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糙汉将军,渣前夫一家悔疯了》 第1章 娶平妻 灶膛里的柴火劈啪作响,水烧开了,白色的热气升腾而起。 温玉竹捏着一把细面,熟练地抖落在滚水里。 她拿起筷子搅了搅,一调,一捞,正好装满一个碗底,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份的量。 再撒上几粒葱花,清汤白面映着点点翠绿,看起来让人食指大动。 “哐当”一声,灶房门被狠狠踹开。 王桂花叉着腰站在门口,三角眼死死地瞪着她,声音尖锐刺耳: “温玉竹!我们景文现在可是考上了秀才,对面刘小姐那可是大家闺秀,可不是你这种没爹没娘的孤女能比的!” “能让你做平妻也是景文对你还算有些旧情,刘小姐进我顾家门,那是通知你,不是要你点头同意!” 温玉竹将那一碗热汤面端在手里,抬起头,直直地对上王桂花的眼睛,语气疑惑: “大家闺秀的千金小姐甘愿嫁到这乡野地方?还愿意跟人做平妻?” 王桂花一脸得意地仰起头:“人家千金小姐不图钱,就图我们景文的一片真心。我们景文又有能耐,才考了一次就中了秀才,后面想中举人当状元不也是手拿把掐?” 温玉竹讥讽道:“一片真心?他要真有这一颗真心也不会家里已经有了娘子还能对别的姑娘掏出真心。” 王桂花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三角眼瞪得溜圆。 她一口唾沫恶狠狠地啐在灶边泥地上,猛地往前踏了一步,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温玉竹的鼻尖: “我们景文现在可是秀才,三妻四妾怎么了?不识好歹的丧门星!能给你一个平妻都是我们景文心软,不然凭着刘小姐的家世,她进了家门,你就该给景文做妾,天天跪在刘小姐身边伺候。” “进家门?”温玉竹抬起头环顾四周,看着四周青砖瓦房。 在她来之前这房子还是泥土房,甚至土墙都开裂了,一起风,屋子里的人都能被刮一脸灰。 “你的意思是,她住进我掏钱新盖的房子,还得我来伺候她,叫她一声姐姐?” 王桂花脸上露出鄙夷:“你嫁到我们家,这钱就是我们顾家的钱!” “嫂子!”顾景文的妹妹顾杏儿语气娇软地走了过来,亲昵地挽起她的胳膊。 “您嫁到我们家,这新房子都是您出钱盖的,这恩情我们家记着呢。最好的那间房都一直是你在住着。” “当初你嫁到我们家来,不也是没去处吗?现在你要把娘惹恼了,被赶出家门,你还能去哪儿?” 温玉竹不动声色抽回了手,看着顾杏儿穿着一身崭新细棉,那还是她前些日子去镇上扯的新布,亲手给顾杏儿新做的。 她还记得自己刚来这个家的时候,顾杏儿瘦得皮包骨头,穿着满是补丁的粗麻衣服,浑身脏兮兮。 而现在吃她的,用她的,脸上长了些肉,身材也丰满了起来。 现在这白眼狼反倒威胁起她,不妥协就要赶她出门? 顾杏儿见温玉竹跟自己拉开距离也不恼,她语气轻飘飘道:“反正这事族里都已经点头同意了,哥已经跟族长去刘家提亲了。你就认命吧。” “说完了?”温玉竹扫了一眼母女二人,指腹感受着碗壁的滚烫,心却冻得麻木了。 多说一句都觉得脏了耳朵,她倒要看看,这家人的贪心,到底能没底到什么地步。 各怀鬼胎的两人眼珠子转了转,似乎还在打别的主意。 “没事我就先回房了。” 温玉竹端着汤面进了自己的屋子,坐下来慢吞吞吃了起来。 刚吃了没两口,母女二人又追了上来。 王桂花一进门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家里这么多人,中午你就给你自己做了一碗面?我们其他人吃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小气呢?” 温玉竹喝了一口面汤,一股暖意让身体松软下来。 她抬起头,语气冷淡:“家里的粮食都在厨房,想吃可以自己做。” 王桂花和顾杏儿迅速对视了一眼,顾杏儿咬住下嘴唇,王桂花则干咳了一声,眼神直往屋角落的米缸上瞟。 家里的米面都被他们拿去抵债了,现在顾家一大家子人吃的也都是温玉竹去镇上买的粮食,厨房里不过是几把顾杏儿今天去山里挖的野菜。 现在她把这些都搬到自己屋里,意图也很明显了。 王桂花冷哼一声:“哼,小家子气的玩意。人家刘小姐家里是药材商人,有的是陪嫁。等她一过门,你这点东西又算得上什么?” 她指着屋子里被温玉竹收拾得妥帖的物件,带着命令的语气道: “把这些都收拾好,等我儿景文回来,他就住进来。以前是他病了,需要住在偏房更方便。现在他既然已经考上秀才,他就是我们一家之主,这最好的屋子给他住!” “那我住哪儿?”温玉竹视线也冷了下来。 王桂花一脸得意:“你不是不想当平妻吗?那就给我儿子做妾!你搬那偏房住着去!” 温玉竹缓慢放下手里的筷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房子立柱上梁,买砖买瓦,甚至请泥瓦匠的工钱,全是我温玉竹掏的真金白银。” 温玉竹起身,一步步走到王桂花面前,“这屋子的桌椅板凳,也全是我置办。想让我腾地方?可以。