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的两个狼崽都想欺师》 1、为师要死啦! 有人要.......杀他! 封雪寺到底是皇家寺院,寺院护军平日里狐假虎威,如今倒是形同虚设! 整座寺院死一般寂静,灯火熄了个差不多,殿宇在这其间更显黑沉沉。 寒风卷着雪沫翻进人的衣领,刮在脸上生疼。 梅方寒一路往前逃,肩领衣角湿了个透彻。 他径直奔完这条廊,拐角推门而入。 梅方寒的手按在门闩上,冻得发僵的指尖抓住它就不松了,他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 风雪透过窗子呼啸进来,萧萧声在夜晚很是骇人。 梅方寒气息未匀,又当即惊魂骤起,身后压来一道身躯,力道措不及防覆下时叫人难以反应。 他被抵在了门板上,连头都回不了一点过来,直接被锁死在了这压迫中。 那人的掌压在他俩手五指间,力道沉狠。 梅方寒蹙眉,正收了呼吸细细寻着时机,连半点退路还没找到之时,颈侧忽然一沉—— 坚硬的齿带着灼人的吐气一道降下,刺破被寒风浸得僵冷的肌肤,痛意瞬间炸开,梅方寒整个人猛地一僵,什么思绪都断了个干净。 后颈脆弱,这一口带了点重意,整个脊骨都窜过颤意骤然紧绷。 梅方寒眉眼陷得更深,吐出一口气,在那人的指腹越来越往下时梅方寒低声喝道:“你知我是何人,还敢如此行事。” 身后的人果真动作一顿,不过只是一瞬。 梅方寒竟然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哑的闷笑。 他挣扎不动,衣领被往下扯了些,左侧光滑的肩裸露了小半,肩上从后压来一个头颅.....正在细细从他的颈啃到肩..... 梅方寒实在忍受不了,手脚皆动弹不得,什么退路都没有,扣在门板上的指尖抓出些木屑。 没有办法了,他唇瓣微颤,顾不得今后会怎样,都只能喊出身后之人的名字,警告他。 “盛监寺......!” 这古寺中虽有住持,却到底地位被压过。 而真正上达天听、下管院里的人,只有这位监寺,连整个寺院的护军都得听他的调遣。 如此说,那盛监寺一喜一怒能直接决定寺中一个人的......生死。 寺院早已不是当初。 当初敕建这座皇家寺院,原是供皇室礼佛祈福、静养修心,殿宇规制都很高。 只是到了先皇一朝,经过几番动荡,这寺院荒凉下去,名义上还是皇家的,不过,既然能变成幽禁、贬斥罪臣的“囚牢”,就也等同于宣告“多余”。 这种地方这种情况,即便不是天高皇帝远也成了“天高皇帝远”。 监寺在这里一手遮天。 这古寺偏凉,人少,除了僧众就是护军,还有一些潦倒罪人,清一色的粗莽汉子。 偏那位盛监寺是个贪花好色的,日子一久,便是在这除了男人还是男人的地方心思也能不老实起来。 还挑,太老太胖的看不上,长得丑的看不上...... 梅方寒刚入寺院时,就被他一眼瞧中了,盛监寺这辈子没见过梅方寒这种人。即便是男子...... 只是可惜,此人身份有些高。但是又如何?再高也是个有罪之身。 又是个骨子硬、脾气冷的美人。 盛监寺这辈子的耐心和包容都在这儿了,他很乐意陪人玩玩。 ...... 梅方寒原不想直接将他身份“揭露”出来,否则日后一定不好过。但实在没办法,他不能被人按着在这儿给..... 梅方寒额头抵在门板上,寒意顺着肌肤透骨入心,他微侧一点脸,嗓音如浸雪,凉了到底:“滚。” 其实方才将他名字喊出来之后,后头明显就停了下来,腰间的手顿在那里,停到此刻他喊滚—— 梅方寒被抓着箍在门板上的手也终于能缓缓舒展,禁锢撤了——连同背后那道躯体。 梅方寒的手脱力一般垂了下来,他的身躯还贴在门上一时没起来,也没去往后看那已经走了的人。 肩颈后脖处还泛着疼,他缓了些心神,慢悠悠直起身,缓缓将自己的衣襟拉正,把滑到手肘的外袍重新提回肩上。 外头的动静转瞬消失又再度袭来,梅方寒揉了揉掐红的腕骨,平静地转身。 月色高高,大雪不知何时小了些,飘摇在空中的雪粒子晃晃悠悠。 冷月映着寒雪,照出一片雪亮,能叫人勉强视物。 这间屋子地处位高,推窗下去有整整二层楼的高度,窗子正下就是那方终年不冻的寒池。 居高临下,池面映出的寒月看得很清楚。 梅方寒毫无迟疑,手掌覆上窗沿,扬身就跳了下去。 *** “梅施主,醒醒,快醒醒!” 梅方寒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半晌才能正常视物。 他浑身无力,头痛欲裂,茫然地将目光落到身前,“云止?” 脸蛋圆圆的小沙弥点头,站起身,同他道:“梅施主,昨夜寺里遭了贼人,监寺师父已经下令全寺搜捕,怕是马上就过来了。” 梅方寒喉间涩得很,指着自己道:“我.....?” 云止道:“梅施主失足落水,是住持师父今早去大殿做早课路过池边时正巧撞见,将您救了上来。” 梅方寒算得极准,院内僧人虽少,但很守规矩,即便寺院香火凋零,僧众依旧每日按时上殿,诵经早课。 而梅方寒入院以来几乎天天早起,进院内洒扫。这般撞在一处,合情合理。 老方丈....也就是那位住持此刻不在。 说明,此事盛监寺还不知道。 “云止。”梅方寒头晕得很,低着头道:“劳烦你,替我谢过住持。” 小沙弥站在床边,乖乖点头又摇头:“梅施主,这没什么的。只是您受寒、身子虚弱,还是寻监寺师父通禀,取些驱寒的药物,好生休养才是。” 盛庄永如今在这寺中可是一手遮天,莫说寻常用度,就连这看病拿药也得他点头应允才行。 梅方寒昨夜倒是忘了这茬,此刻简直气笑。 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入他们的耳中,那步伐蛮横又急促,愈来愈大,除了盛庄永再没别人有这样的架势。 看样子是带了不少人。 梅方寒吐出一点气,微微抬了些头:“云止,出去吧。” 什么狗屁遭贼,贼喊捉贼也就算了,还不演得真诚一点?过了小半日才来,不是蓄意为之是什么! 他这间小屋骤然躁动起来,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病怏怏的人着一身素色衣袍,鬓发微乱,眉眼间病气与虚弱不减。 梅方寒恹恹地倚在床榻边上,撩着眼平静地看着闯进来后就大肆在屋内搜翻。 盛庄永后一刻才慢吞吞地扬着步子进来,原是打算先声势逼人,他再进来给那不知好歹的人一个机会...... 哪知眸子一落,什么都忘记了。 盛庄永双眼晦暗地抬脚掠过来,还未及人身前就被下属拦了身形,寺卫恪尽职守地搜完了整个屋,里头顿时一片狼藉。 抱拳,身子弯得异常低,禀报道:“禀监寺大人,没有搜到!” 梅方寒未施给他一眼,那张病容却没有神情的脸.....淡极了。 到这种时候,此人居然还能冷眼相待? 皇城那等繁华地养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傲骨!矜气!!! “这不是还有一个地方没搜吗。”盛庄永目光烙在床上的人身上。 梅方寒抬眼,看了他一眼,暗自咬牙将沉滞的身子支了起来,容颜敛色,平静如常地将床让了出来,“搜吧。” 屋中这床板坚硬的木床素淡干净。 盛庄永亲自上前,俯身,粗糙的指腹触上那仍有余温的素衾,缓慢地撵起前端,停了一瞬才去将它掀开。 梅方寒一身空无长物,纵使再如何百般搜,也不可能从他这儿搜出什么东西来。 盛庄永一无所获地转身,总算是从那起身了。 梅方寒没搭理他,屋门大敞许久,外头寒风肆意凌虐了进来。他腰膝酸软,浑身翻涌不适,却敛着神情静立,勉强撑住了筋骨。 却没想到到此,还没算完。 盛庄永目光凝在他身上,走到他的身前,微微低头,道:“你这风寒,染了有三四日了吧?如今可是愈发严重了?” 他说着,故意收了声,嗓音很小:“本监三日前便唤你过来,驱寒汤药下头人煎好了送上,一连四副,始终不见你人。本监很有耐心了。” 梅方寒面不改色地开口:“风寒好了。” “是吗?”盛庄永说着,那只压抑不住的手径直往他脸上抬去。 梅方寒本没想躲,但脑海中一瞬闪过夜晚那场景,颈后一阵隐隐作痛。和那粘腻的灼热烧得他更不舒服了。 他嫌恶地偏开头,“盛监寺,意欲何为?” 盛庄永僵住的手愤愤收回,脸上却堆起笑,粗声粗气地开口:“梅施主可是忘记了自己囚客之身?” “昨日夜里,梅施主不在屋内吧。”他黏着腔调吊着笑道:“寺院遭贼,此事干系重大!偏只有你形迹可疑。” “来人!给我押了!”盛庄永索性不和他废话了,挥了挥手示意寺卫:“带下去!”【】 2、为师没死呢! 梅方寒被带来了偏殿。 他身体百般难耐,算是被人硬拖过去的。 寺卫粗蛮地将他拖拽进殿,反手便松手一掷,梅方寒单薄的身子磕碰在地,这一瞬间,疼得他五脏都震了震。 殿内僧人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搬来坐席安放妥当,盛庄永衣摆一拂,居高临下地落了座。 “给本监跪好了!” 梅方寒好不容易缓了一阵,在地上一时没起来,隐隐察觉出不对劲。 盛庄永把他大张旗鼓地带到这里来,是为了折辱他,为了挫他锐气。 昨夜屋里那人是盛庄永,那么外头追杀自己的人,就不是他!否则他不会被梅方寒一拆穿就跑了。 这个寺院里,除了盛庄永,还有人想杀他?还有人能这般做? 不对,盛庄永大摇大摆地搜了整个寺院,什么也没查到。 这般架势,整个寺院里只有盛庄永做得出,可显然不是他,那么......昨夜那些人,来自寺外? 是谁?皇城的吗? 没办法了, 梅方寒歪歪斜斜地低在地上,他平住呼吸,缓了后撑着身子悠悠站起来,眉眼平静,拨开散到身前的小半发丝,道:“跪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嗓音无波无澜,甚至眉眼都是柔和的,只是盛庄永最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这一语,可谓是如冬日冰锥,砸在了他的脸上。 盛庄永气疯了,“好啊。我让你看看我是个什么!” 盛监寺喝令杖责他。 皇家寺院,监寺有钦差权力,给的由头又是寺院遭贼与他脱不了干系。这么做,很是正当。 殿内有寺卫,有僧众。 梅方寒被人扣住手臂,他并未挣扎,也实在是有些无力虚乏。 那一竹板到底还是没能落在他身上,被人制止了。 住持最是清净无为,在寺内整日不是诵经就是闭门清修,不理事端。 今日也不知是不是被偏殿这大动静惊到了,竟然自己急急跑了进来。 “打不得!打不得啊!”老方丈语速一如往常缓慢,语调却一扬一高,“我寺清宁经年,这!过几日皇族贵眷驾临行香。佛前净地,忌见红秽呀。” 这皇家古寺凉了几年了,此时突然有皇家的人要来? 盛庄永本是心上存疑,但心里知道这老和尚是个不轻易管事的,不会骗人。 于是只得压下一点,甩开手道:“打不得,那就跪。” “不必动杖见血,拖去外头,雪地里跪着悔过!” “跪不得!跪不得啊!”住持又连连摆头:“冲撞了皇家仪仗,罪过,罪过。” 还真是皇家的人。 梅方寒盘算了一下,宫里既然有人大老远跑来平陵,是顺道还是特意?总不能是特意来杀他的。 盛庄永快气死在这了,沉了半晌,死死盯着他,道:“押去大殿佛座前,跪立抄经!总可以了吧!” “可行!可行啊!”住持道:“冬日凌汛崩流,水厄灾劫。净心抄经算善功,甚好,甚好。” 平陵往西靠近河段,河道结冰,冬日凌汛灾祸算是寻常,只是今年寒势尤其,冰裂洪崩灾情闹得大了,才惊动了朝野。 宫里派官赈灾,后自要祈福,这座荒寂多年的皇家寺院,终于算是被记起来了。 不过,派过来的官员是谁?梅方寒相识与否? 若那刺杀真与此行有关,官员背后又是何人? 梅方寒思绪只能到这里了,他被关进了大殿。 平素除了早课和每日洒扫,殿内也只偶尔见得几个零星的僧众,盛庄永罚他跪立佛前抄经,半步不得离开,还不准他进食饮水。 梅方寒连气都叹不出,好歹一点大殿外头有人看守,不会如昨晚一样被追杀了都没人知道。 他刚跪了片刻,提笔十字都没写完,就难受地有些直不起背。 跳水这一下,算是彻底染了病。 梅方寒此刻浑身都细细密密的刺痛,头愈发沉,殿内空荡荡,寂静无声。他自不想在佛前失礼,落笔前都要挺直了脊梁。 抿着唇,不知觉间额间冒了好些冷汗,可他像是没有发觉。 人苍白的脸在那昏黄的烛火上都映不出色泽来。 一个晚上过去,左右靠着肩膀在门口打完盹醒来的寺卫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不出意外就看见里头蜷着身子躲懒的人。 于是“尽职尽责”地进去将人弄醒。 ........ 盛监寺横眼:“弄不醒?” 寺卫答:“貌似是,昏死了。” “昏死了又不是真死了,”盛监寺道:“有何弄不醒?” 他话音刚落,外头来了人。 “启禀监寺!皇室仪仗提早动身,现已至山门口了!” 盛庄永从座上匆匆忙忙滚下来时鞋都差点滚掉,又踉跄跳了回来,临了忽然想到什么,问一句:“那姓梅的以前在宫里是个什么官来着?” “前东宫太子少傅。” 前东宫?这都几年了,要不是当年先皇崩逝、太子被废,江山异主,封雪寺又怎么可能惨遭冷落、香火荒芜至今。 寺卫问:“监寺,那囚客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不是都说了吗!弄醒!”盛监寺很不耐烦地往外走,道:“就让他在大殿跪着继续抄!让他跪好了!” 盛庄永虽然远在封雪寺,但这点举世皆知的消息还是知道的。 五年前,太子和世子水火不容,显而易见,废太子之势已去,那么当今圣上又怎么可能容得下与废太子有关之人? 圣上都容不下。 那么不管此次来的贵人是哪位,就算是和梅方寒认识,也肯定会审时度势地趁势倾轧! 盛庄永这么做,其一确实是给自己解气踩踩他的风骨,其二更是在大人面前展示一番自己之态、整个封雪寺之态。好叫消息传回帝都时,让更上面的人能够清明。 梅方寒身前的桌案被人抬去一侧,靠近角落,不占正殿佛前方寸之地,却又能叫往来驾临者皆能一眼就望见这儿的身影。 身披袈裟的住持早已侯在大殿正中主礼位前静待,僧众依清规排布站位,身形恭敛。 按照礼佛旧制来说,本该阖寺高僧排班列侍,满堂法相森然才对,只是封雪寺荒疏了几年,常住老僧早就稀少,殿中执事大德寥寥无几。年少的小沙弥就占了半数人去,就只好叫他们来敛身守位,凑齐个礼数。 云止敛着身形猫到梅方寒身侧,道:“梅施主,贵人快到了。住持师父说,虽然这是盛监寺之令,却也左右不好冲撞了贵人威仪。梅施主风寒沉疴,晕厥倒地也是寻常的......” 梅方寒昨夜那一晕,径直晕到了方才,再次被弄醒后简直是四肢百骸发酸发寒,整个身子都滞闷着不畅快,堪堪睁眼到此刻,头炫目沉,是有随时要再次倒地的架势。 小沙弥覆着身子道:“梅施主!你快晕呀!” 昨夜晕了有人守着不能将他带离,但此刻若是再次晕倒,住持就能不顾盛监寺的命令直接派人将他先带下去。 寺院有贵人驾临,这一遭盛监寺再如何也难以发作,至少得等到贵人离去,好歹那时候,梅方寒这风寒能先给养好了再说。 梅方寒喉头又干又痒,云止的话他听到了,疲软的手还捏着那支素杆毛笔,稍稍蓄力,他才勉强张嘴,道:“等会儿再晕。” “等会儿?”云止很是不解:“等啥呀?” 梅方寒没答,堪堪偏了点头来看他,“云止,可知,来得是何人?” 云止静静地张着眼,闻言摇头:“云止不知。” 小沙弥一张脸全然掩不住的焦急表露,道:“云止只知道梅施主您看起来很是不好。施主从前最是温和有礼,为何昨日要冲撞于监寺?” 盛庄永在寺院里嚣张跋扈惯了,这等事不是头一次,梅方寒也不是头一个。偏偏昨日闹成这般。 此次若不是梅方寒走运,正好撞到皇室的人要来,恐怕真是要被一顿杖责。 云止入封雪寺统共也才几年,没见过皇家古寺之前的盛景,只明白如今要想好好过,就算偷奸耍滑、投机卖乖又如何?能活下去不就行了? 便自是不懂梅方寒。 解释须得费神费力,梅方寒此刻是没有一点心力张口。 云止连忙道:“您莫要乱动,云止只是不解,非是逼问。” 梅方寒朝他扯出一个虚虚的笑,道:“没关系,日后再说。” “好,”云止郑重点头,又犹疑看着他:“那施主您......” “不用担心。”他说:“我,还死不了。” 云止认识他一年,最是喜欢他身上那副平和从容,仿佛万事都能消弭无形,最后再度归于沉静的模样。 此次更多还是会有担心,可自己不能做什么。云止只好退了回去,目光却始终在他身上,焦灼掩盖过去,只剩忧色。 殿门大敞,屋内香火气也盖不住那寒风,梅方寒身子阵阵发沉人却始终绷着神。 忽地,他听到几声銮铃轻响,一阵沉缓的步履挟着森寒的飘雪一齐踏了进来。 仪仗并没有人们想象地那般煊赫,至少并不铺张张扬。 可人踏过青石丹陛入得殿中,还是叫满殿僧众屏息,皆齐齐敛膝伏身,人人低眉垂目一派恭谨。 梅方寒却在案前一动不动,也没收神,反而顺之去看那架势,观那来人。 他原是打量着盛庄永的主意,算着待那群人差不多都看清了他,他再去装模作样晕给他们看。 什么都没问题,偏偏有一点不对。 不消他细看,半眼梅方寒就肯定了,什么贵人皇戚,此刻立身殿内的,正是当朝天子! 小皇帝大老远从帝都朔启跑到平陵来做什么? 梅方寒刚思着这不解,后一刻就张着没收回的眼,赫然被那方居高临下地深眸睨了个正着。 如盛庄永所想,皇帝看到他了,与天子一道来的所有人,都看到他了。【】 3、为师惶恐啊! “封雪寺莫不是久不经管束,规矩礼数生疏成这般了?” 说话的是皇帝身侧的随驾大太监,李公公眉眼冷厉,开口呵斥毫不收敛。 都说御前侍奉的贴身老监权重非凡,字字是承着圣意来的,不就等同于陛下亲口发话? 盛庄永猜到了梅方寒会处境难堪、会遭嫌憎,却没想到如此不受待见。连忙上前俯身道:“陛下明鉴,留他抄经是为替山河祈福、佑圣躬平顺啊!绝无轻慢不敬之意。” 盛庄永若是开始就知道来的是皇帝,再怎么想挫梅方寒锐气也不会在此放肆。 此次皇帝亲赴平陵赈灾,一路轻车简从,并没有大肆声张,盛庄永是方才去山前迎人才知道来得是皇帝,吓得他一路哆嗦不敢说话。 于是竟然将殿内的人给忘记了,这会进殿才想起来。 还好还好,梅方寒是前东宫旧部,只凭这一层身份,如今的万岁爷就不可能给他好脸色。 果不其然,皇帝听罢神色未有起伏,面不改色地凝眸看向高台那尊佛像,开口嗓音淡漠无温:“出去。” 盛庄永连忙冲到一旁案前来,小声吼他:“还愣着干嘛?陛下叫你出去。” 梅方寒在这种情况自然晕不下去,若是早知道来的是皇帝,方才就该被云止带下去,好过此刻在这里进退俩难。 梅方寒岿然不动,敛着眉眼望着地,半死不活地垂着头,“起不来。” 盛庄永觉得他疯了竟敢忤逆圣意,自己也要气疯了:“爬起来啊!!” 他再如此张狂也不敢吼出大动静来,压抑着嗓音道:“还要人抬着你走吗?你以为你是谁啊?” 盛庄永甚至想直接把他打晕了拖走,他昨日晕了俩道,偏偏此刻清醒。盛庄永很是怀疑这姓梅的在故意和他对着干,是就算自己不要命了也要拖着他一起去死吗? 疯子。好贱! “我警告你,圣驾面前,你不要......” 他吵得梅方寒耳朵疼,头更疼了。 梅方寒早移了视线不往殿中去,人软塌塌地倚在案边,缓缓抬起一只手,蛮不客气道:“来,扶我一把。” 盛庄永愤然的话头戛然一止,“你在这耍什么架子?” 说是如此说,双手已经下意识去接。 梅方寒很不想碰他,但更不想留在这里,既然要走,不能拖沓。他勉强起身,浑身刺痛麻木,每挪一步都牵扯筋骨,很是难耐。 于是他毫不忸怩,只管借着盛庄永的力道缓步往外走。 “你装什么呢?”盛庄永觉得自己像个下人,愤愤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根本就没好好跪着。” 那些寺卫的德行他哪能不清楚,一直到今早才来汇报,说是人昏过去了,他看,不如说是梅方寒在那趴着睡了一个晚上! 梅方寒步态骤然一顿,撒开手,淡淡给了他一眼:“你可以不扶。” “扶扶扶!” 盛庄永很怕他真就赖在这不走了,方才李公公之言明显有所意味,届时若是皇帝再怪罪来,怕是整个封雪寺都得遭殃。 盛庄永只能暗自沉下这口气,“你等着。” 梅方寒没理会他,脚步一踏出那殿,便毫不犹豫敛去借力姿态,指尖一撤,漫不经心抽回手臂,再不沾盛庄永半分。 盛庄永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俩只手,硬生生气笑出来,“你行!” 盛庄永真是忍不住想当场发作,奈何皇帝还在殿内,只能暂且搁置私怨,转身阔步回了殿内。 方才是硬撑着不显异样出了殿。 此刻没了搀扶的支撑,梅方寒脚下极其发软,他兀自咬牙、艰难地绷紧脊背,一步一滞地艰涩往外走。 梅方寒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在那非要要什么强,昏了不就什么事没了? 可他纵使万般难受,就是一时昏不过去。 好不容易回了屋子,顾不得别的,斜斜往床上一倒就不起来了。 皇帝? 他没看错,那是皇帝? 