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小破据点的日常》
1. 第 1 章
“对不起了江岚,我没办法。”
对不起个屁啊,捅刀子的时候也没见你犹豫。
江岚躺在冰凉的床上,反复回想韩文宾趁她转身的瞬间把刀插进她腹部的那一幕,企图在他脸上回忆起更多的愧疚。
不止韩文宾一个人,还有一整支外勤小队。
虽然她也知道毫无意义,但目前也只有精神胜利法才能让她没那么后悔那一刻的心软和手下留情。
好歹也是那么多年的朋友、战友。
算了。
此处不留姐,自有留姐处。
她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无法接受他们的选择。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遇不到最好,遇上了也只能各算各的了。
眼下似乎更紧要的是,她腕上的手铐。
她应该是被人捡走、还救治了,戴个手铐防范一下也属正常。
但救她的人是谁?她已经醒了很久了,也没人来理她一下。
正想着,有人进来了。
“呦,醒啦。”
来人是个拄双拐的跛子,夹着一个罐头。
江岚的视线落在他的腿上,外裤宽松肥大,看不出什么,但左小腿似乎无法受力。
这人用拐杖把远处的破墩子踢过来一些,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坐了下来。
“我是程望安,算是这个营地的…主理人?你是被我们的人捡回来的,但是,你懂的哈。”他指了指手铐,“互相理解一下。你呢,叫什么?”
“江岚。我是被普通刀具伤的,你的呢?”
“我是跑路的时候不小心一头扎进垃圾堆,穿透了,已经过了三天了。”
末日第一交友原则,名字、来历都是次要的,得先把自己的伤情交代清楚。
九年前未知病毒爆发,人们将其称为“灰潮”。灰潮席卷全球,野生猿猴率先变异,继而蔓延至家畜与人类。被变异哺乳生物的□□感染,基本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转化”,成为本能驱动、不知疼痛的“畸变体”。
人类几乎一败涂地,只能各自苟活,仅仅受了轻伤都有可能被人为宣判死刑。
“我睡了多久?”江岚问道。
“拖回来才大半天。”程望安笑着打量她,“但我看你精神还挺好。”
“…谢了。”
江岚恢复得比寻常人快,但她不想和刚认识的人解释过多。
“给,你的饭。”程望安把罐头打开,放到了江岚的床上,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手掌大小的儿童饮水瓶,外面的一层彩漆都快掉没了,“量不太多哈,凑活吃。水已经过滤煮过了,放心。”
“…不用了,我不饿,谢谢。”出门在外无功不受禄,更何况,也不知道这食物是否有问题,即便对方是救命恩人,丁点疏忽都可能致命。
“你就拿着吧,伤病员需要吃点好的。”程望安杜绝了推拉的可能,快速逃离。
“欸,咋样?她是吗?”
赵泓算是这里的二把手,见程望安那么快就出来,赶紧围了上来。
“你小点声,别让她听到。”程望安拄着拐蹦跶了两下,离门远些才再开口,“我进去的时候她就醒了,还没来得及看她的伤口,不过我看她恢复得很快,是异能者,没跑。”
“你确定她是那上边来的?你看到的是她吗?你信她?”
“咱这眼神还能有错?”程望安心虚,下意识往那边看,“虽然当时距离有点远,但就是她。”
“那…那她…”赵泓得到了肯定答案,突然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异能者的出现毫无征兆,正如畸变体降临之初那般突兀。自那一刻起,这群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存在,便天然占据了生存的优先位置。
但先不说捡来的这个人有什么能力,她身上的伤一看就是人为的,在这鸟不拉屎的末日,能是谁做的?
她自己就有一堆麻烦事,难道还要让一个麻烦来搅进他们的麻烦中吗?
捡她回来的时候,程望安说她是异能者,他还暗暗庆幸,觉得是白捡了个大便宜。但若她伤一好就拍屁股走人,说不定反倒是好事。
没人劝赵泓,他自己就想明白了,不再纠结:“我提醒你啊,今天沈平康那几个人想往地下跑,让我撞个正着。而且他们还多拿了好几份饭。”
“…我去看一眼。”
江岚在屋内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她只是掏了掏身上那百八十个口袋,找到了五六包压缩饼干。
被捅一刀,又被从高处推下来,照往常痊愈速度,完全康复需要至少两周,但下床应该三五天就够。
刚刚好,这些饼干够撑到离开了。
她没什么机会观察这里,但她这个房间原本应该只是个办公室,墙角有两张摞起来的桌子,连她这个床也是两块单独的桌板拼在一起的。
还有个窗户,但被土、碎石、建筑废料堵死,窗框还变了形。墙上还有大大小小的裂缝…
江岚越看越像这是个下沉到地底的破楼。
可这几年,新陆市也没有过大型地震啊?
好在这里被收拾得很干净,没有灰尘和泥土腥味,也没有渗水。
他们还留了一盏灯,连着长长的线,一直通向屋外。灯奢侈地持续亮着,虽然不太稳定。
这年头还能有电,也算是大户了。
不过念头闪过的瞬间,灯就灭了。
房间立刻陷入黑暗。
江岚觉得无趣,又躺下了。
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她听到响声。窸窸窣窣的,也是在摸黑工作。
灯唰得又亮起来,江岚看到一个半大的孩子。
四目相对,江岚主动打了个招呼:“哈喽。”
“嗯…我是来给你换药的。”女孩攥着几个瓶瓶罐罐凑近过来。
“你会吗?”
“我是我们这里的护士!”
“你们分工还挺细。你多大啊?”
女孩手底下动作很快,一看就是老手:“我十岁了。”
十岁,那不是自从有记忆,世界就是这样了?
江岚从前生活的那个避难所里也会有小孩,但也不太多,没人会在朝不保夕的时候还想着繁衍。
江岚看她换药,虽然熟练,但眼神一直瞟向她床上那个已经开了的罐头。
“你们这儿,一天几顿饭啊?”
“…两顿。”
“你今天吃了吗?”
“…”
“为什么不给你?”
“给了。”女孩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说了你也不懂”。
江岚一直在心里给这个地方打分。
让一个半大的孩子来给一个陌生人换药,也不知道他们这里的人是心大还是人手不够。
还让人家饿着肚子来,这也就是赶上了她人不坏,这才没有劫持小孩、要挟别人。
“这罐头给你吧,是你们那个程望安给我的,但我不饿。”江岚把罐头推给她。
女孩的目光犹如黏在了罐头上,但嘴上还是在拒绝。
但江岚没理她,自顾自道:“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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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就在这屋里吃,别拿出去,也别和别人说你吃过。我不知道你们这儿是什么规矩,但哪里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得了多余的别露出来。”
“…啥…啥意思?什么瓜?”
“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东西不怕少、只怕不公平的意思。”
“怎么写啊?”
江岚扫了眼那个儿童水壶,没舍得用这里的水,干脆抹了一指头旧纱布上的血,一笔一顿地把笔画多的几个字写在了地上。
“这么复杂啊…”女孩感叹了一声,就没什么兴趣了。
“你叫什么啊?”江岚问道。
“我叫唐墨。”
“哪个墨?”
“墨水的墨。”
“你名字也很复杂啊。”
“对啊,幸亏平时不用写字,写一个字的时间都够我吃半碗饭了。”
江岚失笑。
这不爱学习的水平和她当年有的一拼,有点好奇心,但也仅限于此了。
两人随便聊了聊,唐墨也就不怎么拘谨了,端着罐头开始啃。
还边吃边说,本来他们这里一天放两顿饭,每顿饭都是由仓管王叔现场发的,但有几个前不久才加入的人喊累喊饿,说外出的人需要更多能量补充,就多拿了几份饭。
王叔要给她补上,但她觉得粮食总共就那么点,要是人人都补,那备用粮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她才没要。
江岚听完反而无语:“你自己都说是备用粮了,那就是在计划被打乱的时候吃的。”
“…不行。”唐墨想了想,又没想出个什么,只是坚定地说不行。
“那个程望安呢?他不管?”
“…我没和程哥说…”
江岚也算是了解了,小孩的视角里坏人不多,坏得也有限,坏得有理有据,她自己怎么都能理解成一个闭环。
也不能完全算坏事,至少说明她从前被保护得还不错。
但这种亏完全没必要吃。
江岚没再和她掰扯这事,外人本就不好评价他们的家务事,只是和唐墨约好,至少她还在的这段时间里,要是再没饭吃,可以来找她。
她认真说的,唐墨也认真听进去了,没和她假客气。
不过她也只来吃了一次,说是那些人只又多拿了一次就没再动过备用粮了。
江岚说她可以继续吃,不吃白不吃,但她不要。
她还夸江岚身体好,受了伤,又不饿又有精神,肯定不是畸变体,说等到第四天,手铐肯定能取下来。
江岚感谢了她的鼓励。
这几天除了见过唐墨,就只有程望安有事没事进来转悠一圈。
他每次来也没什么正经事,所有对话的中心主旨都可以总结为: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走也行,我们这里完全撑得住、完全没问题,我也不是要求你报恩啦,但你要是能报一下就最好了!我可没强制要求哦!
现如今每个人类据点无论规模都在招揽人手,单打独斗是根本活不下去的,灰潮第九年,能活下来的也基本是有点技能在身上的,这样的人多多益善。
虽然人多是非也多,但生存资源越来越少,得先抢到手再考虑如何分配。
江岚能理解程望安的盘算,但又真心觉得他这里实在没什么吸引力,至少,他没拿出足够的筹码。
江岚是要离开的,但她也会考虑任何机会,包括这个人心不齐、粮食紧缺的地方,就算她能自由活动了,骑驴找马的过渡期也还是要有的。
但她却没等来人给她解开手铐。
2. 第 2 章
江岚本来还在想,如果一个据点的老大受伤,那这个地方的其他人会不会蠢蠢欲动?这种事在末日里不少见,趁人之危算不上新鲜,甚至可以说是司空见惯。
于是现实很快给了她答案。
她没有看不起程望安的意思,但客观来说,这个人身上没什么让人发憷的特质。伤着腿,拄着拐,笑起来也是人畜无害,不像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人。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是个能讲人情的,底下的人愿意跟他讲人情吗?
江岚这间临时病房兼监牢迎来了人员爆满的时刻,竟然被塞进来五花大绑的十二个人。
包括程望安在内。
“你别告诉我钥匙不在你身上。”江岚迎着朝她而来的略带歉疚的目光,无语地问道。
“…诶…本来在我身上,但是现在不在了。”程望安呲着牙讨好地抬头看,虽然只换来一个白眼,但他也没办法。
事情发生得太快,沈平康和他带来的那七个人在其余人还在睡觉时突然发难,唯二醒着的守夜瞬间被制住,根本来不及警告。
他有想过这几个人不老实,就一直没让他们负责物资,因为迟早分道扬镳,但也没想到他们会做的那么绝。照这个样子看,如果等他们把这里翻个遍,就是完全鸠占鹊巢的时候了。
“铁丝,有没有?”江岚没有继续追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铐子,又问。
“有!有有有!”赵泓打了两个滚翻过来,用下巴点了点自己领口,“我这扣子上捆了一根!就想着以后万一能用到呢!”
那盏破灯又开始无端闪烁。江岚低着头,铁丝探进锁孔,开始一点点试。手铐的锁芯比想象中涩,铁丝的硬度也不顺手。
“我这手铐是不是质量太好了?”程望安还凑过来慰问。
“安静一会。”
江岚又换了个角度,把铁丝往里压了压——
忽然灯灭了。
整间屋子顿时陷进一片无声的黑暗中,连个过渡都没有。
但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门外是门轴转动的声音,低沉、老旧,有人在开门。
紧接着手电的光柱扫进来,在地上划出了一道路。
“他大爷的又没电了!那个谁,还有发电机吗?”
沈平康的人对这里的存货并不了解,而且他们一直觉得程望安没和他们交底,地下明显有很大空间,不是私藏物资是什么?
问话一出,无人应答,但黑暗中似有推攘,王叔连忙应道:“没有!”
“咳!”有人十分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有…还是没有啊…”王叔是被人推了一把,他知道是需要他吱声,但又不清楚该说什么。
“什么有没有的!你,给我出来!”
手电筒的光在十几个人脸上乱晃,谁也看不清什么。
王叔咽了口唾沫,心想自己虽然管着物资,看起来好像很厉害,但果然一有事就是他出头,谁都会先捏软柿子,但他这个老柿子在别人眼里会不会太软了?
他正胡思乱想,手电的光忽然闪了一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极快,快到那人都没出声,手电就被甩了出去,门也顺便被带上了。
程望安不知何时也挣脱了绳索绑带,一把接住了手电,再一照,那人已经躺在地上没了反应,江岚则捂着腹部站在一旁。
“你手底下也挺利索。”江岚努力在手电的光下睁大眼睛,她可不想因为虚眯着眼被人钻了空子。
“绳子好割,还是你这个有难度。”程望安单腿蹦跶着把藏在他袖子里的刀片给了赵泓,让其他人也解开。
“外面有几个人?”江岚刚刚动作大了,扯到了伤口,但还能忍,眼下还是得把更大的麻烦解决了。
“还剩七个。”
“你们这有几个能打的?”
“九个。”
江岚斜了他一眼:“…这人数差距还能让人绑了?”
“意外!这次真的是意外!我们这儿平时还行的!”
赵泓揉着被打过的脖子给自己澄清:“那个沈平康以前是散打教练,不好对付,现在更是像鬣狗一样难缠。”
“他们有枪吗?”
“…我们这儿没这玩意。”
“那就行了。”江岚把袖口绑好,把头发束起来,发圈在指间绕了两圈,拧成一个低髻,“算我一个,你们最好再留个人在这里。”
事情解决得比预想中还顺利。
没了先机,再加上沈平康的人过于分散,很容易把他们逐个清掉,真正起冲突的只有两次,动静也没闹大。
大厅的灯重新亮起来,全靠一台脚踏式发电机,这么费力不讨好的工具,江岚也是很久没见人用过了。
这种环境下本来就摄入少、消耗多,人就算完全成为耗材也发不了几个电。
不过看在他们物资匮乏的份上,也没得挑。
七个人被押着在大厅坐成一排,手捆着,沈平康居中,脸上破了一道口子,还在渗血,他恶狠狠地紧盯江岚。
这里的老弱病残没一个入得了他眼的,唯一一个赵泓还算是勉强能打的,其余的就算是有意投向他的队伍,他都不会要。
可谁承想半路杀出来一个病号?偏偏这个病号…
江岚自然也看得到这充满敌意的眼神,但她也不想听他们解决家务事,就自己回了那个小“监牢”。
伤口怪疼的。
她其实并不需要什么医生护士,把绷带重新解开检查了一眼,没有渗血,凑合能长好,就自己随便裹了裹,回床上睡觉了。
赵泓去清点一圈物资,检查各处的密封是否被破坏,好在这群人还停留在贪心阶段,并没有做多余的行为,也没来得及再往深处走。
他回来时给了程望安一个眼神,两人以前高中就是一个班的,后来还考到了一所大学,虽然不同专业,但依旧好得穿一条裤衩,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程望安搬了把椅子,坐在这堆人跟前,还特意把那具尸体拖了出来摆在眼前,让有些人等到发毛才开口:“本来是可以好聚好散,你们也可以把你们捡来的物资带走的。”
“少踏马废话,到现在还装什么好人。”沈平康并不接他的好意,“你什么时候拿我当自己人了,你不是早就想把我撵走吗?”
“欸?”程望安微微起身,伸出手指,十分做作,“不能恶人先告状吧?当时是谁把那只畸变体引过来的,你不会现在想和我翻旧账吧?”
“…你早就知道?”
赵泓在一旁抱胸而立,一脸没好气道:“肌肉之下全是智慧好吧。”
“怎么着,自己引狼入室?生活太无聊了找点乐子?”沈平康丝毫不吝啬讥讽之意。
“…管得着吗你。”
“总之。”程望安用拐杖点了下地,又把对话拉了回来,“规矩,你们知道吧?”
.
江岚没看到他们是怎么处理“叛徒”的,一觉醒来,这楼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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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漫无目的地踏出办公室门,走过短短一段走廊就是大厅了,但竟然还有人在蹬自行车发电。
她很想上去问问他们,累吗,但她终究没开这个口。因为她瞥见了贴在墙上的排班表,至少他们执行得很认真…
“岚姐,你起了啊。”
唐墨在见识到江岚没有一句废话就解决掉一个高大男人后,便自动改了口。
她爸曾经教她,嘴甜一点,大大方方的,遇到厉害的,直接叫姐叫哥。
江岚只“嗯”了一声,因为程望安在唐墨之后从同一间房里出来了。
多年的下意识观察习惯让她不难注意到,程望安的手背上还蹭着已经干了的发黑的血迹。
“所以你们这里,是栋办公楼加工厂?”江岚主动搭话,去收拾沈平康几个人的时候顺便观察了一下,这里似乎是办公生产一体化,空间还挺大的,但都和她的那间房一样,裂痕不少,全是危楼。
“是,之前是个药用辅料厂,但是这里应该发生过地基塌陷,二楼变一楼了。”程望安抬了抬下巴,江岚顺这个方向看过去,“阳台就是大门了。”
那是一个突出的拱形结构,弧度还算完整,但玻璃早就没了,现在被木板和杂物封得死死的,横七竖八钉着,乍一看没有任何通行的可能。
“那这楼还挺结实。”江岚随口应道。
“老建筑用料实在。所以这里边还算安全,偶尔会有漏水,但也不严重,凑活过呗。”程望安随便找了个说头支走了唐墨,又问江岚,“去里面溜达溜达?”
全据点最不适合溜达的人带着第二不适合活动的人满楼道转悠。
这一层全是办公室改的宿舍和工具房,并没涉及到物资存放或更紧要的位置。
“你找我到底干嘛?”江岚看得出程望安在有意避开人,他带自己认识了一圈人,又越走越安静。
“来,进,这是我的房间。”
房间不大,床靠里墙,被褥叠得方正,但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其余空间几乎都被长桌和瓶瓶罐罐占满了,还有很多书。
江岚认不出来别的,也看不懂那些涂涂抹抹的配比和步骤,但是酒精灯、烧杯什么的,还是能叫上名的。
“你学化学的?”
“A大化学工程的,但这不是学上了一半就出事了嘛。”
江岚微微挑眉,但没说话,只好奇戳了戳瓶子摆件。
程望安见她这样,也琢磨出点什么:“你不会也是A大的吧?”
“当时刚入学,学校又那么大,我还没走明白呢。”江岚也算不上怀念,连伤感也不剩什么,只是突然提起旧事,发现此刻对于少年时的梦想已经完全不会感到可惜了。
“那我也算是你师兄了。”程望安自认一个身份,结果接了个冷脸、讨了个没趣,他悻悻笑了笑,又开始套近乎,“你是什么专业的?”
“运动康复,我是体育生。”
程望安看她手长脚长的精瘦体型:“练的…田径?”
“是。”
“那很巧啊,我和赵泓是校篮球队的。”
江岚也不知道巧在哪里,这种尬聊再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她便直接问了:“所以你有什么事?”
程望安的聊天计划终于被无情地遏制在摇篮里,只好收敛了神情:“那个啥…其他人都轰走了,但是沈平康,我留下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平康说,你是崖顶避难所的人,他见过你。”
3. 第 3 章
谁说人生没有观众?江岚以为自己见畸变体已经比见人多多了,没想到这新陆市总共没剩几个活人,还能有人会认出她。
她并不打算否认:“见过我,又怎么了?你特地留他和我交个朋友?”
“我可是好心。”程望安坐了下来,拐杖收好,又把江岚戳歪的瓶子挪回了原处,“他要是出去添油加醋地到处嚷嚷,对谁都不好。”
“对你怎么不好?”
“我这清清静静的宝地要是让别人盯上了,那我还得想法防守。”
宝地在哪里?江岚转个身都得碰掉点东西。
这要也叫宝地,那她从前待的地方大概得叫天堂了。
崖顶的废弃旧矿区,易守难攻,地势高,视野开阔,方圆几公里内的动静一览无余。遗留的金属建材和工具到现在还能堆好几个仓库,各种发电设施齐全,燃料也备得足。说是避难所,住进去其实比末日前的不少地方都强。
程望安看得出她的无言鄙夷,也不恼,反而往椅背上一靠,很坦然地说:“虽然我们物资没那么多吧,但人靠谱啊。”
“比如和陌生人合伙过日子还被人绑了?”
“嗐,总得给人家留个发泄口。”程望安呲着牙傻乐,“没有他们,谁帮我们去搬变压器和死沉死沉的配件?”
“与虎谋皮。”江岚只能这样评价,也说不准他是真有几分把握还是纯粹乐观过头,但反正结果还不错,“那你留着那个姓沈的,还得多张嘴吃饭?你有没有想过留下一个放走一堆是掩耳盗铃呢?”
“说不定还有用呢。”程望安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资源匮乏时,人也能成为一次性的工具,江岚虽然还做不到这样平心静气地“使用”人,但也早过了会觉得惊讶的阶段。
毕竟是他们的家务事,与她无关,她这样劝自己。
“不说这个了,我只是告诉你一声,省得哪天你看到我们关着他,倒显得我变态了。”程望安翻出一张手绘的地图,纸都被涂改得薄了,密密麻麻地标着不同的记号,“过两天我们要出去一趟,再搬点食物和工业用品回来,你有没有兴趣?”
“成啊。”
她答应得太痛快了,以至于程望安一时间难以分辨她是真答应了还是在阴阳怪气:“你不看看再答应吗?这趟得走到郊区,往返得至少一天多。”
“你们也算是救了我,我帮你们做事也是应该的,不能白用你们的药。”
江岚十分坦然,程望安本来还准备了不少劝人的话,都没用上,他心虚地偏过头轻咳了一声:“那明天,我们集体开个会商量一下出行计划。”
江岚在抓沈平康的时候,简单地见识了一下这里人的身手,粗略来说就是,他们应该运气很好。
尚能幸存的人多多少少都被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磨练出了一身本事,但这里的十二个人,身手有点草率了。
本来就只有九个能干活的,还得分出几个留守,算上江岚,这次一共出去七个人。
新陆市是个重工城,背靠黑岭山脉,城区分为两个大型工业园区,外围是一面是山,一面是广袤的田地农村。他们得去靠近山脚的山谷里,那里既有曾经的村镇基站又有足够的动植物资源。
不过即便环境如此,远离城镇的地方也是很危险的。
想吃肉就得接近哺乳动物,可如果真遇上大型生物,以人类之力应对基本也只能成为送上门的食物。
不过江岚得夸夸程望安画的地图,哪段路面塌陷,哪里的楼塌了,哪里曾经发现过畸变体的活动痕迹,甚至连某段路在雨后会积水都用小字注了出来。
比例或许不算精准,但信息量是真的大,看得出来是一点一点走出来、试出来的,不是坐在屋里凭空拍脑门描画的。
程望安把一本早已泛黄的村镇宣传手册抖了出来,给大家看这次要找的变压器到底是什么。
“不是抬回来哈,这玩意死沉死沉的,等找到了,赵泓会负责拆开,你们只需要带回来一部分零件。”程望安解释道,“再有就是可以搞点野菜或者肉回来,认植物这部分还是鸣凯负责。”
谭鸣凯以前就是从村里来城区厂里打工的,打小就在山上疯跑,能吃的不能吃的都门儿清。
程望安继续道:“这次路程有点远,看你们意愿,可以在村里休息一晚,也可以抓紧回来,夜里沿着高速路抄近道。但确实怎么都有危险,在村里更容易遇上活的东西,走夜路也有风险。”
几个人一对眼神:“看情况吧,安全是首选,如果倒霉那就绕路躲躲。”
江岚一直没说话,只是听他们商量。
那边其实她也去过,但不是进村,而是直接进山。
崖顶得养活百来口人,每次出行拾荒都得急头白脸捡一顿才够所有人吃几天。
她记得那次,他们去了十二个人,回来了十个人,因为他们遇到了一窝畸变野猪,几只小畜生在那里称王称霸,祸害了半山生灵。
等到定下路线,江岚才开口问这里有什么兵器。
她来时孑然一身,也是后知后觉,那几包压缩饼干应该是程望安特意留给她的,不然别说是兵器,在很多地方捡到陌生活人,连衣裳都未必给留几件。
本来以为他们也没什么东西,却没想到刀剑棍棒什么都有,还有三把弓箭,看形制应该都是从体育商店里拿的。
“有没有稍微长一点的刀?”江岚扫过最末的两把卷了刃菜刀,觉得实在有点拉,便又主动了一次。
“有啊,在我屋呢,一会拿给你。”程望安道。
“…算了,你们这边也需要。我拿这个吧。”江岚最后只挑了一把带豁口的砍骨刀,不过她还要了一把弓。
“你会用这些东西?”发问的叫魏元,以前是个厨子,他有点怀疑地问道。那砍骨刀还是他捡回来的呢,虽然他已经有趁手的兵器了,但每次看这刀都还有点舍不得。
江岚试了试弓弦,凭空拉了几次:“还行,练过,也打过猎。你们这弓保存得不错啊。”
“…那你试两把?这箭头是消耗品,经常沾了不干净的血,捡不回来。”
几个人凑热闹非得让江岚试试,不然也是浪费工具。看过她挥拳头揍人,那确实是下手狠,可未必其他的也精通。
赵泓已经在旁边架好了一块破木板,随手拿炭笔画了个圈,往前推了推,距离大概十五米。
江岚没有推辞,取了两支箭,搭上第一支,抬臂,拉弦,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停顿,箭离弦的瞬间她已经在搭第二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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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声闷响,几乎紧挨着。
“喔——”
唐墨一直在旁看热闹,虽然她不经常出门拾荒,但每次大人也都让她听着学着,她还经常跟着他们学用刀用箭的。
然而没有对比就没有高下,不是看不上这帮老伙计们,只是谁更适合当老师,一目了然。
程望安无端兴奋起来:“你不是练田径的吗,怎么射箭也有一手?”
“田径怪无聊的,偶尔也学学别的。”
“那你时间管理挺到位啊,又搞体育又得抓文化课,还都让你搞到手了。”
魏元又看了眼那把破旧的砍骨刀,一咬牙…给她给她!
谁有本事谁拿最多的东西,一向如此。虽然这是个新来的,但好像程望安和赵泓还挺相信她,而且她也帮忙收拾了沈平康那货,合作一次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那我们按计划,四天后出发。”
如今从辅料厂破楼到郊区也只能步行,市区里的路况早已面目全非,路面无人维护、车辆横陈,偶尔有野生动物畸变体从废墟里窜出来,人类畸变体则更常见,三三两两地游荡在街角和楼道之间。但只要队伍保持安静,尽量绕开开阔地带,那些嗜血的东西也未必会循声追来。
当时灰潮爆发,将近半数的人都反应不过来,直接被亲近的人、宠物、或是早已失控的畸变体袭击。
绝望蔓延,是在很久之后,幸存人群才渐渐意识到,畸变体虽然没有意识、不知疼痛、外形扭曲,不需要进食,也不会停止行动,断了头颅可能也会循着动静摸向活的哺乳动物。但他们依旧无法成为这颗星球的常驻NPC。
他们的感官并不灵敏,神经早已损伤,他们的力量与速度是建立在透支生命的基础上,所以畸变体的寿命只有寻常生物的一半,畸变的人类甚至存活时间更短。
江岚一行人全副武装,每个人都配备手套、三角围脖和武器,杜绝一切可能沾到畸变体体//液的机会。
他们一路上交流也不多,怕把畸变体引来,基本都用手势。
城市在他们脚下缓缓向后退去,黑岭山脉的轮廓越来越近。
“我说。”赵泓压低声音,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你怎么看着那么紧张啊?这边和崖顶是俩方向。”
他和江岚是最前面开路的,他一直暗中盯着江岚,有些警惕,更多还是好奇。
他以前和崖顶的人接触不多,最多远远地见过几次。他们可是群人狠话不多的,装备精良,永远都是集体活动,像是一台咬合紧密、毫无感情的机器,一切行动都是为“活着”而服务。
单个的崖顶人,他这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里前后只有一条路,没有岔路可跑,你不怕突然杀出来个什么?”江岚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说话也不会分走注意力。
“哦…”赵泓本来是想八卦的,结果江岚答得一本正经,但他可不是程望安,什么都能憋住,他好奇就直接问了,“你和那边,到底出啥事了?”
行至此处,道路两侧的建筑愈发残破,风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
江岚没有立刻回答,刚刚右侧有动静,她侧头扫了一眼,似乎只是碎石滚落。
“有人想当土皇帝,但我反帝反封建。”
4. 第 4 章
“…”
赵泓听她平静又坦诚的回答,张了张嘴,又把追问的话咽了回去。
倒是件老生常谈的事。
“唉没事,我跟你说,我和老程来这儿之前待的避难所,更热闹。”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反而轻松起来,“那儿也是个厂子,不过比现在的大得多,有将近八十号人。刚开始挺好的,人都挺和善,物资也够分。后来又来了十几个人,领头的那个很会说话,对谁都特仗义,结果有天晚上,他们直接在厂子里杀人,装饮用水的大缸里都塞了两具尸体。”
“那你俩挺能跑啊。”
“嗐,当时真是逃急眼了,都不知道是怎么跑出来的。等跑到安全的地方,我才发现胳膊上被砍了好大一口子。”赵泓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即便时隔几年,想想也是后怕,“但反正,能跑出来就算赚的,我俩啥都没带出来,从头再来呗。”
在这种日子过久了,心态有时比能力更加重要。
江岚正要说什么,脚步却倏然一顿,没有任何预兆猛地往前窜出去,刀出鞘的声音几乎淹没在动作的风里。
赵泓还没反应过来,前方不远处一块突出的水泥板后头,一只脊背隆起、四肢的比例诡异的猿猴正从阴影里扑出来,但江岚已经冲过去了。
她侧身避开扑来的轨迹,刀横切进去,借着畸变体自己的冲势,刀锋从侧颈一路带到后颈。
猿猴在惯性下往前栽了两步,倒在地上,四肢抽动了几下就停了,但身体仍在上下浮动。
后头的人全部停住了,面面相觑。
赵泓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东西,又抬起头看江岚,她已经在找叶子擦拭刀身了。
“你咋发现的?我怎么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我一心二用习惯了。”
“牛啊,这么利索。”赵泓忍不住去仔细看了看那畸变体,她是砍了脖子又伤了脊椎,不仅准,力气还大。
还真是异能者啊…
世界剧变,但生态自有它的逻辑,出了畸变体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老天爷好像也觉得过意不去,顺手又捏出了能与之抗衡的异能者来。
大约从第三年起,幸存者里开始出现这样的人。
最开始没人说得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某些人在经历了濒死的极限状态之后,忽然就不一样了——有人力气大得出奇,能徒手掀翻压住人的废墟;有人感知格外敏锐,能在黑暗里听见几十米外的呼吸声;有人愈合极快,伤口合上的速度快得肉眼可见。
不过不论能力如何,异能者都比普通人更敏锐、力量更大、速度更快。
只是变异没有规律可循,没有任何预兆,很多人说,或许就是运气、就是命。
异能者的数量不多,放在整个幸存者群体里也只是零星的点,但足够打破原有的平衡。
这些人因此得以在末日里活得长一些,有人成了据点里的核心,也有人成了别人眼里的工具或威胁。
不过人人都希望,异能者是好人。
江岚是哪种人,赵泓还没摸透,但他慕强,谁会拒绝拿个破砍刀就能砸倒一个畸变体的人呢?
“行了,别研究了。”江岚把刀收了,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刚刚动静不算小,我们快点走到目的地休整一下。”
她本来没想那么负责,只是当领队当惯了,下意识站了出来把控局面,说完她就后悔了,但这几个人似乎无所谓谁带队,都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不过江岚主动去了队尾殿后,省得赵泓还和她搭话。
黄昏将至,七人终于抵达穆东村。
新陆市本身就个富庶之地,周围村镇也远超一般水平,所以工业、农业要用的大型物件基本上都能找到。
但此刻已荒无人烟。
以前听说总有人来这里避难,觉得能在这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野生动物也是这样想的。
活物一聚集,畸变体也就跟着来了。
时间一长,人们发现还是破旧的钢筋水泥更有安全感,至少那是人类的地盘,有大把可以利用的工具。
所以这边的村子就变成了幸存者拾荒的目标地之一,而非传统据点。
变压器不难找,找到后赵泓就开始干活了。
听程望安说,他俩一个学化学、一个学电气工程,灰潮爆发之后,他们还有些庆幸,果真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在人人惊慌又不得不卷入争抢资源时,他们捡点垃圾就能自给自足。
江岚是很羡慕能动脑子的人的,从前在别的地方,总有人能化腐朽为神奇,每次见到,她都有点能理解原始人第一次发现火能用来烤肉时的那种惊喜了。
村镇工厂里还有很多东西,大家拿着程望安列的单子,各自散开,能带什么带什么,以重量和实用程度优先。
江岚早早装满包,开始四处闲逛。
这里已经没什么人类活动痕迹了,旧得像是上个世纪,灰尘均匀地覆在所有东西上面。
进到的屋子里,桌上还摆着生了锈的茶缸,窗台上倒着一只玻璃花瓶,地上散落着几张被潮气皱成一团的纸,字迹早已洇开,看不清写了什么。墙角的野草从地缝里拱出来,沿着墙根蔓延了将近半面墙。
她走得很慢,并没在附近感受到畸变体的存在。
她还没和这群人说过,她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生命体的存在、它们的大致体积和移动轨迹,但无法区分具体身份。
身负异能这种事,解释起来太麻烦,坦白了也许更麻烦,不如随遇而安,发现也就发现了。
更何况她的异能,一句两句说不清。
她穿过一道半开的铁门,进到里面一间更小的仓库。这种位置,倒是合适藏身。
门锁早就锈死了,她侧身撞了一下,门带着一声闷响轻轻松松就开了,扬起一层积灰,在光线里慢慢沉降。
里头比外面想象的要整齐。
江岚绕过去,里面竟然有一张小床,还有简单的生活用品,连鞋都码得整整齐齐。
看起来是曾有人在这里生活过,出门前还好好锁上了门,但再没回来过。
江岚翻了翻这里的东西,充当床头柜的箱子里有几卷绝缘胶带,两盒密封的螺丝,一整套还在原包装里的钳子和扳手,以及床板下面,还有半箱没有开封的医用酒精。
酒精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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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日期意料之内地令人失望,不过还没变浑浊,她打开闻了闻,也还有味道。
很不错的意外收获。
大家在厂房外的空地上重新集合,清点了一遍,赵泓在单子上勾勾画画,眉头舒展了不少。
“世外桃源啊,这里怎么这么多东西?”他单拿出几瓶酒精,乐呵呵地看向其他人,“咱们也别白来,那边有口井,咱简单洗洗。”
洗澡是件奢侈的事,他们不是没有水,每天都能想办法弄到一些,但也都不太舍得用。
打上来的水清亮,但清亮不代表干净,赵泓几个人先把水煮沸,晾到温热再用。
清洗在厂房里头,大家轮流来,互相守着放风。外面的人背对着门,偶尔低声说两句闲话,声音懒洋洋的。
江岚在里面脱了衣服,把这一阵攒下来的伤痕重新检查了一遍,用温水润开结痂,再用稀释过的酒精仔细擦过。
伤口愈合得很好,但还没到能掉以轻心的程度。
“姑娘,再来点水吗?”朱辰丽拿着两罐子热水进来,脸上的笑容很真切,眼角的纹路因为笑意挤得深了些。
朱辰丽是个短头发、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以前是做家政的,给人收拾屋子、搬东西,手脚利索劲儿又大。灰潮爆发后,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跟着别人有样学样。
但她觉得自己挺幸运的,遇到的都是好人,都愿意收留她,所以她也吭哧吭哧干活回报。
“不了,您用吧。您有剪刀吗?”江岚问道。
“有,在我外套里,我给你拿去。”
江岚摸着自己的头发,突然发觉,她竟然容忍自己把头发留到了将近及腰的长度,在上面过得太滋润,就像温水煮青蛙。
朱辰丽把剪刀递过去,就见江岚抓着头发毫不犹豫地从脖子的高度一剪子下去。
一大把乌发落在地上,朱辰丽看着,喉咙动了动。
“哎呦,这大长头发怪可惜的。”她是真的很可惜,她很久没折腾过这些东西了,和平的时候还爱烫个头,现在连看别人捯饬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年头连个长发都成了稀有物,和平年代是装饰,末日里却是累赘。
“浪费水。”江岚草草剪了两下,对着厂房角落一面生了锈的铁皮照了照,虽然像狗啃的,但也利落了很多。
“要不我给你修修?”朱辰丽自告奋勇,“我以前也干过一年理发。”
“好啊,那麻烦朱姐了。”
虽然是背对着朱辰丽,江岚仍能看到铁皮里的倒影。把后背交给一个不熟悉的人,她再放松也做不出来这事。
不过朱辰丽是个实在人,干就得干好,还修出了个一刀切的发型。
她看着自己的成果,越看越满意:“怎么样,我手艺还没丢,这人好看呐,什么造型都好看。”
“谢谢朱姐。”
“客气什么,我们这儿女人少,之前就唐墨一个小丫头,现在你来了,我也好跟人说话了。”朱辰丽摆摆手,把剪刀收起来,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把被剪落的头发,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快速擦了遍身。
5. 第 5 章
这次出行计划拿到的物资倒是齐了,只不过新鲜食物没有多少。可天色已晚,已经不适合出门了,他们只能在这里稍作休息。
赵泓把守夜的班次排了,两人一组,两个小时换一轮。厂房的窗子也用破布堵了几处漏风的地方,火堆的余烬压低了,只留一点暗红的底子。
江岚没有混在人堆里睡觉,只是靠着墙坐着,闭上眼睛。
天蒙蒙亮的时候,是鸟叫把她吵醒的。
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短而急,在厂房外头的树上此起彼伏叫个不停。
赵泓比她醒得还早,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这次命好,什么都没遇上,还有额外收获,又能在家多宅几天了。”赵泓边说边乐呵。
“…禁止半路开香槟。”江岚冷脸从他身边擦过。
众人收拾妥当,鱼贯走出厂房。
外头的空气是清晨特有的凉,还带着点野地里的草腥气,在城市废墟不常能闻到这种味道。
回去的路是谭鸣凯和魏元带头,找吃的这件事当然要由对食材敏感的人来负责。
他们绕的是西边的旧公路。
魏元说,他以前来过这边看养鸭场,老板是他一个远亲,逢年过节还往家里带鸭子,可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这里已经认不出旧时的样子,路基有几处已经被野草和灌木拱开,碎石松动,必须放慢脚步才能走稳当。
他偶尔停下来张望一阵,神情也不完全像是在辨认方向。
走了大约一个半钟头,前头的谭鸣凯忽然快跑两步,蹲在了路边。
“荠菜欸。”他回过头,声音里压着点藏不住的高兴,“这一片都是,长得还挺好。”
周围的人松了口气,朱辰丽已经从背包里摸出一只折叠的布袋走过去,蹲下来帮着一起采。
“要不再带点虫子回去?”魏元那边也有发现,旁边有根腐木,扒拉干净上面的木屑,里面有好多面包虫。
“…就这么几只,不带了。”赵泓到现在也不太喜欢这种优质蛋白,是能不吃就不吃,看着膈应。
江岚没参与进去,就站在一边盯梢。
他们正在一处弯道上,外侧是一片低矮的杂树丛,晨风吹过去,树叶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又静止。
她的目光就停在那片灌木上。
枝叶密得看不透,但有一处,正在极缓慢地往外压。
她还没来得及张口,没有预兆的——
灌木丛轰地炸开,枝条横飞,那东西扑出来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形状,但似乎体积不大,四肢着地,脑袋压得很低,冲着队伍正中间直直扑来。
那个方向,正是魏元。
魏元往旁边跨了一步,但还是慢了,几乎四目相对。
他知道他看清了这是个什么生物,只是离得太近了,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和理解眼前的景象,五感全都被它嘴里呼出来的腥臭气包裹住。
“魏元——”
“卧槽这边也有!”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但那东西又消失在有限的视野内。
一道身影斜斜切入,整个人用肩膀硬撞上那东西的侧面,巨大的惯性连带着把它整个砸离了轨道,顺带扫到魏元,把他也带得踉跄了两步,险些跌倒。
他堪堪站稳,回过头,就看见江岚和那东西一起滚了出去。
但她脚下没有停,借着撞击的惯性顺势往前压,左手已经扣上它的后颈,膝盖抵住它的肋侧,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把它死死钉在地上。
魏元看见那东西在挣扎,但也就折腾了两下,随后就一动不动了。
“这是…人吗?”