连本带利拿二十两银子来,我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顾杏儿急着往前朝着她迈了一步:“嫂子,你怎么能张口闭口都是钱。我哥现在是秀才老爷,没道理让一个妾室住最好的房吧?” “没道理?”温玉竹冷嗤一声,目光在顾杏儿平整的细棉布衣服上狠狠刮过,“吃我的粮,穿我买的布,现在还要霸占我盖的房?就连他顾景文去考试的路钱也是我给的。我凭什么不能住这里?” 顾杏儿脸上的娇笑瞬间僵住,冷冷道:“嫂子,你嫁到我们家来,不就是没地方去?我们顾家愿意收留你,那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给钱。算起来,当初要不是我们收留,你可就要成为流民了。哪儿还能住得上这青砖瓦房!” 温玉竹嗤笑:“收留?当初你哥快病死了,连镇上的大夫都让你们准备后事。要不是我衣不解带治好了你哥的病,他哪儿来的命去考秀才?现在倒成了你们收留我?” 第2章 这么好的媳妇 顾杏儿猛地拔高音量:“就这点小恩小惠你还要我们记你一辈子吗?要真这么说,我爹当初为了救你爹娘,连命都赔进去了。你就是欠我们顾家的!” 温玉竹先是一怔,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顾伯父的恩,我温家从未遗忘,从他走的那年起,就没差过一分一毫。” “够了!”王桂花脸上的横肉猛地一跳,双手叉腰往前一挺,唾沫星子乱飞,“光记着恩能顶吃还是顶穿?景文已经跟族长去刘家详谈了,亲事板上钉钉!你要么乖乖认下平妻,要么卷铺盖滚出顾家!” 顾杏儿也学着母亲的模样恶狠狠瞪着温玉竹:“就是!等我哥和族长回来,到时候休了你这个妒妇!” 温玉竹看着王桂花额头的冷汗,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行,那就等他回来。该算的帐,一笔都跑不了。” 话音刚落,外面的喧闹声由远及近。 王桂花瞬间喜上眉梢:“一定是我儿回来了!” 她看着温玉竹的眼神得意中带着鄙夷:“我儿现在可是秀才,村子里的人都上来巴结。要不是景文还念着点旧情,早一封休书让你这个连娘家都没有的绝户女滚出家门了!” 说完,母女二人瞬间换了嘴脸,蛮横戾气一扫而空,齐齐堆上谄媚讨好的笑意,快步往门外迎了过去。 温玉竹缓步跨出门槛。院子里,身着素色长衫的顾景文正被村民簇拥着。 “景文,年纪轻轻才第一次考就中了秀才,将来定是要做大官的!” “当了官老爷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 “要我说,最该谢的还是人家玉竹!你小子当初看了多少大夫都让准备后事,是人家姑娘花钱花力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现在当了秀才老爷,可不能亏了跟你共患难的媳妇!” “对!早点添个大胖小子喜上加喜!你爹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看着温玉竹从屋子走出来,更是把顾景文往她身边推了推。 顾景文猝不及防撞上温玉竹冷淡的视线,喉结上下滚了滚。 此刻的她一身简单的村妇打扮,却掩盖不住骨子里清隽气质,能让人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她。 就算是跟她朝夕相处一年,顾景文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在她脸上顿了顿。 温玉竹的语气温吞,嗓音却清晰地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夫君和刘小姐的婚事都谈妥了?” 原本还吵闹的村民打趣声一下消失,院子里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啊?景文要娶二房?” “不能吧,玉竹这么好的媳妇……” “就算考上秀才,也毕竟是乡下人,也没听说周围谁家纳妾呀!” 村民议论声四起,让顾景文立刻头皮炸开。 他有些埋怨地朝着温玉竹瞪了一眼,随后尴尬地朝着村民笑了笑:“乡亲们误会了,一点家事回头再说。改日一定摆酒请大家喝一杯。” 说罢,他立刻给王桂花使眼色,母女俩连忙上前连哄带劝,把院子里的村民都送了出去。 大门“哐当”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议论声,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顾景文眉头紧锁,一开口就是埋怨:“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怎么能当着村民问这个?我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温玉竹眉梢轻佻,语气里裹着讥诮:“夫君是觉得这事不光彩见不得人?那刘小姐过门的那天打算怎么做?