我想试试。你说过,读书能改变命运,我以后也想考大学,寄钱给家里。” 顿了顿,晓梅最后写道: “哥,我想你了……” 第36章 差距 周日清晨,陆怀民起得比平时还早些。 天还没亮,宿舍楼里静悄悄的。 今天他得去省机械所,所以陆怀民提前借了沈教授的自行车,又在食堂窗口买了两个二合面馒头填了填肚子。 骑出校门时,天色方才蒙蒙亮,青灰色的街道上行人稀落,偶有挎着菜篮的老太太踽踽走过。 省机械所在城西,骑车要四十分钟。 抵达时,看门的仍是上回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正戴着老花镜在门房里看报。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小陆同志来啦?赵工一早就交代了,说今天你要来。他在技术科等你呢,快进去吧!” “嗳,谢谢您。”陆怀民点点头,推着车进了院子。 周日的研究所比平时安静许多,大多数办公室都关着门。 只有技术科那栋红砖小楼的二层,有几扇窗子敞着,隐约传出说话声。 上到二楼,技术科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栋来的声音,似乎在和什么人讨论问题。 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赵栋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赵栋来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和两个年轻技术员比划着。 瞧见陆怀民,他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把图纸往桌上一搁,几步迎上来: “小陆来了!正好,正好!” 说着便伸手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路上还顺利吧?吃早饭了没?” “吃了,赵工。”陆怀民点头,“在学校食堂吃的。” “那就好。”赵栋来转身朝那两个技术员摆摆手: “你们先按刚才说的改,明天我们再讨论。我和小陆同志有点事要谈。” 技术员们应了一声,拿着图纸出去了,临走前好奇地看了陆怀民一眼——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学生,就是赵工近来常挂在嘴边、赞不绝口的“天才少年”? “走,带你看样好东西。”赵栋来搓着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上周你提的离心泵改进方案,我们重新计算了,效果非常好!所里决定立即试制。今天正好要用水泵测试台做初步验证,来,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好东西?” “对,咱们所里这周刚刚添置的宝贝。”赵栋来神秘地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走,去测量室。” 两人下了楼,穿过小院,来到另一栋相对较新的二层小楼前。 楼门口挂着“精密测量实验室”的牌子。 赵栋来带着陆怀民拐进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比陆怀民见过的一般的教室都宽敞,窗户很大,光线充足。 靠墙摆着几台测试设备,中央是一个自制的水泵测试台,铁架子上固定着一台水泵原型,连接着管道、阀门和测量仪表。 屋子正中的实验台上,罩着一块深绿色的防尘布。 “就是它。”赵栋来走到实验台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防尘布。 防尘布下,是一台造型精致的仪器。 银灰色的外壳,前面板布满了旋钮、按钮和开关。 一个方形的屏幕镶嵌在左边,仪器的侧面贴着标签,上面是日文和英文的混写。 “认识吗?”赵栋来走到仪器旁,手指轻轻拂过外壳。 陆怀民走近细看。虽然型号陌生,但通过标签上的英文专业术语,让他立刻认出了这是什么。 “示波器。”陆怀民脱口而出。 “对,示波器。”赵栋来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日本进口的,岩崎公司的SS-5321型双踪示波器。带宽250MHz,双通道,带延迟扫描功能。” 他打开仪器侧面的一个木箱,里面是用泡沫仔细包裹的探头、连接线和附件。 还有一本厚厚的说明书,日文印刷,封面上的假名和汉字混杂。 “全所就这么一台。”赵栋来说,“不,应该说,全省机械系统,可能也就这么两三台。真正的宝贝。” 他示意陆怀民靠近些,然后按下了电源开关。 “嘀”的一声轻响,示波器前面板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泛着柔和的绿光。 赵栋来熟练地旋动几个旋钮,圆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光点。 再调整时基和幅度,光点拉成了一条水平基线。 “看见了吗?”赵栋来的眼睛盯着屏幕,“就这条线,能告诉我们多少事情。” 他走到水泵测试台前,启动电机。 水泵运转起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赵栋来拿起示波器的探头,小心地连接到测试台的一个压力传感器上。 屏幕上,那条平静的基线突然活了。 它开始跳动,起伏,变成了一条波浪形的曲线。 曲线随着水泵的转速变化而变幻形态,时而平缓,时而剧烈抖动,时而出现尖锐的毛刺。 “这是水泵出口的压力脉动。”赵栋来指着曲线上那些不规则的波动: “看见这些‘毛刺’了吗?这就是能量损失的地方。水流在这里产生漩涡,在这里脱离叶片,在这里互相撞击。每一处毛刺,都是效率的流失,都是需要改进的地方。” 陆怀民点点头,盯着那条跳动的绿色曲线。 它像一条有生命的河流,在屏幕上奔涌、回旋、激荡。 那些在图纸上静态的线条,在计算书中抽象的数字,此刻都化作了可见的波动。 水泵设计的好坏,一目了然。 “以前我们怎么做?”赵栋来关掉水泵,屏幕上的曲线渐渐平息: “靠压力表读个大概数值,靠经验判断问题在哪。效率低了,知道有问题,但具体问题在哪儿?为什么?说不清。只能一遍遍试,一遍遍改,费时费力,效果还不一定好。” 他重新启动水泵,调整了一个阀门。屏幕上的曲线变了,毛刺减少了些,波形变得更平滑。 “现在呢?”赵栋来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现在能看见了!