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和卿卿》 1、莲花坞 晨雾还未散尽,道观后山的莲花坞浸在一片朦胧之中。 贺佑宁在四角亭里歇脚。 她倚着朱漆斑驳的柱子,微微侧首望着亭外无边的莲叶。 乌黑的鬓发间只簪了一支银嵌白玉的簪子,几缕柔软的发丝被水汽洇湿,贴在欺霜赛雪的颈侧。她生得极好,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瞳,澄澈乌亮,此刻映着满池的绿意,更显眸光流转,顾盼生辉。 身上一袭云烟粉缕金挑线软罗裙,外罩月白杭绸褙子,耳垂上两点米珠坠子,随着她轻缓的呼吸,偶尔在雾中漾出一点极细微的柔光。 丫鬟被她打发去前头买酸梅饮子了。 此刻亭中只她一人,四下静谧,唯有风过莲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极飘渺的几声钟磬。 就在这时,寂静的水面忽地传来一声轻响,清晰地打破了这片安宁。 贺佑宁循声望去,只见亭子正对着的那片茂密莲丛,碧绿肥大的荷叶竟自中间徐徐向两旁分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温柔拨弄。 雾气被搅动,流转翻腾间,一叶窄窄的乌篷小舟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船头立着一人。 贺佑宁顿时呼吸便是一窒。 那人一身雪白广袖长袍,衣袂随湖风飘拂,似不染尘埃,仿佛随时会化作云雾散去。 泼墨般的长发未束,倾泻至腰间,衬得那面容愈发清晰得不似真人。 眉骨清峻,像用最淡的墨在雪宣上勾勒而出,不沾世俗,天然出尘,让人不敢久视。 肤色是冷调的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又似终年积雪的山巅泛着莹光的寒色。 眉眼生得俊极了,只是那双眼睛…… 贺佑宁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瞳仁颜色极深,近乎纯黑,却并非纯然的黑,深处仿佛凝着亘古不化的冰,又像藏着能将人魂魄吸进去的漩涡,清冽幽邃,毫无温度。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船头,身后是接天莲叶与迷蒙晨雾,周遭却仿佛笼罩着一层隔绝尘世的无形屏障,一身清寂与空明。 贺佑宁眼眸圆睁,脑中一片空白,只怔怔望着那舟上之人。 舟上之人自然也看见了亭中呆立的少女。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冰封般的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那是一种……意外看到有趣之物的神色。 他忽然动了。 修长如玉的指节随意从身旁掠过,指尖拈住了一支半开的粉色莲苞,然后轻轻一弹。 那柔嫩的莲花苞划破雾气,带着一缕极淡的香风,不偏不倚,正正打在贺佑宁光洁的额心。 “呀!” 微凉湿润的触感让贺佑宁骤然回神,她轻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指尖碰到那柔软微凉的花瓣,才看清是何物。 她的脸颊瞬间飞起红霞,既是窘迫于自己的失态,也是因那突如其来、略显轻佻的举动。 她后退了小半步,水润的眸子里染上戒备与无措,望定舟上之人。 只见那白衣公子缓缓收回了手,广袖垂落,依旧是一副不染尘埃的模样。他并未说话,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晨光雾色中仿佛白玉雕成,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贺佑宁心头一跳,连忙摇头,双手在身前轻轻摆着:“不不……多谢公子美意。我与家人同来,丫鬟片刻便回,实在不便……” 她的声音清越,因着紧张,尾音微微发颤。 那白衣人闻言,脸上那丝疑似兴味的极淡情绪消失了,重新覆上冰冷的漠然。 只是,那漠然之下隐隐透出一丝不耐。 他不再等待。 宽大的袖袍似被无形的风吹拂,微微一荡。 一道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银光,自他袖中疾射而出!那银光细若游丝,在浓雾与天光下近乎透明,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瞬息便至。 贺佑宁只觉腰间蓦地一紧,似被什么冰凉柔韧的东西缠住,尚未反应过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便猛地袭来! “啊——!” 惊呼声脱口而出,她整个人被那力道带得向前踉跄扑去,足下悬空,瞬间脱离了亭子的地面。 紧接着,天旋地转戛然而止。 预想中坠入湖水的沁寒并未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带着冷冽清香的怀抱。那香气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极雅极淡。 她的脸颊撞上雪白色的衣料,触感微凉柔软。男人的一只手臂稳稳环在她的腰后,另一只则扶住了她的肩臂,将她禁锢在一个狭小却牢固的空间里。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感受到那手臂蕴含的力量,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偏低体温。 贺佑宁惊魂未定,浑身僵硬,耳畔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头顶传来的一缕极轻缓的呼吸声。 她被迫仰起头,咫尺之间,对上了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此刻,那眼眸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许,映着她仓皇失措的脸,漾起一点近乎玩味的微光。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薄唇似乎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又或许没有,像是雾气造成的错觉。 小舟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量轻轻晃动,推开一圈圈涟漪,搅碎了满池莲叶的倒影。 乌篷狭窄,两人距离近得让她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根根分明,浓长且密,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翳。 四下唯有水声潺潺,莲香浮动,以及她压抑不住的细微颤抖。 “公子,你为何要这样做?” 贺佑宁有些想挣脱,但男人紧箍着不放,于是她带着微恼和不解问道。 他并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更加专注地凝视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映着她清晰缩小的倒影,以及一丝难以解读的专注兴味。 这人好怪呀! 贺佑宁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脸颊上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招架不住这般直接又沉默的注视,羽睫急促地颤动了几下,仓皇地垂下了眼眸,盯着自己被他揽住而微微蜷起的指尖。 沉默在狭小的船头蔓延,只有水波轻拍船身的细微声响。 “饿了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并不如想象中冰冷,反而低沉悦耳,像质地极佳的玉石轻轻相叩,只是语调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 贺佑宁正心乱如麻,冷不防被问及这个,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十分之轻:“不……不饿。” 然而,她的回答似乎并不重要。 那只一直扶在她肩臂上的手松开了,向下滑去,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随我来。” 贺佑宁浑身一僵,指尖蜷缩,想要抽回,却被那温热而有力的手掌不容分说地包裹住。他的手比她的大了许多,指腹和掌心带着薄茧,触感分明,与她柔软细腻的手截然不同。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父亲与兄长之外的男子这般亲密地牵住手。 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悸动顺着相贴的肌肤窜上来,她懵懵懂懂地被他牵着,脚步虚浮地跟着他,从船头走向那低矮的乌篷。 船篷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小小的木几和两个蒲团。几上置着一套素白的瓷壶瓷盏,并一个荷叶状的琉璃碟,里头盛着几块精致的糕点和几支新剥的莲蓬。 他引她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则在她对面落座,姿态随意却依旧透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 他拈起一支莲蓬,手指灵活地剥开翠绿的外皮,取出里面嫩生生的莲子,又仔细剔去了中央青碧的莲心。做完这些后,他将那颗莹白如玉、饱满圆润的莲子递到她唇边。 “我……”贺佑宁面红耳赤,侧脸想避开,“我不想吃,公子你自己吃……” 她的拒绝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他的手并未收回,也没有开口强迫,只是稳稳地停在那里,指尖几乎要碰到她柔软的唇瓣。 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十足的耐心,仿佛在等待她自己同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举着莲子的手纹丝不动。那距离极近的手指,修长洁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带着一种无声的压力。 贺佑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脏在胸腔里胡乱撞着,最终,还是在那沉默而坚持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她极快地张开嘴,轻轻含住了那颗莲子。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她的下唇。 莲子清甜,带着新摘的鲜嫩水汽,可她却几乎尝不出味道,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方才那一触即逝的接触上。 见她吃了,他似乎很满意,那眼底的冷淡似乎又化开了些许。 他收回手,又用竹夹从琉璃碟中夹起一块粉色的荷花酥,再次递到她嘴边。 这一次,贺佑宁的抵抗微弱了许多,迟疑几息,还是就着他的手,小口咬下。酥皮簌簌落下,内里的豆沙馅甜而不腻。 他喂得不快,一块糕点,分作两三口。喂完,又执起白瓷壶,斟了半盏清茶,自己先试了试温度,才将杯盏递到她唇畔。 贺佑宁就着他的手,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稍稍安抚了她过于紧绷的神经。 就这样,他耐心十足地一点点投喂着。糕点、莲子、清茶……她像一只被精心喂养的小兽,在他沉默而专注的照料下,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 船舱内安静极了,只有她细微的咀嚼声,和他偶尔斟茶时细微的水声。外界的雾气、莲香、隐约的庙会喧嚷,都被这小小的乌篷隔绝开来,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叶扁舟,和舟中这诡异又莫名和谐相对的两人。 他看着她渐渐润上水意愈发嫣红的唇瓣,眼神幽深,那专注的兴味,似乎更浓了些。【】 2、跟随 贺佑宁咽下最后一口清甜的茶,唇齿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荷香与糕点的酥润。 贺佑宁悄悄抬眼,觑了一下对面静坐的男人,他依旧那副不染尘埃的模样,只是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看得她心尖发颤。 她鼓了鼓勇气,声音比蚊蚋大不了多少:“……多谢公子款待,只是我该回去了。丫鬟要是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说完,她便想站起身。 “不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两个字便轻易按住了她的动作。 他抬手指了指船舱外某个方向,透过摇曳的竹帘缝隙,可见莲叶更显稠密,“前面有这里开得最好的一片莲花,等看完便送你回去。” 说完后,他的目光落回她带着忐忑与急于离开神色的脸上。 这话语本身并无强迫之意,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余地,可从他口中说出来,配上那不容反驳的神情,便成了某种既定的事实。 贺佑宁犹豫了。 她有点想尽快离开这诡异又令人心慌的境况,回到丫鬟和家人身边去。但是她又隐隐觉得,他不会轻易放她走。 她只能暗自祈祷,他生得这样好看,举手投足间虽然有些奇怪,但应该……不会害她吧? 这念头毫无根据,甚至有些天真,可看着他那张谪仙般的脸,这荒谬的笃定竟悄然生根。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细声应道:“……好。” 事实上,似乎也容不得她拒绝呢…… 乌篷小舟再次无声滑入莲叶深处,他未再执篙,小舟却似有灵性般自行破开绿波。贺佑宁偷偷从帘隙望出去,起初还忐忑地记着来路,但很快便被周遭愈发茂盛绮丽的景色吸引了心神。 雾气在不知不觉间散去了大半。 正当小舟穿过一道由高大莲叶天然形成的屏障时,眼前豁然开朗。 太阳恰好在此刻从云层后探出了头,淡金色的光芒并不刺眼,温柔地铺洒下来。天空被洗练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浅蓝,几缕薄云染上金边。 而下方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莲花海。 这里的莲花似乎与外间不同,品种更珍奇,色彩更秾丽。深深浅浅的粉色,从娇嫩的淡粉到艳丽的霞光红,层层叠叠。 纯白的莲花瓣尖染着淡淡青碧,如玉雕冰琢。更有罕见的淡金与浅紫,在日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荷叶田田,大如翠盖,露珠在叶心滚动,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风过之处,万千莲盏随风轻曳,簌簌作响,香气馥郁却不甜腻,清远袭人。 水面被阳光镀上一层碎金,莲花的倒影与真实的花朵交错,虚虚实实,恍若梦境。偶尔有锦鲤跃出,鳞片闪耀,溅起的水珠也似金珠玉粒。 贺佑宁看呆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盛大而绚烂的莲花景象,一时间忘了身处何地,也忘了身旁那个令人不安的男人。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船头,扶着低矮的篷沿,微微睁大了眼,眸子里映满了天光云影和玉瓣金蕊,纯粹的惊叹与欢喜染亮了她整张小脸。 她无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想要更近地触碰那触手可及的美好。 李清述坐在舱内蒲团上,姿态闲适,目光落在那片灼灼其华的莲池上,随后又很快移回,定定瞄准她的背影。 日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云烟粉的衣裙与周遭的莲色几乎融为一体,却又因那抹独属于少女的鲜活生气而脱颖而出。 她鬓边的碎发被微风拂动,白玉耳坠轻轻摇晃。看花十分专注,全然不设防,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柔软与纯然。 他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映着她被阳光镀上柔光的侧影,以及满池绚烂的莲花。 那眸光深处,某种幽暗难以名状的情绪,似乎悄然浓重了一分,与这明媚绝伦的景色,形成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对照。 船头静默,只有风过莲叶与水流潺潺的声响。 贺佑宁还沉浸在这片令人屏息的莲海美景中,忽然,身旁传来男人的声音,“好看吗?” 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伫立,他已不知何时起身来到了她旁边。 贺佑宁下意识回答道:“好看!” 男人唇边弯起一丝隐隐的笑意。 他微微俯身,伸手探向船边一枝并蒂而生的莲花。那莲花一茎双花,一粉一白,粉的娇艳欲滴,白的清冷如雪,相依相偎,在阳光下美得异常瞩目。 他的手指拂过花茎,并未用力折断,只是指尖似有微不可察的气流掠过,那枝并蒂莲便已稳稳落在他掌心。花瓣上还带着剔透的露珠,在他冷白的指间愈发显得鲜妍。 他转过身,将花递到她面前。 贺佑宁怔住了,看看花,又看看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正看着她,没什么温度,但里面专注凝神的情绪却让她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她迟疑着,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湿润的花茎。 “多谢。”她轻声道。 李清述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只是收回了手,目光在她捧花低嗅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便陪着她一起赏花。 风吹过,拂起他乌黑的发丝,逐渐靠近贺佑宁,慢慢与她的青丝触碰纠缠在一起。 许久后,李清述淡淡道:“要回去吗?” 贺佑宁点头:“好!” 小舟调转方向,沿着来路返回。回去的速度似乎快了些,不多时,那僻静的四角亭和熟悉的岸影便出现在了眼前。 船刚靠岸,还未停稳,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岸边树下,躬身垂首,手中捧着两样东西。 是一个青年男子,相貌普通,衣着灰扑扑毫不惹眼,但周身透着一种沉静利落的气息。 他手中捧着的,是两张制作精良的面具。 一张是玄色为底,勾勒出狰狞威严的麒麟兽面,金线描边,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另一张则是雪白的,做成了一只蜷缩着的、耳朵长长的小白兔模样,眼珠处用了点红宝石般的材质,显得憨态可掬,与那麒麟面具形成鲜明对比。 李清述先拿起那张麒麟面具,覆在自己脸上。冰冷的质地贴合皮肤,只露出那双幽深的眼和线条优美的下颌。然后,他拿起那张小白兔面具,转向还有些怔忡的贺佑宁。 “抬头。” 贺佑宁下意识照做。 他靠近一步,身上那股浅淡的冷香再次笼罩下来。 他动作不算特别轻柔,却异常稳妥地将那白兔面具戴在了她脸上,细绳在她脑后系好。面具内侧不知衬了什么,柔软贴合,并不难受,只是视野被局限在小小的眼孔中,鼻尖萦绕着新木和颜料混合的淡淡气味。 戴好后,他退开半步,目光透过麒麟面具的眼孔,打量着她。雪白的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含疑的眼眸和柔嫩的唇瓣,捧着并蒂莲的样子,倒真像一只误入人间的怯生生小兔。 “这……”贺佑宁不解,疑惑地望着他。 她以为上岸便是分别,他为何要给她戴上面具?还是两个人都一起戴上? “我也要去看庙会。” 他似乎总能轻易看穿她的心思,言简意赅地给出了答案,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好吧…… 贺佑宁一时语塞。 面对这张覆着麒麟面具、气息凛然的身影,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默默低下头,算是默许。 李清述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庙会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贺佑宁捧着花,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那灰衣暗卫早已不知隐没到了何处。 庙会果然热闹非凡,比清晨来时喧嚣了数倍。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吆喝声、谈笑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戴着麒麟面具的李清述走在前头,身高腿长,气质冷峻,即便遮住了脸,那份无形的气场也让拥挤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分开些许空隙。 贺佑宁跟在他身后,戴着白兔面具,倒少了许多被人打量窥视的窘迫,渐渐也被这热闹感染,好奇地左右张望。 他虽不说话,却似乎对庙会颇为熟稔。时而停在某个摊位前,拿起一件小玩意看看,然后便直接付钱拿走。 泥塑的胖娃娃、草编的蚱蜢、绘着花鸟的油纸伞、叮咚作响的风铃……不多时,他的手中便多了几个小巧的包裹。 走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他驻足。 老师傅手法娴熟,金黄的糖丝飞舞,顷刻间便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他示意了一下,那糖画小兔便被递到了贺佑宁面前。她愣了一下,小声道谢接过,舔了一小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之后是热气腾腾的梅花糕、撒着芝麻的酥脆炸果子、用荷叶包着的清香糯米藕……他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些看起来最可口的小食,每样只买一点,递给她。 贺佑宁起初还矜持推拒,后来在他沉默而坚持的注视下,也渐渐放开,小口小口地品尝起来,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3、糖画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吃吃看看,竟有种仿佛结伴同游的奇异错觉,不过似乎事实也的确如此? 贺佑宁手中的并蒂莲被小心地拿着,糖画小兔早已吃完,只剩下光溜溜的竹签。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庙会相对僻静的一角,这里人少了许多,摊位也不再是吃喝玩物,而是些算命测字、看相解签的。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桌上铺着青布,摆着签筒、卦盘等物,旁边立着幌子,上书“铁口直断”四字。 李清述的脚步在这里停了下来。 他侧头,目光似乎掠过贺佑宁,又似乎没有,对着空气难以察觉地轻轻颔首了一下。 一直如影子般跟随在侧后方人群中的灰衣暗卫,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随即身影一晃,便融入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李清述这才转向贺佑宁,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并蒂莲上,又抬起,看向那签摊,淡声道:“想求签吗?” 贺佑宁正打量着那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者,闻言心中微动。 她毕竟年纪尚小,对这占卜问卦之事,还是有几分好奇与隐秘期待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走到签摊前,略显拘谨地坐下。 老者抬起浑浊却似乎透着精光的眼,看了她一眼,又扫过她身后不远处负手而立、气场冷冽的麒麟面具男子,什么也没问,只将那个深褐色的竹制签筒推到贺佑宁面前。 “姑娘,心有所问,静心摇之即可。” 贺佑宁双手捧起签筒,入手沉甸甸的。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纷乱掠过往日种种。 手腕轻轻摇晃签筒,竹签碰撞,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 不多时,“啪”一声轻响,一支竹签跳了出来,落在青布之上。 贺佑宁睁开眼,放下签筒,先看了一眼那签,只见上面刻着“上上大吉”的字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心中稍安,将竹签递给老者。 老者接过,眯着眼看了看签文,又抬眼仔细端详了一下贺佑宁露出来的一部分脸,以及她下意识握紧的并蒂莲,再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她身后仿佛与周遭隔绝开的男子。 他捋了捋胡须,声音苍老却清晰:“恭喜姑娘,此签甚佳。乃是‘花开并蒂,凤宿同林’之象。” 贺佑宁心头一跳。 老者继续慢悠悠道:“签文有云:‘莲生浊水自清华,偶遇天风拂影斜。莫道云泥相隔远,赤绳早系碧桃花。” 他顿了顿,看向贺佑宁,意有所指般道:“姑娘今日,是否偶遇非凡之人?看似云泥殊路,实则缘分早定。此签主姻缘天成,佳偶必合,乃是万里挑一的天作之合,命中注定的鸾凤和鸣。姑娘心中所疑所虑,不过是镜花水月,良缘已在眼前,只需顺应天命即可。” 每一个字都轻轻叩在贺佑宁的心上。 这些词句,与她今日经历、与身后那人、与她手中并蒂莲,竟然隐隐对应了! 她顿时感到些不许自在,幸亏有面具遮掩,才不至于失态。 心里乱糟糟地搅成了一团。 她不敢回头去看那麒麟面具下的眼睛,只觉耳根都烧了起来,匆匆谢过老者,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站起身。 李清述一直静静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将她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她因解签之语而骤然僵硬的肩膀,看着她无意识摩挲并蒂莲花茎的小动作,看着她连耳垂都染上绯色的窘迫。 麒麟面具之后,那双幽深的眼眸,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 在她起身之后,自然地继续朝前走去。仿佛刚才那支牵动人心魂的签文,与他毫无干系。 贺佑宁的脚步有些虚浮,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那支“上上大吉”的签文,如同烙印般深深烫在了她的心头。 周遭庙会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朦胧而不真切,唯有身旁那月白色身影和玄色麒麟面具,无比强烈地存在于视野之中。 “公子……”她声音细弱,带着不确定,“方才那签文……” 她不知该如何问下去,难道直接问:你和我真的是天作之合吗? 这有些羞人了。 李清述装作没有察觉她的窘态。 贺佑宁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捏紧了花茎。她转过脸,仰头望向他冷硬的面具侧影,决定换一个问题。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是的,直到现在,他们依然还没有交换姓名…… 李清述缓缓侧过身,麒麟面具的眼孔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下来,定在她因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贺佑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她脸上逡巡。 紧接着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悦耳,透过面具传来,多了几分沉闷,却依旧清晰:“玄明。” 他顿了顿,补充:“我的道号。” 道号?贺佑宁一愣。 他是……道士?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愕然,一个出家人?那签文所说的良缘和天作之合……还算数吗? 李清述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他缓缓开口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我所在的道派,不禁婚娶。” 不禁婚娶。 原来如此,原来他不是那种需要严守清规戒律的出家人…… 贺佑宁呆呆地“哦”了一声,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正暗自思忖,便见他的目光似乎更专注地锁定了她,反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贺佑宁抬起头,轻声答道:“贺佑宁。” “贺、佑、宁。”