瞒着全村人偷偷摸摸抬进来?” 王桂花快步走来打断:“儿子,别管她!刘家那边怎么说?” 顾景文眼神朝着温玉竹的脸上扫了一眼,带着几分不自在,随即回道:“刘老爷和夫人对我很满意,并不在意我已有妻室。下聘的日子改日详谈。” 王桂花脸上瞬间露出笑意,得意地斜睨着温玉竹:“瞧瞧,这就是读书人的体面!” 顾景文不耐地睨了自己母亲一眼,王桂花立刻悻悻地闭上了嘴。 “娘,您别说了,这事我和玉竹再谈谈。” 说着,他笑呵呵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根打磨得还算光滑的木簪。 他往前递了递,语气放得又柔又软,一副深情模样: “玉竹,今天我去镇上,看到这根簪子特别适合你。想着这一年来,也没给你买过像样的首饰,你看,喜欢吗?” 温玉竹还没回话,顾杏儿就酸溜溜地撇了撇嘴: “哥,你对她这么好干嘛?她刚才还跟娘呛声,半点都不体谅你,人家又不会念你的好。” “别瞎说!” 顾景文严厉呵斥起来,转头又对着温玉竹换上讨好的笑脸,“玉竹嫁到我们家来,又要照顾生病的我,又要操持家里里外外的活,我这个做丈夫的就该心疼娘子才对。” 他往前凑了凑,举着木簪笑道:“娘子,这一年来你辛苦了。来,这发簪我给你戴上?” 温玉竹看着木簪,脸上的笑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语气冰冷: “为了让你能顺利去考试,我去深山里挖了半个月药材,一共卖了十两银子。去州府赶考的吃住打点,满打满算也用不了五两,算下来,至少该剩五两银子。” 顾景文伸出去的手瞬间僵在半空,眼神慌乱地飘了飘:“已经……花完了。” “花完了?” 温玉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似有若无的惊讶,“隔壁村杨家老二也同去赶考,他家给他备了三两银子的路费,回来还有剩余。夫君这一去,就花光了整整十两?” “你什么意思?!” 王桂花立刻炸了毛,厉声替儿子辩解,“我儿子可是考上了秀才!就算花了这么多钱又如何?他身体本来就差,路上指不定是喝了汤药、补了身子花了钱,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他的病一直是我在调理,路上吃的药、用的东西,全是我提前备好的。” 温玉竹一步逼近顾景文,直直盯住他的眼睛,“夫君,剩下的钱,到底花哪儿去了?” 顾景文的脸微微发烫,声音也放轻了许多:“今天去找刘家谈婚事,总不能空着手去,所以……备了一些礼。” 王桂花立刻拍着大腿附和:“那确实不能空着手去!我儿这是礼数周全!你这个乡野丫头不懂人情世故,就别在这瞎说八道!” 温玉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寒意。 “拿着我挖药材赚的钱,买了五两银子的银簪,送给你即将要娶的刘家小姐,再把首饰附赠的木簪带回来送我。” 她伸手拿起那根木簪,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光滑的簪身,抬眼看向顾景文,嘴角的笑意冷得像冰。 “原来在你顾秀才心里,我温玉竹,竟轻贱到了这个地步。” 第3章 把她休了 顾景文见自己的把戏被彻底戳穿,脸上彻底挂不住,长叹一声,摆出满脸的苦恼和无奈,上前想去拉温玉竹的手却被她侧身狠狠躲开: “玉竹,我知道委屈你了。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啊!” “刘家是县城里的药材大户,听说早年间还是从京城来的,家底厚、人脉广。要不是他们家如今落了些声势,咱们普通农家,根本就配不上人家。” “刘老爷答应我,能给我搭乡试的人脉,能包揽我往后科举所有打点的银子。等我中了举,当了官,你就是堂堂正正的诰命夫人,到时候谁还敢小瞧你?” 他说着,举起手对着天,一副信誓旦旦的君子模样: “我顾景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绝对不会辜负你!就算娶了婉清进门,你也跟她平起平坐,不分大小!玉竹,你就算为了我,为了我们这个家,忍一忍,好不好?” 温玉竹看着他满脸的“深情”,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将那根木簪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拿着我的钱给你的前程铺路,现在还要我为了你的锦绣前程,跟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对吗?” 顾景文最后的耐心耗尽,嘴角往下狠狠一压: “你当初去山里采药治好我的病,卖药草给我赚路费,不也是想让我考上秀才,让你做秀才夫人,好在十里八乡脸面有光。现在我都满足你了,让你和婉清做平妻,保住了你正妻的体面,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温玉竹冷笑:“这么说来,平妻这个位置,还是你们顾家赏给我的?” 