江岚没答他的话,起身的瞬间已经搭上了弓,拉弦,一气呵成,箭矢破空而出。
箭从那东西的左眼穿入,自后颈透出。
与赵泓和谭鸣凯缠斗的另一只畸变体的身体像被什么猛地拽住,整个扑倒在地,但没有死,只是在地上不断地抓着空气,起不来身。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魏元站在原地,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浑身都是湿的。
“他大爷的,差点交代了。这是啥啊?”
他现在敢看这个畸变体了。
脸是人脸,或者说曾经是,五官还在,但比例全错了,下颌拉得很长,嘴合不上,眼睛没有焦距,灰白色的眼白往外翻着。四肢纤细得犹如骨架,感觉根本撑不起来它的重量和速度。
“都没事吧,老魏?江岚?”赵泓三步变两步,也是一阵后怕,“看你打畸变体跟看武侠片似的,你没事?畸变体可硬着呢。”
“这菜,沾上他们的□□了,用不了了。走吧。”江岚的目光在畸变体身上停留了两秒,说道。
“…当然,这畸变体我都没见过,这是活了多久啊,怎么都变形成这样了,四肢着地跑出来的,我还以为是野猪呢。”赵泓一紧张话就多,赶紧让所有人抓紧离开。
回去的脚步更加急迫,走了半天就到了。
七人出发,七人回来,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他们有说有笑把战利品分开存放,还和留守的人添油加醋地讲一路上的见闻。
程望安大略清点了一遍物资,也看了一圈人,他这帮没心没肺的老伙计都在,江岚人呢?
问赵泓说没看见,江岚房内也没人,他明明看到江岚也一起回来了。
总不能又背着人偷偷离开了吧?
二三楼走廊里拐杖点地声和脚步声交替地越来越快,是个门他就推一下看一眼。
二楼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半掩着,他没多想,抬手推开。
江岚坐在床沿,只穿了一件旧背心,脊背对着门。她左肩和肩胛骨连着的那一片皮肤裸在外面,大片的淤紫,边缘泛着一圈黄绿,一路漫到手臂上段。
唐墨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拿着一个铁片,正按在江岚的肩头。
“程哥,没礼貌哦,你不是说进门前要敲门吗?”
“…抱歉抱歉!”
程望安蹦跶着退出去,缓了两秒,又觉得不对,他不就是来找人的吗,躲什么?
不过他这次敲了敲虚掩着的门。
“进来吧。”唐墨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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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一般地严肃准许了。
“这是怎么搞的?和畸变体撞的?怎么不说呢?”程望安抵在门上,没往里进,现在想起来,这就是唐墨和朱辰丽的房间来着。
“有事?”江岚坐着没动,反问道。
“没事也能找你吧…”程望安清了清他那破锣嗓子,朝唐墨甩头,“那啥,小唐你先去和朱姐去楼顶收一下水。”
“嗷…”
小朋友不情不愿出门去,本来她还想私下找江岚求她教自己射箭,但才发现岚姐身上带伤,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就被打发走了。
程望安可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他见人一走,把门一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罐头:“蒲公英捣烂做的小药膏,消炎消肿的。”
“不用了,我本来也没想管,是唐墨非要冷敷。”江岚自说自话就穿上了外套,又问了一遍,“有事?”
不过她估计程望安也没什么事,就是来表达一下感谢,她就率先说道:“你要是没事,我找你有事。”
程望安立刻坐下,拐杖往地上一戳,身体往前倾:“啥事!”
“他们有和你说,这次遇到的畸变体了吗?”
“…啊,说了,说了…”程望安在她跟前反复地词穷、找不着话题,一开口就只有正事,不过这也很重要,他的神情收了收,正经起来,“赵泓说得比较夸张,老魏也是太害怕了,说的东西没什么参考性。不过真要按他们说的那样,确实不对劲,像是物种都变了。你觉得那两只畸变体有什么问题?”
江岚不觉得一起出门的六人中有异能者,但她摸不准程望安,更何况异能者的能力千奇百怪,每个人能感受到的也是天差地别。
而程望安的神情是认真的,是真的在问。
她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觉得这两只畸变体,多少有点智慧。不一定是原本人类的那种,至少像野生动物一样,知道伺机而动,知道埋伏。”
一直以来的畸变体是见到活物就冲,不会判断方向,仅靠蛮力输出。所以对付畸变体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有经验的队伍死亡率比乱跑的人低得多。
“按理说,灰潮也都九年了,畸变体这种还没了解透彻的生物也有可能进化。”程望安理性了两秒,忽然掩面苦笑,重重地搓了两把脸,“咱也没办法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你挺乐观。”
“我是真没招了啊,总不能它们一动弹我就原地抹脖吧。再者说,我们虽然没那么厉害,但也不差啊。”
自信的确很重要,江岚很欣赏这种心态,只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自己耳朵里,又是另一种感觉。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一直想问,你也不清楚我的底细、我的过往,怎么就敢把我留在这?”
程望安眨巴眨巴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几秒后,他耸了耸肩:“救人嘛,这总没错吧。”
这话倒是很正确。
“再说…”他补了一句,声音中似乎多了分笑意,“坦诚和边界感,本来就不冲突。”
6. 第 6 章
“你要不要去楼顶看看菜啊,别总是憋在屋里,人还是得多晒太阳,本来新陆市的晴天就不多。”
程望安给江岚分了个活,她也确实没想到这里还有新鲜蔬菜。
毕竟这几天吃的也不多,唐墨给她送来的也都是什么蘑菇干、鱼干,再加上唐墨最开始畏畏缩缩节省的样子,她还以为这里有多穷。
程望安看她一副神情复杂的样子,随口一问,江岚就把唐墨不舍得吃饭的事情告诉了他。
“…不是,这几天我在你眼里不会是那种舍不得给小孩吃饭的人吧?”程望安本来腿脚不行,爬楼不利索,一听这话,走也不走了,誓要原地讨个清白,“不关我的事啊,我知道沈平康他们抢饭,所以当天就去解决了,也给小唐补了伙食,但是小唐爸爸从前一直教她生活要有计划,过去就是过去了,与其弥补不如保持好以后的计划。小孩儿死心眼不能也赖到我头上吧?”
“教得挺好,就是执行得有点刻板。”江岚回想一圈,这里好像没人是唐墨的父亲,不必问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唐墨来你们这,多久了?”
“我算算啊…我是三年前来的,然后前年新年那天小唐爸爸带着小唐过来,但是当年植树节那天,她爸爸出去就没再回来。”
“记得那么清楚?”
“嗐,我们这儿本来人就不多,人文关怀还匀得过来。”
“那她妈妈呢?”
“我也没见过。小唐爸爸说灰潮以来一直是他一个人带孩子,我也没好意思细问。”
“带个小孩还能过那么久,她爸爸也挺厉害的。”
“她爸是骨科医生。”
“…难怪。”
程望安继续往楼上走,江岚顺手搀了他一把,她又问:“你是头一个来这的?”
“最开始只有王叔,他就猫在地下室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你别看咱这地方破,这种老砖房哪哪都窄,畸变体还真不容易进来。”
靠近顶层的楼梯愈发陡,扶手锈得厉害,好不容易爬到顶楼,不大的地方竟然别有天地。
沿着四周围墙的内侧,密密匝匝地摆着大大小小的容器,破了底的铁桶、豁了口的瓷缸、油漆斑驳的木箱,还有几只用砖头垒起来的浅槽,里头填了深色的土,一看就是精心养过的。
从外头更高的地方看过来也看不出什么,只有四面灰扑扑的砖墙。
种的东西也很丰富。靠东边光照最好的那一排是几丛野葱,旁边挨着的是马齿苋,趴着长,叶片肥厚,在容器边缘漫出来一圈,往下垂着,再过去是两株蒲公英。
北边背阴的地方有一桶水芹,西边还有茎蔓已经爬出箱沿的红薯藤。
植物有让人心情变好的魔力,从前在崖顶,江岚还养了一小盆多肉。
那盆多肉是她五年前捡的,几乎是走到哪带到哪,没怎么打理,却始终活得很好,江岚一直觉得这盆小生命能把她送走。
只是这次没机会带出来了。
“其实一直想养只鸡,但是没遇到。不然我就在这搞个农家乐了。”程望安看人眼色的本事一向不错,他看得出江岚很喜欢这些,便又说道,语气里藏着点不显山露水的得意。
不过江岚还理智在线,回过神便知道,在崖顶那种地方倒是可以养一窝,平地可不行:“就算是母鸡也会叫啊,你这儿不合适。”
“…唉但已经是最安全的动物了,又能下蛋又不是哺乳动物。”
“你怎么不养鱼啊?”
江岚见程望安没应声,偏头看他:“已经养了?”
“在隔壁楼,水产太腥了,离人远点也好。”程望安轻叹一声,“老谭一天去看八次,宝贝得不行。只不过不好养啊,死了好几茬了,上个月刚捞回一箱小鱼苗,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
这种物资水平,已经算得上是能吃香喝辣的了,江岚根本不用替他们担心能不能活。
反倒是她自己要好好想想了。
人员稳定又不缺资源的地方自然是吸引人,但她觉得,其实反而不适合再进人了,否则就会出现像沈平康那样的人,又或者,自己成为那个惹人厌的多余。
“其实我们大致分过工了,两个楼顶再加上下面一个夹道里都有种菜,你可以经常上来看看。”程望安只是带她深度游一下,顺便展示一下财力,吸引人才总得有点家底,他压在拐上,原地转了半圈,面对江岚,“明天是魏元生日,我们吃顿好的。你会做饭吗?”
江岚摇了摇头。
“没事,那你跟着朱姐和小唐,她俩干啥你干啥。”
江岚以为,过生日就是多吃点饭,结果每个人都很忙。
会做饭的把翻来覆去的那几样食材做出了花儿,不会做饭的就去布置大厅,几个人蹲在地上找来几张旧报纸和两根细铁丝,在角落里鼓捣了一上午,折出几只歪歪扭扭的小东西,有的像花,有的像星星,看不太出来,都用铁丝穿起来挂在门框上。
到了饭点,十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连沈平康都被放了出来,腕上仍带着手铐,不情不愿的。
他一看江岚就来气,本来和程望安打了小报告,是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结果反而只有他被留了下来,成为了阶下囚。
偏偏他又打不过这个小妮子…
江岚也主动坐在了沈平康旁边,友好地恐吓了一番,让他不要在这种高兴的日子里找抽。
寿星魏元跟前摆了一块最大的烤红薯,只可惜没有蜡烛托,只好他自己捏着那根快燃到底的蜡烛头。
迅速许愿,迅速吹蜡烛,一气呵成。
“快收起来,别浪费。”他虽然这么抠搜着,但还是很开心,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他直起腰,中气十足地宣布,“那我就,正式步入四十岁大关了!”
“老魏生日快乐!”赵泓站起来起哄,也不知道从哪找的破报纸,纸张已经变得又黄又脆,他捏碎了往魏元脑袋上洒。
“诶诶,别整,都弄吃的上面了!”魏元也不会真生气,大家伙都同意拿出那么多东西给他过生日,他高兴还来不及,“感谢各位,又带我过了一年,尤其谢谢我们小江,啊,昨天刚救我一命,多飒啊,你们看到没!”
江岚突然被点名,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并不想成为别人生日的焦点。
可惜魏元带头打开了话匣子。
“对啊,当时她唰得这么过来,又咔得那么过去…”
“你讲的啥玩意啊,谁能听明白?”
“你又不是没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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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看到啊,我在旁边躲另一只呢。”
魏元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自己当时怕到浑身僵住也好歹看到了一点。
从前留在这里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觉得赵泓和程望安挺厉害,身手说得过去,脑子又活泛。
虽然现在小程腿伤了,少了一个劳动力,但又补上来一个江岚,这破厂子还真是个宝地。
他又问江岚:“小江啊,你是不是会功夫啊?”
江岚正在摆弄烤土豆,太烫了,从开饭到现在还吃不上一口,这群人是真爱聊天…
不过她还是答道:“以前学过自由搏击。”
程望安见缝插针道:“等一下,你又练田径,又学射箭,又学搏击,还考上了A大?”
“啊?你也是?”众人的目光又收束在一个人身上,格外炽热。
“对啊!”赵泓很骄傲地挺起上半身,“我们素未谋面的学妹!”
魏元乐呵呵的,十分乐于见到这种局面:“那我们就有三个大学生了,厉害啊。”
一片祥和之中,沈平康偷偷翻了个白眼。
大学生,那又咋了,他还是呢!四百上的大学和六百上的大学不都是大学嘛!
“学历有啥用,现在还是拳头最好用。”
“嘁,你就是酸人家。”谭鸣凯率先跳出来蛐蛐他,他可还记得,当时就是沈平康一巴掌把他扇倒的,“那你这俩大拳头也没打过人家啊。”
江岚平静地看向沈平康,问:“你以前是不是健身?”
“…是啊,咋了!”沈平康默默挺了挺胸肌。
“一看就知道。”江岚终于把烤土豆的掰开了,轻轻笑道,“你不练腿,上半身还是死肌肉。”
“…你放屁!”
江岚没想和他掰扯这种无聊的东西,她只想吃土豆。
灰潮以来,她最想吃的一种食物就是薯条,尤其是刚出锅还热乎的,外脆里软,不蘸番茄酱都很好吃。可惜谁也不会拿出那么多油来炸土豆,她自己也舍不得,烤土豆就成了首选替代,聊胜于无。
正要吃,面前伸过来一只手,往土豆截面上撒了一点盐,白粒落下去,在热气里化开。
“吃土豆不配盐,那不是白吃了。”程望安小声但严肃道。
“有点奢侈了吧?”
“没事,今天高兴嘛,我晚上回去再做。”
“你自己做盐?”江岚不是惊讶他会提炼,只是她一直觉得炼盐需要一定规模,就像在崖顶那边,不然投入大量材料也只能获取一点点可食用的成品。
“你没事可以来隔壁参观一下我的工作间啊。”
江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咬了一口土豆。
盐味渗进去,烤得起皮的截面带着一点焦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吃,就默不作声地沉浸在土豆的世界里了。
整桌人闹哄哄的,热气和笑声混在一起往上飘,灯也随着不断明灭。
程望安坐在人堆里,面上跟着笑了两声。
没忍住,又朝身边看了一眼。
睡觉昏迷时不见她神情放松,吃个土豆倒是暴露本性了。
他随手端起碗,想喝口汤压一压。
但烫,没喝下去,嘴唇还火辣辣地疼。
7. 第 7 章
程望安的小房间常年亮着一盏灯,他之前捡过一块小太阳能板,白天充电、晚上就给这个小台灯供电。
除了守夜巡逻的人,其他人早已入睡,他仍在本上写写画画。
门被敲响,也没等程望安说请进,外面那人就进了。
赵泓和程望安之间没那么讲究,敲门也只是为了告诉对方不是敌人而已。
“吃饱喝足,该干活了。”他一伸懒腰,把程望安床上的书用屁股蹭开,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虽然吃顿饭对库存没什么影响,但是食材之外的东西确实得补充了,这个月沈平康他们虽然也带来了物资,但毕竟那么多人呢,消耗是大于新增的。”
程望安慢悠悠把书拾好码齐,这才回应:“咱们的囤货能力其实不强,每次出去还是以安全为上,捡东西是其次,不过好在咱们这波人还算踏实,有多少东西就用多少,所以,我觉得不用悲观。”
“所以小江同学到底留不留?”赵泓双手撑着身体往后仰,没人的时候才能说点心里话,“她确实能干,但我总觉得吧,边界感强的人不容易做朋友,她虽然没说,但我感觉她心里有笔账,就在算她做多少活够偿还咱们用在她身上的药,还有食物,还有能源折算。她是从崖顶来的,肯定自有一套定价规则。”
“真是进步了啊老赵,都通人性了。”
“滚你大爷的!”
程望安瞥了他一眼,把被他压住的一本书抽了出来。
“至少定下个月计划的时候,不能把她的能力也考虑在内,我们还是按照往常…不对,还多了个沈平康。”
“对啊,这大块头贼能吃,刚开始以为是他破坏规矩,我现在觉得他就是纯饿,饿死鬼投胎。”
两人齐齐沉默,又齐齐叹气。
“先不提这个。”程望安重振旗鼓,把小本推给赵泓一起看,“咱们的菜够用,得多摘果子炼糖。鱼…也不能全指望靠这个补充蛋白质,而且活物毕竟吸引畸变体,有一定危险。虫子…”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赵泓绝望地打断道。
“肉得指望运气,坚果也得看命,就剩个蘑菇了。我是想养鸡的,但这不是有风险嘛。”
“…待定!”
“你都待定多少年了?”
“往我这张尊贵的嘴里放两条虫子吗?我宁愿饿死。”
“挺硬气。”程望安没理他,还是往本上添了一条虫子的选项,“然后是盐,除了地下咸水,还需要大量的黄须菜、松针、柳树皮。还得要黄铁矿…这是真不够了。”
“谁认识黄铁矿啊,你又出不了门。”
“…”
赵泓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立刻拘谨地揪头发,视线漂移,干咳一声:“这个硫磺…就没别的办法搞到了?”
“以咱们这种体量,黄铁矿是最容易用的了,你拿着咱们还剩下的黄铁块去找吧,拿错了也没事。”程望安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膝盖,这几乎已经是个习惯性动作了,但小腿的疼痛还在,钝钝的。
赵泓的目光也落在他的伤处。
“说真的,你还能藏多久?营养不良加上药品质量一般的借口,伤口恢复是慢一点,但也超不过一个月吧。”他知道说这种事很败兴,但必须得挑明,“虽说咱们这儿人都还算不错,但是…”
“没事,等到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了。”程望安很明显不想讨论这个,“咱们这些设备有需要维修的吗?”
“…”
赵泓顿了顿,没再说什么,还是继续和他制定计划了。
第二日一大早,程望安就去找朱辰丽换班了,伤病号要是不耽误行动,轮岗也不能落下。
不过他到隔壁楼的时候,是江岚坐在了那个位置。
“你怎么在这?”程望安远远地见到她人,脚步都慢了。
“昨晚朱姐有点不舒服,我替她一下。”江岚也没想到程望安会过来,她以为当领导的都不咋干活,动嘴就行。
她还过去扶了一下:“不方便就少动弹,不利于伤口恢复。”
这两栋楼虽然结实,可毕竟年久失修,还有过地基塌陷,楼梯其实不太好走,她都得绕过跳过一些残破的地方。
“也就折腾这一下,后面就在这坐着了。”程望安笑了笑,“快回去补觉吧。”
“不着急,我还不困。正好有点事。”江岚走到墙边,捡起几块木板,还踢过来一片破塑料膜,上面似乎压着什么,“你看这个。”
木板边缘坑坑洼洼,布满细密又杂乱的齿痕。
“老鼠最难防了,我昨晚逮着一只,但是没找到他是从哪钻过来的,天太黑了。”
老鼠也是哺乳动物,算是灰潮以来最难防范的隐患之一,不少人都是吃亏在这个小东西身上,幸运一点的直接死掉,来不及咽气的,还会拖着要断掉的脑袋成为无意识的孤魂野鬼。
“好在这次这个只是普通老鼠,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今天得好好检查一遍了。”
“好,我去让…”
还没说完,楼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慌的惨叫——
“卧槽!来人啊!啊——”
“…老魏?”
程望安一时间差点没认出来这声音,江岚也迅速反应,拔腿就往楼上跑。
楼上的声音没有停,变成了低沉的哭腔和哀嚎交替。
江岚才迈上转角楼梯,迎面撞上也刚刚赶来的姜诚胜。
姜诚胜也是上次出发寻找变压器的人员之一,只不过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还没和江岚单独说过话。
而魏元在地上挣扎着。
那东西压在他身上,体形不大,背脊弓着,皮毛灰黄,尾巴粗而僵硬,四肢的比例拉得太长,关节处鼓起来,颈椎扭曲着叼着魏元的脖颈,正在用力往两侧撕扯。
魏元的手死死扣住它的前肢,指节发白,两只手都在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用尽全力的声音,已经连不成句了。
血不断从脖颈处往外涌,顺着领口往下淌,把胸前和地上洇成一片暗红,还在往外渗。
姜诚胜脑子嗡的一下。
已经成为畸变体的猫。
只要咬破点皮,就没有第二种结果。
赵泓也赶到了,一看到这景象,“操”了一声,手里攥着铁棍抬脚就要往前冲。
但江岚一把夺了过来:“准备好麻袋,你们别靠近。”
那只畸变体完全没有受到环境影响,专心啃食着猎物。
江岚到了侧后方,铁棍横在手里,没有直接抡,先扣上它后颈最厚的一撮皮毛,猛地往上拽。
它嚎叫着离开魏元的脖颈,四肢在空中乱蹬,江岚看准时机,把棍子杵在了它嘴里,借着它自己挣扎的力道,连带着整个身体狠狠砸向地面,一声沉闷的响动
除了打断脊柱,剥夺畸变体行动力,最有效的方式也就只有直接破坏大脑了。
姜诚胜拿着麻袋上前,猫着腰等在江岚跟前,江岚却没把死了的畸变体放进去。
她站着,看魏元窒息地捂着脖子扭动,幅度却越来越小,他没有力气,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来。
“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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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套上。”
“…啊,谁?”姜诚胜没反应过来。
赵泓上前,一把拿过麻袋,不忍地看了眼魏元,把他从头开始装起。
“不是,等一下…”姜诚胜不知道该拦谁,在两人之间来回轻轻扒拉,“魏哥…魏哥还能…”
“颈部动脉直接供血到大脑,脖子要是被咬了基本都是立刻变异,你再犹豫就不是杀一只畸变体的问题了。”江岚把他推到一边,又问赵泓,“沈平康的钥匙在谁那?”
“这儿!”赵泓立刻掏出来给她,虽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把他带到门口,我和沈平康去外面处理。”
“…好。”
江岚跑去另一栋楼的时候遇上姗姗来迟的程望安,还不忘提醒他把那一地的血迹清理干净。
而那边的沈平康,他当囚犯的日子里,真正做到了早睡晚起的神仙生活,甚至比朝不保夕的普通生存日子还要舒服。
所以江岚破门而入时,甚至在打开手铐的时候,他都还没完全醒过神来。
直到被拉到门口,看到染血的袋子,他才明白过来。
留着他干脏活是吧?
但这是哪来的脏活,一大早,还算从里面带出来的?
早上的街道十分荒凉,没有半点生机,昨夜下过一点雨,把积年的灰尘和腐烂的气息都压进了地里,空气闻起来又腥又凉。
“我说,这是谁啊?”沈平康也不是头一天出来混的,就算没人和他解释发生了什么,他也能猜到。
内部有了问题,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魏元,让畸变体咬了。不用紧张,他们正在找洞,补上就行。”江岚一个人就能拖动一个成年男人,头也不回地回答了沈平康的问题。
“我有什么可怕的,这儿被渗透了,那我就走呗,反正我都自由了。”
“你是对自己太自信,还是看不起我啊?”
“…”
沈平康觉得自己知道江岚的底细,此为一胜,但除此之外…
“你到底想干嘛!你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处理,非得把我也带上?”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江岚竟然坦诚地承认了:“暂时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有异能,有问题?”
“你,崖顶的异能者,还是外勤队的队长,你在哪不能横着走,还会怕这种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然你怎么会觉得,告诉程望安我的来历,就能把我也拉下水?”
沈平康忽然跳到她面前:“…欸我得说清楚啊!我只和他说,我看到你曾经在外勤队,我可没说你是队长!”
“你还在乎这种细节?”
“当然!本质区别就在这儿,我这可不算卖你…”
江岚走到一个高架桥下面,那里已经成了垃圾遍布的荒地,还有很多立起来的树枝子。
新陆市的人自发形成了一种规矩,如果在哪里处理了畸变体,就竖个标识,提醒别人别轻易靠近,以防碰到外溢的体//液被感染。
她把麻袋扔在地上,里面的扭动幅度已经比刚刚大了很多,粗布被从里面顶着,伴随着一种怪异低沉的嘶鸣。
“你想近距离看看我的异能是什么样的吗?”江岚忽然问沈平康。
“…你要干嘛?”沈平康退了半步,立刻观察周围环境,想确认退路。
江岚平静地看着沈平康,身后的袋子里忽然发出细碎响声,又猛地瘪了一块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打扁了,液体从粗布缝隙里渗出来,洇进泥地里,很快就看不出来了。
8. 第 8 章
沈平康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麻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在这令人绝望的世界活过了九年,不论在哪,不论和谁一起搭伙,他都是一定会外出拾荒的那个,也因此见过不少人,包括两三个异能者。
虽然他没和异能者搭上过,但远远地偷看,力量型的,速度型的,感知型的,千奇百怪。
但江岚这种…
上次看到江岚,其实只是去年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另一支队伍里混,队里有个人和崖顶那边有点来往,就带着他和崖顶的人见了一面。给崖顶提供信息就能换来足够让人满意的物资,这种买卖,没人会拒绝。
他当时跟在后头,一边应付场面一边留意四周,就那么顺带看见了江岚。
她当时站在一个楼顶,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只是这年头敢站在显眼地方的人实在不多,从前也有,只不过是要跳下去的。
像她这种的,首先排除无知,因为崖顶只要有用的人,那就只剩下自信这种可能了,她自信到无惧任何畸变体、任何人发现她。
沈平康正琢磨着她,有人忽然发出警告,附近有畸变体出没。
只是没什么人躲,只有沈平康这边的人惊慌失措。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只畸变体出现在大路上,但就停在了那儿,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四肢僵住,似乎难以动弹。
沈平康大着胆子探出头来,看着崖顶其他的人走过去游刃有余地砍断了畸变体的脊椎。
而江岚也从楼顶上消失了,他只是在人群中看到有人和她勾肩搭背,说着刚刚的小插曲。
在崖顶,活下来似乎是件特别容易的事。
沈平康不知道自己是羡慕还是嫉妒,又或是无能狂怒,因为他做不到,甚至没有资格和他们成为伙伴。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想看到崖顶那波人。直到看到赵泓把浑身是血、昏迷的江岚带了回来。
这怎么可能呢?她这种人还能出事?
沈平康突然觉得这破地儿也不能再待了,最开始原想在这儿称王称霸,但崖顶的人都应付不来的麻烦,他可不能掺和进来,得赶紧带上物资跑路。
楼顶的江岚,昏迷的江岚,眼前的江岚,三个身形重叠在眼前。
“你特地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一出?”
“你和这里的人都不熟,不会不忍心下手,也不会影响我解决已经变异的人。”江岚并不介意直言人性之恶,本来就是刚认识的人,她不会对着毫无意识的畸变体释放对人的恻隐。
“…我也没下手啊,全是你自己干的。”沈平康对她的异能隐隐有种猜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问,怕被灭口。
“今天把你叫出来,还有一件事。”江岚后知后觉清晨的凉爽,便两手插兜,缩了缩脖子,“你要不要跟着我干?”
“…我?”沈平康指了指自己,“你找我?”
“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次性说开。”
原来是杀鸡儆猴,可为什么是他?
他赤/裸/裸地背叛了,他也知道这种行为的后果,放在哪里都不可能被接受,但成王败寇,他已经是这样了。
他这样想,就这样问了。
江岚却说:“吃一堑长一智,要是再被背叛的话,我也想看看我会怎么做。”
“…你有病啊?”沈平康不知道该说什么,憋半天,就骂了一句。
“无所谓,我只是看上你的身手,你应该和赵泓差不多,但你的假肌肉多少还是能派上点用场。”
“…差不多得了,我的肌肉怎么你了。”
沈平康想了想,跟着江岚,至少人身安全得到了很大保障。
而且江岚这人,在目前有限的了解中,也暂时算是个可以相信的人,她一直在救人,也没有拿人当肉盾。
这点在沈平康这儿十分加分。
“你要去哪?离开新陆市?”沈平康问。
“暂时没这个想法,先在程望安这儿待着,还完债再说。”
“…你欠啥了?”
“药,食物,水,电。”
“…有必要算那么清楚吗?”
“不想欠他们的。”江岚在周围找了根树枝,插在了麻袋旁边,“他们囤点东西也不容易。”
“你有点小看他们了吧。那个赵泓,拆机械零件一把好手,还有程望安,天天鼓捣他那堆化学器材,他会做硫磺你知道吗?”
江岚还真不知道,她还没来得及参观程望安的工作室。
沈平康又道:“而且他们还有地下室,肯定藏着不少备用物资。我去门口看过,锁得严严实实的。用得着你操心?”
“没有备用物资才奇怪吧,他们好歹也在这待了三年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根本没把我们当自己人,什么好东西还窝着藏着,至于吗!”
“可能他们防的就是你这种人吧。”江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回去吧。”
楼里气氛很压抑。
昨天才过了生日的人,因为要去看一眼鱼苗,就被偷跑进来的畸变体咬死了。
而且那畸变体看着…也就一两岁大。
江岚回来之后和赵泓简单说了几句,沈平康就不用戴手铐了。
至于其他的,她就管不着了,沈平康当初既然选择那样做,现在又选择回来,怎么面对这份因果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江岚还要去找程望安。
她要去确认一下,畸变体进来的路到底在哪。不论是暂住还是久居,她都不想把这种细节完全交给别人。
她是在一楼楼道间里找到程望安的。
他正坐在地上砌墙角,旁边还有一盆灰浆。
“回来了?”程望安没回头,只是用铲子指了指墙角,“你看,年头一长,砖缝里的水泥风化了,用手一扣就掉,小动物都不用专门打洞,找现成的缝就行。是我的疏忽。”
“谁也没办法把这片建筑群的每个角落都清查明白,严防死守根本是个伪命题,就算是崖顶也不是完全没有漏洞。”江岚只能这么说。
她一直觉得灰潮至今,死了是命,活着也是,这里本就没什么幸运与实力可言。
她见过太多认真活着的人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也见过吊儿郎当的人稀里糊涂撑过了最难的几年。他人的死亡可以警醒世人,可以拨弄情感,但不能是把人拖向深渊的锚。
这种日子里从来没有如果,只有已经发生的事,和还没发生的事。
“老魏…处理好了?”程望安问。
“我下手快,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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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痛苦。”江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畸变体就算感受到痛苦,也不是我会考虑的事。”
程望安突然低头笑了一下,听她讲话就像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鼓起勇气学着安慰别人,但话说到一半发现实在说不下去,最终决定算了,做自己吧。
“我认真问个问题哈。”他扭过头看着江岚,语气很是认真,“我能活到现在,也打过不少畸变体,但是你说,我到底在面对什么,在和什么你死我活?”
“随便,管它叫阎王都行,反正真是来收命的。”江岚又插着兜,像是随意应道,“前一秒还是朋友,下一秒他就想咬你,让我带着‘他是我朋友’的心情去活命吗?自讨苦吃。”
“理是这个理,肾上腺素驱使着人活命要紧,可清醒下来的道德又会把人往死路上逼。自己可以救自己,自己又会害自己。”
“你不会控制自己吗?”江岚反问,“道德本来不就是人和人之间为了能一起活下去而约定出来的准则吗,可原本的社会都不在了,生存方式只能靠人自己摸索,那道德就成了一种私人的选择。你如果想守住和平社会下被灌输的道德标准,那就努力做到知行合一,去自洽,但别指望着别人也和你一样。”
程望安拿着铲子,用后端戳了戳头顶:“有种外国人问我你怎么学不会英语的感觉。”
“本来就是要自我调节的事,别人的经验没有参考性。”江岚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也没想把人说得大彻大悟,她没这个义务。
“那你呢?你的经验是什么?”
江岚盯着程望安,其实能理解他的心情,人在这种时候有时会本能地想从别人身上找一个答案,像抓一根浮木:“记住被我杀掉的畸变体,或者说被我杀掉的人,也记住我救过的人,来提醒自己我也是个人。我是个复杂的人,我不是纯粹的圣人也不是彻底的魔鬼。我会努力做到不为了一口吃的去杀人,但别人要是为了一口吃的来杀我,我也不会让他毫无代价地离开。”
从前奶奶会在家里供菩萨,但严格来讲,她其实谁都信,儒释道三家一起拜。江岚一直觉得,她奶其实更信仰概率论,拜的量够了,总有能成的,这是适合大多数普通人的朴素的风险对冲。
老人家也看很多书,什么都看,成天念经,经常念叨着什么“能善分别诸法相”、“知常容”、“因地不真,果遭迂曲”,念得抑扬顿挫,念完了也不解释。
久而久之,江岚也能记住几句。
不过她对自己很宽容,这种大智慧一听就很适合成年人去领悟,她不理解也没关系。
可灰潮之后,她一次次在噩梦中醒来,发现手上并没真的沾着血,脑子里就会莫名其妙地冒出那些拗口的经文。
信仰或许无法让人吃饱,但可以把人骗得平静地活下去,或是平静地死去。这两件事在末日中都是稀罕物,能得其一,余生之幸。
水面上落了一粒沙,一圈涟漪扩出去,很快又恢复平静。
程望安低下头,把灰浆盆里剩下的那点底料搅了搅,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压下去,又扯上来,就那么偷偷弯着。
“哦还有件事。”江岚看他老实了,拔腿就走,差点忘了她来找他的另一个目的,“你要是行动受限,给自己找点新理由。你也不想被人撞破,或者把别人的耐心消磨殆尽吧?”
9. 第 9 章
漫长的一天,很多人食之无味,领过食物后就各自回房了。
江岚是坐在外面的餐桌吃的,王叔今天煮了菜汤,是昨天给魏元过生日准备但剩下的,种类多,但量不够,刚好可以一锅炖。
沈平康和她一起吃,他对魏元的死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他本来就记不清魏元长什么样,甚至连尸身都没看见,全程只见到一个麻袋。
不算吃饱,只是不饿了,两人正要离开时,一个瘦长的身影从黑暗中晃了出来。
姜诚胜有点怕沈平康,他都不敢抬头看他,只好硬着头皮绕过他,挡在江岚跟前。
“你干嘛?”沈平康已经适应了小弟身份,自然而然扒拉了一下姜诚胜,“你别仗着你和那个魏元关系好,就在这道德绑架啊!”
江岚还真有点不适应沈平康这样,就把他支走了。
连王叔都闻到空气里的不对劲,悄悄撤了,只剩下那两个人。
“对不起!”
姜诚胜一开口就把江岚说懵了。
“…啥?”
“我今天…因为魏哥的事,觉得你冷血无情,很过分。”姜诚胜的声音带了点哭音,但强忍住了,“魏哥以前救过我,是他带我来这儿的,不然我自己肯定活不下来。”
“嗯。”江岚还是没听明白,“然后呢?”
“然后…我就是…反正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想你,你也是为了我们大家,被畸变体咬了的人救不回来,我不应该犹豫。”姜诚胜说着说着,猛地鞠了个躬。
“…不至于,没必要因为你的想法道歉。”江岚看着他弯下去的背,沉默了片刻,往旁边迈了一步,没有去扶他,“天黑了,回房休息吧。”
姜诚胜直起身,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
江岚也没继续和他讲话,她也得去睡觉了。每次用异能都会有点累,这次受伤后一直没休息好,只是小小地调动了一下能力,一整天都眼皮死沉。
姜诚胜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用袖子背面蹭了蹭眼角,刚才那副神情却已经从他脸上退下去了。
.