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意味。 每个字从他唇间吐出,都仿佛被那低沉的嗓音浸染过,带上了某种奇异的重量和热度,敲在她的心上。 “是个好名字。” 他最后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含着淡淡的赞意。 “公……道长,吉签的事情你怎么看?” 贺佑宁微微低头,有些赧然道。 李清述唇边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顺其自然,该发生的事情自然会发生,无人能阻挡的了,不是吗?” 贺佑宁:“嗯……” 就在他们之间的气氛十分微妙之时,前方人群忽然一阵扰动,传来几声带着焦急的呼唤,由远及近: “岁岁——!” “佑宁——!” 贺佑宁浑身一僵,循声望去,只见她的兄长贺长珩和姐姐贺瑾安正拨开人群,一脸急切地朝这边张望寻找。 兄长眉头紧锁,阿姐则是满脸忧色,显然找了她许久。 “哥哥!阿姐!”贺佑宁下意识喊出声,下意识朝兄姐迎去。 贺长珩和贺瑾安听到声音,立刻锁定她的位置,疾步走了过来。 贺长珩先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见她衣着整齐,并没有不妥之处,才松了口气,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岁岁,你跑哪里去了?青果那丫头哭得什么似的,说一回头你就不见了!这庙会人多眼杂,你怎能独自乱跑?急死我们了!” 贺瑾安也上前拉住她另一只手,声音里满是后怕:“可算是找着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兄妹二人关切之下,这才注意到贺佑宁并非独自一人。 她身后两三步远,静静立着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一袭素白衣袍,脸上覆着一张威严肃杀的玄色麒麟面具,通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与这热闹的庙会格格不入。 而他,似乎一直与自家妹妹同行。 贺长珩眼神一凝,将贺佑宁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目光警惕地看向李清述,语气转为客套而疏离:“这位公子是……?方才可是与舍妹同行?” 贺佑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介绍。 说他叫玄明?可这名字是真是假她尚且不知。说与他在莲花坞偶遇,强行邀她上船看花,还一同逛了庙会?这听起来……更不妥了。 她脸颊发烫,嗫嚅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清述却仿佛没听到贺长珩的询问,也没有任何要解释或寒暄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竹,麒麟面具后的目光,越过了满脸戒备的贺长珩和疑惑的贺瑾安,精准地落在贺佑宁脸上。 贺长珩见他不答,周身气度又绝非寻常之辈,心中警惕更甚,但碍于礼数,也不好直接发作,只是将贺佑宁护得更紧了些,语气也冷了几分:“公子?” 李清述终于有了反应,缓缓开口说道:“她迷路了,我送她回来。” 贺长珩闻言,眉头并未舒展。 这话说显然不足以打消他的疑虑,他转头看向贺佑宁,问道:“岁岁,是这样吗?” “嗯。”贺佑宁点头,然后趁他们不注意,悄悄瞪了李清述一眼。 李清述见状,低低一笑。 面上少了几分不近人情,多了几分生动之意。 贺长珩还欲再试探一番。 但李清述却已转过身,似乎不愿再多言,他的目光最后掠过贺佑宁,视线在她的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便抬步欲走。 “公子留……” 然而,李清述并不理会他,雪白色的身影如一滴水汇入河流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涌动的人潮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贺佑宁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心握着的那支并蒂莲,花瓣边缘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兄长贺长珩带着疑惑和审视的询问声在耳边响起:“岁岁,那人到底是谁?你们如何相识的?他……” 贺佑宁恍然回神,转过头,迎上兄姐关切又带着忧心的目光,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哥哥阿姐,不必再问了,约莫这人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了。我们先回去吧。” 她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来这道观参加庙会了。 罢了,贺长珩只好放弃,只要人平安无事就好。 贺佑宁被兄姐半是责备半是后怕地簇拥着离去。 正准备乘上马车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这位小姐,请等等……” 贺佑宁等人回头,便看见一位中年妇人朝他们小步奔来。 她在他们面前停下,平复了一下气息,然后说道:“小姐,你刚刚买的东西忘记拿了……” 她说着,将手上的东西呈到他们面前,赫然是刚刚李清述手上提着的几个小巧包裹。 “我……”贺佑宁刚想开口拒绝,想了想,为了避免多生事端,便道:“青果,你替我拿着。” 罢了,左右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依他那霸道性子,若是她不收下,只怕今日是走不了了。 “是,小姐。”青果上前接过。 …… 庙会另一端,一处相对僻静的转角,李清述停下了脚步。 灰衣暗卫如同从阴影中析出般悄然现身,垂手侍立。 李清述并未看他,只是缓缓走向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埋头熬糖,见到客人,忙堆起笑脸招呼:“公子,画个什么?龙凤呈祥、鲤鱼跃门,还是俏皮些的猫儿狗儿?” 李清述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扫过摊位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糖画成品,掠过憨态可掬的兔子、威风凛凛的老虎,最后,落在那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板和温着的金红糖浆上。 “我自己来。” 摊主一愣,觑了觑李清述的通身气派,不敢再多问,连忙让开位置,将温糖的小铜锅和舀糖的铜勺恭敬递上:“公子您请,糖浆正好,小心烫手。” 李清述挽了挽雪白的袖口,露出一截冷白劲瘦的手腕。他执起那把小小的铜勺,探入锅中,舀起一勺浓稠滚烫、金红透亮的糖浆。糖浆拉出细长黏稠的丝,在阳光下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 他没有使用任何现成的模子,也没有画那些约定俗成的图案。他只是垂着眼,看着光洁的石板,手腕悬空,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铜勺微倾,滚烫的糖浆如一道极细的金线,精准地落在石板上。他手腕极其细微地移动、勾勒、转折。 起初看不出形状,但随着糖线交织堆积,一个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少女的侧影。 线条简洁,却异常传神。微微低垂的颈项弧度,纤细柔美。一绺仿佛被风吹拂起的鬓发,俏皮地弯着。然后是秀挺的鼻,柔软微抿的唇瓣,以及……那双眼睛的轮廓。 他没有画出瞳孔,但那眼型的弧度,睫毛细密的暗示,竟与贺佑宁戴着白兔面具时,露出的那部分眉眼惊人地神似。甚至,糖浆勾勒的衣裙线条,也依稀是云烟粉软罗裙的流线。 摊主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用糖浆画出如此生动、如此……带着鲜活气息的人像,且还是个年轻女子!这需要何等的控制力与专注? 李清述画得极快,却又极其细致。 最后一笔收尾,是一个捧在少女手中的小小莲花轮廓,并蒂双生,与贺佑宁一直拿着的那枝遥相呼应。 糖浆在石板上迅速冷却凝固,从闪亮的金红变为温润的琥珀色,泛着甜蜜的光泽。一个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石板上走下来的糖画版贺佑宁便完成了。 李清述放下铜勺,指尖在微凉的勺柄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小心地取了下来,接着将其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端详。 不错,还是挺像的。 然后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甜腻的滋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开。 他吃得不急不缓,慢慢咀嚼。 一口一口,精准而有序,将那糖画少女的轮廓一点点吞噬,纳为己有。 糖浆在舌尖的温度下缓缓融化,口中只余下缠.绵的甜,李清述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睁开眼,微微勾起唇角。 那笑容与他谪仙般的容貌全然不符,带着一种慵懒餍足后的邪气,眼神里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玩味。在午后的光影交错间,显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贺、佑、宁。” 他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碾过一遍,眼里暗沉的笑意更深。【】 4、国库 晨光熹微,薄如蝉翼的纱帐滤进几缕青白的天光。 拔步床上,贺佑宁正陷在柔软的被褥间沉睡。 乌黑浓密的长发铺满了半张枕头,几缕散落在莹白如玉的腮边,随着她清浅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云锦薄被只盖到腰间,她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软绫寝衣,领口因睡姿松开了些许,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脖颈和半边精巧的锁骨。长睫如两弯小小的扇,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不点而朱,睡得毫无防备。 床边的檀木圆凳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一袭素白如雪的长袍,宽大的袖口垂落,在朦胧的晨光里流淌着泠泠微光。 他身姿舒展地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另一手正拈着一根新鲜翠绿的狗尾巴草。 盯着少女看了半晌之后,他微微倾身,将手中狗尾巴草那毛茸茸的穗尖,轻轻拂过她小巧的鼻尖。 睡梦中的少女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脑袋往枕头里蹭了蹭,试图避开那恼人的痒意。 男人的手顿了顿,随即,那草尖再次更轻更缓地扫过她微微翕动的鼻翼。 这一次,贺佑宁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带着未醒的懵懂。她眨了眨眼,待看清床边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带着陌生兴味的脸庞时,所有的睡意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 她猛地向后缩去,薄被被她慌乱地拽到身前紧紧攥住,一双眼眸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无法置信。 是他!玄明!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坐在她的床边?! 贺佑宁颤声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找你玩。” 李清述的回答轻描淡写,平淡得好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可。 他随手抛开了那根狗尾巴草,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的兴味,似乎因为她的反应而更浓了一分。 他依旧那样坐着,白衣墨发,仙姿佚貌,与这少女闺阁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强烈的存在感。 玩?! 贺佑宁的脑中一片空白。 疯子! 她果然遇到了一个行事无法以常理来论的疯子! 她惊谔中夹杂着无语,“你……你们道观,都这般清闲的么?就没有其它事情要做吗?” 李清述闻言,姿态未变,只淡淡开口,声音清冷磁性,无甚温度:“观中事务,自有旁人打理。我不过是个挂名的闲人而已,无关紧要。” 挂名闲人?无关紧要? 贺佑宁一个字也不信。 哪个无关紧要的挂名闲人,能有这样的功夫,可以悄声无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官家小姐的深闺内室里? 可眼下显然不是追究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颤,声音努力平稳:“道长你……还请暂且回避。容我梳发更衣,这般模样实在不妥当。” “好。” 李清述缓缓站了起来,只说了一个字,便转身径直走向另一侧的窗台边,然后背对着她伫立。 他的步伐从容,仿佛在自己家中闲庭信步。 贺佑宁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她已顾不得太多,直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然后飞快地跑到镜台前,平缓了一下气息,强迫自己镇定,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梳理长发,绾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接着插上一支金嵌玉步摇。 然后又从衣柜里匆匆取出一件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换上。 她没有耽搁太久,因为总觉得窗边那道沉默的身影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简单打理完之后,她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声音有些发紧:“我……我好了。” 李清述缓缓转身,眼神在她身上扫过。 这身鹅黄的衣裙,衬得她多了几分鲜嫩的娇俏,只是脸色有些紧张,眼神里带着一丝防备。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贺佑宁看着那只修长如玉竹的手,犹豫了一下。 但此刻,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将自己的手慢慢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许多,温热而有力,瞬间包裹住她。然后下一刻,他手臂微微用力揽住她的腰身,便将她带到了窗边。 贺佑宁看着大开的窗户和外面尚带寒意的清晨空气,心头猛地一跳,他不会要带她飞檐走壁吧? “等……等一下!我们不能偷偷从门口走吗?或者……叫辆马车?” 李清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抱紧。”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揽着她,足尖轻轻一点。 失重的感觉再次袭来,在他跃出窗外的瞬间,贺佑宁几乎是本能地死死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胸膛里。 耳边风声骤起,眼前景物飞速下坠掠过,处于半空中的恐惧让贺佑宁有些发僵。 她此刻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能感觉到他揽在腰间的手臂稳如磐石,以及他衣襟上传来那股清冽如雪般的淡淡气息。 “去……去哪里?”她在呼啸的风声中,颤声问道,声音闷在他衣料里。 李清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晰地穿透风声:“等到了你便知道了。” …… 李清述带着贺佑宁几个起落间,便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巍峨宫墙与琉璃瓦顶,最终轻盈地落在了一处最为恢弘庄严的宫殿飞檐之上。 下方是平整光润的金砖地面,远处隐约可见身着甲胄的侍卫身影如钉子般伫立,肃杀之气即使在高处也能隐隐感知。 贺佑宁被他揽着腰,双脚刚一触及实地,还未来得及从那令人晕眩的飞掠中缓过神,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景象慑住了。 雕梁画栋,盘龙立柱,明黄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处处彰显着无上威严与皇家气派。 这布局、这规制……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声音都变了调:“这是……皇宫?!” 她惊恐地转头看向身旁神情淡漠的李清述,压低声音:“你疯了?!擅闯禁宫是诛九族的死罪!” 李清述却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因极度恐惧而睁大的眼眸上,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波澜不惊的脸。 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 “怕什么。”他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一起死? 贺佑宁被他这轻描淡写却骇人听闻的话语惊得浑身冰凉。谁想要陪他这个疯子一起死啊?!她还想好好活命呢! 还未等她开口反驳,李清述已揽着她,身形如鬼魅般自檐角滑下,避开那几处对于他而言形同虚设的岗哨。 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扇虚掩的菱花隔扇门,闪身进入了一处极为宽敞、陈设奢华的殿室。 室内光线稍暗,却难掩其富丽堂皇。 紫檀木雕龙大床垂着明黄帐幔,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多宝阁上摆满珍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氛围沉闷又威严。 贺佑宁腿一软,几乎要站不稳了,幸好被李清述稳稳扶住。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心跳如擂鼓,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像是在敲响丧钟。 李清述却仿佛对周遭令人窒息的皇家威仪视若无睹。 他轻轻松开她,径自走到寝宫一侧的紫檀嵌螺钿盥洗架旁。架上的赤金脸盆中,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清水,旁边搭着雪白的贡缎面巾。玉制的皂盒、牙刷牙粉、犀角梳篦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盒散发着清雅香气的宫廷御制面脂。 他先是用指尖试了试水温,随即转身,看向面色微微苍白,整个人似乎有些摇摇欲坠的贺佑宁。 “过来这里。”他说道。 贺佑宁的脚下如同生了根,动弹不得,“你到底想做什么?” “替你梳洗。”李清述言简意赅,甚至往前走了两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那双深色的眸子凝视着她,“皇帝下朝回来,惯例要在此更衣盥洗,涤去尘乏。你想不想体验一番?” “不要!”贺佑宁如同被烫到般猛地摇头,“这是僭越!是大不敬!我不敢!我们快走吧!” 李清述对她的话语置若罔闻。他径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道,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到盥洗架前。 贺佑宁呆若木鸡,看着他拿起那块雪白柔软的贡缎面巾,浸入温水中,然后拧得半干。 他转过身,面对着“动弹不得”的贺佑宁,抬起手用那御用的面巾,极其仔细地轻轻擦拭她的脸颊。 微温湿润的布料拂过皮肤,带来轻柔的触感,可贺佑宁只感到无边的恐惧和担忧。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细致,从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到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圆润脸颊,再到精致小巧的下颌。他的手指偶尔会隔着薄薄的面巾碰到她的皮肤。 擦完脸,他放下面巾,拿起那盒御制面脂,用指尖挑了一点,然后将那泛着清香的脂膏一一点在她的额头、脸颊、鼻尖、下巴。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每一次轻点都让她微微一颤。 最后,他用指腹极其缓慢而均匀地将脂膏在她脸上推开,动作间带着一种轻缓的温柔,与这周遭的环境和她的心绪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半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贺佑宁脸上脂粉未施,只薄薄敷了一层御制面脂,肌肤显得越发莹润透亮,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惊惶与无措,像受惊的小鹿。 “怕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贺佑宁猛地抬眼看他,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怕什么? 她心中瞬间涌起一股荒诞的无语,你这个疯子当然什么都不怕了! 李清述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移开目光,抬眼瞥了一下角落的鎏金珐琅自鸣钟,淡淡道:“皇帝快下朝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贺佑宁耳边,她浑身一个激灵。 李清述不再多言,再次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是……是要回去吗?”贺佑宁已经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李清述没有回答,身形闪动,抱着她如同一缕轻烟,再次融入宫殿复杂的阴影与回廊之中。 这次的目标更加明确,他们穿过几道隐秘的侧门与复道,来到了一处守卫格外森严、门户厚重的殿宇前。 李清述不知用了什么手法,那沉重的铜锁悄无声息地打开,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没有窗户,光线昏暗,但就在门开的瞬间,无数宝光骤然迸射,几乎晃花了贺佑宁的眼! 这是一座难以想象的宝库。 里面空间极其广阔,一眼望不到尽头。金银锭堆积成一座座小山,在长明灯的映照下反射着诱人又冰冷的光芒。 翡翠珊瑚树高大绚丽,夜明珠硕大如卵,随意搁置在箱笼之上,散发出柔和的辉光。成箱的珍珠宝石、古玩玉器、名家字画、犀角象牙……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许多宝物贺佑宁连名字都叫不出,只觉珠光宝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想必这里便是大邺王朝的国库了。 贺佑宁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但随即涌起的却是更深的恐惧。 李清述将她放下,目光扫过这无尽的财富,神情依旧淡漠,仿佛眼前只是寻常土石。他侧头看向贺佑宁,问:“你喜欢什么?” 偷盗国库?这比擅闯寝宫还要罪加十等! 贺佑宁猛地摇头,像是碰到了烙铁:“我什么都不喜欢!我们快走吧!”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李清述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他踱步走入宝山之中,目光挑剔地掠过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 最后,他停在某一处,随手拿起一串颗颗浑圆、泛着粉色霞光的极品珍珠项链,一枚鸽子蛋大小纯净无瑕的蓝宝石戒指,一对水头极足、翠色欲滴的翡翠镯子,又从一个铺着锦缎的盒子里拈起一颗鹅卵大小、光华内蕴的夜明珠。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金银,只挑了些精巧贵重、便于携带的珠宝。 不知他从哪里变出一方质地厚实柔软的暗色锦缎,将这几样东西随意包裹起来,打成一个不大不小却沉甸甸的包袱。 然后,他走回贺佑宁身边,不由分说地将这个烫手山芋塞进了她怀里。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贺佑宁抱着那包袱,只觉得有千钧重,双臂都在轻轻发抖。这些绝世珍宝此刻在她怀中,像是一道道催命符,随时会引来灭顶之灾。 “我不要……”她试图推拒,语气弱弱。 李清述无视她的抗拒与恐惧,再次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堆满财富的库房。【】 5、御膳房 李清述揽着贺佑宁,并未立刻离开这危机四伏的宫禁之地。 他身形如鬼魅,带着她在宫殿群落间无声穿行,掠过一道道巍峨宫墙与寂静的回廊,最终悄然落在一处飘散着复杂食物香气,人声却相对低微的庞大院落附近。 几口巨大的铜缸立在院中,隐隐可见内里人影穿梭,蒸腾的热气从数间敞开的门内飘出,混合着油脂、香料、面点、炖汤的浓郁气味。 这里正是御膳房。 不同于国库与寝宫的绝对肃静,御膳房外围虽也有守卫,但内里忙碌嘈杂,反而更容易潜入。 李清述显然对宫中布局了如指掌,带着贺佑宁从一处堆放食材的侧院矮墙翻入,避开正忙碌的厨役杂工,悄无声息地闪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灶台洁净的配膳间。 室内无人,只有数个巨大的多层食盒敞开摆放着。里面是刚刚精心烹制好,等待传膳的菜肴点心。 每一道都色泽鲜亮,摆盘精致,香气扑鼻。水晶蹄髈颤巍巍地泛着琥珀光泽,清蒸鲥鱼鳞光闪闪,腹中藏火腿笋片。虾饺玲珑小巧,晶莹剔透的。酥皮点心层层叠叠如绽放的花,更有各色时令鲜果、滋补甜汤…… 贺佑宁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沉甸甸的珠宝包袱,鼻端萦绕着前所未有的食物香气,肚子里传来一丝微弱的空鸣。 从清晨被他惊醒到现在,她滴水未进,又经历了连番惊吓,早已是饥肠辘辘。可理智告诉她,这里的一粒米一滴油都不能碰。 但是,皇帝的洗漱她体验过了,国库她也光顾了,好像不差这点吃的了……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想什么,贺佑宁不由得有些绝望。 怎么办,她好像也跟着他变疯了…… 李清述的眼神在琳琅满目的御膳上掠过,然后落回她脸上,自然没有错过微微发亮的眼神。 “想吃什么?”他问道。 这一次,贺佑宁没有立刻拒绝。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几样点心吸引。一碟做成桃花形状、粉嫩可爱的豆沙酥,一碗看起来清爽诱人的冰糖桂花炖奶,还有一小笼皮薄如纸、鲜香四溢的烧麦…… 她犹豫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极轻极快地朝那三样东西指了指,随即又像被烫到般收回手。 李清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到一旁,那里整齐码放着朱漆雕花食盒。 他取过一只空的,打开。 然后,他拿起一旁备用的银筷和细瓷碟,将她刚才点中的那碟桃花酥、炖奶、烧麦一一仔细地放入食盒的相应格层中。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条理分明 装好之后,他合上食盒盖子,拎在手中。然后走回贺佑宁身边,另一只手再次揽住她的腰。 “走了。” 他们在宫内的一处幽静桃花林里停了下来。 此时正值花期,千万树桃花灼灼盛开,云蒸霞蔚,如锦似绣,甜馥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桃林深处,有一方平整空地,摆放着简单的石桌石凳,桌上甚至落了几片粉红的花瓣,显得清幽而宁静。 李清述将贺佑宁放下,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自己也拂衣在石凳上坐下。他打开食盒盖子,里面御膳的香气混合着桃花的甜香,幽幽飘散出来。 