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他非要病娇[西幻]》
1. 金大腿疑似魔头?!1
蜷缩在狭窄湿冷的暗室角落,刚刚苏醒过来的乔宁尝试从麻绳里挣出手,又以失败告终。
她饿了半天的肚子咕咕叫,被紧绑住的腿弥漫开酸麻。
平地走路跌跤穿越,典当换钱碰到绑架。
流年不利,她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乔宁活动了下脚,感觉碰到了什么东西,小黑屋里响起碌碌转动声。
门缝处漏进来一层昏暗薄光,发出声响的物体恰好滚进光线里——是人的头骨。
骨头残缺了一块,泛着森然冷白,黑洞洞的眼眶正对她的视线,她不由吞了口口水。
看样子绑架她的人不是生手。
不能坐以待毙落到同等下场,她要活着。
乔宁吸了吸鼻子,背蹭住凹凸不平的墙借力,挣扎爬将起来,并步往门口跳去。
刚跳出没几步,木门板吱呀轻响,她跳动的动作一滞。
一簇浮动的暗黄烛火跃进黑暗,火光后的那张脸面容阴沉,赫然是今早打晕她的典当行老板。
这人身材高大,单手提了个人,把人丢麻袋似的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拧身关紧门,阴沉目光又锁向她。
倒霉蛋居然不止她一个。
危险警铃大作,顾不得其它,乔宁不动声色往后缩了缩。
上下打量她的眼神挑剔而贪婪,像在看牲口,“体格够差,醒得比我想象中慢多了。”
这人讲的英语鼻音浓重,黏糊难辨,如果不是有个金发碧眼的妈妈,她根本一点都听不懂。
乔宁正神游,这人喉咙一阵咕哝,白光自他手中短棒流出,麻绳微松,她的手不听使唤自动抬起。
飘摇烛火飞来,停在她手面正上方,烤得她手指蜷缩起来。
作伪装的漆黑煤灰层层从手上剥落,真实的肤色白皙,手指纤细匀称,一点老茧都没有。
这是双属于贵族的手。
仿佛看见即将榨取到手的财富,男人呼吸不自觉粗重,操着粗哑的嗓子问,“你姓什么?”
警惕审视取代了这人眼中轻蔑,她两手润白,而对方的粗糙泛黄,色差鲜明。
莫非这个人误认她出身显赫?不如将计就计。
大脑飞速运转,调出有些陌生的历史知识。
她身穿到了一千年前,据说这时的大陆存在魔法,而贵族垄断了魔法的权柄与传承。
其中最强大的,当属坐落在西部的希蒙家。
竭力抑制腿脚的颤抖,乔宁下巴高抬,黑溜溜的眼眸定定如水,“先生,现在放了我,我可以让我的家族既往不咎。”
赌就赌大的。
“我来自极西之地。”
“希蒙?”
男人干涩粗哑的声音发颤。
心吊到了嗓子眼,她厉声道,“既然听过,还不快给我解开。”
黑心店主捂脸大声笑起来,手上流光一闪,面现癫狂之色:“我精通魔法,却狼狈东躲西藏,沦落到如此贫瘠荒芜的地方!”
不对,这人语气不对头。
四选一还能踩雷,她不会点背成这样吧。
男人没给她机会反悔,改口的话被掐在喉咙里。
脖子立刻被钳住,她脚尖离地,窒息感和骨节咔咔声齐齐涌来,耳边落下喟叹似的粗声,“全因为你们希蒙家!”
濒死的恐惧潮水般淹没了她。
救命!
妈妈爸爸肯定因为她失踪急坏了。
连十八岁生日都没过,她年纪轻轻就要死在陌生时空么?
她不甘心。
脖颈沉沉下坠,肺里空气愈发稀薄,悬空的脚死命乱蹬在男人小腿处,她喉咙叽哩咕噜发出无意义的模糊字节。
忽地,她脊背结实砸在地上,口鼻一下子涌入空气,仿佛久旱逢甘霖,她大口呼吸着,一波高过一波的痛涌上来。
她的垂死挣扎起作用了?
视野花蒙蒙一片,乔宁直不起身,只努力睁大眼,木屑纷扬如雪落,只见一块四四方方洞开的光明。
是门碎了。
明光里浮现出一道颀长身影,人影清瘦高大,逆光曼步往前走,堪堪停在门口,看不清面容。
“找到了……老鼠。”
声音丝丝冒寒气,如碎冰投泉,清冷优雅,渗出若有若无的愉悦。
这人打了个响指,整间昏暗的屋子立时被冷白光芒充斥。
他不紧不慢摘下黑色兜帽,动作如行云流水,银白面具覆盖了上半张脸,裸露在外的下颔线条清峻,比面具还要雪白三分。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男人泄了气,嗫喏道,“当初……当初的事与我无关。”
面具人轻轻摇头,两指一屈,指尖弹出白色光束,那男人被无形束缚捆了个结结实实,脚拖在地上,向门口飘去。
他长身玉立,像一柄适于杀人的剑,冷光闪闪,未出鞘就寒气四溢。
瞥见男人藏于身后的利刃,乔宁打了个寒颤,提醒道:“他手里有刀!”
面具人明显跟这男人不对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面具人恍若无闻,不退不避,任由匕首直直划过他的小臂。
鲜红血滴连成线坠落,地板上迸溅开血花,光是看着,乔宁就一阵肉痛。
而被伤的人却缓慢歪头,颜色浅淡的唇勾了勾,唇间一点若有似无的殷红闪过。
湛蓝烟雾自面具人腰间悠悠漫开,凝聚成婴儿大小的实体。
上半身是人形,下身拖着烟雾状尾巴,透明皮肤下流转着星子似的光,身后一对浅蓝色翅膀。
这是……魔法异闻录里的妖精?
一直被当做故事书的内容记载是真的?!
“优雅一点,不要见血,克索里不喜欢。”
妖精尖声抱怨,绕胶着的两个人飞了一圈,轻轻落在乔宁腹部,跟她大眼瞪小眼。
“我喜欢你的翅膀,真漂亮。”忽略耳边的骨头咔嚓声,乔宁强迫自己看向妖精,“尤其是上面的爱心。”
自称克索里的妖精瞳孔变成爱心状:“真的吗真的吗?克索里好幸福!”
“真的,毛绒绒的,像蒲公英,看起来软极了。”
后腰还是痛,她索性躺在地上,温声道,“可以帮忙……解开我身上的绳子吗?”
面具人一副不太会搭理人的样子。
不如向这小妖精求助。
“哦,当然,当然!乐意效劳!”
水似的蓝光泡过全身,麻绳凭空消失,她整个人一下平摊在地上。
“谢谢。”
撑住地板,她膝行到另一位倒霉蛋身边,解开捆住对方的麻绳。
当代医学应该也适用于魔法世界吧,如此想着,她扒开这人的眼皮,又把了下他的脉。
没什么异常,看起来……‘’就是在单纯的睡觉。
克索里翅膀扇得嗡嗡作响,热心解释道:“他中了昏睡咒,不睡够是不会醒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也喜欢你,你的衣服很像翅膀。”
“乔宁。”她扑棱了下破布条似的粗麻长衣,苦笑感叹道,“你真聪明,懂这么多东西。”
在她的家乡,魔法只是遥远的传说,历史书上真假难辨的过去,她连一丁点魔法都不会。
确定躺着的人没事,乔宁松了口气,蹒跚起身。
她一扭头,跟黑心店长狰狞暴凸的双眼来了个面对面。
他还悬在空中,软趴趴的脖子诡异扭过了一百八十度,口角满溢出鲜红的血。
生平第一次直面死人,乔宁脚底一软,身子后仰跌了个屁股蹲,咚声沉闷而响亮。
白光消逝,尸体烂泥样瘫落在地,头恰好砸在她脚背上,目眦欲裂。
她歘地抽出脚,男人的头沉闷磕向地板,凄凉又瘆人。
她恨这人,他差点杀了她。
可他毕竟已经死了。
犹豫再三,她咬住牙闭着眼,颤巍巍探手拂过男人的脸,掀起眼皮盖住怨毒的眼神,
仿佛她是团空气,没有形体,没有动作,更没有声音,面具人一眼都没有看过来。
他兀自伸出包裹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不紧不慢掀起兜帽戴上。
行走间,斗篷翻出不规则的弧度,滑离门口时,底下的暗红色长袍正好露了出来,袍角用金丝绣着一枚太阳,太阳边缘攒着碎花。
花纹一闪而过,却深深印在了乔宁脑子里。
那是……书里写的【慈济会】标志。
慈济会独立于贵族之外,它招收并教导贫民学习魔法,代价是学成之后游历大陆,在它下设的机构驻守,消灭黑暗生物。
一言以蔽之,这是个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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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为宗旨的组织,组织成员全是好人。
她心念回转间,面具人和妖精已经走出了好几步。
忽略掉微小而突兀的异常,乔宁爬起来,捡起角落里自己滚满泥土的背包拉开瞧了眼。
确定东西都在里边,她提上包,软着脚跨过横在地上的尸体。
她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无亲无故,别说可靠的魔法师,找到魔法师都难。
机不可失。
“等等!”
铁锈味儿从喉头漫上来,骤然蹲起,她眼前阵阵发黑,强打起精神踉跄爬上楼梯,一瘸一拐追出典当铺。
墨水似的蓝黑自山脚漫上天,灿金暮色铺满大地。
那面具人眨眼间就到了铺子外凹凸不平的泥路上,黑色斗篷飘飘摇摇,像鹰平展开翅膀翱翔天际。
这人简直不是在走路,而是在飞。
“你好,我叫乔宁,谢谢你救了我。”
她拿出了百米冲刺的架势,这才到了他身后两三步的距离,口里呼哧喘着粗气。
他半个眼神都没往后匀给她,只步子滞了一瞬。
乔宁呼吸紊乱,语调也破碎颤抖,“你是慈济会成员吗?冒昧打扰,你有其他同伴吗,接下来打算去——”
【熔岩山庄住着神秘的矮人,他们所拥有的智慧,大陆其他种族全部加起来也无法匹敌。】
魔法异闻录里如是记载。
她边跑边说,头脑也飞速运转着。
如果魔法异闻录里的记录都是真的,那么这片大陆的所有生物,都会在1016年迎来灭顶的灾难,只有少数人类幸存。
现在是1014年夏。
她必须找到回家的方法。
她能莫名其妙到这儿,说明时空穿越的方法一定存在,而最可能掌握它的,就是矮人。
如果她能跟他搭伙去矮人的领地……
水蓝色魔法光球突然砸到身上,打破了她的思绪。
光球冲力作用下,一片枯黄的叶子从她头上打着旋儿飘下来。
他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么,她都没注意到自己头上有叶子,这人兴许是面冷心热?
她轻轻拍了拍头,礼貌眨眨眼:“谢谢。”
愣神之际,又被拉开了好远的距离。
乔宁正想提步赶上,四五米远处的人却被她的声音定住,缓缓转身冲她走来。
夕阳倾颓,仅剩一线金黄浮在地平线上,日光穿过黑框平光镜,细密洒进少女湿漉漉的眼眸里,粼粼如彩锦。
不过几个呼吸,那副银色面具就近乎抵在她脸上,冷气喷薄而出,冻住了她眼里水润的光。
“不起作用……克索里。”
耳畔音如金玉相击,面前一双眼眸好似冰雪砌出,眸光如刀似剑。
脖颈生出细密战栗,乔宁有种错觉,这人的目光几乎要切开她的皮肉,挖出白骨,直刺进灵魂里去。
蓝色烟雾应声凝成实体,小妖精揉着眼坐在黑斗篷上。
“我想想。”
蜿蜒着血痕的手臂探出斗篷,瘦长手指虚虚轻点在她鼻尖,颇有些伤脑筋的意味,“啊,清洁咒。”
小妖精舞动尖细透明的手臂,流利而陌生的简短吟唱过后,乔宁眼见一层黑漆漆的东西飘离自己的脸。
与此同时,无波古井似的金色眼珠掀起微澜,冰凉皮质触感滑过她的脸颊,好似在模拟从何处下刀解剖她,没有半分旖旎暧昧的意味。
联想到蛇类阴凉的鳞片,乔宁打了个哆嗦,往后缩了一小步,脸颊却被那人紧紧捏住,挣脱不得。
对方颜色浅淡的唇勾起明显弧度:“你刚刚……说什么?”
不对劲,会有好人气场这么凛冽吗?
她后背直冒冷汗,“谢谢你救了我——”
打消掉贸然结队的想法,她才磕磕绊绊开了头,就被克索里抢白:“她说她叫乔宁,想跟你结伴。”
“留下她吧,伊莱,留下她吧。克索里喜欢乔宁。”
谁说要结伴了?
她还没说出这茬吧。
乔宁额角突突蹦跳,解释的话被突然冒出来的名字堵了回去。
伊莱……
传闻里那个覆灭大陆的魔头伊莱?
腻在背上的冷汗汇成流,顺脊背中线往下淌,带出连串恐惧。
2. 金大腿疑似魔头?!2
关于1016年的大灾难,历史书说是因为气候突变,暴雨引发洪水,所有传说中的奇幻生物都被冲走,只有灵巧的人类幸免于难。
被她认作野史的魔法异闻录,则将之归因于神秘的魔头。
【祂与魔鬼为伍,丑恶诡谲,手是如镰白骨,环绕着吞噬的灰焰,轻轻一勾,就将万物从大地无声割去。】
【祂名为伊莱。】
她小时候对此深信不疑,还闹过好几出笑话。
譬如,看到这儿时,连着几晚都做噩梦,梦见白骷髅要抓她,还桀桀喊着“乔宁过来”,吓得她哇哇大哭醒来。
童年恐惧太深刻,这段描述她倒背如流。
文字与现实交叠,掐在脸上的手指骨节分明,瘦长遒劲,紧裹黑色皮质手套。
没有所谓的灰色火焰。
她松了一口气,冻得冷凝的眼珠活泛起来,使劲瞟他匿在斗篷下的手腕。
脸颊冰凉褪去,那手突然垂进斗篷里,黑色与肤色交界处平整服帖。
很明显,这人的手不是骨头,此伊莱非彼伊莱。
紧张顿消,乔宁这才感觉到腮肉一阵阵发酸,她小幅度活动着口腔肌肉,眸光低垂。
令人……不适的眼神。
伊莱冷冷收回瞥向少女的视线。
乌眸清润似水,眼神缥缈缠绕,像絮絮流风,被注视时,有种微风拂面的错觉,抓不住,挥不散。
克索里施了清洁咒后,她露出的皮肤细腻洁白到近乎透明,隐隐能看到青色血管。
黑眼睛,树莓色红头发,没有哪家贵族是这样的特征。
他讨厌捉摸不定的感觉。
伊莱指尖白光乍亮,手腕微抬,还没探出斗篷,就被噪音打断。
像是有人拉下幕布,天一瞬间全黑了,皎皎凉月如水。
世界澄明清澈了没几秒,黏乎乎的漆黑物质就从阴影里渗到地面,从四面八方窸窣蠕动着包抄过来。
听见它们爬过绿草时火烧火燎的滋滋声,凉嗖嗖的战栗感一波波席卷过头皮,乔宁控制不住惊叫。
什么黑暗生物,这纯粹生化武器吧!
下意识地,她看向伊莱,对方懒懒抱臂,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胳膊,轻慢优雅。
就是这双手,方才轻轻巧巧就杀死了一个人,暴力又直接,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郑重地咽了口口水。
速死,还是抱疑似魔头的大腿缓死,对她而言从不是道选择题,能有的苟总还是苟的好。
一阵风似的转到伊莱身后,乔宁丝滑蹲下,将自己跟未知可怖的黑暗生物隔开,挤出小心翼翼的笑,“伊莱,不,大佬,我不会魔法,仰仗您了。”
身前的人似乎低低说了句话。
“什么?”
她竖起耳朵。
流光闪过,她又一次跌在地上,尾椎钝痛里,乔宁愣愣低头,只见自己手里攥了团暗红布料,上头绣着半块太阳花纹。
这是不管她的意思么?
哈,她现在开始跑,应该大概也许,能跑过慢吞吞的黑暗生物吧。
她记得旅馆挺近的。
求生本能驱动下,乔宁撑地弹跳起来,起跑的腿刚扬在空中,眼前场景就又把她定在原地。
黏稠的黑暗生物蠕动化作人形,连缀成圈,打眼看去,像一圈在塑料底下挣扎的人。
在正中央的她和伊莱,就是即将被分食的盘中餐。
她牙齿格格打架,伊莱掌中托着纯白耀眼的硕大光球,银白面具晶莹如雪。
他手腕向上一抛,像吹蒲公英似的,光球怦然炸开,细小光束如箭矢,利落射穿那些浓重的暗黑色。
如盐入水,咕噜声混杂着痛苦低吼,黑暗生物消融在光雾里,伊莱鸦羽黑色的长袍无风而动,水草似的招摇。
居然能厉害成这样。
她要是学会这一手,还发愁什么找同伴,自己就能去矮人领地了。
“乔宁,你吓傻了?”克索里绕她转圈,透明的皮肤浮起粉色,“跟上伊莱呀。”
乔宁是第一个夸它翅膀好看的人,它喜欢乔宁。
等待少女回答的间隙,它轻蹭她蓬松的发,皮肤越来越红。
放下僵在半空的腿,乔宁摸摸鼻子,提脚跟上前方不远不近处的那道黑色人影。
跟伊莱保持三五步的距离,凑到小妖精尖尖的耳朵旁,她轻声问道:“你们是朋友吗?”