虽然同伴死去得突然,但其他人的生活还是要继续。
程望安特地给所有人一天的恢复时间,第三天才安排外出任务。
这次不用出远门,他们本身就在工业园区内,周围的化工厂、电池厂里的废料还是很多的,而且捡工业原料的人也没那么多。
不过他们还是分了两波人,谭鸣凯带两人去搞吃的,赵泓带江岚和沈平康去捡黄铁矿。
江岚对这类活并不陌生。因为异能者的力气比普通人大一些,从前在崖顶的时候在一群“专业人士”的指导下,江岚和队员们经常被当成骡子使,常去搬一些又沉又不认识的东西,不过带回崖顶后,那群人就能组装成十分有用的装置,建成一条简易的工业流水线。
江岚虽然还没去过程望安的工作室,但她很确定,哪怕背靠制药厂,他们这里也没法启用原先的设备,只能做很少量的生成试验,像是用茶缸煮药,费时费力,还不稳定。
用黄铁矿做硫酸,硫酸又几乎是一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东西。最直接的用途就是制药,医疗物资断供之后,谁要是能自己造出一瓶能用的消毒药剂,那估计是可以供起来的程度。
但在园区很难搞到大块的,再加上长时间无人维护,黄铁矿也没那么明显了,大概率是被氧化了的碎渣,或是混在其他废料里被埋在了深处。
沈平康在碎石堆里扒拉了半天,找出来的所有石块几乎都被赵泓否认了,时间一长,耐心完全耗尽。
“你认识黄铁矿吗?我看你也得比对半天啊。”
江岚先一步说道,她也看得出赵泓是个半吊子,但人在外没必要因为这种事呛起来:“普通石子拿回去也能砌墙补洞,你就挑点颜色像的吧。”
“…”
沈平康宁愿去更远的地方找吃的,起码有些东西还能现摘现吃,在工厂里也就只能吃点久久散不出去的工业灰尘。
赵泓也头大,之前这种活是程望安干的,他一直也没太往心里去,就算照葫芦画瓢也有点难度:“要不,去那个电池厂看看?”
“也行。”
电池厂在园区的另一边,可能会晚一点回去,但那边找到黄铁矿的可能性更大。
积年累月下来,能直接用的成品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一堆很难应用的“废料”。这里人类活动的痕迹也很明显,只不过大部分是破坏为主。
好在黄铁矿更好找一些,质量也更好。
不过这里不是开放空间,江岚得一个人在门口放风,赵泓和沈平康进去找东西。
东西装到一半,江岚忽然朝里面扔了块石子。
脆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弹了一下,转瞬消散。这是他们定的暗号,不用出声就能通知其他人。
脚步声从厂房另一侧传来,不止一个人,踩在碎石和金属碎片上,在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明显。
能听出来已经在刻意缓慢行进,但那就更不对劲了,大白天在废厂里蹑手蹑脚的,不是在躲什么,就是在找什么。
赵泓已经横身挡在入口,手按在腰侧,沈平康注意着他们的身后,以防对方夹击打得人措手不及。
人影出现在厂房另一端的破窗处,打头的是个高个子女人,脖子上挂着不少零碎的装备,皮肤晒得很深。她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
每个人都全神贯注盯着周围环境,四目相对之时,他们的脚步同时顿住。
空气僵了约莫两三秒。
为首的那女人眯了眯眼,继续向前。
“别动手,我先过去。”江岚轻按了下赵泓的肩膀,就要往前走。
“诶诶?你自己?”
“我认识他们。”
“?”
女人在离江岚四五步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江——岚——”她手里还拎着斧子,上面甚至还挂着新鲜的不明液体,“你怎么在这?崖顶还看得上这种地方?”
“我不在崖顶了。”
“哈?”她并不掩饰自己的怀疑,像是完全没料到这个答案,不过她看了看江岚身后那两个,确实是生面孔,“咋?水往低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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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往洼地里跳?”
“至于吗?”江岚失笑,“收收斧头吧,吓唬谁呢。”
她朝赵泓和沈平康招了招手,给他们介绍:“这是黎照,一般在城南那边。”
新陆市除了最出名的崖顶,还有一处最多人知道的据点,就是城南的大学城。那里早早被人占了,而且对外不太友好,所以除非走投无路,没什么人想去那儿无端触霉头。
黎照个子很高,块头还大,比赵泓和沈平康都壮,两个男人微微抬起视线,下意识绷了绷肌肉。
“你来找啥?我们得搞点涂层粉末带回去。”黎照问。
“够专业的,我们就需要点黄铁矿。”
沈平康看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这年头,沟通可以这么直接的吗?这要是万一目的相同,不掐架?
“黄铁矿…你们怎么不从宇宙大爆炸开始呢?”黎照稍微一琢磨就猜出了黄铁矿的用途,不过她又问,“我这儿有一箱,成色比这儿的碎渣要好多了,你要不要?”
“你不会想让我给你刮涂层吧?”
“那不是大材小用嘛,当然是一换一,你得帮我搞点东西回来。”
江岚回头看了眼赵泓,他好像还没跟上她们的节奏。
“行啊,需要多久?”
“去我们那边,一来一回顶多三天。”
“成交。”
“欸欸欸等一下!”沈平康突然跳出来,“我跟你一起!”
江岚又看了眼黎照,她上下看了一圈沈平康,嗤了一声,但也点头了。
“我先把黄铁送回去,然后再跟你走,总不能让我朋友一个人回。”
“可以。”
赵泓没太搞清状况,然后就扛着一箱矿石踏上了回家路。
“你和她们那边关系很好?像你们大一点的据点是不是都有这种互助活动啊?”
“那没有,我在去崖顶之前就认识黎照她们了。”江岚想了想,又道,“她们那边有我高中同学。”
“啊…怪不得。”赵泓口头上的感叹远不止心里的震撼,在这种环境下和不常见的朋友还能保持这样干脆利落的关系,其实挺不容易的。
快到辅料厂的时候,江岚就不往前走了,她只是交代道:“黎照说不超过三天,我基本也能猜到大概要去哪,没什么问题。你帮我和程望安说一声。”
“…你确定哈?你俩去没问题?沈平康你也确定?”
“来都来了。”沈平康硬着头皮,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实则心里也慌。
以前和崖顶有过短暂的合作,那也不是他的人脉,而大学城那边更是连间接的人脉都找不着。
据说城南的人极其抱团,因为都是几个学校里的幸存者,所以完全不相信社会上的人。
偏偏这几个学校的强势学科把生存要素基本都覆盖完全了,再加上学校本身的试验设备,还有年轻的身体和几个传说中的异能者,这一伙年轻人根本不需要外来的帮助。
可江岚和她们关系很好,他是真怕江岚把他甩了,这才刚抱了个大腿,不得不防啊。
10. 第 10 章
江岚和黎照走在最前头。
黎照拦住江岚的肩头,头一偏,低声问:“这男的,什么情况?”
“怕我跑了不罩着他,他精着呢。”
“…无聊。”黎照本以为能在无聊的日子里搞点八卦回来,结果还是拜码头的老生常谈,“这人,靠谱吗?”
“不靠谱,我现在待的那地方,他曾经想抢走物资。”
“那你还带着他!”黎照只是听这一句话就已经生气了。
“没办法,我那儿能打的不多,我要是不看着他点,谁知道他会跑哪儿干点什么。”
黎照越听越糊涂:“那你图啥啊?你怎么离开崖顶了?”
“很不愉快地闹掰了。”
“哦,那算了。”
黎照也没多问,大家管好各自的事,也都还活着,这就行了,什么乌七八糟的烂事都会过去的。
“不提那些了。林川呢?”江岚问道。
康林川是她高中一起田径训练的难姐难妹,只不过她去了别的城市上学,康林川分不高,留在了新陆市。
“我和她今天都出门,晚上就能见到了。”黎照神秘地嘿嘿一笑,“晚上篝火一下?”
“又来?上次就被畸变体围了。”
“我们早就换地儿了,楼顶很安全。怎么样?昨天刚猎来一头猪。”
江岚有时候觉得她们过得太舒服了,她们也会计划,但没有那么斤斤计较。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所以在世界彻底烂透之前,有快乐的事就抓紧体验。其实也算是恃才傲物,她们的确有本事这样活。
沈平康一路上始终阴沉着脸,因为没人和他说话。
排外从一开始就有,甚至排得莫名其妙,他都和江岚站在一块了,还是不被接纳。
等她们走回大学城,天都快黑了,就直接上了屋顶。夜风带着点凉意,但不妨碍有人已经在生火架锅。
沈平康愣愣地被分了一块猪肉,然后又没人搭理他了。
好在江岚看他太可怜,再加上康林川还没回来,她就好心去陪了一下。
沈平康也不知道自己是特别想和人交流的那种人,只是被刻意忽略的感觉太差了。
“我说,我觉得我也算是长相端正了,至于这么看不起人吗?”
“不是长了五官就能叫端正。”
“…什么!”
江岚用手里的肘子和他的猪肉碰了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凡觉得离谱的规则背后肯定有更加离谱的过去,你也别介意,各有各的规矩,你没必要因为这个和他们起冲突。”
这种说辞,沈平康勉强能接受,他愤愤地咬了口肉,味道确实不错:“他们这儿,有宿舍,有食堂,有围栏,有理工科的各种生产设施,已经够滋润了,还想怎么着?”
“这以前是大学城,三个大学挤在一起,起码几万个学生,你看现在还剩几个?”江岚看着篝火那边有说有笑的同龄人,视线渐渐拉远,“最开始的时候谁都不容易,可谁都知道大学这边设备全,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
江岚突然想起来,她还不知道沈平康是哪的人:“你也是新陆人?”
“我是晋澜镇的。”
“那不是还挺远的?”
“我像动物世界里那迁徙的似的,哪有饭就去哪呗。”沈平康也没那么想提过去,便反问,“所以你是新陆的?去隔壁城市上大学,然后又回来了?”
“嗯,回来找我爸妈。”
再后面的,沈平康知道不用问了。
他也看向这堆年轻人,也确实融入不进去,篝火边蹦没音乐的野迪,他还没到这境界。
“这里面,几个异能者啊?”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干嘛,拓展人脉啊?”江岚打趣道。
“…说啥呢!我就是…得躲着点啊,万一对方脾气不好呢。”
江岚笑了笑,没告诉沈平康。
异能这东西人人眼红,毕竟是能保命的东西,就算厉害,也尽量别透底给别人。
沈平康也算知趣,他囫囵地啃完整块肉,又开始感慨:“我到现在还没和异能者说过那么多话,你是头一个。”
“…那是我的荣幸还是你的荣幸?”
“都一样。我就是有点羡慕,你们是人人都会拉拢的人才,我这样的是随时会被抛弃的耗材。但这就是命啊,没招。”
江岚看了他一眼,说得还算坦诚。
其实恨异能者的大有人在,都是恨别人能活而自己不能。这种不平衡很容易扭曲,要么变得极度卑微,要么仇视一切、毫无怜悯之心。
她一开始还会委屈,觉得这又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命运,可后来也习惯了。
“异能者,我一共才认识十二个。九年,十二个。”
“…才这么少吗?”沈平康也没想到,他以前都是听别人说的,听着听着,似乎全世界都是了。
“很少,只是异能者总是比较聚集。”
“那异能…你是怎么长出来的?”沈平康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的时候,都没信,以为对方疯了。
这不是科幻片里的东西吗?
不过畸变体跑到眼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科幻片里了,那有异能也很正常。老天爷也得公平地投放正派和反派。
“反正不舒服,差点死了。”江岚憨憨一乐,“不建议体验一次。”
“…是找到那种神药了?吃了以后五脏俱焚献祭肉身然后原地飞升?”
“你玄幻摄入量挺多的。”但现实可不是男频文套路。江岚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之上,思绪渐渐飘远。
沈平康还想接着问,忽然一个身影从眼前飘过,快到吓了他一跳。
随机而来的,一声清脆的“啵”落在他耳朵里。
一个女人坐在江岚腿上,抱着她的脸亲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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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想明白来投奔我了?”
“要不是黎照给我想要的东西,我才懒得理你。”
“你就嘴硬吧。我就说崖顶不行吧,还是我这儿快乐。”
女人盯着沈平康,虽然也不认识他,但这眼神就是明晃晃地让他躲远点。
“…得,我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平康离开得很干脆,就算真讲点小秘密他也不敢听。
女人立刻坐到了沈平康的位置上。
“我听黎照说,你和崖顶闹掰了?”
“康林川同学,你就先关心我这个?”
“所以我下一个问题就是,你真的不过来?”
“再说吧,还没想好。”
“唉,优柔寡断最害人呐。”
康林川从兜里掏出一块糖,丢给江岚。
“你们自己做的?”
“彩萍实验室荣誉出品。”康林川满脸骄傲,她的伙伴们,所有人都很聪明、很厉害。
“富哦…”江岚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话说你这里还有没有多余的生理期用品啊?我明天可以多给你干点活,换一下。”
“这玩意,白送!”康林川皱着眉头看她,“你现在都混到这地步了?”
“不是我,我那边有个十岁的妹妹,虽然她还没和我说过,但我感觉得备着点吧。我记得我当时来得就很早。”
“十岁啊…”她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多拿点棉布,太复杂的,她可能用不了。你呢,够用吗?”
“还好,这个月推迟了,刚挨一刀,估计得缓缓。”
康林川一愣,猛地起身:“你是这么闹掰的!”
江岚赶紧拉她坐下:“低声些,难道这很光彩吗?”
“是他们下手黑,你无需自卑。”康林川越想越气,“谁啊?高牧?卫榆芝?”
“…韩文宾。”
“他大爷的浓眉大眼一家伙看不出来还有这本事…不过为啥啊?他们疯了啊要杀你?这不是自断经脉吗?”
“反正有点复杂,你以后遇到崖顶的人也小心点,他们对外策略肯定是变了。我觉得他们的意思是…抢其他据点的资源。”
“他们变,那我也变,我也见一个捅一个。”
“别说气话。”
崖顶作为新陆市最大的生存据点,他们的人要是发生变动,对于其他地方不一定是好事。
不要想着人员流出能捡漏,不卷进他们的破事里就谢天谢地了。
毕竟崖顶真的有过杀非畸变体的事件。
这也是江岚暂时留在程望安处的考量之一。不论他们的私心是什么,他们救了自己是事实。而且上有老下有小确实能影响一个人原本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
“总之,真混不下去我肯定来投奔你。”江岚挑了下康林川的下巴。
“那肯定是我最好啊。实在不行那个小妹妹也一起带过来,多双筷子的事。”
11. 第 11 章
一箱黄铁矿换一个异能者。
程望安问赵泓是怎么想的,赵泓说这是江岚自己想的。
程望安:…
这说辞,很像是一种体面的告别,也就赵泓觉得没问题。
而且沈平康也跟着走了,就算搞不明白江岚的想法,沈平康的还不好猜吗?
程望安拿铁夹抓着干稻草,心不在焉地架在火上烤。
其实认真算起来,他也没有认真留过江岚,十几天的时间,他并没有拿出足够有吸引力的条件。生存所需的一件件琐事推着所有人闭眼往前走,总不能让人家自己凭空感悟吧?
相比于崖顶、城南大学城,他这里…还会有畸变体偷溜进去咬死人的状况发生,他做什么都无法掩饰这里的不足。就像无论怎么通风,这间屋子里的潮气也散不干净一样。
而且江岚对这里的人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感,除了唐墨和朱辰丽,她的相处始终是疏离的,张嘴闭嘴都是实用主义。
这又不是找工作,在哪苟一苟都行,涉及到活命的难易程度,谁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稻草在铁夹里微微焦卷,他盯着火舌出神,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这里不怎么通风,怎么不去外面烧?”
声音乍一出现在身后,程望安猛地回头。
“你…”四目相对,江岚一愣,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抽出一条干净的棉布递给他,“擦擦鼻血。”
“啊?啊…”程望安回过神来,尴尬地接过,仰着头按住鼻梁,“外面风大,我寻思这里也有窗户,可能太干了,没事…”
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语无伦次,也不太清楚到底说了几句废话,他仰着头盯着江岚:“你怎么回来了?”
“赵泓没和你说吗?我给城南的打几天工换一箱黄铁矿,她们的物资确实保存得比较好。”江岚看不得东西被浪费,就顺手把铁夹拿过来,继续烧稻草,“这是做草木灰的?”
“…嗯。量不太多,但闲着也是闲着,能搞一点是一点。”
江岚瞥了他一眼,两天不见,说话怎么茶里茶气的?
这里一共才几个人,本来也就只需要那么一点。
“黄铁矿呢?怎么没见你用?”
“想节省一下储存空间,从金属直接产出,就不专门腾仪器给中间产物了。”程望安看到洁净的棉布上沾着刺眼的血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暴殄天物了,就默默把棉布收到了口袋里,装作若无其事问,“感觉你心情不错?”
“见到了朋友,还带回来了小零食。”江岚把烧干的草放到一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两个小橘子,“给,他们自己种的,很甜的,比外面的树上随便长的要好吃多了。”
“…我记得,新陆大学有农学专业?”
“对啊,这是之前哪个农学生的毕业论文,虽然被人恶意破坏过,但其他人也勉强救回来了,而且长得还不错。”
程望安攥着这个橘子,橘皮触手生凉,他给自己鼓了鼓劲,问道:“既然你朋友在城南,那你是怎么自己一个人去崖顶的啊?”
江岚喉间滚出一声苦笑,慢慢说道:“有点复杂。最开始哪由得我们选择去哪啊,我都是被畸变体撵着到处跑,跑到哪算哪呗。”
“…也是。”程望安本来想问既然你朋友在城南,你为什么不去投奔她们,但话到嘴边就拐了个弯,只好顺着这个话题说道,“我当初从A大跑回来,原本走两天的路程,我硬生生走了半个月。”
“…你也是新陆人?”
“是啊,你才反应过来?”程望安失笑,原来他这段时间零零散散套的近乎,完全没有引起对方一丝好奇,“不然A大附近那么多地方,我怎么非得回到新陆这小地方?”
“新陆也不小吧。你家在哪啊?”
“楠川一中旁边。”
“…你也是一中的?”
新陆市不止一个区,但楠川区只有一个高中。
程望安定定看了她一会,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纯血学妹。”
“确实,缘浅师哥。”
据说A大有新陆老乡群,但江岚懒得加,毕业和开学之际总是会有太多群聊,消息多得根本看不过来,她想着,反正总会认识的,也就没有积极社交。
结果确实还是认识了,只是晚了那么几年,晚到这副光景。
“也不晚,反正都回家了。”程望安把橘子又还给江岚,“拿去给小唐吧,小孩儿需要长身体。”
“伤病号也需要补充维生素C。”江岚又塞了回去。
程望安指尖微微蜷缩,带着认命般的语气说:“如果我说,大概真没法好好走路了,也不需要这些了呢?”
上次江岚突然和他讲腿伤的事,他没出息地语塞了,至今也没有认真回应。
“如果你是担心生存问题,怕其他人天天在外面跑导致心理不平衡,那我觉得,还是得把话说开。隐瞒、拖延只会让人更加怀疑你的目的。但好在你会这些。”江岚扬了扬下巴,这些设备就是最好的筹码,“放在大部分地方,你都是很有用的,不用妄自菲薄。”
火舌在砖缝里跳了一下,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还是说,你对你的人没什么信心?”江岚察觉到了他的犹疑。
“可从来没有‘我的人’这一说啊,显得我像地主老财一样。”程望安笑了笑,仿佛刚刚片刻的情绪并不存在。
“你和我解释没用,随便来个人都会这么认为。你想不分上下,但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你掌握着技术、资源,会制定计划,支配所有人的也是你,那你想什么都没用了,你就是维持规则的人。”江岚直接把橘子剥开,塞了一半到他嘴里,“那么大个人了,少点形式理想主义。”
嘴里迸发出一阵酸甜,没她说得那么好吃,但已经是难得的调剂味道了,程望安捏了捏头发:“被你训得跟个孙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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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也没那么差吧…”
“只是提醒你别太好心地把你会的东西交出去,不然就是让圈养的食肉动物尝到荤腥的味道。”
“怎么感觉你对于战力亏损也没那么在意呢?”
“…我就是不在意啊。”江岚语气随意,“很多人觉得受伤、行动不便还不如死了,但是我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我有信心不会被人拖累,也信我自己不至于抛下老弱病残。”
“厉害啊江女侠。”
“少来,装可怜只会适得其反。”江岚起身,她都忘了过来是要做什么的了,好像只是来打个招呼?
“要是还是觉得不方便说,我可以帮你委婉地渗透一下。”她决定既然留在这儿一段时间,那就帮人帮到底。
“唉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江岚顿了两秒,不再考虑他是否在逞强:“行。”
她转身离开,门被推开时,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热气撕开一道口子,火焰猛地晃了一下。
程望安笑着目送江岚离开,嘴角弧度慢慢下垂。
小腿上的钝痛仍在,一阵一阵地往上窜,顽固得让人无法忽视,就像一根钉子,慢慢往骨头里拧。
他忽然用力按了一下,疼意猛地炸开,逼得他呼吸都滞了一拍。
他低低地吸了口气,逼着自己适应,松开手,掌心隐约有些发颤,但并没有血渗出来。
还是没有血。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也仅能如此。
江岚才出这个门,走到楼梯处,就有个人蹦了出来。
“小江!”
“…”江岚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肩,在这里她不用随时警惕,但怎么还有喜欢蹦出来吓人的?
来人是褚富,一个个子不高但跑得很快的同龄人。
江岚也没怎么和他说过话,有些人就是天生合不来,都不需要具体的理由。
“有什么事吗?”江岚问他。
“听说,你和城南的那群学生也认识?”
江岚没回他,那一瞬间的沉默,让褚富自己先慌了点,赶紧往回找补:“也是,你也是大学生,认识学生也正常。”
“你找人?”
“没、没…我就是好奇,我可不是想走嗷!是真好奇,我一直听说那边的人不太和外人往来,你咋就行呢?”
“很久之前就认识。”
“哦,难怪…”褚富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干,“还是大学生有本事啊,认识的人多。”
江岚只答不聊也不多作解释,也亏得褚富没有眼力见,一直问些有的没的,话一茬接一茬地往外抛。
老天似乎也听得耳朵起茧子,雨丝斜斜扫过残破的玻璃,只留下一片连绵的沙沙声。
没多久,变得时而急骤,时而低沉。
赵泓几个人急匆匆地跑上来,正撞见他俩站着聊天。
“等会再说吧,先去接水,感觉这雨得把红薯泡烂了!”
12. 第 12 章
新陆市的雨一下起来就绵密不停,整片天空都沉在灰雾里。
辅料厂两栋楼的两个屋顶也都守好了人。
大家架起旧铁皮与塑料布搭起的倾斜导流面,等着老天爷赐予的干净雨水往边缘的水槽涌下去。
水流在槽中渐渐聚宽,带着轻微的哗哗声钻进铁管,顺着管壁一路向下,从屋檐直直坠进内院的储水系统。
四口曾经装过化工原料的大桶早已被反复冲刷干净,并排立在角落,就等着一场大雨灌满它们。
“哎呦我这大地瓜呦…”谭鸣凯心疼地给不耐涝的作物挨个支起小棚,这哪是食物啊,全是娇气的大爷,活祖宗!
好在这祖宗好吃,得好好伺候。
江岚在其中一角盯着塑料布,以防塌陷。
唐墨在另一个角落,和姜诚胜挤在一起。
“小唐,你先回去吧,怪冷的。”姜诚胜把唐墨往里揽了揽,小孩儿也能够到塑料布,但没必要撑住那些位置。
“就是,小唐你去看看楼里有没有漏水的地方,就是之前我带你看过的那些位置。”赵泓也喊道,雨声大,现在就算是嗓门大一点也无所谓了。
“哦!”
唐墨总是积极响应、积极做事,所以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朱姐,您也跟着一起吧,看着点她。”赵泓还是不放心,上次魏元那件事让人睡觉都不踏实了好几天,两人一起行动还是很有必要的。
“好嘞。”
朱辰丽小跑下去,褚富左右看了看,又望了望隔壁楼顶,问道:“王叔呢?还守他那个仓库呢?”
谭鸣凯扯着嗓子笑:“他老人家守财奴,什么时候不守啊?平时见着人手里都得攥把铁锹。”
“那叫坚守岗位好吧!”赵泓也插嘴,只不过是给王叔说话,“就得这样,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江岚一边腾出耳朵听他们闲聊,一边调起异能,静静感知下面的动静。
雨天让一切都变得模糊。
雨点砸在铁皮、地面、残骸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密不透风,像一层厚重的幕布,把世界盖住。
这种情况下,畸变体很难精准锁定猎物,所以他们会更大范围漫无目的地乱逛,而且全噪音环境下会更加狂躁。
偶尔有活物在地面掠过,江岚分不清是什么,但没有进到辅料厂里的。
她能从楼顶围栏的缝隙里看到外面,这场雨实在是大,几处原本搭起来的简易架子已经塌了,被水冲得歪斜,甚至直接散开,木板、铁架、塑料布混在一起,被雨水拖着移动。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又得出去重新搭好了,不然谁知道畸变体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
只有把周围环境都确认并塑造一遍,那才是真正适合居住的地方。
江岚收回视线,又无聊地盯着水槽,看着毫无变化的水流。
“砰。”
声音不大,闷闷的。
她猛地侧头,视线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扫过去。
江岚动作比较突然,赵泓自然也注意到了:“怎么了?”
“好像有枪声。”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楼顶的空气像是被抽干,所有人噤声,面面相觑,十分紧张。
“砰!”
第二声。
这一下更清晰。
虽然楼顶有板子挡着,但他们还是趴了下去。
灰潮以来,畸变体带来的混乱其实远没有人类内部的动乱严重,那些曾被严格管控的武器也流入了人群中,成为了一种更快、更直接的个人权力形式。
不过可能由于抢夺太过激烈,现在枪械已经不常见了,也许是因为幸存的人实在太少,不至于动枪,又或许是拿枪的人都死了,物件随着尸骨深埋于未知处。
在辅料厂的日子里,他们会尽量避免与大型据点的人交锋,所以到现在还没遇到过持枪的。
安逸久了,这声音又唤起了他们深埋于心中的曾产生于某段时间的恐惧。
“咋办啊?”褚富趴得最标准,整个人贴在地上,尽管穿着塑料布,但衣服已经湿透了。
“没人朝这边来,应该没事,而且那声音也没那么近。”江岚半蹲着,身体压低,仍旧贴着围栏的缝隙往外看。
“可怎么有人到这附近了?上次城南的人也来过了,会不会又是她们?”
“谁会天天出门?”江岚隐约觉得,褚富对“城南”太敏感了。
“万一呢,上次让她们尝到甜头了,要是再来找你…”
赵泓跳出来,不想让褚富把对话引到让人不舒服的境地:“欸都小点声,等把那些祖宗熬走,咱们也接水下楼,这种热闹有什么好看的?”
可这雨下个没完,最后还是贪心胜过了害怕,他们又额外找出几个桶,多装了几桶水,这才下楼。
所有人浑身都是又潮又湿,程望安赶他们回房间休息取暖。
可江岚身后鬼鬼祟祟跟了个人。
“…你自己没房间吗,非得挤在我这儿?”江岚拿着毛巾擦头发,无语地看着沈平康,“那湿裤子别坐我床上!毛巾也不会分给你的!”
“我又不是图你这个。”沈平康也无语,“你听到枪声了吗?”
江岚点了点头:“两次。”
“那你还这么平静!”
“那怎么着?出门抢过来啊?”
“离得近的话,不得去碰碰运气吗!”
江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对异能者有什么误解啊?异能者也是肉体凡胎,也会死的。”
“…不是会更扛造吗?”
“再刀枪不入的也得有个极限吧?万一趁人不注意朝脑子、朝心脏开一枪,身体修复速度可赶不上阎王收尸。”
沈平康有点怀疑江岚是不是对她还有保留,但好像,她说的也有道理?不然有些人还囤枪干嘛?
天若生异能者来压制畸变体,那为什么不能存在异能者的天敌?
他的心思冷静下来,又看江岚换下湿的外套,把小刀塞进裤子口袋里:“那你这是…?”
“我出去一趟。”
“你不是不想去硬碰硬吗?”
“所以等一会再出门,我自己去,你别跟着。”
“…”
江岚的这个突发决定,没人会同意,程望安更是认为没必要,但江岚也只是通知,没在和人商量。
在生活范围附近出现枪械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哪怕是去看一眼现场,心里也会踏实一点。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一些,地面积了一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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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沿着街边屋檐下的小路安静地绕到枪响的另一个街区,调动起异能。
虽然很浪费体力,但她也只能这么做,速战速决。
这里是园区的小商业街,曾经是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先失控、惨遭哄抢的地方,到处都是废墟。
江岚走得更慢了些,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在一处半塌的架子旁边,有一个人倒在水里,不难被发现。
积水不断冲刷着地面,把血迹冲淡,又不断从伤口里带出新的颜色。人死还没多久。
江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
她先观察四周,的确没有别的人了,也没有枪械、弹壳遗留。
她这才走过去,一步,两步,水面被她的脚步轻轻搅开,距离不断拉近。
对方已经没有了呼吸,连体温也在一点点流走。
韩文宾。
怎么会是他?
在辅料厂醒来时还想着如果和伤自己的人再见面会是怎样的你死我活,没想到一语成谶,成就了字面意义。
可江岚冷静下来后又想过,如果真是要杀自己,以韩文宾手底下的准头,不至于捅她个内脏擦伤,至于摔死这个可能,异能者最了解彼此,那个高度已经留给身体足够的自愈空间。
假如他是听卫榆芝、也就是崖顶首领人的命令,那他自己当着所有外出队员的面下了手,的确是方便交差。
可目标没死,他的差事也就没有做成。所以他也被解决了?
又或者是韩文宾“成功”杀了自己,但还是轮到他了?
更坏的可能,崖顶从不会只让一两个人出行,韩文宾是在其他所有人的默认下被杀的,而卫榆芝尚不知情,只能听其他人的一面之词。
卫榆芝这个人,做事一向决绝不留余地,颇有赌徒气质,在一众幸存者中都极端得格外明显。
很多人认为她不讲人情,自然也会有人认为她做事高效,在资源紧张的情况下,人情只会让人性本恶雪上加霜,必须要设立规则。
只是认同归认同,在她手底下过日子又是另一回事。
然而这些只是推论,江岚没有证据。
两枚子弹,都落在了韩文宾身上,以他的能力,不应该。
她没有安葬韩文宾,她很早就不搞这些不实用的形式了。活着的人尚且需要精打细算地活下去,死去的人最好也悄然消失,不给活人添麻烦。
更何况,也不能让人发现会有人给他收尸。
对于韩文宾,曾经的并肩作战仍历历在目,能让她把后背放心交出去的人并不多。她无法把他当作纯粹的敌人,也无法把他看作可以原谅的人,哪怕那不是他的本心。
他只是死在了一个难以被定义的时间点。
浪费精力去报复一个成熟的安全据点是完全不理智的行为,她从没想过单枪匹马去找人算账,更何况她也不知道该找谁。活下来本身才是她的最优先级。
但似乎,安稳活下来这个朴素又美好的愿景正在变得岌岌可危。
江岚在更多人赶来看热闹之前离开了。
雨停了,风带着一点凉意,空气被清洗了很久,却仍不干净,裹挟着各种味道。
天色未暗,光却已经松动,而这一天还没结束。
13. 第 13 章
辅料厂里,又度过了平静又普通的一天。
褚富和张文枫按照排班表在楼顶层放风站岗。
这边的街区其实并不常见人,和居民区比起来,这里的环境实在是差了些,残留的还都是些不好直接利用的东西。
而且这里离市区、崖顶和城南都有些距离,算是城市边缘了,没什么人看得上,所以安全。
褚富从格挡板中间观察了一会,和往常一样,收回视线开始摸鱼。
他看了眼仍在认真监控的张文枫,扔了个小石子到他背上。
张文枫后背一抖,没说话,沉默地回头。
褚富一直不太看得上这人。
张文枫以前和他是一个工地的工友,是个脑子空空的唯物主义者,结果在灰潮之后,反而信起了神。什么上帝、菩萨,想起哪个说哪个,对着和尚说阿门,对着耶稣说阿弥陀佛。
可活到现在的人,谁手上没沾过血?不管面对着什么,都得狠下心踩在对方头上才能活下来。他现在是装什么慈悲人呢?
“欸,我说,要不要走?”
“走哪去?这几天没有出门拾荒的任务啊?”
“别给我装傻,我是说去安雄镇。之前咱们本来不就要去那儿的吗?”
“…在这待得好好的,顿顿有饭有水,大学生还会发电、做肥皂,干嘛要走啊?”
“废话!前两天城南的人才来这附近,她们来干嘛?而且江岚还认识她们!”褚富语气愈发低沉凶狠,觉得和张文枫是在废话,又不得不把话讲完。
“…八百年才来一次,说不定就是偶然,城南的人还是主要在城南活动。”张文枫把他扔过来的小石子握在手里,拳头却是紧张的,“至于小江,她蛮厉害的,跟着她也安全。”
“你是不是傻?”褚富起身走过去,用手指头大力戳着张文枫的脑袋,“那个沈平康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那咱俩能是她的对手?说不定她还是个异能者,故意不告诉我们!而且昨天她出门一趟也不说做什么,万一真让她搞到把枪怎么办!”
“…那不和她对着干不就行了。”张文枫也不反抗,脑子被推得一晃一晃的,始终老实坐着回答,“这是神的安排,是神赐予我们的保护。”
“又跟我来这套是吧?又来这套!”褚富直接薅住了他的头发,“你的神要是在的话能不能把畸变体都收了?你遇上畸变体的时候也别动手,就跪地上喊神!”
“…神不现身,但神…”
“闭嘴吧你!”
褚富觉得自己的血压上去了。
但走是肯定得走的,又不能只他一个人走。一个人出远门太危险,没有照应。
他深吸一口气,又耐下心来和张文枫道:“你听我给你分析,现在辅料厂,算上咱俩一共十三个人。程望安和赵泓是拆不开的,有脑子有拳头,不好对付。五大三粗的魏元死了,其余的也就谭鸣凯和严林良算是男人。朱辰丽和唐墨是一点用也没有,姜诚胜瘦了吧唧的,我一拳头下去他就散架了,孔军孔朋这对兄弟跟谁都是淡淡的,也不好拉拢,老王头就更别提了。然后就是江岚和沈平康这俩新来的。我跟你说,这种极端废物和极端强者的配置根本就不稳定,不是咱俩能不能熬出头的问题,是厉害的根本就留不住。如果咱俩继续在这待着,就只能平白浪费体力去养这堆废物。”
褚富说了一堆,张文枫始终沉默,半张脸隐在挡板下的阴影里,看不出他的想法。
褚富感觉有戏,继续说:“其实在沈平康那堆人来之前咱们不就有走的打算吗?留在这儿只是权宜之计,而且咱们又不是新陆人,不像程望安和赵泓,他们是回家了,咱还在外面漂着呢!虽然现在说回老家这事也没啥意义,但我就是想说不能吃饱一顿不想下一顿,出力不讨好还平白养活别人这吃亏事不能做!”
“可是,马上就秋天了,新陆市秋天短,降温快,咱们没有厚衣服。”
在辅料厂落脚前,他们刚经历一场几乎丧命的逃命,所有的家当都丢了。
就算是要离开,也要考虑现实问题。
褚富一见张文枫已经开始动脑子了,就知道是谈妥了,他蹲下来与张文枫视线平齐:“我找机会问问王叔,如果库存里有,我们就私下攒攒东西,如果没有,那我们就各自发财。”
.
江岚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蛐蛐她,她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厂子靠外一侧的开阔地里晒太阳。
大雨过后是大晴天,日光浴促进补钙,没人会拒绝。
闭着眼,阳光暖暖的,难得的惬意。
可旁边一直有股难闻的味道在打扰她。
过了一会,江岚忍无可忍,把盖在眼睛上的的布条拿下来,要看看远处的程望安究竟在鼓捣什么。
“大哥,你要是做不出来就算了,产的毒气都要牺牲两个人了吧?”
程望安拿着潮湿的布当作口罩,一抬头,讨好地笑了笑:“这味道是不太好,尤其是加了木炭和纤维之后,那我离远点。”
火堆旁的铁罐正慢慢冒着气,里面的东西被热得融开,表面泛着黏稠的光,偶尔鼓起细小的气泡,“啵”地破掉,带出一缕更重的焦烟味。
“这什么啊?”江岚站在上风口,几乎屏息。
“做点松脂胶,可以做箭头。”
“之前的也是这玩意攒出来的?”江岚好奇地凑过来,程望安就分了一半的湿布给她。
“有一部分是。松脂胶这东西挺好的,防水也行,裂了的东西补一补还能再用。”
江岚捏了捏还没用过的树脂,感叹道:“有文化是好啊…什么玩意都能变身。”
程望安拒绝任何捧杀:“按照课本做的,以前在书店捡了不少专业书,走到哪就带到哪,果然还是用上了。”
“那也行啊,起码你敢做。”
“嗐,无知者无畏呗。”程望安轻轻笑了声,“我记得第一次试着做炸药的时候,把我和赵泓住了三个月的窝给炸了,幸亏只有我们两个,不然要是连累到别人,早被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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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江岚当时听沈平康背后蛐蛐程望安时就知道了他这个技能。拥有炸药这件事,并没有持枪带来的威慑力强,但如果会用炸药,能拦住畸变体,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技能,可整体来说,效益不大。
“你搞炸药做什么?炸山搞资源?”
“还不至于,我就是个小作坊,也就折腾出一点//火/药吓唬一下活人,连畸变体我都不敢炸,怕炸的动静引来更多畸变体。”程望安苦笑,“不过紧急的时候开个路或者生个火还是用得着的。”
树脂融得差不多了,他把一团还热着的松脂胶拨到一旁的石板上,趁着还软,戴着厚手套再用布包着,按、压、塑形。
“晾凉就差不多了,其余的我先收起来了。”
江岚蹲在一旁,看着他忙。
空气里那股松香混着焦味的气息慢慢散开,风一吹,淡了不少。
“厂里还有多少能用的?要换季了。”她忽然开口。
程望安慢悠悠做完细活才说道:“如果你是问食物,大概再出门几次带点肉回来,我们有盐和糖可以腌制保存。衣服的话,厚的也有,但不多。取暖还行,能烧的东西不少。”
“那稳定性呢?”
“什么稳定性?”