梅方寒一瞬就没了意识去,没人来折腾他,这一觉昏得格外沉,而且罕见的,他居然生了梦魇。 这梦魇来得张狂,在他意识里肆意地挤压,压到他快要喘不过气。 最后,他看到了皇帝......不,应该是世子殿下——还不是皇帝的小世子。 梅方寒是被冷醒的,他好冷,冷得将自己缩成一团都没办法找到一丝暖意。 剧烈咳了俩声,梅方寒睁着眼缓缓爬了起来,抱着被褥往里靠。浑身冰凉到像是没有一点热气。 窗外悠了一丝雪光进来,梅方寒却有些看不清,他好难受,张了张嘴却一点音都发不出来。 他再如此待着,恐怕会死在这里。 意识飘飘忽忽的难以聚拢,梅方寒拼命下了榻,踉跄地往外走,那平时一推就开的木门此刻如铜铅一般沉重,用了他近乎全部的力道才向外敞开。 像是将那残存的硬气耗到了尽头,梅方寒到底还是没有踏出去。 他身子晃了晃,手还攀着门框,顺着这儿缓缓塌下身子,狼狈地倒地瘫在门框边上,眼睛如何都睁不开了。 长夜之上,月头挂得高,称着那鹅毛大雪漫天狂舞。 寒雪纷纷扬扬地挟着月光摧落人身,照得倒地单薄之人满身凄楚、脆弱无比,映得廊下孤立之人一身凛凛寒气,彻骨慑人。 戚鸩肩头霜雪覆了整片,是在廊下站久了不可避免的。 缓步往前过来时,一步一沉,踏碎寒重,趋近门前。 他俯身,宽大的身影挡了半面寒气,伸手,摸着人的脸,指尖才往下滑,“病得这般重。老师,为何不认我?” 戚鸩嗓音很低,融进寒气里找不到方向,“为何,不求孤帮你。” 昏死的人当然不能应他,戚鸩将人抱起来,带回了行宫殿。 厉玖一直侯在外头,终于见到皇帝的身影,连忙上前来,看清他怀中之人时,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小声道:“陛下,李公公还在殿内。” 戚鸩并未在意他的提醒,直阔步往里走,步履稳而快。 他将人轻轻放到床榻上,殿内炉火早早烧得炽烈,隔断了漫天四溢的寒气。 如厉玖所言,李公公得到消息,很快就赶了来。 一张干皱面皮的老太监脸绷得干硬,眼瞳浑浊得很,面上半点笑意不见,道:“陛下当记得,此行来平陵的本意?” 坐在床头的戚鸩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要触不触的指尖此刻才往里一分,盖在人冰凉的指节上,“你呢?” 老太监躬身答:“老奴不知陛下何意。” 戚鸩悠悠转头,眸子挑到他脸上,“你可记得,他是什么人?” 李公公没起身,不敢抬眼,答:“记得,前东......”宫字没吐出来。 “你找死吗?”戚鸩平静地打断他,从容地接了话:“他是孤的老师。” 李公公道:“陛下!” 戚鸩站起身,几步就到了他身前,轻笑一声,“你去告状吧。即刻写信,告诉他,孤要将老师——迎回宫。” 李公公迟疑着一时没动。 戚鸩随意扬了手,李公公当即跪了下去,“老奴遵命!” 戚鸩满意地收回视线,神色却依旧疏淡,转身坐了回去,缓缓启唇:“滚吧。” “老奴遵命......” *** 梅方寒这眼睁得格外困难,好歹是能感知到自己体内流畅不少的气息。 “梅施主,喝药。” 梅方寒四肢腰腹还是有些酸胀,看清人,被云止扶着胳膊堪堪靠起到床头,刚想问这药是哪里来的,后一刻就明了了。 “哟,醒啦。” 盛庄永咧着嘴看他,此刻才靠近一些,半点也不周旋客套,“赶紧把药喝了,起来,下床,收拾收拾......” 梅方寒一眼都没看他。云止端着碗,握着匙,一点点舀着喂到他嘴边。梅方寒只是抬手接过那碗,“我自己来吧,谢谢你。” 被忽略的盛庄永话语往上一转,“姓梅的你什么意思!” 梅方寒将那已经不烫的药一饮而尽,涩着眉眼将碗放下,才慢慢望他一眼,“你又想做什么?” “你.....!”盛庄永气极反笑,凑过来,恶狠狠看着他,“你省点心气我,没用!这次不是我想做什么,是陛下要收拾你——” “药喝完了,下床,收拾收拾去行宫吧。” 梅方寒自然无端费解,好生莫名地看着他,云止在他耳侧轻声解释道:“师父说,择一位素净守礼之人,前去御前听候侍奉。” 梅方寒听罢,淡淡地继续看着盛庄永,徐徐开口道:“你把我推出去了。” 盛庄永看他不惯已经不是头次俩次的事儿了,以前就总是想着法子折腾他。 难怪他说是皇帝要收拾自己,盛庄永真是坚定地以为皇帝容不下他梅方寒,将他弄过去不就是为了磋磨曾经的“敌人”? 也行,合理。 梅方寒道:“我不去。” 盛庄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由得着你去不去的?梅方寒你脑子烧出毛病来了吧?” “那倒没有,”梅方寒神色安然,道:“实话告诉你,一年前我被斥逐入寺,便是开罪了皇帝。你把我弄过去,没人待见我啊,保不准见了我动怒,发难下来.....嗯.....你说呢?” “呵,呵呵......”盛庄永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俩声,又忽然大声笑道:“说得挺对。但是啊,发难也只会对你,我要说什么?祝你活着回来?” “??” 盛庄永道:“陛下钦点你名。收收心吧,你不去,我绑也给你绑过去,总归陛下想发难的只有你,我啊,老方丈啊,” 他说着,又一指还没走的云止,“他啊,都不会呢。” “........”梅方寒止了呼吸,“你说什么?” 盛庄永懒得和他废话,踢了床边上的横木一脚,满不耐烦,“赶紧起来!” 云止在,说明盛庄永没有忽悠他。 梅方寒再怎么没反应过来也都只能起身。 小皇帝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怕不是真的刻意上山一趟,来找他麻烦的?而且就戚鸩那个脾性,要刁难他,有得他受。 梅方寒没忍住腹诽了一阵,造孽啊!真是造孽!! 行宫四下沉寂,按照住持的说法,佛门净地不宜宫侍繁杂,皇帝原本所带随驾宫人侍卫又本就不多,是全部退撤在外了。 天边大雪还在簌簌地落,没停过,朔风一起,冷得人发抖。 梅方寒没来由地觉着有些发颤,拢了拢衣襟,将外露的手也缩进了袖子里,半分不漏。 只待他入那殿内,满身的寒气像是骤然被逼退了去,殿中炉火烧得暖意沉沉。 不过殿内空空落落,他左右没看到人,悄然寂静地叫人心底莫名发紧。 “老师。” 这声音自后而来,嗓音熟悉无比。梅方寒顺之回头,转身。他身形端端正正,平平和和地垂首见礼,“见过陛下。” 梅方寒原本自持心神静定,所以面上亮的是一派从容。 直到他还未抬起头,身前忽地一声沉响——殿门关上的声音像是轻易撞碎了他的平静。 梅方寒的心跳了一跳。【】 4、为师不敢! “老师同孤,生分了。” 小皇帝嘴上虽是同之前一般无二地尊他一句“老师”,面上却漠然寡淡,像是全无亲近之意,自顾自缓步落座,半点也不显得热络。 一年未见,戚鸩这一身的帝势是愈发沉肃了,什么气都敛得不见形,眉目棱角深到锋利。 梅方寒恍了那么一瞬,才启唇,“不敢。” 清修祈福时辰将近,梅方寒是捧着折叠齐整的御制礼佛素吉袍来的行宫。 他未在意方才皇帝随口而出似闲话一般的言语,敛着神色,抬步往前走近,停至人的身前。 既然是说点个人入行宫在御前近身侍奉,梅方寒便步步很周全,哪知道皇帝有些不太配合。 见他不动,梅方寒轻声喊他:“陛下。” “起身。” 他一开口,戚鸩才顺势起身,抬身应了他的话。 梅方寒将怀里叠妥的礼佛吉袍铺放到一旁,旋即再度回身,抬手上前一步。 他神态并无起伏,举止从方才到此时解人的腰际软束都皆是从容不迫,直到束带一松、衣摆一敞,梅方寒指尖刚碰上皇帝的衣襟,好像还因为一时没拿捏好轻重高低,指头擦过了戚鸩的侧颈肌肤。 梅方寒原是没发觉,忽地一瞬被人捏住手腕致使一时动弹不得,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到了自己指尖的余触。 他看了一眼,解释道:“你长高了些?肩架也更宽厚了。” “.......”戚鸩掀开眼帘,“老师来此,不必做这些。” “不是陛下身边没人伺候?”腕间力道一松,梅方寒便撤回了手,也没退步,尽职尽责地继续覆身往上,将他外袍褪下,嗓音平淡如常:“还专是点名要我。” 戚鸩喉间溢出一声不高的“嗯”音来,也没动了,任由他替自己更衣。 皇帝始终微微低眸,人的身影就在他眼眶中肆意晃动。 “老师。” 梅方寒下意识要去应,但他紧急收住声息,那细弱蚊呐的一点点气音,他想小皇帝应该是没听见的。 因为没听见,所以锲而不舍。 “老师。” “听到了。”梅方寒到底还是应了,“嗯......陛下还是......” 不要这么喊我。 戚鸩眸色沉来,“老师同我,生分了。” 他似是有些不悦,“一年而已。” 一年而已。 梅方寒不知道怎么说,阔别一年,戚鸩确有所变,可那秉性执拗全然不掩、于之前更甚,一副不肯轻易将事揭过的模样。 梅方寒垂眸,“没有。” “没有什么?”戚鸩直道道望着他,究其到底地问:“没有生分?还是没有情分?” “.......”梅方寒默了一瞬,才开口:“该去清修了。陛下。” 戚鸩收回架势,沉敛颔首,“好。” 皇帝入殿清修,无需随侍,梅方寒便退出了行宫。 “施主,这般快就回来了?”云止没料到他如此就折返归来了,“云止去给施主煎药。” “云止,”梅方寒思来想去觉得不对,拉住他问:“陛下此行驻留几日?” “云止不知。” 云止离开了,梅方寒爬上床,蜷着手指探进床榻最内侧的缝隙深处,轻轻抽出几张薄纸。 他将这几张纸摊开铺在床上,仔细读了一遍,便更是不解。 按照如今动荡的局势来看,即便平陵遭天灾需要赈济安抚,自有朝臣督抚督办粮草、安置流民,何须皇帝亲离皇城、跋涉至此? 便是来了,也不会久做停留才对。 何况封雪寺于如今的帝都来说可是偏远。 梅方寒指尖滑过几字,最后停在角落。 扶越国度东西俩界由一条长河划开,此番平陵的凌汛就是由这河水而起,那么左右俩岸州府该是俱受牵连,一同陷了灾厄。 偏偏有一点,西暗六州被诸侯攥在手中割据自立,朝堂早就难以统驭节制。 从很早之前就起了这势,五年前先帝驾崩时彻底难挡,时至今日,是局势糜烂....... 若说借此巡抚,皇帝又只在平陵,并未渡河过界,所以,是因为西暗彧王经年坐大,至此了吗? 梅方寒再度字字看过,最后将这几张纸尽数扔进炭盆中,一字不剩。 西暗割据之乱必然不能不管,皇帝总得筹划着收权定乱,可是.....梅方寒叹了一口气。 如今朝堂尚且不定,小皇帝根基未稳,处处掣肘下,此事估计还得往后推上一推。 就是不知道,届时又是什么风景。 云止双手稳妥地捧着药碗进来,端到他身前,“梅施主。” 小沙弥进屋时还顺带关上了门,却也不忘再往后看一眼,随后才将袖中的东西拿出来,双手呈上。 梅方寒边饮边将那字条上的字看过,一眼就合上了。 云止问:“怎么样梅施主?” 梅方寒将空碗搁下,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吗?”云止忍不住好奇:“梅施主找的是什么人?怎么会这么久一点消息没有呢?” “云止,”梅方寒的眸子从窗外的雪天转了回来,忽然问道:“你是不是知道,这些信件来自何处?” “云止大概知道,”小沙弥一张脸向来谦和,道:“西暗对吗?这些信来之不易。” “那你知道我是为何被逐京吗?”他未等人答,自己就道了:“私怀异心。” “也就是谋逆。” 云止顿了顿,道:“那,监寺师父说,陛下要发难于施主,是因为这个吗?” 梅方寒往后一靠,脸上有些倦容,他道:“可能吧。” “可是,”云止道:“我听见,陛下唤您一声,老师。” “求你个事儿,”梅方寒歪歪眉眼,扬了扬指尖捏着的薄纸,一双眼落在他身上,嗓音轻却:“别告发我。” 云止眨了眨眼,像是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道:“施主言重了。您不是只是在找故人吗?” 梅方寒想说这也不能叫皇帝知道,但看着云止这张脸,就如何都说不出口,最后还是端正了些坐姿,垂着眉眼动了动嘴角,没能出声。 云止道:“不会的。” 整座清寒古寺里外都清扫整治了一番,再不见那冷清荒颓的模样。 虽是叫着他去御前承侍,皇帝却并未遣他任何事,徒有其名到盛庄永见到梅方寒以为自己双眼出了错,后一刻勃然大怒。 “你敢擅离,溜出来躲闲?” 盛庄永因为圣驾亲临,一言一行格外谨慎,将整个寺院的万事都打理妥当,小心周旋到忙个不停。 梅方寒在院内安静赏雪,盛庄永嗓门大,梅方寒不用瞥他就心里门清他又有何意味,闭了闭眼,完全无心与他多言,旋即转身抬步要回屋。 盛庄永抢先一步往他身前一拦,“梅方寒!” 梅方寒停了步子,终于看他一眼,随后再度转身,扬身沿着廊下往外走。 盛庄永对他一贯不依不饶,“你去哪?” 梅方寒头也不回,“去听差遣!” 盛庄永才停了步子没去追他,“这还差不多。” 梅方寒来得突然,他又是个走路很缓、步态很轻的人,倏然出现的身影该是很突兀。 可厉玖正禀着话,说得入神没有感知,是一句话完抬眼发觉身前的皇帝眼眸径自掠了他往后去,才骤然回头去看。 梅方寒已然停了脚步没有靠近,他欲张嘴,戚鸩朝边上的人微微抬颌,很淡的一个眼神。 “属下告退。” 厉玖退下了,走时很是汗颜,自己说的话梅先生听到了多少? “听到了一句,”梅方寒目光大胆地落在皇帝身前的桌案上,明知故问道:“罗太傅的信?” “嗯,”戚鸩坐态不变,抬眼,腕骨一翻指尖带着那张纸调转了个方向,“老师要看吗?” “不看,”梅方寒收了目光,恍然想起什么又一瞬扬眼,抿了抿唇,调转了话语,“......看。” 戚鸩起身,捻着那张书信走至他身前。 梅方寒一瞬就观完了字句。 罗太傅竟是才知道皇帝来了封雪寺?除此之外,便是问他何时归。 没再提到别的事,比如西暗?比如...梅方寒? 戚鸩低着眼看他,忽然道:“只此一封。” 梅方寒移开目光,回了神,抬眼,顺之而问:“陛下何时归朔启?” “孤以为,”戚鸩神情暗了暗,“老师知道我因何而来。” “陛下非是要同我究一年前的事?”梅方寒退后一步,“不肯放过我吗?” 戚鸩的视线从他的足尖打量上来,轻声一笑,“老师,很不愿提吗?” 梅方寒道:“不是不愿。是想知道,你要如何?” 梅方寒有俩位学生,年岁稍大些的这个,心思深沉难测,很是偏执。梅方寒一直觉得自己施教之道正理为上,小的那个就算了,大的这个朝夕数载,久随身侧—— 一年前师生二人纠葛爆发大到叫梅方寒至此都没回神是哪里出错了,最后只能归于自己没教好,也认了。 偏是到如今都理不清他的心性。 梅方寒痛心疾首了少说半年......或者更久。 ....... 厉玖入内时皇帝的目光还没收,他自顾自跪下,认罪。 戚鸩靠在边上,看也不看他,“起来吧。” 厉玖犹豫不决地开口:“陛下,先生他......” 戚鸩知道他要说什么,人的身影再看不见,他悠悠坐了回去,平静地说:“以老师的脾性,孤若强硬将他带回宫,他就真的不会再认我了。” “老师会心甘情愿同孤回去。”【】 5、为师小命不保! 梅方寒毫无睡意,索性不再勉强,坐起来抱着被子望着窗外雪夜。 封雪寺的冬日,尤其寒冷,也总有炭火不够,夜里被冻醒的事。 盛庄永为此常常嘲讽他,是从前的好日子将他养的矫情,如今人都栽下来了还改不了一身娇惯毛病,简直是可笑又活该。 梅方寒从来是个心性平和的人,所以这一年来即便盛庄永处处为难他,他也尤其“包容”,直到前些时日那夜忽然遭遇追杀,再到如今小皇帝亲临,算是彻彻底底将梅方寒的温良磨尽。 他又不得不再次陷入“纷乱”中。 偏偏他看到戚鸩那张脸,就无法置他不顾。 “老师。” “帮我。” 虽说五年前是因朝局崩坏而叫戚鸩被推上皇位,但梅方寒可太清楚他这位学生的心性了,戚鸩那隐隐愈发的野心一旦打开,简直铺天盖地难以收束。 不过那时到底年纪小,15岁仓促登基,又非是正统储君人选,没接触过朝政,这般处境被人牢牢捏在掌心,实在不足为奇。 只是,梅方寒不禁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自己真的撒手不管他,难不成戚鸩当真就在那虎狼环伺的地方找不到立足之地、难以存活吗? 梅方寒莫名觉得有些荒诞,转念一想是自己太过清楚——戚鸩本身就是一只狼啊! 五年了,再怎么也长大了,怎么还像当年如无依幼犬一般寻觅......依靠?还是庇佑? 梅方寒觉得这俩者自己都有些做不到,故而不知如何面对戚鸩,更不用说转头就跟他回京,名不正言不顺,还很荒谬。 夜色更沉,飞雪纷纷扬扬还是没有停势。 在这漆黑一片的屋内反而显得雪亮如星,映衬天下四方。 梅方寒便是将双眼阖上了重新卧了回去,也没能一下子入睡。院内忽生异动,梅方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刻起身,不止听了个分明,还看了个清楚。 杀意凌冽的兵刃是即便没有破风也能被人望个清明的——因为那是冲着他来的。 与几天前那个夜晚一样。 戚鸩?不能是戚鸩,小皇帝不会这么对他。 不过霎那,梅方寒心中就已经分明了。 这些人就是冲着要他命来的,梅方寒只能如那晚一样,敛身冲出屋内往外跑,至少与上次不同,好歹此番他知道该往哪去求救。 顾不得冰雪刺骨,拖着步态往前跑。 只是此处离行宫实在太远,没能叫他如愿到人的面前。 变故骤生,满院被惊动。 高悬的冷月洒下的月色衬着这漫天纷飞的暴雪,显得无比凄凉,这群黑衣人踏着风雪而来,破院而入,院内原是已经入睡的僧众或是寺卫,皆是魂飞魄散。 盛庄永慌乱地往那几个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戴齐整的寺卫身后躲,寺院里的寺卫散漫惯了,真遇到这事儿,根本无从抵挡。 梅方寒停在廊下,没能继续往前,此刻心中顿时一沉。 即便早有猜测上次之事并非如此,可那真切赤裸裸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无法坦然。 盛庄永死了,被人一剑封喉。 梅方寒看着他那睁圆的眼睛,以及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正在突突往外喷血的脖颈,最后倒下也不得安息,贯穿他脖颈的剑随他一同斜歪往下,将他插/入到地,边上的人穿过时随意一踩那剑柄,地上的人半个脖子被生生折断,留了一半堪堪黏扯脑袋,也血肉横飞,触目惊心。 冷刃在寒雪的浸润中更是如冰寒芒,冷光朝梅方寒迎面而来,幽幽森冷骇人无比。 他堪堪躲过,差点就没站稳倒在地,还好稳住了身形。 梅方寒狼狈地往后撤,这边动静越闹越大,最后是外遭的御驾护卫被惊动,乱象才终于被镇压。 “老师。” 戚鸩扶住他的胳膊。 梅方寒抬头,面前的这张脸映在他的眸中,小皇帝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紧绷的面容和难掩的沉郁,正如戚鸩开口唤他那一声一般,像是真切地担忧了他的安危。 梅方寒渐渐匀了呼吸,双眼半分不移,半晌才望着他吐出几个字。 “你知道吗?” ——罗太傅派人俩次来行刺于我的事情,你是否知情? 戚鸩垂着眼帘,始终望着他。 他老师素来心思通透绝是聪明,戚鸩从前就偶尔想,若是老师不这么聪慧过人就好了,自己还能哄骗哄骗他。也不要他多听话,至少老师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也不会惹老师不开心。 叫他们二人之间嫌隙愈深。 戚鸩久久未动,此刻才缓缓启唇,“知道。” 梅方寒并不生气,也没有为此耿耿难安,他就是......有些看不清他这个徒弟。 梅方寒收回视线,将自己被人握在掌中的手臂缓缓抽回,他有些站不稳,双腿到此刻都还是软的。 没被吓到,只是一时有些张不开口。 戚鸩的掌始终往下托着,怕他摔了。 “小皇帝......”梅方寒脊背靠在柱上,神情飘到外边去,眼睛只捡着白地儿看,“你想用我,来对付罗太傅。” 说到此他才转头,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对吗?” 戚鸩神情未动,浑身半点异样也没有,因为他的手还放在人的胳膊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体内那五脏六腑被鞭笞似的疼痛感有多烈。 偏偏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他想将老师接回京,那时只能这么说,此刻,也只能这么说。 戚鸩道:“嗯。” 梅方寒点了点头,算是明了。 今夜并没有就这么过去了,小皇帝要将他接去行宫住,梅方寒不去,总归就只有最后半个晚上,戚鸩也并未强求于他,只点了几个精锐御卫守在前院。 .......【】 6、为师的不臣之心! 梅方寒自是睡不下去,硬生生睁着眼睛熬过月夜,日头升起。 他额角俩侧始终有些紧绷胀痛,颇觉不适——大抵是一夜未阖眼的缘故。 