“不!不!”克索里语调欢快,“我们搭伙过日子。”
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她眉毛忍不住抖了抖。
“晚安,睡个好觉,明天见,乔宁。”
克索里翅膀扇得飞快,一眨眼就没了影儿,她额头还残留羽毛拂过似的湿润。
略微模糊的视野里憧憧人影,耳边是嬉闹划拳声,果酒混着馅饼香往鼻子里钻。
谢天谢地,到她住的旅店了。
她穿来的第一天就听说,夜晚的户外会随机刷新出黑暗生物,旅店或居民家里都有抵挡它们攻击的魔法阵。
起初她还以为这是什么统一的骗人住店话术。
直到……亲眼见识过黑暗生物的可怕,她再也不抱怨住旅店烧钱了。
紧绷的肩膀微垮,她紧忙跨进由暖黄灯光辖治的地界。
穿越时她就背了个书包,包里装着充电宝和手机,以及几盒药。
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左腕的俩手镯,和挂在脖子上的银长命锁。
穿越了半个月,光是付租金,典当玉手镯得来的钱都已经所剩无多。
怕再去同一家店会被当成肥羊宰,她今早就是换了家店去典当银手镯,谁知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过也算有别的收获,魔法异闻录的记录是真的,她回家的事有了眉目。
付过钱,乔宁咬着苹果派匆匆上楼,暗示自己忽略掉隐约的油腥味儿,她咔哧嚼动焦糊的面皮,抻直脖子使劲吞咽。
难吃的食物,危险的环境,手无缚鸡之力的她。
她一定要回家。
目前来看,各种特征对不上,伊莱应该不是传闻中那个魔头,只不过……人太冷太难以捉摸。
努力取得伊莱的信任,然后跟他一起上路,小心应对着,她一定能顺利抵达矮人领地。
至于见到了矮人之后该怎么做,她尽量不去想这些遥远的事。
回到卧室锁好门,乔宁一甩背包,连衣服都没脱,合眼侧躺在铺满稻草的床上。
明天一早,就去找克索里。
翻来覆去睡不着,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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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飞起来,拉拉伫在窗边人的袖子,“伊莱,你是不是也觉得乔宁可爱。”
听见伊莱嗤笑,它不满乱窜,尾巴拖出蓝色残影。
“不然你怎么肯出手救人,听我的吧听我的吧,乔宁也想做我……我们的同伴。”
伊莱把玩着垂落到臂弯的淡金发丝,“你跟她走吧。”
“不,我肯定最喜欢你。”
碍眼的蓝色烟雾安生下来,畏缩靠在他肩头。
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克索里说话,伊莱轻声呢喃,语气里是浓浓的不解,“我的魔法从没有失效过,从来没有。”
冷白右臂蜿蜒开凌乱的血痂,他左手指尖微曲,如水白光消解掉血痂,伴着丝丝刺痛,鲜血挣裂开刀痕,皮肉在血里摆动。
克索里看得牙酸,举起细细的手捂住圆溜溜的眼,默默背过身去。
他的魔法没问题。
伊莱面具下的脸漫开亢奋笑意,有如烈火映素玉,幽冷眸光钉在窗对面乔宁的房门上。
关键在……她身上?
他还没没见过这种招数。
有意思。
“乔宁……”
闻声,克索里放宽指缝,贼溜溜的目光在伊莱脸上转,瞥见嘴角的清浅弧度,大眼睛里划过愣怔之色。
大坏蛋一笑,就有人要倒霉。
乔宁惨了。
*
次日清晨。
乔宁笑眯眯的表情一僵:“早上好,克索里。怎么这副表情看我?”
拿完整的手镯去典当太突兀,她把手镯砸成两半,赫然瞧见镯子银色外皮下金灿灿的内里。
这是妈妈送她的高中毕业礼物,她刚开始还舍不得砸坏,没想到居然是银包金。
老妈万岁!路费和生活费这下都绰绰有余了。
天降横财,她心情持续兴奋着,直到坐在餐桌旁,对上克索里快要掉出眼眶的眼珠子。
“为什么要把自己涂丑!”
看着少女漆黑如锅底的脸,妖精声音尖利。
不习惯撒谎,乔宁老老实实低声道:“我觉得这样安全。”
“伊莱不吃东西吗?”
克索里忧心忡忡,“他……他等会出来。”
它要怎么在不得罪小心眼伊莱的前提下,暗示给乔宁他不是个好人。
“伊莱是慈济会成员吧,”捏紧鼻子,她一鼓作气把黏糊发腥的牛奶灌进口,“你们都游历过哪儿了?”
慈济会。
伊莱跟慈济会半个铜币的关系都没有,那衣服是它偷来的。
意识到乔宁莫名信任的来源,克索里左右看了圈,招手示意她俯身过来,轻扇翅膀飞近她耳边。
这是机密信息吗?还要悄悄说?
忍住进食的欲望,乔宁正往侧面倾身,克索里嗡嗡响的翅膀突兀停住。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不轻不重掐住了它的翅膀。
“聊了什么。”
伊莱语气平平,无波无澜。
肚子咕咕叫,乔宁礼貌问了声好,就继续闷头吃饭。
只有克索里察觉到了他话音底下的审视意味,以及星星点点的异常兴奋。
这就是做好妖精的代价吗。
乔宁不倒霉,倒霉被抓包的成了它。
3. 金大腿疑似魔头?!3
“克索里刚刚在夸你,”挂在冰凉的手上,克索里蔫蔫道,“绝对没有讲你的坏话,更没有这个打算!”
不打自招的笨蛋。
伊莱松手放开抖如筛糠的妖精,视线扫过未察觉怪异气氛,专心跟黑面包做斗争的少女。
他指尖轻点小妖精的额头。
被推了个趔趄,克索里哆哆嗦嗦抬头,面具后射出的眸光意味明确。
他要它在乔宁面前说谎。
狡诈的妖精最适合做这种事了。
丢掉所剩无几的良心,扇动沉重的翅膀,克索里轻轻坐在乔宁肩上。
震慑力十足的眼神越过少女柔软的卷发,压得它声情并茂,长咏短叹,像在唱赞美诗:“是的,哦,伊莱心肠好极了,啊,他简直是慈济会里的模范学生。”
耳边骤然响起尖细轻声,乔宁被面包噎住,捶打胸口咳嗽起来。
阵仗太大,长餐桌上高谈阔论的住客都噤声了片刻,餐厅一瞬寂静。
连坐在她身边的伊莱都往旁边避了避。
她偏过头去轻声道歉,藏在煤灰底下的面色微微发红,“不好意思。”
对她这副足以令人群退避三舍的尊容,伊莱眉毛都没挑一下,两指夹着汤匙,优雅搅弄碗里浮沫的牛奶。
黑色衣袍随动作滑下,露出光洁的皮肤,横亘着皮肉翻卷的深深刀痕,看起来相当狰狞。
以当前的卫生条件,伤口很容易感染的,他没有处理吗?
淡淡担忧浮起,又紧接着被福至心灵的喜悦冲散。
她是医学生,还是久病成医的医学生。
当前时空的医疗知识匮乏,据说只有精灵懂得治愈术,她那点三脚猫功夫也能做神医了。
况且伊莱应该是不懂这些的。
很好,她有提搭伙的底气了。
“我的魔法对您不起作用。”
冷声如剑铮鸣,割断了她的腹稿。
修长手指悠闲敲着桌子,“我很好奇,小姐。”
“或许,您知道原因?”
伊莱微微歪头,透亮金发流向身前,如同担了一肩溶溶月光。
魔法不起作用,什么意思?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更何况她?
少女红艳艳的唇紧抿,微凸唇珠被抻平,静湖似的眼眸轻颤。
一看就是在想借口。
心脏跳得急促而兴奋,伊莱敲桌子的手顿住,抚上震动的胸膛,连绵颤动引得臂上伤口开始刺痛。
希望是有趣的答案。
面具下溢出声满足似的长长轻叹。
不多时,乔宁认真道:“我不懂魔法,你说的情况我不明白,一点也不。”
伊莱语中难掩失落,“真是遗憾了。”
话音落下,肩上的妖精伸出细胳膊环住她的脖子,湿乎乎的脸擦着她脖颈蹭来蹭去。
“不过矮人的藏书楼或许会有答案,要是你想去的话,我们可以作伴。”
手上安抚拍着克索里,避开伊莱淡漠锐利的目光,她看向对方的下巴。
花瓣似的唇瓣蓦然勾起,“如果……没有呢?”
有段时间没见那群吵闹的侏儒,在他印象里,他们可不是好说话的脾气。
她说得轻巧随意,是底牌够多,还是无知到了无畏的地步。
看着伊莱尖翘如钩的嘴角,无端地,凉渗渗的战栗自尾椎骨往上漫,她生出溺水般的窒息感。
声带也像是被钩住了,紧绷而干涩,乔宁垂下眼眸,干巴巴道,“再想其它办法吧,实在不行,嗝,到时候我可以让你实验。”
那双眼如幽黑古井,她一对视上,似乎灵魂就不由自己被奇幻的魔力吸出来,摊开在手术台上,任冰冷的金属器械切割研究。
太瘆人了。
先哄着伊莱,搭伙到了地方再说。
到时候她拍拍屁股回家,管他能不能找到原因。
一众餐具碰撞与吞咽声里,短促的音节有如天籁响起:“好。”
轻拍克索里的手搓了搓手指,她期期艾艾抬头补充,“路上遇到危险的话,得劳烦你解决了。”
伊莱不置可否,眼睛闭着,情绪不明。
好吧,其实就算眼睛睁开,她也看不出这位大佬什么想法。
“哦对,这个给你。”低落的声音变得雀跃。
伊莱睁开眼。
隔着软白的帕子,少女满脸肉痛之色,手托花花绿绿的圆粒递到他面前来,声音压得极低,挺翘的鼻子往他身前凑,“我会医……类似治愈术的东西。”
太近了。
热乎乎的气息喷洒在脸上,面具似乎都被烘得发烫,他差点陷入讨厌的晕眩。
伊莱点了点桌子,示意她把帕子放下。
乔宁再三叮嘱:“要碾碎了敷在伤口上,你的胳膊情况有点严重。”
这是她的金大腿,可不能因为小打小闹就夭折在路上。
“那说定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伊莱捻起粒药片,“随时。”
“事不宜迟,我去收拾下东西,我们去租辆车,今天就走!”攥上半块黑面包,她啪嗒啪嗒爬上楼,又折返回头确认道,“你们在这等等我!我很快!”
纤长两指一搓,药片被碾成粉状固体,倾洒进牛奶里,他又丢了枚银币进去。
银币没有变黑。
矮人,治愈术,精灵。
她身上的谜团一个接一个。
“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他的自语呢喃还未消散,活泼而气喘吁吁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我来了,咱们走吧!”
来不及默念咒语,伊莱折起手帕裹住药片扔在桌下,又淡淡瞥了眼瞠目结舌的克索里,妖精高高竖起的耳朵瞬间服帖软下来。
“这样才对嘛,乌漆嘛黑的难看死了。”
弹离不近人情的坏东西伊莱,克索里痴痴飞向姗姗来迟的乔宁。
洗去煤灰的皮肤莹白,弯弯笑眼愈发乌润温柔,一望过来,它就泡在了潺潺春水里,整个妖精都软乎乎,没骨头似的往乔宁怀里拱。
“痒,别闹。”
乔宁温声劝阻,却没上手扒开扭成牛皮糖的克索里,她拍了拍身上崭新的灰色粗麻衬衣。
这是集市上最便宜的衣服了,幸好她当初扣扣搜搜买了两套。
伊莱此人捉摸不定,还有洁癖,她得收拾干净自己,免得这人一个看她不顺眼就把她扔在路上。
揣摩别人心思的滋味儿太憋屈,她笑不出来,正色转移话题道:“话说你们知道路吗?用不用买张地图。”
能省一分是一分。
小妖精拉着她往外走,“克索里听过,要穿过南边的红雾森林。”
阳光金灿灿,印满纵横辙痕的泥路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行人,道旁的灌木丛升腾起袅袅烟气,眼前的一切都清楚亮堂,南方遥远的山丘却还笼罩在乳白色山雾里。
看起来好远。
她体力不济,伊莱也不像踏实拿脚赶路的人,自然而然地,他们顺着人流前往集市租车。
旅馆斜对面十几米的典当行门,他她昨天逃出来的地方,围了一群嘁嘁喳喳的人。
“听说了吗?他脖子被人拧过了一圈!”
“那岂不是……哦,上帝啊,多好的人啊!”
“胡扯!照我看,他是做坏事太多,招来了魔鬼报复。”
七嘴八舌的猜测声里,乔宁额头冷汗呼呼往外冒,伊莱却饶有兴致听着。
这人一点都不怕自己暴露吗?
拦是不敢拦,她住了脚,眼睁睁看他在人堆里转了一圈回来。
【有些心理变态的杀人凶手会返回犯罪现场,重温记忆,获取满足感。】
看过的刑侦剧台词飘过脑海,她腿肚子一阵阵打颤,“昨天,你为什么要来杀他?”
“欺骗,”声音从兜帽底下钻出来,轻快随意。“他欺骗我。”
克索里细声细气道,“不要害怕,乔宁。伊莱虽然——脾气不好,可他不是滥杀无辜的杀人狂。”
伊莱只研究,准确说是折磨,能够挑起他好奇心的人和事。
很明显,不幸的乔宁已经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碍于伊莱在场,克索里识趣吞下后面的话。
哈哈。
并没有被安慰到,她四处乱瞟,不经意撞进淡金色眼瞳里,流动的黄金,雪原的阳光,里面盛放了一切华美而了无生机的东西。
“我没有害怕,再说,我们才刚刚认识。”她话对着克索里说,眼却看向伊莱的银色面具,“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不到一天就已经骗了伊莱。”
不算骗吧,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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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的事怎么能叫骗呢。
她可没骗过他。
心脏扑腾扑腾跳得好快,乔宁努力给自己洗脑,却还是打了个嗝。
“最好是这样。”
伊莱不轻不重睨了她一眼,大步流星往前走,她拽紧背包,吭哧吭哧跑起来追他。
*
集市的牲畜交易区。
挑过了一轮,伊莱终于在一匹健壮的棕色马驹前站定,眸中闪过零星满意。
“尊贵的先生,这正合您高贵的气度,只需要您指缝漏出的十八枚金币。”
乐得大胡子一抖一抖,马主人不住弯腰搓手。
识货又不差钱的主顾,他有得赚了。
掂了掂裤袋里刚拿镯子换来的金币,乔宁秀气的眉毛皱起。
她的钱连一半都不够。
“你会赶马吗?”
她大声问克索里,余光里,伊莱如意料之中侧目看向她。
“我是妖精,妖精当然不会这个。”克索里莫名其妙,“乔宁你不会吗?”
见伊莱不吱声,她浮夸道,“哦,看来我们与这匹马无缘了。”
“不过很幸运,我有跟驴子打交道的经验,应该能顺利驾车,我们可以买这匹毛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外婆家有农场,里头有只犟脾气的小毛驴,小时候她没事就去逗它玩,掌握了与犟驴相处的诀窍。
从回忆中抽身,乔宁弯腰,摸了摸眼前伏卧晒太阳的灰毛驴。
她刚上手时,毛驴耳朵还警惕竖起,揉了几下之后,它就耷拉下耳朵,哼唧哼唧往她身前拱。
驴子展现出依恋又亲密的姿态,她心底塌下去一块儿柔软的地方,恍惚以为自己还在现代的农场。
“怎么样?伊莱?我们一人出一半钱买下它吧。”
她兴奋回望身旁的一人一妖精,克索里看天看地,伊莱身体笔直绷紧,眼睛半闭着。
不行吗。
她亮晶晶的眸光将将要黯淡下去,又被碎冰似的话语点亮,“篷车。”
“我只接受篷车。”
伊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抡刀剁出的大冰块,一股脑砸向她。
她真是得意忘形了,跟这人动心眼儿。
后知后觉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无声掉进发丝里,乔宁老实交了钱领过驴子。
跟车主学着套上车,抑制不住心里的欢喜,她转圈打量小毛驴。
驴耳朵……怎么在冒血。
“等会!”
她不假思索出声,伊莱一手扶车门,一脚已经踩上了踏板。
隔着面具,她都仿佛已经看见了伊莱青筋直跳的额角。
她头都快缩进颈窝里,颠三倒四道,“没事、我给它包扎下很快,你们先上去,没事。”
背过身去拍了下自己的嘴,她咬碎药片撒在渗血的豁口处,轻柔揪着短毛拎起耳朵缠绷带。
灰绒绒的耳朵上,绷带忽而一歪。
是伊莱砸过来的魔法球,白光太耀眼,她不自觉手抖了。
“我想试试,是不是我所有的魔法,对你都没用。”
他慢条斯理,不是请求,而是告知。
她转身苦笑:“杀伤力强的,就不要试了吧,我只有一条命。”
门帘缓缓卷下,缝隙漏出浅淡到要随风化掉的话,有如碎冰块细碎碰撞作响声,“看你表现。”
她没话讲。
她心里苦。
叹息着拍了拍毛驴,她爬上车握住缰绳。
驴蹄哒哒里,车轮轱辘辘转动,篷车向南驶去,天色将晚时进到了红雾森林。
地面轻震,藏在枯叶下的树蛙弹跳到参天大树上,透明瞬膜滑动,血红的眼球转动,注视着乡间小道上的滚滚尘土。
尘土里慢慢现出驴车,跟着跃出团火焰似的树莓红。
驾车的人斜靠在前栏板上,单手拉住缰绳,另只手贴在唇间,手指细长素白,松松捏了片翠绿树叶,密如白玉的齿关开合,流出不成调的清脆乐声,盖过车声辚辚,驱散了林间的雾霭。
车轮压过,黄绿叶子陷进车辙里,悠扬乐声渐远渐消,凸起的湿润泥土寸寸下塌。
警戒许久的树蛙从树上跳到车辙旁,好奇打量这陌生的印记。
蓦地,它红通通的眼珠里映进了几道狰狞陌生的人影。
4. 红雾森林1
半边太阳隐在鸭蛋壳青的山峦后,湛蓝高天印了弦弯月,两相交映,滤过层层绿叶后只剩零星暗光。
棕树被夜涂抹成灰黑色,伊莱倚在树边,黑色袍子罩住通身,几乎融进树色里,银白面具黯淡,只色如白骨的下颔明显,森然又诡异。
就像只有半张脸浮在空气里。
被这个猜想惊到,乔宁手上力道一大,小块黑面包被捏断,滚落进茂盛的草堆里。
扔了怪可惜的。
伊莱像是上了瘾,又丢了个光球砸过来。
白光忽明,她习以为常跳下车,捡起面包块吹了吹,递到毛驴嘴边,“喏。”
湿润鼻孔抽动,驴子磨磨唧唧张开嘴。
她塞进去面包块,手刚收回来擦向裤子,就听见轻微的啪嗒一声,熟悉又有点濡湿的方块滴溜溜滚到她脚边。
乔宁蹲下一瞧,就是她刚刚喂出去的面包。
她缓缓抬头,四目相对里,毛驴装傻充楞,眨巴着大眼睛拿头来蹭她,扬起蹄子把罪证踩进土里。
身后飘起声若有似无的轻嘲。
她破声道:“连你都不吃?”