“人员。”
每年初秋和开春前都是人心最浮动的时候,因为没人会在冬天出行,那和找死没什么区别,就算是和人有天大的仇怨也能心平气和挤在一个屋子里取暖。
可但凡要走的,好聚好散的实在是不多,总得见点血、不体面地分东西之后才能各走各的路。
“辅料厂…还行吧。”程望安依旧在笑,笑意却没那么深了,“大家还算力往一处使。”
“真的?”
“…”
程望安承认,这种最坏的想法在他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
今年应该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一起迎接秋天,褚富、张文枫和孔家两兄弟来了还不到一年,虽然一直以来配合还好,但那更像是彼此之间默认的“生存契约”,而不是出于交情上的信任。
这年头深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很多时候都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感觉到一个人适不适合深交。
江岚也能猜到他的犹豫,也懒得绕弯子:“没让你背后说人坏话,但我大概率会在这里过一个冬天,我可不想吃初来乍到不了解人员配置的这种亏。你实话实话就行。”
“真的?你不走?”
“…重点是,你觉得谁有别的心思?”
“所以你信我的感觉?”
“…不然我去一个一个地问吗?”江岚觉得今天程望安说话怪怪的。
程望安把摊开的东西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十分自在地吹了声突兀的口哨:“其实,谁出力多,谁就容易心有不平,也很正常,我又不是非要人留在这,大不了好聚好散呗,谁带来什么就带走什么,不占人便宜。”
江岚听完,盯了他两秒:“大哥你贵庚啊?还那么天真?”
14. 第 14 章
江岚一直觉得程望安还算一个靠谱的人,至少不会搞不平等条约苛待生存能力差一点的人。能把一群背景各异的人拢在一起,哪怕只是维持一种短暂、甚至虚假的平静,本身就需要一点本事。
可唯有一种“能力”是风险很大的,就是当烂好人。
“不计较”这种品质只适合资源充沛的时候,而高尚的人早就已经为他人牺牲了,“人人都可以”也被恐惧扭曲成“别人可以我就不可以”和“我可以但别人不可以”。
可程望安明明心里有数,却仍在放任。
“他们救过你命啊?这么无所谓?”
“那倒是没有。但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如果不是非得被人拿刀指着脖子,我是真不想和人冲突,不如留着力气对付畸变体。”
“…沈平康这个前车之鉴还在眼前,你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江岚一说出这个例子就后悔了,因为程望安当时的解决方式只是让人净身出户,半点震慑也没有,惹到他了也就只是惹了他一下。
程望安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反复搓着手里的工具。
江岚回想一圈辅料厂的存货,止不住地塌了肩膀,只是一口叹气未出,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辅料厂原本是做轻工业配套的,结构很典型,外层是开阔的装卸区,靠近大门,地面宽、方便进出;往里是一排一排半封闭的仓间,用来分区存放不同材料;再往深一点,是加工区和两栋破烂办公楼。
他们现在的使用方式,基本也是顺着这个结构来的。装卸区堆垃圾做伪装,仓间分类存放不易带走的物资,里面休息,办公楼地下室放核心生活物资。
看起来很合理。
可似乎,谁都能看到物资,谁路过都能去摸一把?想拿东西,甚至不需要正面进去,翻过去就行。
王叔虽然是个守财奴,几乎住在了地下室门口,但就他一个人,白天要干活,晚上要休息,再怎么盯,也不可能真的把每一处都看住。
“你是不是…?”江岚欲言又止道。
“我咋了?”
程望安笑起来眼睛是弯弯的,江岚一直觉得这副面孔有点熟悉。
但此刻她想起来了,萨摩耶装作听不见人话,坚持摆出一副笑容去骗吃骗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反正她留在这里是想观察崖顶还会有什么动静,辅料厂自己怎么折腾就不是她该管的了,只要不影响她正常生活。
虽然这么想,但江岚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注意周围人。
辅料厂有排班,会简单规定谁在什么时候在哪里检查、站岗,在这一点上,没有人会懈怠,毕竟是与每个人生死相关的。可除此之外…
谭鸣凯就喜欢看着各个角落的粮食和菜,严林良爱去楼顶晒太阳,姜诚胜独来独往,总是畏畏缩缩的,不太与人说话,褚富和张文枫如影随形,孔家兄弟更甚,基本不出房间,王叔就不用说了,几乎长在了仓库和地下室门前。
大家并没什么龃龉矛盾,只是话少,要说唯一的不友好,大概都是对沈平康的。
江岚不知道这份明显的敌对有多少是对“叛徒”的厌恶,她只是太熟悉旁人对强者的态度,要么谄媚讨好,要么占据道德高地排挤,她都体验过,现在反而拿不准了。
不过沈平康心态也好,叛徒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既然决定做了,不论理由,那别人怎么对他也是应该的。
据他观察,谭鸣凯、朱辰丽、唐墨和孔家兄弟对他已经是平常心,大概是因为江岚的缘故,因为信任江岚所以也能接受她的“小弟”。至于其他的,褚富几乎是绕着他走,姜诚胜也不敢正眼瞧他,严林良和他交流不多,剩下一个王叔天天对他吹胡子瞪眼的。
怎么看,这群人也没有搞出大麻烦的本事。
江岚还没被排进值班表里,她作为一个替补,清闲得也只能琢磨别人玩。
她住的那间屋子面朝大半个走廊,她也总是给房门留个小缝,任何人有什么动静,她基本都能察觉到。
久而久之,这种看见一切的感觉让人很难再真正放松。
无所事事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候才有不一样的动静。
朱辰丽在走廊鬼鬼祟祟了好久,要不是江岚主动开门,估计她还得在外面绕圈。
“朱姐,有什么事吗?”江岚先开了口。
朱辰丽进门之前,下意识往走廊两头看了一圈,进来后张了张嘴,又没说出什么。
“到底怎么了?”江岚想不出来有什么事能让人那么为难。
“你有…有那什么吗?”
“…啥?”
“就那个!”朱辰丽说了半天也没讲出来,就拽着江岚去了她的房间。
她和唐墨住一间,进去时,唐墨就站在床前,僵直地挺着,脸上出现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冷静与绝望。
江岚看了眼带血点的床单就明白了。
“第一次?”
朱辰丽先于唐墨点了点头,低着声音也不知道是怕被谁听到:“我这都好久没来了,也没有那个,这里都是大老爷们,我张不开嘴去要棉花…”
“没事,我那儿有,我去拿一下。”
江岚又看了眼悲壮的唐墨,没忍住笑了一下,大力揉了揉她的脑袋。
上次从康林川那要来自制卫生巾,她原本还觉得是多此一举,因为唐墨瘦瘦小小的,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大约一直是营养不良的状态,月经也不一定会来。但没想到唐墨这小姑娘身体还挺好。
江岚和朱辰丽一起教唐墨卫生巾该怎么用,简单收拾了被血沾染的布料。可唐墨依旧梗着脖子,眼圈还越来越红。
“肚子疼?”江岚边收起脏了的衣裤边问她。
唐墨摇了摇头。
“那害怕了?”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一直不敢坐下,江岚也弯下腰,尽量与她视线平齐:“这种血呢,不是受伤,也不是要死了,所有女人都会经历,这是一种身体健康的信号。以后也许一个月就会出现一次,也许两三个月,还有人会一年一次,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但只要规律出现,就说明你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身体健康,怎么会流血?”唐墨还是不信,刚刚低头发现裤子里洇出血来,她第一反应是睡觉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咬了,但她又没觉得哪里痛,更诡异了,阴邪的过堂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就像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江岚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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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换了种说法:“你可以把它当成…身体在清理旧东西,每个月身体都会把一部分用不上的东西排出来,所以会带一点血。”
唐墨愣住了,这个说法,好像没那么吓人。
朱辰丽也连忙道:“对对对,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这很正常的!”
“那朱姐你怎么没有?”
“…我…”朱辰丽突然被问倒,从前年起她就没再来过了,大概是因为吃的不太多、消耗又大吧,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绝经早。她还庆幸过,幸亏停了,不然一直是个麻烦事。但面对第一次来月经的小孩,她又实在说不出这是件坏事。
“因为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不一样的啊,有人来得早,有人走得早。”江岚及时站出来给她解围,“而且这期间有一点不舒服也是正常的,有的人会肚子疼,有的人会累一点,有的人什么感觉都没有。”
唐墨低头“嗯”了一声,还在思考着什么。
江岚干脆拉她一起坐下来:“今天就补一节生物课吧,你还有什么问题?”
“…我爸爸以前说,畸变体可能会闻到血味,那我是不是很容易被逮到啊…”
“这个问题…其实还没得出个准确结论。目前可以肯定的是畸变体对声音更敏感,至于味道、视觉,众说纷纭,我是认为畸变体对环境的敏感度是不一样的,可能只有百分之三十的畸变体才会根据血味追踪活物。”
“这样吗…”
江岚又道:“不过谨慎点也好,你来月经的时候就尽量不出门。朱姐你也是。”
朱辰丽本来想说她已经停经了,但话赶话说到这了,她也不好在唐墨面前成为那个不一样的,不然还得再多解释,就直接应下了。
“总之,我们女人要多吃肉,多晒太阳,这样生理期的时候就不会不舒服了。”江岚按了按唐墨的头顶,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汽车挂档的感觉,很上头。
“…肉,不好搞到。”
“你那么愁眉苦脸干什么?”江岚失笑,唐墨年纪不大,考虑的东西倒是挺多,“打猎的事情我比较擅长,这里的人加在一起也没我厉害。”
在唐墨面前江岚没掩饰过自己的傲气。
“那我也想学。”唐墨眼神坚定,自从上次出了魏元那事,养在楼里的那批鱼成了某种不详之物,她看大人们的眼色,也不敢提吃鱼的事。
“那你也得先吃肉,长了力气才能学打猎。”
“…”
江岚走的时候,目光落在朱辰丽身上。
“姐,你今晚是不是轮班?”
“是啊,在仓库那边。咋了?”
“今晚我替你,你陪小唐吧。”江岚小声道,“小孩儿流点血就觉得自己要死了,等量多了不得吓撅过去?”
“…唉。”朱辰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心疼,“孩子打小就没妈,我也说不明白这些,幸亏你还能给解释两句。这要是搁在以前,我肯定给她几片卫生巾然后就赶紧去干活了,现在倒是不用干活了,但是还不如闷头打工的时候。”
在魏元死后,朱辰丽还是第一次说那么多话,江岚一直觉得她反应慢半拍,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没什么主见。
今天说说心里话倒也挺好。
15. 第 15 章
后半夜。
仓库这一片灯少,为了不引起外面的人注意,晚上通常是不开灯的。
厂房骨架沉在模糊的月影里,偶尔有铁皮被风掀动,发出几声不轻不重的响动。
仓库侧边的一段阴影是堆放废弃木架的地方。此刻那片影子动了一下。
有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一个负责把东西从仓间里递出来,另一个在外面接,动作很默契。
但他们拿的东西也不多,只有几包粮食,一小袋干菜,还有两卷布。
外面的人把最后一包粮食塞进背包里,拉链刚拉到一半,身形忽然停住了。
“现在才发现?”
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回头。
赵泓站在不远处,手电的光微弱又不稳定,单手插兜,仰着下巴看着他们。
那边本来没有站岗点的,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哥俩要走不和我们说一声,就打算自己偷摸走了?”
孔朋被抓包,心虚地把包扔在了地上,还想说话,孔军却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人各有志,这地方也不是谁的,我们想走,没必要跟谁报备。”
他说话时紧盯着赵泓,哪怕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赵泓轻轻啧了一声,手电的光晃了晃,扫过地上的背包,又落回两人脸上。
“也没人不让你们走啊。走就走呗。”
这话说出来得太干脆,反倒让人一愣。
孔朋下意识抬头,眼里闪过一瞬的松动,甚至带了点侥幸。
但下一秒,赵泓的语气冷下来:“带上你们自己带来、捡来的东西,剩下的,一件别碰。”
孔军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赵泓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道:“仓库的粮,工具,过滤水,还有备用电池,哪一样不是大家一起扛回来的?这也别动。”
孔朋看了眼他哥,兄弟俩的默契是天生的,他一见紧绷的身形就知道孔军的想法。
孔军忽然笑了一下:“现在你说了算啊?”
赵泓没接话,只是把手电稍微往上抬了抬,光线直直照在孔军脸上。不急不缓的态度比任何回击都更让人窝火。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孔军手腕一翻,袖口里藏着的短刀滑了出来,冷光在手电的光下闪了一下。
“建议不要动手。”
一道女声从厂房里传来,几个人同时回头。
江岚嘴里含着什么,手里还捧着一把什么,遛着弯就出来了。
“大晚上不睡觉,揣着把小破刀吓唬谁呢?”她含糊着说着,走到了三人中间,后背留给赵泓,面向着孔家兄弟,“把刀收了。”
本来只有赵泓一个人,兄弟两个是有机会悄无声息解决掉麻烦再走掉的。
可现在多了个江岚。她可是一下就能把沈平康的狗腿小弟打死的人。
很明显,她站在了对立面。
孔朋已经彻底没了刚才的那点侥幸,蹲下去开始往外掏东西。孔军梗着脖子站着,可直到孔朋把东西掏完了他也没想出什么翻盘的办法。
“行了。”赵泓随口打发道,也不想和他们再多说什么了,“咱好歹也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天儿冷了,带两件衣服走。”
江岚侧头瞄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赵泓给了台阶,孔朋立刻就下了,手忙脚乱往包里又装了点,拉链都没拉严,抓着孔军就要往外走。
孔军的脚步朝外,身子却还微微偏着,最后又往厂区深处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但他没再犹豫,转身跟上了弟弟。
两人的脚步声一开始还清晰,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赵泓站了一会儿,确定人已经走了,把手电关了,黑暗一下子合拢。
“我还是得练,我说啥都没用,你一说话他们就听,都什么事啊。”他又啧了一声。
“我也在好奇,我在你们这儿有那么吓人吗?”
“有口皆碑。”
江岚回身往厂子里走,边走边感叹:“随便吧,我也是吃饱了撑的,管俩大圣人的闲事。”
“唉大家都不容易,把人逼急眼了对自己也不好。我估计他们就是去隔壁天苏市,得走个两三天呢,至少得让他们撑过这几天吧。”赵泓小跑两步跟上来,“你咋在这啊?不是朱姐的班儿吗?你这吃的啥啊?”
“谭鸣凯给我的,说是蔷薇果,可以直接嗦果肉,就是有点酸。”江岚大方地分给赵泓一半,两个人靠墙坐了下来,犹如刚从地里下来的村头大爷。
赵泓很信任食物,毫不犹豫扔进嘴里一个,却高估了自己的接受程度,江岚的有点酸在他这儿是酸到想哭,哕了一嗓子就老实了:“说实话,还是挺感谢你刚才出现的,不然可能真得打一架。其实我这几天一直盯着呢,又期待又不期待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对方就没想和你们好聚好散,你和程望安纯属是热脸贴冷屁股。”江岚半点不留情面地点评道。
“嗐,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相聚也是缘,冤家宜解不宜结。”
“…什么玩意,小词倒是一套一套的,要不说你和程望安能玩到一起呢。”
“本来就是嘛,狗急了还跳墙呢,不能吃这种亏了。”
江岚理解这种谨慎,但多数人怕少数人,似乎有那么点怯懦。
“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虽然社会这个概念已经变了,但如果没有适当的规则限制,人和人的相处就太不可预测了,简单的约定其实是件互惠双方的事。”
赵泓为难地挠了挠头发,表情有点像便秘:“嗯…那要是关系很好的人和你闹掰了呢?”
“从他和你翻脸的那一刻起,就不能算是关系好了。”
赵泓把胳膊搭在膝盖上,埋着头,想着江岚的话,结果还是一声叹息:“这个道理挺好懂的,实践起来就…”
他抬头看着江岚:“你有没有遇到过…哦你肯定遇到过。”
“…”
哪壶不开提哪壶。江岚白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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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厂里很黑,他未必看得见。不过江岚还是讲了个故事:
“从前还没有投靠崖顶的时候,我和四五个人抱团生活过一阵,一起过了两个冬天。那时候觉得,可能过了今天就没明天了,这几个人就是全部了。”
赵泓抠了抠手掌,又把头埋得更低。
江岚继续道:“后来发现,有个人一直在藏东西,比如多藏个果子、多吃块肉,都是很小的东西。不止我发现,其他人也看到了,但是谁也没挑明,这才多大点事啊。可再后来,他把我们的路线卖给了另一伙人。”
“…然后呢?”
“那伙人是半夜来的。我们里面有两个没跑掉。”江岚抬起头,望着头顶的钢铁天花板,那里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我气不过,自己一个人就找回去了,还真逮着那人了。他当时还跟我讲交情,讲他也是没办法,求我放他一条生路。我确实心软了一下,然后他就趁我不注意给了我一刀。”
赵泓除了叹息也没什么可说的,这种事没什么新奇的,甚至很常见。朝夕相处的人经常因为一些想不通的原因突然背叛,甚至无关生死存亡。
“所以我一直认为,约定这种东西是双方的事。他不守,就别怪我也跟着变。”江岚又绕了回来,虽然尊重他和程望安的做法,但并不赞同,这样无异于变相支持毫无代价的分道扬镳。
赵泓揪着头发,想法随着发根一起脱落:“那要是更亲近的人呢?”
他迎着江岚不解的目光,硬着头皮干脆把话说开:“我说实话,我和老程真不是什么干脆利落的人,遇到麻烦就退缩,实在不行再硬着头皮装个狠。尤其是碰上关系真是不错的人…你懂吧,装都装不出来。”
“比如?发小?恋人?”
“…比如…”赵泓沉默了一拍,表情变得有点奇怪,权衡之后呲牙咧嘴吐出个名字,“程望安他同父同母的亲哥?”
江岚微微一顿:“他哥人呢?”
“…死了。”
废厂里的风从什么地方的破洞里钻进来,掠过铁架,发出一声低哑的鸣响,然后归于寂静。
赵泓没有立刻往下说,手垂在膝盖上,指尖摩挲着掌心的纹路。
“程哥就比我们大四岁,但人是真不错,以前我和老程一起上学的时候总闯祸,大大小小的事没少给他添麻烦。灰潮爆发之后我和老程决定回家,但是路上太危险了,我俩回来就用了半个月,结果什么也没赶上。但是又过了几个月遇到程哥了,虽然其他亲人…我们当时也算是知足,好歹我们还能团聚。”
他笑了一下,却笑声干涩:“我们那会儿能活下来,说实话,多半是靠他。我当时觉得,我们的关系更好了,以前是一起生活的情分,后来是一起活命的情分,甚至超过了血缘关系,我嘴笨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好。可有一天他突然带着所有的东西自己一个人跑了,我和程望安还去找他,觉得至少得把话说清楚,就算要走也得分点物资,可他就拿着那把程望安捡来的自制破枪对着我俩,还开枪了。但是火药从后面漏了,把他自己炸死了。”
16. 第 16 章
赵泓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程哥为什么要以那种方式离开,他还反思了,会不会是他和老程哪里做错了,会不会是无意间拖累了程哥,会不会是程哥遇上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难处。
但反思的结果是,程哥就是要走,可能就是没有理由。
这不是他亲哥,但也没差别了,他到现在都没法接受,更何况程望安?
如果他俩没有追上去要个说法,或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抬起头,难得有些茫然地看了江岚一眼:“你说,你要是遇上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追上去,先打一顿。”江岚说,没有犹豫,“我和人打架基本都是因为这个。也有打死的,我们互殴,都打急眼了,什么也顾不上了。”
“…那你是这个。”赵泓竖起大拇指。
“遇到这种情况,一般活下来才是侥幸,要么是被别人的背叛害死,要么是和人直接发生冲突死了。你要是说抛不下亲缘,我也理解,但你们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其他人我不太了解,但朱姐和小唐很信任你们,她们的自保能力,说实话,很一般,你们怕自己的信任被辜负所以对人对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们为了自己心安理得也在辜负她们俩的信任。你们想当好人就当彻底,半吊子好人往往比朴素的坏人更可怕,别害人害己。”
江岚说完,似乎这一幕有点熟悉,才想起来上次魏元死时,她也长篇大论安慰了一通程望安。
要不说他们是好朋友呢,永远在一个地方跌倒,然后两眼一闭天下太平,从不解决问题。
赵泓低着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闷声道:“程望安说得和你学习一下心态,我还寻思,至于吗…好像有点至于。”
“哈?”江岚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还是头一次听人当面说要向她学习的,还是学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没啥。”赵泓以为她没听清,说出这种话又有点肉麻,就连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两天得出门囤冬天的物资了,你去吗?你冬天在哪过?”
江岚忍着嘴角抽动,程望安和赵泓真是两个极端,程望安开口八百次都没问出来的问题,赵泓一下就秃噜出来了。
“没有意外的话,我在。可以吗?”
“当然,欢迎啊!”赵泓早就不觉得江岚是个麻烦了,一个果敢的好人胜过一支人心涣散的队伍。
“但是最近的话,应该很多人都会出门,和其他据点的人碰上的几率很大,你们有熟悉又人少的地方可去吗?”
“这个…”赵泓认真在脑子里搜寻记忆,“城东南那边,居民楼比较多,去那捡个漏?实在不行就再往远处走走,咱们这儿厚衣服不多,之前有些衣服内料变质了不能用了,得多囤点取暖的东西,最好再搞点肉回来腌腌,存放时间比较长。还有…”
两个人也不太困,说到了天明,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
居民区不同于别处,狭窄的构造天然利于躲避却不便于逃跑,但依旧吸引了一批又一批走投无路的人去留宿和寻找资源。尽管灰潮已经持续了很久,那里还是很可能找到能用东西的地方。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要准备得更加完备,最好精确到一人在做什么时其他人去注意哪些情况。
等众人都醒了,赵泓和其他人讲了计划出行的事,也顺便一提孔军孔朋的出走。
这样突然的离开让所有人都很惊讶,毕竟那哥俩一点征兆也没有,正常吃饭,正常维护厂里的安全,也从没有过抱怨。
“还能因为啥?被魏元的死吓走了呗。”褚富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笃定,张文枫在旁边沉默地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示意他少说两句。
这种话说出来没好处。魏元的死本来就像一根卡在所有人喉咙里的刺,一旦被挑开,并不会轻松,只会让恐慌重新蔓延。
可褚富显然不在乎。他压着一股火,早就有了要走的心,那两个人就这么带着“自己的东西”走了,现在也顾不上别的了,他看着赵泓愤愤不平道:“你凭什么让他们还带走东西了!那是我们大家伙的,凭什么不征求我们的意见!”
程望安靠在墙边,坐姿松散,脑袋轻轻搭在拐杖上,像是困得随时能睡过去:“一早说好的规矩,想走没问题,带走自己捡来的东西也很正常。”
“…可是要秋冬了!不得优先集体吗!”
“所以我们在商量出门囤冬货的事了。”
褚富还要说什么,被谭鸣凯和严林良打马虎眼拦了下来。
孔家兄弟和谁都没有太熟悉的,就是点头之交,那么多次的集体活动也没能让他们热络起来,说明人家早就想走了,何必再纠结已经走了的人呢?
“赵泓你接着说,城东南的居民区,然后呢?破门的声音会不会引来畸变体啊?”
“这个…其实那边很多门户早就被破坏过了,现在是纯看运气的年代,把能用的上的都带回来就行了,别因小失大。”赵泓看着自己临时画出来的地图,有点看不过眼,又抬头说道,“不过也不用太紧张,实在不行咱们也可以和其他据点的人合作,去年不就有过一次临时的吗?今年江岚还可以去找城南的人,囤货肯定是没问题的。”
“…也成吧,我没意见。”谭鸣凯带头同意,严林良和姜诚胜也点了头。
褚富闹事脾气没闹起来,看着其他人的眼色,只好随大流,先商量好出行的事。
居民聚集区范围很大,建筑密集,这次还是分成两组地毯式搜索。
江岚、沈平康、严林良、褚富和张文枫一组,赵泓、谭鸣凯、朱辰丽和姜诚胜一组,人多的负责门户密集、物资可能更集中的区域,人少的去撤离路径更清晰的地带,外出最多两天,尽可能走到更大的范围。
散会后,众人又各自去准备。
每次出门都是会紧张的,这种情绪并不会因为次数多了就变淡,谁也说不准这是不是最后一次和留守在据点的人说话,没有人例外。
屋外的风比前几天更冷了一点,新陆市的秋天向来短促,每年都要让人感慨一次。
江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呼出的气很快散进灰白的空气里。
“诶。”沈平康故意拖慢脚步,和压后的江岚站到一起,警惕着盯着走在前面的三个人。
“干嘛?”
“这个褚富,和你有什么过节吗?”
“怎么这么问?”
“我这几天觉得他不对劲,他有事没事就盯着你看,还是偷偷摸摸的?”
就在沈平康说这话的时候,褚富正好侧过头往后扫了一眼,然后极快地移开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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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沈平康立刻用手肘轻轻顶了江岚一下,压着声音:“你看!”
“他的事,确实有点意思。”江岚并没有惊讶。
“他的事?什么事?”沈平康听她这话的意思,好像不是在讲一件事,“我跟你说,褚富这人不老实,他肯定也是想走的。要不是之前孔家那俩突然跑了,我看现在不在这儿的就是他了,还有那个和他走的很近的张文枫!”
江岚漫不经心道:“这么肯定?”
“当然啊!这种眼神、这种状态,我可太熟悉了!”
“前辈啊。”
“这是说我的时候吗!”沈平康感觉江岚没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立马就急了,严林良都回头看了他俩一眼,他只好更小声说道,“这次出门得防着点他们,不然谁知道他们会搞什么小动作!”
江岚没立刻回答。
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在外面的时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不然狗急跳墙,对谁都不好。”
沈平康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有点耳熟呢?”
“…等这趟回去再说,今天别发作。”江岚隐隐觉得自己讲话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影响了,暗暗小骂了一下窝囊的源头。
居民区像是被掏空过的壳。
路上散着破碎的玻璃,还有几具早就干瘪的遗骸。远处高一点的楼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像一排排失去光的眼睛。
“那就按之前说好的路线走。”严林良看着程望安的手绘地图,“先从外围那几栋开始。”
江岚点头,她的目光不断在两侧游走,习惯性地记下能藏身的入口、可以翻越的矮墙,还有那些可能被忽略的死角。
她也曾是这边的常客,大约是在进到崖顶之前。那时候还能捡到些有用的东西,只是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那么幸运。
第一栋楼就在街口。
单元门已经被砸开,门框歪斜,铁皮上布满了破旧的撞击痕迹。显然,这里早就被人光顾过不止一次。
楼道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严林良走在最前面,脑门上出了一层虚汗,正要往上走,江岚抢在了他前面。
虽然大致感受了一圈,这栋楼里没有活物,但看他们草木皆兵的样子,实在不适合打头阵。
底层的几户门都开着,屋里基本被翻空了,地上只剩下一些没人要的杂物。
“厨房。”江岚轻声提醒。
橱柜角落、吊柜上层,这种地方往往会漏下一些东西,但也仅仅是慌乱中被人遗落的一点点。
就这样搜了两栋楼,连一个背包都没有装满。
“我说,这样效率太慢了,我们得分开啊。”褚富很久没做过收获这么少的拾荒了,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可不想睡在这里,连跑都费劲。
“咱们一共五个人,还分?”沈平康立刻怼了回去。
“你们两个,我们三个,一层楼分开找,这样还怕?”褚富早看出来了,沈平康现在听江岚的,江岚不让,沈平康绝不会动手,所以他也不怕了。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江岚赶紧对严林良说道:“我先去检查一下下栋楼,要是没问题,我们就按褚富说的做。”
17. 第 17 章
严林良还是比较相信江岚的能力的,他负责在后面接应,江岚先往上去检查。
江岚敢自己上,也是因为她只在那个方向感受到了一个东西的存在,在大约五层的位置,很安静,不排除是人的可能。
她没有开手电,直接走了上去。
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的呼吸变慢,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五楼的拐角。
她踏上最后一段楼梯。
五楼的走廊很窄,尽头的窗户破了,冷风灌进来,把地上的旧纸片吹得轻轻挪动。
就在那风声里,它就站在那。
没有隐藏,就那样站在走廊中段。
是畸变体。
它的身体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异变,脊背隆起,两臂异常细长,指节拖到膝盖以下。皮肤呈现出一种干裂的灰白色,像是被反复风干过。
可它没有嘶吼,也没有扑上来,嗓子里挤压出难听的声音,又不吵闹,只是晃动着身形。
江岚也没有动,手里死死攥着刀,盯着它的一举一动。
畸变体忽然动了一下,却不是进攻,只是头轻轻往另一侧歪了一点。
江岚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听得懂吗?”
她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那畸变体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几秒后,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江岚把刀握得更紧了。
上次遇到会埋伏的畸变体,那一刻她其实隐约有过一种念头,如果它们开始具备某种程度的意识,会是什么样?
但它就站在眼前了,江岚又无法确定,这具扭曲的身体里,是残存的人,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她盯着它,眼神没有移开,一字一顿地问:
“你是人吗?”
那东西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它的嘴唇,又或者说那个变形的裂口,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
“靠!还愣着干什么?!”
一道压不住的低喝从楼梯口炸开。
江岚太紧张了,都没注意后面来了人。
褚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了上来,手里的刀带着风声,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直直朝那畸变体劈了过去。
那畸变体像是被骤然打断了某种状态,它的头猛地一抬,原本迟缓的身体瞬间爆发出一种完全不同的速度,一声撕裂般的难听吼声从它喉咙里炸开。
可它的气势完全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褚富狠狠撞了上去,一刀从它的嘴里扎进大脑。
江岚的心一沉。
其余人也赶了上来,张文枫和严林良喘着粗气,沈平康站在了江岚身边:“他突然要跑上来,你没事吧?”
江岚还没回答,褚富也还没从惊恐的状态中缓过来,却直接强硬地怼了回去:“她能有什么事?我都看见了,她想和畸变体说话!”
“啥?”严林良没理解这句话的字面意义。
和畸变体说话?他第一反应是褚富疯了。
“上次遇到过有意识的畸变体,所以我想试试看。”江岚平静地应对道。
“放屁!”褚富被畸变体最后的抽动吓了一跳,弹起来挡在江岚跟前,“谁知道你把我们故意支开是想做什么!”
“…哪就支开我们了。”严林良看得出褚富现在情绪很激动,连忙扒拉他的手臂,可褚富并不吃这套,“江岚是替我们检查一下环境。”
“这种地方一个人就敢上?”褚富没比江岚高多少,几乎平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上面有畸变体?但就是没和我们讲,说!你想干嘛?”
“少给我哔哔赖赖的。”沈平康一把把褚富推了个踉跄,“危险的事儿你自己不上,现在在这马后炮?”
“两码事!”褚富猛地站直,脸色涨红,反倒更来劲了。他一边和沈平康对着顶,一边又突然把矛头一转,直接冲江岚吼道,“早就看你不对劲,你是不是异能者?你是不是能控制畸变体?”
“…喂。”严林良算是这次领头的,可他并不擅长这种人际关系,更何况,这发生得很突然。
异能者这个说法,其实在辅料厂的大家私底下有猜测过,虽然没有确切答案,但至少在他这儿,江岚如果真是个异能者,应该是件好事。
论迹不论心,江岚来了之后确实在全心全力地帮忙。
“喂什么喂,你们都装什么?”褚富也并不打算让严林良轻易把这茬揭过去,“魏元怎么死的,那天守夜的是谁?是她江岚吧?她能知道畸变体在哪,但就是让那只畸变体进来了,你们动脑子好好想想行不行!”
“我警告你别张嘴就来啊!”沈平康听不下去了。这是什么路数?在外面突然向同队人发难?这和给自己突然来一刀有什么区别?
再说,怎么突然把之前的事翻出来了?
他知道江岚不至于干这种事,但只要说出来就是诛心,现在五个人,很容易就会变成三对二的阵营。
“在这儿等着我呢。”江岚轻声笑了出来,甚至把武器都收了起来,突然对这场对峙失去了兴趣。
褚富眼神一紧,赶紧去拉住严林良,一手指着江岚:“看到没有,说了那么半天,她一句没否认!”
这下连严林良都有点无语了。
事发突然,他刚才冲上来,本来就没完全理清情况,只是听褚富一股脑地往外倒,现在再一回想,全是指控,没有证据,而且越说越离谱。
他脑子慢,还说不出来到底哪不对劲,但他不想浪费时间在这种争吵上。
可他还没说话,江岚先开了口:“这样吧,也不用吵了,我先不和你们一起走了,不然引来畸变体的可能性太大了。”
“…啥?”沈平康和严林良同时爆发出震惊。
“不是…你认真的?”沈平康直接往她这边跨了一步。
“不至于吧,老褚刚刚就是有点紧张激动,没真要怎么样。”严林良也连忙找补。
可江岚很坚定。无畏的争吵和浪费时间只会消磨体力、引来畸变体,既然无法信任,现在这个队伍已经不适合一起行动了。
褚富自己也没想到,他才说了几句,江岚就要走了。
他盯着江岚,眼神里带了一点难以掩饰的警惕,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反悔。
不过江岚真的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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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走,还附赠走了一个沈平康。
“你等我一下!”江岚脚步很快,沈平康这个大个儿都得快两步才能跟上,“你咋回事啊,和褚富这种人都吵不赢?真走啊?”
“你怎么跟我出来了?”
“…废话!不然跟那仨傻子站一块是吗?”
江岚走出居民区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空洞的的黑窗:“他就没想讲理,我也没必要和他耗下去。”
“那就…真走了?”
“谁说要走?”
沈平康有点要疯了:“那你想怎么的?”
江岚站在街口分辨了一下方位,拔腿又要走:“暂时和他们分开只是不想看他继续发疯,更何况,他已经耽误我的事了。刚刚那个畸变体,我确实很感兴趣。”
“…他真能跟你说话?”
“那还不至于,它的喉咙已经畸形到发不出来正常的声音了。但它能听懂我的话,能做出简单回应。”江岚疲惫地叹了声气,“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有异能还是因为我对他没有特别强烈的攻击性,它对我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意愿。反倒是褚富一来,它就恢复成普通畸变体的模样了。”
“这么一会想这么多了…”沈平康从没朝这个方向动过脑子,一直以来见到畸变体,干就完了。可就算想又能怎么样呢?
把一个浑身溃烂变形的“人”带回去,和他一起生活?
他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也不耽误他正常活着,可眼前的恶心却怎么都挥之不去:“你说这个褚富,他是疯了吗?”
江岚冷笑一声:“我之前一直不知道他对我隐隐的敌意是从哪来的,有过怀疑,但我又不想没证据就随便猜测。”
“所以你早就有察觉?那你怎么不干他!”
“…冤家宜解不宜结好吧,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想抡你那大膀子?”江岚有些无语,肌肉与智商不可并存的偏见又涌上心头,“而且没必要,我觉得他不是冲我。而且,他在程望安那儿应该也待不久了。”
“不是冲你那是冲谁?”
沈平康见江岚又不吭声,没耐心地又戳了戳她:“现在就咱俩人,怕啥?你俩到底啥过节啊?”
“我和他一直没什么话可说,但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问城南那边的事。”
“城南…”沈平康稍微一琢磨就想明白了,“嗷对!这次出门前,你和赵泓说可以和城南的人一起合作,然后他突然就发神经了!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不敢和城南那帮学生接触,就先把你轰出去,然后他再慢慢准备离开?”
他觉得自己想得好极了,可就是因为前后逻辑通畅,他才更不理解:“那你就更不能走了啊,你比他占理啊,你还比他强,要走也是他走。”
“不是和你说了我没要走嘛。现成的过冬据点我为什么要放弃?”江岚侧目,问他,“但这一两天我可能就在外面过了,你真要跟着我?”
沈平康被她问得退缩了一瞬。
在外面没水没粮,他又没和人吵架闹翻,更何况那个辅料厂的人也没有对他过分排斥,他完全是可以回去的。
但不知怎么的,他心一横:“你一个人也不好过,我舍命陪君子了!”
18. 第 18 章
沈平康看着江岚从墙角活动砖头下翻出来的粮食,心里暗骂一声。
果然留一手了。
江岚对他的表忠心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带他去了城里曾经的银行大楼里,熟练地七拐八拐,进到一间办公室。
墙角那里的砖头竟然是可以移动的,那下面藏了个塑料袋,里面都是自制饼干、脱水果蔬和风干肉。
“…这放了多久了?”沈平康呆愣地看江岚把这些东西取出来,检查一遍后都放在包里,实在没忍住问。
“在崖顶的时候,每次出门都会来这儿换一次备用食物,上次换也就…一个多月?”江岚语气轻快,“虽然前一阵下了场大雨,不过运气不错,食物没有受潮。”
“狡兔三窟啊,怪不得,走得那么干脆。那你接下来要去哪?”
“找畸变体。”
“…哈?”沈平康突然有点后悔留下来了。
“平时没这个机会,正好褚富抽疯,我可以趁机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沈平康欲哭无泪,确实够不管不顾,可这也是他自己选的,赖不着别人。
“畸变体有意识这种事,应该也不太常见吧?说不定这一次就是巧合。而且辅料厂那边…不会出什么事吧?”
“首先,我不是他们的保姆,在我来之前他们也是靠自己活着的。至于畸变体…也许吧。我只是觉得上次遇到和这次相隔时间并不长,也完全是两个地方遇到的。万一呢。”江岚越说越随缘,实则心里也没底。
但她就是觉得需要去了解。
如果干耗下去,或许有一天会等到畸变体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损耗,直到一只不剩。
可这太被动了,等于把命交给时间、交给运气,意味着她要永远窝在屋子里等着世界在某一天自动变得安全。
在崖顶的时候她就想过,既然异能者并不像普通人那样完全受制于畸变体,那他们完全可以主动出击,要么尽可能消灭生活范围内的畸变体,要么就去搞明白这该死的畸变体到底是怎样的。
从前看小说、看电视剧,僵尸时代总会迎来转机,那这个转机为什么不能是她主动找到的呢?
只不过这个想法并没有得到太多人支持,异能者总共就那么几个,崖顶算上她也才七个。大家都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虽然物资没那么充裕,但比其他地方已经好很多了,何必没事找事?