小半个晚上过去,封雪寺内昨晚横陈的几具尸骸已是不见踪迹,四处的血迹被人草草收拾过,漫天大雪整夜不停,再一次覆盖地面,一眼望过去依旧白茫茫一片,那雪白净到像是叫人觉得此地什么也没发生过。 僧众聚于大殿内,住持主持着法事直到此刻都还能听见梵音。 梅方寒本是没打算过去,从院内走出来时还是多看了一眼,大殿阶前立着数名侍卫,各个腰佩利刃神情端肃,自然不是寺院寺卫,一望就知道是御前近侍。 他未觉有意,便不曾上前,转身走入廊下往行宫而去。 行宫大殿殿门如平素一般敞着半分未闭,只是不知是不是此刻时辰过早,从这儿看殿内幽幽沉沉,像是洞穴太深吞了光线,连日光都透不进去。 梅方寒抬步,直至走近才看到殿门口其实是有人的。 厉玖沉肩按刀立在殿门一侧,身姿挺拔。见到来人,他低首敬应,同梅方寒道:“陛下在殿内。” 梅方寒停了一瞬,厉玖那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的一点欲言又止被梅方寒正好望在眼底。 却不欲与他多说。 梅方寒才收回视线,轻声应下:“好。” 他轻步入了殿,皇帝端坐在案前,殿内再无旁人,静得连烛火微微晃动的动静都显得惹眼。 梅方寒目光从上往下,最后才抬起来与人对上。 戚鸩目光淡淡落向他,轻抵在案上的指节往下收了收,而后起身。 “老师?”戚鸩喉间微滚,低声开口,“您脸色不太好。” 梅方寒浑然不觉,“没事。” 他问:“几时启程?” “老师是身体不适还是.....没睡好?”戚鸩执意追问,后一刻还是答了他:“午时。” 只是可惜,他的追问依旧没有得到答案,他的执着在老师眼中仿佛无关紧要。从来都是如此!就像是....他依旧,不——从来,就像是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老师的重视。 是因为自己对他太过恭敬,所以即使他是皇帝了,老师也依旧半点不畏惧、不害怕他会生气吗? 戚鸩咬碎了牙般不悦。可是,那是老师。 戚鸩指尖攥紧,心头很沉,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尽数按捺下去,面上依旧沉稳,平静地太过正常,说:“孤去喊太医。” 皇帝出行,纵然仪仗从简,也必有随驾太医。 “不必。”梅方寒确实头痛,但这胀痛实属正常,根本无需如此,他才道:“只是没睡好。” 梅方寒是有些昏沉的,恍恍惚惚此时才察觉到皇帝还在盯着他看,而且莫名不浅。 梅方寒道:“既是如此,我去整理行装。” 梅方寒入寺之时孑然一身,身上就空空荡荡,在这待了一年依旧身无长物,就是所谓收拾行囊...... 此刻距离午时有一段不短的时辰,梅方寒不太想在这沉寂的行宫待着,不过只是...应上一句。 戚鸩没拦他,任他去了。 待人彻底在自己的眼眶中找寻不到一点踪迹了,皇帝才慢吞吞收了目光,再度落回那案上。 他随手执起案上那张纸。 厉玖入殿时,皇帝还在望着那张他今日已经审视了无数遍的纸张,是没有神色,但厉玖最怕的就是皇帝不见形色。 厉玖心上揣揣,忐忑地禀报:“陛下,梅先生他,见到了云止。” 戚鸩淡淡启唇:“没死?” 厉玖道:“快死了。” 戚鸩兀自扯出一点笑,“挺能耐。” “去把他押过来。” ....... 透凉的屋中,一点点风都叫人承受艰难。 “梅.....施主,我对不起您。” “您一定,一定要,离开....寺...寺院。” “你在说什么?”梅方寒不知他为何泪流满面,说:“那些信我都烧了,不可能的。” 云止胡乱地说:“是住持师父。他早就知道您与外...暗通。您写的字,拿去了。” 梅方寒刚想说即便那几封信被人知道其实也没什么,若是有心确实可以利用,但证据没了,没有实证最多也不会如何。 但是云止这话一出,梅方寒忽然一滞。 他写的字? 梅方寒入寺一年来,日日不过做做洒扫杂役,根本没有可能握笔。 唯有一次......上次盛庄永找事,想打他却被住持拦了,最后被弄去佛前抄经。 他在殿内待了一日有余,虽是难耐,字却实在写了不少。 后面他就没再管过了,如今是说,那老方丈因为知道他与外界有所联系,而借此.....伪造那被梅方寒亲手毁了的“实证”吗? 若真是如此,那罪名可就大了,他特意如此行事摆明了不想给梅方寒退路,那传出去的字,内容可想而知.....如何编排。 一年前梅方寒被贬入封雪寺圈禁于此,正是因为“谋逆”。 如今再一个罪过,就可不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可他和那老方丈无冤无仇...... “云止?” 梅方寒骤然止了思绪,双手下意识伸出去接住他歪伏的身子:“你怎么了?” 云止一口鲜血吐出来,沾了梅方寒半条袖子的脏污,小沙弥嘴里含着血沫无法言语,只颇为自责地伸手去擦他的衣袖。 这绝非病症或是外伤,只能是......致命之药或者毒。 “老和尚喂你吃什么了?” 云止疯狂摇着头,气息却明显地散了,“不知,不知。” “你别乱动。”梅方寒将他稳稳放下,旋即转身大步迈了出去。 从这屋子到大殿,走得快不过须臾。 但是梅方寒急急闯入,将殿内看了个遍都没寻到那老方丈的影子。 他猝然皱眉。 住持为何要害他?又何来能力害他? 因为想害他的至始至终都不是住持,而是远在朔启的罗太傅。 第一次被追杀他就该想明白的,除非里应外合,否则哪能如此轻易,偏就是有盛庄永那个蠢货挡在前头,模糊了人的视角。 至于昨夜闯入的那些黑衣人看似凶险,架势很大,却没伤到梅方寒半点,梅方寒不相信那是因为自己身手好或是运气好躲过去了,他全然没有半点武力。 梅方寒像是终于从混沌中挣扎了出来,原本就胀痛的头颅忽然变成顿痛,一点一点敲击着他。 他怎么忘了呢,皇帝在寺院啊。 怪不得他昨夜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群人好像是没有想置他于死地,并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能。 所以退而求次,干脆不要他的命,罗太傅怎么能允许梅方寒如此完好的返回皇城? 那么......那封被伪造的污蔑信件,此刻该是在,皇帝那里! 不是梅方寒反应迟钝,他就是到此刻都万万想不明白的独独还有一点:皇帝既然看到那信件了,辰时他去行宫时戚鸩为何待他半点异样没有?就像是根本没有这回事。 还是说戚鸩真的包容他到这种地步?不可能,若是如此,一年前他们师生二人又岂能闹到那般境地。 梅方寒再度踏了行宫大殿。 对于他这不太拘于礼数随心而来的面见,戚鸩皆无半分不耐,甚至是任他随意、由他自在。 只是封雪寺虽没皇宫那么处处约束,梅方寒见皇帝还是到底守着底线。今日是思绪翻涌,往日惦着的分寸一瞬全部抛却,梅方寒径直来,直奔问道:“住持在哪?” 戚鸩平平淡淡:“老师想做什么?” 梅方寒实在是闷得嗓子发紧,“陛下任由他如此行事?为何?” “老师多忧了,”戚鸩望着他:“孤如何会,置老师于不义呢?” 梅方寒面无表情地戳破他,“为了逼我回宫?” 俩次的行刺,头次就算了,昨夜那次皇帝依旧是放任下去。梅方寒此刻才明白,戚鸩此次特来封雪寺,不为别的,就是冲他来的。 没有合理的由头?那就干脆叫梅方寒不得不为了保命去求他,离开这里。 “老师此言,不太对。”戚鸩笑意浅淡,“孤是要迎老师回宫。” 什么都顺顺当当的,再过一个时辰,他就能将老师名正言顺带回去了。 只是,这一切并非毫无差错,到底还有出了点岔子。 不过没关系,戚鸩不会让那一点突生出来的枯枝打乱全盘摆放整齐的落叶的。 “陛下不是都看到了吗?” 梅方寒微微仰头,“我生异心的证据?这么一个不臣之心的人,陛下怕是难容。” 戚鸩确实亲眼所见,也万分笃定那就是老师的字迹。 在知道老师见到云止那一刻,戚鸩就料想会如此,不过还是心存侥幸,直至此刻真正对上老师这张脸,他才徒然生了悔意——他应该再狠一点的,直接杀了那小和尚,而不是叫他喘着一口气,来挑拨自己和老师的关系。 真是叫人不痛快。【】 7、为师狠狠被抓! “老师想说什么?”戚鸩转身,望着窗外愈大的飞雪,后一刻回头,语气亦是轻飘,“一张废纸而已,无根无据的玩意儿,因此而离间老师与孤......才是该死。” 梅方寒再一次见识到了他这位学生的顽执,不知从何时开始,戚鸩行事愈发乖张。 皇帝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便真是毫无顾忌,如此境地也要将梅方寒带回去,这样的从容,若是从前他不一定有。但如今既然有了,就说明他不惧后果、是有底气。 梅方寒绝不会看错,戚鸩本性就是如此,从骨子里带出来的锋芒,是就算被人压抑也终究安分不了的。 小皇帝即位五年,罗太傅要是真的全然拿捏住了他,就不会那么忌惮早已经离宫的梅方寒。 原是如此。 梅方寒道:“陛下早是有独挡抗衡之力,还非要我何用?” 戚鸩忽地,默默盯紧他,“老师这是何意?” 云止还在等着他,梅方寒不想和戚鸩在此周旋,便道:“我要见方丈。” 戚鸩往前踏一步,只紧逼似的追问到底:“老师,何意?” 梅方寒紧缩眉间,脸色实有些难看,胸膛起伏得有些不稳当,梅方寒低头,尽量恢复平息,低声道:“如果你,还认...我这个老师,让我见他。” 执着再度被人无视,怒火中烧也不为过。戚鸩不敢发作,到底妥协。他缓慢地撩开眼帘,“——好。” 皇帝话音刚落,殿外之人已经领命,不过瞬息的功夫,老方丈便已被带进来,押至殿中。 梅方寒还未开口,戚鸩走到他身侧,淡淡同他道:“老师若是想找他要....解药?无须费心。” 梅方寒看着几乎同样奄奄一息的方丈,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什么意思?” 戚鸩的目光落在梅方寒左袖上,道:“没有解药。即便有,也无用了。” 戚鸩原本不想这么告诉他的,那小和尚凭何能叫老师为其费心?还为此叫老师不惜与自己为难,如此行事。 老师很少生气,更不用说与他生气,头次是一年前,再一次竟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 他不忍老师动气,那么认下也没什么。 梅方寒闭了闭眼,目光落向别处,眼神涣散些许,“你如今.....为达目的,不问手段。” 偏偏不止是如今,从很早前就开始了。 一年前,先帝遗诏谣言忽然四起,彼时朝堂文武分列势头明显,唯一能与太傅抗衡的就是掌兵符、握兵权的太尉。 最局势凶险的时候都慢慢控制住了,梅方寒伴君左右,好歹是有他一个“老师”之名。 没有一个皇帝是愿意沦为傀儡、任权臣摆布的,何况是狼子野心的戚鸩。 只是,梅方寒这个老师没有尽职,他早该窥破才是。 太尉是始终不愿奉他为帝,又正好撞上遗诏谣言风波,皇帝确实会容不下他。 但他万不该借罗太傅之计,做那妄为之举。 西暗六州拥兵自重,割据良久,早就是扶越朝廷的心腹之患,朝廷本欲挥军西进,罗太傅偏挑了这个节骨眼蓄意栽赃陷害。 梅方寒当时知道皇帝心里不止是想除去一位极力反对自己的大臣,更是想收回兵权。所以任由罗太傅如此行事,欲借此达目的。 军粮调度异常的通敌证据一出,太尉便彻底无从脱身。 梅方寒那时觉得罗植疯了、戚鸩也疯了,于是二话不说,为保太尉自己去替他顶了罪,先叫他脱了身再说。 只是不太妙的一点,因为梅方寒这个意外,皇帝的算盘一空,甚至因此叫兵权落到罗植手中去了。 皇帝被他气得不轻,龙颜大怒之后........梅方寒就被贬斥出宫,到了这封雪寺。 梅方寒好歹随他身侧多年,可谓从他年少就悉心教导,所以万万想不明白戚鸩会行如此极端之事。 本以为深知其心性的人......竟然悄无声息地变了,从何时起?梅方寒也不知道,自己苦思了小半年,如今甫一再见,小皇帝真是好样的,再次给了他一掌。 “不择手段?”戚鸩垂在身侧的收微微收紧,“老师,孤待你,从来赤诚。” 戚鸩全然没觉得自己不择手段,他不择手段吗? 他倒是想不择手段!那便不用担心老师是否愿意,将他绑了,带回去就好! 晦涩的执着肆意蔓延,他疯狂攥紧、满足自己。 那才是他该有的贪婪。 那才是真正的无所顾忌。 梅方寒左袖染成一片暗红,血腥味缠得愈发浓烈,萦绕开来,他原本视若无睹,此刻才去看了一眼。 皇帝神色平淡,径自伸手,半点不在意那刺鼻的腥气和污秽的血渍,挡住梅方寒的手,要去除他这件外袍,“脏了,老师别碰。” 梅方寒心神还沉在方才那话中,一时未动,此刻被人猛然拉回神的。 他偏了身子。 软料从五指滑过褪出掌心,戚鸩慢半拍抬眼,目光直直往梅方寒眸中一撞。 梅方寒呼吸一窒,长睫无意识动了动,他偏头,转身往外迈步,“你回去吧。” 不知从何时开始,戚鸩的身形对他这位年长七岁的老师都产生了压迫。 单凭高大的身躯就能绝对压制他,随意抬臂,轻易就堵得他无路可去。 显然,皇帝不肯就此为止。 “老师何意?” 他总喜欢要个到底的结果,什么都喜欢揪着人不放,不轻易罢休。 梅方寒知道他这执拗心性,就是这么久了原以为自己有所习惯,于是故作镇定地装作没有察觉,道:“陛下请回吧!我身已在此,难以从命。” 戚鸩笑不出来,双眸愈发沉,就是连生气都瞧不见。 老师明明答应他了,此刻徒然反悔,他不生气吗? 他气得要死了。 梅方寒撇下眼帘,“我要出去。” 戚鸩感受着自己胸腔中热烈的冲撞,面上却依旧静得近乎死寂, 此刻的感受太过分明,那与从前的有些不大一样,当然有生气、不悦,还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追究到底,貌似是一丝很不显眼、隐晦至极,却又能叫他分明捕捉到的意味——兴奋。 “老师.....” 戚鸩深邃的目光凝止,平静地吐出来一句:“孤、不答应。” 梅方寒竟然一时没搞明白他的意思,抿唇后,望过去,道:“你荒唐得有些莫名了。” 戚鸩说:“并没有。” 梅方寒看出他铁心要如此行事,真是执着得要死的一个人,他点头,“好,那我告诉你,我是与西暗之地的人有所往来,我在找人。” “我在找戚符悬。” 戚鸩猛地扣住梅方寒一只胳膊,想叫他闭嘴,却只敢抓他的手不敢堵他的嘴。 梅方寒微微蹙眉,身子半分未动,继续道:“找了整整.....五年。” “所以,陛下还要我帮你、谋划局势吗?” “老师,”戚鸩的手往下滑,摸到他的腕骨,就能整个箍住,抬起,甚至握得更紧,“您在激我吗?” “老师成功了。” 老方丈被人拖进来,又再度拖了出去,殿门沉沉关上,隔绝了里外,皇帝攥着他死不松手,缓步往里走。 “戚鸩.....!”梅方寒头一次震惊到顾不上礼数,发现挣不开简直想踹他,但被迫往里迈出的每一步都叫他无法乱动。 “你干什么?” 皇帝心里对此最是有所芥蒂,梅方寒万分清楚,才故意要说,是想叫他放弃劝自己回京,哪知道形势截然相反。 戚鸩将他带到行宫深处的寝殿内室。 梅方寒不可置信,忽然慌了手脚,脚步一绊,差点往下摔去。只是小臂被人抓着,力道一起就能稳住他。 梅方寒微微往前弯着腰,身后的发混乱散在两肩前往下,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本就不定,下一刻腰间伸来一只手时,梅方寒发颤的指尖往下一按,死死抓住那只手。 他直了点身,抬起脸来,眼底翻涌。 “老师?”戚鸩仿若无事,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从容开口:“更完衣,即刻启程,与孤回京。” 梅方寒道:“你给我更衣?” “不可以吗?”戚鸩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理所当然道:“不要乱动,老师。” 这好像是奇怪的,但非要他说,梅方寒也抓不住不对的地方来。 小皇帝不嫌恶梅方寒身上的脏污,但貌似有些嫌弃那质地粗糙的布衣。 遂直接取了自己的常服外袍来。 未置一言,往老师身上套。 从腰间到衣襟,再是肩处往后的琵琶骨处,染血的衣物从肩滑落,他动作轻缓,俯身将外袍给人穿好,拢正衣襟。 “孤不生气。”戚鸩说:“他早就死了,老师并非不知。” 梅方寒反驳道:“是下落不明,不是死了!” “有何区别?”戚鸩嗓音凉薄:“老师心里清楚,他活不下去。” 他说是说自己不生气,又不知道那思绪如何转得极快,且转到何处去了? 梅方寒面前一瞬压来浓重之迫,被人捏着下颌,掰正了他的脸。 “老师明明选了我,在我身侧,又还要想着他?” 梅方寒抿唇,不语。 小皇帝后一刻就撤了手,再度往下,又顺着他的胳膊摸去他的手骨。 “是老师故意激怒,就别怪孤,冒犯老师了。” 戚鸩语气正经地可以说是没有波澜,梅方寒一转眼,就看到不知何时,一根软带挂在他俩指上。 那端得无波的人手上动作轻慢极了,从容地扣着他俩根手骨往下按,一点点将其缚住。 “老师忍着点。” 皇帝绑他?皇帝绑他!啊—— 梅方寒:“........” 他没忍住黑了脸,也实在好奇,“你当皇帝当疯了是不是!?”【】 8、为师痛! 双腕被软带强行并拢,缠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梅方寒身上套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袍,裹住他整个人,衣摆垂落,稍微一动领口就松垮地滑开小半,只是滑不下手肘,因为双手在前。 梅方寒打量着身前,沉默半晌,抬起手,缓缓开口:“你要如此,把我带回去?” “不好吗?”戚鸩不以为意,还不忘再度伸手,将他歪斜的衣领拢正,细致又有耐心。 什么好不好?是这很不对吧? 梅方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你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戚鸩不说话了,眸子低下,至他指尖,仿佛望得入神。看久了,才慢慢缓神,他温吞地说:“不用学。” 其实他更想问,为何到这般地步了,老师还能从容地问他一二三?老师真的一点也不害怕他吗? 真是挫败。 真是.......令人有摧折的欲望。那样老师就会怕他了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戚鸩猛地将目光从老师那嫣红还微张的唇瓣上挪开。 他敛眸,冷寂的脸上始终没有神情,问:“痛吗?” 梅方寒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在皇帝意欲把他就这么往外带的时候,梅方寒木然无波着脸张口就来,“痛啊,好痛。” 戚鸩再度看过去,单手覆上对方被捆在一起的腕骨,指节抵住他那微微泛红的皮肉,牢牢扣入掌心,止住了软带可用之力,“孤说了,老师,不要乱动。” 于是小皇帝就这么抓着他,带着他往外走。 梅方寒原本以为他只是吓吓自己,哪知道如此还不肯给他松开,莫名有些愠气,“你松开我!你真的有些荒唐。” 这就荒唐了吗? 戚鸩并不觉得。 “独制不共。”戚鸩说:“老师教的。” 那话原是说,帝王该独制而不共,意思是为君者该独自决断、独自且绝对的掌控一切....... 是说独掌大权,用在这......似乎合理,又实在是有些违和吧! 梅方寒一时被噎得没话说,脸色随着愈往外走而更差了俩分。 从行宫踏出,御架早已在阶下等候,飘摇的飞雪被人的身子挡了半数去。 小皇帝将他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随手负在身后的手正紧捏着人的腕骨,宽大的衣袖垂落,将这禁锢的动作藏得滴水不漏,旁人只能看到帝王身后跟着一个人,再不见别的异样。 一出殿门就要动身,只是上辇的前一刻,那太监竟然斗胆上前,横身拦住。 “陛下......!”李公公道:“陛下不能离去,西......此事未决,恐生变乱!” 戚鸩眉眼都未抬一下,淡淡扫过一眼,嗓音淡极也不容置喙:“滚。” 厉玖尽职地挡住了他,为陛下开路。 戚鸩踏了那阶下最后一步,却并未登辇,顿住脚步,回身望向自己身后的人,靠近他一点,轻声喊他竟意欲他先行,“老师。” 梅方寒始终垂眸,被抓着的双手一动不动,人也半点声响没有,沉默得像是失了生气,戚鸩正要以为老师是生他气了之时,身前的人脸色徒然变得难看,紧跟着身子一软,要往地上缩去。 要不是被人抓着,他恐怕已经落了地。 戚鸩一瞬就慌了,失了镇定,慌慌张张伸臂揽住人,“老师?何故如此?” 梅方寒弓着腰弯在他臂膀上,这样也很难受,咬着牙嗓音虚浮得不行:“放我,下来.......站不住,我、站不住。” 戚鸩这个时候哪里还敢与他对着干,顺从地抬臂,用劲却又小心地揽着他将他放下去。 梅方寒双腿彻底卸劲,半缩着身子蜷得很低,戚鸩也跟着倾身,宽阔的身形覆在他上方,空有焦急,“哪里不适?老师?” “疼,”梅方寒唇瓣失色,牙关紧咬,整个人绷得发颤,“腹疼。” 