驴都不吃的东西她苦哈哈啃了半个月。
两手抱住头,发硬的面包硌在她颊边,越看越觉得像煤块。
这叫什么日子。
兴许是她可怜到了一种境界,伊莱都没有再向她扔光球,他指尖轻转,薄如蝉翼的光刃随之舞动,在漂浮的果子上削皮雕花。
半晌,乔宁捋向驴耳朵,笑得和善又无奈,“就叫你小黑。小黑,你想吃什么?”
她还指望它拉车,得给人家吃点好的。
像是听懂了一般,她话音刚落,驴鼻子呼呼喷气,俩前蹄向同一方向歪去。
“你真是一头……有追求有品格的驴。”
她扭身看向伊莱,对方慢慢吃着艺术品似的鲜果,薄唇铺了层亮亮水色。
红果子才咬一半就被丢开,滚进泥巴堆里,眼珠随着果子骨碌碌转,她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
真是奢侈啊。
淡到近乎于透明的红色雾汽从树干往外蒸,每棵树表面都盘踞了团团云似的东西。
乔宁站在其中,满脸一无所觉地望向他,然而喉头不住吞咽,暴露出急迫的渴求。
忍不住动手了么。
好奇到亢奋的表情被面具遮住,伊莱唇角溢出丝意味不明的笑。
禁受不住诱惑,她扬声道,“我带小黑去那边找点吃的。”
不在这动手?
光刃一偏,果子被横劈开,伊莱慢吞吞点头,淡金眸色中闪过困惑。
见他同意,克索里轻快飞到乔宁身边,“我跟你一起去。”
她解下小黑身上的套具,牵住绳子,被小黑拉着摇摇摆摆往前走,“小黑,我们不能走太远。”
“张嘴,乔宁。”
她忙着跟小黑角力,一枚清凉饱满的果子突然被递到嘴边,牙齿下意识咬下,清甜汁水在口腔内迸开。
正细细回味,小黑停住蹄子埋头啃鲜草,她手上拉力一松,草地上馒头似的白蘑菇映入眼底。
“马勃蘑菇!”
她毫不怀疑,自己眼睛现在闪着饿狼似的绿光。
“小黑!你真是我的福星!终于能吃点热乎东西了!”她语气带出几分狂喜,“克索里,拜托帮我看着小黑,我回去拿袋子。”
小妖精骄傲拍胸脯:“放心,包在克索里身上。”
她正要往回走,寂静里忽然响起突兀的枝叶断裂声,轻不可闻,却被她敏锐攫住。
就好像大型猛兽捕猎前,刻意压住步子时,不小心发出的响声。
太阳彻底下山了,林间月光淡薄隐约,多的是向四面八方铺开的浓重黑暗。
而埋头苦吃的小黑身前,那片潮水似的黑错觉似的静静涌动了下。
没有火烧火燎的滋滋声,不是黑暗生物。
那么……是人?为什么要埋伏起来?
她一手抓过克索里耳语:“快跑。”
电光火石间,乔宁狠命勒绳,小黑高高抬起蹄子,转身往伊莱在的方向撒蹄狂奔。
拉力猛烈强劲,木鞋在土地上拖过长长拉痕后,乔宁才缓过神来拔腿跑。
不是错觉。
除了砰砰心跳和耳边风声,她听不到其他声响,可身后仿佛有洪水猛兽追赶的感觉愈发强烈。
扒在肩头的妖精高叫:“怎么了乔宁?我晚上看不清东西!”
口鼻铁锈味儿越来越重,她疑心自己软得像面条的腿脚要断掉时,终于隐约瞧见篷车,以及靠住篷车的半截玉白下巴。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乱作,伊莱下巴微收,安静垂眸,掌心星星点点的白光明灭。
希望……她带来的东西足够有新意。
结结实实踩上空地,心安定下来,乔宁鬼使神差般回头看了眼,七八个穿黑斗篷戴兜帽的人影,不远不近在她后头飘着。
月光惨然清冷,从斗篷里探出来的手没有皮肉覆盖,赫然是森森白骨!
救命!
噩梦成真了!
整片红雾森林都浸泡在如水月色里,最中央圆形空地明澈如昼,身处其中的事物都好似蒙了层霜雪。
然而红雾愈发浓重,冲破了霜雪禁锢往空地涌动。
受到鼓舞般,仿佛地狱来使的黑袍人也拥向中央,锐利白骨忽略了乔宁,径直抓向好整以暇的伊莱,又即刻被光刃扎透,死死钉在树上。
惊惶的少女对此浑然不知,面白如雪,盈盈双眸灼灼有如火烧。
求生本能驱使下,酸胀的小腿落下又抬起,如钉子狠狠锥进地面又拔出。
木鞋跑过篷车,乔宁与伊莱擦肩而过,一边是沉重的求生,一边是轻盈的迎战,错开的目光没有任何交汇。
熟悉的手下败将齐齐围上来,伊莱勾起的唇压平,绷出冷硬直线,“原来,是这样。”
派乔宁来给杀手引路么……
真是一如既往的拙劣。
兴味消退,眸中凛然之色一闪而过,白光自瘦长指端流出,凝实成莹莹长弓,伊莱左手持弓,右手拉出光箭搭弦。
瞄准领头黑袍人的瞬间,箭矢忽而一歪。
他的老毛病,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衣袍下白皙光洁的皮肤鼓动起伏,仿若底下涌动着岩浆,突如其来的灼烧感自灵魂升腾向外漫,伊莱眼前一黑。
“丢下伊莱,真的没关系吗。”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寻求克索里的支持,她平复着喘息,手指抚着小妖精冷润的额头。
克索里喉咙咕噜作响,“他可厉害了,遇见什么都不要紧。”
简直是天赐良机,被困在坏东西伊莱身边欺负了这么久,它克索里总算能摆脱伊莱畅快玩一阵子了。
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妖精诱哄的语气温柔,甜得像蜜,“放心啦,我们找个山洞休息吧。”
脑子里有两道声音嗡嗡吵架。
一道说,她弱小得可怜,回去了也是添麻烦。
另一道说,那些人是她引来的吧?全丢下让伊莱自己对付,太缺德了。
细手指在发间穿梭,克索里打理着它的发型,“不过乔宁,下次要好好规划路线,我们跑得太狼狈了,做逃兵也要优雅。”
逃兵。
心脏被不轻不重刺了下,正好刺中了陈年旧伤,变质的脓水肿胀,一股脑全流了出来,照见她扭曲的模样。
“逃兵!乔宁你个胆小的逃兵!我看不起你!”
脑海里浮出一双含泪控诉的眼,里面写满了怨恨。
她小时候,已经因为这样那样的借口,对受欺负的朋友视而不见过了,之后的中学生涯里,【逃兵】就成了她的代名词。
克索里和伊莱不知道她有这么段过去。
要让新认识的朋友也这么想自己吗。
一个全新的自己,还要走当初的老路吗。
“不。”
冷汗湿透了衣衫,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我们两个撑不过今晚的,对,会有黑暗生物,我打不过,我必须回去。”
“必须回去。”
下定决心,她牵着小黑,又迈起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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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像不属于自己的腿往回跑。
说的好好的,对方突然变卦,克索里急得团团转,又实在割舍不下乔宁,飞两步退一步,“红雾森林里没有暗黑生物的……听我说听我说!乔宁!乔宁!”
幸好她回来了。
乔宁憋着气,小心翼翼贴近那圈空地。
伊莱被三个黑袍人围住,背对她站着,脚下淌了一滩血,体面的斗篷被抓得破破烂烂,露出底下暗红金纹的长袍。
多久没有这么狼狈了。
失控的焦灼与疼痛唤醒的兴奋对冲打架,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瞳划过流星似的亮色。
杀手没有声音,他又看不见,这是个相当不错的游戏,放在平常,他不介意陪他们玩上一玩。
如果灵魂不是痛得要炸掉的话。
神游之际,他胳膊又被利刃刮过,如同被恼人的苍蝇叮了下,过家家似的小打小闹。
麻烦,全部吞噬掉算了。
灰焰自掌中浮动,刚冒出个头儿,他耳边炸响少女的脆声,“伊莱躲开!他要偷袭你!两点钟方向!”
乔宁……不是跑了么?
连带那谎话连篇的妖精。
她会帮这群废物骗他,还是转换战术,来继续骗取他的信任。
他耳朵轻微抽动,灰色火焰倏然熄灭,瞬间捏起光刃藏在手心,静静等待问题的答案。
“正前方!他换方向了!”
是后者。
她还不算太蠢。
他面上缓缓弥漫开意味不明的笑,如雪莲花开。
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风声同少女喊声一同响起,光刃前刺,沉甸甸的金属物自颊边滑落,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到脸上。
一股血腥气。
眼见黑袍人吐血而亡,乔宁松了口气。
只剩两个了。
方才她就奇怪,伊莱站桩似的搁中央任打,就像……看不见东西一样。
而且这群黑袍人好像看不见她,一个劲堵着伊莱打。
心脏要跳出喉咙,她壮起胆子捡了块趁手的石头,蹑手蹑脚绕到匿在一角伺机而动的黑袍人身后。
得砸晕对方留个活口。
瞄准后脑勺,她擎起石头一敲。
“咚!”
黑袍人软软倒下,大片暗色在他头底下洇开,她还维持着举起石头的姿势。
不会死了吧?
她杀人了?!
手指哆嗦着探向口鼻,试到微弱却存在的鼻息,她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往外吐着浊气。
回过神看去,黑袍人全都倒下了,月光里只站着一个伊莱。
忍住害怕,她费力拖这人到伊莱面前,“还有个活的,你要叫醒他审——”
伊莱……原来长这个样子……
造物主细细筛了雪山巅顶的冰雪,一点一点精心砌成这个人,眉目淡然清冷,线条清峻肃朗,一种磅礴而冷寂的美丽。
“回神啦乔宁,你的脸好烫!唔!呜呜!”
捂住克索里的嘴,她手忙脚乱把人搁在伊莱脚边,“人、人在这儿。”
伊莱手指一动,光刃洞穿了那人胸膛,血雾溅上长袍,吸满血水的袍角沉坠。
“你……不杀掉他?”/“不审一审再——”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内容却风马牛不相及。
拖着长调子,伊莱蓦然笑了,缀在眼睫的一滴血滑落,蜿蜒过面颊,如扎根血肉生长的枝蔓,长成雪地红梅树。
像幅点染写意的水墨画。
长成这样,可不能是魔头伊莱吧。
“你的面、面具……”
递过去银色面具,她晕晕乎乎想道。
月到中天,清辉尽数洒在相对而立的两个人身上,在茫茫红雾里劈出最后的朗朗明光。
伊莱的手套破了,纤长手指裸露在外,指尖相碰的瞬间,她被他指尖不正常的温度烫得往后一缩。
那束月光抖了抖,彻底消融在红雾里,飘忽的猩红里,乔宁被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沾了血的银色面具哐啷掉下,在草丛上摇晃。
5. 红雾森林2
这些古人能不能有点新花样?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掐脖子!
细长灼热的手指箍住脖子,寸寸上移,迫使她踮起脚尖撑地,不至于坠断脖颈。
猩红色雾气氤氲,打着卷儿忽浓忽淡,伊莱霜雪似的面孔若隐若现。
“狠心的姑娘,这样爽快……就把同伴卖掉。”
称得上明智的选择,他本来愿意跟她周旋下去。
但肌肤相触的瞬间,战栗滚烫的灵魂一瞬宁静冷却,困扰了他数年的痛苦土消瓦解,连带着销毁了与之共生的理智。
安逸如潮水般涌来,却难以补足痛苦侵蚀出的空缺,他被巨大的空虚感笼住,而空虚的灰影后头,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蹑手蹑脚尾随。
舒服的冰凉自掌心细腻肌肤流出,涌入他似在燃烧的身体,如沙漠旅人遇到清泉。
清冷苍白的脸骤然亮起璨璨的笑,他轻轻倒抽了口气。
安逸啊,多么令人上瘾的、牢牢套住人的枷锁。
被人影响掌控的感觉并不好,哪怕是舒适的。
他憎恶束缚,尤其是……来自于那个血缘上的“父亲”再三算计的束缚。
那个人以为,派乔宁这样的人过来,他就会为了这点短暂的安逸,放下防备上钩,变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傀儡么。
愚蠢。
他决不会让他们得逞。
数不清的伤口泛着连绵锐痛,灵魂炙烤下的大脑一阵阵发晕,迟缓翻涌的念头扭曲变形,化成要除掉障碍的决绝。
伊莱眉目舒展,笑意深重,收紧手指。
耳朵里全是细微骨头咔咔声,气体一点点被榨干净,乔宁闷得眼前发黑,冒出转圈的火花星星。
也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她脖子这次并不是很痛,也没有濒死的恐惧,大脑清明,只手心硌得慌。
手心……
对,她还攥着石头。
对不住了,伊莱,只是打晕你而已,你不晕我就要没命了,我会控制好力道的。
她默念着,颤巍巍举起手。
但这也不能怪她,活口她留的好好的,这人一下子攮死了,还掉过头来指责他们是同伙。
她冤啊!
石头触上伊莱脑壳的前一秒,钳制住她脖颈的手一松,乔宁跌在团柔韧的东西上。
克索里兴奋蹭过来:“太好了!乔宁没事!”
“咳……刚刚不见你来救我。”
气流涌入干涩的呼吸道,她不住咳嗽,双手扶着脖子,意料之中的压痛却并未降临。
好奇怪。
撒谎如喝水,妖精轻飘飘隐去自己货真价实的胆怯脱逃,又理直气壮找了理由,“你也知道伊莱脑子不正常,这种人就是容易发癫呀。如果乔宁真的身处危险的话,克索里肯定会来救乔宁!哇蠢驴子你要干什么!”
“咴——咴——”
小黑冲破浓雾跑到她跟前,冲她身下的伊莱东西尥蹄子,扬起的湿泥巴簌簌落在伊莱手臂上。
“好了,小黑,别闹。”她扔开石头,小黑应声停住,鼻子却还哼唧喷气,“我才不相信你,克索里,你是个小骗子。”
“乔宁,不要嫌弃克索里,克索里非常非常难过。”
豆大的泪说来就来,啪嗒滴在她手背上。
“哭什么,这很正常,谁会一辈子不撒谎呢。”轻轻拍了拍怀里演戏打颤的妖精,她轻叹道,“我也一样。”
手上的泪滴停了,又有星星点点的凉落在她脸上,乌黑纤长的睫毛抖了抖。
不是克索里在哭泣,是下雨了。
四散的雾气消弭,月亮也藏在乌云里,森林里一片昏昧。
妖精擎起水蓝明光,语气讨好:“乔宁,我们快找个山洞避雨吧,克索里知道在哪儿,克索里可以带路!”
手心发热,伊莱滚烫的体温烧穿了衣袍,烤得她手掌蜷缩。
就着幽幽清光,她拨开伊莱的长发,又软又滑,好像在摸绸缎。
苍白的脸变作绯红,长眉紧皱,像是要被烧化了的雪人,冷淡嚣张的气势消失掉,看起来一副狼狈的可怜相。
她心下一软。
那些黑袍人是她发现的,一路是跟着她来的,最后却是伊莱打回去的。
这样都见死不救的话,她看不起她自己。
而且,他想要……掐死她,是因为误解了她跟黑袍人是同伙。
到时候趁这人虚弱,谨慎一点把他绑起来,等他醒来说开就好了。
她后面的路还需要伊莱。
克索里轻声细语道:“乔宁,我们带上伊莱吧?他报复心重,发现我们不管他的话,一定不会轻易罢休的。”
主要是不会放过它,伊莱可是给它下了追踪咒语,它跑到哪儿都能把它薅回去。
乔宁是安全而自由的,但它自己弄不动伊莱。
焦急等待中,妖精的翅膀扇出了残影。
幸好,少女的反应如它期待:“当然。跟我搭把手,把伊莱抬上去。”
并不存在的良心隐隐作痛,妖精拖住伊莱的脚,配合乔宁把人装进篷车里,给不情不愿的小黑套上套具,往山洞驶去。
运动过度的身体酸痛无力,乔宁两手攥住缰绳,强打起精神问,“那群人穿着黑袍子,露出来的手是白骨,他们……到底是什么?”
“是被黑暗生物污染的人。”
克索里讳莫如深,尖细的声音颤抖。
她纳闷:“就这样?没了?他们是跟伊莱有恩怨吗?”
“在人类地盘作乱的是黑暗生物,而精灵、矮人、还有人鱼,他们的领地里,出没的是被黑暗生物污染后的正常生物,它们都是没有灵魂的杀戮怪物。”
妖精小声哀求道,“谈论它们会带来可怕的厄运,不要说了乔宁,克索里害怕。”
只是说一说就会带来厄运?这么邪乎?
饶是不信,见飘在前方的小妖精缩回到她臂弯里发抖,乔宁依言闭了口。
雨势越来越大,好容易到了克索里口中的山洞。
克索里用魔法点亮了悬在壁上的火把,暖光驱散了漆黑,山洞内景象落入眼底,乔宁忍不住惊呼:“你管这叫山洞?”
她以为能有个避雨的地方就很好了,但眼前的山洞干燥而整洁,只几个角落生了厚厚苔藓,灶台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还有条铺着稻草的床,可以说是简陋的居所了。
克索里翩翩飞来飞去:“这是很久以前矮人的居所,他们后来搬到熔岩山庄去了,红雾森林里这样的山洞数都数不清。”
弯弯的洞壁被一副古朴的壁画铺满,各种色彩剥落成灰粽,依稀能看出画的主角是一位接受各种生物朝拜的老人,头戴皇冠,皱纹密布的脸满是笑容。
草草打量了几眼,乔宁爬上篷车,取下车内软垫盖在稻草上,这才把还在昏迷的伊莱拖上床,自言自语道,“你是病号,我把床让给你睡。”
说着,她手探向伊莱的额头,又被指尖热意吓得瞳孔收缩。
这都要烧熟了吧,人真的还活着吗?
还是说,魔法大陆的生物体质都强悍得非同一般。
捡出最柔软的稻草攒成窝,妖精翘脚趴在里面,伸懒腰道,“伊莱命硬着呢,不用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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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流了好多血。”
她轻轻撕下已经破烂成条的斗篷,伊莱底下的暗红长袍错落散布着斑驳暗色。
拿出背包里的消炎药和止血药,乔宁掀开他衣服的手被蓝光定住。
“不要乔宁!伊莱要是知道被这样冒犯,我们两个都没有好果子吃!”