到最后,竟然只有卫榆芝是最支持她的。她也认为命运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灰潮爆发时,大家都抱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默契地居家或者找地方封闭,觉得警方军方一定可以控制那些局部骚乱。
可现实却是,在对畸变体了解匮乏的情况下,危险防不胜防。溃败的不仅仅是人类最强大的武装力量,还有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更多的人在“到底该不该信”的摇摆中一步步错过了最后的活命机会,人类也再没有掌握过主动。
与世界的通讯断了后,他们没办法掌握更远地方的信息,不知道远方是否安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已经找到了解决畸变体的办法。
他们只能靠自己了。
可江岚和卫榆芝两个人也做不了什么。两年前,卫榆芝十六岁的儿子都死在了卫榆芝不切实际的追梦路上。
自那之后,她话少了很多,也没再提调查畸变体的事。没过多久,她就想改/革崖顶了。
“诶?诶!”沈平康感觉江岚在走神,就跳到她身前晃了晃手,“想啥呢?你打算去哪找畸变体啊?”
“…去商场,超市。”那种地方面积大,曾死过不少人,也因此聚集了不少畸变体。
沈平康想想这地方就不寒而栗,但也硬着头皮去了。
其实路上就会碰上一些突然窜出来的畸变体,比如老鼠之类的小型哺乳动物,但江岚的目标是判断出对方的意识,所以也没在它们身上浪费时间。
这样漫无目的地到处逛,直到太阳落山,他们才停下脚步。
夜晚最幸福的事是拥有一轮朗月,那是世界唯一的光源。
幸运的是,今晚他们等到了。
在一栋相对完整的楼里,沈平康坐在地上靠在窗边,歪着头看向天上,虽然那不是他的东西,但他贪婪地不想收回目光。
楼内已经被检查过了,没有人,也没有畸变体,和辅料厂里的环境是一样的。可此刻的安全感却远远比不上知道有很多人在附近的时候,哪怕身旁还跟了一个异能者。
原来他那么喜欢在人堆里待着么?
“诶,我说,聊聊天吧。”
江岚已经闭上了眼睛,虽然她并没打算睡觉:“聊什么?”
“…聊啥…”沈平康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需要一点声音,于是他绞尽脑汁,“那个…你为什么会觉得,上午那只死了的畸变体会对异能者敏感?”
“猜的。”
“…没了?”
江岚掀开眼皮,月光从窗边落进来,刚好照到她半张脸,另一半仍旧藏在阴影里,沈平康如果能看清的话,就能对上一双无神的眼睛:“畸变体和异能者都是这个世界上本不该出现的东西,异类对上异类,说不定还能惺惺相惜上。”
“…”沈平康感觉哪来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那你认为,如果那玩意真的有意识,它还觉得自己是人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畸变体。”
“那会不会,有那种偶尔清醒、偶尔失控的畸变体?它可能知道自己在吃人,但控制不住自己?”沈平康把自己代入了一下,胃里似乎有种什么东西向上翻涌的感觉,就赶紧停止了想象。
他又瞄了眼江岚,对方明显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也是,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对立状态,何必共情?不如赶快抓到一只研究明白。
他在脑子里构想出一场斗志昂然的拯救世界的图景,不知不觉就被自己的热血烘得昏迷睡着了。
第二天他是被一阵诡异细碎的声音吵醒的。
大脑起初还反应不过来,可求生的本能比思维更快,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一只畸变体四肢着地,身体几乎贴上了地面,不断震颤着,始终不往前一步。
“我¥*&——!”
沈平康几乎弹射而起,手忙脚乱地去摸武器,差点把自己绊倒。
“别紧张。”沈平康闻声看去,发现江岚就坐在身边,连起身都没有,十分淡定。
她已经在慢条斯理地吃早点了:“这家伙来半小时了,几分钟前才出现。”
“…啥意思?”沈平康现在还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全是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意思是,它刚刚在埋伏狩猎。”
沈平康这才敢去仔细观察这只畸变体。它应该是被江岚的异能压制住了。
它大约…曾经是个人,但身体腐烂程度太高,几乎没有完整的皮肤,现在就是个挂着肉片的骨架子。
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但还能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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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常见。人若变成畸变体,大多数都撑不过身体彻底崩坏的阶段,哪怕还能动,正常人都能躲过它们那几近散架的身体的速度。
“它…它是观察咱俩睡没睡着?你睡了吗?”沈平康心里一阵汹涌的后怕。
“没睡,只是闭着眼。这家伙挺谨慎的。”
“…那它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那种?”
“应该不是。它的智慧生物的意识仅仅是狩猎,和人不太沾边。”江岚吃完起身,刚刚观察它的那么一会,已经确认不会从它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抬脚便朝它的后颈踩了下去。
可这的确是个好信号,那么密集地遇到进化型的畸变体,这个世界早就在他们慌不择路地活命时悄然改写了规则。
“吓死我了…”沈平康紧了紧拳头,好像没那么冰凉了,“咱就是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能不能通知我一声?”
“我这不是怕你太害怕,惊到畸变体吗?”
“你就不怕惊到我吗?”
“我相信你。”
“…”
江岚弯腰把背包重新拎起来,利落地甩到背后:“今天继续。你还不回去?”
沈平康站在原地,那点困意早被吓得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确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走,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悬崖边,明明知道再往前一步可能会摔死,可又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向下看。
害怕是真的,兴奋也是真的。
“…算了,来都来了。”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两种情绪到底哪一种更多一点,但肾上腺素让人切切实实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那别拖后腿。”
沈平康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江岚没有刻意避开那些废弃的楼区,而是在观察有没有新的拖拽痕迹。
沈平康一开始还能认真跟着看,十分钟就开始头大,他看哪都是破破烂烂的。于是他也不找畸变体了,又做回了老本行,拾荒。
正走着,他忽然撞上了前面停下来的江岚。
他下意识想出声,江岚却已经反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默契地都没发出声音。
沈平康警惕地慢慢抽出刀,咽了咽唾沫,顺着江岚的视线,紧盯着旁边的破旧牙科诊所。
里面的柜台东倒西歪,墙上的宣传海报早已褪色,空气里弥漫的也仅仅是土腥气。
“…是人。”江岚低低说了一句。
沈平康松了半口气,但也没敢完全放松。人有时候比畸变体还可怕。
“几个?”他也不知道江岚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但下意识选择了相信。
江岚没应声,只是攥着砍刀推门进去。
诊所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不大的摩擦声。柜台后面果然有人。
那人本来蹲在地上,听到声音就转了过来,也一脸警惕。
但见到来人就愣住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平康站在江岚身后,也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是个男人。
头发有些长,凌乱地几乎遮住了眼睛,脸色苍白得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下巴冒着青色胡茬,整个人瘦得有些脱形,肩膀却依旧宽大,大约是曾经长期做体力活的人。
“江岚…”
沈平康下意识看向江岚。
可江岚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19. 第 19 章
男人从柜台后面跨出来,想直接拥上江岚。
可江岚手里的刀已经抬了起来,刀锋横在两人之间:“离远点。”
男人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原地,空气一下子安静得有点尴尬。
嚯。
沈平康默默吃瓜。
这男的看江岚的眼神不对劲。
单恋?也不像,谁家单恋直接动手动脚的。该死的前男友?这个有点像。
沈平康越想越觉得合理,甚至已经开始自动补全八百字的爱恨情仇——
末日前相识,末日后并肩作战,生死之间互生情愫,然后理念不合,分道扬镳,爱恨交织…精彩。
他努力憋着,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八卦两个字写脸上。
男人终于慢慢把手收了回去,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有点激动,没想到会再遇到你。”
“我也没想到你挺能活啊。”江岚并不打算和他叙旧,立刻阴阳怪气了回去,“不是说不想来新陆吗?”
“…一直在外面打转,但实在…”他笑意有些拮据,“到处看看嘛,看哪里有吃的就去哪。”
“这里是诊所。”
“能找到药也行啊。”
沈平康左看右看,确认江岚和这人关系不好,那他也不用客气了,直接问那人:“你谁啊?”
“我是…江岚的大学同学,卜喆。”他看了眼江岚,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就你一个人?”
“最近我一直是一个人。”
“最近?那你之前是打哪来的?”
卜喆笑了笑,没正面回答:“这年头人聚了又散,不是很正常吗?”
江岚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卜喆以为气氛缓和了些,刚扯起嘴角想继续寒暄,却得到了干脆利落的一拳,他连反应都来不及,直接眼前一黑昏迷倒地。
“…什么意思?”沈平康没太跟上江岚的节奏,一时间僵在原地。
江岚蹲下去,熟练地翻起卜喆的包:“这家伙嘴里没一句实话,他是刚从天苏市那边过来的,而且肯定有同伙。”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那边的人?”沈平康也蹲下来帮忙。
江岚翻出半包风干肉、一卷纱布,还有一小瓶被撕了一半标签的药,说道:“我几年前在天苏市待过几个月。你看这个,天苏市第一人民医院很有名,当时被哄抢得最严重,有一伙人直接在那里盘踞,现在已经很难搞到这个医院里的东西了。你再看他裤脚鞋底。”
沈平康又趴过去观察,上面沾着一层干了的棕灰色粉末,夹杂着细碎的白色颗粒:“这啥啊?”
“工业区才有这种石灰和细金属渣,附近这种土不多,除了天苏旧城区东边那片废厂区,就只剩我们这边工业园区的某些厂区。”
沈平康皱起眉头:“那可能…只是路过?”
“这里不算特别繁华的角落,而且七拐八绕的,就算不熟悉新陆市,看商店分布也能看出来。真正路过的人要么直奔食物、要么找方便逃跑的地方。”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卜喆那张昏过去的脸上,和九年前比,除了更加瘦弱苍白,眉骨处还多了一道很深的疤,硬生生把原本还算斯文的长相劈出几分凶狠,“他这人精得很,现在这种世道,他能活到今天,不可能去单打独斗。”
江岚又放开感知,尽可能地搜索附近的活物。
隔壁街区好像有东西。
“你把他绑了,在这儿等我。”
江岚风风火火,沈平康还没来得及商量就只看到一个即将消失的背影。
也就五分钟的时间,他刚把昏迷死沉的人捆结实,江岚就拖着另一个人回来了。
“这么快?是他同伙?”
“管他呢,先绑过来问问。”
“…”沈平康觉得还是低估江岚了,当好人和靠山她很能让人信服,但浑起来也不输市面上的各类王八蛋。
还好没和她死磕对着干。
卜喆被扎醒的时候,整个人猛地一颤,立刻警醒地看着眼前两人。
“我就说吧,你看这反应,比大多数人要快了。”江岚拿着卜喆包里的小刀随意指着他的脸,对沈平康说道。
卜喆旁边还多了个鼻青脸肿、同样被捆着的熟睡男人。
他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脾气比大学时候差多了。”
“谢谢夸奖,托您的福。”
江岚语气平静,转着刀玩:“我问你答,撒一次谎,捅一刀。”
卜喆喉结滚了一下,终于不敢再装轻松,现在局势明显,他没什么筹码可谈。
“你从哪来?”
“…天苏市。”
“这是你朋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定义,最后还是点了头:“…嗯。”
“来这边做什么?”
“快冬天了,搞点能取暖的东西。”
话音刚落,江岚突然一脚踩到他两腿之间,沉声又问:“跑那么远,要搞什么好东西啊?”
鞋尖离他最脆弱的地方只差一点,沈平康都共情地幻痛一瞬,呼吸一滞。
“有人说新陆市工业园区里有个特别好搞的小据点,有药有菜有肉有水!”卜喆立刻答道。
江岚听着…有点耳熟,心下一沉:“我都不清楚的事,谁和你说的?”
“…过来的路上,遇到俩男的,他们和我们说的…”
沈平康在旁边听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说的不就是孔军孔朋那兄弟俩和辅料厂吗?他大爷的俩叛徒转脸就把他们卖了啊!
江岚面上没露出半点熟悉工业园区的痕迹,继续问道:“半路投诚,你们也敢信?”
“他俩说早就听说过天苏市的情况,所以是专门来投靠我们的…”
“你们来了多少人?”
“二、二十多号人…”
“多少人去据点,多少人扫荡城区?”
卜喆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蛮横的力道一点点逼近,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但他又隐隐觉出点江岚的不对劲。
可这片刻的犹豫换来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一脚。
“唔——!”
卜喆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眼前瞬间发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喊出来,沈平康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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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抓了块破布塞进他嘴里。
“我没那么多耐心,卜喆。”江岚又问一次。
“…园区…去了十六个,其他…零散的…在外…”
话没说完,江岚手腕猛地向前一送,刀刃贴着颈侧皮肤划开。
“走了。”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十六个,也不知道他们中间有没有异能者,咱俩回去还来得及吗?”沈平康快步跟上,也不是不愿意回去,只是理智地提醒她,十六个敢跨城抢资源的人和普通流民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你想把一个可以过冬的地方拱手让给别人?”
“…靠,偏偏是这两天!”沈平康一下子就被激得怒气上腾。
“姓孔的那俩走了三四天,算时间倒是很有可能和这群人撞上,不管是不是真心投诚,他们肯定首先得证明自己有用。”
沈平康又骂一声。
.
辅料厂里,程望安靠在仓间门口,一手拎着撬棍,一手攥着带血又卷了刃的长砍刀,左腿虚点着地。
肩膀也挨了一刀,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把半边衣服都浸得发沉,连掌心都变得湿滑黏腻。他低低喘了口气,舌尖顶了顶发麻的后槽牙。
还好。
还好严林良他们提前半天回来了,不然留守的他、王叔和唐墨,面对这突然破门而入的十几号人,怕是半点反抗机会都没有。
虽然回来了三人,但真正能打的,也只多了严林良一个。褚富和张文枫已经不知道跑去哪了。
他只能让严林良去楼里看着物资和一老一小,他自己一个人守外面的仓库。
脚边躺着三具尸体,对面还有四个人。看似不多,但他知道,辅料厂外面一定还有人,又或者,他们已经找到了其他进入厂里的方式了。
最前头那个人捂着扭曲断掉的手腕,疼得脸都白了,却还是咬牙骂:“臭瘸子,找死!”
程望安吐了口带血的沫子,扯了下嘴角:“你也可以试试死在瘸子手里,不丢人。”
那人脸色一沉:“弄死他!”
下一秒,几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铛——”
对方的钢管砸在程望安的刀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
左边的人趁机一刀捅过来,他侧身慢了半拍,刀尖直接擦着腰侧划开一道浅口,可他连退都不能退。
程望安咬着牙,硬生生用肩膀撞上去,把人顶得踉跄,反手一撬棍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耳边全是金属碰撞和粗重喘息声,血仍汩汩往外涌,刀柄沉得快要滑下去了。
他也踉跄了一下。
所以怎么就这么寸,就赶在人都不在的时候?
身体本能地反抗,脑子里却在闪过这个不咸不淡的问题。
他再次挥刀,把砍刀生生镶进了另一个人的肩骨里,但好像没力气拔出来了,他忽然腿软,上半身不受控制地顺着地心引力往下坠,身后却有人稳稳托住了他往后倒的身体,一只手扣着他的肩膀。
而面前准备补刀的敌人被一脚踹飞。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砸进废铁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20. 第 20 章
程望安是被疼醒的。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房间里。
“醒了!程哥醒了!”是唐墨的声音,他偏过头去,唐墨正摇着江岚的手臂,满脸哀求,“我可以去睡觉了吧!”
“…走吧臭丫头。”
唐墨一溜烟就跑掉了,丝毫没有慰问程望安,对这个房间也毫无留恋。
江岚手里摊着一个旧旧的本子,本来坐在地上,又平移着蹭到床边:“现在是第二天中午,来闹事的人都解决了,物资也没被抢。”
她伸手摸了摸程望安的额头:“还是发烧,再观察半天。还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吗?”
程望安看了她一会儿,有点不认识似的,一开口,嗓子有点哑:“你不是…”
五人去、三人回,程望安见只有三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回来,心瞬间凉了半截,但听完严林良的解释,知道人没出事,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可他又没太听明白。
什么叫…褚富不能接受江岚能和畸变体说话?
严林良本来就不擅长讲这些弯弯绕绕,越解释越乱,问褚富,他大倒苦水,问张文枫,他无话可说。
总之,结果就是江岚带着沈平康走了,而程望安并没从这堆废话中听出任何江岚本人的意愿以及可能的去向。
“我最后说一遍哈。”江岚已经和很多人说过很多遍了,现在的耐心所剩无几,“我不想花时间和不重要的人掰扯对方根本就不想理解的事,在外面如果不能齐心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暂时分开。更何况我认为…”
“所以是暂时离开了一下是吧?”
“…对,然后…”
“唉早说嘛。”程望安听了第一个字就长长松了口气,想翻身,但上身好像裹着厚厚的纱布,控制自己的身体成了件不太容易的事,“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江岚支着脑袋,好像能理解、又似乎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太把这次抢物资事件当回事:“真论出事,不如盘一下这群人是怎么来的。”
“人员聚集的地方…就是容易被人盯上,也没办法。”程望安后知后觉脑子的昏昏沉沉,整个人带着失血后的虚浮感,也分不清痛感是从哪传来的。
“是孔军和孔朋。”可江岚还是要把话说明白,“我问了几个活口,他们两个在去天苏市的路上遇到这群人,为了活命就把你们供出来了。不过这堆人失败了,那哥俩的话没法得到验证,说不定…”
程望安的大脑需要一段时间来处理这段话,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哦了一声:“我说呢,他们怎么那么安静顺利地就潜进来了。王叔和严林良呢?还有小唐,她刚刚怎么了?”
他依旧没太大情绪,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某种程度上的意料之中。他就是有点累。
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并没那么在意孔家兄弟的“背叛”,或许是因为他从来都拿他们当过路人看。豪赌人性?还谈不上这么深奥的话题。
“…你在仓库那边的时候,有人硬闯楼里,小唐帮严林良杀了个人。我怕她心里有阴影,就一晚上没让她睡觉,不过我看她心理素质还行。严林良受了点皮外伤,也没什么问题。王叔躲得可太好了,我喊他他都不出来。”
“王叔…”程望安失笑,牵动得肩膀一阵剧痛,疼得他脸都皱了一下,“确实不太需要担心王叔,他早就和他的地下室锁死了。”
“还有,褚富和张文枫,不知道他俩跑哪去了。”江岚语气重新变得冷淡,“他们带走了一点东西,不过也还好,不算是太大的损失。赵泓他们带回来的已经能补上了。”
“啊…没事。”程望安脱口而出,同时看向江岚,却发现对方的口型也是这两个字,不由得一愣。
江岚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只会说这两个字。”
“…有吗?”程望安回忆了一下,也没想起来什么,到现在为止,脑子基本还是一片空白,“反正…人没事就好了。”
“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江岚把手里的本子放到一旁乱糟糟的桌子上,站起身来,“不知道砍你的刀有没有擦干净,万一你也变异了,我可不会手软。”
“我这么虚弱,要变早变了吧。”
江岚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边带着若有似为的笑意,并没再说什么。
门被轻轻敲响,赵泓鬼鬼祟祟探头进来,正好和江岚的视线撞个正着,随即点头哈腰的:“厂里都收拾好了,那几个人咋整?”
“我拉到外面处理了。”
“…成!”
两人换班,赵泓在江岚走后,猛地关门反锁,神经兮兮地掀开程望安的裤腿。
“坏了坏了,坏了兄弟!”他如临大敌,一阵猛摇程望安的胳膊,竟然把半死不活的人激活得坐了起来。
“这楼里最想我死的是不是你!”程望安肩膀伤口被扯得生疼,脸都黑了,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你自己看!”赵泓把裤脚又往上卷了一截,程望安的小腿上裹着几层崭新的纱布,“我回来得晚,一直是江岚看着你的,也是她给你上的药、缝的针,这里的包扎手法肯定也是她的!”
“…”
程望慢慢地把纱布拆开,布料上并没有药味,也没有血迹,就只是单纯地缠上了。
纱布之下只有一个尚未彻底愈合的黑洞狰狞地陷在那里,边缘的皮肉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血管沿着伤口向外呈放射状蔓延,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所以,她都看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咋整?”赵泓一时慌了神,本来辅料厂里的意外就让他焦头烂额的,才收拾完外面,回来一看里面还有这么大个雷。
“正常受伤伤不成这样,她肯定也清楚,也觉得不对劲。”程望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化开,越来越平静。
“仅仅是不对劲吗大哥!”赵泓差点压不住音量,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咱们这儿的人捆一块也干不过她一个,她要是把你弄死怎么办?要是让其他人知道,肯定也是站她那边的。”
“她那边是哪边?”
赵泓忽然语塞。
是啊,江岚的意思…好像也不是要把这事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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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人尽皆知?
还是说,她也不在乎,因为她不害怕?
赵泓逐渐冷静下来。
“要不…你主动招了吧?”
程望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泓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语速都快了起来:“真的,你细品,她都知道了,可还没动手,说明事情没到最坏的那一步,她就等着你主动交代呢!正常人发现这种事,第一反应肯定是防着你、远离你。但是江岚吧…我觉得她是那种会把你绑起来研究的人。而且她不是本来就想研究有意识的畸变体吗?正好!”
“正好在哪里?”
“我不是说你是畸变体,但是大差不差的,你也确实没好到哪去。”赵泓单方面认命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兄弟,坦白从宽,说不定情况没那么糟。”
“…从刚刚就一直是你自己在说话,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程望安无语地又躺下,“让我先睡个够吧,我不成了。”
赵泓再怎么戳程望安也喊不动他了,只好又回到外面去。
短短几天厂里人员骤减,还出这种事,剩下的人心里也不得劲,和魏元出事时还不一样,沾上人的因素,大家总是会想其实这种情况不是避免不了,想来想去就会推到人心太坏上。
赵泓出来时,谭鸣凯和严林良正在楼梯拐角处蹲着,没法借酒浇愁,只能嚼个叶片。
“程望安加餐的秘密让你们发现了?”赵泓也从被端来的那盆马齿苋上揪了一片。
“啥?他也吃这个?我说我每次偷吃都觉得这玩意长得慢呢。”谭鸣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唉。”
三个人突然齐齐叹了一声,面面相觑,都没说什么。
还是严林良扽了扽赵泓的袖子,小声问道:“当时把江岚留下,是不是因为她是异能者啊?”
这个问题,还是第一次正式问出口。谭鸣凯也好奇地看过来。
他们也怕,他们基本没和异能者接触过,怕聊开就得给人俯首称臣、仰人鼻息,也怕被人顺带灭口,怎么想都掌握不好这个相处分寸。
赵泓本来想一口应下来,可转念一想,他又没亲眼见过她以前的样子,再加上最近出了那么多事,他也不敢多说什么:“老程说他之前见过江岚,说她人还行,也厉害,具体也没说啥。不过江岚是自己愿意留在这的,和老程没啥关系。”
“她那么厉害,咋愿意留咱这儿啊?”谭鸣凯也问,“她不是和城南的关系不错嘛,感觉她完全可以去那边啊?”
“…这个,得问她自己吧,我也不知道啊。”
“那她最近走吗?”严林良终于问道他想问的重点。
每年冬天都不好过,年年都有冻死的,而往日所有能稍微忍忍的矛盾总会在这之前被逼到忍无可忍,因为资源只有那么一点。
他们最近损失了那么多人,要是再走一个,或者说两个——沈平康肯定也会跟着江岚离开——那可就不太好办了。
“我不走,要走也不是今年。”
楼下突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回应。
21. 第 21 章
谭鸣凯和严林良几乎是同时心虚地弹起来,齐刷刷贴墙站好。
怎么回来得那么快?
她和沈平康两个人去“处理”几个大男人,这速度犹如只是出门倒了个垃圾。
她听到了多少?声音这么小也能听到吗?
江岚手里还拎着几件脏兮兮的衣服,是从那些人身上扒下来的,她递给谭鸣凯:“事情一多差点把这个忘了。拿去洗洗吧,还能用。”
“…诶,行!”
谭鸣凯顺着江岚给的台阶马不停蹄飞奔而下。
可严林良还是想把话问明白:“你看咱们这,现在能出门能打的,也就你、沈平康、赵泓、姜诚胜,老谭,还有我,要是再出门,只能我们几个一起…”
“我能理解。”江岚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没有斩钉截铁,也没有刻意压人的气势,只是平静,“说实话,我留在这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我要是真想走,一,你们拦不住,二,我也没有抢东西的习惯,是走是留都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这方面,你可以放心。”
她又看向赵泓:“你别觉得我说你们我们听着生分,我毕竟刚从别的地方过来,你们会有的顾虑,我也一样,这和能不能打没关系,不是谁拳头硬谁就能理所当然地融入进来。”
“…没事,能理解。”赵泓捋了一把脸,把话说开了也好,谈情分还是太虚了,最终都会落到实实在在的需求上,“你不欠我们什么,反倒是我们欠你不少。”
江岚接着道:“我不需要什么回报,但我在这里一天,希望褚富和孔家两兄弟的情况不要再发生,至少,我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我之前只是观望,觉得你们既然都能接受,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我想了想,把自私、背叛和懦弱当作人之常情,实在不利于团结,这样只会把所有人都推走。”江岚笑了笑,抬眸看向赵泓的目光多了几分调侃。
“…啊,哈。”赵泓很是尴尬,连连应声。
“还有。”她最后又对严林良说道,“那天我和褚富的口角,他是什么心理我管不着,但我需要搞明白畸变体到底是哪里变了,如果你也好奇,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一下。你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吗?”
严林良愣了一瞬,他不太会说话,江岚已经讲得很礼貌、很清楚了,他应该回应一句“没有”的。
可他想起一件事:“我以前…好像也见过不一样的畸变体。”
“什么时候?”
“挺早了,差不多…”他真的认真回忆了很久,“好像是灰潮第五年?”
江岚没想到时间线被拉到那么远,忙追问:“怎么个不一样?”
“我记得是个冬天,有个男人被咬了,但我们一直不知道。那几天他看着也没事,能吃能睡,还帮着搬东西,结果第七天晚上,他把自己老婆的脸咬下来一半。”
“…哈?”赵泓听着简直天方夜谭,怎么会那么久才有变化?而且,人的外貌毫无变化?
“…照这么说,那我也见过啊。”沈平康一直没吭声,听江岚把这群人的窝囊和侥幸心理一层层撕开,但严林良的话的确唤醒了他沉睡的记忆,“我以前跟着一支临时车队跑过一阵,路过南边一个收费站,他们说前几天刚死了个小孩,是自己把自己咬死的。”
“…你们一个两个的,能不能别突然往外倒这种东西?”赵泓快麻了,今晚是他自己守夜,让他带着这些睡前故事独自在黑暗里待着吗?
可话题发起者江岚却没说什么,只是随便把他们打发离开了。
沈平康没走,他等着、堵着江岚。
两人面面相觑。
江岚蹙眉盯着他:“你还有事?”
“你真要留在这?”
“你怎么那么啰嗦?都问多少次了。”
“我就问最后一次。”沈平康得了肯定的答复,还挺高兴,这个冬天不用折腾了,“你睡去吧,两天没闭眼了吧?”
“…我去看着程望安。”
沈平康顿时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那么大个人有啥好看的?”
江岚随便编了个口理由,让他再去楼里检查一圈。
江岚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吐了口气。
她确实有点累。
神经绷得太紧,以至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松下来。
可她还是转身,朝程望安的房间走去。
程望安还睡着。
人睡得很沉,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唇色也淡。
江岚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伸手把旁边那盆冰水里的毛巾捞出来拧干,搭在他额头上。
随手又拿起那个旧旧的、厚得像砖头的本子。
这是程望安的all-in-one手账,记了至少五六年的琐碎日常,还有他从各种教科书上摘抄的实用化学笔记。
看别人的日记本很不礼貌,但江岚现在实在没法把他当作一个正常的人类。
他腿上的伤,绝不是普通的伤口溃烂,就像是时间独独绕开了这上面一样,那里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气味。
江岚按照时间由远及近把他的日记都看了大半,很多地方的墨迹已经晕开了。
最开始他和赵泓四处流窜,像是两条流浪狗,有时候能混进大一点的聚集地,待上十天半个月,有时候半夜就被人赶出来,只能顶着雪在车里缩到天亮。
字里行间全是很原始的求生欲。
再往后才频繁出现“辅料厂”的地点。写初遇王叔,后来又有了谭鸣凯、唐墨、魏元、姜诚胜他们。
可在最近的这段记录里,连孔家兄弟走了的事他都写了,可就是没写伤口是怎么来的。
果然日记也会骗人。
江岚看着看着,枕着手臂睡着了。
还做了个模模糊糊的梦,好像是和程望安、赵泓一起在废墟里跑的画面。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发现是梦时,梦也就不成立了,江岚在半梦半醒间点了下头,彻底清醒了过来。
也不知道时辰,看不到外面的光景。
她揉了揉发麻的手臂,想要起身帮程望安换毛巾时,发现他已经睁开眼了,眼神明亮。
“不烧了?怎么不喊我?”她摸了摸他的脑门,好像恢复正常了,“喝点水。”
“…先不了。”程望安眼神瞄到自己的本子,没说什么,就像他根本就没打算藏一般,“那个抽屉,你去看一下。”
江岚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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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指的方向,那也不算是个抽屉,只是几本书垒出来的一个槽,卡在床头柜最底下,里面还塞着几个本子。
别人捡本子多半是为了烧,他倒真的是为了写字。
“这个本又是什么?”江岚举着这个还算比较新的问道。
“也是日记,只不过记些别的内容。”程望安示意她直接打开看。
这里面的东西,倒是比刚刚但流水账有意思得多。
堪比和平年代的瓜主pdf,这些都是程望安手写记录的八卦和情报,像是谁谁谁去了哪做了什么,道听途说哪个大佬的轶闻传说,写得十分详实。
“你还有这爱好啊…”江岚有点看进去了,寥廖几笔,一个人的德行和笑话都跃然纸上,还挺生动。
“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雷霆日记,还不如直接给你看你想要的,省得被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程望安声音懒懒的。
“比如?”
“…我好像写过诗。”
“…冒犯了,大诗人。”
生死攸关之际,还能抒发胸臆,竟然是个文艺青年,小看他了。
江岚从后往前翻,终于让她找到了腿伤的由来——
我被咬了。
很奇怪,当时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
可能是太累了,有一瞬间觉得,终于轮到我了,说不定这个结局也不错。
可我人还是太好了,我要是变成畸变体,说不定第一个就把赵泓咬了,他也未必舍得对我下手,但最后一定是他吃亏。
江岚的五官有些皱巴,没想到这人此刻还能这么认真地剖析自己的善良。
她接着往后看——
赵泓的表情非常精彩,但当时不太适合和他说这些,就算说了他也听不进去。
还好,在场的只有我和他,还有一只死了的畸变体,这只罪魁祸首。
谁经历可怕的事,谁反而会更冷静。我让他赶紧滚蛋,他只哆哆嗦嗦地给我上药。
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这真不如嘎巴一下死透了。但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把随身带的小紫瓶掏了出来。
赵泓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他看清我手里那玩意儿,脸都绿了。可现如今,冒险也不能称之为冒险了,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这个小紫瓶是…?”江岚抓住重点,问道。
心中有种隐隐的兴奋,程望安的经历,似乎就是一把摸不着的钥匙,能打开某扇非常重要的门。
“在这里,我还有。”程望安费劲翻身,想从床底拿什么。
江岚先他一步,把他推回到床上。
床下塞着很多破烂,算是储备,也算是撑起床铺的内容物。
但里面有一个破旧的饼干盒,盒子里就是他说的小紫瓶,还有三瓶,加起来也没有500ml。
拿起来对着光看,液体显得几乎发黑,还很粘稠。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我在工业园区某一处地下室里捡的,当时觉得灰潮已经那么久,还有保存那么完好的工业液体,挺难得的。”程望安压着伤口,刚刚的动作确实有些勉强了,“这东西涂到伤口上,我就没有变异,而且我没停过这玩意,一直在用。”
22. 第 22 章
江岚慢慢把那瓶东西放回盒子里。
“我有几个问题。”
“问。”
“第一,就算一时脑抽,人不会平白无故拿不明液体往自己身体上倒,一定有个契机,让你觉得这东西可能和变异有关,你捡到这东西的时候,还遇到了什么事?第二,具体在哪捡到的?第三,如果不继续用这玩意,你的身体有什么变化?”
程望安没法从江岚脸上找到一丝恐慌和同情,甚至没有戒备,她只是想一板一眼地解决问题。
“我当时…是在一公里外生物制药厂的地下三层找到的,还遇到了畸变体。”
“畸变体跑到那么深的地下了?”
“也许吧,我进去后有段时间才发现有畸变体和我在一个房间,当然了,地下的空间很大,又很黑,我没发现也很正常。最重要的是,那些畸变体并没有来主动攻击我。”程望安回想着,目光又拉得很远,“它们就像是…彻底没了意识,连攻击的意愿都没有。我当时被吓出去了,后来又觉得不对劲,再下来观察一圈,那几只畸变体确实没想攻击我。”
“你觉得是这些小药水的缘故?地下室里还有什么?”
“翻了翻,其实没什么,只有一些药物上市的备案资料,还有就是抽屉里的这几瓶。不过有一个被破坏掉的展示台,上面撒着类似的东西。”程望安微微侧头,躺着看向江岚,“我当时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关联,是回到辅料厂才慢慢回过味来的。”
展示台,那就不是随手放着的实验废料,而是被单独陈列出来的东西。
这说明,它至少曾经被当作某种成果,或是样本。
江岚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生锈的饼干盒。
很多人都猜测灰潮十有八九是人祸,但都没有证据,只是基于经验的判断,大自然没必要突然进化出这种东西专门精准地摧毁一个已经足够脆弱的物种,可人类不一样,人类对于毁掉自己这件事向来都有着近乎惊人的热情。
江岚按下不表,又问:“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试过,伤口有时会特别疼,比被咬时还疼,而且我…会有点脾气暴躁,因为周围环境会变得很吵,还充斥着很多奇怪的味道。我可能是产生幻觉了。具体会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放任过自己到那种境地。”
“药物依赖了?”
“…也可以这么说?”
程望安并不想细讲那些不堪的变化,可江岚偏偏追着他问,比如声音是哪种声音,味道是何种味道。
“…我不知道,我甚至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幻觉。”他也实在形容不出来,他一直在拼命逃离那种理智被窒息的感觉,丝毫不会回味分析。更何况江岚也不像是在关心一个“人”的状态。
程望安以为她还会继续问这些听起来奇幻的细节,结果她忽然换了个方向。
“那如果,不继续用这个东西呢?你有没有想过摆脱它?”
程望安甚至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无奈:“这又不是戒烟戒酒,我都不知道这个药是什么。”
江岚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覆上了他的手。
程望安的呼吸骤然一滞。
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他在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血液的流动,心脏的跳动,骨骼与肌肉承受的重量,甚至连呼吸流淌的轨迹都变得异常清晰。
像是长久浸在浑水里的人忽然被拽出了水面,又如同拨云见日,本是宏大的场景却发生得异常轻巧。
程望安猛地抬头看向她,可她已经松开了手,神色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感觉到了什么?”
江岚并没和程望安彻底聊开过异能的事,只是有过短暂的言语间的试探。
不过她已经默认程望安是知道的,所以更没必要说了。
“…是…”程望安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江岚便替他说了:“是控制。异能者之间有时候会有这种东西,我也解释不清,只有在双方力量非常不对等的时候才能做到,又或者说是…引导?”
“我…和异能者有什么关系?”
“不一定非得拥有异能,只是…”江岚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臂上,“你已经不能算是普通人了,不是吗?”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困境,程望安无从辩驳。
“反正摆在你面前的无非三种结局。”江岚掰起手指,一条一条算明白,“要么苟到用完这些药然后认命,要么主动摆脱药物,失败了变成畸变体,又或是成功了但身体有一些新的变化。”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程望安盯着她,眼底那点原本的疲惫慢慢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取代。
“那你…”
“我没把握,我没见过一模一样的情况。”
“很好…”
程望安怔了一下,随即竟低低笑了声。这种近乎残酷的坦白反而让人安心。
最终的选择还是在自己手里,江岚给的并不是希望,只是一些可能性。
“可以。”但他同意得非常迅速,“反正这一阵只能在房间里躺尸,刚好有段不用见人的时间。”
“如果决定了,我会看着你。但我会很严格的,这个东西,能不用就不用。”江岚拍了拍饼干盒,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欸但是…”程望安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勉强用单边胳膊撑着自己坐起来一点,“你为什么会…萌生这种想法?乍一看,畸变体和异能八竿子打不着吧?”
“也没你想得那么远。”江岚又拾起他的日记本,没再继续解释,只是把话题轻飘飘地带了过去,“你接着睡吧。睡觉是最好的养伤方式了。”
程望安盯着那个他主动交出去的本子,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微妙。
“…我那个本里,没什么东西了,你还看啊?”
江岚抬眼:“有什么不能看的吗?”
“…倒也…没有…就是吧…”程望安反复欲言又止,纠结的样子藏也藏不住。
“算了。”江岚主动合上本子,不让日记的主人更加为难。反正她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这样你可以睡了吧?”
“…可以!”