他肚腹方才胀了胀,至此刻突然一瞬绞痛,难受得他几欲蜷缩彻底不起。 皇帝几乎当即起了戾气,伸手示意一侧,一把将方才那被制的太监揪至身前,声色俱厉地一喝:“你找死!” 李公公跪得很利索,哆哆嗦嗦道:“陛下饶命!不是老奴做的啊!” 当然不是他下的,他根本接触不到梅方寒,除此几乎答案当即揭露——住持。 说到底还是罗太傅的意思,有何区别? 戚鸩真是生气,当下就有了挡不住的杀意。 李公公连忙道:“陛下既知此乃缚骨散,何不就此为之?社稷在前,大局为重啊陛下!” “太傅也是为了社稷!陛下何苦呢?” 皇帝漠然至极,“你要死。” “........”李公公道:“陛下息怒!” “解药。” 李公公汗颜:“陛下也知,此药不至害命,不过用作钳制.......太傅从不与西暗之众结交,无从获取解药。反倒梅....帝师本因太尉那事至此境地,在旁人来看不会察觉任何不对。何况,陛下,帝师本就于西暗有相识旧交,万不会有性命之忧。” “如此,可谓顺理成章啊!!!” ........ 梅方寒并未晕厥过去,只是方才有一瞬该是疼得失神去,此刻缓了些劲来,也就徐徐回了清醒。 “缚骨散?” 戚鸩一语不发坐在床边,也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就始终放在人的手腕上。 不用他答,梅方寒已是了然。 那痛楚稍退,余痛未消完,梅方寒气力失了大半,虚虚倚靠床头,身子微歪地倚坐。 梅方寒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也落到自己的手上去,他气息仍有些轻浅不稳,话却稳缓不见半分慌乱, 梅方寒道:“怎么?还要绑我?” 戚鸩答:“不敢。” “老师。”戚鸩抬眼,“西暗彧王盘据一方,孤,可强攻,收复失地。” 梅方寒简直想笑,他说:“一年前可以强攻你不攻,为了你的......”权势。 对于一年前的事戚鸩到此刻都无动摇,道:“一年前若是攻成,非但罗植不会失势,太尉也彻底坐大。老师,他们对孤的威胁,您为何就不顾?” 老师本来就最该站在他的立场思量,他和老师才是站在一起的......不是吗? 梅方寒移开眸子,靠正了些,不知望到哪去了,没和他绕弯子,直接道:“你实话告诉我,这一年,你架了罗植几分权?” 梅方寒人在封雪寺不错,也并非全然隔绝与外,虽是知道的不多,但这一遭多少能猜出来。 从五年前开始罗植在朝野就大权独揽,只是几年过去,小皇帝日渐成长,气魄手段不复从前。 从他能不顾罗太傅威胁而要强势将梅方寒带回宫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了,罗太傅是忌惮皇帝的。 戚鸩道:“时机将近,最后一分。” 梅方寒不免还是有所讶异,不过一年?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没有皇帝愿意被朝臣随意掌控,何况从即位至今。如今戚鸩将朝局倾覆,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再不受掣肘。 偏他这个时候说,要去攻彧王? 不论失地收复成败与否,一旦给了太傅喘息余地,恐怕这局面又得翻一翻,彧王虽盘踞一方,却始终没有公开反叛之举,这么看,真是怎么算都得益处倾倒。 疯了吧? 梅方寒实在不解:“此刻攻什么?” 皇帝再度缄默,不再言语。 “你在想什么?”梅方寒问。 戚鸩看着他,目光不知怎得凝得极深,他张嘴,刚要说话,梅方寒一惊,“你别说了!” 梅方寒其实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被那一眼盯得莫名觉得这话听不得,多少也能想到可能与自己身上中的缚骨散有关。 “这点东西而已。”他微微抬手,晃了晃腕骨。坐正了些,梅方寒对社稷大局还是很感兴趣的,他说:“朝堂肃清何其重要。割据尽复事关社稷,本也重中之重,不过不必急于求成,从长计议也好.......” 瓷白修长的指节就在人的眸底轻易荡起一片火势,滚烫的目光又被粘腻的潮气覆盖,直至发暗。 他任由那股横冲直撞的气蔓延过自己浑身经络,酝酿出一种痴痴不散的贪婪情绪。戚鸩万分缱绻地品味了,最后虔诚地对自己表达出来—— 想......舔。 戚鸩面上无异,慢了片刻才接话:“老师说什么?” 梅方寒正正经经地坐好,“我说,我可以帮你。” “帮我?” 梅方寒点头,说:“嗯......也不止?万民所系,合该义不容辞!” 他老师还是这样,身在其位,所思所虑永远至上的是江山社稷还有天下万民。 就连他这位最亲近的学生,都要排到后面去。 戚鸩低头,缓缓道:“孤此次来,本就只为带老师回宫。” 梅方寒头一次听他说这话时,真是觉得他想用自己去对付罗太傅,但都已经到这个地步,是根本不需要了。 那么还能有哪种可能? 他一直觉得那年的小孩就如荒野的一只孤狼幼崽,无依无靠,很是可怜,后面小狼崽能凭着利爪和尖牙生生咬出一条路,虽有些手段颇野性,到底不是不能理解。 锋芒过盛,梅方寒也还能从他这双眼睛里瞅到那么一点点微末的孤意....怪可怜的呢...... 梅方寒抬手,微微往边上倾身,指尖触到人的发丝,顿了一下,还是覆了过去。 他摸了摸小皇帝的侧颅,掌心原本好像是只微微触到了人的耳尖,肌肤痒了痒,不知怎么眨眼的功夫手居然落到戚鸩的侧脸旁去了,梅方寒心里大惊,但又硬着头皮装作无异,他说:“.....贵在决断,明辨是非果断定夺,不负江山社稷。”【】 9、为师献身啦.... 彧王坐镇西暗,控扼一方,领六州。于天中四府以北漠河为界,东西俩分。 此事要追溯到十年前去—— 那时,扶越国境之西有一小邦,隅。 隅国虽疆域狭小,山河天险却实在优势,得天独厚的地利之便叫它一朝悍然。 趁着扶越内乱,贸然发兵,掠取了扶越西境三州疆域。于是为了彰显威望,改立国号——黎。 彧王殿下大概便是那时入的扶越边陲。 王爷驻守边陲数年,边疆烽烟不息,苦战良久,黎国覆灭,方才复其地,也就造成了如今的光景。 说来可笑,缚骨散这个东西,原是出自黎国,本是为了钳制那时的奴隶、控服异心之人所制。 黎国灭了,这东西却留存了下来,彧王将亡国余孽尽数贬为罪奴,在西暗受尽桎梏。 于是控奴之药依旧沿用,不过是受药之人变成了其主原本的宗室贵族,亡国贵族沦为被奴药所控的卑贱奴仆。 ——罪奴。 好低贱的词。 罪奴营设在城郊荒僻之地,很是萧索,戒备尤其严。 由王府统管,每隔一段时日,便要从中点选一批人押送入府。 梅方寒本以为还要等上许久,彧王去了凌汛受灾地,至今未归。 没想到今日就来了士兵。 王府亲兵径直入内。 还未踏出营地,先落在他们身上的,是冰冷的铁枷。一行人被缚手脚,锁链左右相连,在看押之下被带出了这里。 一路从罪奴营入了.......王庄。 梅方寒很确定,这里并非彧王府邸,这座王庄依山面水而建,高墙围合,屋宇连绵数里、院落重重,壮阔得......近乎是可以说霸道。 可怜梅方寒与故人暂还未取得联系,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景。 他刚这么想,身前众人忽然停步,他也被迫顿住身子。 领队的统领躬身问好:“陆少主、方公子。” 前头那位“少主”,眼尾微弯,眉眼生得很是柔和,手中捏着一把折扇慢摇了俩下,随后扇骨一拢,人的腕骨一翻,轻轻一转,折扇隔空点住—— 出口嗓音舒缓:“他,留下。” 统领将梅方寒单拎了出来。 * 梅方寒手上镣铐被人解开,一把扬了。 陆不绝在屋中来回踱步,就是不愿看他:“我说,梅——” 梅方寒手里捏着他那炳扇子,开了合,合了又开,始终没抬头,像是无甚在意。 他对面还坐了一人,方停山冷漠打断陆不绝的话:“他如今名叫,方临。” “好,好好,”陆不绝一脚将地上沉重的铁枷踢过来,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拉近身躯,道:“方大爷,你怎么想的啊?” “什么怎么想的?”梅方寒终于停了不断滑动的指尖,将那炳折扇轻轻按在桌面,身子往后扬了点,对上他的目光,道:“哎,世事难料......以身......” “以身献己?”陆不绝道:“你在天中活不下去了?” 梅方寒沉默地看着他。 陆不绝还没完,目光盯在他脸上悠悠转转,最后停在他眉心,那点红,有些惹眼了,他伸手,刚触上就要去用力去擦,被梅方寒捏住腕骨拿下来了。 “你有点激动了?”梅方寒平淡地说:“即便多年未见,也不至于?” “我激动你疯了!”陆不绝咆哮道:“为什么不先传信于我!” 梅方寒道:“传不了信啊!” 方停山站起来将陆不绝拉了回去,对梅方寒道:“别理他,做少主做疯了。” 梅方寒正好奇也不解,此刻算是知道了。 西暗有六州,彧王之下,三家主事,分别是:陆、白、王。 这个梅方寒知道,其实实际上是有六州六家的,不过俩俩合纵,隐去三家,西暗明面上鼎立的便只有三家了。 可是为何都在王庄? “说来话长。”方停山说:“几族亲缘脉络,尽数在王庄了。” 哦,梅方寒好似能理解了。 早就有传言,连天中朝堂的人都听说过,便是彧王身有隐疾......无绵延后嗣之能。 如今看来,这谣言怕是真的了。 既然如此,便只能自己物色一位承继西暗的人? 当然也不免是彧王想借此钳住那几家势力。 该是俩者都有,这么说来,确实能很好的控住六州。 梅方寒笑笑:“哦....那挺好的。” 他一瞬转了话语,不管不顾地问道:“那个,太子......” “没有你徒弟的消息!”陆不绝知道他要说什么,没好气地道:“你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你不用这么担心,”梅方寒说:“没什么事.....应该?” 陆不绝实在说不下去,踢了一脚边上的方停山,方停山便接了他的话语,道:“我看过此次名册,你归在了晚曲院中。” 梅方寒没听懂:“嗯?” 方停山道:“白家的地。” 梅方寒一个不认识。 “我真.......”陆不绝道:“你不用认识别人,白家有个庶子,虽是庶出,行事格外嚣张,是个不务正业的——放荡成性的臭浪荡子。” 梅方寒依旧不解:“与我何干?” 总之是被送进来当奴仆的,梅方寒早有准备,去哪都一样。 “与你何干......”陆不绝被他这模样整得想笑,气极反笑道:“你应该发现了,被送进来的,只有男子,无一女子?” 这还真是,梅方寒早有所察,是一直快要到王庄时,那些罪奴才被一分为二,送进王庄的......皆是男子。 “因由呢?” “因为彧王不能生育,他没后代,他也不准我们有子嗣。” 否则那位一旦传下去了,以后的传承岂非独袭.......不然还能用几家来互相牵制、彼此算计。 彧王能容得下其位能者居之,却不容忍血脉相传、私传后嗣。 至少在彧王在位的这几年,他们不能。 “啊......?”梅方寒悠悠地动了动眼眸。 方停山道:“人有七情六欲,终要寻个宣泄处。” 所以.......不能留根,又不能全然扼制其欲,就干脆...... 罪奴还有这个用处吗? 嗯.......都是罪奴了......也就什么都不需要顾虑了。貌似也合理? 合理个鬼!彧王是个什么人? 陆不绝方才的话在他耳中转了个不停,白家庶子生性放浪,风流成性...... 梅方寒:“........” 他的脸色到此刻才终是白了白。 忽然就知道了陆不绝口中的“以身献己”为何意,怪不得陆不绝要这么骂他,荒唐死了! 梅方寒叹了口气,对此确实颇觉无语,心头却没太大的想逃心理,王庄乃彧王之根、且西暗这几家大族之辈都在此,没有什么比入王庄更能入手的。 走是不可能走的。 “梅方寒,”陆不绝忽然平息气焰,看着他,悠悠地笑起来,“你求我啊,我去把你要过来。” 按照如今情形,王庄内共有三位少主,像方停山这种被称作“公子”的,该就是地位稍低一些的。 那么那三位正统可以承继大位的“少主”,在王庄里确实颇有分量。 毕竟对面那只不过是个庶子,无法与陆不绝这位少主比。他开口,自是可以将梅方寒从晚曲院要到自己院里来。 梅方寒并无异色,闻言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未语。 方停山随手拎起桌上那把折扇,二话不说敲打在陆不绝头上,闷重的一声警告意味十足。 陆不绝愤愤地一把将自己的扇子抢过来,嚷嚷道:“我开玩笑、开玩笑!烦死啦!” 他嚷完方停山,终于恢复了点正经,坐直了些,对梅方寒道:“放心吧,你绝兄不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 梅方寒站起来,自己又将那铁枷套了回去。他得先走,今夜那群罪奴还没分至下去,全在一起,明日才是时候。 “我先走了。”他说着,又猝然回头,“还是要劳烦你,帮我......” “知道知道!”陆不绝不用听就知道他这样子是要说什么,一个劲点头,“我会继续打探消息、找你那徒弟的!”【】 10、为师能行.... ....... 翌日。 所有新奴换上了王庄内统一的灰青细布长衫,腰间束着一条同色布带,无纹无饰,却整洁得体。 王庄别院院中空地上,梅方寒站在他们当中,直到新奴被管事分拨妥当、各院的人上前领人,梅方寒都没见到陆不绝。 不过,他该是提早打过招呼了,管事特意将他分派到了陆不绝的静水院。 王庄很大,梅方寒并未同他们一般垂首而立,而是悄无声息扫了四周好几眼。 一阵喧闹声将他的视线拉了回来,廊下的说笑声突高又熄,只是一转眼,几人便朝他们踱了步态过来。 “站住。” 新奴们正被引着离去,淬不及防被传来的嗓音喊停了步子。一行人瞬间定住,皆是僵直立在原地,梅方寒这时候才温吞地收回目光、垂首下去。 直至低垂的眸中赫然撞进一道身影,接着,他的脸就被抬了起来。 梅方寒倏地与这张脸对上,此人瞧着眉目张扬,气态疏狂,周身扬的几分散漫又像是将那狂放藏了一半去。 不笑,唇角没有半点起伏,甚至微微往下,右侧眉角有一道浅疤,却扎眼,配上这双眼泄出的......真劲儿。 “眉心朱砂点,好一张观音面!” 身前这人未启唇,声音来自他身后不远处。 这话劲气十足,在场之人都听了个分明,不仅那方几位锦衣公子目光凝在他身上,就连身侧一些始终垂首的新奴都忍不住悄摸抬眼望去。 梅方寒没作反应,眸色很淡,直到身前的人像是应言,抬手,指尖径直朝他眉心探来。 居高临下的眸光,嗓音也是有些轻视的,且逼人:“点的?” 梅方寒敛眸,道:“不是。” 那人像是不信,指尖覆上那颗红痣就没离去了,散漫地触了又触。 或许是梅方寒这张脸在寒风中吹得有些凉,那指腹显得有些热...... 此人的审视意味半点没消,甚至陡然一笑,戏谑道:“摸不到。” “.......” 当然摸不到,就是点的,梅方寒没有红痣长在这里,他随口一答,哪知此人如此较真? 他就不该允许小皇帝给他点什么红痣的,太扎眼了。这不,扎眼得把人都引来了! 那人没动作了,梅方寒抿唇,目光悠悠地扬了下去,干脆没看他。 几息,眼睫眨了约莫十下,面前的人始终没动。 梅方寒不知道他还在看什么,心知自己此时毫无地位,也只能安分地站着。 打破这点沉寂的,是边上忽然上前的另外一人。那侧有人见他莫名不动,便喊他:“白湛——” 白尽戈走到白湛边上,道:“大哥?你喜欢?” 往来其实新来的奴,可以凭眼缘自己来挑。 今朝是彧王不在王庄,几位公子散散懒懒的凑不齐人,就直接管事分派人去各院了。 姓白? 白家那俩位? 看样子是的。 梅方寒正要抬眼时,另一道声音从他身后闯了进来,截住了白尽戈的话,“我院里的人。” 陆不绝终于是来了。 “怎么?”陆不绝在外一贯装得人模人样,此刻轻摇折扇,施施然行了过来,一派温煦气态。 白尽戈没理他,只望着他大哥。 白湛的目光到此刻都半分不移,同样对陆不绝恍若未闻,压根没有要理会的意思。 他缓缓张了张唇,刻薄的脸就这么无忌地吐出俩个字来: “喜欢。” 白尽戈得到大哥之意,不容别人插话,他大刀阔斧地挥手,径直拍板就利落决定下来,“我大哥喜欢,便就是我大哥的!谁有异议?” “.......” 只说那白湛是白家庶子,无势头没地位,也没说那嫡子白二......是这么一个人啊。 “你这个人!”陆不绝装不下去了,听了这话一把收了折扇,气冲冲往前踏来。 白尽戈挑眼,“如何?” 西暗三家本就彼此对立,何况他们这几个人,早就立场相左,不过从前彧王在头上压着,暗地里的事不说,总之闹也不能闹到面上来。 此番是彧王不在,正好又撞了个好时机,随便什么借口由头,足够叫本就相对的俩方搅起水火就是了。 西暗六州中,梅方寒只因为从前的缘故同陆不绝相识,不过到底只是与他个人之交,牵扯不上陆家那一方势力。 陆不绝本心无意,没有异心,只不过陆家在西暗到底也是势力盘根错节,那么他所站之位,不说身不由己,到底只能顺之而观。他愿意配合梅方寒,认他这个旧友,就已经很不易且珍贵的了。 至于要说,那三家家族势力最盛、且在彧王那里最为得重的,便是这白家。 白家势大啊,大到可以不用在乎另外俩方是否联手?总之如何也不惧。 这白尽戈行事是嚣张,也不是没有由头。 梅方寒原是想,若不过是那白湛,他何苦要去,可倘若是这个场景的话,他还真得顺之去一趟了。 他此番来西暗目的就是为此,彧王不在,从这群人下手,这无疑是个很好的时机。 于是陆不绝还记着昨日说的话,死活要和白尽戈对着干。梅方寒轻轻扫过去一眼,传给他一个无声且不显眼的意味,是示意他收回架势、此事就这般。 陆不绝看到了,也读懂了他的意思,满心依旧荒谬,但还是被方停山拉住了。 “大获全胜”的白尽戈很是得意地凑到大哥身边,“大哥,带走吧!” 白湛撩了眼皮,掠来一眼,“好啊。” 今日本是要一道去后山温泉的,不过既然大哥新得......美人,白尽戈很识相,带着他身后那群相熟的友人离去了。 梅方寒跟在人身后,从庭院踏出,就是覆着薄雪的石径,碎雪随寒风凌乱飘荡,后山寒雾覆盖充斥了人的浑身,冷寂悄然爬了上来。 按道理,此刻梅方寒该随人先去院中安身,只不过来后山是白湛今日原要做的事,纵使中途横生了些变故,他也依旧按照自己的原定安排吗?即便带上了......这个长得好看的新奴。 或许是并不冲突。 梅方寒越往里走越觉得奇怪,后山冬日里却有温泉,可从庭院一眨眼到此处地儿来,不免叫梅方寒觉得有些仓促,此外......却见不着身前这个人有任何一分急切。 就好像,在一众新奴中看上一个别的院里的人,再将人强行抢下,这件事并不是什么临时发生的变故,像是如不如此都合该?所以顺理成章。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不是都说了吗,这个白湛浪荡成性,随性而来,做了就是做了,即便毫无章法有些胡乱,未免不是合理。 只是梅方寒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并不是一瞬间能品味到底的。 从院内相望时,梅方寒悄无声息打量过,那浪荡模样梅方寒确实见识到了,至于与人对上的那一眼,没来由觉得的诡谲......他还没懂。 寒雾并没消退,反而不知觉间变成了氤氲,再往前,一池暖泉在冰天雪地中腾起白雾,池边的草木还覆着薄雪呢,池水却腾着热气。 ........后一刻梅方寒就懂了。 梅方寒是被人捏着胳膊整个人甩进池子的,慌乱前的那一刻,他确定了。 在庭院中的那一眼,梅方寒没看错。 那不是锋芒,人身上,是一种,偏毒的狠劲? 正如此时,莫名其妙。 梅方寒脚踩到底了,扑腾了一下稳住身形也就并未呛到,只是后一刻,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前沉了一道并不张扬的水花下来,然后.......他就被人迎面泼了一瓢水。 池水不算滚烫,扬起手带起的水花甚至有些劲风,扑面而至发丝瞬间湿透。 梅方寒下意识闭眼,大颗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落,鼻梁、下颌骨、眼睫甚至是唇瓣。 梅方寒满脸满身措不及防湿透,发丝凌乱地贴了一缕在颊边以及颈上,他睁眼时瞳孔微缩,狼狈又错愕,“你......” “我?”白湛欺上前,捏着他的脸,笑得莫名混蛋,“你该称我一声,主子。” “.......”【】 11、为师不行.... 梅方寒有些喊不出口,但事实确实如此,内心挣扎间,发现那近在咫尺的目光定在了自己的眼眸之上——眉心那颗红痣。 泼他水,是因为摸不到,还是不信吗? 还是说,不能容忍被欺骗,所以但凡一点苗头,被掐住了就得狠狠拔出,即便用尽手段? 那梅方寒就更不能被他发现了。 他眨了眨泛酸的眼,温温地垂下眼眸,此刻才答人那时的问题:“长在皮上的。” 所以摸不到,正常的。 梅方寒不知为何始终都觉得这个人的眼眸有些.....邪性。 