“他自愈能力很强的,伤口现在大概已经长住了。真的!我没有骗你!”
她怀疑的眼神太明显,气得克索里睡意尽数消散,“不信……不信你看他的左手!”
手套自掌心破开,看起来是徒手接了刀刃导致的。
乔宁抿住嘴唇,眼睛眨也不敢眨,小心揭开黑色手套,露出底下的白皙,手心数道深深的划痕已经开始结出粉痂。
那……他根本用不着止血药?可今早那道伤口上怎么回事?
乔宁咕哝:“可惜了送出去那些药,早知道留着了。”
“就是就是,坏伊莱都丢掉了。”妖精自然接道,“用不着可怜他,乔宁,今天早上那道伤口是他为了试验魔法自己弄的。”
“什么?”她的心在滴血,“全扔了?!这人有毛——”
伊莱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微微涣散的视线不减凌厉寒意,冻得她讲不出话。
愣怔之际,那剥脱掉黑色手套的手指抬起,她恍惚看见伊莱指尖亮起的萤火白光。
又想掐她?这人怕是烧糊涂了,现在跟他解释无异于对牛弹琴。
电光火石间,乔宁迅疾抬腕,猛劈在伊莱脖颈上。
刚抬起一个指节的手垂落回稻草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咚声。
视线从被打晕的少年身上收回,一人一妖精面面相觑。
艰涩咽了口口水,乔宁盯住打了一半哈欠的克索里:“你不会说的吧。”
“克索里睡着了,克索里什么都没看见。”
小妖精捂着眼背过身去躺下,发出夸张的呼噜声。
安下心来,她眼眸低垂,视线不经意划过伊莱的左手,呼吸骤然一滞。
白皙光洁的手背横亘了大片狰狞黑色凸起,像什么可怖的诅咒,又似乎……是一串字符。
灯光昏暗,她低下头细细辨认着。
伊、莱。
字迹龙飞凤舞,似乎浸满了浓烈的不甘偏执,看得她一阵眼晕。
手套已经碎成渣渣不能用了,乔宁摸出绷带,闭着眼在他手上歪七扭八缠了几圈,掩盖住那串字母。
她匆匆爬回篷车里,躺上硬木板,在雨声里翻来覆去半宿,才朦胧陷入梦乡。
伊莱觉得自己睡在了溪边。
潺潺水声渐消,清脆的乐声慢慢浮起,漂在溪流表面,有如零星逐水绿叶,鲜活到与世界格格不入,让他想起一个人。
浓密长睫轻颤,窄而薄的眼皮掀开,露出清冷淡漠的一双眼。
视野里满是空茫的白,少女的形象却清晰在他脑海里浮现。
灵魂还在发烫战栗,但休息过后伤口愈合,褪去了偏执疯狂,他渐渐恢复了清明。
没有人能影响,乃至于控制他,昨晚……他是糊涂了。
不该那么早杀掉乔宁的,她身上的谜团,他还一个都没有解开。
心中划过淡淡怅然,伊莱兀自出神。
蓦地,他侧过头,仔细聆听着什么,藏在层层发丝下的耳朵微动,红玉髓耳钉轻晃,如垂垂欲坠的血滴。
细密轻雨里,清脆乐声断断续续响起,缥缈空灵,跟昨天乔宁驾车时,拿绿叶吹出来的曲子一模一样。
他扶着床坐起身来,眉眼浅浅弯起,长发透亮如金光照雪。
6. 红雾森林3
脆生生的乐声微弱却真实存在,音量渐强,好比从天边悠悠飘来的洁白云朵。
睁着寂寥的一双眼,伊莱心情颇好地伸手托腮,脸颊却传来柔软凹凸的触感。
眸光闪过怔然,指腹摩挲勾勒,是层层叠叠的网状布缠在他手上。
似乎跟那头蠢驴耳朵上缠着的东西一样。
记忆和想象充分补足了视觉失灵的空白,他几乎能想象出,乔宁做这件事时的神情,煦风似的眼神,绵密匝过每一寸皮肤。
微弯的唇抿平,瘦长手指挑开结,掀起纱布一圈又一圈解下,动作极快,纱布紧紧贴住肌肤,好似乔宁昨夜的眸光在此刻尽数落下。
陌生,又让他无所适从的,新奇的不舒服。
狰狞狂放的黑色字母露出,最后一圈染了血的白纱布从手掌落下,另一端还虚虚夹在他指间,在轻风里飘动。
冷霜似的脸上浮起几缕若有所思的茫然。
乔宁。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突然,抑扬顿挫的尖细声音打破沉思:“伊莱你醒了!”
“昨晚下雨了,中午雨一小乔宁就出去采蘑菇了,多亏了乔宁,昨天她把你搬上车又运来山洞,半夜还给你喂水降温呢!”
小妖精面庞机械的一丝波动都没有,声音却情绪饱满,像在演舞台剧。
乔宁是被它哄骗着才没有抛下坏伊莱,伊莱要是又发癫要害乔宁,它虚无的良心也会痛的。
它是个天生的残疾妖精,每个人都笑话它的翅膀,除了乔宁。
“不要欺负她了,伊莱,克索里求你了。”
坐着的人面色平平,不辨喜怒,它声音里染上几分真心实意的焦灼担心,翅膀扇得唰唰作响。
面庞吹来细微的凉风,他干痛的喉咙流出涩哑低声,“我封住了我的气息。”
脖颈痛的像是断过重组一样,昨夜,他似乎不是痛昏过去的,他是……在窒息里忽然晕下的。
指尖不动声色搭上去,却什么异常都没摸出来。
翅膀扇动的节奏放缓,克索里睁大眼瞧着,伊莱松开长长的纱布,两手轻拍,像在拂去什么恼人又棘手的东西。
“什么意思,克索里不明白。”
“除非我想,没有人能找到我。”
金色长发捋过耳后,血红耳钉映着壁上火光。
明明看不见,可伊莱慵懒伸手,轻巧而准确地捏住了妖精薄薄的透明蓝色翅膀,疑惑道,“所以,那群怪物,是怎么跨越整个大陆,找到我的呢?”
“或许、或许是克索里泄露了什么呢?呸呸呸!我的意思是,他们见过克索里,可能追踪了克索里——”
一贯狡诈胆小的妖精牙齿格格打架,却还颤抖着声音为少女开脱。
真是神奇,才几天的功夫,她就把克索里蛊惑住了。
“她是安全的,”乐声响在山洞口,如白云压身,他松开瑟瑟发抖的妖精,单手竖在勾起笑的唇前,“在我弄清乔宁这个谜团之前。”
润润白光流向妖精的嘴巴,“而现在,你的舌头需要休息。”
“唔!唔!”/“阿嚏!”
洞口一声惊天动地的阿嚏,盖过了克索里的抱怨呜咽。
世界就是如此参差,瞅见坐起来的伊莱,乔宁边擦鼻涕边想道。
有的人重伤流血还高烧,飞速自愈苏醒,有的人不过跑了几百米外加淋了点小雨,就开始重感冒。
脆皮如她,被丢来这个处处危险的时空,除了贼老天看不惯她故意整蛊,她想不出来第二个解释。
挣脱她手中的绳子,在洞口抖抖毛,小黑一溜烟跑到灶台前趴下等饭吃。
“口味这么挑,跟我一点都不一样,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乔宁嘀咕着,上前放下洗净处理好的蘑菇,抱出烘干的草摆在小黑蹄前,这才转向安安静静坐着的伊莱。
她蹑手蹑脚往篷车边躲:“你现在清醒了吗?”
这人脸还是微微泛红,估计还在发烧,不知道能不能沟通的了。
“那群被污染的人不是我引来的我也是偶然遇上他们我留了活口让你问但是你给杀了还有很抱歉一开始把你丢掉。”
话里带着浓重鼻音,她一鼓作气讲完,只觉喘不上气来的胸闷。
“你实在是很有趣,乔宁。”长眉轻挑,伊莱不自觉扶上自己的喉咙,“希望这份有趣不会太早消失。”
她的名字被念得格外重,音如寒冰击玉,又渗出丝丝哑意,掩盖着不易察觉的异常,仿佛厚厚冰面下滚烫翻涌的岩浆。
听起来,像是在说让她努力活得久一点。
管他呢,糊弄完最后这几步路她就回家有望了。
只是忍一忍这个怪人而已,不用害怕,镇定,乔宁。
她咬紧了牙根,语气却放的柔软,“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想我们需要达成共识,伊莱先生,遇见事情要先沟通,妄下定论是愚蠢的行为。”
声音柔亮温和,话里却藏着细刺,真遗憾,他看不见她亮爪子,克索里从不敢这样。
伊莱低低笑出了声,“可以。”
哈,乔宁,乔宁。
世界上居然有比狡诈的妖精还会做戏的生物。
“你要喝水吗?”
出于人道主义,她走到伊莱面前,礼节性地问出声,但装了清水的碗却根本没往前伸。
她赌这人不会接。
果然,他慢慢摇头,耳边一点血滴似的明光摇坠,衬得这人面色愈发莹润,清淡如山水画的眉目也生动起来。
她呼吸不自觉放缓。
伊莱的确是个怪人,可也是个长得相当漂亮的怪人。
对于美丽的事物,她总是愿意多给出点耐心。
“你的发热,跟那群怪物留下的伤口有关吗?昨晚,我搬你的时候发现,”她斟酌着措辞,举起三根手指发誓,对上那双空茫的眼又讪讪放下手指,“当然,我是不小心接触到才发现的。”
“你的皮肉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但是她一碰上这人的皮肤,那种细微到可以忽略的波动就停止了。
恰好她触觉比较敏锐,昨晚包伊莱的手时,不经意间察觉到这个。
要真是受伤后遗症的话,那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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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欠他的了。
而且他一天不彻底痊愈,她一天不好意思提出接着启程,回家的日子又往后推迟一天。
想到这,她打了个哆嗦,落在伊莱脸上的眸光晃了晃,“伤势……不严重吧?能痊愈吗?”
又来了。
温絮如风的眼神,缥缈缭绕在脸上逡巡,没有对于肮脏利益的黏腻炙热渴求,只是轻盈飘拂,抓不住,砍不断,叫人无计可施,顺着风的方向坠入回忆。
两年前,那时他十七岁,一觉醒来,染上了这奇怪的病症。
每三个月内随机的三天,他会丧失视觉,灵魂有如火烤般疼痛。
不是魔法所导致,也不是魔药,他试过各种办法都压制根除不掉,也就弃之不顾了。
直到昨夜,与她肌肤相触时,来势汹汹的苦痛瞬间溃不成军。
习惯是可怕的。
经年累月下来,习惯了火烤与剧痛,安逸倒成了惹他厌烦的东西。
他思考着,耳边喋喋语音还在继续,透着纯然关切。
要么她是真不知道,要么就是演技好到了能骗过她自己的地步。
心内充斥满莫名燥意,他往后撤远离乔宁,蜷了蜷手指,收回搭在脖子上的手,沉声道,“学会闭嘴是一种智慧,小姐,瞧瞧我们的克索里。”
背对他们窝在稻草堆里的克索里不吱声,只是倔强抖了抖翅膀。
什么臭脾气。
她也是表示关心。
不生气,不跟怪胎一般见识。
乔宁翻了个白眼,离开的脚抬起一半,又生生被看见的东西刹停。
伊莱动作间扯开了衣领,露出半截玉白的脖颈,上面赫然印着圈红紫色指痕,恐怖又丑陋,看得她脖子一股发紧的肉痛。
昨晚的伊莱不是挺游刃有余的,就算他真落到下风,被那群黑袍怪物掐住的话,脖颈上应该是有血痂的,但他脖子上没有。
况且,挨掐的倒霉蛋不是只有她么。
但她嗓子不哑,脖子不痛。
胸腔鼓噪,她垂下视线,碗里清水荡漾,模糊映出一张不甚明晰的面容,明眸灼灼。
“克索里!跟我出去!”
抑制不住雀跃,她哐啷扔下碗,提起小妖精跑向山洞外,哒哒脚步声里,陶碗波面粼粼。
声音渐远,被留在山洞里的人低声念出咒语,细长流光追向被带出去的小妖精。
落入耳中的喘息声与跑动声骤然放大,长睫敛起金色眸光。
跑出十几米,自信伊莱听不到后,她扯开衣领,紧紧盯住克索里的眼睛,压低声音问:“看我的脖子,脖子,有没有红痕什么的东西。”
克索里耷拉着脑袋,细指戳向黏得紧紧的嘴唇,摊开手臂耸肩。
“说不了话?这样,有你就点头,没有就摇头。”
瞪得溜圆的盈盈水眸里,映出的小妖精眨了眨蓝幽幽的眼睛,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听见少女惊喜叫出声,山洞里静坐的人缓缓睁眼,绽出个粲然的笑。
真是稀奇。
他对乔宁做出攻击,伤害反而转移到了他身上。
7. 红雾森林4
乔宁竭力压住欣喜的声音:“你看清楚了,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蔫巴巴的小妖精重重点头。
难不成伊莱对她造成的伤害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
太神奇了!穿越之神终于开眼给她开金手指了!
狂喜烧得面皮发烫,乔宁轻轻捂住脸,平复剧烈的心跳。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发现绝对是个好消息。
不说别的,单看狰狞的指痕,伊莱那会儿是真铁了心要弄死她。
杀人如砍菜切瓜,他是个非常非常非常危险的狠角色。
可在这魔法师稀有,黑暗生物遍地走的大陆,伊莱是她能接触到的唯一金大腿。
已经走过了大半路程,她只要再熬段时间就好了,这两天她一直这么胆战心惊的麻痹自己。
但现在似乎可以松一口气了。
已知,伊莱的各式魔法攻击对她不起作用,现在疑似物理攻击也没用,甚至他会自食恶果。
但她不确定,这物理攻击反弹的金手指是一次性还是长期有效。
如果可能,得想个办法弄清楚。
要是长期性的,那她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在伊莱面前挺起腰板做人,不用再忍他臭脾气了。
少女时而眼瞳弯如新月,时而长眉纠缠紧拧,一张脸上喜怒哀乐轮番上场,看得克索里皮肤下星子似的流光都凝滞不动。
看起来……乔宁也不太正常的样子。
记得三年前遇见伊莱时,它看他是个美人,不过屁颠屁颠跟了几步路,就被暴露坏蛋本性的伊莱扣住了。
乔宁不会也这样吧。
它说不了话,徒劳鼓了满嘴巴的气,只见少女面容恢复了平静温柔,慢慢往回走。
嗯,乔宁才不是。
放下悬着的心,小妖精呼呼跟飞进山洞。
暮色四合时,洞里弥漫开腾腾热气。
乔宁握住洗干净的木勺搅着锅里的蘑菇汤,火光跃动,她映照在山壁上的影子也一跳一跳,像是她此刻翻腾起伏的心。
想个什么方法试呢?
肯定不能惹急伊莱,她小命要紧。
再者,不能让伊莱发现这件事,这人脑回路猎奇,保不齐知道之后拼上自己的命跟她同归于尽,也要解剖她一探究竟。
想起他不带一丝温度的森然目光,乔宁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回过神来,她向伊莱递过木碗,“喏,蘑菇汤。”
对方迟迟没有动作,温热透过碗壁都烫红了她的指腹。
耐不住脾气继续等待,她正要默不作声扔下碗的前一秒,掐准时间一般,伊莱这才缓缓摇头。
见他面上嫌弃之色明显,她心跳一顿。
有的吃就不错了,这人忒难伺候。
可又不能眼睁睁看伊莱饿死,毕竟后面的路还要指望他。
她握拳道:“那你——”
话刚开了头,流光闪过,两个硕大新鲜的红色圆果飘浮在她面前,一个足有她两个拳头那么大。
伊莱下巴微抬,意思很明显,让她帮他洗。
真把她当随从了。
无语丢下碗,乔宁扯过果子,浸到过滤后的雨水里狠狠搓着。
水声哗啦,像是在打仗。
伊莱斜斜靠在床边,平静时下撇的嘴角不易察觉地上翘,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一把黑色匕首。
散发着湿润水汽的果子直怼到伊莱眼前,她轻声道:“给。”
这人径直拿走果子,连句谢谢都没说,抽出薄刃细细削着果皮。
刃端雪亮,看起来锋利极了,割一下……应该不是很痛吧。
刀是伊莱拿着的,她往这上头蹭一下,四舍五入是伊莱拿刀伤她,这不就能试出来了。
乔宁的呼吸变重了。
她是筹谋着要出手了吧。
丝丝缕缕的好奇拧成兴奋,他闭着眼,眼皮上青色血管颤颤,像伺机而动捕猎的蛇。
“呀!”
故作惊讶的声音先响起,然后是下压动作带起气流,电光火石间,他一手攥住少女温热手腕,另一手匕首回转竖起。
她手心空荡荡,什么东西都没拿,而手腕停住的地方,恰好是匕首尖刃曾对准处。
他眉尖疑惑蹙起:“你到底……想做什么?”
果子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骨碌碌滚动声。
“不好意思啊,我没站稳,多亏你扶住了我。”
摆出早早想好的借口,乔宁往后撤步,可牢牢被钳住的手腕纹丝不动。
寂静的山洞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见势不妙,克索里把头埋进稻草堆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再给你一次机会,”伊莱睁开眼,茫然的冷金眸光落在她脸上,“说实话。”
实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偷鸡不成蚀把米,乔宁肠子都悔青了,梗着脖子装傻到底:“嗝!我没说谎啊。”
指腹下脉搏跳动急促,伊莱不动声色加重了力道,直到自己的腕子泛起被箍住的胀痛。
他恍然大悟,轻笑道,“原来,是想试这个。”
眼见对方探出红袍的光洁手腕红了一圈,她嘶嘶倒抽凉气,整个人有如被雷劈了一遭。
伊莱早就知道了。
“我也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微微昂首,音如浮冰碎玉,“你出了个好主意,乔宁。”
明明十分怕死,却又有大得出奇的胆子,奇怪的想法,比克索里好玩儿多了。
手腕被热烫的手指固定住,冰凉刀片坚定迫近,寒气隐隐喷在皮肤上。
冰火两重天里,乔宁破音道:“现在杀了我你什么也得不到!去矮人那找找方法一探究竟不好吗?!说不定你会受伤,冷静点从长计议啊!”