江岚感觉自己在养孩子,还养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总是让她去多做很多事,给自己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没办法,她就是想去帮帮看,因果不因果的先扔在一边。
程望安一病倒,真正有话语权的就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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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江岚,只不过江岚非常抗拒,极力要把赵泓也拖下水,可惜赵泓对此表现出了极高的闪避能力。
赵泓一直辅助着程望安,消息整理、物资统计、人员调配,样样都做得很稳妥,看起来是个再标准不过的二把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想管更多的事,其实他就是一个隐形的甩手掌柜,江岚也是才发现的,他对“拍板做决定”这个行为严重过敏。
上次去居民区的行动虽然有收获,但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堆到一起,伤员需要休养,巡逻路线要重新安排,晚上值守的人手都有些不够,他们又得重新规划物资了。
人少了,所需物资也就少了,但意味着能出去的人也更少,能拿回来的东西有限,消耗却不会因为人数减少就真的轻松。
尤其是药。
程望安一个人就快用掉了一半的库存,虽然有些药本来就是他自己手搓出来的,但毕竟原材料是大家一起扛回来的。
可现在还能去哪搞到直接能用的药?诊所和药房更是早就被搜得干干净净,连过期药都不剩多少。再往远走,风险就成倍往上涨,只能靠自己简单提炼了。
江岚认真想了想,把所有人都喊来,说一下她的初步计划。
她把地图摊开,指尖压在几处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上:“我们肯定还是要再出门的,争取冬天就不出门了。居民区还能再翻,但意义不大,真正能找到东西的地方,要么再跑远点,要么就是交换区。”
“…嘶。”谭鸣凯挠了挠头,倒吸一口冷气。
交换区,在场的人也都听说过,只是从来没去过。
那地方在旧城区地下防空层那一片,最开始只是几个逃难的人私下交换物资,后来人越来越多,东西越来越杂,慢慢就变成了一个默认存在的神奇地带。
药、武器、燃料、食物、情报,几乎什么都能在那里找到。
你可以拿着自己的货物在那里寄存,交换区的人会适当抽成,再给你想要的东西,这样一来就避免了私下交易反被盯上的危险。
交换区本质上卖的从来不只是东西,而是秩序。
至于为什么还是有很多人不敢去…
原因也简单,交换区的规矩是人定的,维持秩序的那批人来路不明,据说是之前的亡命之徒,说是中立,谁也不知道这“中立”能撑多久。而且大多数人都是缩在角落里艰难求生,手里攒的那点家底根本不够资格去交易谈判,更不敢去。
“咱们缺很多东西吗?非去这里不可?”赵泓也觉得没必要淌这趟混水。
“也不是必须要去,这是最后的选项。”江岚看得出来这一圈人的顾虑和退缩,就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拿东西去交换也许有风险,但也有空手套白狼的办法,这就由我去想办法好了,你们还是负责出门拾荒,我最近就不出门了。”
“欸?你不和我们一起?”严林良问,他只是有些奇怪,江岚并不是会偷懒的人。
“万一那伙人小肚鸡肠又杀了个回马枪就不好了,我先守几天,过了这阵再说。”
“哦哦…也对也对。”孔军孔朋招惹上的不是善茬,把自己也搭进去了,他们可不能再在一个地方吃亏两次。
谭鸣凯、赵泓和严林良三个主力还有想问的,但外面突然有铁链晃动的声音。
23. 第 23 章
好像还有不少人。
江岚大略感知一番,抄起家伙就往厂房方向走。
不过远远看着,她倒没那么紧张了,只是有点意外。
康林川怎么大老远跑到这来了?
江岚开了门,门外一圈人表情不善,后面还有隐隐的轻微噪音,像是有人被堵着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江岚看得一头雾水,康林川已经十分自然地一把揽住她肩膀,半推半搂地把人带进门里,动作熟练得像是经常来串门的。
“你这地方不好找啊,外面看着像废墟一样。”
“好事啊,你都觉得找着费劲,说明安全性可以。有事?”
“问个人。”康林川搂着她的肩膀,低声问道,“褚富,你认识吗?”
“…之前在这生活过一段时间,前两天走了。怎么了?”江岚大概知道城南的来意了,但还是问道。
“说来也巧,今早出门,我们也遇到这俩人了。”
“俩人跑两天,才跑到城南?”江岚嗤笑一声,是真的被这行动力逗笑了,语气里带了点不加掩饰的嘲讽。
康林川一直在观察江岚的反应,说起他俩的时候,她很平静,没有明显的厌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像是在提两个不怎么熟的路人,她摸不准她的态度。
“这俩人吧,之前跟我们城南有点过节…也谈不上过节,就是单方面的趁火打劫。”她冷笑一声,“好几年前城南最乱的时候,这俩也参与过。具体的我就不说了。好在还有人能认出这俩货,但是他俩说认识你,我就带过来认个门。”
“哦。刚好。”江岚朝楼里吹了声口哨,又转头和康林川说道,“我们这边可能也有人想找他。”
赵泓探头探脑的,带着其他人出来,一见门口站了一堆人,还以为是来闹事的。
但一群女人居多的队伍又很少见,那最有可能的…是城南的那群人?
“啥情况啊?”他跑到江岚身边,朝那个陌生女人打了个招呼。
康林川招招手,褚富和张文枫被五花大绑得扔了进来。
张文枫只是挣扎,但褚富即便这样也要努力朝赵泓这边蹭,喉咙里呜呜地想说着什么。
“人回来了,你还想让他们把自己的东西带走吗?”江岚笑着问赵泓。
可赵泓还没来得及说话,严林良上去就给了褚富一脚:“他大爷的还跑?!现在怎么不跑了!”
最受跑路二人组影响的就是他和楼上躺着的那位了。
严林良当时莽着脑袋要去打那群人,一转头,帮手没了,又被程望安以难以拒绝的理由支到楼里守着,那几分钟应该是他这几年最难熬又憋屈的时刻了。
“呦,你们这儿…也挺热闹啊?”康林川开始毫不掩饰地看笑话。
早上迎面遇到褚富这俩人的时候,最开始其实根本没认出来,偏偏他们拔腿就跑,这才有人觉得他们眼熟。
本来想直接办了得了,可褚富的求生意识还挺强,说认识江岚,和她关系还特别好,大家都是自己人。
康林川知道江岚离开了崖顶,却也没那么清楚她到底在和什么人相处,干脆把人拎来问问,看到底是哪边的家务事。
现在看来,完全可以两家变一家,干完你的干我的。
赵泓在旁看着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往头顶冲。
褚富这出,其实和孔军孔朋兄弟俩干的是一遭事,只不过这次遇到的是江岚的朋友。
人怎么能这么背,糟糕的事永远像一条咬住尾巴的蛇,一圈一圈,死活绕不出去。
不,这也不是倒霉,这是报应。
赵泓摆摆手,甚至懒得再看那两个人,无语道:“爱咋咋地吧,他俩的包呢?”
“这儿呢。”康林川队伍里有人把两个塞得满满的背包扔了过来。
谭鸣凯大概翻了一下,药、肉干、电池,还有两卷包装完整的绷带,当时情况紧急还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没用,好像也没那么事发突然,看着像提前就准备好了似的。
“一码归一码,我就想要回我们的东西,至于人…”赵泓下意识先看了眼江岚,可江岚并没给他任何眼神回应,他只好又看向康林川,“你们随便吧,我们这儿不收。”
康林川嗤笑:“你当我们也是收垃圾的?”
一直挣扎的褚富见性子最软的赵泓都咬紧牙关,终于知道没有可能了,他脖子不再硬梗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可也就这片刻功夫,余光中一道黑影突然朝他扑了上来。
“诶卧…”谭鸣凯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先动,可也只来得及往前冲两步,根本拦不住。
江岚也看到了,却没有任何反应。
张文枫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嘴上的束缚,整个人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死死咬住了褚富的脖子,发了狠地撕咬,血一下溅出来。
这种行为让很多人一时不敢靠近,怕他变成了畸变体。
褚富挣扎得像条濒死的鱼,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手脚乱踢,最后一点点没了力气。张文枫满嘴是血地抬起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
笑得人头皮发麻,因为那笑声更像哭。
康林川脸色一沉,她最烦这种声音,直接踢晕了他。
世界终于安静。
“他疯了啊?”严林良站得很近,脸色发白,始终不敢更近一步。
“怪别人总比怨自己容易。”江岚只是轻飘飘地评价道,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随即又拍了拍康林川肩膀,“记得收拾干净。”
“…嘿,支使起我来了?”
“毕竟是你们带来的人。”
赵泓也赶紧出来打圆场,毕竟谁都不想自己住的地方躺两具新鲜的尸体。
可康林川并不打算领这个情,带人快速清理,在要离开的时候,又当着所有人叫住江岚:
“快冬天了,你真的不和我走?”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想知道,江岚一次又一次的回答并没有让他们感到放心。
视线集中在江岚身上,她却玩闹着轻轻踢了康林川一脚:“快回去了,非得跑这一趟浪费精力。”
“你这里,我觉得一般,人…也一般。”康林川并没有遮掩,甚至就是故意的。
但由于太熟悉彼此,这副嘴脸在江岚这里丝毫没有震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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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她甚至笑出了声。她揽着康林川远离人堆,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康林川眉头飞舞,表情十分精彩,两人陷入某种外人难以融入的姐妹吃瓜场域。
“那行叭。”最终康林川表示理解,并没再多说什么。
城南的人又呼啦啦离开,脚步声一路从厂房外散出去,赵泓长舒一口气。
这群人一看就伙食很好,看着都壮壮的,再加上名声在外,即便有江岚在,他一开始以为一定免不了一场恶战。
结果大家都是就事论事,完全没有多余的念头。
谭鸣凯蹲在地上,目光从灰尘盖着的不明显的血迹上移开,小声嘟囔:“居然还能遇到讲礼貌的□□。”
“打不过人家就说人家是□□?”江岚耳朵灵得很,一道视线扫射过去。
“…没!没没没!”谭鸣凯连忙否认,“我是说…”
“收拾收拾回屋吧。”
江岚也没想真计较,实力摆在那,说话可伤害不到人,而且刚刚也搞出了点动静,没必要守着门口等畸变体找来。
但视线一转,人群之后,姜诚胜也站在了楼后门口,唐墨就躲在他身后,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热闹。
大人的目光会躲闪,小孩子反而坦率得多。
江岚走近过去捋了捋她凌乱的短发,问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唐墨抬头,很认真地开口:“爸爸以前说,看到大人打架不要跑太远,要看清楚谁赢了,以后跟着赢的那个人。”
姜诚胜在旁边轻咳了一声,这么直白的话也是很久没听到了。
“那你觉得是谁赢了?”江岚笑问。
“重点不是谁赢了,是赢了之后如果没追着人打,那就是讲规矩的人,我们可以跟着。”
“哎呦,是嘛。”江岚觉得有意思,故意拖长了调子,又抓了两把她的头发,把原本已经捋顺的头发掸乱,“你这是在夸她们了?”
“在夸你啊。”
“谄媚的小鬼。”
一大一小两个人互相揽着回到楼里,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男人。
“我说…”谭鸣凯挠了挠头皮,“我们刚刚会不会显得太没用了?”
“啥年代了,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要你管那么多。”严林良拒绝反思,“反正我是矮子,随便,都行。”
谭鸣凯被他噎得一时无话,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人活到现在真不是没有道理。”
严林良毫不谦虚地认下了,在他看来这就是很高的评价。
赵泓一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鞋尖一下一下蹭着地面,把刚才挣扎时留下的拖痕慢慢抹平。
其实…挺好的。
他一直不敢跟人说,他还挺害怕死人的,这种人之常情在灰潮之后早就变成了单纯的没出息。
他还怕下次就轮到自己、轮到老程,也怕自己真就这样习惯了。
灰潮以来一直是谁拳头硬谁就有理,今天你忍了,明天他就敢踩到你头上;但今天你反抗了,明天就可能被人拖出去。好像怎样都无解。
其实说来说去,不用担事就是好,做一个受人庇护的废物可太快乐了。
24. 第 24 章
辅料厂的人开始加速囤货。
几场秋雨接连落下来,天像是一下子被雨水洗透了,温度也跟着断崖似地往下掉。前几天还只是清晨和傍晚带着凉意,转眼风里就已经裹上了寒气。
几个男人开始拿起粗针缝补去年的厚衣服,还得加固更换窗缝里塞的早已发脆的旧报纸和破布条,连楼道里那股常年散不去的潮霉味也渐渐被燃烧干草和木炭的热气压了下去,空气里多了一种干燥又呛人的暖意。
最重要的是,他们得把居住的地方裹上保温材料。
泡沫板、旧木板、防潮布,甚至一些废弃工厂里还能用的隔热材料,全都被翻了出来。
灰潮之后,冬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季节流转了。
冷是一方面,物资消耗翻倍,还不容易找到食物,偏偏畸变体不怕冷。每年冬天都有很多人熬不过去。
江岚这两天也几乎没怎么闲着。
白天跟着人去外面搬东西,晚上回去看着程望安。
这人呐,还是脸皮厚的活得舒服,就比如程望安,养伤养成皇帝了。
最开始他还知道客气,给他清创时还会不好意思或者说声麻烦了,结果没两天,整个人就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他看起来也不紧张,没人知道停了药会怎样,但他还是乐呵呵的,每天该吃吃,该睡睡。
不过这种情况也就持续了两三天。
程望安腿上的伤口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看着骇人,和那道伤比起来,变得更明显的是他这个人,他越发精神,或者说,亢奋。
最开始只是睡得少,江岚晚上守夜,常常能看见他靠在床头,愣愣地发呆。去催他睡觉,他只说不困,或者听话又恍惚地躺下。
可他后来连睡没睡过觉也记不清了。
江岚没法一刻不差地盯着他,只是清楚他在缓慢地发生某种不太好的变化。
他会突然看向门外,即便门都没有打开,就说外面很吵,这样会引来畸变体的。有时还会像是突然断了片,神情空白地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表情。
这都不算是很好的征兆。
江岚见过很多即将变异的人。
大部分是极度恐惧和抗拒的,所以会在第一时间崩溃,然后抓住身边最后的稻草恳求对方救救自己,可往往无法得救,于是浓烈的无助马上就会反噬为暴怒,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疯狂地攻击身边所有人。
也有少数平静的,他们有些人会快速认命,安静地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也有人当场麻木,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送走过很多这样的人,侥幸存活的寥寥无几。
江岚偶尔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了,痛苦地活着和一了百了地死去,她像是硬逼着程望安做了选择,可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也许只是把注定的结局提前了几天?
她没有答案,就坐在桌边磨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一下,一下。
程望安靠在床头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是打算提前把我送走吗?”
江岚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后点了点头。
“哈?”程望安表情夸张地往后缩了缩脖子,“那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其他人最近都得出门,你可以试试。”江岚嗤了一声,低头继续擦刀。
程望安认真思考了两秒:“听起来希望不大。但病人身残志坚,建议酌情处理。”
“再贫直接死刑。”
程望安立刻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会安静。
可安静了没半分钟,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那么严肃干嘛?”
“这是严肃吗?”江岚擦了擦刀上的浑水,虽然对方话有点多,但她还没觉得烦,每一句都有回应,“只是没什么特别开心的事。”
“没有开心,那也没有不开心呗。”
江岚想了想,确实是。
她只是习惯纠结于一个正确答案,但今天做的决定明天可能就成了错的,她又不是神仙。
程望安见她没回应,又趴近些:“那给我透个底呗。”
“什么?”
“你还见过什么被畸变体咬了但还活着的人?”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江岚把擦干净的刀收回刀鞘里,语气十分冷酷:“透题作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
程望安沉默了两秒,十分受伤地靠回床头:“那总得给个参考范围吧?比如…活下来的多不多?有没有什么共同点?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岚抱着手臂,好像在认真思考。
“没什么特点。”
程望安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一半:“你耍我!”
“末日文学不负责正能量。”她耸了耸肩,“好了你该睡觉了。”
“…我睡过了。”
“那就接着睡。”
江岚知道他没有睡过,他只是无端地有精神。但这个问题无解,只能继续熬,看他到底能不能熬过去。
.
夜间下了一阵的雨,天气更冷了,空气里都带着湿漉漉的寒气。
江岚天还没亮就去接楼顶防水布上的雨水了,下楼时正好遇上谭鸣凯带着其他人出去拾荒。
他们已经连续三四天都出门了,连沈平康这个大块头都面带倦色。平常本不会如此密集,只是秋冬就是特殊时期,只能冒险。
赵泓今天不出去,仓库那边昨天刚挪了布局,东西都重新码放,趁着人少,他留下来检查一遍,顺便守着楼里。
至少江岚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她照例推开程望安的门,在里面看到了赵泓的背影。
人高马大的一个男人,正捂着腹部扶着桌子,一见江岚进来,他如见救星。
“他咋这样了?昨天不是还挺正常吗?”
江岚视线越过他,看向床上。
程望安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厉害,眼下压着明显的青黑。但他抬头看过来,神情居然还算平静,甚至还能礼貌地点一下头:“早。”
“…不是,他刚刚不这样,我给他送吃的,他还给了我一肘击!”赵泓叫苦,这人怎么能瞬间两副面孔?
江岚微微歪头,观察着那个安静的罪魁祸首,轻声道,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他只想给你来一下?”
“那…那还想…”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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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揉着肋骨,话未说完,突然顿住。
刚刚他进屋把烤土豆放到桌上时,程望安好像也一直在看他。
但那个眼神有点奇怪,比起简单的“看”,更像是…盯?
赵泓喉结滚了一下,后背一点点发凉。
“你刚刚…是不是想咬我?”
“…我…”程望安垂着眼,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浮出来。
他没有立刻否认。
但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赵泓脸都绿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江岚却大步向前。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望安。
程望安抬起头,眼底那种压抑的烦躁终于藏不住了。那是一种被困住的野兽才有的眼神,危险,拧巴,濒临崩溃的边缘。
“别过来。”他说,声音喑哑。
江岚像是没听到一般,直接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下巴,逼着他抬头看自己。
下一秒,她竟然真的把自己的手掌递到了程望安唇边。
“你干嘛!”赵泓低呼,声音都劈叉了。
距离近得几乎只差一点。
温热的皮肤,清晰的脉搏,近得让人发疯。
程望安整个人瞬间僵住。
“前两天演得挺好。想咬吗?”江岚语气甚至带着点懒散,用手掌边缘蹭了蹭他的唇,“来,试试。”
程望安紧绷着下颌,死死盯着她,这块…温热的肉。
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行。
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不听话了,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无孔不入。
是饥饿吗?也不像,只是种本能,不由分说地开始接管他。
他看着那只手。
他看着自己看着那只手。
意识从身体里飘起来一寸——
不对,这不是我。
可我是谁?
他忽然答不上来。清醒的自己还在,只是像一根蜡烛,在风中惨淡摇曳,光晕越来越小,照不亮更远的地方。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他回过神来,嘴里已经有了腥味。
铁锈一样的温热,顺着嘴角往外溢。
他怔住,脑子里空了整整一拍才慢慢拼回来眼前的画面。
江岚还站在他面前,神色未变,垂眸看着手掌外侧那一圈出血的印记,仿佛事不关己。
同样觉得这场景不真实的还有赵泓。
江岚抬手示意他不要靠近,于是他就真的没动,只在一旁看她发疯。
结果另一个更疯,竟然真的咬下去了?
“江岚你…!”
“没事。”
江岚没看他,轻轻回应,她只是把咬伤伸到程望安眼前:“这个味道记住了吗?还想要吗?”
“…没有。”程望安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生了锈,他突然掩面趴了下去,极力控制着声音,“没有,我不要,我不要…”
江岚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从桌上抽了一片纱布擦了擦手上的血。
赵泓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找回嗓子的控制权:“江岚你也被咬了,你也会变异吗?”
江岚斜了他一眼:“你当我傻啊?”
25. 第 25 章
“你被…”赵泓本来想说畸变体,虽然程望安现在明显是人的成分更多一些,但他毕竟被咬过,刚刚也在变异的边缘走了一遭,现在是说什么都不好,“你…”
“我没事。”江岚又说一遍,大概意识到这两个字糊弄不过去,就多说了几句,“这种程度我不会变异。”
“…哈?!”他的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度,“什么叫这种程度?你被咬了啊!你流血了啊!”
“小点声,也不怕把小唐招来。”
江岚像没事人一样坐到床上,看着这个伤口,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现在也有点吓人了你知道吗?”赵泓和这两个人保持着距离,今早发生的事完全超过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虽然他本来也没理解多少。
“那要不我也咬你一口,咱仨一了百了?”
“…”
床上的程望安忽然开口。
刚刚的混乱被强行压制下去不少,他抬眸时,眼球上早已充斥着血丝:“你是不是…早就被咬过?”
“什么玩意儿?”
赵泓脸都绿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这次轮到江岚不应声了,她的视线微微垂下去。
记忆似乎有些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的文字纸张。
那天好像…她是在逃命?
断裂的楼体,翻倒的车辆,空气里有燃烧后的灰味,还有血的铁锈味。
身体的记忆先于大脑运转,她记起来了,她在和两个朋友一起躲避畸变体。
但忽然有影子从侧面扑过来,她下意识一把顶开身边的人。
牙齿陷进肩侧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体会疼痛,只觉得那一块皮肉似乎被强行拽开,冷风直接灌进骨头里。
那才是真疼。
之后,她看到了朋友狂奔的背影,没有一个回头的。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在倒下之前,她把手里刚抓来的钢筋狠狠干进畸变体的脑子里。
那种念头很纯粹——
谁也别活!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记得就不完整了。
她好像和畸变体一起滚落到哪里,碎块不断崩落,视野里一片翻转的灰白。身体撞击地面时,她好像听到了很多裂开的声音。
再之后,身体很沉,畸变体压在她身上,血腥味和腐蚀性的气息贴着皮肤渗进大脑。它还在撕咬自己。
真是没完了。
她躺在废墟底部,胸口塌陷,呼吸断续,血液从伤口不断涌出。她甚至能感到肺里有什么东西破掉了,每一次吸气都是往里灌冰冷的液体。随着身体被啃噬,她仿佛被囚禁在各个器官中。
但世界似乎还在往下坠。
可她不甘心。
人死就死吧,竟然连个垫背的畸变体都没有。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持续加压,还有一种奇异的低鸣。
她的意识在剧痛与缺氧之间浮沉,却好像“看见”了什么——
周围存在的一切,碎石、杂草、血迹,都在悄然移动。
可几近干涸的血迹怎么移动?
她也不理解,但就是在发生。
头顶的废墟、脚下的土层、周围崩裂的空间,都在向一个方向挤压。
而她身体之上的畸变体,骨头一片一片地断开,肌肉皮肉像被人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捏,肉//体的最后一道防线也不复存在。
很久。
在这无日之地,很难测量时间。
江岚觉得自己像一片被翻开的土地,种子在她的血肉之土中破壳而出。但幻觉也只能是幻觉。
她甚至自己爬了起来。
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深色的痕迹,皮肤上却丝毫没有伤痕。
她站在原地想了很长时间,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但周围的环境还是告诉她,这里仍是不值得留恋的人间。
因为她脚边还有畸变体的残肢,还不止一只。
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聚集了三四只畸变体到她身上“共享美食”。
发生了什么?
怎么能没死呢?
江岚望向地面,她和畸变体摔进了原本的地下通道,但现在这里塌陷了一片,已经没有明确的进出口了,只是一块坑洞。
“都是烂命一条,看你怎么活吧。”
江岚从回忆中脱离,没有直接回答程望安的问题。
“欸等一下…”赵泓脑子好像有点转过弯来了,“所以异…”
“我知道了。”
程望安打断了赵泓的恍然大悟,他脸色很差,并不全是扯动伤口的不适虚弱。
但紧接着,那种说不上来的浮躁感被压实了,他原本紊乱的节奏被某种很缓的“力”牵住了,若有若无的失控悄然消散。
他抬眸,眼里还带着没完全散去的迷茫,但与江岚的视线相接的一刻他就明白了。
是又一次的…引导。
也许这种东西真的很难说清,江岚几次三番也没有直面这个问题。
但程望安已经能够理解了,为什么从未有人说过异能者是从哪来的。
因为异能者也是被畸变体咬过的人。换个说法的话,异能者也许是能控制自己的畸变体?
他们早就不是普通人了。
“虽然还是早上…”江岚重重叹了口气,“吃点东西然后休息吧。我在这守着。”
她又对赵泓说:“今天你就别来了,我怕你肉太香了他把持不住。”
“…我靠好恶心。”赵泓疯狂扭转身体,试图把鸡皮疙瘩甩掉。
不过他还是看向程望安,尽管对方并不想和他对视:“好吧,那我还是去仓库。你…”
他没说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直接离开,不给人添麻烦。
江岚也拽过凳子坐下,自然地拿起程望安的书。
她经常过来翻这些看不懂的书,闲着也是闲着,就大概看看写了什么,主要还是看图。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还要多久?”程望安突然开口。
“什么多久?哦…”江岚反应过来,轻轻砸了下嘴,“说不准,也许几天,也许一辈子,只要你觉得自己能控制住自己就行。毕竟,说不定有些异能者就只是比较会演戏的畸变体呢。”
“…”
一些恐怖的话被平静地摊了出来。
程望安自暴自弃地摔回床上,也不管那些伤了,手臂掩着眼睛,也挡住了所有表情。
“对不起。”
“不用。”可江岚拒绝一切煽情,“我以前被不止一个人咬过,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咬得最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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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经常拿自己的手让人开荤吗?”
“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啊?”江岚翻了个白眼,“我还是太心软了,总想试试能不能再拉别人一把。”
“啊,自己说自己心软吗?”
“我善啊。”她说得面不改色。
“那善人能不能…救救我?”程望安喉中紧涩。
“我不想死。”
他看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早就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也早就厌倦了种种挣扎。
但就在刚才,他仍惊讶于自己的求生本能。
不过也是,他敢把来路不明的药物二话不说用在自己身上,在直面那个陌生的、失控的自己之后,爆发出了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抵抗,也不奇怪。
他在等着江岚的回应。
可房间里静悄悄的。
片刻,他听到了书页合上的声音。
“我不喜欢平白给人希望,活下来这件事还是得靠自己,我最多是锦上添花,绝不可能是雪中送炭,又或者,干脆利落送走你,不会让其他人遭殃,你放心。”
果然,厉害的善良异能者不会安慰人。
程望安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升起一声“猜到了”的欢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听到什么。
也许只是想和人说说话。
而且求助一点也不帅。
不过江岚好像认真了,她又说道:“虽然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一样,但死亡还是很平等的,不会等你能接受了才来接你。所以你得想办法和那种控制相处,只要不被它带着走,即便强硬不过它也可以。听起来有点矛盾,你自己悟吧,我真的没办法跟你讲到底怎么做,一是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而且,告诉你我是怎么做的,你很容易依赖既有经验,不利于你自己感受。但我觉得你是有能力的,在很多人最容易崩溃的时候你可以快速选择机会赌一把,这种心态就很难得。而且这些年你也能靠自己的脑子和体力活下来,已经很强了,虽然跟我比还差不少。”
程望安再次被江岚一闪而过的自恋和朴素直白的夸奖震得无话可说。他移开手臂,盯着天花板。
江岚说的没错,情绪可以存在,但情绪的堆积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去自己想办法。
他强制自己关机,呼吸慢慢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剩一道平稳的呼吸声。
江岚是真的觉得程望安的心理素质挺好的,没有为了安慰而硬夸。很多人遇到这种未知情况,吓都能把自己吓死,根本做不到假装没事人一样。
至于隐藏这个举动,的确自私,虽然她不太在意,但对于任何普通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她已经到了两头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程望安就算说出来,谁又能帮到他呢?只会把他赶到街上,任他自生自灭。
还好她自己最擅长护短,程望安,算是自己人了。
江岚低下头,慢慢握了握手,指节收拢的时候有点迟滞,掌心隐约发酸,覆盖着一层甩不掉的麻感。
刚刚那种情况下,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觉?又不是大范围施力使用异能。
虽然她的异能与别人的确实稍有不同,无论怎么用,消耗都是明显大于其他人的,因为非常难以控制,相对的,作用力也更大。
但今天怎么会有无力的感觉?
26. 第 26 章
出去拾荒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天气冷,出门是费力不讨好,大家都窝在辅料厂里无所事事。
这对程望安来说倒不是一件好事。
他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恰好就是所有人都在的时候,他在房间里甚至被绑了起来,全部理智都用在了至少别喊出声来。
江岚看他那样子,其实一直在犹豫,犹豫要不要杀了他。
看症状,确实很像是畸变体前期,一样的狂躁、意识恍惚,但看伤口没有新的变化,没有恢复,也没有进一步溃烂。
这就奇怪了,人体还是太奇妙了。
她在程望安险些丧失人性的时候甚至直接用上了异能,让他长时间处于一种被压制的被动之中。
这样肯定不好受,身体被迫安静,意识却清醒地承受,但只有这样才不会让他被发现或者被赶出去。
不过程望安有一点好,他从来没说过“你干脆弄死我”这种话,即便是绝望之时也不会在语言上自暴自弃。
所以江岚也愿意拉他一把,可代价也很现实,每天细水长流地散发着异能,她比过去要更容易饿…
每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又不好意思多吃东西,有时仅仅是坐着就觉得虚得发飘。这样的困境她确实没想到。
于是她变成了最希望程望安恢复正常的人,有事没事就去他耳边念叨——
你再不好就要一尸两命了。
程望安有时候会以人类的目光睁眼看她,却没力气回嘴。
直到那一天,江岚打了个瞌睡,也不是真的熟睡,只是坐着很松懈,眼皮一合,意识滑走一瞬时,她隐约感觉到身前带过一阵小风。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她乍一睁眼,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在看到眼前人后又猛地收力。
“哎呦…”
程望安被她推倒,结结实实地屁股着地,摔得四仰八叉:“你干嘛!”
“…你想干嘛?”江岚理不直气也壮,“我坐得好好的,你下床到我跟前做什么?”
“…我给你拿个毯子!”
江岚这才看到程望安手里拽着什么:“…我睡觉的时候…别在我附近晃!”
她还是轻轻把程望安扶了起来,又转瞬觉得不对劲:“你今天怎么那么有精神?”
“…还不是我真怕你饿死了!”程望安疼得呲牙咧嘴又满脸怨念地坐回到床上,把自己的老胳膊老腿重新摆到个舒服的姿势。
“开玩笑的,我这么大个人还真能饿死了?”江岚观察程望安的神情,还在他眼前摆了摆手,虽然被拍开了,“你没事了?”
这么突然?
江岚对于希望本身并没抱太大希望,她只是在等待着一个侥幸,所以等希望真的实现时,她又不敢相信。
他不会是被彻底控制了,然后装作人类想骗过自己吧?
这样想着,江岚的手臂开始发紧。
而程望安很熟悉这种防备的起势动作,他也下意识抬手挡脸,怕挨打:“…我也不知道,睡一觉起来就觉得很轻松,虽然伤还没好,但是…就是感觉还不错?”
他也说不好到底是什么变化,但体感良好,大概就是好事吧?
他在江岚审视怀疑的目光下逐渐坦然,带动着对方也缓缓坐下来。
“应该过关了吧?我是不是还挺快的?”
…倒不是快慢的问题。
江岚还没见过这么容易就熬过去的。
从前的异能者哪个不是扔出去一条命才换来不变成畸变体的机会的,这小子在床上蛄蛹了两天就好了??
“你…详细讲解一下,有什么感觉。”江岚思考不出来什么前因后果,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情况。
“真没什么感觉,睡醒之后就这样了。”程望安也一脸无辜。
“别矜持,来,展示!”
“…我展示什么啊!”程望安气笑了,但马上反应过来江岚到底在说什么,“我好像…什么变化也没有?所以被畸变体咬一口真能那啥啊?”
“那倒也不一定…”
两人对视一眼,陷入各自的沉思。
“你怎么也没问过我,我的异能是什么?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江岚突然问道。毕竟江岚和谁都没讲过自己的异能到底是什么,沈平康也只是见过,可即便能描述得很确切,他也不会告诉别人,更不可能讲给辅料厂这些人。
“…我——”程望安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回答,但最终决定不骗人,“我确实是比较早知道的。”
江岚虚眯着眼瞧他。
小看他了,挺沉得住气。
“什么时候?”
“…你来之前…”程望安猛地竖起三根手指,“我没和别人讲过!连赵泓也不知道你会什么!至于别人能不能猜到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嗷!”
“那么紧张干什么?”江岚嘁了一声。
说起来,她都说不好自己到底是什么异能,也不怕别人知道,只不过一直以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她又忍不住盯着程望安看,上看看,下瞄瞄,把当事人盯得很堂皇。
“…有、有什么问题吗?”
“你真的没有异能吗?比如说快速恢复?”江岚说着说着就上手了,眼里只有对求知的渴望。
“…等一下!别挠我!放开我!”
“伤口都是我包扎的,现在害羞上了?我就看一眼伤口有没有愈合,很快,马上。”
屋里的动静似乎引起外面人的注意,赵泓嘭得一声把门推开,就看见屋内的两位一上一下,战况激烈。
“…你又要咬人啊?”
他紧张兮兮地把门关死,生怕其他人也过来围观。
“我要咬也是先把你咬死。”程望安趁机把被子往上拉到脖子,捂得严严实实,躺得笔直。
“那你们这是…诶你脑子今天挺清醒的啊?”
把情况大概一说,赵泓第一反应也是不敢相信。
拖了那么久的定时炸弹,只要停了药就好了吗?那他们之前绞尽脑汁的惶恐是在做什么?
“你这会不会是回光返照啊?”
“…你盼我点好吧。”
“诶说不定真有可能啊!或者你现在其实已经是新型畸变体…”
赵泓话没说完,就被飞来的床头空杯子砸了。
“虽然是好事,但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江岚也觉得赵泓说得有道理,“我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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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你几天,要是没问题,我就去交换区了。”
虽然疑问又多了一个,但她不理解的东西还少吗?也不差一个程望安了。
日子还是得按照她的计划走下去的。
“你还去啊?”赵泓以为这事已经算了,“我们捡回来的东西够吃了,厚衣服也有,没必要了吧?”
“可是外用伤口的药基本上没了,草木灰和木炭粉虽然能救急,但用在深一点的伤口上又容易感染,其余的就剩一点他做的维生素了。”
“…”
程望安心虚地低了低头。
确实,这点库存都用在他身上了,哪怕受伤不是他的错,可耗用过多资源似乎已经成了一种默认的浪费。
江岚接着说道:“交换区有人有很稳定的药物渠道,包括抗生素,效果肯定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但是聊胜于无。我们还需要一些止血之类的伤药。”
“什么时候?我和你一起。”赵泓自告奋勇。
“交换区的话,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程望安立刻跳出来反对。
虽然他也没去过交换区,但这里也算是“臭名昭著”了。人心博弈带来的消耗不亚于躲避一只畸变体。
那是“富人”与强者之间的游戏,据说普通人会被一眼看穿,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他这点简单的化学水平实在没必要出去丢人现眼。
“没事的,我以前就去过。不出意外,还能见到熟人。”江岚搓了搓发梢,好像又长长了一点,就拿起旁边的剪刀直接就要处理了。
“…诶我来吧,你自己也看不到后面。”程望安手疾眼快把这个活儿揽到自己身上,“你接着说。什么熟人?”
“交换区最开始是四个越狱的重刑犯建立的,那个时候确实是比较乱啦,经常黑吃黑。可是后来他们想吞两个异能者的货,他们就被反杀了。那两个异能者就顺势鸠占鹊巢,但还是借着交换区原本的恶名声,没有对外解释,所以其实现在交换区没那么难搞…虽然他们还是会有点看人下菜碟。”江岚缩了缩脖子,头发正好扫到那里,程望安的手指也时不时碰到,还有点痒。
“这样啊…”赵泓感叹一声,“口风都够严的啊,从来没听说过这事。你们异能者之间是不是有个保密联盟啊,那么多年咋还能保持那么神秘?”
江岚苦笑:“就算是有吧,大家比较默契,都不想提自己和彼此的事。”
“也能理解,怀璧其罪嘛。”赵泓听江岚说完,放心了不少,“那…你想拿什么东西和他们换药?咱们这都是很平常的日用品,够用吗?”
“异能者的话,可以不用拿东西。”
“你又要出卖劳动力?”程望安突然插嘴。
上次去城南就是这套说辞。
“这已经很划算了好吧。好歹还能蹭个脸熟。”江岚的生存轨迹大多都是这样的。
没有异能的时候,硬着头皮发挥体育生的体能优势换点吃的,有异能了,也是到处轮岗换工,只是收获多少的区别而已。
她还反过来安抚两个不用出门的人:“放心,他们那套流程我还挺熟的,我吃不了亏。”
“…你不会,在交换区也待过一阵吧?”
27. 第 27 章
江岚有段时间没出门了,秋日冷风顺着衣领缝隙无孔不入,她还有些不适应。
饿肚子的日子总是会显得时间很慢,一没留神外头已经换了一副光景。
园区里和街上已经见不到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纵横交错,有些枝头上还挂着凌乱的废弃电线,无人问津。
这种天还出门的真是脑子有病,江岚暗骂一句出门前还十分坚定的自己。
衣服穿薄了,她加快了步伐,不想在路上多花时间。
交换区离上次的居民区不远,只是在地下,入口还很隐蔽。
但江岚轻车熟路,很快找到大门进到下面。
外面的门沿虽然锈迹斑斑,墙面上还尽是经年的霉斑和烟熏黑印,但越往里走越干净。
通道地面结实平整,灰尘不多,边角还堆着收拾好的碎石与废木料。
江岚走到一扇看起来破烂的铁门前停住了,抬手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四下。
没一会就有人来开门了。
“哎呦我说你们崖顶的人离家出走都往我这跑什么,我这儿是收容所吗!”来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埋怨。
“…陈秋怀你疯了啊?说什么呢这是?”江岚听得一头雾水,扒拉开他就往里进,“我来拿点药,你最近有什么缺的,我都可以。”
“啥意思?你真离开了崖顶了?”这个叫陈秋怀的男人像吃到了什么隐秘的瓜,兴奋地紧跟了几步,“崖顶是不是出啥事了?”
就在江岚要追问他这副奇怪嘴脸的时候,一拐弯,正好与另一道视线撞上。
现在她明白陈秋怀为什么这么说了。
那人见到江岚先是一愣,又突然朝她的方向猛迈了几步,却仍保持了一段距离,轻声开口:“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少来这套。”江岚却眉头蹙起,“你为什么在这儿?”
那人摊手:“如你所见,就是离开崖顶了。”
“废话,我问的是为什么。还有,韩文宾的死…”
“啥?!韩文宾死了?”陈秋怀和房间里另一个女生齐齐冒头,这次就不是日常吃瓜的态度了,“苏航你小子果然是惹了事往我这跑!我们可不想掺和你们崖顶的破事,快快快走!”