闻言,白湛并不接话,眸子却悠悠地转了回来,定定地望着他。梅方寒又清楚地看见了人眉角一侧上的疤,配上这神,显得有些无端的凶狠。 梅方寒想往后退。 “你在和谁说话?” 梅方寒忽然懂了他的意思,喊人“主子”和唤“君上”“大人”是不一样的,不过好歹梅方寒并不觉得难堪,方才的难以启齿纯粹是自己不曾有过这样的光景。 “主.....主子?” 他释然得极快。 虽然梅方寒在那高位待了许久,但他岂非是生来就居高的?有些事情要做,执着体面反倒显得不诚心,那他大可以不来。 何况,梅方寒始终觉得,付出并非枉然,牺牲点什么,该不惧。 他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到走到如今。 想一想此事毕,割据之患除去,扶越能彻底安定的话,就实在甘心。 什么龙潭虎穴,他能行! 不过是瞬息的功夫,身前的人便张了口,甚至一张脸颇无动容,实在淡然。白湛却像是并没满意,那突然挂上燥意的脸叫梅方寒措不及防。 他被人按着胯骨压到了沿岸一块很大、没了一半在水底的石头上,白湛真是个举止无忌的浪荡子,有人在尚且藏了一点,没人,便再无压抑,野性彻底释放,随心所欲! “再喊一遍?” 太危险了,哪里都显得危险。 梅方寒想拧眉,但他下意识觉得此刻要是对人拧着眉心,估计会被打。 又一瞬想起陆不绝和方停山与他说的那些话。王庄里的人,被压制久了,有兽性也不免正常,他只是在踌躇地想自己到底是否能够承受。 他以为白湛是不满意自己的语气,便毫不犹豫对上他的眼,“主子!” 那幽深的眼盯了他好久,很像是凶兽在锁猎物,蓄势待发.......兀地,他笑了一声。 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梅方寒为何从中品味出了那么一丝丝......讽意?他很看不起自己吗?因为这个身份? 像是终于看够了,白湛偏开了头,稍稍离开了些,双臂从水中扬起来点,停在俩侧,慢悠悠对着他开口:“过来,给你主子脱衣。” “.......”这个人,真是有点恶劣。 少爷脾气有点大吧? 不是只是个庶子吗? 梅方寒沉默了一下,腰肢发力,将身子送了起来,腿在水中慢了俩步,至他身前,指尖触上人的衣襟,语气并无起伏地开口:“你把我要过来,可是因为我这张脸?” 他说着,手上没停,一点点解了人的扣子,脱下人的外袍,再是中衣。 “我这张脸,公子很喜欢吗?” 梅方寒的指尖刚将那衣物褪下,衣料还攥在手心,突然被人拽住手腕,止了动作,“怎么?觉得不该在这里伺候我?” 那话听起来还真是这个意味,梅方寒其实只是想岔开他的心思,没想到反而将话挑到了一个更不利的局面。 白湛道:“还是你欠收拾?” “对不起,”梅方寒悻悻然,收回眼老实站好,“没有这个意思。” 白湛甩开了他,“说你情愿。” 他哪能心甘情愿。但换句话来说,入他院,也能算得上是心甘。至于情愿伺候人这件事......哈!怎么可能! 梅方寒的身子往下落了几分,差点垂到水中去,好在站稳了,“......情愿。” 他看起来很不情愿。 不过白湛没霸道到这一分一寸都与他纠结,他的顺从是有用的,至少如今看来。 白湛撇开身子,上了岸,在这温池并没有泡多久。 梅方寒想跟上,刚到岸边,就被人一把按了回去,“就在这等着。” 梅方寒看着他,没应。 白湛语气始终一般,此刻更是,“说话?” 梅方寒没忍住,缓慢地撩了下眼皮,开口:“公子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喂狼吧?” 这后山地界极大,瞧着就幽深难测,说不定里头就有些什么? “.......”白湛确实沉默了一瞬:“你觉得呢?” 梅方寒只老老实实道:“我不认路呢......!” 这个人脾性难测,梅方寒真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事。 闻言,白湛直起身,俯视他,居然真就如此改了言:“上来。” 梅方寒觉得这件事......很不对。 他就说白湛为什么今日这种情况还非要入后山,敢情他这是......在与人暗中勾结啊! 偏到后山这个地界来偷摸见的人!决计不会是光明的! 梅方寒缩在一棵树后边,离得有些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敢在离近点,怕白湛宰了他。 但那几个人的脸是全部被他收入眼底了的。 他们的装扮显然不是王庄侍卫,劲装又佩刀,却并非侍卫,一时间对不上人。 所以白湛在院中闹的那一出,是为了甩开他弟还有那群人吗?否则不可能顺理成章且“独”来到后山。 早就算计好了的,只不过正好选了他。 那此刻竟真这么把他带到这里来?这又是何意! 不能因为喊他俩声主子就真把自己当成他的人了吧?这么不设防? 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 “殿下.......”他们自然也能看到那树后的人,为首的有些踌躇,“这人.......?” 白湛笑了,问他:“不认识?” 他该认识吗?汗颜了一下,道:“殿下恕罪,属下......没认出。” 白湛吐了俩个沉音:“吾师。” “啊?” 下属不禁疑惑,在这里五年了,太子什么时候还冒出个师来了? 他的唇线扯了点若有若无的起伏,“戚符悬的,师。” 后一句话好似是和面前的人说的,又实在像在与自己说。 “我,是戚符悬。” 原是如此!东宫少傅吗?那人不是....... 殿下这是,还认他? 下属依旧汗颜,但不敢反驳,道:“殿下圣明。” 戚符悬从林中出来时,梅方寒抱着胳膊蹲在树后头,人就这么看着他,梅方寒连忙站起来,双腿都还是软的。 早知道不跟过来了,偷偷跟来就是了,这算怎么一回事?此刻他总有一种随时会被灭口的不安。 梅方寒大老远跑来西暗,是为了他的宏图伟业!宏图还没展开,伟业还没建立呢!就要死在这里,未免太冤了! 应该也还有生机吧?毕竟他如今只是一个低贱的罪奴,掀不起风浪的罪奴,白湛才会不把他放在眼里,挺合理的呀...... 表忠心就好了吧。对,得表衷心! 梅方寒撇撇嘴,默默跟上去。 他始终警惕着身前之人的动态,于是那人忽然一顿,驻足回身时梅方寒脚步踉跄了一下,倒退半步。 “你抖什么?” 方才在池子里没见他半点起伏,此刻倒是受惊了? 梅方寒脸色微白,佯装不安的模样扬在脸上,眼尾微垂,故意说:“冷。” 冷确实有点冷,揣揣不安却是装的。 “嗯......”戚符悬眉眼间见不到一丝波澜,挑眉,“这么冷?” 梅方寒头更低一分,点了点头。 “冷着吧。”他说:“没那么快下山。” 梅方寒钝了一下,见着人没与他纠结、转身继续往前去了才松一口气,不过下一刻细细品味了他那话才惊觉不对。 白湛上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人该见的见了,为何还不下山? 白湛又回了那方温泉。 他行至池畔停步,梅方寒跟在他身后,见着那挺直的背影抬手褪去衣物,动作自然,直至只剩一条柔软的亵裤,他又一脚踏进了泉中。 梅方寒正站在边上纠结该如何反应时,那前一脚落入泉中的人后一刻目光便停在了他身上。 意味明显,叫他下去。 梅方寒身上的衣物很薄,落了水几乎是紧紧贴在身上的,形同虚设。 刚被温热的水裹身,还没缓过来,身前突然撞来一具身躯。 转眼梅方寒就知道他那话是何意了。 该见的人确实见了,该做的事,却还没做。 ! 竟然没有一点前缀,他被一只手钳住后颈,脖颈被迫仰长,滚烫的气息扫下,那尖锐刺破脆弱,痛都来得迟钝。 梅方寒后知后觉睁大了眼,扬在水面的左右俩只胳膊头一瞬像被卸了力。 他想错了,承受不了,他承受不了! 发了狂的人像是野性占上,咬得一口比一口重,梅方寒的脸紧皱,脖子快要断了似的疼。还在往下。 他摸去腰间,攥紧。 一只手终于得了点间隙从腹上往上滑到人的胸膛,将俩具身躯撑开一分,右手从水面再度起来。 刚蓄了点力扬了起来胳膊被人轻易截住。 戚符悬抬起头,偏头看了一眼他手中攥的东西。一把很短很小却异常尖锐的小刀。 “没做过?” 梅方寒吸了口气:“没有。” “害怕?” 梅方寒愣了愣,实话实说:“怕。” “用在这方式拒绝?”戚符悬那双眸子十分危险,“你觉得你能杀了我?” “不是。”梅方寒本也没打算和他对着干,十分坦然:“公子喜欢我的脸,我......” 毁了这张脸,就不会了。 从入庭院那一刻他就想好了,若是有意外,真要面对,实在不行的话,这招对谁应该都有用,对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他不信还有人能下手。【】 12、为师苦涩呢….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很奇怪,话转得也叫人措不及防。 梅方寒:“方临。” 名字不是他瞎编乱造出来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他用了人的身份而已,所以说得很坦然,不觉得有问题。 可是,白湛却没松一点。 “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更奇怪了。 梅方寒的心在跳,但他面上半点异样没有,答得很肯定:“方临。” 扣在他腕骨上的手忽然狠狠发力,劲道重得势不可挡,梅方寒指节一软,吃痛地脱了手,前一刻还紧攥的东西径直掉下,落进池中。 “不想被碰?” “你踏进这王庄,该干什么,难道不知道?” 梅方寒觉得这个人奇怪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与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奇怪,找不到方向,甚至很荒谬? 但又不是每句话都寻不到缘由。 比如此刻,他就能答:“被烙上罪奴名,无法选择,不过,岂非每个人都得如此?” 所以他才寻此手段?戚符悬真是想笑。 话虽是这么说,戚符悬却并没有为此动怒,他究其到底,找到了很底下的晦涩想法。 梅方寒如果不这么做,为了.....心甘情愿被人,那戚符悬才觉得他真是该死。 梅方寒此刻不认识他,拒绝他是应该的,不拒绝他就代表他不会拒绝王庄的任何一个人。 戚符悬想到这里.......就好生气啊。 梅追雪,你怎么这么贱? 你真该死。 戚符悬说:“换了别人,你会被打死。” 实际上,他才最想让他痛。 梅方寒欠他那么多,不该被他折辱吗?他就该为他痛。 梅方寒张着眼望他,对此全然不知,“那你......” 虽然他的做法让戚符悬还算满意,但是....... 就这么放了他,多少不太可能。 戚符悬捏着人的手彻底松了,却往上俩分,压住人的胳膊就将他往下按。 这温泉池底极深,而且宽阔,身上的力道骤然袭来,以一种半点都挡不了的趋势将他按进了池中。 整个人瞬间被池水吞没,往下沉。水面只余下一圈圈散开的涟漪昭示着方才的动荡。 梅方寒是至此刻才清晰地体会到他不小心缠上的是个怎么样的疯狗。 为什么能有人看似很正常,一眨眼又能行为无比疯狂?而且毫无预料。 水下视线不算模糊,梅方寒会水,于是他能清楚地看见身上的人的脸。 那张脸汹涌吗?并不。人呢?太狂! 梅方寒被人扣住,没让他落到最底去,下一刻,如游蛇而来的人疯狂缠绕了他。 颈间猛地一紧,那人如此张口,齿尖再度狠狠嵌进他的皮肉里。 梅方寒本来憋得很好的气在此刻陡然混乱,他终于是被呛了。 他如雪般净且寂的瞳仁往上翻,头也被迫仰得极后,双手被锁着半点挣扎不了,硬生生受了这力,呛了好几口水,窒息感逐渐占据全身,什么痛都不重要了,因为即将濒死。 可他没要他的命。 他被人捞上去了,没死成。 梅方寒被丢在岸边,他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已是下意识侧过身躬着背去猛烈咳嗽。 越咳越难受,像是气怎么都喘不上来。 戚符悬坐在岸上、他身边,就这么垂着头静静看着人挣扎。 一张脸依旧面无表情,是目光打量着滑到了人的脖颈上——红了几处,最后那口是他没收住力,貌似尝到了血腥。 咬破了? 他眼眸没找到,于是戚符悬伸手,去将躺在地上的人掰过来,才终于是看到了那与其余两处截然不同、还挂了丝血迹的印子。 戚符悬舌尖覆过唇,眼眸凝在地上人的脸上,沉得很深,一时没有动静。 梅方寒像是不知眸子在何处,失神地垂着,很涩,又滞又涩。 “没要弄死你,别这副模样。” 梅方寒咳声稍歇,终于顺了点气上来。气息不稳地开口:“够了吗?” 戚符悬眯着眼望他,“你在说什么?” 梅方寒睫毛还在发颤,眼皮抖了抖,半晌才微微抬眼,他说:“你好像并没想,” 见他忽然停了言语,戚符悬依旧垂眸,“继续,说下去。” 梅方寒说:“你只咬了我的脖子。” 一共两口,落入池子那儿一道,被人推进水中又一道,一口盖过一口的狠,就像是刻意留下痕迹。 而且是在人肌肤最显眼的地方,脖颈,旁人一眼就能看到。 虽不知白湛在私下里谋划些什么,梅方寒大胆猜测,便是连他弟弟白尽戈也不知道。 此地风气乱,各家彼此算计、明争暗斗什么都有,那身处其间人人都该有私心,再正常不过。 梅方寒倒情愿他同此时一般是利用自己。 白湛碰他莫名带了点狠劲,但他的眼神,于盛庄永那种是全然不同的。梅方寒觉得,眼前这个人应该没那么俗气,占上风的该是那谋事之心。才解释得通。 只是装装样子,都很嫌恶多触他俩分。也对,并非每个人都能接受此道,因王庄禁绝女色,而私欲又难控,就彻底放纵无度,破罐破摔。 “如果够了的话,”梅方寒爬了起来,像是对此受得坦然,没有异样,“可以走了吗?” 戚符悬望他的那一眼像是很浅的怔了一下,底色却依旧凉薄。 戚符悬的外袍好歹还是干的,梅方寒的衣却是全湿透了,衣料黏着身形,冰凉地贴在他身上,水珠还顺着发梢在滴落。 他原是跟在戚符悬身后,直至踏出后山石阶地道,再度归院。 是有些狼狈的,但那人居然不遮不掩,神色却终于不见自若,有了些刻意的凄楚之态。 梅方寒走着走着就到了他身侧,再往前,甚至超出了些戚符悬的步态。 一条廊走完,尽头转弯处可去的有俩方,拐角后继续走入廊下,或是踏过庭院入晚曲院。 庭院人很多,戚符悬猝然有些狞意爬上眉间,朝他挤出俩个字,道:“站住。” 不知梅方寒是冻得恍惚没听见这呵斥,还是故意装作不闻,转身径直踏步入了庭院。 戚符悬更认为是后者。 梅方寒也并非没有多想。 戚符悬这么干,不就是要证实他此去后山只为这个,而非有其他所为吗? 这很合理,梅方寒将自己对他有的这点用处发挥到了极致。 庭院之中本就人多眼杂,众人目光一扫,他们二人的模样,哪能看得不分明。 梅方寒甚至放缓了步态,是发觉边上的身影消失了,他才有些茫然地往后看去。 还未等他看清,那落后的身影猛地掠了过来。 戚符悬大步撞来,没等他反应就扣住他一只手臂,强行且猛烈地将他拖离了这里。 是径直传过庭院,回了自己的院落,才将他甩出去。 为什么生气?这不是应该的吗? 梅方寒不懂。 戚符悬冲他而来的气半点不掩,“谁给你的胆子擅作主张?” 梅方寒身形一晃,胸口微动,脚步还有些虚浮,答:“这不是,公子想要的吗?” “我问你哪来的胆子?”戚符悬并不买账,“两次,揣测我?” 梅方寒只是想表忠诚来着...... 他都让自己看到那些人了,不就是等着他表忠诚吗?不然哪能留得下他? 这个人有点难伺候,梅方寒平生头一次见到这般人,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弄得他措手不及。 心中觉得荒唐得无奈,又险些气笑,面色却因为透骨的冰凉而逐渐失色,稍稍一有反应,这模样,倒像是显得浮起了涩意。 “看着我!” 梅方寒唇角微抿,木然地眨了俩下眼,才将目光慢慢挪了过来,抬起,对上他, 漫长的几息,梅方寒无奈地认下了:“别生气。” 戚符悬喉间低低溢出声很没意味的笑,讥诮地勾了点唇,眉骨却更加紧绷,“又这副模样?你如果记不住你如今的身份,我不介意给你长点记性。” 方才对着旁人的刻意,此刻对着他的故作,师,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那么容易妥协?能于我故意示弱? 吾师从不任人拿捏,除非他有所求,这一点到此刻都没变过,戚符悬该想清楚的!梅方寒只有有所求才会妥协! 为求所得,从无顾忌,极尽手段!——他的好师父! 梅方寒到底没办法敛去自己的神色,镇定都有些强装不起来,苦涩还是漫了一点出来:“没有。我就是......太冷了。” 从那儿出来归院,虽说路途并非无比遥远,但这天确实冷,何况人浑身湿透。 被冷水如此浸了一会,又有寒风,他的面色早已白到不见血色。 方才戚符悬气上心头只盯着他的眼,此刻才去打量他,才是察觉他微微瑟缩的身体此刻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人有种摇摇欲坠的,虚浮。 戚符悬几欲抬起的指尖终究颓然僵在袍下,一口浊气堵在胸腔里,上下悬着沉闷,浑身都不舒坦。 他牙关发紧,斥道:“滚进去。” “好。” *** 好久不见啊吾师,师更包容了?不过他并不知道我是谁,也就包容的不是我,那么只能......为了什么而不择手段。 ——梅追雪,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如此作贱是为了谁。 ——我真的会弄死你的。【】 13、为师受下了…. 白家俩兄弟本就住在一个院内,白尽戈又极其喜欢往这边跑。 梅方寒端着刚温好的茶点轻步入了屋内,将其规规矩矩地摆在白湛面前,放妥了就起身,正要退出去时那方的人开了口: “没让你走。” 梅方寒便又停了步子,垂首站在边上。 白湛也没有什么吩咐,就是将他喊得停了下来,再无其他。 反倒白尽戈扫着目光去望了他好几眼,最后轻笑开口:“大哥,这么一张好面皮放在这儿,确实叫人心生舒坦。” “是吗。”戚符悬像是真的认真在思考他的话,旋即跟着他一道将目光打量在人的身上,很快便移了回去,突然无端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新鲜着呢。” 白尽戈闻言,浅浅笑然,面上像是并没当回事,一下子就转了话语去:“大哥可知彧王殿下何时归?” 戚符悬满不在乎地饮了口茶水,眼皮都没抬:“总归是在同春宴之前。” 白尽戈毫不纠结地点头:“说得也是。” 他又抬头,“对了大哥,父亲的家书......” 梅方寒安安静静地站在边上半点声响没出,冷不丁就被人指了意,“你,去给我将东西拿过来。” 屋内只有他一个侍立在一旁的奴仆,不用反应就知道这意是丢给他的,听他一说梅方寒就明白了,指的是白尽戈留在门口、他自己的奴仆手中端着的东西。 梅方寒没抬眼,轻声应下:“是。” 他当即朝门口而去,接过人手中之物,那是一个匣子,不重,正好俩只手掌大小。 再回神,轻步走回原处,往对面之人身前近了一些,双手一低将东西端到白尽戈身前。 梅方寒微微躬身收敛神色,他自觉自己安分,是不想被人寻衅也是不想与人对上眼。 哪知双手放出良久,身前都一时没有动静。 白尽戈只含笑地仰着头,唇角始终噙着些笑意,一时未动,片刻后才缓缓抬手,要去接那匣子。 他只手伸出来,先探出的是俩根最长的指节,饶有意味地比常理要探得更远,最先触到的,是人的腕节肌肤。紧跟着余下的指尖随之一拢,并不紧,只像是用了要接东西的劲,不轻不重却又感触实在地握全了人的半截腕骨和手背。 梅方寒眉心动了动,那颗红痣仿佛也有所反应似的烧得更加惹人眼。 肌肤传来的温度是烫的、有热意的,而且刻意顺着他的手轻轻往下滑落几分的触感更是叫人指节紧绷。 蔓延了下去,还不肯离开。 梅方寒偏不抬头,双手始终稳当,半点没有要缩的意味。 好半晌过去,白尽戈拖拖拉拉可算是摸到了那个匣子,将其从他手中接了过去,梅方寒才算是免去煎熬、脱了身。 他得以起身,刚要吁出的一口气因为抬头而顺势撞进了另一道目光里,对面的人亦是不知看了他多久。 戚符悬神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梅方寒莫名放轻了呼吸。 梅方寒只当未曾察觉那目光,神色未变退了回去,依旧安静站好。 白尽戈就更没当回事了,随手扯开匣子,将里头的信封拿了出来,“大哥——” 戚符悬神情淡漠,“不必给我看。” “不看吗哥?”白尽戈似是不解。 戚符悬再不言,便是不动摇,他这位弟弟可太清楚了,于是只好点头,“好罢,横竖我们兄弟二人在一处,我知晓了与其也无分别。” ....... 白尽戈落座在此多久,梅方寒便在旁静候了多久,无他,他那主子一句话把他留下来,又再不与他多一句嘴。 白尽戈那厮终于走了,屋中再无他人。 一动不能动得站立久了,梅方寒双腿都有些发酸。