他将那几样点心取出来,摆放在石桌上,“吃吧。” 贺佑宁站在桌边,怀里还抱着那包袱,看着石桌上香气诱人的点心,又看看四周如梦似幻却陌生的桃花林,最后看向对面那个俊美如谪仙,行事却又如妖魔的男人。 最终,腹中的饥饿和眼前点心的诱惑,暂时压过了部分恐惧。 她慢慢地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将那个沉重的包袱小心地放在旁边,然后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拿起那副银筷。 她先夹起一个桃花酥,小口咬下。酥皮在口中化开,豆沙馅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花香。又舀了一勺炖奶,滑嫩香甜,桂花的味道清雅怡人。烧麦的虾仁鲜甜弹牙,薄皮韧劲十足。 味道的确是难得的精妙。 李清述静静地看着她吃,目光落在贺佑宁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鼓动的腮帮上。漫天纷飞的桃花瓣偶尔飘落她的身上。 风过桃林,花雨簌簌。 贺佑宁吃完之后,一只修长玉白的手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上面有一块干净柔软的贡缎帕子。 贺佑宁正想伸手接过。 而他却执起帕子,轻轻在她的唇角上擦拭着。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帕子,几乎能感觉到她唇瓣的柔软和温度。贺佑宁浑身一僵,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整个人僵直地坐着。 擦完后,他收起帕子,望向她紧绷的小脸,问道:“这里好玩么?” 好玩? “不!一点也不好玩!”贺佑宁终于忍不住道:“我想回去了,你快点带我离开吧。” 李清述轻轻喟叹一声,“好吧。” 说完后,他揽住她的腰身,足尖一点,再次腾空而起,朝着来时的方向掠去。 李清述身轻如燕,抱着贺佑宁悄无声息精准地落回她闺房的窗外,然后稳稳地踏入室内,将她轻轻放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双脚甫一沾地,那属于自己天地的安全感,终于勉强回归了一些。 贺佑宁急急开口,“你快走吧!免得被人发现了!”她现在只想盼着这尊煞神赶紧离开。 李清述站在窗前,逆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墨发如瀑,俊美的脸上神情淡漠。 他目光扫过她惊魂未定的小脸,最后落在她怀中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忽然开口,声音淡然:“今日,我赠了你礼物。” 贺佑宁一愣,随即看向怀里这堆烫手山芋,她简直想将这包袱直接砸回他脸上,但终究忍住了冲动。 她微微抿紧了唇。 见她沉默不语,李清述微微偏头,那双暗黑的眸子凝视着她,继续道:“你不回礼么?” 回礼? 贺佑宁愕然,可她知道,跟眼前这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她的目光在熟悉的闺房内扫视,最终落在了梳妆台上。那里摆着她日常用的首饰匣子,她伸手胡乱地在匣子里一抓,摸到了一块触手温润的物件。 是一枚白玉佩,上面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玉质尚可,但绝非什么稀世珍宝。 她看也没看,连忙将那玉佩往李清述面前一递,声音又快又急:“给你!快走吧!” 李清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枚被她紧紧攥着的玉佩上。 他并未立刻去接,而是看了片刻,才缓缓伸出修长的手指,从她的掌心中,将那枚犹带她体温的玉佩拈了起来。 他将玉佩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残留的暖意,指尖在上面祥云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眼再次看向贺佑宁,“还不够。”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贺佑宁心头猛地一跳,还不够?他还想要什么?她这房里还有什么能入他眼的? 未等她想明白,也未等她再次开口拒绝或询问,李清述已上前一步,瞬间缩短了两人之间那可怜的距离。 贺佑宁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见他微微俯身,那张俊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在她眼前迅速放大。 他并未做更过分的事情,只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姿态,微凉的唇轻轻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她的额心。 那一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可贺佑宁却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额心处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瞬间化为灼热的印记,烫得她头晕目眩。 李清述直起身,看着她瞬间石化,眸中又羞又惊的模样,眼底深处那丝幽暗的兴味似乎终于得到了些许满足。 他不再多言,将手中那枚白玉佩随意纳入袖中,然后身形微动,便如一片轻盈的云,自窗口翩然掠出,几个起落间,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日光之后,再无踪迹。 屋内,只剩下了贺佑宁一人。 她呆呆地站着,慢慢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唇瓣微凉的质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复杂到她理不清。 这个人,强行闯入了她原本平静的世界,留下了一片混乱不堪的心绪,然后又轻飘飘地离开了。 贺佑宁望着空荡荡的窗口,正在愣神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了声音,“岁岁,你怎么这么晚才起身?” 是姐姐贺瑾安的声音。 贺佑宁浑身一僵,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猛地转身,因动作太急,脚下还踉跄了一下,怀中包袱险些脱手,幸好被她死死抱住了。 贺瑾安正从门外走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折枝梅花纹褙子,下配月华裙,乌发绾成堕马髻,插着一支碧玉簪,面容秀丽,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温柔与一丝疑惑。 她见妹妹脸色发白,眼神慌乱,怀抱一个鼓鼓囊囊的陌生包袱站在窗前,不由得蹙了蹙眉:“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手里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 贺佑宁急中生智,连忙把包袱扔到一旁,然后上前两步,一把抱住了贺瑾安的手,将半边身子靠过去,用带着娇憨睡意的声音道: “阿姐……我昨晚……昨晚偷偷看了会儿新得的话本子,一时入了迷,睡得晚了些,今早便贪睡了嘛。” 她边说,边悄悄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姐姐看向包袱的视线。 贺瑾安果然被她这撒娇的模样转移了注意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总是这么贪玩。晚上看话本最是伤眼睛,下次可不许这样了,仔细母亲知道了说你。”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敢了。”贺佑宁连忙保证,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幸好阿姐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深究。 贺瑾安继续道:“对了,母亲今早说,府里新进了一批江南来的云锦和软烟罗,料子极好,花色也新颖,正叫我们两个过去挑选呢。你既是醒了,快随我一起过去看看吧。” “好啊!”贺佑宁道。 姐妹二人相携走出闺房。 晨光正好,洒在庭院中,花木扶疏,鸟语啁啾,仆役们井然有序地做着清扫。 贺佑宁挽着姐姐的手臂,走在熟悉的回廊上,感受着暖阳照在身上的温度,听着姐姐温声细语地说着料子的花色,打算裁什么样的新衣…… 她乖巧地应和着姐姐的话,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今日之事会不会被人发现?那个自称玄明,行事无法无天的人究竟是谁?他还会再来吗?【】 6、情之一字 苍翠山峦,林木掩映间,坐落着一座道观。观宇并不十分宏伟,却占尽地利,清幽古朴,一派宁静祥和。 李清述并未从正门入,身影如一道无声的流光,悄然落于后面一处独立僻静的精舍院内。 他步履从容地踏入正堂,身上那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只是腰间多了一枚白色玉佩。 舍内陈设简雅,一名身着靛蓝道袍的老道正盘坐于蒲团之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上持着拂尘,正在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李清述脸上时,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淡淡的诧异。 这位年轻的帝王,是在十六岁那年于血雨腥风之中,踏着至亲尸骨登上至尊之位的。 时隔多年,他对于当时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 那年初冬,先帝昏聩无能,听信谗言,下旨要将李清述圈禁至死。 李清述亲自执剑,一路从午门杀至乾清宫,剑锋所向,挡者披靡,鲜血染红了汉白玉阶。 在先帝歇斯底里的咒骂与哀求声中,他用那柄尚在滴血的剑,缓慢而坚定地送其归西。 那一夜,宫中伏尸千百,血水三日未净,哀嚎之声萦绕宫墙,久久不散。 先帝血脉几乎断绝。 李清述登基后,虽以雷霆手段稳住了朝局,但那股源于弑父杀亲、屠戮手足的冲天杀气与戾气,却如影随形。 行事手段狠辣,不看僧面不看佛面,毫不留情,令人闻之心怵,也因此而传出暴君之名。 在几位忠心耿耿的三朝老臣近乎以死相谏的恳求之下,他才“勉为其难”地移驾这澄心观静修,名义上是借道家清静之气涤荡心魔,镇压杀孽反噬。 然而悟真道人却明白心知肚明,这位主儿哪里是真心向道、压抑本性的? 那身飘飘白衣不过是便利的伪装而已。 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养心殿中弑君弑父、血洗宫廷的修罗,来此清修,不过是为了方便他随时隐匿身份,出入宫禁,去那外寻面些能激起他新鲜趣味的乐子罢了。 平日里见他,即便神色淡漠,也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寒,那是无数亡魂缠绕不散的冷意,令人望之生畏。连观中修行多年的老道,在他面前也时常感到脊背发凉。 可此刻李清述的眼睛里,那股常年盘踞的隐约阴冷似乎淡去了些许。更让悟真道人惊异的是,他那张俊美却总缺乏人气的脸上,竟隐约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极淡笑意。 那笑意并非温和,而像是一种发现了极为有趣并且势在必得的猎物时,暗含着兴味与掌控感的弧度。 悟真道人斟酌着开口:“陛下今日……似乎心情颇佳?可是在外面遇见了什么合心意的人或事物? 李清述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闻言,他的眼前仿佛又掠过那张时而惊慌、时而羞恼的小脸。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中的玉佩。 “的确遇到了。”他开口,声音仍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几不可辨的回味? 悟真道人心中一凛。 能让这位煞星用遇到了令他情绪有所波动的人或事,绝非寻常。 他顺着话头,带着几分感慨与试探,抚须叹道:“红尘万丈,机缘万千。其中情之一字最是莫测,亦最为伤人。” 他这话说得含蓄,既是提醒,也是担忧。他见识过这位主儿的手段,若真对什么人起了心思,那后果……恐怕难以预料。 李清述闻言,却并未如悟真道人预想的那般冷嗤或不悦。他反而微微偏头,看向窗外精舍庭院中一株遒劲的古松,日光透过松针落下斑驳光影。 “事在人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狩猎般的笃定。 他并未多言,但悟真道人却从他这简短的回答中,读出了某种令人心悸的讯号。 这位煞星,只怕是已然志在必得了。 悟真道人暗叹一声,不再多言,只重新垂下眼帘,默默诵念起清净经。只盼那不知是幸或不幸被这位盯上的“机缘”,莫要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才好。 李清述却不再理会老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指尖依旧轻轻捻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脑海中勾勒出一番景象。 那双清澈含羞的眼,那道清甜柔润的嗓音,以及在闺房之内,吻落在她额心上时,她瞬间僵直发懵的生动反应…… 一丝笑意在他唇角缓缓绽开。 …… 舍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的脚步声,恭谨之中暗含着几分焦急。 一个身着暗紫色内侍服,面容清瘦、眼神精明的老太监,正垂手肃立在院门外。 作为李清述身边最得用、也最知晓分寸的大太监,主子移驾澄心观“静修”,他自然也需随侍左右,打理一应琐事,并随时准备传递宫中的重要消息。 只是这位主子向来神出鬼没,他的行踪,即便是他也时常难以把握,只能在主子可能出现的几处地方轮流恭候。 今日,他已在此等了近半日,心中不免有些焦灼。宫中和朝堂虽在陛下铁腕下看似平稳,但每日仍有无数奏章、密报、请旨事宜需要决断,拖延不得。 张庆正思忖着是否要冒险入内,舍门却无声地开了。 李清述缓步走出,脸上那丝淡淡的笑意已消失无踪,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漠然。 他身上的白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目,周身那股无形的冷冽威压,让张祥深深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陛下。”张祥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恭顺,“您可回来了。奴才已在此恭候多时,有几份加急的奏报和南边来的密信,需请您御览定夺。另外,几位阁老递了牌子,说有要事求见,您看……” 李清述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径直走向专门为他“清修”而准备的静室。 这座院落位于道观深处,外观与周围其他建筑无异,青砖灰瓦,古木掩映,但内里却大有乾坤。守卫皆是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暗卫,明处暗处,不知布置了多少人手。 院落的核心是一间宽敞的书房,门窗皆用特殊材质加固,隔音绝佳。室内并无太多道家陈设,是一处简练肃杀的御书房。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奏章匣子、密信铜管一应俱全,摆放得一丝不苟。墙上悬挂着巨幅的疆域舆图,上面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军政要情。 李清述步入书房,在书案后那张宽大的黑檀木椅上坐下。 张祥早已手脚麻利地将需要处理的文书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他手边,并用最快的速度,低声禀报了最重要的几件事项概要。 李清述不再言语,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章。 那是一份关于盐政贪墨案的最终查办报告,牵扯数百名官吏,卷宗厚达寸许。 寻常皇帝处理此类复杂案件,至少需召集重臣反复商议,耗费数日乃至旬月。 然而李清述只是目光沉静地快速翻阅着,速度之快,几乎令人疑心他是否真的在看。 他的指尖偶尔在某一处细微的证供矛盾或数额差异上轻轻一点,张庆便心领神会,立刻在一旁的空白纸上记下要点。 不到半个时辰,那厚厚的卷宗已被他审阅完毕。 他提起朱笔,在最后的处置意见上,写下一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斩”字,又在旁边批注了十几条具体到人头、牵连范围、后续督办的要求,字字如刀,条理清晰,堵死了所有可能辗转腾挪的漏洞。 其思维之缜密,决断之冷酷,效率之高,令人胆寒。 接着是北境军镇换防的调度方案、江淮水患的赈济章程、西域商路税收新政的试行反馈……每一份文书,无论厚薄,到他手中,都仿佛被一道冰冷而锐利的剑光剖开,直指核心。 他很少犹豫,批注简洁有力,往往一语切中要害。偶有需要权衡之处,他略一沉吟,便能提出连老于政务的阁臣都未必能立刻想到,剑走偏锋却又行之有效的解决之道。 张祥侍立一旁,最初的那点焦急早已化为深深的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服侍这位主子多年,深知其可怖。李清述并非依靠废寝忘食的勤政来维持这种高效。那是一种纯粹的天赋异禀,与冰冷到极致的理智与洞察力,还有对权力与人心的精准把控,和对流血与毁灭毫无顾忌的漠然。 在他眼中,国家政务或许如同一盘精妙的棋局,或是需要被驯服拆解的复杂机关。而他所做的,不过是运用他那超越常人的头脑和绝对的力量,去达成他想要的结果。 顺便满足他那些不足为外人道,危险而隐秘的趣味。 两个时辰后,案头堆积的文书已处理大半。李清述放下朱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的日光透露进来,将书房内映出一片淡金的光晕,却丝毫无法融化他周身的寒意。 张祥适时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 李清述接过后并未饮用,目光落在了腰间的白色玉佩上,温润的玉质在斜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与这间冰冷肃杀的书房格格不入。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玉佩边缘,微凉的触感传来。 此刻他竟然觉得,政务是如此的乏味,明明之前是那般的纵情恣意、酣畅淋漓。【】 7、捉迷藏 三日后,贺佑宁应邀前往参加礼部侍郎之女顾巧蕊的生辰小宴。 出门前,她特意选了身鲜亮的衣裳。一袭紫色绣折枝的云锦襦裙,外罩玉色缠枝莲纹杭绸褙子,发间除了一支玉簪子,又簪了两朵新摘的娇嫩欲滴海棠,薄施脂粉,更显容色。 镜中人眉目如画,唇色嫣然,显露出少女的明媚鲜妍。 “这才是我们岁岁该有的模样,”贺瑾安替她正了正鬓发边的花朵,柔声笑道,“这几日闷在房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顾家小姐素来与你交好,去散散心也好。” “我知道啦阿姐。”贺佑宁在贺瑾安怀里撒了一会儿娇,这才乘车离府。 顾府与贺府相隔不远,马车很快便到了。 顾府今日处处透着喜庆。 贺佑宁被丫鬟引着,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来到后花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的揽月轩。 顾府的宴席便是设在此处,来的多是年龄相仿的官家小姐,丝竹悦耳,气氛轻松活泼,桌上摆着时令鲜果与精巧点心。 此时轩内早已聚集了七八位年龄相仿的千金贵女们,皆是衣着鲜丽,笑语嫣然。 正中主位上坐着的,便是今日的寿星顾巧蕊。她穿着一身喜庆的洋红色遍地金花纹袄裙,头戴赤金累丝宝簪,一张小圆脸笑成了弯月,见到贺佑宁便亲热地拉她入座。 “岁岁!你可算来了!”顾巧蕊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是真切的欢喜,“这身紫裙子真衬你,越发显得人比花娇了。” “怎会忘了你?”贺佑宁笑着将备好的生辰礼送上,“前些日子确实有些懒怠,今日特地来给你赔罪。” 要不是那个玄明突然出现,害她乱了心绪,她也不会耽搁落下了一些事情。 其他小姐也纷纷与贺佑宁见礼寒暄。她们多是旧识,氛围轻松熟稔。 “岁岁,终于等到你了!” “今天可得罚你留到最后一个才能走!” “是啊,我们都看着呢,可不许中途偷偷溜走。” “好好好……我知道啦!”贺佑宁全都应下。 很快,丫鬟们奉上各色精巧茶点,席间开始了行令猜枚、投壶戏耍。 贺佑宁很快便被顾巧蕊和其她小姐们的活泼感染,也投入了游戏之中。 她本就聪慧,连赢了两局投壶,得了彩头一支点翠蝴蝶簪,心情越发愉悦起来。 阁内香风细细,笑语盈盈,窗外江水潺潺,柳丝轻拂。一切都美好得几乎要让她忘了那些令人不安的插曲。 宴至中途,众人正在赏玩一盆特意寻来的珍品兰花,便见顾文宣捧着一个小巧的锦匣走了进来。 顾文宣年方二十,一身雨过天青色直裰,衬得人愈发清俊温雅。 他年纪轻轻已是举人功名,生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举止从容有礼,言谈谦和妥帖,加之出身清贵,学问扎实,在京中官宦子弟中名声颇佳。 他今日是受母亲之托,来为妹妹贺寿,并给在场的诸位小姐送上从江南带回的馥郁斋最新花样的绣帕作为小礼,以示顾府待客的周到。 “诸位妹妹安好,”顾文宣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母亲命我送来些小玩意,聊表心意,还望各位妹妹莫要嫌弃。” 小姐们纷纷起身还礼道谢。 顾文宣一一分发锦盒,态度恭敬却不疏离,分寸拿捏得极好。轮到贺佑宁时,他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容,将锦盒递上:“贺妹妹,这是你的。家母说贺妹妹素喜清雅,特意选了这竹叶纹的。” “多谢顾公子,有劳顾伯母费心了。”贺佑宁连忙接过,回以微笑。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素白底子的软缎绣帕,质地轻薄柔软,边角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几丛疏朗有致的竹叶,竹叶形态飘逸,银线在光线下泛着含蓄的微光,雅致而不失精巧,正合她的喜好。 她确实心生欢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滑润的银线刺绣,由衷赞道:“顾伯母眼光真好,这竹叶绣得栩栩如生,银线用得也巧妙。” 此刻她心情不错,又被这雅致的绣帕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卸下了心防,专注欣赏着手中之物。 顾文宣见她喜欢,眼中笑意也深了几分:“贺妹妹喜欢就好。”他并未多留,又与其他几位小姐略寒暄两句,便礼貌地告退了。 绣帕的小插曲过后,席间气氛愈发热烈。不知是谁提议玩捉迷藏,立刻得到了小姐们的一致响应。 揽月轩本就宽敞,连着外面的游廊、假山、竹园,能藏身的地方不少,正是玩这个游戏的好去处。 为了增加趣味,还定下了彩头——一匣子新进的宫花。 抽签决定,第一轮被蒙上眼睛做“瞎子”的,恰好是贺佑宁。 一方质地柔软厚实的湖绸帕子被折了几折,严严实实地蒙住了贺佑宁的双眼,在她脑后系紧。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能听到周围小姐们刻意压低却依旧带着兴奋的轻笑声和窸窸窣窣的跑动声。 “岁岁,可不许偷看哦!” “我们要藏好啦!” “数到五十才能来找!” 贺佑宁站在原地,耳边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从不同方向传来,努力憋住的隐约轻笑声。她心中跃跃欲试,开始慢悠悠地数数:“一、二、三……” 数到五十,她停下,侧耳倾听。 周围似乎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不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我来找啦!”她扬声喊道,然后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着迈步。 她记得揽月轩内的布局,也知道外面游廊和竹园的大致方位。凭着记忆和听觉,她先往轩内一处多宝阁后摸去,那里空间狭窄,但藏个身形娇小的人正合适。 她摸索着走过去,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紫檀木边框,又探向后面,空空如也。 “不在这里呀……”她嘀咕着,转身,又朝着记忆里一处垂着厚重帷幔的角落走去。帷幔后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响。她心中一喜,放轻脚步,双手向前,准备来个突然袭击。 她屏住呼吸,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帷幔流顾,想象着后面藏着的小姐妹被发现时可能发出的惊呼和欢笑。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拨开帷幔的刹那,她整个人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温和力道一带,不受控制地一头栽进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所在。 不是冰冷的地板,也不是预料中小姐妹们柔软馨香的怀抱。 鼻尖首先撞上了一片质感细腻的衣料,带着一种她曾在极近的距离下嗅到过的气息,清冽如雪后松林,却又隐隐透着危险冷锐的气息。 随后是坚实而隐含力量的胸膛,隔着彼此的衣衫,能感受到其下沉稳的心跳和偏低的体温。 贺佑宁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惊呼。蒙眼的绸帕剥夺了视觉,却让触觉与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这气息……这怀抱的感觉…… 她僵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向前摸索的姿势,指尖却已抵在了对方胸前的衣料上。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带着掌控意味的姿态,缓缓环上了她的腰背,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她僵硬地趴在他怀里,甚至忘了立刻推开。直到那双修长有力的手臂,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缓缓环上了她的腰背,将她更紧地按向他。 绸帕下的眼睛惊恐地睁大。 她能感觉到他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和未被绸帕覆盖的肌肤。然后,那道低沉悦耳,此刻却让她如坠冰窟的声音,带着一丝餍足般的慵懒,轻轻响起: “捉到你了。”【】 8、“你喜欢他那张脸?” “你……你先放开我!”贺佑宁的声音,此刻因狭窄逼仄的空间,而显得有些闷闷的。 回应她的,是一声极低的轻笑,仿佛羽毛搔过心尖。他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轻轻送进她耳中。 “不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么?” “才不是!”贺佑宁有些羞恼,一把扯下眼睛的绸帕,愤愤地看向他,“我们在玩捉迷藏,是你自己擅闯进来的!” 眼前的男人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色广袖长袍,衣料在透过帷幔缝隙的朦胧光线下流淌着泠泠微光,仿佛自带一层隔绝尘嚣的屏障。 墨黑的长发未束冠,仅用一根同色丝带松松系在发尾,大半青丝流泻肩头,与冷白的肤色形成对比。 他身量极高,此刻正微微垂眸看着她,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晰得俊美惊人。眉骨如峰,眼窝深邃,瞳仁颜色极深,里面地映着她此刻的模样,唇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并没有因为她的瞪视而有任何不悦或退让,反而就那样坦然地站着,任由她打量,周身隐隐强势的气息将她牢牢笼罩。 “好久不见。”他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回话,轻轻笑起。 好久不见?明明才三天而已! 贺佑宁有些难以置信,错愕地看着他。 李清述像是没有看到她的愕然,继续说道:“你就那么喜欢那张帕子吗?” 贺佑宁呼吸一窒,看来他什么都看见了。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微微侧头,视线越过了她的上方,投向了刚才顾文宣离开的方向。