任由她大喊大叫,伊莱充耳不闻,刀刃还在向前,轻轻落在她手臂上,触感像蛇鳞收缩滑动。
这人就是疯子啊!
害怕疼痛流血,下意识闭上眼,鼻尖嗅到铁锈味儿的浅淡血腥气,她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好像不痛?
眼皮掀开条缝,她从眼缝往外溜,自己被攥住的手腕紧紧压着刀刃,却仍然光洁白皙,没有血珠渗出。
束缚微松,手腕游鱼似的从禁锢里滑脱出来,她赶忙往后跑了几步。
退进安全距离里,乔宁才定睛看向伊莱,他臂上一道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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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新鲜刀痕,已经冒出了血珠。
谢天谢地,伊莱伤害不了她。
这简直是自作孽,现世报。
心里再欢欣雀跃,吐槽的再难听,她明面上也还是好声好气道,“你受伤了,看来还是不要轻易尝试的好。”
伊莱不置可否:“你很高兴。”
她小心谨慎的外皮撕开一线裂痕,露出了点真实的幸灾乐祸。
“瞎说,我可没有。”
乔宁温吞反驳,端起放凉的蘑菇汤,泡软黑面包吃着,“安心养伤吧,别折腾了。相信矮人那儿肯定会有答案的。”
矮人喜欢收集研究稀奇古怪的东西,她都想好了,拿她的手机跟他们做交换,不愁得不到关于回家的消息。
至于伊莱,有好奇心吊着,他又伤害不了她,忽略臭脾气和疯癫,这人简直是完美保镖。
她吸溜吸溜啜着汤,沉浸在完美畅想里。
战争平息,视线滑过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乔宁,克索里偷眼瞧向伊莱,后者长长的浓睫低垂,打下参差薄薄灰影,影子里似乎蠕动酝酿着什么。
她好像一点都不害怕他了,猖狂张扬,让人迫不及待去试一试,这张扬的界限有多高。
矮人,兴许会有方法解掉神秘的攻击转换,但那太慢了。
啊,他想到了。
巨岩迷宫。
到了那儿,她会继续鲜活着,还是……如常人一般,在恐惧里凋零。
“当然,”他声音愉悦,透出几分急迫,“两天以后,我们出发。”
说话间,魔法光球砸过去,乔宁被汤呛到,怒气被那张好看的脸冲散了点,她放软语气道:“反正我们都知道不会有用,我看光球也不用再试了,先生。与其白白浪费魔力和精力,不如静心修养,这才是紧要的事情,不是吗。”
入耳语音温柔,可话的内容听起来又有说不出的奇怪,像底下藏了碎石子的柔软床垫,听着听着,妖精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看不清战况究竟如何,饶是禁言咒已经过了时效,克索里也不敢说一个字。
瞧瞧,狡诈的妖精一言不发,而乔宁,顶着一张怯生生的脸大放厥词,仿佛他拿刀威胁过的人不是她。
有时聪明,有时……又笨得可怜。
“饱了吗?乔宁。”
他吐字很慢,像低沉的大提琴。
不明所以,她应了声“嗯”。
“克索里。禁言咒。”
“克索里在!啊?对乔宁用吗?”
妖精垮着脸权衡,乔宁会原谅它,但伊莱不会放过它。
小声说了句抱歉,它避开乔宁的目光施咒。
怎么就对她禁言了?
阴晴不定的暴君!
“等——”
她刚刚张口,克索里就硬着头皮飞速叽里咕噜念完咒语,水蓝色光芒流来,胶住她的双唇。
“是你说的,我需要静养。”耳边终于清静,伊莱侧躺下,半闭的眼皮勾出上挑弧线,“而且,我不喜欢你说的话。”
乔宁郁闷捏住嘴唇,用眼神谴责装作无事发生的妖精。
伊莱真是无耻到了坦荡的境地!连带克索里也是!
8. 熔岩山庄1
郁闷过后,后知后觉的冷汗滑过乔宁后脊背。
伊莱是在示威,她可以免受他的控制,却无法逃避其他人的。
她一朝翻身,兴奋太过失了分寸。
想到这儿,她瞬间萎了下来。
加上感冒头晕,这一萎就是两天,到了伊莱说的出发日。
乔宁套完车,探身望向车内静坐的伊莱:“怎么样?能看清东西了吗?”
他不说话,手指拢起新换的长袍,衣领松松包住脖颈,整个人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眸光卸去茫然,直勾勾落在少女身上。
伊莱想,这些天憋着对他的怒气,她该是不满愤懑的神情。
可落入他眼底的眸光浮着纯然的关切,如一望就能看到底的清泉,向他滚滚奔流而来。
车厢内空气瞬间被冲得稀薄,胸口发闷,他刚刚冷却下的血液又有滚沸的意味。
见他怔住,乔宁往车内倾身,“这是几根手指头?”
回应她的是忽地卷落下的帘子,啪嗒砸到她手背上。
臭脾气的怪人!
她就忍他最后一段路!
“阿嚏!”
微微泛红的手轻揉发痒难受的鼻子,她刚揪上缰绳没一会儿,帘子又哗哗卷起来。
灰黑影子将她笼住,“你进去。”
声音冷淡而不容置疑。
这是刮的哪阵邪风,伊莱居然要赶车?
难不成是见她难受发善心了?
不得不说,他总算干了件人事。
“好,谢谢你。”头昏脑涨得难受,她巴不得偷懒休息,“不过,你确定你能行吗?绳子别离手——”
乔宁半个身子伸出车内,正孜孜传授心得,伊莱垂眸冷冷一睨,眼型锐利如刃,斩断她还没说出口的话。
不知好歹,干好事也干不利索,非得恶心人一把。
她嘟囔着缩回身子躺下,困倦涌上心头,没一会儿,就在颠簸里沉沉睡去。
清凉晨风终于吹散了莫名热意,伊莱垂眸,忽而向车厢内侧耳。
车轮辘辘,驴蹄嘚嘚,夹在当中的清浅呼吸声变重,伊莱轻皱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她没有戒备心么,居然……睡着了。
乔宁睡得很沉,一觉醒来,晕沉的头轻快好多,鼻子也不堵了。
车子不再摇晃,四周静悄悄,克索里不在,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是到地方了吗?
金红色光透过帘子缝隙,一线一线分割开木板,又随她掀开帘子的动作,猛然充满整个车厢。
面上盈满金光的少女僵住:“我的天……”
高矮不一的黑色巨石连接成高墙,她目测这墙足有两米高,浩浩荡荡堵住了去路,只正中有道弥散着乳白迷雾的豁口,雾气前站着伊莱,清瘦挺拔的背影萧索。
“我们现在进去吗,还是等明天?”乔宁跳下车,轻快跑到他身边,“把小黑自己留在外面会不会不安全……”
伊莱轻笑了声,“不会。”
他眼里盛满了橘红夕色,却半点都没有暖起来,还是给她冷淡如雪的感觉。
眸光底下似乎有什么在粼粼涌动,有种他在催她的感觉。
甩掉古怪的想法,乔宁安静等在一旁,看伊莱给小黑布完魔法阵走向入口。
暗红垂地衣袍随步子摇曳,水蓝妖精在他肩头飘飞,他在淡雾里回头望向她,两点寒星似的眼,如同妖异的鬼魅。
被那目光攫住,乔宁小步跑上前跟住他:“伊莱,你认路的,对吧?”
扑面雾气热腾腾的,走道窄长,转了个弯,她再抬头,就只能看见长条形的淡蓝色天空。
脚下地面粗糙开裂,一色黄棕,半棵草都没有,两边的巨石像是碎石头组起来的,表面全是大小不一的凸起。
“你指去哪儿的路?”
语音掺进了雾气,懒洋洋的热闷。
这人步速忒快,她一路小跑紧跟,气短面热,抱着凉凉的妖精贴在脸上降温:“矮人啊!我们不是要找矮人吗!”
“啊,那说不准。”伊莱步子迈得极大,轻快的声音尾调上扬,“毕竟,我刚刚才复明。”
“克索里,别害怕。”
脸颊下的妖精自从进了迷宫就不发一言,现在更是开始颤抖。
与其说是在安慰克索里,不如说她是在安慰自己的同时,试图洗脑伊莱。
“有伊莱在,他那么厉害,没什么可害怕的。”
克索里不敢说话。
这里最可怕的东西就是伊莱啊!
伊莱一笑,准没有好事发生,越危险他越开心,更别提他都笑成这样了,一会说不准有什么倒霉事发生。
吸满水汽的翅膀湿乎乎,它飞不起来,紧紧抱住了乔宁。
趴在胸口的克索里颤得愈发厉害,她柔声道,“超大号的迷宫而已,我们慢慢找到出口就好了。”
“况且石头是死的,又不会跑。”
说话间,他们又转了个弯,进了更为狭窄的走道,一直大步流星的伊莱突然闷笑了声,缓缓停下。
“它就是会。”
声音轻而淡,几乎融在雾气里,落在她耳中却无比清晰。
她使劲吞了口唾沫:“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伊莱慢吞吞向她走来,微微俯下身子道,“嘘。”
轰隆,轰隆,四面八方传来沉闷的声响。
大地在颤抖。
石块不约而同向中间靠拢,要聚成一块,走道寸寸狭窄,挤得雾气翻涌成云,浮在岩石上空,遮掩住误入迷宫生灵的挣扎。
少女的尖声穿透了云层:“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解决。”
雾气消散,两侧的黑色巨石越靠越近,越移越快,距离只有两个她那么宽,继续发展下去,他们都会被活活挤死在这里。
“很遗憾,”伊莱拖着长调子,面上挂着难辨真假的哀伤,“这儿用不了魔法。”
你会怎么做呢,乔宁。
舌尖舔过牙齿,伊莱紧紧盯住对面的人。
“乔乔乔、乔宁!是真、真的!克索里……一点魔力都调动不了。”
它悔得肠子都青了。
如果没有认识乔宁跟她来这……不,如果没有见过伊莱就好了,它可以每天骗骗人,打扮打扮自己,做个快乐自在的妖精。
而不是在花季妙龄被压成肉饼。
恍若即将被碾死的不是他自己,伊莱抱着胳膊,气定神闲看向她。
挂在她身上的克索里更是咯咯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这俩都帮不上忙,石块更不会自己停下,她必须自谋出路。
已经走过了那么远的路,她不能倒在这儿。
镇定下来,一定有办法的。
身形不稳,她闭眼抚过剧烈起伏的胸脯,另一手无意识搭在石块凹凸不平的粗糙起伏上。
起伏。
定睛看向手底,她使劲摁了下,石块凸起纹丝不动。
可以爬上去!有救了!
她厉声冲伊莱喊:“匕首!给我你的匕首!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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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摊开的手直逼到他面前,清炯炯的眼望过来,身在穷途末路,也没有丝毫凶恶。
伊莱不紧不慢掏出腰间匕首抛过去。
张开手臂接住匕首,三下五除二割断裤腿,拿麻布缠紧手掌,她向后脑勺扔回匕首,轻拍胸前的克索里:“抓紧我,我们爬上去。”
阵阵温热呼吸喷在脸上,妖精只觉自己在一顿一顿地腾空。
咚!
石头松动滚落,乔宁脚下打滑,身子往下坠,小腿蹭过石块,一片火辣辣的痛。
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响在克索里耳边的呼吸愈发粗重。
一定是克索里太重了,连累乔宁爬不动。
可它真的非常非常怕痛怕死。
伊莱喜怒无常,只有乔宁不会丢下它。
“对不起,乔宁,对不起。”
不敢去看对方沾满了汗水的脸,它紧紧抱住乔宁的脖子,头搁在少女肩膀上,泪水滴答滴答往下掉,濡湿了她的衬衫。
“别……别乱说!”
耳边的安抚气喘吁吁,克索里擦干汪汪泪眼,眼里的伊莱清晰起来。
霜白雪冷的脸微仰,薄唇轻张,一双眼钉在乔宁身上。
她脊背胳膊都在颤,作保护皮肉用的麻布早已渗出暗色,攀过的石块都沾染了星点血迹。
每往上爬一寸,都无异于试探极限。
不会魔法,体质孱弱,不会是那个贱人手底下出来的人。
偏偏她又能抑制他的怪病,免受他的攻击。
他还在出神,又急又惊的声音突然炸响,“愣什么快上来!你不怕死啊!”
绵白云层破开了个洞,洞里是湛蓝天幕,轻柔月辉。
少女红发冒出一蓬一蓬烘烘热气,身躯下压冲他伸出两只手。
她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也不知道什么叫邪恶。
红发柔亮,掩映一张清白而天真的脸,雾蒙蒙的眉,湿漉漉的眼,唇角永远上翘,生气时也像在笑。
头一次,伊莱这么认真打量一个人,视线摩挲过她面皮的每一寸,却没能找到他以为会有的,伪装留下的裂缝。
肩膀被压过来的巨石抵住,头顶落下的女声愈发焦急,“快点!”
他缓慢绽出个清浅的笑:“你居然不怀疑我。”
都这种时候了还嬉皮笑脸!
有什么话非要站下面说!
没听清这人嘀咕了些什么,乔宁气急半趴在石头顶部,有些脱力的胳膊使劲往伊莱的位置探。
并拢的五指刚要抓到金发,只见这人躲开她的手,瘦长手指抓住石块凸起,轻巧一蹬身后石壁借力,跟会飞似的跃到了她身边。
见伊莱也上来了,她软趴趴瘫在石块顶部,大口大口喘气望天,像岸上搁浅的鱼。
这才爬几米,她浑身都要散架了,等回家她一定好好锻炼。
眼前浓雾涌动,刚上来的人半弯腰看她,语气里满是好奇,“你不怀疑我。”
“怀疑什么?怀疑你故意走错路?别逗了,会有人拿命开这种玩笑?!”
还沉在大难不死的后怕里,乔宁直接呛了上去。
她相信,如果她不出声提示,这人能在下面呆站到被石块挤住。
“当然,”伊莱直起身,背月而立,晦暗的面容神色不清,“我就会。”
怀揣过剩的好心和天真,她在这片大陆活不长。
“但……我不会让你死的,乔宁。”
石块怦然相撞,伊莱轻声道,“在所有秘密解开之前。”
9. 熔岩山庄2
话语来得没头没脑,动听又虔诚,多么像至死不渝的承诺。
但这话出自伊莱之口,语调兴奋诡谲的伊莱,就变质成了阴冷的死缓宣言。
身体躺靠的巨石震荡,乔宁呵呵干笑,手指抠住石块,因为这人主动赶车生出的些微好感作烟消云散。
没有正常人会以身犯险设这样的局,伊莱的脑回路太清奇,她已经不抱希望能弄清楚他到底怎么想的了。
她也不关心他是不是故意将她引入险境,只要能稀里糊涂活着到目的地就好。
偏偏这人不如她所愿,非要继续问:“你很怕死。”
沐浴着那扇月光,她枕着胳膊安详闭眼,打哈欠道:“人之常情啦,大多数人都会怕,不稀奇。”
“……为什么?”
冷淡声音渗出丝鲜活的好奇。
“为了爸妈,还有其他爱的人啊。如果我死了,他们会很难过。”
小腿肚子火烧火燎的抽痛,她语速又急又快,“而且只有活下去,才能去看去感受世界。”
耳边风声轻细柔和,身下石头温热,乔宁几乎要睡着时,安静了许久的伊莱忽而叹了口气。
撕开沉重的眼皮,伊莱的清瘦背影占满了狭窄视野,半身浸透如水月色,半身掩映在浓雾里,她莫名看出几分寂寥。
担惊受怕狼狈奔命的是她,这人凭什么摆出副孤单可怜的做派?
懒得再看,她刚要合上眼皮,眼底冒出一撇儿颤巍巍的水蓝。
“我的长命锁?克索里你——”
妖精尖着手指捏住银质莲状长命锁,拢住莲花下的三个小圆坠,另一只手别着银链卡扣。
“乔宁,拜托你听克索里解释。”
皮肤下的星子光点凝住似的不再流动,妖精斜着眼觑她,“克索里不是故意的,你的项链太漂亮了,克索里忍不住借来戴两天,现在还给你。”
它手指一挑,扣住银链摆正长命锁,手背又往背面的小牛印花蹭了蹭,“别生克索里的气,好不好,乔宁。”
“你什么时候顺走的。”
怪不得她老觉得脖子空落落。
“山洞。”见她表情不对,克索里四处乱瞟,低头对手指嘀咕道,“好吧,从旅店出发的时候。”
“我根本没发现它丢了。看不出来,你还是位神偷。”
郁闷又哭笑不得,她轻轻拨弄长命锁,摇晃闪烁的小坠子撞出清脆轻响,“可是答应我,克索里,以后不能再动了,它对我很重要。”
妖精使劲点头冲进她怀里,她笑着抱住它,浑然不觉有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探究视线。
眼型收得越来越窄,窄成薄薄剑刃的流光,伊莱若有所思。
魔法大陆有句流传已久的常识性俗语:不要相信妖精,不要得罪矮人。
妖精狡诈而善于偷窃,矮人智慧但心胸狭窄。
乔宁没道理不知道,除非……
震动从脚底传到头顶,打散了他的沉思。
并拢成一块的巨石纷纷散开,宽阔走道重新出现在眼前。
啪嗒啪嗒跑动声里,飘出道态度老气横秋的清亮童音,“完了完了!早知道不贪杯了!”
小孩?
怕把人吓跑,乔宁屏住呼吸坐起来,眼神询问克索里,可妖精也一脸懵。
“就晚出来了一会儿而已啊。奇怪,明明有的,不然石头不会动……难不成让那混蛋跑了?”
道路尽头滚着个红球,她定睛一看,是身高到她膝盖的小女孩,裹了块棕黑兽皮,火红的头发直直往上梳起,乍看像颗倒过来的萝卜。
小孩在她脚下空地转了几圈,耳朵贴住他们对面的石头听着什么。
“不认识了?”
伊莱蹲身歪头看她,月色朦胧了他肃杀的面部线条,柔顺长袍垂落,滑过少女裸露的小腿。
不了解妖精的特性,不认识矮人,一身早已被魔法大陆淘汰掉的天真。
她与这里格格不入,简直……是个异类。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矮人。”
嗓音冷冽如泉,一霎搅乱夜的寂静。
靠着石墙的小孩警觉起身回头,两颊横亘浅浅皱纹,圆溜溜的眼睛写满惊疑,不等看到他们,便作势撒开脚狂奔。
“你你你别跑哇!我不是坏人!”