调整一个参数,立刻就能看到效果。哪里的设计不合理,哪里的配合有问题,清清楚楚!” “你觉得怎么样?”赵栋来转头问陆怀民。 “太有用了。”陆怀民由衷道,“有了这个,改进便有了方向,不再是盲人摸象。” “是啊。”赵栋来关掉示波器,屏幕上的绿光熄灭,实验室里突然暗了几分。 “今年开春,所里托外贸渠道,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赵栋来转过身,伸出三根手指,“花了这个数。” “三千?”陆怀民试探着问。 赵栋来点点头,苦笑一声:“三千。美元外汇。” 1978年,美元兑人民币的官方汇率大约是1:1.7,黑市上能到1:3甚至更高。 三千美元,看上去只相当于五六千人民币。 但关键是,1978年,中国总共只有8.67亿美元的外汇储备。 就这样一台价值三千美元的进口示波器,此时全国的外汇储备加一起,理论上只够买三十万台。 “三千美元,抵得上我们所一年多的外汇经费了。”赵栋来的声音低了下去: “为了买它,所里开了三次会,争论了小半年,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有这钱,能买多少台国产仪器?能添置多少基本设备?为什么非要买这么个‘洋玩意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示波器上,眼神变得坚定: “但我坚持要买。最后秦所长拍了板:买!勒紧裤腰带也要买!为什么?” “因为不买,我们就永远看不见差距在哪。不买,我们就会一直用着老旧的国产示波器,测着不准确的波形,做着自以为‘差不多’的设计,然后纳闷,为什么我们的机器总是比别人的耗能、比别人的容易坏。” “仪器运回来那天,所里技术科的人围着它看了一下午,没人敢碰。太金贵了,怕碰坏了。” 陆怀民也有点动容。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一群技术人员围着一台进口仪器,既兴奋又忐忑,想摸又不敢摸。 “可是你知道吗,小陆,”赵栋来的声音更低了: “就在上个月,我在一本国外的期刊上看到,日本那边已经出了新款。带宽350MHz,数字存储,带自动测量功能。比咱们这台,又先进了一代。” “这就是差距。”赵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们在拼命追,人家也在往前跑。而且跑得更快。不过,话又说回来,要不是人家出了新款,这台二百五兆赫的,咱们想买也买不到。” “但我相信,”赵栋来说着,又振奋起来: “将来有一天,咱们也能造出国际先进的示波器,不能让国家总是拿宝贵的外汇,去换别人淘汰下来的技术。” 言罢,他沉默了片刻,随后抬手看了看手表: “现在才九点多,试制的改良离心泵下午应该能到。走,小陆,我带你看看按你思路改出来的离心泵图纸和参数。” 两人回到二楼的技术科办公室。 赵栋来从办公桌抽屉里小心地取出一卷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图纸,在桌上铺开。 “按你的思路,我们把进口安放角调小了5度,叶片前缘改成了翼型。”赵栋来用红蓝铅笔的笔尖指着图纸上的叶轮剖面: “流道也重新优化了,你看这里,截面形状做了调整......” 陆怀民凑近细看。 图纸画得很细致,显然是耗费了很大精力。 “流道这里也做了调整,你看这个截面,从圆形到矩形的过渡段加长了,曲率更平顺,都是按你上次指出的几个容易产生涡流的部位改的。”赵栋来继续说道: “所有关键尺寸都标注了严格的公差,这次试制,我们要求车间按最高精度来做。” “水力计算部分,我们反复做了三遍。”赵栋来又从桌边搬过一沓厚厚的手写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数据,“三个人轮班算了三天。” 他最后抽出一页总结性的数据页,手指点着最后几行结果: “你看,理论效率提升了8个百分点。如果实际制造能达到这个值的八成,就比原来的泵强太多了。” “8个百分点?”陆怀民有些惊讶。 在任何时候,泵的效率提升一个百分点都很难得,8个百分点几乎是飞跃。 就算是制造精度不够,只能提升八成也就是六个百分点,那也堪称“泵”界的技术革命了。 “对!我们最开始都不敢相信,但反复算了,就是8个点!”赵栋来点点头,也是有些激动: “不过,这只是理论计算值。实际制造,铸铁的收缩、加工误差、装配间隙、密封效果……桩桩件件都会打折。所以下一步,就是赶紧试制出样机,上实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期待: “今天下午要到的,就是这第一台严格按照新图纸加工的样机,也是咱们那台进口示波器第一次用在工程实践上。” 时间在专注的技术讨论中过得飞快。转眼已近晌午,赵栋来小心地收好图纸和计算稿。 “走,小陆,咱们吃饭去!所里食堂周日不开火,我请你下馆子!”赵栋来不由分说,拉着陆怀民就往外走。 国营饭店离机械所不远,是一栋两层灰砖楼,门脸不大,玻璃橱窗上贴着“供应午餐”的红纸。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此时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食客。 赵栋来显然是熟客,和服务员打了个招呼,便在靠窗角落找了张空桌。 “两碗米饭,一个炒白菜,一个土豆丝......”赵栋来看着墙上的水牌点菜,犹豫了一下,转头对服务员说,“再加个红烧肉!” “哟,赵工,今天有喜事?”服务员边记边笑问。 赵栋来朗声一笑:“有贵客!” 陆怀民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赵工,您太客气了......” “实话实说嘛!”赵栋来摆摆手。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红烧肉烧得浓油赤酱,肥瘦相间,颤巍巍地泛着诱人的光泽。 “别同我客气,你可是咱们所的大功臣。”赵栋来将那碟肉往陆怀民面前推了推: “多吃些,下午还得费神呢。” 吃完饭,赵栋来付了钱和粮票。 两人回到所里时,刚过下午一点。 一进技术科,便有个年轻技术员迎上来: “赵工,车间来电话了!改良泵的试制件刚下机床,正在做去毛刺和清洗,半小时后就能送到所里!” “好!”赵栋来精神一振,转头对陆怀民说,“走,咱们先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