虽不至严重,也有些难耐。 “那我可以.......” 戚符悬仍坐在远处,分毫未动,此刻再度将目光凝在他脸上,神情难测,意味不明。 梅方寒的话戛然而止,说不出来了。 他这位脾气天高的主又是在琢磨些什么,不痛快了?还是单纯就想拿他寻恣意? “你....?” 戚符悬好似散漫,“我?” 得,是后者。 梅方寒还是没能习惯他这总是毫无章法的发难,始终找不到一点火苗的走势,就如何都搞不懂是何处出了差错。 知道他想在自己这消遣着玩,梅方寒索性由了他的心思,没有违逆,规矩逢了他的意,喊他一声:“主子。” 戚符悬起身,走近,“我把你送过去,你要不要?” “嗯?”梅方寒头一下是没反应来,这人思绪跳得又快又莫名,后一刻才知道他是在说,他弟弟白尽戈。 戚符悬好不容易攒点耐心来,轻笑着多言一句:“送过去,给他玩。” “.......”梅方寒是说他很恶劣,真没说错。 默了一下,撇开眼睛,他道:“随公子意。” 戚符悬骤然抬臂,一把掐住他的脸,一瞬扬起狠恶:“你恶不恶心?” “我恶心?”梅方寒陡然听到那话,整颗心砸了一下,是很抵触的抗拒。纵然心中意念再强,到临界点的时候,也总有些破开的架势。 “你可以不与我触碰。”梅方寒歪着头要扭开脸,“为什么不松开?” “因为你贱。”戚符悬扣着他颌骨的手下滑到人的脖颈,轻松一擒能掐住大半,但他没有,只是顺之往后,反手捞住人的后颈,呈压倒之势就此将他的身躯往外按,“我就让你看看你自己有多贱!” 梅方寒,你不择手段到我手上来了。 你真是该死。 “我院中有二十个下人、十七个罪奴。”话音未落,梅方寒被人扯出屋子,戚符悬将他撞在门上,动静不小,引得院内仆役纷纷侧目。像是印证了他的话,梅方寒一偏眼就能看到院内的场景。 戚符悬的身躯覆在他身前,身后便是院子里四处的人影,他垂眼压迫于他。 “吻上来。” “什么?” 梅方寒是震惊的,从方才被人强行拽出来之时,他脑中飞快思忖,终于是能找到一丝隐约的端倪。 白湛不悦,是因为他没拒绝他的话? 也是,他该拒绝的,毕竟他如今知道他的隐秘,即便那俩是亲兄弟......白湛方才在试探他? 好吧,是梅方寒没抗住那试探,被人抓到了错处。 戚符悬道:“你可以不动。我便将你扔出去,让他们教你。” 梅方寒不是头一次被人威胁,这种境遇说到底比不上那些生死威胁,但或许是那令他屈辱的话萦绕不散,所以他罕见地泛起了动荡。 白湛又在羞辱他。 梅方寒是个薄情寡面不重颜面的人,所以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很淡定的面对,那么权衡过后,他理当选择那能叫此事顺势平息的方式。 就是......那句话,说得真是好,因为他贱? 给了他几息的时间,戚符悬此刻才是慢慢收了耐心,眉眼间逐渐从刻薄变得漠然,梅方寒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动,真会被他丢出去。 这就是他说的......?确实,梅方寒有一瞬也觉得自己够贱的。 他内心早就不荡漾了,下一刻仰起脸,抬起颌,凑上去,往人唇上一覆,很是干脆。 身前的人做得干脆,又利落到近乎冷淡,像是在应付差事,那张脸平寂到不见半分难堪,分明是完全没有窘迫。 戚符悬身侧的手骤然绷紧,骨节劲道起,是控制不住地想抬手,想.....想掐他!最后也只是死死绷着,什么愤意都按捺住了。 “不够。”他说:“我不满意。” 梅方寒一张脸很静,唇线抿得平直,不见一丝羞恼或是难堪,像是被如此对待的人不是他。 “你可以不做,我不是给你选择了么?” 只是,当人淡到有些近乎麻木时.......梅方寒抬眼望他,眉眼间流转出的那一点近乎无痕的艰涩自己都没发觉,戚符悬却看得分明。 生气了? 也是,该生气了。 梅方寒艰难地起身,抬手,没人配合他,就自己伸指,引着自己的动作覆着他过来。 戚符悬依旧能看到他的双眼,无波,都这样了,还是无波!只有那一丝难察的悲凉。 为什么是悲凉? 梅方寒缓慢地动了动眼皮,见他如此还没反应,五指往后伸了伸,更扣进人的发丝,想再往前。 戚符悬本来在等着他发作,却是不见恼羞成怒,一点火气没见到,反而等来了这般光景,一时间只觉可笑,可笑到尽头,自己生了怒意。 他被人生涩的动作弄得满是火气,拿下自己脖颈旁的胳膊,终于如愿掐住了梅方寒的脖颈,“看到了吗?你自己有多贱。明明不愿意,还要主动凑过来,求我施舍你。” 随他怎么说吧,梅方寒没起伏,“你还亲不亲?” 梅方寒其实到此刻都能察觉到这个人对此的嫌恶,但又能清楚地明白,这只疯狗,是即便自己不适,也要别人难过。 他在谋划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既然要断绝此事被任何人发觉的可能,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哦......得需要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梅方寒无奈,梅方寒笑不出来。 被人教训了一番,算是彻底明白了他的狠绝,即使如此,梅方寒好歹知道他是想得如何,也不算屈枉。 只是,没到此为止。 梅方寒措不及防被人拽进屋,屋门轰然紧闭。 与在外不同,里头虽也不黑,但那种悄然漫上来的恐慌还是难免,毕竟,在外有人,再如何也会顾忌。 再度被人抵在门上,梅方寒瞬间败阵,连忙张口:“我没要背叛你,那话是你要说,你如何说我就如何应。你......” 前俩日在后山,梅方寒还信誓旦旦得说他咬他那俩口不过是为了利用对付,这一回也是对付,不过成了对付他。 问题是他还没有要叛变的想法! 他不是在亲他,纯粹是磋磨,梅方寒只剩悔意。 唇齿张合,血气肆意。 脖子也疼,像是断了的窒息爬了上来,这不比溺水,很荒诞的感觉。 还是濒死那一刻被人提了上来,“你为了什么?” 梅方寒一时气力皆断,不想理他,闭口不言。 “说啊。”他鼻息溢出的一声嗤笑,偏是究其到底,“为了个什么?” 后一刻咬在人脖子上的力像是为了挑起死物的最后一口气息,戚符悬成功了。 梅方寒紧皱眉心,闷哼一声,忍不住哆嗦也不肯松口:“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还是欠收拾。” 戚符悬对付他,不过俩天,起了一个很认定的准则: 没有什么是收拾一顿治不好的,如果有,那就是收拾得不够! 梅方寒以为他是要追究自己为什么能到这种地步,前俩天还能为了拒绝人不惜自毁,此刻就能为了......如他的话,去作践般的配合。 是,听起来哪里都不对劲。 梅方寒想躲,被人拉了回去,他闭眼,腿还在发颤,道:“为了,活下去。” 戚符悬刚踢开他的腿,还没动,骤然一顿,抬眼,重复他的话:“为了活下去?” “嗯......”梅方寒睁眼,眼眸很定,“为了活下去。” 再说,身份就要暴露了。戚符悬头一瞬还真以为他是在应自己那话,后一刻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如今他是方临,对于罪奴方临,这个问题,确实就是这个答案。 难以计较。 令人烦躁。 戚符悬松开了钳得人死紧的手,像是兴致散尽,冷淡地甩开了他。 梅方寒原本就有些站不住,此刻被人随手一掷,身形不稳,顺着力道就跌滑在地。 而后,就愈蜷愈下。 戚符悬拧眉,蹲下身,盯了片刻,忽而察觉到了异样。 “你体内有缚骨散?”戚符悬去抓他,“第几次发作了?” 梅方寒忍下那劲,“第二次。” “入府那日没给你药?”他问完当即反应过来了,按照时辰算,梅方寒头次发作肯定不在西暗,缚骨散没有解药只能一月一药用作缓解,否则得痛死,那么他该是比新入府那些罪奴更快,所以没能拿到药。 戚符悬咬牙切齿地将他抵住,“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不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问陆不绝这个东西,是真的不知道。 戚符悬不能接受这个说法,还想逼着人说个究竟,但身前的人脸色差得很,又受了一番苦楚颇深的磋磨,蔫得好似要死在这里了。 ....... 手下将药送来,彼时梅方寒已经痛晕了过去。 戚符悬拿着那东西径自推门入内时,夜色已经很浓,屋内更是漆黑没有半点灯火。 他覆身,将人的嘴撬开,指尖一推,将其按了进去。 梅方寒没醒。 戚符悬望着自己的指尖,上头还有一点不小心沾染的湿意,或许是太久没饮水,戚符悬喉间一时燥得厉害。 也有点不爽。 原来你不只是不反抗我,谁你都这样。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脾气这么好?虚伪,很假。 ——梅追雪,我说你贱,你就认吗? ——还是想弄死你。【】 14、为师找死去了…. 弓马武艺原乃是日常,或许是彧王快要回来了,近两日那些世家公子们不免勤勉了些。 日头正高。 王庄的校场极是开阔,场内不管是兵器台还是射箭演武场一应皆有,诸位公子分散其间,驰马射箭、耍枪练剑,排场很大。 梅方寒在边角静静站着观望,尘土飞扬间,一杆长枪冷不丁破空而来,擦着他而过,又半点没碰着他,钉入了边上的木桩上。 脚下生风的少年小跑而来,额角还挂着汗,没看他,径直绕开往前将那长枪拔出,握回自己手中。 陆不绝气息微促,没抬眼,貌似没在看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 梅方寒道:“问你个事儿。” “想问什么?” 梅方寒微微转身,道:“白湛和他那弟弟。” 陆不绝其实是想问他到底来这干什么的,原本还佯装擦杆的动作一停,手掌一翻,枪尖轰然插地,他整个人往杆上一靠,干脆直视过去。 目光一滑就落到了人的脖颈,不免一停,微微扬指,“你?” 梅方寒望着他指尖,知道他在说什么,对此很平静,“没事,被狗咬了俩口。” “.......”陆不绝没话说了,“你到底为了什么?” 梅方寒没理他,径自回到自己的问题上:“他们兄弟二人,关系挺好?” “是啊。”陆不绝说:“以前不是有传言说他们兄弟不睦?传言而已,传言还有说我和方停山不睦的呢。实际看来,瞎传一通罢了,看白尽戈那二小子的样就知道,不说兄友弟恭,至少绝非不好。” “是吗.......?”梅方寒被风沙吹得眯了眯眼,他说:“或许,不一定。” “你想干什么?”陆不绝道:“我和你说,你如果想从策反白家入手,老老实实拿捏白湛,那白尽戈就听他大哥的话,说不定能成。” 他说着,又顿了一下,出口毫无节制:“但白湛那厮......是个难搞的,他们兄弟二人属于那种,本就一个没分寸,又撞上另一个疯的,额.......没眼看。” 梅方寒到了西暗来,统共与陆不绝见了不到三面,陆不绝是真想不明白他想干什么,至少在目前的情形看来,想要最好解决彧王势力的,就是从割据六州掌权的三家入手。 那梅方寒当时愿意入白湛那晚曲院,不就为了这个吗?陆不绝是如此认为的。 梅方寒没多解释,只道:“不觉得。” “不觉得什么?”陆不绝笑了:“你还不信我的话啊?” 梅方寒道:“我是说,或许没那么好。” “不知道你怎么判断的,那你想怎么样?”陆不绝道:“怎么,你想弃了那庶出,投靠白尽戈那位白家少主去吗?” “不确定。”梅方寒说:“我去试试,就知道了。” “你试什么?”陆不绝陡然反应过来了,“你那是找死,我和你说那是俩只疯狗,你以为我是在哄骗你?” 梅方寒随口笑笑,张口就来:“不破不立嘛。” “去你的不破不立!”陆不绝想骂他:“听说那天白湛把你带去后山了,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你说话真难听。”梅方寒无所谓地道:“被咬就被咬了,被咬我还不弄点什么来,那才冤枉。” 他一定要知道白湛在谋划什么,究其到底也要挖出他背后的意味来。 梅方寒倒不是不甘心被利用,纯粹觉得这事必然可以用作契机,无论是否与白尽戈、与白家有关。 那一个家族庶子谋划的事,无非也就这几种了。哪一种都能够梅方寒反利用啊!很好啊! 陆不绝没忍住道:“丧心病狂。” 梅方寒就笑笑,没反驳,也没斥他。 陆不绝拔了那长枪,皱巴着脸要走,“你偏要作死,我是不会管你死活的。” 梅方寒目光往前,正好与远处策马之人遥遥对上了一眼,身形挺拔的人在马背上真是风姿意气,当然不看白湛那双莫名有些森然的眼睛来说,是这样的。 戚符悬后一瞬就移开了目光,猝然相逢,不过凑巧。 梅方寒收回视线,往前跑出俩步来跟上陆不绝,轻声道:“别呀,你不帮我就没人帮我了.......” “放屁!” 陆不绝说是这么说,还是偏身扬手将手中的长枪扔了出来,梅方寒双手才接住,还因那力道砸得掌心微震。 “仪态!”梅方寒抱着枪跟着他往前走,“你谦谦公子的仪态。” 梅方寒跟着陆不绝往射箭场去,稍稍落了人一步。场子很大,便是任他们如何说话也落不进别人耳中去。 陆不绝一本正经地走,梅方寒忽然想到什么,“那白湛什么来头来着?他不会见过我吧?或者知道我们认识?” 陆不绝端着往常的做派,说话都是头也不回:“问这个干什么?” 梅方寒这话是凭感觉而来的:“他是很厌恶我?” “你想多了,浪荡子,拿你寻消遣,还要由头?” 也是,说得不错。 就是啊!白湛怎么可能见过他?又怎么可能知道他和陆不绝的关系?太没道理了。 “他以前就喜欢折腾人?”路还很长,够梅方寒打听几句,他道:“嗯......他这个人很奇怪。” “他碰你没?” “说了嘛,被狗咬了俩口。”梅方寒道:“很喜欢吓我就是了?” 当然这也能找到由头,毕竟梅方寒还知道他与人暗中.....的事。这件事梅方寒还没和陆不绝说,他打算暂时先不说,至少等弄清楚。 “他以前就喜欢折腾。”陆不绝点头:“但其实.......” 他说着,忽然停住,看着梅方寒,一言难尽地开口,“我是真的觉得你这个人.......不知你如何想的,是不是对于社稷,能付出,你就完全能赔上你自己?” 以前梅方寒做的那些事,陆不绝有所耳闻,但那时,不管是说为了权位还是为了自己,再或者是为他那身在高位的学生?都比一腔热血砸在社稷上要能令人信服。 毕竟如今的世道,真是....... “要这么说。”梅方寒道:“江山没我不也还是江山。” “那你就是.....”蠢。 蠢字陆不绝最后还是说不出,这种事,总要有人做的,不能因为自己做不出,就去泯灭别人所为,还嘲笑人的“高大”。 “宏愿嘛!”梅方寒说:“说不定就.....不世功业了?” “也是。”陆不绝说:“就看是谁的江山了。” 这个梅方寒不管,他也没想登临多大高位,只是如果国有不利,乱臣贼子什么的,并非是不益的。 但好在如今时局暂时是相反的,只要他那学生,别太.......失度。 别失度! 不会的,梅方寒虽然在封雪寺待了整整一年,还是觉得,戚鸩不会的。 ....... 地上的霜白在校场很快显了不见,甚至还因为那些血气方刚的少年而扫去了一片清寒。 周遭人声渐近,不远处箭靶林立,这便是入了射箭场。 射箭场人并不少,以白湛为首、方停山独立的好几位公子都在这。 梅方寒将方才替人捧着的长枪送还了回去,刚要走,身形还没收回方射出一箭的陆不绝喊住他:“去,将箭给我捡回来。” 校场何处都有侍立的奴仆,射箭场主子多,在场边听候差遣的仆从自然也多。 陆不绝这一声,气势不掩,刻意十足。 梅方寒温顺地折返到那箭靶,将那靶子上的几支箭尽数捡回手中,随手敛身走上前。 他垂着眼,将箭矢捧上。 敛声屏息、低眉垂首的模样叫陆不绝看了都觉得他真是生的一张挑不出错的脸,怎么装顺从也装得不见虚假毫无破绽? 陆不绝心中思绪越想越开,面上自然端着不能显现,咽下那些好奇,配合似得高傲着头颅去伸手。 他伸手去接那箭,却慢了一步,梅方寒手中的箭矢已经被突然闯进来的人截了去。 白尽戈捻起一箭,快速架好弓身,臂膀一发力,不过眨眼的功夫那箭就直飞出去了,快到只残余了一阵风划在梅方寒肩上,带起他耳侧的发丝荡了荡。 “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大哥的人。”白尽戈道:“你使唤人使唤到我大哥头上了?” 陆不绝轻声笑了笑,并不在意:“左右都是奴隶。” “你是觉得我大哥脾气好......”白尽戈挑了抹浅显的不悦,长弓立地,笑意森冷:“陆不绝,你当我是死的吗。” “哎?”陆不绝道:“话是你自己说的啊。” “滚开。” 这边的动静将射箭场的声势引大了些,陆不绝是个受不得气的,这话一出就要黑脸。 人却已经撇开他走了,临了时还将梅方寒弄走了。 方停山刚过来,看到的就是一张难看的脸,“怎么了?” “你别拦着我。”陆不绝气得牙痒痒:“我要去打死他。” 方停山瞥了一眼那方,道:“我并未拦你。” “那你怎么不拦着我?”陆不绝一瞬转头过来,看着他:“我要冲动冲出去了,坏了事,姓梅的得骂死我。” “........”方停山转身走了,继续射箭去了,多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陆不绝生气,白尽戈就更是窝着火。 推着人离开射箭场往马道而去时,突然横生了不悦,警告他,“你要是敢叛我大哥,我宰了你!” 梅方寒默了一下,刚想开口,那侧的人来了。 马背上的人利落翻身跃下,几步就踏到他们身前。 ........ 戚符悬把人带出校场时,悄然望了他好几眼。 戚符悬忽然开口:“你是在我这待不住是吗?” 梅方寒看他,“我说没有你信吗?” “说没有,又这般行径,”戚符悬意有所指地点了点头,他停了步子,“你在挑衅我?” “我哪敢啊。”梅方寒退了一步,说:“你又要教训我?可你岂非不知我没办法。”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梅方寒干脆说个到底。 “你为何总觉得我会背叛你?”他道:“我没想找死的。” 明明可以直接说不会背叛你,却非要说不想找死。 前后话语倒了,意味也就彻底变了,可梅方寒只是觉得对白湛这样的人,前者不如后者有用,他不就是要完全拿捏自己吗? 白湛或许是这样的,但梅方寒并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并非白湛。戚符悬根本没在意这上面。 “没办法?”戚符悬难得好脾气,他轻巧开口:“你可以来求我。” “我求你你就帮我?”梅方寒一时还真不信。 戚符悬只道:“你可以试试。” 那不就是看心情,梅方寒不应了。 这一遭动静说到底也不大,白尽戈方才并没有告他的状,俩人之间的气氛总还算淡然。 戚符悬像是浑不在意,那梅方寒自然更不会去挑事。 一路安然....... 并不,戚符悬一旦看到他,就总会平息不了浑身的动荡,又像是自虐一般的非要看他。 戚符悬有一个恨到骨子里的人,所以为了泄愤,他什么事都干得出。 ——我豁出任何,都是为了折辱你。叫你在我手中极尽难受,弄得你死去活来。 ——我就绝不怨悔。梅追雪,这是你该的。【】 15、为师反而被算计…. 听说,昨日夜里酒气溢到院子里去了,闹得庄内半片不得安宁——白尽戈那混小子撞到陆不绝就针锋相对,醉酒昏神的人对着对着不免演变成....... 王庄向来有分明的约束之条,明令不准私相斗欧。彧王殿下不在王庄,那规矩也不能破了去,王庄管事代掌庄规,有权利罚下。 算算时辰,这个点,白尽戈该从外头归院了。 梅方寒转角而出,踏入廊下那一刻就瞅见了远处的人,不过故意敛了目光,垂眸径直往前,脚步不停地继续走出小半路。 终究避无可避,与人生生撞了个正着。 他神色自然,只当无事发生照着自己本来的路继续往前,直到被人扬着胳膊拦了下来,才微微起了反应。 “公子何意?” “没意味,”白尽戈悠悠道:“只是好奇,你这个人出了奇的夺眼。” “那请公子放开我。”梅方寒只答一半,后一半当作没听到。 “我说我好奇!”白尽戈陡然用力,拽过他的身子往身前一甩,人的脊背砸在粗高的廊柱上。 白尽戈迈步,往前一步,覆近身躯,印证自己的话一般,双眸往他脸上一落就细细打量起来。 白湛这位弟弟与白湛全然不同,不过陆不绝说得没错,那俩人,一个没分寸,一个是疯的,凑一起真是能荡起为祸的好兄弟,还如此兄友弟恭。 俩人的相貌没见得有几处相似的。白尽戈顽劣,浑身的劲儿就是不动都透着没分寸,白湛恶劣,至少那张脸还藏了几分锋芒。 但有一共同点,撒起气来实打实疯烈。 说话烈,行为更是烈。 再加上高大的骨架给他们更是盛高了这架势,梅方寒不禁想,白湛不知几岁如此也就算了,但这个白尽戈肯定年岁不大,自己分明年长他好几岁,却依旧能被人轻易压得显得格外单薄无力。 .......是他矮人一截的缘故吗? “一个罪奴而已,大哥喜欢......我竟是能体会几分。”白尽戈再凑近一分,道:“夺眼么.......满足一下我怎么样?” 