红球根本不听她的话,飞速往她的来时路跑。
趴在石头边上,乔宁抬脚就想往下跳拦住那矮人,临了朝下一望,脚板蓦地软成了滩泥。
太高了。
进退两难之际,她余光里似乎掠过金色的云。
是伊莱,他无声轻巧落地,几个呼吸之间,就追上了那矮人,只见他胳膊往地面一捞,手里抓着兽皮提溜起了小孩。
矮人胡乱蹬脚:“哇哇哇有坏蛋抢矮人了!救命啊!”
“还不下来?”任由手上矮人鱼似的活蹦乱跳,伊莱静静站在原地,昏昧的视线笼向她,“我不保证,能耐心忍这侏儒嚎多久。”
尖锐哭喊声瞬间消失,矮人不动声色收回僵在空中的手脚,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没有一滴泪的大眼睛瞧瞧抓着自己的手,又望向坐在石头顶上的少女。
顶着两道强烈的眼神,乔宁哑然:“就来。”
腿脚像被抽走了骨头,布条湿乎乎的发黏,扒住石头的手又麻又疼。
伊莱没有对造成她凄惨处境的负罪感,更没有一丁点想要帮她的意思。
不过,对疯子还能期待什么呢,他不作妖她就谢天谢地了。
咬牙忍住各种痛,她驮着无精打采的克索里,有惊无险回到地面。
“还能这样!”丝毫没有被人提溜住的自觉,矮人抚摸自己圆润的下巴,严肃道,“迷宫居然还能有的完善,得加高一点,对。”
这种情况下打招呼太奇怪了。
她决定先套近乎:“这迷宫是你设计的?”
“对啊,之前有个又蠢又笨的讨厌鬼,自己走不出迷宫,就用魔法把我的石头全炸碎了。”
矮人还托着下巴咬紧腮帮,已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我加强了抑制魔力流动的魔法阵,结果还是拦不住你们吗,真是失败啊。”
如果不是这人把石头炸碎,她今天就该交代在这里了。
无论如何,她赞美并感谢这位无名人士。
“是这样的,你好,我叫乔宁。众所周知,矮人是最有智慧的种族。”
努力说服自己把对方当做成年人来对待,乔宁弯腰平视对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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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眉眼弯弯,“我们没有恶意,只是碰上了点……以我们的知识无法解决的问题。
“问题很棘手,大概这片大陆上,只有矮人能解决了,我们想要来寻求你们的帮助。”
讨巧的做法,小心眼的矮人最忌讳自己被俯视。
手臂无意识轻晃,伊莱眸中滑过深思。
“既然你都开口了。”
矮人扬起短脖子,骄傲地挺了挺身,身体却一荡一荡的,脖颈被兽皮勒得更紧了。
“这位尊敬的巫师先生,我想您的手一定酸了,介不介意放下卡伊。”
眼珠子碌碌转动,矮人上气不接下气,嗓音却谄媚,“成功通过巨岩迷宫的智者,能够获得向矮人发问的权利,非常荣幸能带你们去熔岩山庄,当然,我不会跑的。”
“带路。”
伊莱淡淡出声,指尖仍然捏着兽皮衣领,手臂垂在身侧,矮人光裸的脚在他红色长袍的金色绣花上晃。
体面趴在乔宁温暖的怀里,克索里发出满足喟叹,望向矮人的视线沾染了怜悯和不显眼的自得。
居然被愚蠢的妖精看扁了。
心情糟糕,卡伊挤出讨好的笑:“先生您累不累,恐怕得劳驾您松下手,前面有道机关,就是这儿,我得——”
匕首铮然出鞘,灿亮如冰,拂过卡伊嘴唇,她蠕动的巧舌只差分毫就会被削断。
红色碎发自矮人头顶飞起,又纷扬飘落,像下了场血雨。
满目火红,乔宁脑海闪回刚见伊莱时他利落杀人的画面。
他又心情不好,嫌吵吗?
万一伊莱得罪死矮人,她回家就真没戏了。
强压下难言的害怕,她脖子回缩,吞吞吐吐道,“卡、卡伊,带路不用说话的,他只是吓唬你,没别的意思。”
恍若未闻她的辩解,伊莱韧而长的两指夹住刀刃轻转,利落破空声里,转出一片眼花缭乱的寒光。
凡是人,说话做事目的指向性都极强。
譬如他手中的侏儒,费那么大劲兜圈子,不过是为了逃离他。
而乔宁……他看不透她。
他斜睨了她一眼,“未必。”
话音融在阵阵刀光里,模糊而冷冽。
闻声,矮人迅速低头扮鹌鹑。
外貌、气息都对不上,可这人……给她的感觉,跟当初那个坏疯子好像,一样的不按常理出牌,让人瑟瑟发抖。
怕这人来真的,卡伊不敢再耍什么花招,老老实实领他们出了迷宫。
走了不多时,雾气尽数消散,天干爽而高远,澄澈月光泡得天地间万物都透明,乔宁都能看清伊莱手背上狂放的花体字。
他们停在一片平坦的郁郁草地前。
卡伊小心打量着伊莱的面色:“大佬,我得下来开机关。”
“不是骗人,我讲的是实话,这是矮人族机密,不能让外族看到。”
说完,卡伊死死捂住紧闭的嘴巴,圆眼大睁,仰对伊莱垂下的眸光。
场面一时僵住。
脑筋转得飞快,乔宁刚张开嘴,想要打圆场,前方草地下,忽然响起万千坚冰一齐碎裂的沉闷声音。
大地开裂,自裂缝处竖立起一颗殷红色椭圆蛋状物,硕大如山。
10. 熔岩山庄3
蛋壳似的岩石近在面前,清脆碎裂声里,石头底部破开无数细小根状裂缝,汇成条笔直上行竖线。
仿佛有只无形巨手拖拽,石头自竖线滑向两侧,明黄亮光一股脑往外迸,照得乔宁晃了眼。
她抬手挡住光线,待到眼睛适应之后再往里看去,忍不住张大了嘴。
里头竟然装了座苍郁的山。
山顶薄云缥缈,溪流环山而下,水边花树烂漫,山正中挖空建成古朴庄园,庄园黑褐色外壁散发出红光,一眼望去,像熔岩在流动。
怪不得叫熔岩山庄。
可是,眼前的建筑对她而言都非常高大,矮人栖居在这样的环境里,不会不方便吗?
“族长!”
欣喜童声将她从神游拽回现实。
红球风似的滚过她眼前,踏上碎石子路,一溜烟往山庄里跑。
视线尾随住卡伊,她才发现山庄前乌压压一群矮人。
活像浩浩荡荡的萝卜军团。
想到这,她漾开丝笑意,但这笑刹那间又凝固住。
“他们是坏人!欺负卡伊!还想杀卡伊!我的头发都被削没——削平了!哇哇哇!”
卡伊上气不接下气,躲在族人身后,两手摸着参差发硬的发茬儿,不住控诉他们的恶行。
为首矮人年纪很大了,一身兽皮长裙剪裁精细,头顶浅白皮质巫师帽,银色长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脸干缩如枣核,此刻布满了凝重。
那双眼陷在褶皱里,射出来含义复杂的精光,直落在乔宁脸上。
“我们没……”
解释的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她没有伤害卡伊,可伊莱吓唬人家,又结结实实给人家剃了个狗啃造型,而在矮人眼里,他们是绑死的同伴。
她微微侧目,伊莱事不关己的样子,眸光尽数洒在指尖,柔软黑色帕子盖在手上,勾勒出手指形状,仔细摩挲过肌肤。
指望伊莱说点道歉的场面话是不可能了。
如果他不以武力胁迫,卡伊可能压根就不会带他们来熔岩山庄,这是他解决问题的方法,也是造成当前困局的原因。
也许当初她选择和伊莱搭伙是个错误,稍不留神,他就会把人都得罪死。
扛着对面无数双矮人压过来的眼神,她心头蔓开淡淡绝望,
“我承认我们对卡伊的态度不友善,我真诚的为此道歉。”事情还没板上钉钉,她总想再尝试挽救一下,“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似乎不愿再听她诡辩,为首的老矮人轻阖了双眼,缓缓举起手中拐杖。
这是……要打他们的信号?
紧张到寒毛倒竖,克索里被她手臂箍得窒息,在她怀里扑腾开,胸前银莲花长命锁摇晃闪烁。
一片庄严的寂静里,叮铃当啷脆响声格外突兀,微微掀动伊莱的淡色长睫。
不敢说话,她背身对着矮人,冲伊莱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作逃跑状。
他冲她手掌投来冷淡一瞥,又瞟了眼矮人们,没有半分情绪的眼底这才泛起波澜。
当年,他把迷宫打得碎成了粉,这群侏儒都缩在地底装鹌鹑,等他把蛋壳敲烂了,才老老实实出来。
现在……却一副出动全族的阵仗。
终于造出点新奇的玩意了?
“不用怕。”他蓦然一笑,如星流长夜,“说过了,不会让你死。”
低低语音绕耳,乔宁半边身子都麻了。
安然无事和苟延残喘都是活着,可是活着的质量完全没法比啊!
她苦笑道:“有不动手的解决方法吗?”
尾音还没完全消散,只见伊莱刚刚抬起的手垂落掩进袖子里。
冰砌似的眼与她不过咫尺之距,里头兴味翻涌,浸透整张脸,视线从前方转到她身上,好似看见心爱玩具的幼童。
孩子会用一切方法探索研究玩具,无谓暴力与其他。
再顶不住这人诡异浓稠的眼神,乔宁略略歪头,眼前一幕让她愣在原地。
那群矮人全都齐刷刷弯下了腰,维持着冲她深鞠躬的姿势,只带头的矮人起身,拄着拐杖冲她走过来。
“不对,乔宁,太奇怪了,克索里没听说过有讲礼貌的矮人……”
妖精嘁喳和她咬耳朵,声音不高不低,眼见前排几个矮人抬起头愤愤看向克索里,她立马捂住了妖精嘴巴。
“乔宁小姐,很高兴见到你,”矮人语音沧桑悠长,摘下帽子贴在胸前,“我是艾威尔,我们已经等了你很久。很久。”
少女往前跌了一步,尾调高扬:“你知道我?”
“来处即归处,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路途艰险遥远,很辛苦吧,不妨进来稍作歇息。之后,我们再谈你想要的东西。”
艾威尔娓娓道来,摆手做出请的姿势,砂砾质感的嗓音是微微发哑。
她放下克索里,妖精尖细的手指缠住她手臂:“乔宁!”
不是不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可她没得选,就算前边是龙潭虎穴,她都得闯一闯。
何况,艾威尔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话里话外都透出她知道她从哪里来,她知道时空穿越的方法。
顺利的话,也许这一去就能回家。
望进妖精水淋淋的大眼睛,她在它额头印下珍重轻吻。
她有点舍不得它。
平复心绪直起身,她手上突地传来轻微拉力:“乔、乔宁要平安。”
“我保证。”
她转过头去。
伴随轻慢脚步声,妖精被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乔宁臂上撕下。
指尖捏住透明蓝翼,伊莱挑眉:“不会飞了?”
“会!我会!”
打了个激灵,克索里叠声叫着。
伊莱松手,曼步走在小跑的少女身后,红袍飘摇如云:“那就跟上。”
矮人傲慢又记仇,总想些阴招欺负别人,妖精被抓去作宠物的潮流就源于矮人,因为有妖精嘲笑了某个矮人的发型。
它讨厌他们。
“克索里不能等在外面吗?克索里也要去吗?克索里必须去吗?”
伊莱没有应声,它耷拉着头,飞在他身后。
话又说回来,它从没来过矮人的家。
好奇心驱使下,飞进山庄大门后,微微抬起头,克索里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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觑向四周,惊呼道,“好壮观!”
入目浅褐墙面平整,上头满是大块大块描金涂彩的湿壁画,支撑顶部的米白柱子雕成神态不一的矮人,或沉思或远眺。
尖细声音里赞叹满溢,小碎步紧跑在乔宁身边的卡伊冷哼:“真是见识短浅的妖精。”
艾威尔伸出木拐,敲向噘嘴的卡伊,参差红发咚地被压散,活像平顶菇。
“我怎么教你待客的。”
乔宁挪开视线,憋笑憋得咬肌发酸:“卡伊是小朋友,不碍事的。再说克索里也不在意这些。”
谁料她话一出口,卡伊白生生的圆脸涨红成番茄,撂下句生硬的“抱歉”,就喘着粗气跑了,如同受了奇耻大辱。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小妖精张嘴忙着震撼感叹,她瞄了眼伊莱,后者蕴着戏谑的笑眼滑过肩头落向她,摆明了要看她热闹。
“以人类的眼光看,我们普遍都长得年轻过实际年龄。”艾威尔停在滑轮吊车前,示意她上去,“其实卡伊已经二十六岁了。”
那艾威尔得……
吊车辘辘上行,视线落在身前人纯白色头顶,她忍住掰手指的欲望。
“至于我,太久了……我不记得我活了多长时间。”带他们进了餐厅似的地方,艾威尔坐在长长石桌前,笑眯眯道,“其中一半的岁月,都用来等待。”
“尝尝,一路上饿坏了吧。”
长桌上正好摆了四个黑色小石锅,锅子底下燃着快要熄灭的炭火,里头清汤咕嘟咕嘟,煮了青菜,还有不知道来自什么动物的肉片,正呼呼往外冒热气。
“谢谢。”体力消耗过度,乔宁捏起木筷夹了片叶子,非常寡淡,没什么滋味,但终归是热菜热饭进肚,她幸福眯起了眼。
青菜还没嚼几口,注意到余光里的伊莱一动不动,乔宁大着舌头道:“真的非常美味,可惜我的同伴口味独特,不爱吃这些。”
少女音色清润,话语却黏黏糊糊,似乎裹满了锅子乱七八糟的热气,蛮横挤占他的耳道。
接近终点前的异样猖狂,他可以包容。
胳膊斜斜撑桌,伊莱眉目舒展,手指不时轻敲石桌,安静等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艾威尔,我想——”
匆匆吃完,口腔黏膜被烫得发涩,乔宁刚开口,面前就送过来一只苍白的手,手掌紧握。
手掌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通体透亮的灰色戒指:“在此之前,我要你的血,做验证。”
血?
都不用回想魔法异闻录里头的东西,只论她从小到大听过的鬼故事,凡是顽固的契约或诅咒,大概都是以血作媒介。
这玩意安全可信吗?
略过一脸茫然的克索里,意识到自己已经看向伊莱寻求解释,乔宁心中涌出淡淡悲哀。
每到重要危险的时刻,她能指望的居然只有个阴晴不定的疯子伊莱。
而这疯子单手支起下巴,身子稍稍前倾,薄唇开合,吐出话语冰冷刺耳:“为什么停下。”
“我有点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视线轻飘滑过她缠着血色布条的手。
11. 熔岩山庄4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况且她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眼一闭一睁,乔宁指尖搭在自己裹成粽子的手上。
血渍干涸,坚硬布条层与层间相互黏连,她屏住呼吸,深深齿痕勒进水润嘴唇,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了,可每揭开一点,掌心还是一阵刺痛。
艾威尔摊开手耐心等待,身旁伊莱敲桌频率越来越快。
笃,笃,像催命锣鼓。
手指沁出薄汗,布条沾在指尖,她动作慢了一瞬。
几乎是同时,敲击声停住,伊莱眉尖微蹙:“你要拆一年吗?”
他向妖精递了个眼神。
“哦对,消失咒,”嘟嘟囔囔念完咒语,克索里又补充道,“可能会有一点点痛,乔宁,一点点。”
水蓝光波包住手掌,布条瞬间溶解在光波里,满是血泡的掌心陡然泛起急促刺痛,有如万千细针扎下,她忍不住嘶了声。
这叫一点点?
这能叫一点点?!
越过局促的克索里,她冲伊莱投去谴责目光,后者丝毫不觉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对,全副身心尽数倾注在那枚灰戒上。
“讲讲道理,这是我的手吧,你都不问我的意见吗?”
手都蜷缩成了团,细微针刺感残留在肌肤上,仍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她话里怨气藏也藏不住。
“我忘了。”面色闪过丝恍然大悟,伊莱漫不经心道,“你没有提醒我。”
到最后居然成了她的错,他俩配合那么快,她根本来不及说话吧。
趁这人看不见,她恨恨剜了眼始作俑者,不期然被他撞了个正着。
伊莱不经意的视线被扯住。
不知何时咬破的饱满嘴唇渗出血色,脸颊气愤圆鼓,总是柔顺的眼嗖嗖往外放冷箭,又迅速垂下。
强压弱,大欺小,他身处的世界一直是这样,不过大多数人会披层伪善的皮作遮掩,而他没有丁点伪装。
可她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很值得你生气吗。”
入耳话音渗出浓浓不解,乔宁咚咚狂跳的心安宁下来,她悄悄抬眼,伊莱一张素净雪面流露着稚子似的困惑。
不像装傻,她思忖着,看伊莱的表现,他从根上起就不正常。
但这和她马上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了。
她呲牙从手上伤口挤出血,滴在灰戒上,轻快道:“对,不过现在不重要了。”
戒指亮起淡淡白色光晕,嗡鸣一声飞离艾威尔,严丝合缝套在她左手大拇指上。
啥情况?
艾威尔眼睛眯成缝,看不出对方神色,她小心搓戒指,企图把它摘下来,可那抹灰色牢牢烙在了她拇指上。
“就是你。”艾威尔笑得像朵菊花,“跟我来,孩子,跟我来。”
“另外两位可以去休息了,利兹会带你们去客房。”
老矮人吩咐的语气不容置疑,她打了个响指,外面走进来个年轻矮人,弓身站在伊莱身边。
一切安排妥当,艾威尔牵住乔宁的手,拉她向外走去。
鬼使神差地,她回头看了眼伊莱。
房顶吊烛明光煌煌,他眉骨高耸,挡住亮光,灰色阴影恰巧遮了一双眼,如同利剑藏于袋中,不见剑光,却仍觉森森寒气。
配合着矮人步速,他慢吞吞迈步前行,忽而望向她,眸光流转着玩味。
眼神好像盯上猎物的肉食动物。
蓦然生出强烈不安,她猛然扭头,后背却始终有种黏着阴沉视线的错觉。
一路心神不宁,直到拉住她的艾威尔停脚,乔宁才眨眨眼,停在道高大石门前,上头刻满了千姿百态月桂花纹。
艾威尔念念有词,操作机关,石门在轰隆闷声里洞开。
矮人声音里透出股苍凉:“这座密室等了你二十年。”
二十年吗?