苏航以前也是崖顶外勤小队的人,同样,他也是异能者。
他并没有理会屋内其他乱糟糟的声音,只是紧紧地盯着江岚,像是害怕她再次消失:“卫榆芝和韩文宾要把你弄死,那我也没必要再待在崖顶,就这么简单。”
“那韩文宾呢?”
“你管他怎么死的有意义吗?”他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做任何事都淡淡的,可提起这个前队友,眼底却闪过寒光,“从他要站卫榆芝的那一刻,就不算是朋友了。”
“…我就想知道是谁杀了他?是你吗,还是其他人?”
自从江岚见到韩文宾的尸身后,她没法和辅料厂的人讲这些事,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复盘。
如果是卫榆芝想清算崖顶,也不会是她直接动手,因为她不会特地跑出来一趟,亲手杀一个对她还有用的“帮手”。
江岚心中最坏的情况,就是外勤队不满卫榆芝和韩文宾的做法,私下做性情中人搞事。
可苏航的反应恰恰印证了这种猜想。
江岚深吸一口气,明显感觉心跳加快了许多,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撞在胸腔壁上。她心底翻涌着莫名的火气,想骂他几句,又不知道从何骂起。
骂他给自己报仇解恨,还是骂他离开了最安稳的生活据点?
也许都不是,在江岚想明白韩文宾不想真的杀她之后,她对崖顶内部的纠葛就只有唏嘘了。把活命的力气用在吵架上,她还没那么闲。
可她甚至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打破了这种平衡,让一切骤然倾覆走向混乱。明明之前,大家还都好好的…
“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就只能这样了,事情已经发生,无意义的内斗不会让任何人如愿和开心。
江岚看向屋子里另一个女生:“心容,你这还有外用的药吗?”
李心容是交换区另一个异能者,虽然她和陈秋怀两个人看着不太靠谱,但打起架来还是挺能镇住场子的,不然也不会守住交换区那么长时间。
她先瞟了眼苏航,才对江岚说:“有是有,你打算拿什么换?”
“劳动力。”
“很好!”
李心容答应得太痛快了,以至于江岚都怀疑了自己一秒,是不是被坑了。
“我们正好要出门,你跟我们一起!”
“去哪?”
“逮几个畸变体回来。”
“…干嘛,交换区现在还有收藏猎奇物的生意?”
“什么啊,这不是我们三个正好想趁着冬天之前好好研究研究畸变体嘛。”李心容讨好地抱住江岚的胳膊,“我觉得你的能力比我们的都方便,比较省事,嘻。”
听起来很像廉价劳动力。
但江岚也没得选。
“行。你们要怎么研究?”
陈秋怀本来还存了把这两个祸害轰出去的心思,但搭子都发话了,他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奇怪江岚的反应:“你别告诉我你没发现有的畸变体不对劲啊?”
“你是说有意识的畸变体啊…”
“可说呢!你遇到的都啥样啊?”
几个人都对这事见怪不怪,现在也只有异能者才会有这种闲心去研究这倒霉玩意儿。
江岚大概一说,这种情报分享得越多越好。又问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李心容最早见到异常畸变体竟然是在灰潮开始的第四年,只不过那时候还不会往这个方向想,是后知后觉,她也从不敢轻易和别人提起这种荒唐的想法。
那么早?
她还以为是经过这八九年的沉淀,最近才慢慢发生变化的。
江岚打量了一下眼前三人,他们的确是很好的临时搭子,新陆市的异能者一下聚齐了四个?也看得出来,陈秋怀和李心容兴致很高,一看就是日子过太好闲的。
可苏航…
“你也好奇这个?”她问他,他好像除了活着就没有别的爱好。
“反正没事可做。我陪你。”
“咦——”陈秋怀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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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齐齐翻了个白眼。
江岚没来的时候,他说的可是不想一直在地下憋着,要出去溜达溜达。
交换区最近生意不多,不过他们也不太在意,反正囤货够用很久了,所以这趟出门溜达他们很是积极。
苏航自己穿得不多,但出去前还给江岚多拿了一件厚衣服,完全没把自己当作交换区的外人,陈秋怀怎么辱骂他他都不当回事。
冷清的街上连个人都没有,唯有他们打定了主意,要往城郊更深的荒域去。
陈李两人的策略是,见到一个就摁一个,找到满意的为止。
江岚就知道,这活儿根本不需要她也来,这俩人就是想一分力气不出还把事情给办了,因为她的能力太方便了,体力又不会消耗到他们身上。
只不过,荒郊野岭,遇到畸变体的机会应该不大吧?这边又不是什么资源丰富的旧村落,畸变体再不需要严肃进食也是会被活物吸引的。
但江岚没提意见,反正两位老板看起来挺随性,她跟着做就行了。
可两位似乎太胸有成竹了,他们目标明确,就要把人往林地里带。
穿行了大概一个小时,在一处低矮的沟渠附近,江岚看到了一只畸变体。
它就站在原地,身体一晃一晃的,皮肉外翻,四肢呈诡异的弯折状。
江岚指了指它,满脸问号。
可李心容竟然大声喊道:“喂!我们又来了!”
“…??”
她和陈秋怀跳了下去,留下两个面面相觑的人。
“他们是在养畸变体吗?”苏航蹙着眉头,刚刚他险些就用了异能出手。
“…谁知道呢。”
江岚虽然震惊,但心里是有点兴奋的。
又或许,还有一点羡慕。
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啊,她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过过。说起来,去研究畸变体,她比旁人更容易参与,可她还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绊住。
远远望过去,那只畸变体还转过了身子,试图用脸正对着声音来源。
它…或者说这个男人,在变成畸变体前应该很痛苦,它身上所有的皮肉似乎都是被撕咬的,连脸上都是,五官很模糊。
这种被伤害得太迅速、太彻底的人在变成畸变体后往往不会有太大危害性,它们自身就已经行将就木,过不了两年身体就会支撑不住。
陈秋怀和李心容小跑着过去,那只畸变体也没有扑向他们,反而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啊”。
“…还会说话?”苏航的表情有点绷不住了,他和江岚慢慢走过去,畸变体也没有对这两个陌生面孔展现出警惕。
“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江岚,苏航。”李心容似乎并没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直接展开一段非常普通的社交开场白,“这是我和秋怀在两个月前认识的,他说不出来自己叫什么,但我们叫他老六。”
“…第六个?”江岚马上反应过来。
“没错!第六个没有完全变成畸变体的人!”李心容就知道她找对人了,能沟通,不会一味抵触,“说起来,他好像还是城南大学城的学生。”
“什么??”
28. 第 28 章
苏航和畸变体面对面坐着,他的目光紧盯着对方,对面却没有完好的眼珠子可以用来看他。
外头日光渐暗,山洞里架起了一个小篝火,陈秋怀正在分发蔬菜干和水。
江岚手里捏着半张早已磨损到看不清的学生卡,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叹了声气,听起来十分疲惫。
“安啦,这不是找到组织了嘛,也不全是坏事。”李心容还安慰她。
江岚只是机械性地扯了扯嘴角,又迅速放下。
学生卡一直在老六裤子口袋里放着,是陈秋怀发现的,所以才觉得他是城南的学生。
卡片的照片部分已经丢了,但江岚认得出那一半残缺的学校校徽,也认出了学院和年级,那磨得只剩寥寥几笔的名字,似乎指向了一个她知道的名字。
学生卡的主人应该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江岚垂下眼眸,内心交战了一瞬,便决定敞开了问这只畸变体:
“钟漫,你认识吗?”
所有人闻声看向她,包括畸变体。
“你说谁啊?”李心容又接过卡片仔细看了看,最怕这种先入为主的声音,现在她越看越像这两个字。
老六又“啊”了一声,但这次就没有见到陈李两人时应得那么利落,它好像没听懂。
但江岚又问了一次,一字一句地:“钟,漫,新陆大学,植保专业,大一,新生,女生,钟漫?”
“啊…啊——”
老六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急促,猛地站了起来,又跪倒在地,他的一条腿已经脆弱到支撑不起来这么“快速”的动作了。
这又把苏航吓了一跳,他也站了起来,也瞬间把浑身冷汗和异能再次收起来。
江岚把他往自己身后揽了揽,就如在崖顶时一样。
“你冷静啊老六!”陈秋怀跳到江岚前面挡着畸变体,但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想拦谁。
可他见畸变体只是原地盲目地激动,就抽空对江岚小声道:“你咋谁都认识啊?那个…那个女生是谁啊?”
他来想直接提钟漫,但怕老六变得更激动。
“…不认识,只听同学提起过。”江岚试图从那张破败的脸上找到一些熟悉的样子,但实在做不到,“大学城那边以前出过不少事,很多人都不是死在畸变体手上的,不少学生是被从队伍冲散后落单在外才遭祸的。我看过他们的统计表,那个女生和我朋友在一个专业,四五年前就失踪没再回去过。”
“…那…那你记性挺好的啊。”陈秋怀不知道该说什么,生硬地夸了她一句。
要是江岚猜的没错,那他们又不知道老六是谁了。
现在就算是亲爹亲妈站在他跟前也认不出的。
“老六你真说不出来话吗?”李心容问了一句,但问也白问,这只是她无能为力时的习惯性碎嘴子。
畸变体呜咽一声,身体往后一靠,结果诡异的角度直接让他的腿骨断掉,他就那样坐在了地上。
“…”
陈秋怀看着它,面有不忍,虽然畸变体不吃东西也能活,根本不需要到处移动,腿断了也不耽误它活,但他从来也没把它当作完全的畸变体。
它只是一个不会说话、没那么灵便的…朋友。
“说起来…”江岚拍了拍李心容,“你们喊我来,是为了见它?”
“不是,就是顺道过来看看。”李心容也没想到在情况已经如此诡异的境地下,江岚还能让场面变得更加复杂,她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那你是在哪遇到老六的,它当时在哪?”
“就在这附近,它一直没出过这里。我觉得它是在躲开市区,躲开人类。”
江岚又看向老六:“你保持平静,我问你,钟漫是不是也在这儿?”
“…江岚?”李心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如果那个女生真的在这里,那老六也不会平时这么迟钝吧?刚刚看老六的反应,明明它也好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畸变体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痛苦,只能发出不明意义的声音。再次听到钟漫的名字,它又胡乱挥舞起手臂。
“老六,你好好回忆,你最开始在这里的时候,钟漫在不在?”
江岚不管李心容的使眼色,坚持问这只神志不清的畸变体。
没让她失望,老六在长时间无意义的哼哈后,大力点了点头。
江岚又确认了一次,它还是点头,明显是听懂了。
“我靠真在啊!”陈秋怀开了眼了,明明是他先认识的老六,聊天进度还没江岚两句话快。
还得是有人脉啊,他和心容过这种隐居的生活还是太久了。
江岚盯着老六的腿,在众人的注视下,它又重新“站”了起来,或者说,悬浮着。
“你能带路吗?”江岚问。
老六又点了点头。
三个活人就跟着一个无法控制自己四肢的畸变体到处走,走了很多回头路,和根本没有路的地方。
“我说,你俩还找得到回去的路吗?”苏航问陈李两人,天已经快完全黑了,荒郊野岭赶夜路,这不就是找死吗?
“记得记得,我闭眼都能回。”
也不知道陈秋怀是在敷衍还是真有这本事,他现在一心想搞明白老六到底能把他们带去哪里。
最终,他们停在了另一个山洞门口。
老六抬起手臂甩了一下,啊了一声。
江岚用异能探了一下里面,有很多很小的活物,应该不是人或者大型畸变体,但里面要全是蝙蝠的话,那也很完蛋。
她一想象铺天盖地的蝙蝠畸变体也会头皮发麻。
“咱们,还往里走吗?”李心容也有点发怵。
“我自己去吧,两位老板在外候着。”江岚很有契约精神地说道。
“…我和你一起。”苏航紧跟其后。
江岚没拒绝,她不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瞎客气。两人一对视,默契就已经形成。
“那,抓紧哈,我们仨在外面等你们!”李心容给他们鼓气,太黑的地方她的确也不想进。
苏航提着手电筒,两人迈进无边的黑暗中。
幽深潮湿的山洞深处,岩壁上凝着冰凉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腥涩交织的怪味。
“江岚,这一阵,你去哪了?”
“…现在是聊天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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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随便问问。”苏航挑起话题失败,手电往山洞顶又扫了扫,“等这趟结束,我跟你走呗。”
“…大哥咱们出去再说好不好?”
苏航突然低头看向她:“你不会是在害怕吧?你怕什么啊?你也不怕黑啊?”
“…”
就在无语的一瞬间,黑暗深处骤然掀起一片黑色浪潮。
密密麻麻的蝙蝠倾巢而出。
江岚浑身一僵,本能地扼住呼吸。
丑陋恐怖如畸变体,看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但蝙蝠这种远看看不清、近看吓一跳的生物,又不常见。
刚刚感觉到的数量应该远超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可危险近在咫尺,她没有退缩的余地。
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惧意,她闭了闭眼,瞬间催动异能。
先于苏航一步动手,原本疯狂冲撞、四处乱撞的黑影猛地一滞,所有振翅、尖啸、躁动尽数被强行定格。
最近的一只离他们仅有一臂之遥,狭长的吻部扭曲外翻,布满细密锋利的獠牙,这早就不是普通的蝙蝠了。
江岚深呼一口气。
“你还真怕这东西啊?”苏航比江岚高出不少,他要是想看她的表情,就得弯下腰去找。
“…你这反应总是慢半拍的还好意思说我。”
“我没慢啊,要是我来也不会让它们伤到我们。”
“别光动嘴啊混蛋!”
江岚边转移话题边心念一沉,收拢异能,密集又细碎的碎裂声接连响起,悬停的黑色蝙蝠群在无形的重压下瞬间崩解。
她松了口气,等身上的鸡皮疙瘩消下去。
“里面没活物了,如果钟漫真在里面,应该…不太好看了。”
山洞不大,结构也不复杂,只是入口宽敞,里面狭窄,江岚得弯着腰钻进去。
在最深处的拐角,在苏航的手电照射下,一具半腐坏的尸体平稳地躺在那里。
这种情况没法下手,江岚只能拿着树枝先简单扒拉几下。
布料黏在浮肿发黑的皮肤上,部分皮肉腐烂塌陷,露出底下泛白的骨骼轮廓,江岚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
“我说,你会看这个吗?”
“…我当年是义无反顾从动物医学转专业走的,你说我能不能看。”
“…一点底子也不剩了?”
“我那点底子也看不了这个。”
没办法,江岚一把拿过手电,靠近一些,更加仔细地观察。
尸体没有完全腐烂,这环境潮湿阴冷,比暴露在外要分解得慢些,所以大概死了几个月了。且她的身体上虽然是五彩斑斓的黑,但也能找出一些被撕咬的痕迹,集中在脖子处。
可看她这副样子,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变异,死亡的速度超过了畸变体的唾液感染。
江岚推了推苏航,从狭窄的角落里撤了出来。
“怎么样?你认识她吗?”苏航问。
“…看不出来。但是…”
“但是什么?”
“…我说不好。”江岚不想这样优柔寡断,但她又实在无法断言,“也许过来找人本来就没有意义。”
29. 第 29 章
“第几天了?第四天了吧?”
赵泓掰着指头,看着天花板,百无聊赖。
冬天向来如此,死寂又冗长,没事可做,就算一天巡逻八百遍辅料厂的边边角角,每天还是很漫长,一尘不变的荒芜反复消磨着人的精神。
赵泓搬了本书放在地上,算作枕头,冰冷的地板就是他的床铺。
“嗯,第四天。”
程望安也仰面躺着,两条长长的活尸一高一低并排着,一动不动。
江岚说,因为是去找认识的人,所以某种程度上会更不可控,也许短则一两天,长的话…可能会出个大远门。全凭对方的一时兴起。
从前程望安还会在心里不平,那些盘踞据点、手握物资命脉的人或许也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天时地利,早早拥有的更多。
但当与一个异能者真真切切一起生活后,他心底那点执拗的不甘悄然化作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破败荒芜的乱世,强弱之间横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但人与人的差距从来不止于此。
“不能是出什么事了吧?”程望安轻声道,声音轻到赵泓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能吧?”赵泓扭头,“她不是说都认识吗?也不是什么很难相处的人。而且她——”
他拉长声音,想找一些合适的词汇,他想夸赞江岚强悍,却又觉得轻飘飘一句厉害会抹杀她每一次出生入死的艰难,不能因为她向来无往不利就理所当然忽略她背后的付出。
门在此时被粗暴敲响。
“回来了诶!”
门外传来轻快的提醒,清亮的声音仿佛能够穿透楼层。
赵泓迅速爬了起来:“这人还真是不禁念叨,我去瞅一眼!”
楼里很热闹,褪去了往日的沉闷死寂,一群人围着浑身脏兮兮的江岚,和新来的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
地上四个大包被塞得满满当当,不扶着就能自己立起来,谭鸣凯和朱辰丽正在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肉干、蔬菜干、药品、衣物,什么都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些物资上,眼底藏不住的都是惊叹。
原来这个破败的城市里还有这么多能用的东西…
江岚见赵泓过来,先打了个招呼。
“这么丰盛啊…”赵泓也很难把目光从这上面移开,但江岚旁边那个高个子也确实太过显眼,“这位是…”
“我朋友苏航,这是他的见面礼,想问问他能不能在这待一个冬天。”
苏航背来的包还不是普通书包,是两个巨大的登山包,要是让唐墨屈着腿,说不定能把她也装进去。
“啊…欢迎啊,我是没问题。”赵泓大概一打量就知道这买卖不亏,江岚的朋友,说不定也是个异能者。
其他人也觉得是好事,多个人还方便守夜,信任也是可以传染的。
“兄弟打哪来啊?”谭鸣凯发现和苏航说话得仰头,他就悄悄往后错了两步。
“交换区。”苏航见有些人眼神不对劲,估计是引起歧义了,就又补充道,“之前是从崖顶过来的。”
“啊…那感情好啊…大地方来的。”谭鸣凯看着他傻乐,犹如在看一颗摇钱树。
“…”
“行了别呲着牙乐了。”赵泓觉得他笑得太丢脸,就赶紧打发人,给苏航找个空房,再收拾收拾东西,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
“我不和你住一起啊?”
苏航忽然问道,只看向江岚。
一时间楼内十分安静,虽然大家动作没停,各忙各的,但耳朵都腾出空来。
唐墨还在毫无顾忌地盯着他们,朱辰丽已经手动把她的头扭了过去。
“你有病啊?那么大地方还和我挤?”江岚毫不犹豫给了他一脚,她早就习惯了苏航偶尔的抽疯。
“我就随便问问。”
“赶紧去休息了!”
众人散开,江岚又要去程望安房间。
可沈平康没走。他可是又亲眼看了一出好戏。
他凑在江岚身侧,一路尾随到房门口:“岚姐,你这社交圈子可以啊?这位又是谁啊?”
“之前也是外勤队的,你没看到过?”
“还真没有,没印象。这位也是异能者?”沈平康双臂抵着程望安房间的门框,没进去,只堵在门口,不打扰江岚给程望安检查伤口,他一心只想八卦。
“好奇就自己去问。”
江岚本来想看看程望安小腿上的伤,但沈平康在也不方便,于是她开口就是轰人。
可沈平康依旧死皮赖脸:“我就是想和新来的搞好关系,他要是你对象,那我也喊声哥。”
“…怎么张嘴就是造谣呢?而且你应该比我俩都老,喊什么哥哥姐姐。”
程望安耳朵捕捉到关键词。
他在屋里听外面是挺热闹的,但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沈平康对称谓什么的根本不在意,而且他就是突然发现,自己也没那么狗腿,毕竟崖顶来的人好像也挺谄媚:“咱可说不清,上次那什么喆的,一上来还想抱你呢,你这人际关系太复杂了。”
“…复杂个屁啊!我和卜喆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
这一刻,看似只有沈平康一人发问,实则门口还站着闻声跟来的赵泓,连同屋内的程望安,三道视线齐齐落在江岚身上。
江岚吸了口气,心平气和道:“那顶多是我眼瞎时期的暧昧对象,现在我复明了,脑子也正常了。”
“那现在这个是?”
“…”
江岚确实没法用轻飘飘一句“纯朋友”敷衍过去。
她很认真地和苏航聊过,对方说,慕强喜欢是人之常情,没必要把他当作负担,他还得指望着队长带飞他。
她斟酌两秒,决定把话说明白:“你别到处乱说去,也别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他这人确实有事没事就说句喜欢,我不管他认不认真,反正都已经拒绝了,所以我俩就是一起努力活命的朋友关系ok?”
“…这什么毛病,他的日常就是表白吗?”赵泓听得云里雾里的,从卜喆那部分开始就没跟上。
“…对没错,我们的日常就是他表白八百遍我拒绝八百遍。”江岚垂下眼皮,一脸生无可恋的死鱼眼,“毕竟活命更重要,没必要因为对性缘关系尴尬就避开一个好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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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更何况他人其实不错,不会背刺人。”
沈平康的日常就是反复脱敏。
他扬了扬眉毛,认可江岚的观点。什么前男友现男友的,能砍畸变体就是珍稀资源。
可他还是要犯一下贱:“唉,我咋遇不上这种事儿,我也想有人追着跑不离开。”
“出门左拐两公里有只畸变体,它能追你,不离不弃。”
沈平康悻悻咂嘴,摆摆手:“…没一点子情/趣。走了!”
赵泓啧了一声,还在复盘:“所以,崖顶的人,又走了一个,你们这管理也一般啊?”
“…目前来说,可能确实比较混乱。”
崖顶外勤小队有十个人,其中算上江岚有六个异能者。
现在却只剩下三个。虽然卫榆芝也是,但她作为首领并不常出门。
回来的路上问了苏航崖顶的情况,他说卫榆芝非常明显地排挤异能者,没有再杀人也只是因为韩文宾的举动让其他异能者对她心生不满和警惕,互相牵制之下,她才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没人知道为什么。
外勤小队虽有能力自保但也岌岌可危,最坏大不了一走了之。崖顶内部人心涣散、暗流涌动,而苏航率先利落抽身离开,也是作为一个试探性的变量,其他人自会酌情决定后面的去向。
江岚对崖顶不是没有感情,毕竟也生活了那么久,可无法理解的事情对于现在是种拖累。她并不打算去报复一个能庇护很多人的领导者,因为她不想取而代之,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之气去担负起那么多人的性命。
“随便吧,让他们在崖顶折腾,别出来祸祸人就行。”江岚掀起程望安裤腿,原本溃烂的皮肉开始收敛愈合,骇人的伤口竟然缩了一圈,她抬眼满是惊喜,“你还真没事了?”
“啊?嗯…应该是。”
直到此刻,程望安才从方才的闲谈胡扯中回过神。
“还挺神奇。”江岚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结痂的伤口,触感坚硬干燥。说起来,异能者的恢复速度也是如此,但程望安身上也只有这里恢复得快,其他伤处并没有腿伤这样明显的变化。
所以程望安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也不好说。只能说他的身体在某种程度上拆东墙补西墙,眼下没事就是最好的。
至于那些小药水和制药厂,后面时间充裕,她自然可以慢慢探索。
“欸你去交换区怎么那么久?四天的话,也出不了远门吧?”赵泓问道。
“…先去了趟城郊,又跑了一趟城南。”
江岚把遇到的事大致讲了一遍,尽量讲得客观一些,她也想听听别人的看法。
程望安直起上身,下意识拢了拢袖口:“怎么听起来,这个女生…还养了一段时间已经变成畸变体的男生?”
“对啊…我也觉得像。男的被女生藏了起来,也许的确平安过了一段时间,但…畸变体意识偶尔占据了上风,然后就…”赵泓听得后脊发凉,虽然听江岚讲过,现在有些畸变体并没完全丧失人性,但随机遇到一次和长期相处还是不一样的,交换区那俩人胆子是真大啊…
程望安又问:“那只畸变体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30. 第 30 章
江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法回答。
她就这样带着无法证明的问题去了城南,求证钟漫到底有没有回去过。
带着一个早就消失了的名字回来,她也算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城南的学生们恨不得当场出发去看个究竟。
几个领头的先把人稳住,和钟漫有过交集的人回忆,钟漫要好的同学、朋友都死了,很多人都是这样,抱团取暖活着罢了。大家还帮着钟漫把隔壁附中的弟弟接了过来一起生活。
可四五年前有人有组织地抢夺大学城这块据点,当时还没有异能者守着这块地,学生们吃了不少亏,再加上动静太大招来了畸变体,两拨人都伤亡惨重。
不少学生死在校园里,或是直接冲散失踪,其中就有钟漫和她弟弟。
江岚带来的消息讲得已经足够清楚,再加上无法造假的时间线,其实不用去亲眼看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是畸变体的事情,有些超越常识了。
可她们知道便知道了,决定不会再在这件事上深究调查,但对于畸变体,以后也会多加留神。
不过江岚也没把这几天的所有行程告诉程望安和赵泓。
除了和陈李两人找畸变体,她和苏航还不眠不休一天一夜,专门去了趟程望安所说的制药厂地下。
她想去验证一下程望安的经历,尤其是在见到老六之后,她更加迫切。
制药厂整体荒废得很厉害,看起来早遭劫掠,人为破坏的痕迹非常重,根本不用特意找门才能进去。
但只能说程望安挺能翻的,江岚和苏航两个人找了半天才摸到下去的入口。
相比普通楼底和电梯,这个入口的位置的确出乎意料,在一处坍塌大半的原料储存车间深处,被成堆倾倒的废弃药桶、破损货架与建筑垃圾层层掩埋,如果不是苏航正好踩到一块空的地板,他俩多半是要空手而归的。
地下三层的完整度要比地表强得多,只不过空气太差了,江岚下去的瞬间觉得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拳头当头一棒,顺便扼住了咽喉。
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隐约能看见内部摆放着各种操作台、冷藏柜与金属培养舱。许多舱体玻璃布满细密裂痕,内部浑浊发黑,不知封存着什么早已腐化的东西。
江岚试图找到程望安所说的展示台,也确实找到了,但应该早被搜刮干净了,现在只剩一地玻璃碎渣,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了,连程望安所说的畸变体也早都化作泥骨。
其实地下应该还有巨大的空间没有探索,但江岚不想这次耽误太长时间,只认了个路就回来了。
因为探索结果不尽人意,所以她也不想和程望安讲,不然空手而归显得他没说实话一样。
许久之后,屋内才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问一只畸变体是怎么想的实在太过荒谬,无论是不是它咬的人,无论它是否还残留着人类的记忆,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它也只会在某一个无人的角落,在神智混沌、意识溃散的痛苦里,缓慢走向消亡,不会有人认出它是谁。
赵泓听完这个故事心里堵得慌,自言自语式地喃喃道:“畸变体如果还保留有人的意识,那又有什么用?也不会被人接纳了。那研究畸变体…也没什么用吧,它们也变不回来了。”
“我觉得有啊。”程望安在赵泓话音刚落时就开口,“肯定有用的。”
“…哥们。”赵泓意外程望安的笃定,而且现在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就是他了,“我觉得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看好你自己,别让人逮喽。”
“谁逮他?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的,不会是说我吧?”江岚突然笑道插嘴。
“…你——”赵泓突然意识到这位兴趣驱动的大佬还在眼前,他也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程望安在他眼前扇了下手,把注意力又抓回来:“我说有用也不是把畸变体恢复正常。你看——”
他扯了个本,开始写画。
他先画了个横轴,最左边是「人」,最右边是「畸变体」,中间是「异能者」。
他还抬头看了眼江岚的眼色,见对方没什么意见就继续加,在人和异能者之间画了个圈,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应该是在这个位置。同样是被感染,极少数人会出现异能,但我无事发生,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程望安很有自知之明,也很知足。
“嗯…”赵泓摸着下巴看,也是认同的,“就算这样,还能研究出个什么?现在谁还有制造出那种药的能力和资源?”
“是,所以我们可以从自身出发,搞清为什么会分化成这三种结局。普通人是初始状态,被污染源侵蚀后,绝大多数生命结构发生变异,成为怪物;少数人的身体产生良性异变,觉醒异能,获得对抗畸变的力量;而我是卡在两者之间的特殊案例,身体在进行快速的自发适应。如果这个过程可控,也许我们就可以避免危险,或者,如果可以的话,那个药也可以直接用在别人身上。”
赵泓闷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是赞不赞同,但他看向江岚:“你第一次被畸变体咬,是什么场景?”
江岚听程望安分析得头头是道,没忍心打断,直到赵泓终于想起来问自己。
她略带歉意地朝程望安递去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说得不那么令人沮丧:“其实…我问过一些异能者,关于觉醒能力的契机。他们能力各异,当时面临的处境也都不同。但相比寻常被畸变体追赶撕咬的情况,我们还会面对更复杂的瞬间,比如从高处坠落、溺水、火烧这种明显更致命的危险。所以…不建议复刻,或者体验。”
程望安握着笔记本的指尖微微一紧,原本从容笃定的神情悄然僵住,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赵泓听完也彻底愣住,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干巴巴挤出一句:“…这么吓人?”
江岚嘶了一声,她不太想把自己的经历讲得太具体,可又无法避免地需要提及:“的确是不太容易遇到的极限情况。也算是某种代价吧。”
“那…照你这么说,遇到什么危险,就可能获得相应的异能?”赵泓迅速抓住重点,“那我听说,新陆市有个能用火的异能者,他是不是…可平白无故怎么会遇到火呢?”
“城市设施年久失修,躲避畸变体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然后引爆被波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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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被烧死就还得继续跑。”
“咦…”赵泓听得仿佛痛在己身,十分投入,虽然江岚没说完,但他也能猜到后面的事了,肯定是拖着一身烧伤还被畸变体咬了。
怪不得江岚一直对于异能怎么来的这件事顾左右而言他,受那么重的伤还能活和被畸变体咬了没变异这两件事,单拎出来一件都会被普通人判为匪夷所思,然后他们就会疯狂排除异己。
“那这个过程…久吗?”程望安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拢,“也会持续三四天吗?”
“这个就不一定了。其实那种情况下都疼出幻觉了,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感觉不出来时间过了多久,是清醒以后才发现身体出现了不理解的变化。”
“哎呦…”赵泓听得又是一番呲牙咧嘴,甚至拱手给江岚作了好几个揖,“您辛苦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但这也太苦了,我以前做饭手被火燎了都得疼好几天,这要是被大面积烧了…”
“你想象这个干嘛?”江岚抽了下他的手背,让他尽早回归现实,她又道,“我们有私下猜测过,或许是极端情况加上畸变体的毒素逼出了一些人体潜能,但毕竟实际情况太复杂了,我们自己都记不清全过程,说不定还有漏掉的细节,那才是关键。”
赵泓苦苦思索,也思索不出来什么,他对异能是一无所知,动脑子也是白白浪费精神。
他见江岚面带倦色,就像老人家劝觉一般把人哄了回去。
江岚确实身心俱疲,这几天出奇地累,就没有过多推辞,只说今天的对话要保密,她不希望异能者的细节过多地被其他人知道。
屋里剩下苦命哥俩。
赵泓嘴上不再纠结异能的话题,心里却始终在回味江岚方才说的话。
“要是获得异能得那么遭罪,那先前那几批心琢磨异能的人…能研究出来个啥啊?”
自从异能者在世界冒出头后,很多人都觊觎这种力量,但异能者嘴严得很,于是那些野心勃勃的幸存者便四处钻营寻找捷径,为了强行获取这份“好处”,做过不少匪夷所思、近乎疯狂的尝试,最后大多落得惨死或变异的下场。
赵泓回忆着从前遇到过的神经病们,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个没完。
程望安靠在桌边,安静听着他的吐槽,目光不自觉望向房门的方向。
“诶?诶!”赵泓看程望安好像也没在听自己说话,就在他眼前挥挥手,又打了个响指,“想啥呢?”
“…没什么。”程望安收回视线。
赵泓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躲闪,只是心情复杂地撇了撇嘴:“虽然但是吧,我感觉这异能…还是不值,遭受多少才能获得多少,有了异能还得玩命往前冲,又不是免死金牌,该受伤还是受伤。”
“她担事担习惯了,这样不好。说不定以后还有崖顶的事、畸变体的事,我怕她是在透支,迟早会累垮的。”
赵泓盯着他看了几秒,原本随意的神情忽然一顿,像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眼睛微微一亮。
“哥们,怎么个意思?我听着怎么不对劲呢?”
31. 第 31 章
“…”
程望安耳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发热,他一紧张,眼睛就会睁得更远。
但这点变化在赵泓眼里就像是他在裸//奔。
“什么时候啊哥们?”赵泓一巴掌糊在程望安好用的那只肩头,“平时不言不语,今天心疼上人家了?”
“…我哪句话是这个意思?”
“不是话,是你这神态、你这语气。这样,你再给我复刻一下,来来?”
“…滚蛋。”
赵泓抱着胳膊,故意大叹一口气:“你这不厚道啊,有这心思不告诉我?不会一开始你就有这个念头吧,不然怎么一看到人家就觉得得把人留下?”
“…我是…”程望安语气中带点无奈,话卡在嘴边,轻轻笑了一下,“确实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印象深刻。”
“你小子…”赵泓没想到他憋了那么久,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什么?有什么可想的。”程望安伸了个懒腰,又摆烂躺下。
赵泓被他这副要死的模样噎住了:“不至于吧,虽说现在环境不太好吧,但咱的日子该过还是得过,犹豫这犹豫那,万一明天死了那多亏啊。”
“…求你盼我点好吧。”程望安看着天花板,目光发散,这块墙皮已经盯很久了,有多少裂缝纹路他都了熟于心。
赵泓不死心继续推他:“支棱起来啊!别自己给自己设置困难,你看那个苏航,不也死乞白赖的,江岚还是照旧和平相处,丝毫不会介意。快拿出你上大学时候那副骚样!”
程望安转过头白了他一眼:“有时候真想给你一棒槌。”
可赵泓一点也不介意,笑呵呵的:“说明我说得有道理你才会恼羞成怒,要我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呦,不是你暗恋体育部部长又不敢要联系方式的时候了?”
“…都多久了怎么还提这事!”赵泓理直气壮,“我跟你可不一样,我那是青春期纯情少男心事,你是磨叽老登张不开嘴。”
“跑女生宿舍楼底下看人家成双成对地亲嘴儿,结果把crush男朋友等来了就是你长了嘴的成果?”
“…我去你大爷的!”
两个人闹腾了一会,房间里难得有了点从前的感觉,反正没有旁人在的互揭老底对谁都是零伤害。
赵泓最后打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抱着胳膊哼哼:“随便你吧,又不是我喜欢人家。”
“警告你啊,别出去乱说。”
“我和谁说去。”赵泓一脸不屑,“咱们这的人全是资深光棍,可没人擅长这个。”
“…省点力气练练打架吧,我看你也是闲得很。”
程望安也说累了,被子蒙头,天下太平。
在连抱团生活的初衷都是被恐惧驱使的今天,谈情爱似乎奢侈得可笑。
程望安清楚自己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也清楚这份心思有多不合时宜。
他不过是一个依附在这份安稳之下、勉强跟上脚步的普通人,或者说,是个未知的麻烦。
所以,不想了,睡觉。
.
江岚这趟出行,算是冬天前辅料厂最后一次活动了,之后要是不出意外,他们最大活动范围也就是楼顶和厂区仓库那边。
和天暖和时不一样,温度一降下去,所有人不得不出屋集体取暖,连不爱出屋的严林良和长在地下室的王叔都得来楼里大厅。
空地上,用废弃耐火砖垒起一圈简易土灶,里面烧着枯枝和干木柴。火势不会烧得太旺,一来怕浓烟熏着人,二来燃料有限,必须省着用,只维持着一圈温热,让周围不至于冻得刺骨。不过做饭也方便了,往火上架口锅就行了。
白天大家就轮流守着烧火,现在也没人讲究体面了,身上大多是层层叠叠的旧衣,一天天地愈发臃肿。
只一点不好,太无聊了。
大家围在火堆旁沉默坐着,谭鸣凯没事就擦他那把破刀,朱辰丽和姜诚胜继续缝补毯子。
沈平康拎着他精心挑拣并保存了俩礼拜的完美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画圈,闲着无聊时就呲牙吓唬唐墨。
可惜他威严不再,小孩儿已经不怎么害怕他了。
他就更无聊了。于是目光落在了苏航身上。
“诶,你在崖顶的时候,冬天都做什么啊?”
苏航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和他讲话,这里的人太安静了,他还以为这群人互相都不熟呢。
“江岚没和你们讲过崖顶什么样?”
“平时忙得要死,谁关心你们崖顶啊。”沈平康肯定不会说自己最开始因为害怕江岚所以什么都不敢问,但现在他是很有底气的,他是真的闲来无事想随便聊几句。
苏航本来伸直两条大长腿,半死不活地瘫在墙边的椅子上,都快睡着了。不过有人聊天也行,省得脑子变僵人变傻。
他指尖随意把玩着一枚捡来的生锈小零件,慢悠悠开口:
“其实也没干什么,崖顶冬天可比城市里冷,但我们有坑道和很多煤炭石炭,还有工程师设计的保存热量的装置,所以大部分人就是按部就班地在自己的岗位上守着。”
“…这么爽?”沈平康知道崖顶过得好,但没想到那么好。
也就是说,大部分人不用动脑子、不用担惊受怕,听人调配就能活得不错?
他单方面被激得有点上头,非要问出点不好的地方:“那吃喝呢?你们那儿是不是空气不好啊?”
其他人本来安安静静的,但谁也架不住八卦,都抬眼竖起耳朵期待着苏航继续讲些新鲜事。
“吃的话…”苏航把腿收起来,坐好,认真回想,“我们有恒温种植区,全年可种生菜、菠菜、香菜、小番茄这种生长周期短的蔬菜,其他的当然也有了,只不过我不负责那块,怎么种的我就不清楚了。”
沈平康看了眼谭鸣凯,对方立刻声明找补:“其实咱这儿以前也有大棚…不能算大棚,就是搞了个小棚,但是搞失败了,土不好,而且咱这儿日照也一般…”
…行吧。略输两局。
沈平康还是不死心地继续问。
苏航也十分大方地都讲了,知无不言。崖顶遗留的大型供电、净水装置,幸存者们后来亲手改造的各类简易设备,据点里各路动手能力极强的老达人,他全都一一细说。反正他决定了彻底离开崖顶,不打算再回去,压根不在意算不算泄露据点内情,毫无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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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
但这把沈平康讲沉默了。
似乎从哪个角度看,他过去这九年,白活。
就在气氛有些微妙凝滞时,还是姜诚胜轻声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既然崖顶那么好,那为什么你还离开?”