梅方寒倒是镇定,“你也知道,我是他的人。” “那又如何?”白尽戈仿佛对此很是自信,“大哥不会介意的。” “真的吗?”梅方寒动了动眼帘,彻彻底底与他对上。 “是啊。”白尽戈毫不犹豫,低了些头,“让我试试,亲吻你。” 白尽戈望着人的双眼愈来愈深,就愈发迷乱了眸子,他见着那张殷红的唇启了启,开合了俩下,他却仿佛听不见人的声音,也像是看得幽深,但还没完全沉进去,就觉得不够。 于是下意识去找寻,白尽戈眼睛快要眯成缝,往下,想顺之挤开一切格挡的空隙。 梅方寒站得直,后脑勺同样也贴着廊柱。在人贴上来时,他的手往上,顺着摸去人的后脑,五指攀住他的头颅,自己的头却是歪了一分,那张脸便落偏一点,砸进了梅方寒的颈窝。 梅方寒就正好由着这个角度,唇瓣到了人的耳边,由此说话即便再小再轻,也无比清楚,且可以只叫身前的人听见。 “你想和我亲吻?”他说:“去找你大哥。” 其实白尽戈.......头一次与人如此触碰,还是将自己最脆弱的面容与人触到一起,那是一种很不一样的感受。 那看着就很光滑的肌肤与想象中一般细腻,即便人颈下锁骨的骨头硬得发凉.......不,那也很软。 白尽戈原本想要的没得到满足,也不恼,因为这一点他也从未有过,沾上了,竟然一时舍不得离开。 他闭着双眼,重重吸了一口气,随后顺着人骨骼走向,埋着脸往侧边向上游走而去,想再感受一下更脆弱、更夺人眼的那截修长的脖颈。 如果咬一口,用点力,他会被咬死吗?白尽戈牙关发紧......也发痒。 仅仅只是闭着眼想一想,都能想到:这张脸,挣扎起来,肯定很动容....... “你们在干什么。” 梅方寒指尖一僵,神情一滞,他原只是想撺掇着白尽戈去找他大哥,绝非直接被人撞上! 前者他能脱身,后者......他难脱身! 正如此刻,以一侧而来的人目光看去,梅方寒的手甚至还扣在人脑上,指尖陷进人的发丝中不见形——一如那日他吻白湛。 梅方寒愣了愣,实在是手指发麻,也只敢悄然滑下,诺诺收了回去。 白尽戈也一瞬抬起头来,拉开点身形,行迹被人撞破他却无半分心虚,一点慌乱也不见得,甚至悠然扬起笑来,他说:“他好香啊,大哥。” “.......”梅方寒不作声,默默往阴影那侧缩了缩身子。 “我能不能......” 白尽戈的话戛然而止,他兄长已经逼近身躯,嗓音冷如屋檐下的冰锥,没看他,话却是对他说的,“回你屋去。” 白尽戈还想说话,“大.......” 戚符悬面无表情重复:“滚回屋。” 白尽戈偃旗息鼓,转身走了。 梅方寒思绪忽然回笼,注意力爬到这上头去了,白尽戈没他想得那么混,至少在他大哥面前,混蛋不起来。 为何是这样子的?不该是这样的吧? 白湛只是庶出,白尽戈那个嫡出小公子脾气不羁成那般,竟然在他面前这么轻易就收敛了。 难不成真如陆不绝所说,他们兄弟情谊当真是好? 还是不对劲,他必须得清楚的知道白湛谋划是为了白家,还是为了自己在白家。 廊下正中,有一间屋宇。 戚符悬转身的脚步未顿,门板吱呀一声,轻易撞开了,里头莫名黑黢黢的。 “进来。” 梅方寒觉得就算他不迈步最后也免不了被人拽进去,所以指尖蜷了蜷,还是动了身。 轻响一声,门在身后轰然合上了。四下只剩沉寂。 戚符悬道:“要解释吗?” “解释什么?”梅方寒站得有点累了,斜斜倚了些在门框边上,并未踏得很里,他说:“公子不是都看到了吗?” 戚符悬就如此看着他,这次没有愠气,只平静地注视着他那截因为头微微后仰而彻底暴露出来的脖颈,无波到有些诡异了。 梅方寒才意识到他在看哪,腿下意识绷直,刚想收回脖子转念一想却是没动,反而也如此回望过去,“你也想咬我吗?” “我其实也好奇,你每次那么嫌恶地看我,却还让我觉得你想咬我?” 事实是更过分,白湛甚至愿意在疯狂挖苦鄙夷他后、不惜自损,也要用荒唐的行径叫梅方寒承认难堪。 戚符悬忽然道:“说吧,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处境不稳,心上难安。” 未免他不信,梅方寒说:“没骗你呢。你太危险了,让我觉得我随时会被你掐死——如此刻。” 戚符悬还是不屑,“所以你就跑去勾搭他人?” 他这话说得奇怪,梅方寒道:“他不是你弟弟吗?” 戚符悬道:“处境不稳?你心难安?” 梅方寒从前没少在朝堂上与人言语纠缠、拉扯不休,从未有几分落下风的,偏此刻这话左一句莫名、右一句突兀,显得脱节极了。 梅方寒莫名有些抓不住他的度,与其被突然而来的人占据上风疯狂掠夺后羞辱,还不如自己执掌,至少如此能够接受事态崩裂。 他收回散漫的身躯,缓缓回正,他朝人走近,轻巧而答:“是啊,你知道我有多想活下去吗?” “主子,你可以肆意利用我,我一尽配合。但是,是不是该叫我不要动荡?” “你是不是,也想亲我?” 这一番话,真是能给戚符悬活活气死在这里,梅方寒你好样的! 正是因为他太知道梅方寒为何出现在此处,再此刻面对他的满嘴胡话,真是能叫人歇斯底里得掀起疯狂。 “上次,你以为何意?” 上次不是在试探吗?挺无趣的,上次他试探自己,这次自己试探他。梅方寒更愿意直接将弦绷到最紧,拉满了才能知道那个要断的度到底在何处、是什么样。 戚符悬到底还是没收住,伸手来,指节扶着人的侧脸,拇指撵上那张荒唐的唇。 别人也就算了,梅方寒,他真不认....... 梅方寒道:“那次不是你给我的惩罚吗?” 戚符悬意味不明地道:“这次才是。” 被人用指尖这么撬开牙关,说实话,梅方寒真是想一口将其咬断,一股怪异的滋味涌了上来。 梅方寒唇启处的齿列很规整,但戚符悬知道,他下颌俩侧都各有一颗略尖的牙,摸起来,还挺尖锐。 比唇更温软的,在更里。 戚符悬知道他想缩,于是也没太探进,只在那俩颗牙上蹭了蹭,梅方寒是想说话,字没吐出来,原本蜷缩不动的舌尖冷不丁被压了一下。 格外潮湿,无比黏腻。 纵使性子再淡的人,也会被弄得眉间蹙起。 他一半被碾过的唇还在发麻,一素古井无波的眼底泛起微微不平。 小节指退出去,那只手长指还在他侧脸上,而上方静得反常的面孔慢慢往下,越来越近时,梅方寒喘了一口气,侧了些脸道:“我不喜欢被两个人触摸同一处地方。” 戚符悬竟然破天荒地看出了他的不安。 但他置若罔闻,本就存心羞辱人,这样不是更毁他心神。 “你喜不喜欢,与我何干?” 戚符悬指尖顿时又有些耐不住痒意,还是按得轻了。 白尽戈,并没有碰到他的唇,对吧?他或许该为此恼怒,毕竟确实恶心,那么他该去收拾他那没分寸的弟弟一顿。但这种恼意是偏颇的,至少他对着此刻面前的人想,即便碰到了,又如何?并不耽误他要给浑身心眼对着自己满嘴谎话的梅方寒留个教训。 吾师并不在乎自己被人触碰,他深究,于是清楚地明白。 所以他此刻在这里,是非要探究到所有,包括戚符悬,只是最主要的是戚符悬的暗中筹谋的事。 戚符悬怎么可能叫他知道? 梅方寒眼看着这人简直称得上是冥顽不灵,而且半点诚意没有!蜷了半晌的手终于伸出,拂开脸上的手,淡淡地说:“那你弄死我。” “左右此事只有俩条路。”他说:“能走的那条,还有,你不想给我活路。” 陆不绝叫他来行策反之路,其实这只是梅方寒最最最下策的法子,策反太难了,何况王庄人那么多,一众世家内里权势交错,执掌主事都混沌不明。 他在白家这边唯一能知道的,即便那嫡子再煊赫张扬,实际城府深的决计是眼前这位庶子。 彧王还没归庄,他能入手的唯有先将白湛这一势力弄清楚。再开口是否能从三家之手的白家入手。 至少,或许能从白家拿到西暗津渡关津渡要图。此事才是重中之重。 吾师,我怎么会不想给你活路呢?你得好好活着,给我泄愤才是啊。 梅方寒话已说尽,他还一时没有言语,仍然纹丝不动,漠然得像是根本不在乎。 即便是此刻离开这,找到白尽戈,彻底背叛他,他也不在乎吗? 不,他会在乎! 他不会允许自己算计他弟弟的。 梅方寒撇开神,转身要走,是没打算再与他虚与委蛇。 指尖刚触上门,还未拉开,梅方寒骤然停了脚步。身后此刻才悠悠对方才那传来反应,那人说:“方临是吗?你和方停山什么关系?” “或者说,你和陆不绝,什么关系?” 梅方寒能顺利进入西暗,真是多亏了方临这个名字。 虽然那会一时没能与陆不绝取得联系,但通过这个算是间接叫方停山和陆不绝知道了自己入罪奴营的事。才能有惊无险地入王庄。 没想到白湛竟是连这个都知道,怪不得他一直觉得自己会背叛他,才对他那么嫌恶。 原是如此。 梅方寒本来认为今日事态到如此地步,他至少有七成把握弄清楚白湛的谋划,或是他的意味。此话一出,好嘛,一成都没有了。 好造孽,刚刚不该那么嚣张的,收不回去了。 算计人没算计成还把自己算计进去了的梅方寒心都快平到地里了,面上还是装得无恙,转身来,再次与人对上眼。 事已至此,嘴硬了先:“并无......” 戚符悬打断他:“想好了再说。” 那也是没有! “......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戚符悬像是真的没在意,但后一句话就用意晦涩,道:“你能走的那条是哪条?” “.......”被你玩死那条。 他本就没指望白尽戈能为了他去和他这亲爱的大哥撕破脸,原只是指白湛愿意把筹谋之事.....不,筹谋之意托出一点给他就行,他也能顺心观局。 此路站在哪边的角度,都不亏吧?毕竟梅方寒都与他说了可以极尽配合。 ....... 那连绵落了许久的雪终于愿意歇上一歇,只剩夜色清寒。 戚符悬今夜不同先前几日,是大摇大摆从门那进来的——总归人也发现不了。 屋内窗子没关紧,月色渗了满屋,那具身躯依旧陷在柔软的月下,映着孤影。 梅方寒平素入睡能深沉,声响扰他不得,光亮就更不会——戚符悬尤其记得他该有些畏寒,可梅方寒偏生是个喜欢伴着月色入眠的人,所以若是外头月亮高高挂起,他大抵就不会关窗。 这个习性到如今都没变。 看着榻上将自己裹得很紧的人。 良久,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子,被子才从脸上滑下来,将那张面孔暴露在了人的眼下。 戚符悬背月而立,却挡不住满屋子的月色,如此看,他周身被暗影裹挟,倒像是整个人隐入暗处。 面目当然模糊不清,只有那一双眸子像是泛着亮,甚至盖过月光,莫名显得诡谲。 先前几日戚符悬都只是来看看。 他实在郁结,实在不清明,更不用说对着那张虚伪的、半点真心没给他的面孔。 别看梅方寒长得清和性子极静,戚符悬却太知道这个人深沉,实际只有在夜晚深睡,那张为达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的嘴、那具为求所图什么事都干得出身躯,才是真的平寂下去。 戚符悬才总是来,他想,是为了这个。 所以他不应该惊动人。 所以他每次没有惊动人。 戚符悬早知道他来这里心思不纯,即便早有准备,真正对上,还是会想不通。也不是想不通,他自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人了,所以不会想不通他在干什么。 就是......闷,很闷,闷死了! 他倾身靠近,说服了自己,再次轻易越过了给自己设的界限,那道身影高大,却往背对着他的人那微微低了去,探身贴近,面颊贴着人的后脑缓缓往下,无声笼罩了人后,到底还是伸了手。 如果,他当时真的将他这张脸划烂了,再反复想想,貌似也不错...... ——这样就再没人会因为你的脸肖想你了。 ——而我......我该被你所允许,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对吗?梅追雪。 ....... 梅追雪是惊醒的,猛然睁眼他也没分清自己是陷在了梦魇还是如何,惊魂未定地抬腿,下意识狠狠踹了出去。 戚符悬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身形晃了晃,一只手捏住他这只欲要乱踢的脚,才缓缓站直。 “.......”梅方寒终于是借着那肆意的月光看清了,他的心还在跳,又吐了口气才道:“你......?” 对面没声音,梅方寒将腿往回缩了缩,没扯动,就干脆撑着手肘撑起上半身,闭了闭眼,平息了所有不定,才再度睁眼,往后退不了就往前、往床边倾身来。 眼瞅着那只在月光下泛着异样柔和的白的手,就这么握着他的臂膀,随后那手竟然歪歪一弯,勾着摸上他的锦带...... 反复挣扎、做足了念头的人,是多少算准了面前这个人的心思,抱着豁出去、大不了就.....的想法才敢伸手的。 腿被人扔了,手指忽然一僵,他亲眼看着自己那截腕骨被人猛地抓起来,往上一提,那只疯狗狠狠咬了下去。 疼!疼疼疼!是咬在骨头上的疼,很重!很深! 而且他死死咬住了就不松口了。 这一口比先前任何都要狠,他发什么脾气? 直至那痛意蹿过头脑,梅方寒才无声张着嘴喘了口气,不是不疼了,是那剧烈的痛到极致再往深了压也断了线,他麻木得觉得要废了! 戚符悬甩开他,“你真欠。” 梅方寒怅然若失地望着自己那截小臂,腕骨往上一点的地方有一个极深的牙印,深到皮肉都完全陷了进去,如同烙在了上头。 “大半夜装神弄鬼的吓人。”梅方寒不太能平,“你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戚符悬冷着脸道:“......你是不是找揍。” 他没想把人弄起来,至少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醒了就醒了,戚符悬也没不认,偏偏他要这副模样,这下戚符悬都不止牙痒痒了,五指攥得紧,真是骨节作响。【】 16、假物 “来找你,帮我办个事儿。” 戚符悬平复气息,微微扭转了一些方位,使得外头的月光能半数倾洒在他脸上,这样,足以梅方寒看清他的脸。 梅方寒这才微微直身,不免稀奇,终于正经点:“公子说说看?” 大半夜来找他办事?梅方寒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也肯定不会是小事。 果不其然,梅方寒借着月光清晰地看到面前人的手臂一抬,随后自己身上一重。 一个硬硬的东西砸在了他的手边上,梅方寒顺势摸起来,月光下看不真切,于是他将此物捏在手里,撑着胳膊往床头爬出小半,探去身子将烛火点燃了。 .......梅方寒终于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微惊道:“官印?” 白家官印。 但是官印怎么会在他身上?这不是在质疑他配不配,官印就不该出现在王庄,王庄地偏,几位家族继承人集于此地,也不该将地方官印带来,便是陆不绝也带不来陆家官印。 梅方寒微微拧眉,又细细将它看了一圈,嗯......看分明了,假的? 戚符悬没什么神情地确定了他的想法:“嗯,假的。” 白湛手里捏着一枚假官印,能做的事其实也就这几件,梅方寒不用多想也明白。 一,伪造,调换。但真官印此刻肯定在白家,大老远的......。要行这事也得等从王庄回去,还不知是何时。 二,借此陷害。 其实还有第三,便是在他来王庄之前,就已经用过这个假官印了,遂再将其带了进来。但三可能,很小。 总之这几个可能,都指向一件事,白湛揽夺白家权柄?又或者说,他意欲为此。 烛火映在人的脸上,昏也沉,戚符悬这张脸不做表情也莫名有些冷,再加上眉角那一小道疤,给他眉眼平添了俩分凶色,那声音确实沉哑,语气却淡道:“放你这儿,别弄丢了。” 这就是戚符悬要他办的事? “给我收着?”梅方寒一瞬还没读懂这个意味。 后一刻慢慢品了意味出来。 梅方寒头一日与人去后山撞见他与人暗通时,是个人都会多疑。他后面又非要去试探。 试探多了不仅没试探出来,给人惹恼了。梅方寒还以为他要灭了自己的口,好在或许是他还有用?总之此刻丢进他手里的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 叫他收着,是到后面有要行动、可用的意味。还是只不过警醒他? “你不是说你想活?”戚符悬意味深长地说:“省着点你那一天到晚收不住的歪主意。” “白家就这么个情形。” 这倒是惊了人,昨日梅方寒和他撂挑子什么都说了,反而被他反将一军,还以为他就是不放心自己,不肯透出半点意味。 这时候又.......叫人意外。 梅方寒认认真真地会着他的意思,试探性地道:“所以,公子是为了......?” 这一晚上都没过去,睡不着跑他床边来,把他弄醒.......是到底怕他坏事?遂如此行径? 梅方寒本就只要个意味,他不肯彻底把在干的事告诉他很正常,如今得知他所为在何,明白白家内里实际上白尽戈与他权力是划分开来,且他有必要掌权的野心,就够了。 虽然这个假官印很有可能是个烫手山芋,握在自己手里不知道会如何,但至少他白家这边入手的没有问题,在往预料的方向走,那他还真得竭力帮助白湛。 至少冲突被磨灭了,是好的。 梅方寒自方才燃了烛火,也没下榻,就着那动作跪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东西看,此刻思索得深,丝毫没注意身前人的目光。 或许还是不够亮,戚符悬一双眼眼底幽幽的暗,缓慢往下,不知道再看何处。 “所以,你不用费尽心思去勾引白尽戈。” 梅方寒觉得还是有必要为自己解释一下,顺便因为刚与人确立的“合作关系”而表明自己的坚定立场。 “是他对我心不正在先。”他说着,扬手轻轻晃了晃指节捏着的那枚假官印:“何况,或许若有用时。” 他不全是诡辩,多冠冕的理由。戚符悬却只是略有嫌恶地道:“难看死了。” 那场景确实闹得不太好看。 梅方寒很承认,但他倒是从来不在乎这些,这些微末小事,何足挂齿! 戚符悬太知道他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了,所以不可能让他知道自己要做何事,至少此时不能。 他在想,如果梅方寒只是为了策反,何须再别人,他一个就够了。虽自己肯定是不太愿意答应他的,但至少......可以先让他求了自己再说。 至于除了策反以外的其他事,再说吧。冲突了他也不会让步。 人走了。 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寒凉,梅方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或许是被风吹得有些寒颤,麻意直朝后颈而去? 他未在意,又盯着那快假官印看了会,屋内的烛火熄了,好半晌他才再次睡去。 ....... 冬雪落到了最后,残意还未完全卷走。 一场大雨,雪彻底尽了,初生的春意就稍稍起来了。 庄内得到消息,说彧王殿下快回来了。 梅方寒早早就在内心盘算过,是近几日确定同春宴定下的消息,才计划着谋局。 津渡要图,彧王那有一份墨稿。 策反什么的多少天方夜谭,他连陆不绝都不能绝对的策反,何况另外俩家。 这津渡要图,不说此刻就要拿到,他至少要先过目。 同春宴只是借名,实际是传令割据势力的几家掌事人,来王庄与王爷叙旧、以及与他们自己后辈同席。 宴会每年俩次,同春宴这是今年的头一次。 自打白湛那日同他透露意味之后,梅方寒这几日与他可谓是一派安然。但他还是没有很放肆,至少在白湛径直告诉他自己知道他与陆不绝相识的事情后,梅方寒未免他多想,安分了几日,始终没与陆不绝和方停山会面。 今日是必须要见,所以他趁着白湛不在院内,偷偷找机会出来了一趟。 “你要偷津渡要图?”陆不绝觉得他疯了,“如今这个情况便是将那图拿走也无济于事,天中能如何?直接打过来?” 天中朝堂那边怕是没有这个余力。 “不偷。”梅方寒说:“至少现在不偷。” 陆不绝刚要松一口气,就听他说:“就是看看......得你帮我。” 陆不绝都清楚朝堂那边无力可使,梅方寒就更清楚了,也不知道小皇帝和罗植罗太傅打出了个什么情势,解决了没有。 平日很困难,同春宴前庄内会来一大批人,鱼龙混杂就好混了。 所以那日去找津渡图,最好了。 梅方寒又不傻,那东西确实重要,但肯定不会现在偷。其实自打白湛把那个假官印丢给他之后,梅方寒脑中还有一记......!!! 若是顺利,后头必要津渡图之时,他是否可以偷了真图,再用假官印伪造个假图放进去,不说完全不会被发现,至少或许拖个几日下来,梅方寒能从王庄脱身...... 那都是后头的事了,还有段时间。 目前就是同春宴。 陆不绝没应他的话,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站了起来,凑近,近到快要凑到梅方寒的脸上去,“彧王是不是见过你?” “见过......”梅方寒说:“但那都十年过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眉心的一点红,道:“应该认不出。” 十年前他和彧王有过几面之缘,虽未曾相处多久,但确实接触过。 