可是墙角没有蛛网和灰尘,四张墙上的壁画簇新得像才刚画上去。
顶窗漏进朗朗月色,与烛火糅杂在一起,流转在透明彩玻璃似的地板上。
乔宁看得眼晕,见艾威尔面不改色踏进去,也只得咬牙往前走。
走动间,乔宁忍不住透过地板向下望。
她能瞧见摆满藏书的螺旋书架,书架越上升越窄,最后在地板中央拱成点,点上方摆了张平摊书页状石桌,桌上悬浮着一颗透明水晶球。
艾威尔幽幽道,“时间魔法已经失传了。”
“可是我——”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只是需要你付出一点努力,孩子。我可以让你瞧瞧前任族长的预言,她从未出过错。”
说着,艾威尔呢喃着抚摸过水晶球,透明光束自水晶球涌出,充满整个房间,幻化出彩色画面。
一道不同于艾威尔的宁静柔和女声在四面八方响起,“矮人,精灵,人鱼,冥火,还有……人类。乔宁必须穿过整片大陆,得到他们领袖的一滴泪水作为祝福,才能打开时间的大门。”
她看见自己穿过红雾森林,与精灵拥抱,仰望礁石上的人鱼,画面一幕幕闪过,定格在空中撕开的闪电状裂缝前,而她站在裂缝前回望,面容模糊不清。
光束骤然收回,乔宁闭了闭眼,面色怔然。
她只不过跌了一跤就穿越回过去,怎么回家要经历这么多工序?
艾威尔……真的没有骗她吗?
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艾威尔微笑道:“过去,现在,未来,一直在互相影响,所以运用时间魔法是苛刻的。”
她满面涩然:“可是我对这里一无所知,也不会魔法。”
“不用担心。你的到来并不是偶然,我送出了很多次这枚戒指,但这是第一次,我确信自己面前的人会成功。”
艾威尔飘到视线与她平齐的位置,眼眶慢慢涌出泪水,啪嗒滴在戒指上,“抱歉我不能说出全部。”
“为什么是我?”
摩挲着发烫的灰戒,乔宁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觉自己在慢慢踏入未知泥沼。
“因为你有两只眼睛,好姑娘,一只去看别人,一只用来看自己。”艾威尔抚过她的额发,“而大多数生物,都只睁开了一只眼。要一直睁开这两只眼睛,他们都会接受你的。”
书页状石头开裂,飘出木盒,艾威尔把盒子递给她,“至于魔法的问题,它会帮到你。”
“成为运用咒语的巫师,或用附着魔力的武器战斗的骑士,看你如何选择。”
“只能二选一吗?”
伊莱……好像两者都会。
“最好不要,”艾威尔面色一沉,手上用力,拽痛了她的头发,“贪心会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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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矮人不愿再谈,似乎累极了,落到地面背向她,她身后的石门也缓缓打开。
走出密室,对上关死的石门,乔宁后知后觉眨了眨眼。
坏了,她忘记问为什么伊莱的魔法对她不起作用了。
她试探性敲了敲石门,腿边站着早早等在这儿的卡伊冷哼:“里面听不见,乔宁小姐,请吧。”
“辛苦卡伊姐。”
她抱好木盒跟在卡伊身后,只见矮人又红成了番茄。
管它呢,谁好奇谁去探究。
等她学会了魔法就能自己保护自己,还讨好什么破伊莱。
推开客房门后的一刹那,她轻快心情坠到谷底,扭头冲跑到拐角的卡伊喊:“不是一个人一间房吗?”
卡伊一溜烟跑没了影。
没有人能向她解释,为什么伊莱会在她房里。
“确实是每个人单独一间,”碎玉似的声音悠悠飘过来,“不过我在等你。”
敞着客房门,乔宁把木盒背在身后,走进屋里,与伊莱遥遥相对。
“而且,为什么不能一起住?”
石桌被削去一半,碎裂成方石子,这人正坐在地上拿石子搭积木,“明明在山洞……”
“那不是没条件吗?而且当时还有克索里,现在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像话吗?”
伊莱脑回路清奇到离谱,她揪住自己的头发,抓狂道,“要么你出去,要么我出去。”
不紧不慢放上最后一块积木,伊莱边拍手,边向她走来,眼里跳动着诡异冷光。
乔宁不甘示弱挺起胸膛。
已经找到回家方法了,伊莱又伤害不了她,她才不怕他。
“关于我的魔法失效,”他向她俯身,温热呼吸扑到她鼻尖,没有其他味道,纯然的冰雪气息,“你有答案了?”
她温声道:“你很好奇?”
这人轻轻点头,柔软发丝拂过她腮边,乔宁后退一大步,袖子使劲擦自己的脸,“可我不好奇,也无所谓寻求答案。”
定定望进伊莱有冰天雪地的眼眸,她举起手挡在头边:“不能老想着拿武力威胁我吧,你那么聪明,应该自己去找答案。”
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就是爽,她唇角无意识勾起狡黠浅笑。
乔宁硬气不少,像是……找到后盾了。
伊莱再度上前,从头到脚,眼神细密掠过她身体每一寸。
他眼里没有一丝暧昧情绪,眸光笔直锐利,简直像在照x光。
被凉渗渗的目光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乔宁刚要开口打断,就听这人自言自语道:“矮人……能生出人来么?”
什么意思?把她当矮人族亲戚了?
她一口血涌上喉头,对面的人看也不看她,满脸认真化作恍然大悟,慢悠悠晃出门去了。
乔宁啪地关上门,噔噔噔在屋里转圈,瞥见桌上伊莱搭的城堡,她怒从胆边生,一脚踢上去。
让他胡说八道!
积木没有顺力崩塌,反而她脚趾一阵钝痛。
眼角溢出晶莹泪水,乔宁抱脚跳着呜咽道,“嗷!杀千刀的伊莱!”
隔着薄薄门板,走廊上的伊莱若有所觉,长发掩映下的面庞浮起笑意。
12. 熔岩山庄5
“笃!笃笃笃!”
“乔宁?起床了吗?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尖细声音翻门而入,摇得床上摊成大字型的人翻了个身。
乔宁扯开薄毯,扒拉掉糊在脸上的头发,慢吞吞爬起身打了个哈欠。
她有些幽怨地瞥向床头木盒里的羊皮书,封面烫金花体字龙飞凤舞,写着休斯顿手记。
不是她太废柴,就是休斯顿语言表述有问题。
昨夜太过兴奋,加之疼痛细密连绵,她没睡着,遂勤勤恳恳开始啃书。
后面的章节都像被胶水牢牢黏住了,怎么掰都掰不开,只有前两章可以看。
第一章是初学者论,说她需要凝心静气闭眼冥想,用心感受空气中的魔力流动,一呼一吸之间,自然将魔力引入微微发热的肌肉骨骼。
冥想除了令她获得深度睡眠,半点其它收获都没有。
这不对吧?
还是说他们后世人体质变异了?
“乔宁?”门外克索里声音渐小,嘀咕道,“都中午了,怎么还不起床?”
对了,克索里会魔法。
她可以先向它学习,实在不行,再去向艾威尔问清楚。
“不好意思克索里,让你等久了!”快速洗漱完,乔宁呼啦拉开门,追上飞出了几步的克索里,“我有点问题想问你,咱们边吃边说。”
客房边有个单独的小餐厅,只供她和克索里,以及伊莱使用。
她进去的时候,伊莱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对初学者而言,学习魔法有什么心得或者说诀窍吗?”
对伊莱视而不见,她往嘴里送着寡淡无味的青菜,一对眼珠黏在妖精身上。
克索里诧异道,“嗯?保持放松,保持平静吧。”
“然后呢?没了?”
她手里汤匙一顿。
“克索里就是这样学的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要学会很简单的,只是能力强弱不同。”妖精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补充问她,“还应该有别的步骤吗?”
伊莱幽幽望过来,不用看她都能察觉到他眼里的兴味好笑。
这人魔法都玩出了花,当着他的面,她有点不太好意思问。
她期期艾艾道:“魔力的流动……是什么感觉?”
对面的伊莱搁下手里把玩的汤匙,瓷器清脆碰撞声里,他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对克索里来说,像春天的风。”听见笑声,认真解释的妖精眼睛乍然睁大,“乔宁你不会——”
它扇起翅膀飞离桌面,绕着她打转,像在参观什么珍稀物种。
讨厌的伊莱!会魔法了不起啊?!
面上羞恼褪得一干二净,她破罐子破摔,“对,我感受不到魔力,一点都没有。”
妖精贴在她耳边,语调温柔,细声细气,“可能人类跟妖精的构造不同,你跟伊莱都是人类,要不去请教他?”
“找错人了。”
伊莱懒洋洋张口,指尖在桌面打着拍子。
“谁问他了。我才不会求他教我。”
她梗着脖子丢下餐盘就往外跑,可跑到一半,咂摸出伊莱话里的揶揄之意,乔宁又折返回来,“对了克索里,知道生殖隔离吗?不论是矮人和人还是矮人和精灵,都不会有后代的!”
“只有无知的人才会说出人是矮人生的这种没质量的话!”
语气绵柔撂下夹枪带棒的话,她这才心满意足,抱上羊皮书去找艾威尔。
瞠目结舌望着乔宁的背影,妖精手一抖,勺子啪嗒掉在地上。
乔宁是睡坏脑子了吗,居然敢这样得罪伊莱。
周身空气似乎愈发浓稠,凝滞在原地,妖精把头埋进翅翼下,偷眼往后瞟去。
伊莱面上浮了层氤氲雾气似的笑,漾漾眸光追在少女身上,思绪隐在眸底。
生殖……隔离?稀奇古怪的词汇。
从矮人那儿学来的吗,他闻所未闻。
乔宁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团。
她像头幼兽,不知天高地厚,爪牙才长出点雪亮的软芽,就晃着肉垫吓唬别人。
鲜活又不知疲倦,仿佛不论他怎么折腾戏弄,都不会倒下。
这趟旅程不会像以前一样无趣了,他得想个好办法,把她带上。
他笑容清艳,却看得克索里直打颤。
都这么久了,乔宁怎么还不明白伊莱的坏蛋本性,还敢大着胆子惹他。
尖细手指交握,它默默为乔宁祈祷。
创世神在上,保佑不幸的少女,能顺利逃过伊莱的迫害,哦,能带它克索里一起走就最好了。
感觉有人在背后念叨自己,乔宁僵着手捂住口鼻:“阿嚏!我发现……阿嚏!我一点魔力波动都感受不到。”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情况。不过不用担心,会解决的,答案在路上。”
艾威尔面色沉静如水,拿软布擦拭着壁画,壁画内容跟山洞里那幅一样,也是站在高台上的矮人在接受朝拜。
艾威尔这段话完全是在安慰她,没有半点有用信息啊。
她半趴在藏书楼桌面,闷声道,“我想,现在的我应该不能自个儿游遍大陆。”
矮人头也没回:“打开桌上的袋子,好姑娘。”
难不成是什么秘密武器?
兴奋搓了搓手,她拉过沉甸甸的布袋,小心解开抽绳。
袋内物体顶端铺开了张地图,她指尖轻拽,酒杯底下漏出的金灿灿闪花了眼。
货真价实的金币。
也很有用,但并不能解决她当下的困境。
“太贵重了,艾威尔,我——”
她从来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砸到自己,何况还是这么老大一张饼。
“收下吧,你会用到的。你也在帮我的忙。”走下漂浮悬梯,艾威尔直勾勾看向她,“预言说,我的使命就是帮助在时空里迷途的人。
“你完成任务顺利回去的同时,困扰矮人族百年的阻碍会消除,红雾会消失,那时,我们才能走出红雾森林。
“年轻的矮人们被困在这里太久太久了,他们的世界只有一个角落。”
苍老声音里透出几分热切,烧得乔宁眼恍恍心惚惚。
怪不得主动帮她,原来是这样。
矮人们出不去吗?
终其一生,被牢牢锁在一个地方,会是什么滋味。
她捏紧袋子:“我会尽力的。”
“去吧,孩子,你的同伴是可以信任的。另外,不要害怕危险与困难,对你而言,它们都是暂时的。”
少女身子被金币坠得歪斜,踉跄走出去,藏书楼只剩下艾威尔。
她缓缓转身,凝视古朴的壁画,虔诚而深重地弯下腰,银色麻花辫垂荡摇曳。
“乔宁终于要启程了。先祖,愿您保佑她。”
*
熔岩山庄内部五层半圆形楼台倚山而建,中央空地是一方大温泉,盈满了自顶部圆形花窗筛下的日光,泉边两棵高大垂柳合抱。
矮人三两结伴,在温泉里嬉戏,哗啦水声清脆,却入不了乔宁的耳。
刚洗完澡,半干的发润湿衬衣,她托腮坐在台边,脚丫有一搭没一搭划着水,眉毛都要耷拉到嘴边。
回家战线一下子拉得巨长也就算了,她居然还是千里无一的魔法废柴吗。
能帮助她的矮人出不了熔岩山庄,伊莱她已经得罪了,难不成还要厚着脸皮再去求他?
清水覆盖的脚趾蜷缩,足背弓起,浅水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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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皮肤凹坑,顺骨线流淌而下,滴沥点在水面,荡开浅浅涟漪。
水声里,乔宁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瘪下去。
伊莱就算会答应,也免不了会戏弄她一番。
何况照她推测,这人就此跟她一拍两散的可能性最大。
难不成她要长住熔岩山庄等待有缘人?
谁会闲着没事往别的种族领地跑?
可恶,果然还是得死磕伊莱吗。
如果她有罪,她应该受到法律制裁,而不是碰上这么个奇葩。
她一脸肉疼,顺手摸起台边薄石片,瞅准没有矮人的水面,腕子一斜,飞出的石片轻点过水面,又咕咚沉底。
大堂没有刮风,柳叶却簌簌作响,她耳边响起轻轻疑问声。
阳光把叶子边缘勾成灿金,疏疏细叶掩映,一张玉白的脸时隐时现,暗红衣袍如水垂地。
伊莱侧躺在绿叶里笑,单手支腮向她倾身,凝视着石片消失处的水纹,“这是什么?”
伊莱没生气?看来有戏。
她腾地起身跑到树前,“打水漂。想学的话我教你啊。”
不知想到了什么,伊莱轻轻挑眉,回身枕住交叠的两只手,慢悠悠合上眼,把她晾在原地。
乔宁面上挂着假笑:“中午是我多有冒犯,对不住。大佬,你接下来的行程有计划了吗?”
这人眼皮很薄,她能看到上面的青色血管,正顺着眼珠滚动轻颤。
“我没怎么见识过奇幻生物,想挨个去他们的领地转转。咱们都搭伙走过红雾森林了,你要是也想去的话,不如再接着走一段?”
“我不会白……白让你保护我的。”她语气柔软,牙根却磨得咯咯作响,“而且魔法失效的原因你还没找到。”
“看我心情。”
她讲得心累,伊莱才终于开了尊口,淡淡眸光定在那方温泉上。
他不会真的对打水漂感兴趣吧?
福至心灵,乔宁盯着地面道:“普通人丢出去的石片能漂五六下就够呛了,但你的话,我想一定能超越十下。嗝,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
违心话说得她舌头都打了结,好容易扯完,她抬起头,跌进伊莱熠熠眸光里。
乔宁眼睛湿濡濡的,鼻尖沁出薄汗,嘴唇旧伤痕未愈,抿得又紧又红,莫名带出几分委屈。
讨好别人来换取利益这种事,怎么会有人做得心不甘情不愿,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样子。
不过,撇开这点疑惑仔细想想,他确实省了麻烦。
他本来还在苦恼,是威逼利诱乔宁,还是干脆把人绑走跟他走一圈,毕竟她对到达矮人领地的执念那样迫切,大约是不愿离开的。
“奉承不适合你,”心情颇好,他翻身下树,抬脚往温泉边走,“我也讨厌听假话。”
他捡起参差石片打磨着,掺杂水声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一块薄如书页的石片被放到他手背,还浸染着少女温热的体温。
温度轻淡,却突如其来,烫得他动作一僵。
“这片好用,”湿漉漉红发擦过他的发,甜腻玫瑰香蛮横涌过来,塞满他所有呼吸,“你得站起来,手腕稍微倾斜,指尖捏住石片——”
他霍然起身,打断她热切的讲解:“太近了。你的气味……我闻得头晕。”
没品味的东西,这是她软磨硬泡才从卡伊那儿抠来的。
忍忍忍,忍他大爷的。
她面部肌肉痉挛,正要开口,就听伊莱又道,“先前的提议我答应了。”
石片应声飞出,轻盈点过水面,最后砍进对面弧形石壁里。
看向大步离开的伊莱,又看向石壁新添的切口,她缩了缩脖子。
原来伊莱的武力值……这么恐怖吗。
13. 熔岩山庄6
天朗气清,适合启程。
告别艾威尔,由卡伊领着出了迷宫,乔宁牵回正撒欢的小黑,套上篷车,动作不自觉慢下来。
似乎有道隐秘的视线一直黏在她身上,准确的说,是黏住了她身边的小黑。
她转过身,余光瞥向迷宫入口,只见半截兽皮衣角在风里飘动。
“小黑对你很好奇,你要摸摸它吗?”