然后,那平淡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再次响起: “还是说……”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进贺佑宁的耳里:“你喜欢他那张脸?” 还不待贺佑宁有任何反应,那声音不疾不徐继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认真,如同在讨论一件寻常的事物,轻轻吐出最后那句让她差点魂飞魄散的话: “若是喜欢,我可以把它剥下来,送给你。” “剥下来”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毫无波澜。 贺佑宁浑身发寒,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疯子!他怎么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恐怖绝伦的话! 她毫不怀疑,以这个男人的疯狂和手段,他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只要她说好,顾文宣那张温文俊秀的脸,下一刻就可能真的变成一件血淋淋的“礼物”,摆在她的面前。 贺佑宁僵硬地立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像。方才那点因绣帕和日光而生的好心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与恐惧,密密实实地包裹上来。 “别紧张,我只是在说笑罢了。” 李清述眉眼微弯,仿佛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但贺佑宁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揽月轩外,隐约传来顾巧蕊带着笑意的呼唤:“岁岁?你跑到哪里去啦?再不出来我们可要去分宫花啦!” 李清述极其自然地撩开帷幔一角,外面的光线和隐约的说笑声更加清晰地透露进来。 他看向贺佑宁,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暧昧的挟持从未发生。 “我先走了,回见。” 说完后,他身形一闪,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撩开的帷幔之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帷幔轻轻晃动,重新垂落,将内外隔绝。 贺佑宁独自站在昏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攥着那方皱巴巴的绸帕,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他低沉的声音和温热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和稍显急促的呼吸。接着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裙和发髻,然后将那方蒙眼帕子随手塞进袖中,掀开帷幔,朝着光亮和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我在这里!” 她挥手笑道,将所有的情绪都掩埋在心里。 捉迷藏的插曲让贺佑宁在接下来的宴席里,都有些心不在焉,难以专注。 但她依旧尽力和和小姐妹们说笑玩闹,而她们在分宫花时,也将一朵别致的海棠绢花分给了她。 宴席结束后,贺佑宁辞别了热情挽留的顾巧蕊,带着贴身丫鬟青果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厢内空间不大,却隔绝了外间的喧嚣。贺佑宁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微微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面放着那方被当作彩头的海棠绢花。微凉的丝绸触感让她忽然又想起了顾文宣送的那方银线竹叶绣帕。 那帕子雅致,当时看了确实心生欢喜。 “青果,”她睁开眼,看向侍立在车厢角落的丫鬟,“方才顾公子送的那个锦匣,是你收着的么?拿出来我瞧瞧。” 青果闻言,连忙应声:“是,小姐。” 说着,她便低头去翻随身带着的那个靛蓝色绣缠枝莲的布囊。 那里装着一些零碎的物品,如备用的手帕、小镜、脂粉,还有收到的类似小礼物,通常都由她统一收在这个布囊里。 青果很快从布囊里取出那个暗红色织锦面的小锦匣,双手捧着递到贺佑宁面前:“小姐你看,在这儿呢。” 贺佑宁接过锦匣,入手沉甸甸的。 葱白的指尖轻轻拨开那小巧的铜扣,掀开匣盖,然而里面却空空如也。 预想中那方银线绣竹叶的素白软缎绣帕,不见了踪影。只有匣底衬着的深蓝色绸缎,在车厢壁灯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贺佑宁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捏着匣盖的指尖微微收紧。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几乎没有变化,甚至眼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目光在那空无一物的匣内多停留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垂下,遮掩了眸底骤然掠过的惊悸。 “小姐!这……这怎么可能?!” 一旁的青果也看到了空荡荡的锦匣,瞬间花容失色,声音惊惶,“奴婢……奴婢接过锦匣后,就直接放进了布囊里,从未打开过!帕子……帕子怎么会不见了?!” 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手忙脚乱地又将布囊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在车厢地板上摊开,一样样仔细翻看,仿佛那方薄薄的绣帕能藏在哪个角落似的。可除了那些原先就有的物品,哪里有绣帕的影子? 贺佑宁看着青果慌乱无措、拼命自证清白的样子,心中那点因帕子丢失而起的惊悸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知道这丫头没有说谎,也绝不敢私藏。锦匣一直收在布囊里,布囊贴身带着……能在顾府人来人往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锦匣,只取走里面一方绣帕,而让匣子和保管的人都毫无察觉…… 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那个人。 那个如同鬼魅般,总能出现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和地方出现的男人。 “好了,青果。”贺佑宁开口,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温和的安抚,“别找了。” 青果抬起头,满眼都是惶惑与自责:“小姐,可是……” “许是我自己记岔了,”贺佑宁打断她,语气平淡,仿佛微不足道:“可能当时看过后,随手放在顾府哪个地方,忘了收进匣子里。又或者,根本就没放进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容地将空锦匣的盖子重新合上,那声细微的“咔哒”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将锦匣递还给还在发愣的青果:“收起来吧。一方帕子而已,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丢了便丢了。今日是顾小姐的好日子,莫要因为这点小事坏了心情,也别在顾府声张,免得主人家多想。” 青果看着自家小姐平静无波的脸,虽然心中依旧觉得蹊跷又自责,但见小姐似乎真的不在意,也只好接过空锦匣,重新放回布囊,又将散落的东西一一收拾好。 只是她仍低声道:“是,小姐……都是奴婢不小心……” “不关你的事。”贺佑宁柔声道,目光却已转向了窗外流动的夜色。 街边的灯笼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她侧颜沉静,唯有那双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陷进了柔软的裙料里,泄露出一丝内心的紧绷。 马车在贺府侧门停下。贺佑宁扶着青果的手下了车,步履如常,姿态优雅。暮色四合,府门前灯笼的光晕温暖,映照着她妍丽的面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吧。”她对青果吩咐了一句,便转身,独自朝着内院走去。 夜风拂过,带来庭院中晚香玉的馥郁气息。 贺佑宁一步一步,走得平稳。 那个空锦匣,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她。他的那双眼睛和那双手,从未远离过她。他能触及到她生活的任何角落里,无所遁形。 回到自己的闺阁内,贺佑宁没有立刻唤人洗漱,遣退了欲上前伺候的丫鬟后。 她走到房间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矮柜前。然后蹲下身,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旧衣。 她伸手探向最底层,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个用厚实油布仔细捆扎严实的小包袱。这便是那日从皇宫“带”回,被她偷偷藏于此处的赃物。 她将那个空荡荡的暗红色锦匣放在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贺佑宁的目光在这两样东西之间缓缓移动。 她抱起膝盖,将下巴轻轻搁在膝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真是个磨人的家伙…… 这个念头突兀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近乎无奈的认知。 是的,磨人。 他不同于她认知里任何一种危险。不是市井无赖的纠缠,不是权贵子弟的强取豪夺,甚至不是话本里那些爱而不得的偏执。 那些都有迹可循,或有法可解。 而他玄明……这个身份成谜、行事诡谲的男人,他的出现毫无规律,目的难以揣测。 他时而像兴致盎然的猎人,布下陷阱看她惊慌。时而又像拥有无上权柄的神祇或者魔鬼,随手“赐予”常人难以想象的珍宝与体验,不管她是否愿意承受。时而又像一个被宠坏且极其敏感占有欲极强的孩子,会因为她对旁人赠与的一件小玩意儿多看一眼,就霸道地将其“没收”,只留下一个空壳,证明他的存在和不容忽视。 他像一场没有固定形态、却无处不在的迷雾,将她笼罩。不知他何时会浓重到令人窒息,也不知他何时会淡去仿佛从未存在。他给予的礼物是烫手山芋,他带走的物品是无声警告。 这种无法预测、无法防备、无法以常理度之的侵扰,才最是磨人。 它不给你痛快的一击,却用细密而持续的方式,磨损你的心防,搅乱你的心神,让你在看似平静的日常里,始终绷紧一根弦,不知他下一次会以何种形式、在何时何地降临。 贺佑宁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空锦匣冰凉的缎面。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无形丝线缠住的雀鸟,线的那一端,握在那个白衣墨发、俊美如谪仙却又危险如妖魔的男人手中。 他并不急于收线,只是偶尔轻轻拨动,看她扑腾、惊慌,却又无法真正挣脱。【】 9、“你喜欢什么?” 几日后,贺佑宁收到了顾巧蕊遣人送来的花笺。这次不是宴请,而是一次寻常的邀约。 花笺上字迹飞扬,带着一贯的活泼:“岁岁,京郊新辟忘尘谷,有飞瀑流泉,野趣天成,景致绝佳,非城中园圃可比。更闻谷中藏一株百年古玉兰,花开如雪,幽香袭人,正值盛时。独赏可惜,特邀同往。明日巳时,谷口听泉石候君,不见不散。” 落款处画了只俏皮的兔子。 贺佑宁指尖摩挲着花笺,忘尘谷她亦有耳闻,是郊山一处新近才被文人雅士发现的自然幽谷,以清泉瀑布和野生的奇花古树闻名。 野趣、瀑布、百年玉兰……听起来确实比精致的园林更吸引人。 贺佑回了信,应下邀约。 次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贺佑宁只带了青果,乘着一辆轻便的小车出了城门,朝着忘尘谷方向而去。 马车在山路上迤逦而行,越走越僻静,空气也越发清新,带着草木泥土的芬芳。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处简易的石板路口,车夫指着前方掩映在郁郁葱葱林木中的一条小径道:“小姐,前头车马进不去了,忘尘谷入口就在那山坳里,沿着小径走不远便能看见听泉石。” 贺佑宁下了车,带着青果步入林间小径。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耳畔是清脆的鸟鸣和隐约传来的淙淙水声。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果然野趣盎然,令人心神一畅。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山崖飞泻而下,注入下方一汪碧幽幽的深潭,水声轰鸣,溅起蒙蒙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七彩。 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突兀地伸出于山壁之外,不远处便是那道气势磅礴的飞瀑。 石台边缘,几块表面平坦的巨大岩石被巧妙地摆放,如同天然的桌凳,其上竟已铺好了干净的布料。旁边一棵虬枝盘曲的古松伸展着苍劲的枝干,投下大片阴凉。这里便是所谓的听泉石了。 景致开阔壮丽,确实是个观瀑听泉的绝佳所在。 石台之上,已摆好了一套素白的天青釉瓷茶具,一壶清茶正袅袅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两碟精致的、并非山中能得的桂花糕和玫瑰酥。一只小巧的竹编食盒搁在石凳上。 茶是温的,点心是新鲜的。显然有人先到了,并且备好了这些。 而除此之外,空无一人,并无顾巧蕊的身影。 “巧蕊?”贺佑宁唤了一声,声音立刻被巨大的水声吞没。她走近石桌,茶壶温热,点心新鲜,显然有人先到了。莫非巧蕊去附近探景了? 贺佑宁正疑惑间,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忽然自那瀑布轰鸣的间隙里,飘飘渺渺地传了过来。 那笛声初时极轻,似有还无,如同山谷中一缕捉摸不定的风。但很快,便清晰起来,音色空灵澄澈,旋律古朴高远,并非时下流行的任何曲调,却奇异地与这飞瀑流泉、古木幽谷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这笛声本就是山水之音的一部分。 贺佑宁怔住了,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笛声传来的方向,并非瀑布上方或山谷对面,而是……瀑布里面,一处被几块巨大嶙峋的山石和几株斜逸而出的古松半掩着的地方。 水雾弥漫,日光透过水汽,形成一道朦胧的光幕。就在那光幕之后,山石之畔,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隐约可见。 他随意地倚靠在一块光滑的巨石上,一袭月白色的衣袍在氤氲水汽中仿佛不染尘埃,衣袂随着山风与飘散的水雾轻轻拂动。墨黑的长发未束,只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系着,几缕发丝被水汽濡湿,贴在弧度优美的颈侧。他微微侧着头,手持一管青玉短笛,正专注地吹奏。 飞瀑如银河倒悬,在他身后轰鸣倾泻,溅起千堆雪。氤氲的水雾在他周身缭绕流转,日光穿透水雾,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而圣洁的光晕。山风拂过,衣袂与长发共舞,水声与笛声和鸣。 那一瞬间,贺佑宁几乎忘了呼吸。 眼前这一幕,不像人间景象,倒像是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谪仙,偶然在这人迹罕至的幽谷中显圣。那空灵的笛声,那绝世的身姿,那与天地山水浑然一体的气韵,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神性般的美丽与孤独。 她呆呆地站着,甚至忘了思考,忘了寻找顾巧蕊,忘了所有的不安与烦忧。只是本能地被这超脱凡俗的景象所吸引,心神仿佛也随着那笛声,飘向了云雾深处。 笛声悠悠,最后一个尾音袅袅散去,余韵仿佛融入了轰鸣的水声与飒飒的风声之中,了无痕迹。 那道身影缓缓放下了玉笛。 然后,他转过身,隔着朦胧的水雾与不算近的距离,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听泉亭中怔然独立的贺佑宁。 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可贺佑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沉静专注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如愿以偿。 他并未立刻走来,只是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仿佛在欣赏她此刻全然失神的模样。飞瀑依旧奔流,水雾依旧弥漫,他立于其间,白衣胜雪,墨发如瀑,恍若即将乘风归去。 贺佑宁的心跳,在短暂的停滞之后,骤然狂跳起来,比那瀑布的轰鸣更加震耳欲聋。 半晌后,她反应过来,这里根本没有顾巧蕊。 从一开始,这一切全都是他的安排。 都是他精心布置、请君入瓮的戏码。 水潭对面,那道白色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并未施展那骇人的轻功,只是如同寻常游人般,踩着潭边湿滑的卵石,步履从容地,朝着听泉亭,不疾不徐地走来。水雾在他身后拖曳出长长的缥缈痕迹,阳光勾勒出他修长完美的轮廓。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贺佑宁骤然收紧的心弦上。 随着距离的拉近,水雾不再能完全遮掩他的面容。那张脸,在朦胧的光影中逐渐清晰,依旧是那令人屏息的俊美。 只是此刻,或许是因为山间水汽的浸润,又或许是这幽谷天光的映照,他惯常的冰冷漠然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多了几分出尘的飘逸,反而更显不真实。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清晰地映着听泉石边她伫立的身影,专注得令人心悸。 笛声早已停歇,山谷中只剩下瀑布永恒的轰鸣,此刻却仿佛成了某种沉重的声音,衬托着这无声逼近的压迫感。 贺佑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冰凉的石头。她想逃,可双脚如同被钉在了原地。环顾四周,除了来时那条林间小径,三面皆是陡峭山崖和深潭飞瀑,青果和车夫被她留在了马车上,此刻竟是求救无门。 他踏上了那道短短的石阶,月白色的衣袍下摆掠过湿润的青苔,却依旧纤尘不染。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清冽如雪后松林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最终,他在距离贺佑宁三步之遥处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亭内石桌上冒着热气的茶与精致的点心,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茶尚温,”他开口,声音奇异地穿透了水声,清晰地传入贺佑宁耳中,语气平淡如旧,“点心也是新制的。” 贺佑宁紧紧攥着袖口,没有回话。 李清述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眸色深了深。在石台的另一侧坐下,执起那只天青釉的茶壶,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茶。碧绿的茶汤注入素白的瓷杯,热气氤氲。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贺佑宁面前,“坐。”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贺佑宁兀自站着,没有动。 李清述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此赏景品茗的雅士。 飞瀑的轰鸣持续不断,水雾随风飘入亭中,带来沁人的凉意,却吹不散亭内诡异凝滞的气氛。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贺佑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虽然并未一直落在她身上,而是时而望向奔流的瀑布,时而落在手中的茶杯上,可那无形的压力,却始终如影随形。 静立半晌后,贺佑宁暗叹一口气,她走到石台前坐下,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李清述似乎对她终于坐下这件事感到满意,虽然他的表情并无甚么变化,只又抿了一口茶。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缓缓开口,语气淡淡:“茶要凉了。” 贺佑宁垂着眼,没有回应。 他也不在意,继续道:“这茶是谷中野茶,取瀑布源头活水烹煮,虽不及名茶精致,却别有一番山野清气。”顿了顿,补充一句,“你应该会喜欢。” 话说到这份上了,贺佑宁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杯茶,然后将茶杯送到唇边,如同完成任务般,快速小口地喝了一点。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带着一丝清苦,随后是淡淡的回甘,确实与平日所饮的香茗不同,更显质朴。 的确是好茶。 放下茶杯,贺佑宁抬起眼,直视着坐在对面的李清述。 水雾在他身后缭绕,白衣墨发,容颜绝世,坐在这天然石台之上,本该是仙人临凡般的画面。可贺佑宁只从他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玄……玄明道长,你费尽心机,伪造信物,将我骗至这荒山野谷,究竟……想做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情绪复杂而有些发紧。 她不再配合他那“偶遇”或“巧遇”的戏码,直接将话挑明。 “想做什么?”李清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目光却紧盯着她,“方才的笛声,不好听么?” 贺佑宁一窒,他竟还问这个? “还行……”她终究是回道。 她知道,他若是听不到她的答案,必定不会罢休。 “嗯。”李清述坦然承认,“学了一下,我便会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学会一支高难度的曲子,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贺佑宁:!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他自吹自擂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贺佑宁重复了一遍,不想被他带偏。 李清述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水雾似乎也随着他的动作飘近了些,那股凛冽又危险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见你。”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与认真,却让贺佑宁浑身汗毛倒竖,“这山谷景致尚可,想着你或许会喜欢。那株玉兰,也开得正好。” 他的理由简单到近乎蛮横,又荒谬到令人无言以对。 想见她,所以就能伪造顾巧蕊的信件将她诱骗至此?觉得景致好,她或许会喜欢,所以她就必须出现在这里,陪他赏景品茶? 贺佑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毫无玩笑之意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涌上心头。跟这个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的逻辑自成一体,霸道而不可理喻。 “若我说不喜欢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李清述闻言,眉梢轻轻动了一下。他靠回石凳,重新拉开了距离,目光投向轰鸣的瀑布,侧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朦胧。 “不喜欢么……”他低声重复,语气听不出情绪。 在风声和水声里,李清述那平淡的语调再次响起,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也将贺佑宁的心神拉回。 “那你喜欢什么?” 他没再看瀑布,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探究的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询问她的喜好。 贺佑宁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含糊道:“我……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是么?”李清述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置可否的意味。 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壶,又为她添了些热茶,动作从容不迫。水汽氤氲,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可我听闻,”他放下茶壶,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贺家小姐偏好明丽鲜妍之色,春日爱鹅黄、柳绿、杏粉……夏日喜榴红、天青、藕荷……衣饰常缀以精巧的金玉,尤爱赤金点翠的蝴蝶簪,步摇起来灵动生辉。” 贺佑宁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这些虽不算什么秘密,闺中好友和亲近之人大致知晓,可从他口中如此清晰地道出,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她今日为了出游精神,确实簪了支赤金蝴蝶簪。 李清述仿佛没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继续道:“饮食上,尤爱冰糖山楂、玫瑰乳酥这类甜点,夏日里最是贪凉,常命人用冰鉴镇了酸梅饮子或酥山,须得母亲和长姐再三劝阻才肯少用些。” 贺佑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这些细节,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尤其夏日贪冰这事,母亲和阿姐确实常念叨她。 “闲时爱读些才子佳人的话本传奇,对闺阁训诫女则之类兴趣寥寥。女红尚可,但更喜临帖习字,临的是赵孟頫的行书,笔锋间已见几分洒脱之意。”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将她生活中那些琐碎私密的喜好与习惯,一条条剥离出来,摊开在这水雾弥漫的山谷石台上。 贺佑宁的指尖渐渐攥紧,不仅仅是喜好,连她临摹的字帖,他都知道!赵孟頫的行书笔意婉转流畅,她临摹时总觉比规整的小楷更畅快。 “夏夜常在庭院纳凉,喜扑流萤,能待到露水打湿裙角。冬日手中常捧小巧的鎏金錾花手炉,炉上雕的正是你喜欢的纹样。”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听戏爱听热闹的弋阳腔,尤其偏爱《穆桂英挂帅》的铿锵段落。赏花亦爱浓丽之色,牡丹芍药、海棠杜鹃,开得越盛越喜,但也欣赏玉兰的清雅,因其形姿高洁。” 他每说一条,贺佑宁的心就沉下去一分。这些连她自己都未必时时在意的细微习惯,竟被他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这感觉,不像是在谈论一个仅仅见过几次面的人,倒像是在细数一件被他长期观察、了如指掌的……所有物。 恐惧如同冰冷滑腻的蛇,悄悄缠绕上她的心脏。他到底观察了她多久?又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的?难道她平日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察之下? “……对了,”李清述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还听说,贺小姐幼时怕苦,每次生病喝药,必要备上一碟最甜的蜜渍金桔,还要兄长许诺带她去逛西市买最新的绢花才肯喝。如今虽好些,但喝药时依然会不自觉地皱紧鼻子,像只嗅到异味的小猫。” 他话语里的打趣显而易见。 “你……”贺佑宁猛地抬头。 幼时的糗事!这等闺阁私密,他竟也知道?!连阿兄用什么法子哄她喝药这种事…… “你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李清述对她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并未因她的质问而变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微微惊慌的模样。 “我是什么人,你日后自会知晓。”他避开了第一个问题,对第二个问题,却给出了一个更让她毛骨悚然的答案,“至于为何打探……” 他微微倾身,隔着石台与她更近地对视。水雾在他睫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因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呢喃的,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占有欲,“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 如此简单,如此独断,如此令人窒息。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是因为他想。 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窥探她的生活,剖析她的喜好,掌握她的习惯,甚至翻阅她身边的大小事。 贺佑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戏谑或嘲讽,只有一片令人胆寒的纯粹专注与理所当然。 她忽然明白了。 对于这个男人而言,或许根本没有隐私、礼法、界限这些概念。只要是他感兴趣的,他想知道的,他就会不择手段地去获取。她的抗拒,她的恐惧,她的质问,在他眼中,或许都无关紧要,甚至……可能正是他乐趣的一部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觉得自己就像被精心研究过的,所有的喜好、习性、甚至最细微的小动作,都被置于明面之下,被眼前这个男人观察得一清二楚。 飞瀑依旧在身后轰鸣,水雾依旧冰凉刺骨。可贺佑宁却觉得,这山谷里最冷的,不是这自然的水汽,而是对面这个男人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和他话语里透露出的,对她整个人生的无孔不入与了如指掌。【】 10、百年玉兰 山风裹挟着瀑布的水汽,一阵阵扑来。 贺佑宁看着他那张脸在氤氲水雾中俊美得不真实,眼神却深得像是要将她吸进去,连同她所有的秘密、喜好、甚至那些她自己都快忘记的稚气习惯,一同吞噬殆尽。 她想反驳,想质问,想让他停止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剖析,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狂乱无序的撞击。 “你很好。”他忽然开口道,语气淡然。 贺佑宁扭过头去,不想再听见他说的话。 可他的声音却无孔不入。 “比那些总是言行拘谨,一举一动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人,有趣得多。”他继续说道,甚至拿起一块桌上的玫瑰酥,递到她面前,“尝尝?虽不如你家中惯用的那种糖霜,但用的是山谷野玫瑰制的馅,香气更烈些。” 贺佑宁紧紧抿着唇,没有回应。 她不要再接受他任何东西,不要再被他牵着鼻子走。 李清述也不勉强,将那玫瑰酥放回碟中,自己却拈起一块,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吃相优雅。 “你不必如此害怕。”他咽下点心,又啜了一口茶,才淡淡道,“知道这些,并不意味着我要对你如何。” 贺佑宁睁开眼,眼底满是不信。 他已经给她制造出太多“惊喜”了! 李清述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山色,声音也仿佛飘远了些,“我只是难得碰上一个像你这样特别的人。” 他于她而言也挺特别的, 特别的疯。 “所以,你是把我当作……一只羽毛鲜亮些的雀鸟,还是一株花开得热闹些的盆景?” 观察她的喜好,记录她的习性,然后……圈养起来,供他闲暇时赏玩解闷? 不不不。 贺佑宁立马否定这个猜测,她应该只是话本看多了。 李清述看向她,深不见底的幽暗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细微的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雀鸟会飞走,盆景易凋零。”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留,“你不同。” 三个字,说得很慢很重。 贺佑宁不懂他话语里的意思。 她也不想懂。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盯着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水碧绿,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李清述也没有再开口。 他似乎并不急于推进什么,也不在意这停滞的气氛。只是重新端起了自己的茶杯,轻品慢尝。 目光时而掠过她的发顶,时而望向飞泻的瀑布,姿态闲适得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山间小憩。 时间在巨大的水声和沉默中缓慢流淌。 贺佑宁有点想结束这场会面了,“那株百年古玉兰呢?我想看看,看完我就该回去了,青果也该等急了。” 这次不用他开口,她自己主动提出走流程。 李清述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似乎能轻易看穿她急于离开的心思。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又为自己斟了半杯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百年的玉兰,”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有什么稀奇的?” 贺佑宁一怔。 百年古树,花开如雪,在这自然幽谷中,难道不算一景? 不等她回应,李述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起一股荒谬感。 “本想叫你看看……万年的,但你又不喜欢看。” 万年?!贺佑宁愕然看向他。 他神情淡漠,不似玩笑。 可万年……那是什么概念?凡俗草木,岂有万年之寿?纵是深山老林,传闻有灵,也不过是千年古木,便已惊世骇俗。 “万年的?”她下意识地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不是神物,便是魔物。”她想起了志怪传奇里那些修炼成精,或护佑一方或为祸人间的古树精怪。 李清述听了她的评价,唇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神物?魔物?” 他低语,目光却并未投向山林深处,反而更幽深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贺佑宁心中惊疑不定。 他到底什么意思?是真有万年古树,还是只是随口一说,戏弄于她? 她忍不住问:“道长怎知我不喜欢看?” “你日后便知。” 又是这样语焉不详的话语。 贺佑宁不服气,还想再问。 便见李清述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月白色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如水般流泻。他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走吧,去看玉兰花。” 贺佑宁想,既然他不愿意说,那便罢了。 她、也、不、是、那、么、地、好、奇! 等看完了,便能离开了。 李清述没再多言,转身朝着石台另一侧走去,那里通往瀑布后方的更深处山崖,有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陡峭小径。 那路径显然比来时更加险峻难行。 贺佑宁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跟上。 李清述走在前方,仿佛对这险峻路径早已熟稔,步履却异常稳健。他几乎未曾回头看她一眼,却总能在她脚步踉跄险些滑倒之时,恰到好处地用丝线缠住她的躯体,替她稳住身形。 飞瀑的轰鸣声在身后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幽深的林间静谧。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长满青苔的山石和蜿蜒的溪流上。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 这里比之前石台所在的区域,更加原始荒僻。 地面上厚厚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落叶和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周围林木高耸,藤蔓缠绕,寂静得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李清述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向她。 “到了。”他说道,声音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贺佑宁微微喘着气,环顾四周。 林地空旷,除了高大的树木、缠绕的藤蔓和厚积的落叶,哪里有什么玉兰树的影子?别说百年古树,就连一棵开花的树极少见到。 “玉兰花……在哪里?”她声音干涩,带着掩饰不住的疑惑。 李清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幽暗的光线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和墨黑的发上。他微微低头,看着她因活动而泛红的脸颊,那双深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的幽光。 “玉兰花?”他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耳语般的亲昵,“你仔细闻闻……” 贺佑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鼻尖微动。空气中是潮湿的泥土味、腐叶的微朽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清冽冷香,那是他身上的气息。 “闻到什么了吗?”他微微倾身,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和眸中自己的倒影。 贺佑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却抵上了一棵粗糙的树干。她有些慌乱地回答,“没……没什么特别的。” 她意识到了什么。 李清述却仿佛没听见,又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微微偏头,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那冷冽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下来。 “香不香?”他低声问,语调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探究,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可这话听在贺佑宁耳中,却如同惊雷!她再忍无可忍,直接撕破两人之间和平的假象。 “这里根本没有玉兰!你骗我!”她指控道。 李清述看着她气红的脸颊和那双因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眸子,眼中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他慢条斯理道:“玉兰?自然是有的。” 贺佑宁一怔,狐疑地看着他。难道事情有转机? 只见李清述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掠过幽暗的林间,仿佛真的在指认某个方向。“往东再走二里,峭壁之下,确有一株老玉兰,年头不短,花开得也还凑合。”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晦明光线中显得格外幽邃。他微微倾身,距离再次拉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无比认真的疑惑:“可是……” “那劳什子玉兰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蹙起的眉,到因惊讶而微张的唇,最后定格在她清澈却盛满怒意的眼眸,一字一句问道:“有我好看吗?” 贺佑宁瞬间呆住,所有的质问、愤怒、委屈……都被这突如其来、荒谬绝伦却又理直气壮的问题给堵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他好看吗?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他的脸,的确生得…… 可是这怎么能比? 玉兰是花,他是人! 然而,在他那双专注凝视,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的眼睛里,贺佑宁竟然有些无言以对。 见她只是瞪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李述似乎得到了某种满意的答案。他直起身不再追问,只是那唇角上扬的弧度,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所以,”他总结般地说道,语气轻松,“看我不就行了?” 贺佑宁:“……”【】 11、咬痕 见她只是瞪着眼睛,一副被这荒谬问题噎得说不出话的模样,李清述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清越愉悦,在这幽暗寂静的林间漾开。 他笑得眉眼弯弯,那张本就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因这真切开怀的笑意而骤然生动鲜活,仿佛冰封的湖面骤然被春风拂开,折射出万千潋滟波光。 贺佑宁本就气闷,此刻再被他这毫不掩饰,带着明显捉弄的笑容一激,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连日来的委屈、恐惧、被他玩弄于股掌的憋屈、被他容貌短暂蛊惑的羞恼……所有情绪如同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她! “你……你还笑!”贺佑宁气得声音发颤。 什么闺阁礼仪、什么男女大防、什么后果,她此刻全都顾不上了!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打断他那可恶的笑声! “我让你笑!” 她像只被彻底惹急了的小兽,双手大张就朝着他扑了过去!然而,她忘了两人之间本就距离极近,也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何等的身手。 李清述看着她张牙舞爪、毫无威胁地扑过来。 他没有躲。 甚至,在她扑过来的瞬间,他顺势张开了手臂。 于是,贺佑宁这全力一扑,非但没有碰到他分毫,反而结结实实毫无阻隔地一头撞进了他早已敞开的怀抱里! “唔!”鼻尖撞上他坚实温热的胸膛,那股冷香瞬间将她包裹。而他的手臂,也自然而然地稳稳收拢,将她整个儿圈在了怀中。 贺佑宁使劲挣扎,但对方纹丝不动。 一连串动作下,她也有些累了…… 怒火在这令人窒息的话紧密拥抱中,顿时泄了个一干二净…… 她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就在耳畔,一下又一下……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环着她的后背和腰肢,将她完全禁锢在他的气息范围之内。 她的脸颊贴着他颈侧的肌肤,能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和微微偏高的体温。他的怀抱非常宽阔,并且带着一种霸道力量…… 李清述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喉间再次逸出一声低笑。这一次,笑声里少了捉弄,多了几分餍足般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投怀送抱,”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温热的气息,“一次是意外,两次……”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按向自己,“可就是故意了。” “才不是!你才是在故意捉弄人!”贺佑宁顿时又有了力气,在他怀中轻微扭动,依旧换来他更紧的禁锢。 这个疯子! 贺佑宁此刻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要让他也难受!于是她几乎是想也不想,踮起脚尖对着他近在咫尺的颈侧狠狠咬了下去! “唔!”李清述闷哼一声。 贺佑宁继续使力,她用了狠劲,贝齿深深陷入他颈侧的肌肤,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属于血液的腥咸铁锈味。 她心中掠过快意,但同时还伴随着隐隐的忧虑。 毕竟他可是个武功高强的疯子,她可打不过他! 但是,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 反而…… 她感觉到他环抱着她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些。男人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那不再是闷哼,而是一种更低更沉,带着某种奇异颤动的声音。 紧接着,她听到他发出一声愉悦般的压抑喟叹。那声音极轻,却让她头皮发麻。 他在……兴奋? 这个认知让贺佑宁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她松开了口,惊慌地抬起头,看向他。 李清述也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眸色比这林间的幽暗更加深沉,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炽热的情绪,像是被点燃的深渊,危险而摄人。 他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急促了些,喷洒在她额前的发丝上,带着灼人的热度。而他的唇角,竟然上扬着一个更加明显、更加肆意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欲念、渴求和一种让她心惊胆战的激.情。 他非但没有因为被咬而恼怒,反而似乎被她的反抗取悦了,甚至……刺激到了。 贺佑宁僵硬地待在他怀中,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见她突然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也不再咬他,只是睁着一双眼睛望着他,李清述眼中的炽热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注视。 “怎么不咬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指尖轻轻拂过她沾了点血渍的唇角,指腹薄茧略微粗糙,让贺佑宁如同被火燎到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偏头想要躲开。 她不想再咬。 方才他眼中那被激起的危险而炽烈的兴奋光芒,还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 她不想让这疯子高兴。 她觉得自己没招了。 怎么好像无论如何都伤害不了他? 李清述看着她惊惶躲闪的模样,眼中那未散的炽热沉淀为更深的幽暗。 他没有将沾了她唇角血渍的指尖,缓缓移到自己的唇边。 然后在贺佑宁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他探出舌尖,慢慢地舔去了指尖上那一点猩红。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她。 贺佑宁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他在做什么?舔......舔血?! 那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气与色气,与他谪仙般的容貌形成极致反差,却糅合成了一种更令人战栗的致命吸引力。他微眯着眼,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始终紧盯着她的表情。 那眼神,像是在品尝她的恐惧,又像是在标记他的所有物。 贺佑宁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邪肆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举动。那不仅仅是轻佻或戏弄,那是一种更深层次如同兽性般的侵占与品尝。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唇边被他咬破的那一点点皮肤,似乎也在隐隐发烫。 李清述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却让她本能地感到极度的危险。 贺佑宁头皮发麻,立即垂下眼睫。 李清述低笑一声。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立刻放开她,只是就那样抱着她,仿佛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我们去看玉兰花吧。” “不去了。”她现在哪有半分看花的心情!她只想回家! “来都来了。”李清述却不容她拒绝,抬手揽着她的腰,手臂坚实有力。 贺佑宁还想说什么,却感觉他揽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更密实地贴向他身侧。紧接着,他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贺佑宁整个人便骤然失重,被他带着腾空而起!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瞬间模糊拉长、飞速向后退去!不再是脚踏实地攀爬的湿滑小径,而是直接飞跃上茂密的树冠! 李清述的身形如同白鹤,轻盈飘逸,却又迅疾无比。他并未选择来时的险峻路径,而是揽着她,直接朝着与瀑布相反的另一侧山峦深处飞掠! 贺佑宁本能地死死抱紧了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前,紧闭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晕眩的飞掠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李清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贺佑宁才睁开眼,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勉强站稳。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更为开阔、阳光充沛的山谷腹地。四周是相对平缓的山坡,绿草如茵,野花点缀。而山谷的正中央—— 贺佑宁的呼吸微微一窒。 一株巨大无比的玉兰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树干之粗壮,需数人方能合抱,树皮是深沉的灰褐色,布满深刻的岁月沟壑,上面攀附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昭示着它悠长的年岁。枝干虬曲盘绕,向四面八方恣意伸展,撑开一顶覆盖了小半个山谷的盛大华盖。 华美绝伦! 没有一片绿叶的干扰,只有满树满枝层层叠叠、密密匝匝、无穷无尽的玉兰花! 它们一朵挨着一朵,一簇拥着一簇,从最低的枝桠到最高的树梢,如同倾泻而下的瀑布。 花朵硕大肥厚,花瓣莹润洁白如最上等的羊脂美玉,在明媚的日光下,泛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泽。 香气浓郁得仿佛有了实质,随着山风弥漫在整个山谷,沁人心脾,涤荡尘虑。 百年古玉兰,花开如雪,幽香袭人。 贺佑宁定定看着,入了神。 李清述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那株玉兰。阳光洒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他的侧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清晰无比,俊美得毫无瑕疵。 此刻,他脸上惯常的冰冷漠然,不知是被身旁人,还是被这盛景所触,竟也柔和了些许。 “你觉得如何?”他缓缓开口,声音在这被花香浸透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美。”贺佑宁低声应道,在这自然的奇迹面前,个人的情绪似乎都显得渺小了。 李清述伸出手,一片洁白的花瓣恰好飘落,打着旋儿,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山风吹过,万千玉兰齐齐摇曳,发出簌簌的轻响,如同落雪,又似低语。馥郁的幽香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 李清述手中的花瓣越来越多,他用一个月白色的荷包袋装好,然后挂在贺佑宁的腰间。 许久后,眼见日头逐渐向西行,他开口说道:“看完了,该回去了。”然后伸手揽住贺佑宁的腰身。 在腾空而起的瞬间,贺佑宁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双手微微收紧,抱住了他。 耳畔风声再起,身体再次飞掠。 鼻尖依然萦绕着那百年玉兰清冷馥郁的幽香。【】 12、生病 自那日回来之后,贺佑宁便病倒了。 不知是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还是因为在山间受了寒,她在当夜便发起了高热来。 人烧得迷迷糊糊,嘴唇都起了干皮,偶尔醒转也是眼神涣散,说不清话,只难受得轻声哼哼。 请来的大夫说是风寒入体,开了方子把药灌下去后,人一直沉沉昏睡着。 屋子里静悄悄的。 不知何时,一道修长身影已无声无息立在榻前,白色袍角拂过光洁地面,未激起半分声响。 衣料看着寻常,却隐隐有光华流转。墨黑的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后,男人微微倾身,看着床上昏睡的人儿,目光平静。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微微汗湿的碎发。 “岁岁……”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与平日截然不同。不再是清冷如玉磬相击,而是异常柔和,带着一丝刻意放缓,如丝绸滑过耳畔般的滑腻质感。尾音微微拖长,在寂静的室内幽幽回荡,无端生出几分蛊惑人心的妖异。 “烧得这样厉害……”他柔声说着,指尖在她滚烫的额角轻轻划过,仿佛在感受那灼人的温度,“真是可怜见的。” 贺佑宁在昏沉中似乎听见了这诡异的柔声,睫毛颤动,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唇间溢出模糊的呓语:“……热……” 李清述垂眸看向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手腕从袖中露出一截,肤色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柄极小极薄的银刀,刀身亮得晃眼,刃口凝着一点寒芒。 轻轻一转,刀刃便在指腹上极快地划了一下。 一道细小的口子裂开,血珠迅速渗了出来,聚成鲜红饱满的一滴,悬在冷白的皮肤上,红得刺眼,妖冶欲滴。 然后他将渗血的手指,轻轻贴上她微微泛白的唇。 带着淡淡腥气的温热液体,缓缓流入她的口中。昏睡中的贺佑宁先是蹙紧了眉,喉间发出细弱的呜咽,似乎想躲开这陌生的味道。但那液体源源不断,她挣扎不过,终是本能地吞咽了几下。 李清述就这么静静看着,看着她喉间细微的滚动,轻缓的柔声继续低低响起:"都说皇帝是真龙天子,龙血龙肉,哪怕是一点皮屑头发,在外头那些方士权贵眼里,都是万金难求的无上宝物。” “为了求一滴天子龙血,那些人愿意倾尽家财,甚至杀人越货,不惜一切代价……他们都说,这东西能祛百病,延寿元,甚至......