苏航一听,嗤笑一声,又不好好坐着了:“过得不自在呗。”
“吃饱饭还会不高兴吗?”唐墨也好奇问道。
“小朋友,大人有时候…宁愿抽疯放弃不愁温饱的安稳,也要换一份舒心自在。”苏航接着说道,“异能者在那边确实待遇特殊,不用做太多杂活,因为外出搜寻、守岗防御基本由我们外勤负责,其他人大多只负责内部劳作,相对安稳。但人一多规矩也多,我不想看人脸色,和有些人实在合不来。”
这么一说,在座各位基本都能理解了。
谁还没遇到过几个傻der呢。
“诶!”严林良裹着他那床奇丑无比的毯子往前蹭了蹭,“那你们外勤那么厉害,咋不直接接管崖顶啊?”
苏航头没动,只是把目光斜了过去:“没有当官儿的执念,不想变得不正常。”
“可是你们都受不了的话,那其他人未必也过得好啊?既然是共同愿望,那一起努力争取呗。”
“异能者是什么很好糊弄的冤大头吗?”
“啊?”
“我们只是比较能干,不是乐意干。照你说的,掌权就要负责,要管一整个据点人的吃喝、安全、矛盾、分配。今天有人嫌物资分得不公,明天有人抱怨守岗太累,后天又有人担心异能者独断专行。我们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那么多事。”
在场几个人默契地看了眼程望安房间的方向,悻悻把头又转了回来。
严林良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抱着毯子蔫蔫地坐了回去:“道理是这么说…就是有点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苏航语气清冷,“不想被束缚,也不想束缚别人,仅此而已。”
沈平康摸了摸下巴,琢磨了半天,点头认同。
其实跑来跑去,很多时候都是为了躲开无法一起生活的人。只是没想到异能者也一样有这种烦恼。
那还蛮接地气的…
他偷瞄一眼苏航,对方说了这么多让人不高兴的事,他倒是还好,就像讲别人故事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江岚其实也有点这意思,好像这段过去真的已经翻篇了,不在意了才会无动于衷。
真是有点好奇崖顶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人一点也不留恋。
另一位崖顶当事人在他们闲聊时从程望安房间出来。
她看着大厅人员聚齐且还在聊天,觉得稀奇,就凑过去看了看。
“哎呦小江现在像是住在小程房里一样。”谭鸣凯调侃道,现在找江岚要么去程望安屋里要么去站岗的点,肯定能找到。
“他这待遇也就到这儿了,我可没精力耗了。”江岚伸了个懒腰,后背久违地又酸又僵,“我昨晚上守夜,白天还得守病号,我熬不住了,得去睡了。”
苏航盯着她,问道:“你不是挺能熬的吗?”
江岚摆摆手,好像连脖子也是酸胀的:“那也不能成天不睡觉吧。吃饭别等我了,我要睡到自然醒。”
32. 第 32 章
江岚发烧了。
但她没告诉别人,反正异能者小病小伤恢复得快,伤口愈合、代谢速度都远超普通人。
可怎么就莫名其妙发烧了?
她又没冻着,这种程度的熬夜放以前确实也没什么,要说是使用异能累的,那也是前一阵会用的比较多吧?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试图回忆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不健康的事。
但想着想着,热气烘得脑子发昏,连视线都开始发虚,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时,床边立着一个细长的逆光人影。
如果不是睡迷糊了还神志不清,那这个身形也就只有苏航了。
“嗯…你又不敲门就进。”江岚皱着眉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嘟囔着。
“我再不来你就烧死了。”背后的声音略带怒气,见江岚不理他,他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别装死,你就不该有这种小病。你这几天干什么呢?”
“别推我!发个烧也很正常吧,大惊小怪。”
“少来!异能者基本告别这种身体状况了,除非使用异能太过!”
江岚现在已经神思清晰了不少,苏航说的话她也听进去了。
她在床上转着圈地爬了起来,身上懒懒的,最后靠在墙上,也分不清现在是冷是热:“你这异能真不错啊,发烧医疗兵。”
“…异能要是个活的,也一定不会想到自己还能这么用。”苏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笑了。
他昨天看江岚状态不对劲,就趁人不注意去她屋里看了看,结果人已经烧得半昏迷了,问她话,还能出声,只是回应得乱七八糟,驴唇不对马嘴。
他就用异能把江岚体内过高的热量慢慢牵引出来,避免温度继续往上冲,顺便护住心肺和脑部。
“谢了。好像你的力量更可控了,好事。”江岚捋了捋被汗浸了半湿的头发,嗓子还是哑的,还不忘夸夸对方。
控制热量的异能并不容易操控,像这种非常精细的能量转移比大开大合的抽离和灌注还要难。
可惜被夸的人脸色并没有缓和多少。
“所以,你是不打算和我说了?”苏航抱胸,脸上并不掩饰怒意。
“…不知道该怎么说。”江岚顿了顿,干笑一声,答得也算坦荡,“你知道我的,不了解的就不会信口开河。”
“…和那个病号领头的有关系?”苏航眉头越发紧蹙,也只有这个可能了,江岚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那人房间里,或者说,他的房间一定会有人,要么是江岚,要么是那个二把手赵泓,作为一个恢复得不错的病人来说,这种看护实在是没必要。
江岚没立刻回答。
她靠着墙,眼神有点发散,像是在想该从哪里开始讲。
苏航耐心快彻底耗没了。江岚的嘴严得很,有什么难事都是先尽量自己解决然后憋在心里。
“江岚?”
“…是有关系。”她终于开口,“我怀疑,程望安的恢复可能不是药的问题。”
上次和苏航去了制药厂,自然也得和他讲一些有关程望安的事,提到了那个来源不明的紫瓶药剂。
可回来之后程望安的状态又让她觉得,药在这一连串的状况里,或许没她想得那么重要。
“你给他做过引导吗?”苏航问。
“试过几次,但一次比一次无效,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异能的缘故。”江岚耸耸肩,现在什么都犹如一块白板,需要重新理解推导。
“恢复了,但还没有异能…本身就挺奇怪的,那你为什么觉得和药没关系?明明就是药最可疑吧?”
江岚正要继续往下说,门外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几秒后,门外传来一道略低的声音。
“…醒了吗?”
是程望安。
苏航不情不愿去开门,站门口面无表情且送了他一个突如其来的白眼。
程望安看这阵势,空气里莫名有种自己不该出现的气息,一时没敢进去,就探个脑袋扒着门框:“赵泓说你发烧了?”
“…你进来吧。”江岚看这么一个身影半截没在走廊的黑影里,视觉效果莫名像什么深夜游荡的怪东西。
“哦哦…”程望安这才慢吞吞挪进来,他现在走路已经没什么太大问题了,只是有点一瘸一拐的,他绕过苏航走得更近了些,“怎么突然发烧了?退了吗?”
“还行,现在几点了?”
“大概后半夜五六点。”苏航抢先说道。
江岚以为自己只眯了几个小时,结果是十几个小时?所以她是昏过去了?
那就不太妙了。
但她还是得强装淡定:“没什么事了,都散了吧,一会其他人都起床了,看俩人都堵我门口,太奇怪了。尤其是你,让你少出门…”
“我知道我隔离期还没过,这不是趁着天还没亮出来的嘛…”程望安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不给人添麻烦,但他看江岚脸色还是泛白,还汗涔涔的,忍不住多唠叨几句,“我去给你烧点水吧,还有药…”
“不用了,别浪费药,你过来一下。”
江岚朝他招了招手,自己也在床上坐好,只是脸色还带着未褪去的薄红。
只是程望安才一坐下,江岚就攥住了他的手腕:“你别抵抗我,试着接受。”
程望安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股极清爽温和的力量便顺着相握的手腕,缓缓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和前几次不同,甚至和昨天的最后一次也不一样,许是因为他现在神智清明得过分,没有半分昏沉,没有解脱的秩序,反而只有轻柔的流淌感。
可下一秒,江岚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直接向前栽倒,整个人都要失去意识。
眩晕来得又快又猛,她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程望安吓了一跳,手臂下意识收紧,稳稳扶住了她前倾的身形,手臂轻轻托住她的肩背。
一旁的苏航也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接应,却终究慢了半步,指尖堪堪从旁掠过,动作顿在半空。
江岚整个人都陷入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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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识模糊,她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闭着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烈的眩晕感才慢慢褪去。
不大一会,她缓过神来。
“江岚…江岚?”程望安不断轻声喊她的名字,带着几分无措。
“你又搞什么?”苏航也蹲下来,看到江岚的眼神逐渐澄明才稍稍放下心来。他没法给江岚做引导,因为能量像水一样,很难向上流淌。
“…我就是…试试…”江岚垂了垂眼,轻轻挣开他的搀扶,才发现自己把程望安的衣服几乎要扯下来了,她轻笑一声,“你怎么还真一点异能也没有啊?”
“我…”程望安语塞,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但苏航反应过来了:“所以你发烧也是因为给他用了引导?”
江岚看着程望安的目光中始终存了几分探究:“引导本来就不是轻松的活儿,有点像双方的同频共振、能量的双向流通。但你根本就没有异能,我的引导就变成了单方面强行介入,也就是用力过度了。”
“…你的异能用在人身上,会很耗精力?”程望安这么去理解字面意思,但心底里却是“怎么可能呢”。
异能本来就是凌驾于常理之上的强悍力量,江岚能在绝境自保,又怎么会在区区一个人身上栽跟头?
除非,是他这边的问题…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程望安早就接受了自己是不正常的,但再如何不一样,打破了原有的平衡也只会增强不安,更何况,这种负担落在了江岚身上。
江岚看出他的心思,还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搞清楚就好了。”
“…担心什么?他好好的当然没必要担心。”苏航瞧着江岚这就要把这事揭过去了,连忙跳出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较真,“但像你这种莽撞尝试的行为,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该怎么办?”
“…崖顶的规矩就别带到了这儿了。”江岚很草率地想把这项远古口头条约揭过去,但她也知道苏航是好心关心自己,领情当然是要领的,但哄孩子也得好好哄。
等把苏航夸得不情不愿松了口,冷哼一声作罢,江岚才能好好和他们讲自己的猜测:
“其实认真回想一下,这段时间里是能感觉到程望安身体的变化的,只不过很细微,我一直以为我是饿的所以没力气…”
“…你一直没吃饱吗?”程望安又遭受到一暴击,灵魂险些滞涩得出窍。
“只是最近用异能比较多,饿得快,之前是能吃饱的。”
苏航靠在墙边,单手插兜,冷眼旁观微妙的气氛,淡淡地补了一句:“异能者本身代谢就比普通人快。她要是为了盯你频繁透支异能,食量暴涨也很正常。”
江岚颔首,顺着话头继续往下剖析,目光落回程望安身上:“所以我刚刚又试了一次,如果你没有抵抗我,那就是你恢复之后体内已经形成了一种平衡,就像屏障一样,它在保护你不受外力打扰。而你自我保护的方式…”
她前面的话都说得很坦然,也很清楚,只是突然开始斟酌:
“我觉得有点像…溶解?”
33. 第 33 章
苏航是没办法才留在这里听程望安的事情的,毕竟吃亏的是江岚,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溶解?这家伙能溶解你的异能?”
“感觉像,我也说不好。说白了,短时间内脱力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这种可能,我暂时也想不出来别的…”江岚屈起腿,架着胳膊顺势托住昏沉沉的脑袋,看向这屋里唯一一个健康的高个子,“要不你也试试?”
“我又没给人引导过,我不会,你说是就是吧。”苏航干脆利落地回绝。
江岚也不会强迫人做这种事,确实不太容易找到这种虚无缥缈的切入点。
就是因为异能者少,会引导的异能者更少,从前遇到卡在畸变与觉醒过渡期、进退两难的人时,她都会主动地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虽然那么多年救下来的只有寥寥两三个人。
“我有一个问题,”程望安默默翘起手掌,像是课堂上安分举手发问一般,“如果说平衡,那是什么和什么平衡住了?”
“问得到位!”江岚突然重重拍了下他的肩头,神情豁然开朗,仿佛就等着他开口,“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一次制药厂地下?”
“…诶诶?!”苏航脸色一变,连忙打断,“都这样了你还想出门?”
“肯定不是现在啊,”江岚理所当然道,看向程望安的目光莫名变得笃定且热切,“得等他好全乎了。”
此情此景,程望安觉得自己像一只要被带去绝育的狗,既说不出什么话,又无法拒绝。
算不上多伶牙俐齿,但也不至于呆愣至此吧?!
灵魂在胸腔里默默挣扎、万般推脱,可肉//身却半点不由己。迎着江岚那双清亮又带着期盼的眼眸,他喉结上下滚动,竟鬼使神差般,郑重其事地点头应了下来。
“那等你恢复过来,我们就去。”
程望安看着江岚眼底瞬间漾开浅淡的笑意,好像也没那么多举棋不定的烦恼了。
干就完了!
江岚不知道程望安的心路历程,只觉得这一段时间最大的心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人一放松就容易困,也顾不上吃饭或是洗澡了,她又要倒头就睡。
又睡了好久她才恢复过来,睡觉是最好的治病方式了,无痛、舒服,她坐在床上愣了好久的神,揉了揉头发,却还是潮潮的。
她甩了甩头发,发丝依旧带着潮湿的凉意,可饿意来得也很快,催着她赶紧出门。
厂房走廊的光线昏暗晦涩,没有明确的天光分界,不知道是早上还是晚上,江岚睡得分不清时间。
但朱辰丽已经在煮粥了,她要去接替赵泓的岗,就顺手把饭准备一下。大厅里的火堆微微亮着,还飘来了主食的香气。
之前攒了好几袋子的小米和荞麦,辅料厂里要保证每天都有主食可吃,早上一顿,晚上一顿,维持最基础的体力。
江岚来得刚刚好。
“朱姐…”江岚靠近火堆烤烤手,目光直白地黏在咕嘟冒泡的粥上。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朱辰丽多添了两根柴火,这才能腾出手摸摸江岚的脑门,“年轻人体质是好,这烧来得快去得也快。”
“嘿嘿…”江岚憨笑一声。
但朱辰丽没停下,状似随意地开口:“那个小苏说你发烧了,我本来想着我去看着你,都是女人也方便些,结果这个小伙子就堵在里面,也不让人进去。”
江岚才明白,朱辰丽是来告状的。
“他就这样,有时候脑子抽疯就不好说话。”江岚稍微解释了一下,但又觉得自己还不如不说。
朱辰丽撇撇嘴,显然依旧对苏航抱有偏见:“关键他一个小伙子也不方便啊。”
“…其实…也还行吧,他还算细心。就是看着确实不靠谱。”江岚心想就帮苏航说到这吧,再说就要聊异能了,这方面,他应该还不想那么快透露给别人。
“是吧!”朱辰丽也得到了江岚的差评,心满意足,不过她又小声说,“不过你这个朋友还是不错的,蛮紧张你的。”
“…朱姐,”江岚失笑,果然还是说到这了,“就是朋友,我没那意思,而且他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朱辰丽一听,干脆放下柴火,语重心长道:“虽然现在世道不好,但可不要顾忌这些嗷,小年轻搭伙过日子也蛮好的,感情不感情的倒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安全呐,两个人比一个人强。”
“您放心,我之前搭过不少伙呢,九年我谈了仨,肯定不会逃避的。”
江岚哄长辈一直有一手,更何况朱辰丽根本也不是催婚,纯粹是对活命的渴望。
朱辰丽被她直白坦荡的话逗笑,还想继续聊,一抬头,又看见有人过来。
“小程也醒了啊,正好,粥差不多了。”
趁着朱辰丽去找碗的工夫,江岚按着程望安的手臂低声道:“彻底给自己放出来了是吧?”
“隔离期也该到头了吧…天天在床上躺着,我这块烂肉都要长蛆了…”程望安可怜巴巴看着她,他的确是趁着江岚生病管不了他才开始出门的,主打的就是一个趁虚而入。
“…”
很遗憾,江岚很吃这套:“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当然当然。”程望安接过朱辰丽递过来的粥碗,道了声谢,然后把头埋进碗里,莫名地专注。
朱辰丽囫囵吃了几口,就想抓紧聊天,不然一会人都起了,当众就不好说这个话题了。
“你刚刚说三个,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江岚贪多,第一口就烫到了舌头,紧急含了两口冷水才含糊应道,“都是路上遇到的朋友,走着走着就在一块了呗。”
“顺其自然好啊,”朱辰丽也没追问是怎么分的,反正,要么是不同路了,要么死了,很难再有第三种可能,“你们还年轻,就应该多找搭子,就像小程和赵泓,天天粘在一起才好。”
一旁的程望安突然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朱姐,好好的怎么说到我头上了…而且我和她是一种情况嘛?!”
“一样的一样的,就得结伴,俩人就是比一个人强。”
无助的男人面对两位女士的坦荡一句有用的话也辩解不出来,半点也没意识到两边人说得完全是两码事。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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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也不替他解释,像这种偷偷听别人八卦但不发表意见的人最是蔫坏了,谁知道他默默不吭声在憋什么心思呢。
她笑着看程望安调动着浑身力气去争辩,但朱辰丽完全不把这些细节当回事,笑呵呵地敷衍了过去。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睡醒,谭鸣凯抓着头发打着哈欠,鞋都没穿好,半拖半踢着就出来了。
“小江好啦?”一上来他就问候了。
“嗯,感觉差不多了。”
“那就成,要么说岁数小呢,要我睡都睡不了那么久。”
“春困秋乏夏打盹嘛。”
“…现在不是冬天吗?”
“冬天冬眠啊。”
“哦哦哦…有道理…”谭鸣凯一屁股坐下,离火最近。
他那个房间有窗户,对着外面的街道,又没有暖气,所以夜里他那儿比很多屋子都要冷。
他吹了口热粥,心满意足:“唉,昨儿晚上没睡好,街上有人嗷嗷叫。”
“人多吗?是只经过还是下面打转?”江岚问。
“反正…就一会喊一嗓子,感觉是来回跑,像是吓疯了一样,也不怕把畸变体招来。”
姜诚胜也顶着鸡窝头出来:“你也听到了?我扒着窗户看了好久,什么也没看清。”
他的房间和谭鸣凯的挨着,能看到的角度差不多。
“动静是什么时候停的?”程望安也问。
“感觉折腾了得有半宿?反正后半夜消停了。”
“那应该没什么事。我一会出门看看。”江岚迅速吃完饭,还没起身就被程望安按住。
“这么急做什么?出去吹冷风容易反复发烧。”
“门口溜达一圈不要紧的,我一个人就行了。”江岚拍拍他的手背,其实她自己也想出去的,睡了两天头重脚轻,她急需一些新鲜空气。
“…那我给你烧点水,回来之后你洗个澡。”程望安说道,反正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
“好啊。”
裹着薄薄的棉袄出门,江岚一直都很喜欢把脸塞进帽子里的感觉。
很多人不喜欢冬天,因为阳光少,容易抑郁,但在灰潮前,江岚就是偏爱在冬天被衣服包裹的温暖,而且大概她真的不缺维生素D。
辅料厂外的街道上的确有被打乱的痕迹,日看夜看的混乱街道在辅料厂人看来其实也是整齐的,所以有点变化也能发现。
江岚绕到街角才找到案发现场。
废弃的公交车站里躺着一具新鲜出炉的畸变体尸体,看起来,罪魁祸首已经逃走了。
江岚找了根木棍,戳了戳那个畸变体,头身分离,但横截面很粗糙,撕裂的痕迹更多,也不全是砍的脖子,更像是那人被追急眼了,一挥刀,也顾不上砍到了哪。
估计这只畸变体也已经在外面风吹日晒很久,所以才那么脆,身体一下就断开了。
可按照谭鸣凯和姜诚胜说的,那人应该跑了很久,怕不是恐惧太盛,始终不敢反抗,最后才一刀解决了畸变体。
没什么可疑的,就是很平常的现场。
既然如此,收工!
34. 第 34 章
原本的办公楼里是没有洗澡的地方的,他们就在卫生间用布划出一个隔间。
程望安坐在外面,守着铁皮炉子烧水。枯枝在炉子里静静燃烧,火星细碎。
布帘之内,偶尔有水流溅地的声音。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他却一动不动。
“你还在外面吗?”
江岚的声音突然从里面传来。
“在!”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隔着水汽,江岚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用烧水了,我洗完头发了。”
“…哦,好的。”
余温在卫生间内散不出去,如同顽固的沉默。
没过多久,布帘被人从内侧轻轻掀开一角。
江岚没穿厚衣服,只随便套了一件背心,发梢还滴着细碎水珠,脸颊被热水熏得泛着薄红。
她擦了擦脖颈上沾着的水汽,看向依旧坐在地上的程望安。
“那么安静,想什么呢?”
“…没有,就是…一热就容易犯困,”程望安突然开始迅速收拾烧水工具,但也意识到自己太刻意,就又马上放缓了动作,“那个什么…刚刚门口…没啥事哈?”
“没有啊,你刚刚不是也听到了吗?”
“哦哦…没有就行。”程望安站了起来,看她没带厚衣服进来,就说先去帮她拿一下。
江岚觉得程望安怪怪的,尤其是这一阵,伤好了也没见他太高兴。
少男心事难猜,尤其是像程望安和赵泓这种典型,真的会让她幻视高中、大学的某些男同学,有事儿是真上,但有什么心事也是真不说,仿佛谈心只是女孩的专属,刻板又倔强。
就算程望安现在是个特殊的谜团,可不理解的事情还不够多吗?也不差他一个。
但江岚没打算现在就找他聊,等再出门时再说吧,在离危险近的地方更容易敞开心扉,反正她也不会让人真的被危险伤害。
.
新陆市的冬天没有北方凛冽,也没有南方的那么模糊,有风时是利落的干冷,寒意直往衣领里钻,无风便沉成绵长的阴冷,久久散不去。
天阴了很久,冷不丁地竟然落下了雪,这可并不常见。
细碎的湿雪黏黏的,轻飘飘往地上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地上便化了,可没过多久便漫天漫地地铺开。
江岚和唐墨蹲在楼门口,一点一点见证着厂院子里积起来的雪,反正下雪的时候反而不太冷。
“好大的雪。”唐墨边抠着棉袄上的破洞,边数有多少片雪花被吹到了脚边的水泥地上。
“是啊,我也好久没看过这么大的雪了,”江岚双手抱着腿,缩得很圆,“我们都没怎么见过。你谭叔叔今天还挺高兴的,说这雪对粮食好。”
唐墨转过头来认真问:“冷为什么会对粮食好?”
“因为…如果能盖住,那菜就不会被冻烂,但还能冻死土里的虫子。”其实江岚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凭稀薄的记忆随便说了两句。
“原来冷还是好事…”唐墨没过过什么让人快乐的冬天,她只知道每年都有几个月活动受限,手脚会冻得发痒,外面的世界也没多少绿色。
江岚伸出一条腿,在不远处但雪地上踩了一脚,印出鞋印,深度足够所以很是清晰,她突然想到:“你会打雪仗吗?”
“…”唐墨摇了摇头。
“我给你示范一下哈。”
说完江岚起身,在地上刮了一捧雪到手上,然后边捏紧捏实边朝楼里喊人。
刚好赵泓经过,他就被叫了过来。
“什么…”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迎头遭受了一记暴击。
雪沫瞬间炸开,落得他脖颈里一阵冰凉。
“…江!岚!”
赵泓猝不及防,僵在原地愣了两秒,手里的东西也不要了,往旁边一扔,弯腰迅速抓了一把雪回击过去。
细碎的雪沫在空中飞散,江岚轻巧侧身躲开,笑声清脆。
唐墨看得眼睛发亮,也学着样子捧起雪,努力捏成一团,朝着两人扔过去,可惜一连串全是三不沾,完全加入不到战局之中。
打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其他人。
苏航倚在门口,原本抱着胳膊冷眼旁观,但看江岚笑得实在开怀,脸上绷着的冷淡也松了几分,被飞来的一团雪擦过袖口后,他干脆也捏起雪球升级了战争。
沈平康和严林良随后赶到,虽然没一上来就做什么,但各自占了一块离雪堆近的地方,蓄势待发。
程望安是最后出来的,他站在门口时,赵泓整张脸都快被雪糊得看不清五官。而且局势非常清晰,苏航和江岚是一队,其余每个人都处于下风,被压得节节败退。
江岚玩得正起兴,鼻尖被冻得泛红,发丝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白雪。她余光瞥见门口静静伫立的程望安,眼睛一亮,随手捏起一个小雪球,手臂一扬,朝着他的方向抛了过去。
雪球力道很轻,没有半点攻击性,堪堪落在他脚边便散开。
“程哥你不玩吗?”唐墨没加入进去就算了,旁观也挺快乐,她问程望安。
“我…感觉打不过啊。”程望安轻笑,声音飘进雪中也就不剩什么了。
“沈哥也打不过啊,他玩得也挺开心的。”
唐墨正说的时候,沈平康正被苏航和严林良一起按在雪里,正脸朝下,严格来讲现在也没什么队伍之分了,谁和谁对上眼神就干谁。
“唉,你程哥啊,老胳膊老腿的,躺时间长了就容易和自己的四肢不太熟悉。”江岚踩着积雪,几步从混战的人群里跃了过来,她拍了拍手上的雪,故意打趣。
而且她说着就要把手掌里那一小团雪往程望安身上丢。
程望安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但并没有雪球落在自己身上。
“饶了我吧,我这胳膊抬起来都费劲。”他立马求饶。
“菜就多练,抻不开就多动动。”江岚虽然这么说着,但也没非要程望安做什么。她只是把雪球反复倒手,越搓越圆。
两人就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檐下,眼前是乱糟糟笑闹成一团的众人。
打雪仗。
程望安已经很久没这闲心去玩了,在厂里不是站岗就是窝在屋里鼓捣那点物资,总是觉得体力就那么一点,还是别浪费了。
他正出神,细碎坚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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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块在后脖颈处炸开,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窜遍全身。
江岚一击得手,立刻轻快跳走,站在雪里笑得眉眼弯弯,满是狡黠的得意:“这下醒盹了吧?没精打采那么久。”
程望安费了些力气,才把衣领里大半的碎雪抖落出来,但也湿了好大一块。
冰冰的倒不难受,反而很提神。
“好啊…”程望安抖抖自身,被轻而易举勾起一点少年心性。
他也不团雪球,直接抄起一捧蓬松的雪雾朝她背影扬去。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像是给她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然后他直扑赵泓的后背。
“不是…你压我干嘛!又不是我打的你!”赵泓正和严林良对战得起劲,突然背后有如千斤巨鼎,他自然承受不住,直接扑在了地上。
“废话,打她打不赢,打你还赢不了?”
“…我去你大爷的!”
赵泓手底下有轻重,导致他一直吃亏,其他人也是见风使舵,谁倒霉就让他更倒霉,赵泓成了被攻击的主要对象,被雪糊得也看不太出来是个活人了。
突如其来的雪仗持续时间却很长,被叫停于晚饭前,几个人浑身湿漉漉地回到楼里,迎接谭鸣凯和王叔的阴阳怪气。
“哦呦都是富公哦,又不怕衣服湿又不怕感冒的,也不担心药富不富裕。”
“水鬼投胎是这样的啦,管不了。”
赵泓和严林良还会好言好语服个软,笑嘻嘻打马虎眼,苏航可不会,他当着其他人的面直接来了个全身烘干。
还是第一次见苏航异能的人壮着胆子上手摸了摸他的衣服,确实干透了。
“这个、这个异能…还能这么用呢?”谭鸣凯的手指反复搓揉着苏航的衣角,也不管苏航的表情有多冷若冰霜,“我还以为都得像电影里似的,放个大招然后干大事呢。”
“…打架前抬手通知一下敌人你要动手了?”苏航翻了个白眼,“有那前摇的工夫都打五六个了。”
“也是诶,就得这么润物细无声的,弄他个措手不及。不过你这真实用啊,那冬天岂不是能一直暖暖和和的?”
“那在冻死之前我先累死了。”
程望安和江岚站得稍远一些,靠着墙拧衣服上的水。
程望安小声提醒道:“他就这么说出来了,没事啊?”
“没事,”江岚看一眼苏航的表情就知道,“他就是玩高兴了,觉得藏不藏异能都行,不过没准晚上就自己闷着后悔去了。”
“这么性情中人呢?”
“看着不像吧?”
“…他确实看起来有点生人勿近。他多大啊?”
“比我大一年,是咱们隔壁学校的。”
程望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问:“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崖顶?”
江岚沉吟片刻:“在崖顶之前确实遇到过一次,为了点吃的还打起来了,一年之后才在崖顶一起生活的。”
“你——”程望安拉长声音,半信半疑,“也不像是为了吃的会和别人动手的啊?”
“我在你眼里那么高尚吗?”江岚失笑,“不过确实,当时是我前男友先和苏航动手的。”
35. 第 35 章
“你…嗯…你…”程望安吭哧半天问了一句,“当时你们…都有异能吗?”
“他们没有,那时候…只有我有吧?”江岚回忆着,竟然发现几年前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就像脑子在自动清除无关紧要的东西,给自身减负。
“…那他俩打啥啊?”程望安觉得他们就是分不清大小王的代表。
江岚沉默一瞬,无奈笑道:“其实他们人都不坏,只是我前男友就是野人一个,不会抢别人手里的,但看到什么,什么就是他的。他看上了苏航早就藏起来的食物,正拿呢,结果苏航回来了,然后就…”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程望安想赶紧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但脑子突然一抽,又问了一句。
“那你前男友去哪了?”
程望安在心里给自己十来个嘴巴,但表面上依旧风轻云淡。
江岚还在拧干衣服,从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拧:“他…想去别的地方,觉得新陆市有崖顶、有城南这种人多的聚集点,他就没有机会过得更好,只能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过日子。”
“…不至于吧。”
“他一直都有点倒霉,遇上的都是一些不太正常的人,然后就有点被迫害妄想症。我倒是也能理解。”
“然后你就自己去崖顶了?”
“去崖顶也是意外,本来没想投靠,是韩…”江岚猛地一滞,然后才若无其事道,“之前有个朋友,还算有缘分,哪怕没有一直一起行动也经常能遇到。是他带我去的崖顶。”
程望安很识趣地没继续问,他看得出江岚没有很想提这个“朋友”。
他给江岚找来好几条干布,结果江岚接过去,反过来给他擦头发。
“欸?不用了吧,我自己来就行。”
“…哦。”江岚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就是顺手做了,照顾病号都成习惯了。
不过她还是做完了,这该死的责任心真是很容易给自己揽活。
两个人在墙边默默收拾,王叔作为这里岁数最大的人已经把乱来的年轻人都训了一遍。
虽然王叔并不出门采集物资,贡献不大,但所有人默契地把他看作了需要照顾的那一类人,更何况,最早在辅料厂生活的人可是他。能在这里生活的多少是接受尊老爱幼的,就算没这个习惯,也已经被江岚掰过来了,比如沈平康。
他有时能被王叔训得像三孙子似的,还不怎么还嘴。
玩雪的人也知道自己是玩闹一时爽,要是感冒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也就乖乖挨数落,但最后大家还是要一起吃饭的。
晚饭依旧是杂粮粥,锅里翻滚着的小米和磨碎的荞麦熬得稠稠糯糯,小铁锅旁摆放着入冬前晒好的干萝卜条和芥菜,正等着用少量油简单翻炒,咸香下饭。
谭鸣凯今天还切了几片肉干,给唐墨、程望安、王叔一人一片。
各种材质的碗碰撞发出轻脆的声响,柴火噼啪燃烧,炉火从炽烈转为余温,夜色便这样沉沉地漫了上来,光阴总是过得悄无声息。
等天光再一次艰难渗到楼里,也只是灰蒙蒙的破晓,没有朝阳,没有霞光,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清冷的灰白。
江岚正熟睡,梦里似乎有人在敲门。
她翻了个身,粗糙的毯子摩擦着皮肤,沉闷的咚咚声还在。
嗯…又有什么事了。
她抓了抓头发,意识回笼,从床上一跃而起。
姜诚胜熬了一整晚,脸色看起来有些沧桑,他一见江岚出来就立马道歉:“不好意思啊,打扰你睡觉了,但是我在隔壁三楼那边看到厂子外边有个人,一直在这附近转悠。”
“就一个人吗?多久了?”江岚马上和他去那边看看。
“观察有一阵了,就一个,男的。”姜诚胜顿了顿,不敢确定,“我感觉…这人脑子有问题?也不像是在找物资,他总是无缘无故踹路边的东西。我是怕他搞出太大动静把畸变体招过来。”
江岚从楼上的缝隙里观察那个人,确实如姜诚胜所说,那人走直道都费劲,像喝了酒似的,街边的任何破烂都能惹到他。
“怎么样?要不把他轰走?”姜诚胜盯他都盯腻了,分析他的行为就是浪费时间。
“…我去看一眼吧。”
江岚回屋拿了件棉服,路过程望安门口,正巧人探了个脑袋出来。
“一大早干什么去?”
他也没太睡醒,双眼无神,估计是听到了楼道里的声音被吵醒的。
“认识新朋友去。一起啊?”江岚看他迷迷瞪瞪的样子有点好笑,故意逗他。
“哦…行。”他没有多余的迟疑,乖乖点头应声。
“…倒也不用,就在楼下,我自己去就行。”
“没事,正好去透透气。”程望安没有拖沓,本来就是穿着厚衣服睡的,轻轻合上房门,跟着江岚往楼下走。
昨天下的雪化了大半,没结成冰,地上泥泞不堪,踩上去咯吱轻响。
灰白的天光之下,不远处的一截断墙旁边,果然立着一道孤峭的人影。
那人穿得很单薄,脖颈、手背裸露的皮肤上全是干涸的泥污与深浅不一的划痕,外套布料沾满泥垢,发黑发硬,还拖着一把长长的破砍刀,刀尖扎进地里,周身萦绕着颓败又诡异的气息。
他像是才听到后面的动静,木然转过身来。
程望安脚步骤然一顿,下意识往江岚身侧跨了半步,眼神警惕地锁住前方那人。
而那人眼神飘忽不定,透着一股混沌的疯气。
“他是不是…”
“…你挡他去,别拦我啊。”江岚想推开程望安,结果轻轻用力还推不动。
就在这时,那人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一瞬,虽然迟钝,但看起来正常多了:“你们是…住这儿的人?”
他举刀指向辅料厂。
可他一抬手,对面两人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他裸/露的手腕上。
那里皮肤青紫发黑,几圈深浅交错的咬痕嵌在皮肉里,边缘还有未完全愈合的粗犷抓伤。
江岚不动声色,放缓了语气,面上维持着平和,轻声开口周旋:“没有,你从哪来?”
那人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清明只维持了片刻,眼底又开始泛起浑浊的疯意,语速忽快忽慢:“我…我饿了。”
男人忽然低头,死死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咬痕,像是才刚发现那处伤口,反复用力抠挠,神情骤然变得痛苦又癫狂,片刻后又猛地抬头:“有畸变体追我…它咬了我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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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了?”江岚冷静地问。
“二…两…两个月…”
江岚盯着那人,问的却是程望安:“你看那伤,像不像你腿上之前的?”
“…”程望安不想承认,但的确颜色一样,甚至比他的看起来更严重,“这人也和我一样?”
“很明显不太一样啊。”江岚语气轻松,说着就要上前去。
“唉你等会!”程望安抓住她的手腕,“你不会想再带个人回去吧?”
“这个就算了,他都有畸变体的早期症状了。”
程望安心想,他不也有过吗…都咬人了。
但他不敢说,怕被当场遗弃。
江岚走到那男人跟前,拿捡来的小树枝杵他的伤口,他没有反抗,甚至别的反应也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她耐心问道。
“…”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男人翻了几下白眼,就像刷新了一遍身体程序,他又原地站着陷入呆滞状态了,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死气。
江岚倒着慢慢退回到程望安身旁:“我估计这就是前几天谭鸣凯和姜诚胜听到的,那个半夜在外面乱喊的人。那刀的尺寸很像是落在那具畸变体尸体上的。”
“…那他到底脑子清不清楚?”
“我觉得他更像是吓疯了,和我之前遇到过的精神崩溃的人还蛮像的。”江岚怕把话说得太死,又补了一句免责声明,“可能也有特殊的地方,比如畸变速度很慢,他要是没有用过像小紫瓶那样的药,也许他比你还特殊。”
程望安听完,还是没法决定要不要杀了他。
“那…就留在外面观察一下?”
“也只能先这样了。咱们这附近平时不会有人来,而且他…看着也不像是自己活不下去的。”江岚朝那人轻轻吹了声口哨,依旧没反应,她就和程望安回去了。
姜诚胜在楼上目击了全程,在门口就迎了上去:“咋样?是人吗?”
“算吧…”江岚答得模棱两可的,一个无法被定义的男人还成个问题了,“他好像脑子有点问题。没什么事,不用管那人了。”
“…哦,这样啊。”姜诚胜深深看了一眼江岚,也没说什么。
江岚去楼道看了一眼值班表,下一个站岗的是沈平康,刚好,让他尽可能多盯着点那人。
沈平康这段日子过得很是舒服,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自己用石头刻了一副象棋,有事没事就去地下室和王叔杀几局。
江岚去敲他的门,沈平康也才起。她大概说了说情况,硬是把人说得彻底醒盹了。
沈平康大力搓了把脸:“现在这都是什么事啊…畸变体就畸变体,还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抬眼,突然意识到说错话了:“我可没说你哈!”
“你要是不说我也不会往那想。”江岚无语地抱胸立在门口,“那人只要经过楼下,你就看几眼他有没有奇怪的举动,没必要关注全部细节。”
“行…”沈平康脸色微妙,眼神试探着,“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
“会不会…其实畸变体的毒素已经轻了很多,不然最近怎么会突然冒出来那么多还能保留人类意识的畸变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