牵着灰驴走进迷宫,她笑盈盈俯身抱起卡伊,放在小黑背上。
卡伊嘴硬,手却早已探出去,摸向小黑的头,“我勉为其难满足它的心愿。”
“乔宁,我们不是急着赶路吗?为什么要在这浪费时间。”
克索里飞到她肩头,噘嘴瞥向满脸新奇的卡伊。
它可记得很清楚,卡伊一开始告状说他们想杀她。
她盘腿坐在车前,揪起地上的草,“反正要走好远的路,也不差这一会儿时间。”
卡伊本来送完他们就该回去了,可她却缩在墙后偷看小黑,好像从来没在生活里见过这种生物。
小心翼翼又抑制不住渴望,眼神怪让人心疼的。
目光从脸贴住小黑的卡伊移向手心,青绿草叶在她指间穿梭弯折,变作一只丑丑的小兔子。
她递给卡伊:“送给你。”
“好丑,”摸了个够,矮人抓住缰绳从灰驴身上滑下来,撇撇嘴接过那团草,“这是什么。”
长长的耳朵在矮人手里抖擞,乔宁笑道:“兔子啊。只不过我手不太巧,编出来不太像。不过我想,这也没什么影响,你肯定能见到真正的兔子。”
少女低语温柔和煦,转出残影的匕首一停,轻颤着立在伊莱食指指尖。
比起他来,这矮人说话更加不客气,可乔宁居然没有生气。
就算是讨好他的时候,她柔顺的表情下也藏着不忿。
难道……比起烦人的矮人,她更讨厌他。
匕首左右轻晃,柔顺长发拂过肩头,伊莱明灭淡金眸色中划过不解。
不谈其他方面,哪怕这群矮人全加在一起,也打不过他,她筛选敌友的标准……很奇特。
眼皮微掀收起匕首,伊莱淡淡下了定论。
乔宁此人,没什么眼光。
没眼光的乔宁牵驴回转,车子向沉默不语的伊莱驶去。
他立在梧桐树下,满面淡淡的匪夷所思,视线从上滑到下,又从下滑到上,在她身上逡巡了个遍。
“这样看我干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到任何异常,“上车了。”
瘦长手指拨开挡住视线的树枝,伊莱慢慢走出树荫,走到她身边站定,视线直勾勾钻到她眼底。
“你很喜欢……卡伊,但是讨厌我。”
他嗓音干净冷清,如寒泉漱玉,不曾沾染一丝旖旎。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砸了乔宁个措手不及。
他是看出了她的虚情假意,还是单纯对她有意见?
伊莱总不按常理出牌,猜不透这人怎么想,心脏被猜疑害怕紧攥住,她胸腔里像有只不安分的白鸽,一个劲儿扑棱棱振翅。
“啊?”
她决定装傻,一双眼懵然看过去。
伊莱似是不忍再看下去,长睫低垂,换上副了然神情,唇角轻扬,连疏淡唇色鲜丽了几分,如静止的水墨画忽然流动开来。
扑腾。
扑腾。
乔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不得不承认,伊莱生了幅清艳到灼目的皮囊,恍惚之间,都能让她短暂忘记他坏得清奇的行径,让她思维迟滞犯蠢。
“哎呦!”
额头被冰凉事物不轻不重拍了下,拍得她出窍的灵魂瞬间归位。
套了鞘的匕首贴在额上,她大气也不敢出,看向视野上方隐约的黑色,“伊、伊莱,我最近没得罪你吧,我们相处得挺愉快的。我想给你提个小小的建议,能不能别老动刀动枪。”
匕首顺声脱离肌肤,藏进伊莱宽大的袖袍里,这人垂下的眸光在她脸上流淌,激起阵阵寒意。
他轻声道:“笨蛋。”
语声糅杂着清淡笑意。
可这人的危险程度跟心情愉快程度并不成正比。
“我承认,我不算聪明人,”她忍辱负重道,“你经常这样吓唬我的话,过度受惊或受伤都会让我变得更笨。你也不想有个拖后腿的伙伴吧。”
伊莱翻身进了篷车,“不用担心这个。”
又把话说得模棱两可。
可他就算承诺了也没什么可信度,她不觉得伊莱会言出必行。
前面都是直路,乔宁蔫儿着倚在门边,缰绳松散套住手腕,两手翻出休斯顿手记看着。
不自立,被人欺。
怎么人人都会魔法,只有她不会。
书页翻得哗哗响,引得克索里从车里飞出来,趴在她膝盖道,“乔宁,这是故事书吗?”
“不是,学魔法的。”望向克索里映出书页密密麻麻字母的大眼睛,她声调微扬,“克索里,你不认字吗?”
“没影响啦,妖精都不识字,克索里照样学会魔法了。”
眼睛眨得飞快,克索里啪地合上书,尾巴压住封面,“乔宁,不要看这书了,克索里教你。”
她就像个魔法绝缘体,一丁点所谓的魔力流动都感受不到。
“让克索里想一想,当初克索里是怎么做到的。有了!”妖精叽叽喳喳道,“闭上眼睛,轻轻伸出一点舌头来感受风的流动和气味,手臂前伸……”
妖精边说边现身说法,面目狰狞,姿势简直像僵尸,看得她眼前一黑。
克索里……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顿悟出如何运用魔法的。
她还在胡思乱想,白光从车里流出,一道糊住了克索里的嘴,一道把羊皮书挟进车里。
她的书!伊莱这个不讲礼貌唯我独尊的混蛋!
“你应该不会对小打小闹的初学者注意事项感兴趣吧。”
拉停小黑,乔宁扒住车门往里瞧,伊莱已经掀开笔记已一目十行的速度看上了,不消片刻,瘦长手指就翻到了被浆糊黏成一块的部分。
金发浓密,藏起这人的神色,只见凝成刃状的白光在他指尖亮起,割向掀不开的书页。
这书结实得很,她撕了好几次都撕不开,但对伊莱可能就说不准了。
这可是她学魔法的希望,缥缈却存在。
“那个……千万千万小心一点哈,这是艾威尔送给我的书。”
犹豫再三,她软声开口,刻意加重了“我”的读音,车内漾开一声轻笑。
白刃缓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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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并未停住,而是继续接近书页,直到撞上书页泛起的莹莹光亮。
白刃消散,伊莱轻轻扬手,羊皮书被扔出车,恰好落在她膝头。
她翻开看了眼,纸张光滑完好无损。
长吁一口气,乔宁把书放进木盒,再把木盒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才注意到自己笼在团浅淡灰影里。
视线上移,伊莱不知何时坐到了门边,正拿探究的眼神瞧向她。
“你又想搞什么啊。有商量的余地吗。”
忽略蹑手蹑脚蜷进车里的克索里,他专注看向说话的人。
湿润的眼因恐惧而微微睁大,总是弯翘的嘴角耷拉下去,像只被捕食者逼到角落的……兔子。
“我不吃人。”跃跃欲试的指尖发烫,“你的书,第二章提到了魔法图腾显形术,我没用过,想在你身上试一试。”
少女忙不迭扒拉出羊皮书,一页页看得仔细,箍住书的手指泛白,让人联想到白骨。
失去生命,无声无色,乏味的死寂。
一想到乔宁会变得这样无趣,心头就隐约蒙上雾似的怅然,浅淡而朦胧。
截至当前,她是引得他好奇时间最长的人。
在他找到下一个有趣的事物前,乔宁最好不要枯萎。
适当的退步是有必要的。
如此想着,他耐心等她开口。
磨磨蹭蹭把第二章看完,见伊莱还垂眸等着,乔宁苦笑:“我想,我应该没有拒绝的权利。”
天杀的伊莱,她就不该当他面把书露出来。
不过应该没什么危险吧。
【魔法图腾,倾注魔力与心血,在人身上绘制而成,绘于手腕最牢固,作用广泛而多变,详见后文。】
【显形咒语如图,可在此基础上消除或修改魔法图腾。】
回想着书里的话,她壮士断腕般闭眼点头,耳边响起晦涩难懂的念咒声。
话说回来,她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伊莱念咒语,他刚刚禁言克索里都没声的。
胡思乱想着,念咒声停下,周身没什么感觉,她试探性睁开眼,只见伊莱一脸若有所思看向她的手。
她手腕上堆叠了好几层亮光的图纹,最底层的最大,似乎是一朵花,最上层的是把金锁。
“这就是……魔法图腾?你跟矮人族,还真是关系匪浅。”
“在你说之前,我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眼见伊莱眸中热切之色愈发浓重,她声音发颤。
救命,这人不会要解剖她吧。
“安静,我相信你。”伊莱说着,白光覆上她手腕,缠绕包裹住所有图腾,只那金锁被硬生生勒了个粉碎。
他漫不经心道:“疼吗。”
说实话,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伊莱先斩后奏,这玩意都崩了才问她,忒不尊重人。
乔宁霍然收回手甩起来,闭眼做出吃痛的样子,“瘾已经过了,你别继续往下弄了吧。”
她本来好好的,万一伊莱弄坏这些东西,对她产生负面影响怎么办。
甩手的动作蓦然停住,乔宁愣愣睁开眼。
难道说,是那把锁禁锢她学魔法吗?
刚刚她闭眼的时候,空气中……好像真的有浮动的光点。
14. 灵隐之森1
算因祸得福了?
乔宁眨巴眨巴眼,她看向伊莱,吞下了想要道谢的话。
开玩笑,照伊莱的德性,要是知道她手上的锁有这功效,就算不懂具体怎么操作,八成他自己琢磨着都要给她画一个。
她得表现成逐渐开悟的样子才行。
卷下布帘隔绝伊莱的视线,乔宁惨白的面庞晕开淡粉,两弯清眸晶亮。
跟伊莱同行,也不全是坏处。
手腕图腾渐渐隐没,她从道旁垂下的枝条摘了片绿叶衔在口边。
悠扬清远的曲调里,缰绳一抖,小黑再度嘚嘚扬蹄。
看在伊莱误打误撞帮了自己的份上,她会给予他适当帮助与宽容,譬如此刻。
金黄的落日余晖并没有温度,初秋风声萧萧,枯叶盘旋跨入旅馆的窗,落在端坐的伊莱肩头。
他背影清瘦挺拔,看不出异常,可绕到正面时,只见这人眸光涣散,面皮烧得绯红。
矮人给的金币足够解决了经济压力,加之一路都受苦于难吃的食物,每到城镇落脚时,她都会和克索里去逛商铺,买点她认为好吃的当地调料屯着。
锅里蔬菜汤冒出白汽,乔宁舀出面粉,加水搅成碎团子倒进锅里,浓稠汤汁咕嘟咕嘟冒泡,不多时,满屋都飘起香味。
她端着盛出的第一碗,轻轻搁在伊莱手边:“要不要尝尝我做的汤,可香了,吃点有营养的恢复也快一点。”
“你租了几间房。”
伊莱往后缩手,沙哑的嗓音突然问出另一件事。
“就这间啊。”
伊莱嘴唇绷得发直:“我讨厌这股热气。”
温暖又黏腻,蛮不讲理侵占他的呼吸,让他有种要融化的错觉。
“我手头不是特别宽裕,该省的还是得省,没办法额外租一间。”她翻了个白眼走开,语气却放得柔和耐心,“你嫌味道大,下次我去隔壁煮好了。”
拿新买的碎花小碗盛出好多青菜,淋了勺汤,送到巴巴守在锅边的妖精手上。
乔宁又舀出自己的一份,刚要端碗走到桌旁开动,眼前突兀冒出个伊莱。
心跳一停,她指尖一松,装得满当当的碗从掌心滑落。
她的饭!
哀悼还没来得及出口,伊莱长袖微翻,露出点泛红的肌肤,白光停在她腰际,稳稳捧住瓷碗,一滴汤都没有洒出来。
“多谢——”她伸手去捞碗,那碗却被光托住飘到她头顶。
“你不是……讨厌跟我单独相处吗。”
伊莱微微俯身,视线没有聚焦,眼底空荡而茫然,眼眶却准确对准了她所在的位置,无端给人压迫感。
莫名其妙。
满心满眼都是热腾腾的饭,她仰头看着碗底,不假思索道:“不是单独,有克索里在呢。”
这人心情好的时候,还会随机掉落几句魔法使用小窍门,比克索里讲得有用多了。
照伊莱说的,巫师和战士两者运用魔法的机制可谓南辕北辙,所有生物都只能二选其一。
除了他,他是个世无其二的怪胎。
打斗对她来说太累了,乔宁果断选择学咒语,走了快三个月,她现在已经学会最简单的禁言咒和清洁咒了。
天知道不用洗澡就能保持清洁多么便利,她真希望回到现代后也能掌握这项技能。
就凭这个,她愿意忍让伊莱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而且你现在身体不舒服,我得照顾你,我们是同伴啊。”
她必须得承认,伊莱不发癫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他一挥手,蠢蠢欲动的黑暗生物就全部阵亡了。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这人只对新颖难解的谜题或事物感兴趣,与下三滥的嗜好根本不搭边。
在他眼里,人和事只分为感兴趣与乏味两大类,只要能保持引起他适度好奇的状态,赶在他动手找答案之前给出合理解释,她相当安全。
这简直是T0级人形武器外加魔法教师。
她踮脚够到碗边,小心翼翼把汤碗从光团里端下来,浑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伊莱眸色越来越深。
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好的是她,大大方方跟他睡在一间屋子里的也是她。
下午将醒未醒的时候,他甚至能听见她做贼般换衣服的窸窣响动。
乔宁……像是没有性别意识。
“汤要凉了,你不喝吗,真的很好喝。”
温软问话夹杂着轻微啜饮声,他眉头不自觉皱起,牵连着眼窝变深,凹下浅浅阴影。
克索里细声细气道:“伊莱不喝的话,我们两个分掉吧……嗷!乔宁别拍我!”
“说好是伊莱的就是他的。”
少女语气透出几分严肃,他几乎能想象到,她乌眉拧起,天生弯似月牙的眼睛瞪得溜圆,“喜欢的话下次我多煮一点。这儿还有面包,不够的话垫一垫。”
刺痛从骨头里钻出来,她的话被痛扎碎,嗡嗡罩住他。
非常自然地,如同那不讲理的水汽,她似乎在一点点包围他,自顾自给他食物,探问他的身体情况。
称得上陌生的做派。
付出三分便要收回七分,他见过的都是这样。
但乔宁……看起来没什么想要的。
如果不是之前的经历,他几乎要怀疑,她是哪家精心训练后派来的卧底,旨在获取他的信任,伺机刺杀他。
“我不需要。”
他淡淡开口,声音沁着寒气。
乔宁装没听见,抱起妖精掂了掂:“克索里,你好小一个,怎么这么能吃,吃的东西都哪儿去了?”
“妖精的肚子通向海洋或者森林,再多也吃得下的。”
水蓝团子窝在乔宁腹部,舒服地抽了口气。
“空间魔法?”
她胡乱猜测着,声音发虚。
“聪明的乔宁!你看,伊莱现在吃的果子就是从储物项链空间里的树上摘下来的。”
放着热乎乎香喷喷的饭不吃,吃又冷又硬的果子,怪胎。
她悄悄哼了声,托腮畅想,“要是我也有的话,岂不是可以放下好多食材。”
哼声轻不可闻,偏偏被伊莱攫住,他削果皮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不像以前一样嚣张了。
爪牙已经初具锋芒,却被她死死藏起,不肯示于他面前,只偶尔露出星星点点光芒。
伊莱轻轻叹了口气,还是鲜活扑腾的事物最有意思。
其实,他很期待她冲他亮爪。
神游被妖精打断,“克索里有!”
它高喊过后又紧忙捂嘴,背过身去掏弄着。
不多时,指尖缠上条项链,黑绳串了块菱形透明水晶,被妖精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套在她脖子上。
“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先放在我这儿,用来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水晶躺在掌心,折射出浅淡橘红雾紫的夕色,如梦似幻,晃得她心神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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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轻轻贴在水晶石上,伊莱登时扭曲成了矮人,她忍着笑问道,“这个要怎么用啊?”
一串吟唱似的咒语自克索里口中流出,水蓝莹光注入透明水晶,又自水晶流出,膨成扇状。
“东西丢进里面就好了。”
乔宁试探性地投进去打火盒,光团荡漾了一瞬,如同水面皱起波纹,盒子缩小了几倍,悬在亮光表面。
好神奇的造物。
她怔了大约七八秒,光团趋于透明,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心内发痒,乔宁照猫画虎模仿着克索里的发音:“阿米拉索——”
“不对不对,乔宁,米拉要连读,尾音要上扬。”
“你的发音太僵硬了。”
“没道理不会反应呀。”
纠正了一次又一次,妖精皱着眉头绕她转圈。
克索里澄澈圆润的眼睛映出满脸茫然的她,乔宁简直梦回学生时期,被老师提溜到讲台上做题,越紧张越做不出来的无措。
也许她今天的状态不好,先放一放明天再说。
这话刚要说出口,安静了许久的伊莱突然出声:“意念集中在空间石上,打开口腔。”
他声音清冷冷,分毫不见嘲笑或讶异,仿佛笃定她能够学会。
乔宁闭眼深吸了口气,全神贯注盯住掌心里水晶石,紧张到发僵的唇舌神奇地放松下来,咒语如流水般自口中倾泻。
“乔宁,阿要轻声——”
克索里的纠正还没说完,只见水晶石托起更为硕大的扇状光芒,她投进去的打火盒赫然在正中飘着。
“我成功了!太厉害了伊莱!你简直是一代名师!”
乔宁快步跑到伊莱身边,想让他也瞧一瞧自己的成果,可走近时,瞥见他绯红的脸颊,才想起来这人当下看不见。
侧躺在床上的伊莱不语,唇角若有若无勾起,天色昏昧,她看不真切,只觉这人面如桃花。
再怎么怪诞强大,伊莱也是个有血肉之躯的人,烧成这样,他应该挺难受的。
何况还有授课之恩,她还有好多想学的东西。
乔宁一拍脑袋,噔噔噔跑下楼端了盆凉水回来,肩上还搭了块毛巾。
毛巾浸透凉水又拧干,淅沥水声作响,她十指通红着絮絮道,“阿嚏!湿毛巾敷一敷额头,降温很管用,那次在山洞我就是这样给你弄的,敷一敷吧,会好受一点。”
她举着毛巾询问,闭目的人忽然翻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她。
好像闹脾气的熊孩子。
背过身的人缓缓睁眼,眉头紧锁,一副十分困扰的样子。
那种感觉又来了,他似乎被什么裹得密不透风,气都喘不上来,而始作俑者恍若无知无觉,还在切切低语。
他骤然出声截断乔宁的话:“克索里。”
语气不耐而熟悉,一听就知道这人要搞什么幺蛾子,乔宁丢下毛巾急急出声道,“别!禁言咒嘛,我知道的,不说了不说了,水盆毛巾都给你放这里了。”
冲克索里摆摆手,她端出锅碗去房外练习清洁咒。
“伊莱,乔宁是在关心你,”看着少女仓皇逃窜的背影,克索里忍不住小声道,“她不应该得到这样无礼的对待,你继续下去的话,她也许、也许就不会对你好了。”
关心。
仿佛身处滚烫岩浆中,混沌纷飞的思绪里,伊莱只拾起这两个字。
他才不需要这种黏糊牵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