改命格。” 他凝视着贺佑宁因吞咽了血液而微微染上一点猩红的唇角,低低地笑了一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有没有用我不知道,反正我血多,给你尝尝。"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满足感,"现在我的血,在你身体里了。" 他声音更柔更轻,似乎想飘进她的心里:“要快些好起来……” 直到她不再吞咽,他才缓缓撤开手腕。 他取过床边备着的干净软巾,极轻地拭去她唇角沾染的一点猩红。接着他缓缓俯身,将昏睡中的贺佑宁连人带薄被轻轻揽入了自己怀中。 她的身体滚烫,隔着一层薄被,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热度。 李清述将她圈在臂弯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上。 那手因为发热而泛着淡淡的粉色,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他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又顺着她的手背慢慢滑到手腕,动作轻缓得像是在研究一件精美的瓷器。 “这般病恹恹的,看着便叫人不喜。还是鲜活些好……” 他的目光又移到她散落的乌发上。发丝因为汗意而微湿,贴着她白皙的颈侧。他勾起一缕,在指间缠绕把玩,那发丝柔软光滑,带着她身上沾染了药味的淡淡馨香。 指尖上移,轻柔地拨了拨她长长的睫毛。那睫毛因他触碰而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他们说,天子一身都是宝,发肤骨血,能活死人肉白骨……”妖异柔和的声线轻轻低语,仿佛在说给昏睡中的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愿真如他们所说那样吧。”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认真,眼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他的怀中带着清冽的凉意。昏睡中的贺佑宁似乎感觉到了这份舒适,无意识地朝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般的叹息,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 李清述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语几乎化作气音,在她耳边呢喃:“这样可舒服些了?要快点好起来……” 他就这样抱着她,手掌偶尔轻轻地拂过她的后背,静静陪伴着。 日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长,投落在地上,异常亲密,不分你我。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怀中的躯体热度似乎降下去些许,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安稳,李清述缓慢地将她重新放回枕上,仔细掖好被角。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张小脸上的潮红退去不少,显露出脆弱的苍白,但眉目舒展,显然睡得踏实了许多。 他唇角淡淡地勾了勾。 随即他的身影微动,如同融入光线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室内。 …… 傍晚,天光收敛成一片沉静的蟹壳青,屋内光线也暗了下来。 贺佑宁悠悠转醒。 身上那股灼人的高热感已经退去大半,只余下病后惯常的疲乏和微微的虚汗。头脑是清明的,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昏沉疼痛得如同塞了团湿棉花。 她静静躺着,刚想开口唤人,然而动作却忽地顿住。 喉咙间,缠绕着一股奇怪的异样滋味。 不是药汁残留的清苦,也非清水或蜜饯的甘润。那是一种带着铁锈般腥气的味道。顽固地附着在舌尖与上颚处,随着每一次呼吸无声提醒着它的存在。 昏沉时那些似真似幻的记忆碎片,都被这个味道唤醒。 微凉的指尖、贴近耳廓低柔到诡异的呼唤、还有在唇边抵近,温热而缓缓流入的腥气液体…… 贺佑宁的睫羽在昏暗光线下,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这味道真实得刺人。真实到让她连一丝自我欺骗的余地都没有。 果然是他。 他又来了。 又是用这种完全超出常人理解的方式…… 贺佑宁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静默半晌后,她撑着有些绵软的手臂,慢慢坐起身。虚汗浸湿了寝衣的后背,带来一丝凉意,身体确实松快了许多。 但贺佑宁知道,不是因为他的“方子”。 而是身体的自我修复和汤药的效果。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随即,贺夫人和贺瑾安相携走了进来。 屋内光线昏沉,贺瑾安点亮了床头的莲花铜灯,暖黄的光晕漾开,驱散了些许暮色。 “岁岁,醒了?”贺夫人快步走到床边,伸手便去探她的额头,触手间已不复之前的滚烫,她紧蹙的眉头这才松了松,眼中满是心疼与后怕,“谢天谢地,热度总算是退干净了。身上可还难受?头还晕不晕?” 贺佑宁微微摇头,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低哑,却还算平稳:“阿娘我好多了,就是还觉得有些乏,但是头不晕了。” 贺瑾安也在一旁坐下,细细端详她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唇上也多了点淡淡的血色,确实比之前昏沉时好了许多。“可算是见好转了,昨夜到今日,真是吓坏我们了……不过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贺夫人握着女儿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定是在那忘尘谷里吹了邪风,又受了惊吓。往后可不能再由着性子去那些荒僻地方了……” “我知道了阿娘。”贺佑宁垂下眼睫,任由母亲絮叨。 贺夫人继续道:“饿不饿?今日都没好好进食。” 贺瑾安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可想吃些什么?厨房里一直备着清淡的粥品小菜,也有你素日爱吃的甜羹。” 贺佑宁静静听着,母亲和姐姐关切的言语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着她。她抬起眼,对上一母一姐满是担忧和疼爱的目光。 “让阿娘和阿姐担心了。”她轻声开口,“确实有些饿了……就……粳米粥吧,配些清爽的小酱菜就好。” 贺夫人见她肯吃东西,眉眼间的那些愁色又散开几分,连忙吩咐门口候着的丫鬟去厨房传话。“再让她们炖一盅冰糖燕窝来,慢慢用,补补元气。” 贺佑宁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灯光下,她的脸上神情平静。 丫鬟领命而去,不多时,便端着一个黑漆螺钿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只素白瓷碗,里面是熬得米粒开花、莹润软糯的粳米粥,旁边配着几碟精巧的酱菜。嫩黄的酱瓜、翠绿的乳黄瓜、深褐的八宝酱菜,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拌笋丝。另有一个更小的甜白瓷盅,里面是清亮微稠的冰糖燕窝。 贺瑾安亲自将托盘接过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又细心地在贺佑宁身后垫了两个软枕,让她能靠得舒服些。“慢慢吃,不着急。” 贺夫人则舀了一小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散热,眼中满是慈爱:“先喝点粥暖暖胃,燕窝等会儿再用。” 粥香混合着酱菜清淡的咸鲜气,飘散开来。 贺佑宁自觉自己已经长大了,没有让母亲喂,而是接过碗。 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米粥熬得恰到好处,软滑温润,顺着食道滑下,空荡了许久的胃腹顿时被一股暖意填充。酱菜脆嫩爽口,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白粥的平淡。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 贺夫人和贺瑾安见她能进食,且神色平和,心下稍安,便坐在一旁轻声说着话,多是些府里近几日的琐事,或是哪家送了补品来问候,氛围轻松。 贺佑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她吃得不多,大概吃了小半,又喝了一点燕窝羹之后,便放下了碗勺。 “再用些吧?”贺瑾安劝道。 “够了阿姐。”贺佑宁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有些虚软,“就这样刚刚好,吃多了反倒不好克化。” 贺夫人见她气色确实比方才又好了一些,虽仍显羸弱,但眼神清亮,不似强撑,便也不再勉强,只替她掖了掖被角:“也好,那就歇着。想用了再让丫头们去端来。你父亲晚些时候下了值,也会来看你。” “好,女儿晓得了。”贺佑宁应道。 贺佑宁看起来仍有一丝恹恹的样子,贺夫人和贺瑾安不再多留,嘱咐她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立刻让丫鬟去禀报,这才相携离开。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贺佑宁一人。 窗台边的笸箩里,正晾着玉兰花瓣。 花瓣失去了鲜活时的莹润饱满,变得轻薄脆弱,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也褪成了淡淡的微黄。但形状依旧优美,脉络清晰,依稀能想象出它盛开时洁白如玉的模样。 贺佑宁无声之中陷入了沉思,明日,他也会来罢?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她竟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难道真要应了那所谓的缘分,顺其自然? 好似也别无它法了,毕竟他似乎异常的神秘强大……【】 13、恶劣 第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草木枝叶上凝着湿漉漉的露珠。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被晨风吹落的一片云,悄无声息地自廊檐上方翩然落下,衣袂翻飞间,未带起半点尘埃。 李清述刚立定,目光第一时间便锁住了廊下那抹白色纤弱的身影。 见她独自立于晨光微曦中,容颜清净,衣裙如雪,仿佛一枝带着露水的清晨梨花,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亮。 “看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开口,声音在清晨寂静的空气里幽幽荡开,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我刚想来看你,你便已在此等候了。” 贺佑宁见到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甚至连惊讶都欠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未散的晨雾。 “道长说笑了。”她的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哑,却清晰平稳,“不过是病中躺久了,出来透透气。” 李清述举步朝她走近,清晨的凉意似乎都被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驱散了些。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香,带着一丝属于清晨的微寒。 “身子可大好了?”他问道,目光却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从她微显苍白的脸颊,到颜色尚浅的唇瓣,再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说着他抬起手,极其自然地伸出食指,轻轻勾起了她垂在鬓边的一缕柔顺发丝。指尖微凉,擦过她圆润小巧的耳廓。 “瞧着是比昨日精神些,”他兀自说着,将那缕发丝在指间绕了绕,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昵,柔和的声线压低了些,更添几分蛊惑,“只是这脸色,看着依旧让人心疼。” 他微微俯身,距离她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错。那双深暗的眼眸专注地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要透过那层平静的伪装,看清她内里的波澜。 他顿了顿,尾音拖长,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你可真是个磨人的小乖乖……”指尖缠绕的发丝轻轻滑落,他的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脸颊。 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内容却令人心惊,“病这一场,惹得人为你牵肠挂肚、摧心折肝……” 这一段话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重量。配上他那张带着一丝笑意的俊美面容和那全然掌控的姿态,透出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扭曲占有欲。 贺佑宁依旧静静站着,任由他勾弄发丝,贴近低语。甚至连他指尖擦过脸颊带来的微痒,都未能让她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或显出丝毫慌乱。只有那垂在身侧,隐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慢慢地蜷缩了起来。 在他说完那一番诡异表白之后,贺佑宁抬起眼,眸光清凌凌地看向他,声音依旧平稳:“劳道长挂心,已无大碍。” 李清述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脸上,情绪并未因她的平淡回应而褪去,反而更添了几分探究,“真的没事了?” “嗯。”贺佑宁只回了一个简单的音节,眼神淡淡地落在他胸前月白的衣袍上,并不与他对视。 “那就好。”他语调轻缓,尾音微微上扬。随即,他话锋一转,依旧用那柔和的声音说道:“先前带你去那荒山野岭,风大露重,让你受苦了。” 贺佑宁心头微微一跳,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又意欲何为。 “所以今日……”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双幽静的眼眸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我们便不出去了。” 不出去了? 贺佑宁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疑惑。 不出去?那他想做什么?他是想留在这里? 这里可是她的闺阁院落! 李清述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掺杂进一丝恶劣的兴味。他向前半步,将她更完全地笼罩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声音压得更低,如同粘稠的蜜糖缓缓滴落:“今天,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好好待在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房门,又落回她陡然紧绷的小脸上,一字一句,十分清晰。 贺佑宁:“……” 但显然,跟一个疯子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有我陪着你不好吗?”李清述的尾音拖得长长,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仿佛这真是件值得商榷的美事,“你一个人在屋里,不觉得闷?” “而且你是病人,需要有人照看。” 一连串的理由砸下来让人无可反驳。 贺佑宁抿紧了唇,她觉得他的病情更加严重。 面对这样一个我行我素到极点的人,言语似乎已经失去了效用。 见她无言,李清述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 当然,即使贺佑宁开口拒绝,他也只会当成一缕微风,看不见便不存在。 他径直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息,步态从容地迈过门槛,走进了贺佑宁的闺房。 贺佑宁的闺房布置得雅致舒适,透露着一股书香门第的品味。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并几本翻开的诗集和游记。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一些精巧但不奢华的瓷器玉玩,以及几盆长得正好的兰草。 靠墙是一张挂着藕荷色纱帐的拔步床,床边摆着同色的绣墩。窗边光线最好的地方,则置着一张铺着厚实软垫的藤编摇椅,旁边还有个矮几,上面放着一盏未点燃的纱灯和半卷未看完的书。 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女子,李清述视线随意扫过,最后落在了窗边那张铺着软垫的藤编摇椅上。 那是贺佑宁平日看书小憩常坐的地方。 他走了过去,姿态闲适地在摇椅上坐下,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竟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躺了下来。 晨光透过半开的菱花窗棂,恰好斜斜地洒落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袍子被光线映照,隐约勾勒出衣衫下流畅而蕴藏着力量的肌体线条。墨黑的长发因他躺下的姿势而流泻在椅背和肩头。 他微微合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形状好看,此刻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淡淡弧度。 他就这样躺在属于她的摇椅上,沐浴在晨光里,神情放松,姿态慵懒,仿佛这里是他自家的庭院,而非一个少女的私密闺房。 他没有说话,仿佛真的只是来“陪伴”她。可那份强大的无形存在感,却瞬间充斥了整个室内,让原本清雅安宁的闺阁,陡然变得逼仄而暗藏危机。 贺佑宁站在一旁,看着他如此自然地占据了自己的摇椅,强行挤进了这方属于她的私.密天地。 心情格外复杂。 那抹月白的身影在晨光中美好得不像真人,却也冰冷危险得令她指尖发凉。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贺佑宁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疾步上前,赶在门帘被掀开的前一瞬侧身闪了出去,恰好将端着红漆食盒的丫鬟挡在了门外。 “小姐,您今日起得……”丫鬟的话音未尽。 “给我吧。”贺佑宁伸手接过食盒,指尖触到温热的盒壁,声音比平日快了一些,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这里无需伺候,下去吧,没有传唤不必进来。” 丫鬟微愕,抬眼只见小姐面色如常,只是眉宇间似带着一缕淡淡的倦怠,便咽下了疑问,低低应了声“是”,垂首退下。 贺佑宁提着食盒,在原地静立片刻,听着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身,重新掀帘踏入房内。 那股熟悉的压抑感,随着帘落,无声无息地再度漫涌了上来,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贺佑宁垂着眼,目不斜视地走向靠墙的圆桌,将食盒轻轻搁下。 接着打开盒盖,取出几样清淡小菜,一碗熬得米粒晶莹的碧粳米粥,还有两碟玲珑点心。 她动作井然,摆好碗筷,在绣墩上坐下,拿起调羹勺起粥,然后送入口中,一切如常。唯有吞咽时喉间细微的滑动,泄露着一丝僵滞。 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窗边摇椅的目光,暗含灼热地落在她身上。 紧接着摇椅传来“吱呀”一声。 一阵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步步清晰,仿佛踏在她绷紧的心弦上。月白色的衣摆悄无声息地侵入她低垂的视线余光,停在了圆桌对面。 李清述站在那里,并未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身姿颀长,微微垂首,视线便如同无形的丝网,自上而下,将她笼罩。 从她握着调羹的指尖,到她低敛的眉眼,再到她微微沾了些许润意的唇瓣。那视线并不含狎昵,却专注得令人心慌,仿佛她吃饭是什么值得细细观摩的奇景。 他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房间里只剩下她偶尔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以及她自己逐渐无法忽视的心跳声。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侵扰性。 贺佑宁试图忽略,可那目光如有实质般,仿佛刮擦过她的皮肤,穿透她低垂的眼睫,直达心底深处。 她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喉头像被什么堵着,脊背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碗筷偶尔相触的细微声响,在这片宁静中被放大得刺耳。 终于,忍耐到了极限。 “嗒”的一声轻响,调羹被她搁回碗沿,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道长为何要一直看我?” 李清述闻言,唇角那丝细微无的弧度似乎深了一些。他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微微倾身,手撑在桌沿,拉近了些许距离。 晨光从他侧后方斜射而来,将他大半张脸置于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有些异常。让他的面容在半明半暗中,更添莫测。 他声音柔和,甚至带着点欣赏的意味,“只是觉得看你用饭,很有意思。” “……” 贺佑宁没理会他,继续低头用朝食。 可那目光依然牢牢锁着她,像一张细密的网,束缚得人浑身不自在。甚至随着她指尖捏起糕点,递近唇边的动作细微移动…… 贺佑宁咽下一口点心,将筷子轻轻搁在碟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无奈:“道长可要一起用膳?” 李清述眼中那点莫测的光微微流转。他并未立刻应声,与贺佑宁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 就在贺佑宁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开口道:“好。” “岁岁相邀,自要应允。” 说罢,他从容落座,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可是丫鬟只送了一人份的早膳,食盒里仅有一套碗筷。 贺佑宁正想唤丫鬟再端一份朝食来。 说她想想尝尝不同口味的。 便见男人修长的手指已经端起了她面前的碗勺。 “你……”贺佑宁一愣。 李清述不答话,径自从她面前的几碟小菜中,仔细挑拣了她方才多夹了两筷子的翡翠虾仁和清炒笋丝,又用调羹盛起,然后在贺佑宁错愕的目光中,将一勺粥稳稳递到了她的唇边。 贺佑宁惊得往后一缩,“我……我可以自己来!” “自然是可以的,”李清述从善如流地点头,手却未收回半分,“但能省些力气,于你康复更有助益。药要按时喝,饭也要好好吃。”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不容拒绝的温和,“来,趁热吃。” 那勺粥就停在她唇边咫尺,米香混合着清淡菜蔬的气味萦绕鼻尖。贺佑宁与他目光对峙,他眼底幽静,仿佛在做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僵持数息,拗不过他,她终是败下阵来。 贺佑宁眼睛盯着桌面,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勺粥,迅速咀嚼咽下。 李清述似乎满意了,就这样一勺菜,一勺粥,耐心而细致地喂着她。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偶尔用箸尖将点心分成小块,方便她入口。整个过程沉默而诡异,只有瓷器轻微的碰撞声。 贺佑宁如坐针毡,每一口都吃得食不知味,只盼着快点结束。 好不容易等她摇头表示再也吃不下了,李清述才放下调羹,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饭菜,很自然地用她方才用过的碗筷,从容地吃了起来。 “你……”贺佑宁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是我的碗筷……” 李清述抬眸看她一眼,咽下口中食物,才慢条斯理道:“嗯,我知道。” “只是剩下的饭菜弃之可惜,姑娘一向喜净,我不嫌弃。” 谁在意他嫌不嫌弃? 她心里膈应好吗! “……”贺佑宁彻底无言以对。 看着他姿态优雅却迅速地将剩余饭菜扫净,她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热,心里乱成一团,整个人感觉非常别扭不自在。 先前那无形的压迫感,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暧昧,密密地将她缠绕起来。 李清述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取过一旁温热的巾帕拭了拭嘴角,才看向脸颊绯红、目光游移的贺佑宁,唇角那抹弧度终于明显了些。 “今日的早膳,用得还算妥当。”【】 14、喝药 “……” 贺佑宁已经习惯了,甚至有些麻木了。 吃完后,李清述将碗筷一一放进食盒,动作不急不徐。 “姑娘可是醒了?怎么不让青果她们进去伺候?”门外传来两声轻叩,紧接着是张嬷嬷慈和却透着担忧的声音。 贺佑宁连忙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嬷嬷,我醒了,已经用过饭了。今日精神尚可,想自己清净一会儿,就让她们先在外头候着。” 门外的张嬷嬷显然不放心:“姑娘,您这才刚见好,万不可大意。今早的药还没喝呢!这可耽误不得,大夫叮嘱必须按时服用的。” 贺佑宁现在一听到“药”字,舌尖仿佛又泛起方才那浓重的苦涩,连带着想起的,是那股腥锈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抗拒,“嬷嬷,我的病已经大好了,那药……是药三分毒,既然好了,就不必再喝……” “姑娘这话可不对!”张嬷嬷在外头急得就差推门进来了,“伤风最易反复,您脸色还没完全转过来呢,怎能擅自停药?老奴知道药苦,特意让小厨房备了最甜的桂花蜜饯,您乖乖喝了,含着蜜饯就不苦了。” “快让老奴把药端进去,您趁热喝了,老奴才好放心。”嬷嬷的语气是真心实意的关切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贺佑宁知道嬷嬷是为她好。 她悄悄抬眼觑了下对面的李清述,只见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 贺佑宁不想在李清述面前显得像个需要人步步紧盯、连药都得被逼着喝的孩子。 “嬷嬷莫急,”她提高声音,语气尽量放得平稳,“我这就来。” 说着,她站起身朝外走去。 李清述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贺佑宁走到门边,拉开了一道缝隙,闪身出去,又立即阖上。 门外,张嬷嬷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气味浓郁的汤药,脸上带着焦忧。 张嬷嬷的心都在贺佑宁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其它异样。 “姑娘,您怎么自己起来了?快回去坐着!”张嬷嬷连忙腾出一只手想扶她。 “嬷嬷,我真的没事了。”贺佑宁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伸手就去接药碗,“药给我吧,我保证一滴不剩地喝完。您忙了一早上,快去歇歇。” “这怎么行,还是老奴伺候您……”张嬷嬷不松手,打量着她的脸色,说着就要探手去摸她额头。 贺佑宁赶紧偏头躲开,顺势双手捧住了药碗的边缘,“我真已经好很多了,嬷嬷,药快凉了先给我吧,您先去歇歇。”