何况十年前他才十七,如今二十有七。他眉心这颗红痣轻易看不出是点的,旁人不清明,自然都只道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这痣点得凝色入肤,轻易擦拭不去,任人如何看都看不出异样的。 “.......”梅方寒想到此突然沉默了,再度指着自己眉心,僵硬地扭着脸过来问陆不绝:“这个,看得出端倪?” 陆不绝一口就答了:“看不出啊。” 确实看不出,正如小皇帝所言,此法不是寻常墨痣,不浮于皮肉表层,就像是浑然天成、天生就长这样的。 梅方寒入王庄第一日之时,他与陆不绝有好长一段时日没见过面,但到底二人相熟,自己相熟的旧友的脸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于是这张脸陡然多了这么一个东西,才不信一般地直接捻着指腹要去擦。 “.......”梅方寒更沉默了。 陆不绝是因为与他相熟,才这样。白湛头一次见他为何也冲他眉心捻指?这未免不是奇怪? 那时没多想,此刻一想才觉得不对。 这又是什么意味? 梅方寒自己怔了半晌,还是没想明白缘由,愣愣地冲着空气细弱蚊呐般地发问:“白湛从前见过我?” 当然没人能回答他,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或许可能见过?但是他真的一时记不起。 西暗三州被割地出去之时,不少流民不远万里赴京。安承帝在位的皇城旧址其实就在平陵。 梅方寒与陆不绝的第一面就是那时在平陵见到的。或许那时真有可能与他见过? .......梅方寒想不通不想了。应该不会吧! 总之白湛没有直接挑明,就当他是在乱摸着玩,不一定就是看出来了。【】 17、御笔 戚符悬如果没记错的话,梅追雪和彧王,应该在很久之前见过面。 那时梅追雪不过如今自己这般年岁,十年过去,人的长相总会有变,但骨在这,又不是从孩童长到大...... 所以他决定,让梅方寒尽量避开彧王。 梅方寒如今只是他院内的一个小奴隶,平素也不出去的,只要彧王来晚曲院让梅方寒躲开就行了。 总之不管彧王还辨不辨得出梅追雪这张脸,戚符悬都不太想让他与彧王正面见上。 免得麻烦。 又怕自己意味太过明显,所以在庄内刚要准备同春宴事宜之时,他就勒令梅方寒不准出院。 梅方寒只是以为白家那边要来人,白湛要他守好那块假官印,便胡乱地应下了,实则并没当回事。 彧王归来,整个王庄庄肃恭谨了不少,就连平素那几位散漫气颇重的公子都收敛了声响。 彧王虽离府好些时日,但王庄众人依旧有先生严明课业规程。 如今他已然归庄,便正好借着春猎的由头,带着一众公子前往郊野,以弓马射猎检验他们平日的课业。 公子出行,许携带一名贴身侍从随行,左右随侍听候差遣。 梅方寒自然跟着白湛。 春光正好。此行简从,没有铺排,是没打算在郊野待许久。 王爷一声令下,众人整顿行装,少年们束发佩弓,策马而行,往猎场行去。 春猎猎场旁设了临时行营,彧王和那几位公子住在主帐区。而公子的贴身随侍并不与普通杂役混住,住在主子寝帐旁的偏帐,可以说是寸步不离,方便随传随到。 午间抵达猎场安营扎寨完后,午后就正是开猎了。 今日为课业初验,彧王坐镇高处观猎,看一众子弟的骑术、弓术。 梅方寒全程跟在自家主子身侧,为其递箭、牵马。 梅方寒本就有刻意留意周遭动静,悄然四顾间,梅方寒忽然目光凝聚,发现了个不得了的事! 他余光扫过那座高台,目光顿在上头,细细看了片刻,确定了。 彧王身侧那位佩刀亲卫,正是上回在后山见到的、与白湛暗通的人。 戚符悬一箭射完,伸手过来拿箭时眉眼一抬就看到了他的目光。 梅方寒连忙收回视线。 戚符悬道:“看到了?” 哪能看不到,他又不是个瞎子。 猎场风大,梅方寒微微眯眼,脸上不显意外,他张嘴就来:“公子在说什么?” 又装。 戚符悬捏上一支箭就回身过去,肩背沉敛,开弓时穿着劲装的肩线能绷出利落而冷硬的弧度,一箭再度不偏不倚射出。 他没回头,道:“我。” “我的箭术,如何?” 梅方寒的注意在高台之上,其实根本没看他射成什么样,当然,好话他也是张口就来:“公子箭术卓然,绝佳!” 戚符悬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旋即将手里的弓横扬,抛到了他手中,神情颇冷地转身退场了,“脱靶了。” “你嘲讽谁呢?” 梅方寒嘴角抽了抽,放好弓才连忙跟上去。 收猎后,众人归营。 明日才是正猎,今日又是奔波又是骑马射箭的也不算轻松,晚间行营不多时就尽数熄灯,早早安歇了。 梅方寒弯腰,也熄了帐中的烛火,却衣冠齐整,摸黑出了帐。 侍从该在帐外值守,但并没有他。 夜色悄然沉浓,梅方寒并未走远,记着白日得来的讯息,趁着月色独身往后,绕过两方帐,正左右分辨时,身后忽然掠来一人。 梅方寒身上一重,眼前一抹黑闪过。 措不及防间,被人牢牢扣着一只臂膀,拽着撞入身前的帐内。 梅方寒堪堪站稳,人已入帐,那掌却仍扣在他臂上迟迟不松丝毫未松。 “老师。” 声音太熟悉了,梅方寒几乎是一瞬间就反手按着自己身前的胳膊,语气中陡然带了几分愠怒,“你胡来!” 梅方寒真是觉得他疯了,皇帝竟然独自涉险前来,未免太胆大妄为。 “老师别生气。”戚鸩将他往里带,引了一盏孤灯,烛火幽微铺开,堪堪能照亮这一方寸。 不过能见到皇帝,说明罗太傅是解决了。 “嗯,他死了。” 戚鸩松开手。 梅方寒腰际靠在桌沿,斜前不远就是那盏孤灯,观着身前的人往后,再转身过来,“你杀了他?” “不是。”戚鸩道:“......也是。” “我没想杀他。他抵死不从。”戚鸩说:“老师,他不要命也不让我得安。” 梅方寒就知道。 罗太傅好歹是戚鸩的外祖,不管再如何戚鸩也不能杀了他。 此事就算不牵扯权势,道义上也说不过去。 偏偏还牵扯了权势,梅方寒不敢想朝堂如今要乱成什么样子。 梅方寒低着头,连气都叹不出。 戚鸩倒是神色未乱,泰然得很,他从容上前,“老师,抬头。” 梅方寒张眼来,抬手,“我可以自己来,陛下。” 戚鸩执笔,放在人身侧的朱砂被笔尖轻蘸,他转了腕骨,自若地覆身,目光只凝在梅方寒眉间。没答他的话。 愈来愈近的身躯没管中间那只手,甚至指尖触到人身了戚鸩也不在意。倒是梅方寒僵了僵,连忙将手收回了。 也不是他说不听,此处确实没有铜镜。 梅方寒妥协了,眨眨眼微微顺之抬起头。 朱砂明艳,执着御笔的手指节分明,稳稳控着笔杆,极轻地抵在人的肌肤上。 朱砂随着鼻尖沁入肌理,戚鸩动作极为克制,势头尽敛。 梅方寒眉间一凉,有些痒。他左右扣着桌沿的手微微收紧,轻轻吐息,任他动作,自己打算说正事:“同春宴那晚,津渡图......” 为了控制力道,他身躯微俯,左手长臂伸在一旁,撑在桌边,方寸之间被收压,人就像是圈在里头的。 戚鸩垂着眼皮,往右低头时臂膀也没收,再度用笔尖在一旁蘸了蘸,才起,继续方才的动作。 他开口:“老师要拿津渡图?” 这是早就说好的,梅方寒不知他为何还要问。 其实按照目前的状况,还是该如从前所想,没必要变动。 “那晚我会在。”戚鸩道:“老师,事已至此,不妨随我回朔启?” 今日辰时从王庄启程时,梅方寒见了陆不绝一面。 陆不绝......带了个惊人的消息给他。 废太子的消息。 ——先太子没死。 五年前太子被废,那时小太子不过13年岁,不到一年西暗战事起,祸事降。 是年,彧王拥兵自重,盘踞一方。 人人心照不宣,废太子怕是凶多吉少,没有生还的道理,肯定活不成了。 陆不绝在西暗内里替他打探了三年,也搜不到一点消息。 那年太乱,死的人太多,一具尸首音讯渺茫也算寻常。偏梅方寒收不到确切消息便觉另有所音。 并不是梅方寒不肯死心,是他知道当年暗里有人倾力相保,纵然太子失势被废,到了西暗就算坐不上王位,也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所以他始终在找。 这件事梅方寒没让小皇帝知道,此刻也不打算说。 他目前不能离开西暗,不管是为了要平定割据之乱,还是寻小太子的下落。梅方寒难以抽身。 “彧王独霸一方。”梅方寒抬眼,说:“然内里势力很是交错。” 他想起今日在猎场看到的,脑中冒出一个人。他道:“或许,可以节制。” 最后一点朱砂落下肌肤,戚鸩收手,将笔放置,身子微微站直了,却一时没退后拉开。 后方的烛火照过来,梅方寒整张脸他都看得无比分明。 随即,他猝然伸手,缓缓抚上对方的脖颈,指腹轻轻覆住那小寸两点结痂的疤,“老师,这里......” 谁敢咬你? 老师,你不是为了我吗?为什么还另有所图,不敢让我知道? 这几段话实在是不太对。 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曳,明暗交错间,气氛也变得有些诡谲。 梅方寒将脖子上的手拂下,道:“不必在意。陛下,你该走了。” 外头夜色浓,远处忽然有光乍近,昏暗被破,梅方寒立即回神,不敢再耽搁,慌乱伸手按着身前之人往后推,“快走。” 帐内的那一小烛被风一吹就灭了,整个帐内再度暗得不行。 四下漆黑,周遭什么都埋进了暗色里,辨不出真切。 拉扯之间,动作也显得有些混乱,梅方寒颈侧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痛,很轻,但也突兀。 他管不了那么多,转头确认皇帝从后离开了。 梅方寒才顺着帐帘那儿的光亮,从这儿出去。 梅方寒有机会成功脱身的,但他看到了那个人——来人是彧王麾下亲卫统领,薛勋。 他在高台看到的、在后山看到的那人。 他并未多思,步调一转,被人看到了。 “站住。” 梅方寒真不瞎,薛勋就是那日在后山见到的人。 他是被薛勋抓到的,却没有将事情闹大,梅方寒见到白湛的那一刻,心底所想就更加确定了。 “你还真是不老实。” 白湛帐内也并不亮堂,烛影在人脸上照出的光影一半深浅。那人斜坐着,眼尾微挑,目光带着审视。 说句实话,俩人各怀心机,互相防备。 从头到尾也没说彼此有多坦诚。 说是这么说,到底站在梅方寒对面的这人才居主位,他也没法有非议。 梅方寒此刻可以完全确定,白湛骗了他。 白湛那小子的筹谋算计,盘算的比他想得还要大,动到彧王头上了? 还是说白家狼子野心。 不过白湛今日并没与他纠缠,只说:“这笔帐你记着,回去同你算。” 或许是他有事,总之没与梅方寒计较。 梅方寒回了自己那偏帐,越想越不对。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得防着点白湛,此事也得后面再去彻底弄明白了。【】 18、惩戒 翌日。 天色即亮,众人早早起身,劲装束甲,阵列有序地入了围猎场。 猎场地界供少年们策马射猎,随行是从皆止步严禁擅自入内,只在场外候令。 这是梅方寒在此见到彧王的第二面。 比起十年前,彧王面容轮廓在岁月下生了几道纹路,眉眼更加深邃凌厉,倒是显得更是慑人。 接近四旬的年纪,风骨俨然,浑身只有沉肃。 按说,梅方寒悠悠想起十年前彧王离京的缘故......其实若非西暗如今就是完全与朝堂斩断往来,彧王确确实实当了这一方霸主,梅方寒是觉得事态不会成如今这般的。 当然,人心本就易变,一晃十载,物是人非太正常了。 那件事,如果彧王伏案,或许得让小皇帝知晓。 此番春猎为期短促,不过俩日的光景,围猎结束猎事已毕,场上喧嚣散了,不消多时便可以动身离开猎场。 春猎匆匆收场,从猎场返程归了王庄,此时王庄上下早已将同春宴宴事筹备妥当,只待三日后开宴。 同春宴来的人并不多,多是那几家世族公子哥的近亲。 为保那夜行事万无一失,梅方寒很想出院去探探路径,摸一摸府内的布防走向,但被白湛严令禁足在了院中,不准他越出院门半步。 好在他提前同陆不绝通过气,陆不绝在王庄待了那么久,早就摸清了庄内布防。 有人指路,那就很好找了。 同春宴。 满堂灯火灼灼,笑语喧哗一派美景。 梅方寒从彧王书房出来后,并没直接回晚曲院,皇帝说他今夜会来,梅方寒还需去见他一面。 王庄为设宴庄内人来人往,很好混进来。 即便如此,梅方寒也觉得小皇帝胆子未免太大。 梅方寒道:“陛下是说,控制关隘。夺官印,伪造文书?” 西暗兵权在彧王手里,但六州之势是靠王庄互通牵连在一起,这势或许可以断。 “伪造文书......”梅方寒若有所思道:“假官印也可以?” 当然可以,不过戚鸩道:“关隘迟早得得控。我是觉得......” “老师,何必涉险?” 梅方寒摇头,从怀里将那东西掏了出来,放他手中,“此物我予你,殿下,依计去办。” 他上次就想将此事和皇帝说,但白湛扔给他的那块假官印他没带上,这次溜出来时左思右想还是兜在身上了,没想到正好皇帝有此计,虽然只有白家那一块,但白家掌水关天险,扼西暗与天中的水路咽喉,地位无可替代。 戚鸩其实是想把老师带走,才提这么个议,没想到梅方寒手中有这个东西。 捏着看了看,他问:“哪里来的?” 梅方寒道:“从白家俩兄弟那,骗过来的。” 这可真是废了他好大功夫,不过有些难搞的是回去之后,希望白湛晚一些再出手,别那么快发现自己转头就把他出卖了。 但是说到底,朝堂要出手,白湛再如何本事大、手段高,也翻不了天。 这件事也横竖只能这样。 把小皇帝送走,梅方寒转身回晚曲院时,惊觉不对。 夜色此刻还不是很高,再加上庄内各处琉璃灯挂的又高又亮堂,能清楚地看到院中任何一出地方。 晚曲院平素就很寂,但绝不是这种透着诡异的静,有人,一踏进院里就能看见四下站着的几位持刀侍卫,像是把守在此处,将一片月夜称得森冷。 这种情形梅方寒当然没往里走,但他的身影几乎是一来就被人盯了个全,有俩名侍卫二话不说就上前来,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臂膀,被死死按得动弹不得。 这些侍卫全是王庄内的王爷亲卫,全部直属彧王,本该就只听从彧王的令,但梅方寒陡然想起彧王身边那位薛勋与白湛的关系,不由得又冒出来别的想法。 只是这个想法并没有阔大便被暂时压下去了。 戚符悬来了。 “做什么?” 侍卫垂首,其中一人解释道:“公子也知庄内骤生祸乱。王爷震怒,下令但凡不在本院当值的仆役,不论缘由,押出责罚。” 这是当场被人抓到了不在自己院内,想解释都解释不了。 难怪动静大,怕是也不止他一人被抓。 梅方寒抬眸望不远处敞开大门的屋内看去,屋中明显凌乱,显是被人翻查,既然这个乱象不是因他而起,只是被拎去罚几下,倒是没有慌乱多是泰然了。 戚符悬问:“怎么罚?” 侍从答:“鞭刑三十。” 那话落了周遭顿时沉静下来了,身前的人默然,梅方寒后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抬眼去看他。 他俩只臂膀都还被人押在身后,曲得稍稍有些发麻。梅方寒本还坦然自若,可对上身前人的视线,那道裹挟着暗意,深浅难辨的目光一瞬间叫梅方寒觉得他先入为主,这是已然觉得他做了什么? 侍从再度开口,说要去把人押去刑堂复命。 戚符悬才淡淡回神,平静开口:“不必去了。” “就在这儿。”他说:“我来打。” 这事的本意也不是为了查究真相,目的只在于借事向全庄上下施罚,把人压了又不必审问,只是为了惩戒,何处受刑本就无关紧要。 侍从自然应得干脆,人却迟迟未行,意味明显,是待此事收场才动身离开。 戚符悬对此未置一词,抬手一伸,从下人手中接过鞭子,神色冷然,毫无波澜地转身,跨步入了屋,“押进来。” 侍从闻言便动身,扣着梅方寒的双臂跟在戚符悬身后将梅方寒往屋内押去,将他扔进来,才躬身退至门外。 屋门未关,也不能关。 梅方寒被蛮力往下一压,他便被人按着双膝砸了地,本来也没什么好惊魂未定的,只是他万不想白湛会接过这事,要亲自罚他。 “伸手。” 梅方寒并不想直面他,还不如被拖去刑堂呢,想是如此想的,身体也诚实地不肯动。 没得到反应的戚符悬也没急,他今夜尤其沉肃,只下一刻淡淡低下眸子来。 梅方寒又一眼和他对上,他本意想开口,身体本能却因为那一眼的压迫而先行支配而出,双手抬起来了。 他跪着,若是不仰头只能平视到人的腰际下腹,甚至是大腿处。 戚符悬上前,就着这个姿态用绳索往他腕上一缚,捆住了他的双腕,束紧后他左手用力往上一扯,就能将他的双臂带着整个上身往上挺直。 他试了试右手握着的那根用藤条拧成的柔韧藤鞭,低声道:“跪直。” 梅方寒本就因为他的动作往上,整个上本身都被手腕向上牵拉、身不由己地挺身抻起,自然也就不得不跪直。 梅方寒从臂弯中抬起头,想往边上扭头,或许是毫无准备,第一鞭落在他身上时他身体猛地一抖。 既已如此,他便又将头压回臂弯,绷紧了身子打算扛过去。 “没挨过打?”戚符悬喘出一口粗气,第一鞭后就停了,他道:“你该报数。” “知道了。”梅方寒低着头,目光落到地板上,余痛还在从他的臀部蔓延,但他觉得这么跪着更难受,“要重新来吗?” 应他的是一道劲风,梅方寒这回忍住了,可抽在他身上的力道不小,他呼吸断了一下后不免重了些气息。 “......”梅方寒没咬牙,轻吐出来:“一。” 梅方寒若有若无地能察觉到,他貌似又是在故意羞辱自己,这个人的意味太明显了,甚至都不急着早打完早散场,还留得空隙来听他吐字。 “二。” “三。” 戚符悬真是讨厌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什么时候都这样,不分场合。甚至后面那几鞭都没有动一下身子。 他捏着鞭炳的手紧了紧,下一鞭力道骤增。 梅方寒也不是承不住,就是下意识痛出一声呻/吟。他双腕被悬缚,无从借力浑身皮肉都紧紧绷着,背后酸胀和刺痛都集在下方,可腰和双臂也闷胀着有不适感,莫名哪里都有些苦不堪言。 “四......” 戚符悬并非打得毫无章法,反而每一鞭都落在了他要打的地方,于是除了人的脸,人身上的所有反应都是他合该看见的。 要见血吗? 他原本没想,只是梅方寒这个人,太沉敛了,几鞭落在身上都面不改色,除了身子被弄得颤上一颤的本能反应外,那张脸真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为什么见不到你痛苦的神色? 十来鞭接连落下,痛感当然层层叠加,梅方寒低垂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肩头带动着被人捏在双中的双腕臂膀不受控地微微发抖。 他唇瓣死死抿紧到稍稍失色了也还是咬不住,呼吸紊乱,痛呼压抑着随人的动作而出,偏还得不能忘了报数。 “嗯.....二十。” 每一鞭都没往别的地方去,全部集于他臀部。 戚符悬也不累,但他的气息早就乱了,又重又粗的气吐出来,他去抬人的脸,覆身凑近,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很小的声音问:“你去见谁了?” 梅方寒分明能说得出话,可就是不答他这话。 梅方寒不知道他用了几分力,也不知道如果今日被拖去刑堂是在那儿受刑更痛还是......总之他在这里快被人磨死了。 这人就跟故意折磨他一样,打也打得不干脆,梅方寒承受得艰难,到后半部分继续是膝盖也发麻,浑身哪里都不舒服的难受。 梅方寒微微抬过下颌,将脸从他指节上移下去,吸了口气:“你快打。” 最后十鞭就干脆多了。 但显然力道更重更闷,就像是有些不分轻重地一尽落了个到底,没给他半点喘息的余地,就连数都来不及给他报,他一张嘴唇瓣发抖,声音就抑止不住地直往外涌,他却一个字吐不出来。 最后一下沉在他身上,戚符悬揪着他双腕的手松开,拽着鞭子的指节往边上一用力,那根鞭子便被他狠狠扔下。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而去,将门粗暴地砸上了,“滚!” 门口的侍卫任务了结自然不会多留,躬身行礼后连忙转身退了出去。 跪得有些久,而且那姿势实在不舒服,此刻悬起的手骤然松懈,梅方寒上半身自然一瞬卸力,后头火辣辣的疼,跪是不可能再跪直了。 他双手砸地,跪伏在地上,缓了片刻后也缓不过来。 戚符悬终于能再度看清他那张脸,便是看清了才一股气直冲上来如何都压不住,他那张脸就是没有起伏,被打也心甘情愿吗?因为为了什么,如此心甘情愿? 他蹲下身,单手扣住梅方寒的一截小臂,稍一发力就能将瘫软的人拽起来,不过没有彻底,只是将他携到自己身前,彻底对上他那张脸。 梅方寒原本没有什么情绪,一想到中途白湛问的那个话就更不想有情绪,甚至若不是觉得他不会管自己,都想干脆装死倒下去算了。 但那又不知道要遭什么样的罪,躲不了还是算了。 戚符悬捏着他的下颌,把他的脸送到自己面前,手还扣在他臂上,这么一扯,离得更近了。 “可真是能忍。” ‘‘被打你也没有反应,被/操会不会有?’’ 戚符悬拧着的眉骤然舒展,他吐出一口气,笑得十分混账:“用你这张脸,荡漾一下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