她语气带上了点撒娇般的催促,手上却暗暗用力。 张嬷嬷拗不过她,又见她确实能站稳,精神头也比前两日好些,终于迟疑着松了手,但嘴里还是不停叮嘱:“那姑娘您一定趁热喝,喝完含着蜜饯,好好躺着休息,千万别再看书劳神了……” “知道了知道了,嬷嬷快去。”贺佑宁连连应声,端着那碗沉甸甸、苦味扑鼻的药。一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她端着药碗走回桌边,将碗“咚”一声放在桌上。 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她做了片刻心理建设,终于鼓足勇气,端起碗,闭上眼,屏住呼吸,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仰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 苦涩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让她忍不住皱紧了整张脸,呛咳了两声。 一方干净素雅的帕子适时递到了她眼前。 她咳得眼角泛泪,也顾不得许多,接过帕子掩住口唇。帕子上带着极淡的气息,与李清述身上的一样。 贺佑宁用那方带着松雪气息的帕子,轻轻按了按湿润的眼角,正暗自平复心绪,一颗晶莹剔透的蜜饯却递到了唇边。 贺佑宁顿了一下,这次没再说什么,微微张口,顺从地含了进去。 蜜饯的甜意丝丝缕缕在舌尖化开,勉强压下了翻涌的苦涩。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还剩小半碗的深褐色药汁上,一个念头悄然浮起。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气定神闲的李清述,故意放慢了语速,语气里掺进一丝刻意的不解和天真的困扰:“道长方才说,饭菜弃之可惜,是为浪费。那这剩下的汤药……” “我实在是喝不下了呢。”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药碗边缘,“良药虽苦,亦是精心熬制,若就此倒掉,岂非更是暴殄天物?道长素来清修,想必更不喜此等浪费行径吧?” 她说完,便睁着一双清润的眼睛,故作无辜地望着他,心里却有点打鼓,又隐隐期待看到他吃瘪的模样。 这药有多苦,她刚亲身领教过。 李清述闻言,目光从她的唇瓣,缓缓移向那半碗药汁。他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淡淡开口:“你说的对。” 在贺佑宁的注视下,他伸出手,不疾不徐地端起了那只药碗。碗沿上,还残留着她方才饮药时指尖的温度。 “良药苦口,确实不该浪费。”他语气平静,“既如此,我替你喝了便是。” 贺佑宁一愣,没想到他竟真的要喝。这和她预想的讲道理或者婉拒完全不同。 然而,李清述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 只听他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药力进了我的身体,于你而言,也是一样。”他顿了顿,幽邃的眼眸地盯住她骤然微变的脸色,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平静,“引我身上之血为药用即可。” “!”贺佑宁惊得几乎从绣墩上跳起来,这话太过离经叛道! 眼看着他手腕微抬,竟真的要将那药碗送至唇边,贺佑宁脑中一片空白,什么捉弄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喝! “等等!”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猛地倾身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端着药碗的手腕。 李清述的动作停住了,碗沿堪堪停在他唇边寸许。他抬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早就在等她这一拦。 贺佑宁抓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发抖,非常急迫:“我可不想喝你的血!这药……我喝!我自己喝!”她几乎是抢一般,从他手中夺回了那只药碗。 因为动作太急,几滴深褐色的药汁溅了出来,落在他白皙的手背上。 可她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仰头将碗中剩下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比方才好像更甚的苦涩猛地冲击着味蕾。 药碗见底,她重重地将碗放在桌上,整个人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忽然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部,替她顺气。 贺佑宁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看向身旁的男人。只见他唇角那抹弧度已然压平,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淡然,仿佛刚才说出那般惊世骇俗言语的人不是他。 “岁岁既已饮尽,便不算浪费了。”他语气寻常,甚至还带上了点赞许的意味。 贺佑宁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总算明白了,跟这人斗,自己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反而总是被他三言两语、几个动作就搅得方寸大乱。 李清述将盛着蜜饯的小碟子轻轻往她面前推了推。晶莹的蜜饯在白瓷小碟里泛着诱人的光泽,甜香与糖霜,是对抗苦涩最直接的诱惑。 贺佑宁正被那药味折磨得舌根发麻,瞥见蜜饯,几乎是带着一种泄愤般的急切,一连吃了几颗,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嘴里。腮帮子瞬间被撑得鼓鼓囊囊,像只仓促囤粮的小兽。 她小口咀嚼着,甜腻的汁液在口腔里爆开,迅速覆盖了药的苦。 她鼓着腮帮子,垂着眼睑,刻意不去看对面的人,只顾着和嘴里的蜜饯较劲,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狼狈和心慌也一并嚼碎了咽下去。 李清述看着她这副模样。 脸颊鼓胀,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明明是在生气,却透着一股孩子气的笨拙与可爱。 一丝真切的笑意不受控制地从眼底缓缓漾开,唇角也随之扬起。 那笑容很浅,却极为清晰,褪去了平日里惯有的疏淡或若有似无的戏谑,是纯粹因眼前景象而生,带着温软趣味的笑意。 他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后,贺佑宁终于将口中的蜜饯尽数咽下,又觉口中有些黏腻,便伸手端过旁边的清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茶水冲刷过味蕾,带走了最后一丝甜腻与残留的苦意,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 就在这时,视线边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过来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茶盏旁边。 贺佑宁下意识抬眼看去,却见是一本装帧不算华丽,但纸质上佳的书册。封面上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写着《霜天晓角·续》。 她微微一怔,这书名…… 贺佑宁忍不住抬起头,望向李清述,眸中带着清晰的讶异:“这是《霜天晓角》的续集?我记得书肆的掌柜说,著者尚未完稿,最快也要年底才会刊印……” 这是她近来颇为喜爱的一套话本,讲的虽是才子佳人闯荡江湖的俗套故事,但文笔清丽,情节也别有意趣。 前些日她还曾翻看前半部解闷,也曾遗憾后文不知何时能得见。 市面上从未有过续集流传,李清述手中这本,从封面题字到用纸,都与正版别无二致,绝非粗制滥造的伪作。 李清述迎着她疑惑的目光,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唇角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一分。他手指在那书封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寻常:“偶然得之,想着你或许会喜欢,便带来了。” 偶然得之? 贺佑宁心中疑虑更甚。 这话本著者行踪飘忽,书稿流向更是隐秘,连最大的书肆都拿不到确切的讯息,他一个“偶然”,便能拿到连书肆掌柜都断言年底方出的续集?且这书册崭新,墨香犹存,显然是刚刚印制装订不久…… 她接过书册,指尖触到细腻的纸张,翻开扉页,里面字迹清晰工整,排版疏朗,确实是精心制作的正版模样。 心中的惊讶渐渐化作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揣测。 她早就觉得李清述此人来历不凡,气度见识皆非寻常修道之人可比。平日看似闲云野鹤,与世无争,但言谈举止间偶尔流露的笃定与掌控感,以及对待许多事情的超然态度,都暗示着他背后或许有着不为人知的能力与背景。 如今,这本提前出现的话本,更像是一个微小的印证。能轻易拿到尚未刊印的书稿,绝非仅凭钱财或偶然机缘便能办到。这背后需要的人脉渠道,乃至某种程度的特权,都非同小可。 他到底是什么人? 贺佑宁抬眸,再次看向李清述。 他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只是随手送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这份淡然,连同他之前那些逾越却又令人无法真正生气的举动,像一层薄雾,将他笼罩得更加难以捉摸。 贺佑宁一时忘记了方才的那些小插曲。 她捏着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压下心头的万千疑问,最终只是低声道了句:“多谢道长。”声音里,却已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15、话本 李清述将贺佑宁面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并未错过她指尖那微微用力的收紧,也未曾忽略她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他没有展露出情绪,只是视线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那本话本上停留了一瞬,继而云淡风轻地移开,重新落回窗外那株随风轻摆的海棠上。 “不必言谢。”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不过是顺手之物,能博得你一笑,便算是它的用处。。” 这话说得轻巧,仿佛那背后可能牵扯的隐秘渠道、人情往来,乃至他自身那份讳莫如深的背景,都只是无需挂齿的细枝末节。 然而,他越是这般轻描淡写,那份举重若轻的姿态,反而更衬出其深不可测。 屋内的光线透过窗棂,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言语,只是那样闲适地坐着。 可这份寻常,在贺佑宁此刻的心中,却比任何追问或解释都更具分量。 他分明是察觉到了她的疑虑,却选择用沉默和淡然来应对。 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无形的宣告。关于他的事,她若想知道,或许需要她自己慢慢去发现,而他,并不急于剖白。 这无声的回应,比直接承认或否认都更让人心绪难平。 贺佑宁握着书册,只觉得那纸张的边缘微微硌着掌心。她瞥向他沉静的侧脸,那线条流畅而分明,带着一种疏离又引人探究的弧度。 空气再次静默下来,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张力。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与万千猜想。 贺佑宁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 她的指尖拂过话本细腻的封面,轻轻翻开了书页。 反正一时也不想明白,不如先去做别的事情让自己开心一下。 墨香带着新纸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很快便被引入一个与先前闺阁情愁略有不同的世界。 续集里,女主和竹马男配携手离开了繁华京都,踏入了风波诡谲的江湖。 情节紧凑,笔触变得洒脱豪迈几分。 贺佑宁看得入神,书中写到二人路遇强人拦路,那身为书香门第出身的男配角,面对明晃晃的刀剑,将佳人牢牢护在身后,自己则试图以道理和身上仅有的钱财说服匪徒,结果自然是险些人财两空,全靠身怀些许武艺的女主角暗中周旋,才狼狈脱险。 看到此处时,忽然听得身侧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此举不妥。若是我,便不会如此。” 贺佑宁从书页间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李清述不知何时已稍稍倾身,目光也落在了她手中的书页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俊美无俦。 “道长是说……这书生试图与匪徒讲道理之举?”她合上书页,指尖点着那段文字,不解地问。 李清述轻轻颌首,目光从书页移到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凝望着她,平静淡漠。 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既知前路或许有险,便不该仅凭一腔仁义就贸然踏入。纵然踏入,也当有护她周全的把握,而非仅靠道理和钱财。” 他顿了顿,视线似乎掠过贺佑宁,语气仍然平稳,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力度。 “心悦一人,当使她安稳,而非涉险。自己若无万全之策,反要依靠对方化解危机,纵有十分心意,也只剩五分可靠。所谓保护,并非挡在身前便是,须得有真正挡住风雨、扫清障碍的本事与准备,否则,不过是徒增累赘与忧心。” 他的话冷静而犀利,直接点破了书生行为中浪漫却无用的本质。 贺佑宁听着,握着话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避开他过于清明的目光,重新看向那行描写书生语句的文字,只觉得那份天真与无力,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是以寻夫婿,还是当寻些武功高强、心性机敏、行事周全体贴之人。此类人中看不中用,绣花枕头而已,不堪为良配。” 他的话乍听之下,还是在顺着方才点评话本的思路,俨然一副理性分析、就事论事的模样,甚至带着点客观评价的意味。 可听在贺佑宁耳中,却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她定了定神,指尖无意识地在话本边缘划动,抬起眼,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点不服气的争辩意味:“道长此言,未免过于计较利害得失。” 她指尖点了点话本,“这书生固然手无缚鸡之力,行事天真可笑,可他待那姑娘的一番真心赤诚,却是做不得假。危难时刻,他肯将她护在身后,这份心意,或许比万千算计更难得。” 她顿了顿,观察着李清述的反应,见他眉梢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心中稍定,继续道:“再者,话本里的姑娘,虽只身怀些许武艺,但她并非止步不前。江湖历练,风雨磨砺,她自会慢慢成长,变得更加强大。在这过程中,她若觉书生力有不逮……” 贺佑宁迎上李清述沉静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十分坚定:“她大可再寻一位武功高强、心性聪敏、行事周全……如道长所说的那般人物,来护她一段时日。至于那书生,” 她轻轻一扬眉梢,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若他因此醋了恼了,自觉难堪,大可自行离去。江湖广阔,各自安好。若他心胸开阔,不以此为忤,那姑娘既得真心相伴,又得强力护佑,岂非两全其美?” 她说完,微微抬起下巴,实则心底有些发虚。 李清述静静地听她说完,面上波澜不兴,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似乎更幽深了些。 他并未立刻反驳,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半晌,他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直接刺破了贺佑宁描绘的两全其美幻象:“你以为那书生会轻易离去?” 他语调平直,却字字带着分量,“他于刀锋前尚敢将她护在身后,连死都不惧。这般情深,又岂会因后来者武功高强,便甘愿拱手相让,自行离去?” 贺佑宁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妙。 李清述继续道,目光如寒潭般深不见底:“他不会走。他会隐忍,会等待。或许表面装作接受,甚至谦卑退让。但那份不甘与恨,会日夜啃噬,让他心底的执念更深。他会暗中积蓄力量,或许是苦练武功,或许是寻求机缘,或许是……利用他对那姑娘过往的了解,以及那份旧情。” 他微微倾身,带来的压迫感让贺佑宁几乎屏住呼吸。 “而另一位,”李清述语气转冷,“武功高强,心性聪敏,既能在江湖中闯出名堂,武功大成,便决不会是心思简单、易于掌控之辈。他能看出书生的隐忍与不甘,更能看出那姑娘对旧人存留的情分与不忍。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尤其这他人,还曾是她心头最重要的人。” 他停顿片刻,看着贺佑宁骤然收紧的手指,声音沉缓,却带着宣判般的冷酷:“书生体弱,不通武艺。而另一位要杀那书生,或许比碾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贺佑宁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锥刺中,从头顶凉到脚心。 李清述看着她,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砸在她心坎上:“届时,根本不必等到什么醋了恼了,或是自行离去。只要那位后来者觉得那书生碍眼,或是对姑娘构成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他便有无数种方法,让那书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世上。一场“意外”,一次“匪患”,甚至只是一杯“不慎”饮下的毒酒……” 他略微倾身,带来的阴影笼罩着贺佑宁,语气低沉而肯定:“在悬殊的力量与冷酷心性面前,书生的一片真心与不介意,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或许连选择离去或留下的资格都没有。” 她看着他沉静的侧影,那平淡漠然的神情下,似乎蕴含着对世间法则冷酷而清醒的认知。他不仅是在点评话本,更像是在陈述一条他深信不疑的真理。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弱者的意愿与情感,往往轻如鸿毛,生死只在强者一念之间。 这认知让她遍体生寒,一股深重的无力与冷意牢牢攫住了她,让她僵在原地。 李清述伸手提起小炉上一直温着的青瓷壶,往她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盏里,缓缓注入了新的热茶。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带来了一丝活气。 白雾袅袅升起,带着茶叶被重新激发的清香,氤氲在两人之间。 “喝口茶。”他的声音却褪去了方才那种冰冷的硬度,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贺佑宁怔怔地看着杯中重新舒展的茶叶,那抹翠色在热水中缓缓沉浮,带来一点生机。 她手指微微动了动。 李清述将茶壶轻轻放回小炉上,语气平淡:“话本终究是话本,无需太过投入,徒增烦扰。” 贺佑宁捧起面前那杯温热的茶。 茶水温热熨帖着冰凉的掌心,清香沁入心脾,让她混乱的心绪也稍稍安定。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没有再看李清述,也没有再就话本的内容发表任何看法。【】 16、登徒浪子 茶水的温热让贺佑宁僵硬的身体和心绪都舒缓了些许,但李清述这个人带来的那种复杂难言的感觉,却并未随之消散。 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润的杯壁,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打算在我这里待多久?” 李清述闻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后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是一贯的淡然:“不知。” 贺佑宁一怔。 不知?这算是什么回答? 她微微蹙眉,正想再问得仔细些,却听得李清述又缓缓补充了一句,“或许会再待一个时辰、一日……”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了更悠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微不可闻,“或者一直……” 贺佑宁:“……” 一个时辰、一日……这还勉强能理解。 可是一直? 这是什么浑话?! 见她眼睛微微睁大,一副彻底愣住的模样,他再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意已然从微弯的眼角流泻出来,冲淡了平日里那份疏淡与沉静。 “你……道长!”贺佑宁有些恼了。 李清述收敛起笑意,稍稍正色,但眼底那抹笑意依然隐约可见。他看着她微恼的神情,心情似乎颇好,连语气都轻快了一丝:“等到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 贺佑宁瞪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若是我一直不走,你会如何?” 他的目光凝在贺佑宁骤然停下的动作上。 贺佑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一直不走? 她定了定神,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果断,甚至带着点划清界限的疏离:“那我会走,我长了双腿,自己会离开。” 她说得干脆利落。 李清述目光深沉,仿佛在仔细品味她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忽而,他又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喉咙里逸出的几声闷笑,紧接着变得清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称得上恣意的愉悦,在安静的室内荡漾开来。 贺佑宁从未见过他如此笑过。 平日里他总是一袭素衫,身姿颀长挺拔,气质清冷出尘,眉眼间笼着淡淡的疏离,宛如谪仙临世,不染凡尘,令人只敢远观,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亲近之心。 可此刻当他眉眼舒展,唇角高高扬起时,那笑容竟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瞬间冲散了所有清冷与距离。 那双此刻盛满了细碎星芒,随着笑意轻轻颤动的深邃眼眸,都在这一笑中变得鲜活生动,光华夺目。长睫黑浓,更衬得那笑意清澈透亮。 那发自心底的愉悦如同冲破堤坝的春水,恣意流淌,将他周身那股谪仙般的清冷气息冲去,只留下一种近乎惊心的俊美与鲜活。 光华璀璨,且惑人心神。 “你又笑什么……?”贺佑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惑。 李清述缓缓平息情绪,但眼底的笑意依旧浓得化不开,亮得灼人。 “我笑你……”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她更加紧绷,几乎要冒烟的神色,“……还是这般天真可爱。” “你!”贺佑宁气结,刚想反驳,便听见他道。 “我说一直不走,你便说要走。”李清述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恢复了平日那种平稳的语调,但眼底的笑意和那柔和下来的光华并未褪去,“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走,我又当如何?” 贺佑宁一愣。 李清述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那双含笑的眼睛深深望进她眼底,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自然是……跟着你一起走。” 贺佑宁猛地向后一缩,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你就是一个登徒浪子!” “登徒浪子”四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颇有气势,仿佛掷地有声。仿佛这样就能给他贴上恶劣的标签,划清界限。 李清述目光牢牢盯着她,唇角微勾,那笑容不再像方才那般璀璨肆意,而是多了几分深沉意味。 “你说得对。”他开口,语气竟十分坦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认同,“我的确不是什么循规蹈矩、恪守礼教的端方君子。” 贺佑宁:“……” 她预想中的辩驳、解释、甚至反诘都没有出现。他就这么承认了?还承认得如此干脆利落,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这仿佛让她蓄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一丝伤害都没有。 “在贺姑娘面前,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做一个守礼之君。” 他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贺佑宁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面对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行事莫测,还能如此坦然认错的人,她所有的应对似乎都显得笨拙而无效。 李清述看着她的模样,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他知道,今天要点到为止,已经足够了。再多,恐怕真的要把她逼急了。 他看了眼窗外已然西斜的天色,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平淡:“时候不早,我还有事。你好生养病。” 他淡漠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她的一场幻听。 贺佑宁看着他起身,步履平稳地向门口走去,然后足尖轻点,从院子里消失。 她像骤然被抽空了力气般,趴在了桌面上。 这人,真是难搞…… …… 病好后,贺佑宁决定去外祖母家小住几日。 逃避……不,去享受一下乡间夏日的光景。 外祖母家的避暑庄子,山清水秀,景致怡人。她大病初愈,正该去散散心,松快松快。 往年这个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住下了。 告知了母亲,征得同意后,贺佑宁简单收拾了行装。第二日一早,便登上了前往城外的马车。 马车辘辘驶离了宁州城,将那些高墙深院、规矩礼数,连同那个扰人心神的身影,都暂时抛在了身后。 随着路程渐远,官道两旁的景色由市井喧嚣变为田野青翠,贺佑宁的心情也如同被解开束缚的鸟儿,渐渐飞扬起来。 外祖母家的庄子坐落在山麓水畔,依山傍水,绿树成荫。一踏入地界,便觉清风拂面,带着草木与溪流的清新气息,瞬间驱散了车马劳顿与心头的郁结。 马车在庄园门前停稳,贺佑宁刚被丫鬟扶着踏下车辕,一阵欢快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宁姐姐来了!” “表妹!可算把你盼来了!” “姑姑,姑姑,你看那是谁呀?” 一群半大孩子和几位年纪相仿的表亲早已候在门口,见她下车,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笑容灿烂,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贺佑宁被这热络的气氛包围,脸上也不由自主漾开了真切的笑意,一一应答着。 “都堵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让你们宁姐姐进来歇歇!”一道慈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孩子们立刻乖巧地让开一条路。贺佑宁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正扶着门框,含笑望着她。老妇人穿着一身家常的褐色绸衫,面容慈祥,眼神明亮,正是她的外祖母,赵老夫人。 “外祖母!”贺佑宁心头一暖,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岁岁来叨扰您啦。” “快起来,快起来!”赵老夫人连忙伸手虚扶,待贺佑宁起身,便拉着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里满是疼惜,“瘦了,也憔悴了。听说前些日子病了?怎么也不早些递个信来,让你舅舅接你过来将养?这乡下地方,别的没有,就是空气好,景致好,最是养人。” 贺佑宁感受着外祖母手心传来的温热,笑道:“已经大好了,劳外祖母挂心。就是想着来您这儿松快松快,沾沾福气。”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老夫人连连点头,拉着她往里走,“来了就好,安心住下。那些个规矩礼数,在城里拗着也就罢了,到了外祖母这儿,只管怎么松快怎么来。我瞧你气色还是弱,回头让庄头家的给你炖些温补的汤水,好好调养调养。” 说着,又回头对那群眼巴巴跟在后面的孩子们笑道:“你们这些皮猴儿,可不许累着你们宁姐姐。带她玩可以,不许胡闹,听到没?” “知道啦,祖母!”“我们一定照顾好宁姐姐!”孩子们异口同声地保证,语气欢快。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又对贺佑宁温言道:“你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了,还是你往年住的那间,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山的竹林和小河。先去梳洗歇息,晚膳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贺佑宁乖巧应下,心中涌起阵阵暖流。 她被表妹亲热地挽着胳膊,在一群孩子们的簇拥下,向着熟悉的院落走去。 打开门,进入那间布置得清新雅致的熟悉厢房,推开雕花木窗,满目苍翠的竹林和波光粼粼的小河便映入眼帘,清风带着水汽和竹叶的清香拂面而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来的紧绷与纷乱,似乎真的被这山野间的气息涤荡去了不少。 这里没有步步紧逼的男人,没有令人心慌意乱的言语,只有纯粹的亲情和自然的宁静。 她可以暂时放下那些,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夏日时光。【】 17、夏日 在庄子安顿下来的第二日,贺佑宁便被几个年纪稍长的表妹表弟拉出了门,后面还缀着一串小尾巴似的孩子们。 目的地是庄园后山一处向阳的山坡,据说那里的野果正当季。 一行人绕过潺潺的小河,沿着被踩出的小径向山上走去。山路不算陡,但草木丰茂,露水打湿了衣摆。孩子们却毫不在意,像小兽般敏捷地在前面开路,不时回头招呼:“宁姐姐快点!” “看,那边有松鼠!” 贺佑宁提着裙摆,小心地跟在后面。 山林间空气湿润清新,鸟鸣虫唱。 “到了到了!”跑在最前面的小表妹兴奋地喊道。 贺佑宁快走几步,登上坡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向阳的缓坡上,低矮的灌木丛连绵成片,绿叶间点缀着无数或红或紫、或黄或黑的小果子,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灯笼泡,酸酸甜甜的,最解渴!” 小表妹指着一丛结满红色小浆果的灌木,那果子圆润如小灯笼,表皮半透明,能隐隐看见里面的籽。“那是地稔,紫黑色的,特别甜,就是吃了舌头会染上颜色,哈哈!”她又指向另一种匍匐在地的植物,上面结着乌黑发亮的果实。 还有一种金黄色形似迷你柿子的“山柿子”,表皮光滑,据说要放软了才好吃;以及一种叫做“八月炸”的野果,果皮会自然裂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蜜甜果肉。 孩子们早已欢呼着四散开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刺藤,开始采摘。 贺佑宁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捏住一颗熟透的灯笼泡,微微一用力,果子便脱离了枝头,落入掌心。 她将它放入口中,轻轻一抿,薄薄的果皮破裂,酸甜清凉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带着山林阳光和雨露的味道,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 “宁姐姐,尝尝这个!”小表妹递过来几颗紫得发黑的地稔。 贺佑宁接过,放入口中,果然甜如蜜糖,只是片刻后,舌尖便染上了一层淡紫色,惹得孩子们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大家边摘边吃,欢声笑语在山坡上回荡。 贺佑宁的裙摆和袖口不免沾上了草屑和果汁,她却浑然不在意,只觉得这种无拘无束、亲近自然的快乐,实在难得。 摘完野果后,不知谁提议去小溪里摸鱼,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孩子们熟门熟路地带着贺佑宁来到庄子下游一处水流平缓、清澈见底的河湾。岸边绿柳成荫,河湾越往下越狭窄,分流形成几条小溪。水底铺着细沙和光滑的卵石,几尾小鱼悠闲地游来游去。 “宁姐姐,你会摸鱼吗?”小表妹跃跃欲试地问。 贺佑宁看着清凉的溪水,也有些心动。她今日恰好穿了一身质地轻薄的豆绿色齐腰襦裙,行动倒也方便,犹豫片刻,她便点了点头:“我试试,好久没摸过了,可能有些生疏了。” 她除去了鞋袜,挽起宽大的袖口,又将过长的裙摆提起,在腰间松松地打了个结,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然后慢慢踏入溪间。 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激得她轻轻“嘶”了一声,随即适应了那份舒爽的凉意。 她学着孩子们的样子,弯下腰,双手微微张开,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水中游弋的鱼儿。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她专注的侧脸和浸在水中的半截绿色裙裾映照得格外生动。豆绿色的裙摆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如同水底舒展的荷叶。 一条巴掌大的小鱼慢悠悠地游了过来,贺佑宁的心提了起来,看准时机,双手猛地向水中一合—— “哗啦!” 水花四溅,鱼儿却从她指尖敏捷地溜走了,只留下掌心冰凉的溪水和空空如也的触感。她因用力过猛,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惹得岸上的孩子们哈哈大笑。 贺佑宁也不恼,脸上反而绽开了畅快的笑容。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重新弯下腰,继续尝试。一次,两次……渐渐地,她摸到了一些门道,动作放得更轻,时机把握得更准。 终于,在一次悄无声息的合围后,她感觉到掌心传来滑腻而有力的挣扎感。 “抓住了!我抓住了!”她惊喜地叫出声,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尾不断扑腾的小鱼,从水里举起来。水珠顺着她纤细的手指和手腕滴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脸上沾着几点水渍,头发也松散了几缕贴在颊边,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那是一种纯粹的的喜悦。 “宁姐姐厉害!” “哇,真的抓到了!” 孩子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赞叹。 几次成功的尝试后,收获渐渐多了起来。 其它人有的眼疾手快,用自制的简易鱼叉叉到了一条肥美的草鱼。有的用竹篾编的小笊篱,在水草丰茂处捞起了好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和小杂鱼。还有的在石头缝里摸到了几只肥嘟嘟的河虾。 “够了够了!这些足够我们烤了!” 小表妹看着木桶里扑腾的鱼虾,兴奋地拍手。她显然是这群孩子里的“领头羊”,很快便指挥若定:“你去捡些干柴来,要粗点的耐烧的。至于你,带两个人去庄子上偷偷拿点盐和油,还有我娘晒的那些香料粉,记得别被嬷嬷发现!其他人,跟我一起把鱼收拾了!” 孩子们欢呼一声,立刻分头行动,熟稔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贺佑宁看得有趣,也想帮忙:“我能做什么?” 小表妹笑道:“宁姐姐,你就负责看着火候吧!” 贺佑宁点头便应下,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等他们将柴火捡来。 小表妹则带着几个大孩子,利落地用随身小刀刮鳞、剖腹、清理内脏,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较小的孩子们则帮着用溪水反复冲洗处理好的鱼虾。 不一会儿,孩子们抱回来一捆干枯的树枝和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他们在岸边避风处,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坑。 除此之外还有“战利品”也顺利归来。 一小罐盐,一小瓶油,还有几个装着研磨好的花椒粉、孜然粉的小布袋。 火很快生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树枝,发出噼啪的轻响。 小表妹找了几根粗细适中、一头削尖的树枝,将较大的草鱼和鲫鱼穿起来,较小的杂鱼和河虾则用阔大的树叶包裹好。她在鱼身上细细地抹上薄油,又均匀地撒上盐和香料粉。 “宁姐姐,看着火,别太大,也别让它灭了就行!”小表妹将穿好的鱼递给贺佑宁两根,自己则拿着另外的,蹲在火堆旁,开始认真地烤制。 贺佑宁学着她的样子,将穿着鱼的树枝架在石头上,小心地调整着距离,让火焰均匀地炙烤着鱼身。油脂滴入火中,滋啦作响,激起更旺的火苗和浓郁的香气。那香气混合着松木燃烧的烟熏味和鱼肉的鲜香,以及花椒孜然的辛香,在山野清风中飘散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她专注地盯着手中渐渐变得金黄焦脆的鱼皮,不时轻轻转动树枝,防止烤焦。 “宁姐姐,你那条快好了,翻个面!”小表妹提醒道。 贺佑宁连忙照做,看着另一面鱼皮也开始泛起诱人的焦黄色,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终于,几条大鱼和包裹着树叶的小鱼小虾都烤好了。孩子们围坐在火堆旁,也顾不上烫,你一条我一条地分食起来。 “小心刺!” “好烫好烫!但是好好吃!” 贺佑宁接过表妹递来的一小块鲜嫩的鱼腹肉,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鱼肉雪白鲜嫩,混合着恰到好处的咸味和香料独特的香气,带着一丝烟火气,鲜美得让人几乎要吞掉舌头。 这种粗犷而直接的美味,是精细烹调难以比拟的。 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看着周围孩子们狼吞虎咽、满脸餍足的样子,听着那些满足的喟叹和欢声笑语,嘴角的笑意一直未曾落下。 “走!去瓜田!”小表妹吃完一抹嘴,率先跳起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个时辰,看瓜的王老头肯定回去吃饭了!” “对对对!昨天我去看了,东头那几垄的甜瓜,长得可好了,皮薄瓤甜!”另一个孩子立刻附和。 小表妹看向贺佑宁,眨眨眼:“宁姐姐,去不去?摘几个瓜回去,晚上当零嘴,或者让厨房冰镇了明天吃,解暑最好了!” 贺佑宁看着他们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莞尔一笑。 “去!”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 孩子们立刻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手脚麻利地将火堆彻底熄灭,用土掩埋好灰烬,确保不留一点火星。然后,他们便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小山雀,悄无声息地穿过树林,沿着田埂,向着庄园边缘的瓜田摸去。 瓜田在一片开阔的坡地上,绿油油的瓜藤铺满了地面,一个个圆滚滚或长条状的瓜隐藏在阔大的叶片下。夕阳斜照,给瓜田笼罩上一层静谧而丰饶的光晕。果然,田边那个简陋的窝棚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件旧农具靠在一边。 “快,动作轻点!”小表妹压低声音指挥着,自己率先蹑手蹑脚地踏入瓜田。孩子们也分散开来,猫着腰,在瓜藤间仔细搜寻,不时轻轻敲击瓜身,侧耳倾听声音,辨别熟度。 贺佑宁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拨开瓜叶。指尖触碰到一个光滑微凉的瓜身,她轻轻捧起,是一个青皮带着浅黄纹路的甜瓜,凑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 她又看了看旁边另一个稍大些的,敲击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宁姐姐,这个好!听声音熟透了!”其中一个孩子凑过来,小声说道,指了指那个大瓜。 贺佑宁点点头,正要伸手去摘,小表妹却凑了过来,手里已经抱着两个小巧的金黄色香瓜。“宁姐姐,别光摘大的,这种小的香瓜才更甜更香呢!”说着,她熟练地用手指在瓜蒂处一掐,香瓜便脱离了瓜藤。 贺佑宁有样学样,轻轻扭动那个浅黄色甜瓜的瓜蒂,只听“咔”一声轻响,瓜便摘了下来。她又依言摘了两个小巧的金黄色香瓜。 孩子们也都各有收获,怀里抱着或大或小、形状各异的瓜。 “够了够了,快走!”小表妹警惕地看了看窝棚方向,一挥手,孩子们立刻抱着战利品,沿着来路,飞快而安静地撤退。 “走,回去让厨房给咱们切了!”小表妹迫不及待地说道。 一行人说说笑笑,抱着满怀的瓜,顶着日头,向着庄子的方向走去。 贺佑宁走在中间,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甜瓜和两个小巧的香瓜,裙摆拂过路边的野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老夫人听说他们去玩回来了,还带了瓜,不但没责怪这群“小土匪”去“祸害”瓜田,反而乐呵呵地让厨房将瓜都洗净切了,又命人搬了竹榻、藤椅到宽敞通风的庭院里,摆上小几,备上清茶。 “都玩疯了吧?一身汗,快去洗把脸,换身干爽衣裳,再来吃瓜纳凉。”老夫人慈爱地吩咐着,目光特意在贺佑宁身上停留了一下。 贺佑宁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巧地应了,回房快速梳洗,换了身家常的雪白细棉布裙衫,头发也只用一根银簪子松松挽起,整个人顿时清爽了许多。 等她再回到庭院时,那里已经热闹起来。孩子们洗去了脸上的汗渍和泥灰,换上了干净衣裳,正围坐在竹榻藤椅间。 几张小几上,白瓷盘里盛满了切好的瓜。青皮的甜瓜被切成均匀的月牙形,瓤肉是诱人的橙红色,籽黑如墨,汁水丰盈。金黄的香瓜则切成小块,果肉晶莹,香气扑鼻。还有翠绿的菜瓜,切成薄片,爽脆清口。 微风习习,吹散了些许暑气,带来远处田野和荷塘的清香。远处隐约传来鸟虫鸣叫,更添了几分夏日生动。 “宁姐姐,快来!这块最甜!”小表妹拿起一块边缘泛着最深橙红色的甜瓜,递给她。 贺佑宁接过,在竹榻边坐下。 瓜肉入手微凉,她轻轻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迸发,清凉爽口,直沁心脾。恰到好处的熟度使得瓜肉细腻无渣,香甜却不腻人。 “唔,真甜!”她忍不住赞叹,眉眼舒展,尽是满足。 “那是!我挑的瓜,保熟保甜!”小表妹得意地扬起下巴,惹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比较着谁摘的瓜更甜,讨论着明天再去哪里玩…… 大人们则坐在稍远些的藤椅上,摇着蒲扇,喝着清茶,低声闲话家常,目光不时慈爱地落在这群无忧无虑的孩子身上。 贺佑宁小口吃着瓜,听着周围的声音,只觉得此刻这般简单、质朴、美好…… 吃完后。她又拿起一块香瓜。金黄的果肉入口即化,香气更为馥郁,带着一丝独特的蜜味,在舌尖萦绕不去。 她慢慢地吃着,让这份清甜一点点抚平那些被搅乱的涟漪。【】 18、上山 夏夜静谧,只有远处传来的断续蛙鸣和草丛间不知名虫儿的低吟。 贺佑宁梳洗完毕,换上了细软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白日里的疲惫涌上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走到窗边,正要合上支摘窗就寝。 目光却被窗台上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盏小巧玲珑的灯笼,用极细的竹篾编织而成,孔隙细密均匀,呈浑圆的球形,不过巴掌大小。此刻,这盏小小的竹灯笼里,正闪烁着点点柔和幽绿的光芒。 是萤火虫。 贺佑宁微微讶异,随即莞尔。 定是那群淘气的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放在她窗台上的。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盏萤火虫灯。 竹篾编织得极为精巧,入手轻若无物。透过细密的孔隙,能看见里面十来只萤火虫,正懒洋洋地伏在底部,尾部的发光器明灭闪烁。 那光芒不刺眼,温润而神秘,映在她白皙的掌心,将她的手指也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淡淡幽绿。 她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光滑微凉的竹篾,就着朦胧的月光,细细把玩端详。 玩了一会儿后,倦意更浓。 她站起身,捧着萤火虫灯走到窗前。 寻到竹笼上一个不起眼的活扣,轻轻一拨,笼盖便松开了。她将竹笼微微倾斜,对着窗外静谧的庭院。 “去吧。”她轻声说。 他们的心意她领了,但这些小小的生灵,不该被囚.禁在这一方小小的竹笼里。 竹笼内的萤火虫似乎感受到了自由的气息,尾部的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然后,一点、两点、三点……幽绿的光点轻盈地飘出了竹笼,如同散落的星屑,在夜空中划出短暂优美的弧线,旋即融入庭院深沉的黑暗里。 贺佑宁看着空荡荡的竹笼,又望了望窗外那重新变得自由闪烁的点点萤光,心中一片平和宁静。她将竹笼轻轻放在窗台上,没有再关上窗户,任由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温柔地吹入室内。 吹熄了灯烛,她躺回床上,帐幔轻垂,很快便沉入了安稳的梦乡之中。 * 第二日,贺佑宁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昨晚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香甜,随后起身去梳洗。 梳洗完毕后,换上一身碧色长裙,用丝带将长发松松束起,贺佑宁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 刚走到前厅附近,便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正是以小表妹为首的那群孩子们。 “真的假的?后山崖壁那边?” “我昨晚听庄头家的二小子说的,他前儿个去砍柴看到的,好大一片呢!” “那还等什么?吃完饭就去!” “得带上背篓和小铲子……” 贺佑宁走近,笑问:“一大早的,又在商量什么“大计”呢?” 孩子们见她来了,眼睛一亮,立刻围了上来。小表妹兴奋地道:“宁姐姐,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商量着去后山采菌子呢!庄头说,这几日雨水足,后山背阴的崖壁下,长了好大一片鸡枞菌和松茸,正是最鲜嫩的时候!去晚了,就被松鼠和小兽啃光了,或者长老了!” 采菌子?贺佑宁心中一动。 看着他们跃跃欲试的模样,她也来了兴致:“我也去!” “好啊!”小表妹拍手,“宁姐姐你眼神好,说不定能比我们找到更多呢!” 老夫人正好由嬷嬷扶着走出来,听见他们的计划,慈祥地笑道:“去玩玩也好,小心些,别往太陡峭的地方去,带上两个稳妥的婆子跟着。采回来的菌子,中午让厨房添菜。” 有了祖母的首肯,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早膳用得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饭后,他们便装备起来。 每人一个小背篓,一把小巧轻便的竹片铲子,小表妹还细心地给每人分了一顶遮阳的竹笠。两个经验丰富、手脚利落的庄户婆子也被安排跟着,负责引路和照看安全。 一行人再次出发,这次的目标是庄园更深处的后山。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沿着樵夫踩出的小径向上攀爬。山林间空气湿润,草木葱茏,鸟鸣啁啾,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小心脚下,有些地方青苔滑。”引路的婆子不时提醒。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地势渐陡,来到一处布满蕨类植物和湿润苔藓的崖壁背阴下方。这里光线昏暗,空气清凉,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腐殖质特有的芬芳。 “看!在那里!”眼尖的小表妹第一个发现,指着崖壁底部一片松软的腐殖土。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棕黑色的泥土和厚厚的松针落叶间,果然冒出了一簇簇、一丛丛形态各异的菌子。 有的顶着灰褐色的小伞,伞盖还未完全打开,正是鲜嫩的鸡枞菌。有的颜色更深,菌盖肥厚,带着独特的松脂香气,是松茸。还有不少其他种类的菌子,颜色从洁白到深褐不等,静静矗立着。 “真的是鸡枞!还有松茸!”小表妹压低声音,带着发现宝藏的惊喜,“大家分散开,仔细找,小心别踩到了!只采认识的和婆子说能吃的!”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带着几分敬畏和兴奋,开始小心翼翼地搜寻。 贺佑宁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俯下身,拨开松软的落叶和蕨类植物,仔细辨认。很快,她就在一处树根旁发现了几朵顶着褐色小帽、菌柄修长的鸡枞菌,它们挨挨挤挤地长在一起,菌盖湿润,沾着晶莹的露珠。 她用竹片铲子轻轻插进菌子旁边的泥土,小心地将整朵菌子连同部分菌根撬起,尽量不破坏周围的菌丝。将沾着泥土的菌子放入背篓,一种收获的喜悦油然而生。 “宁姐姐,你看这个是不是松茸?”其它孩子在不远处招手。 贺佑宁走过去,看到他面前几朵菌盖肥厚,颜色深褐,带着白色鳞片的菌子。引路的婆子过来看了看,肯定地点头:“是松茸,好品相!姑娘小心采。” 山林间静谧而专注。 贺佑宁的背篓渐渐沉了起来,除了鸡枞和松茸,她还采到了一些洁白的草菇和几朵肥厚的牛肝菌。 * 就在快采摘完之时,贺佑宁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的林隙间,掠过一抹极其绚丽的色彩。 像是拖着长尾的锦鸡,又或是别的什么珍禽,羽色在透过林叶的阳光下,闪耀着宝石般的蓝绿色光泽,惊鸿一瞥,华美非凡。 那色彩太过夺目,与她平日所见的灰扑扑的山野截然不同。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脚步朝那个方向挪动了一下。她想,只是靠近一点看看,若是追不上,立刻退回便是,其余人就在附近,应当无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缠绕。眼看着那抹华彩再次在林间一闪,似在引诱,贺佑宁终究没能按捺住好奇心,悄悄退后几步,然后转身,朝着那抹色彩消失的方向,轻手轻脚地追了过去。 林间的路径比她想象得更复杂。 高大相似的树木,茂密难辨的灌木,脚下厚厚的落叶层掩盖了真正的路径。她追着那抹时隐时现的华彩,越走越深,起初还能隐约听到身后远处传来的声音。 渐渐地,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那抹色彩终于彻底消失在浓密的林莽之后,再也寻不见踪迹。 贺佑宁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四下张望。心头那点因追逐新奇而起的兴奋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 周围的树木看起来都差不多,来时的小径早已湮没在层层落叶和蕨类植物之下。她试图辨认方向,却发现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根本无法判断东西南北。 她迷路了。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想进来的大概方向,试着往回走。但每走一段,周围的景象似乎都大同小异,非但没有找到来路,反而觉得更加深入这片寂静得有些可怕的密林。 呼喊求助?她不敢,怕引来未知的危险,也怕惊扰了可能存在的猛兽,更怕让表妹他们担心却找不到她。 时间在焦虑中流逝,日头似乎也偏移了许多。贺佑宁靠着一棵粗大的古树,心跳如鼓,掌心沁出冷汗。她开始后悔自己一时的冲动和莽撞。 就在她几乎要被恐慌淹没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平静淡然的声音,熟悉得让她浑身一僵: “往你左前方,那棵有雷击痕迹的老松树方向走,约百步后右转,沿着一条被野猪踩出的小径下山,便能回到庄园后山的菜地附近。” 贺佑宁猛地转过身,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只见李清述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的一株杉树下。他依旧是一身素淡的常服,身姿挺拔,神情疏淡,仿佛只是偶然在此处散步,而非出现在这深山老林之中。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透他眼底那片深潭般的沉静。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贺佑宁惊魂未定,脱口而出,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抵住了粗糙的树干。 李清述的目光在她因疾走和惊吓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沾了草屑泥点的衣装和有些凌乱的发髻,语气平淡: “路过。” 路过? 贺佑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他一个“路过”? 骗鬼呢! “你……”她一时不知该质问他的神出鬼没,还是该先庆幸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你跟踪我?”她忽然想到这个可能,眼神里带上了警惕。 李清述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无波:“往左前方,雷击老松,百步后右转,沿小径下山。”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仿佛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贺佑宁看着他沉静的眼眸,心中的慌乱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但疑惑和被监视的不悦却升腾起来。 “你到底为何会在此处?”她坚持追问,不肯被他轻易带过话题。 李清述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心底的惊惶与疑惑。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我说过,”他顿了顿,目光紧盯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你若要走,我自然是……跟着你一起走。” 贺佑宁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日在他房中,他带着恣意笑容说出的那句话,此刻在这幽深寂静、危机暗伏的山林里,被他用如此平静却无比认真的语气再次提起,带来的冲击力竟比当日更甚百倍。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是跟着她来的。 从京城到这避暑庄园,再到这密林深处。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