顾景文扬起下巴:“婉清父亲本是举人,因家生变故辞官经商,药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她是正经书香闺秀,饱读诗书,耳濡目染习得岐黄之术,更曾在秦州大疫之时舍命赴险,救下百姓无数,跟你这点给村里人看个头疼脑热的三脚猫的皮毛功夫,根本没得比!” 顾杏儿捂嘴惊呼:“天呐!我这未来嫂子就是前年拯救了整个秦州的神秘医女?” “没错!”顾景文一脸得意,“婉清为人低调,做下如此壮举也不曾声张,也是我在考试的路上发现端倪,她最终承认的。” 王桂花满面红光:“那可都是你爹在天有灵,给咱家送了这么个有本事、有家世的好媳妇!” 顾景文直勾勾看着温玉竹:“等婉清来我们家,我的病自然有她来亲自照顾,平日里我读书写字也会有她在旁替我磨墨伴读,她知书达理,能跟我说上话。” 温玉竹漫不经心道:“哦?那我做什么?” 顾景文回道:“你只需要操持家里,照顾我母亲就好。往后有刘家帮衬,你也不用那么辛苦。” 温玉竹自嘲一笑:“这么说来,我倒是成了你家不要钱的老妈子。” “够了!”顾景文额角青筋猛地一跳,积攒的羞恼彻底爆发,大步逼近到她身前,“跟你说了这么多简直对牛弹琴。婉清这样的身份都不介意跟你做平妻,你一个无父无母的粗鄙村妇有什么资格拒绝?” “顾秀才说得是,我等村妇确实高攀不上。”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既然婉清姑娘如此委曲求全,我这个正妻的位子直接让给她便是。不过是一纸休书,直接给你们腾地方,好让你们双宿双栖,没人碍眼。” 王桂花一拍巴掌:“行!儿子,满足她,把她休了!反正现在刘家也攀上了,她对咱家已经没任何用处了,留着也是个碍眼的妒妇!” 顾景文看着温玉竹脸上淡淡的笑容,咬牙切齿。 这个女人好狠的心机。 他刚中秀才,正需好名声铺路。 此时休妻,乡邻必戳他脊梁骨,骂他忘恩负义! 若惹得学政大人不过眼,乡试资格都得丢! 顾景文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双眼死死瞪着她:“我不会休你。你少在这给我耍心机,乖乖准备迎接婉清过门。” 温玉竹目光平视:“我不会同意。” 顾景文的理智彻底崩断。 他高高扬起手,带着劲风狠狠扇向她的脸。 没等王桂花眼里的兴奋散开,清脆的骨骼摩擦声突兀响起。 温玉竹的一只手死死钳住他的手腕。 她常年进山采药、挑水劈柴练出来的手劲,哪里是顾景文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比的? 顾景文的脸瞬间憋得通红,拼命使力,那只手却像被铁钳死死咬住,纹丝不动。 “你怎么……你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温玉竹手腕一翻,顺势重重一推。顾景文连退数步,踉跄着险些跌倒。 温玉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温玉竹,这辈子,不会跟人共事一夫。” 说罢,她无视王桂花的跳脚谩骂,转身跨出门槛 顾景文要另娶贵女、刚中秀才就要逼原配接纳平妻的消息,早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不少村民看到她都热情过来打着招呼,眼神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同情。 她才来这个村子仅仅一年时间,就已经跟村民打好了关系。 只因她会医术,村中有任何头疼脑热都来找她,医术比那附近郎中还要精湛,写的药方价格也不高。 更重要的是,她从未收过村民问诊的费用。 顾景文要另娶的消息已在附近传开,不少人都对她投来同情的目光。 “玉竹,你这是要去哪儿?” 王婶快步迎了上来,大大咧咧对着她打了个招呼,语气里满是担心。 温玉竹语气依然如往常一样平静:“王婶儿,我去一趟县里。” “你要走!” 王婶一个惊呼,周围的人全都涌了上来劝说。 “有什么事两口子好好说,你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儿?” “这顾秀才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平时你做的这些我们村民都看在眼里,他要欺负你了,我们去帮你教训他!” “你可不能走,我爹的腿疾还没治好呢!” …… 看着村民的关心,温玉竹心里微微一暖,语气平淡:“各位误会了,我只是去县里见一位父亲的故人。我作为一名大夫,自然不会扔下病患就这么不告而别,请诸位放心。”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王婶热情地拉着她的手:“我也要去县里,走,我陪你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王婶叫上女儿跟着她一起到了县里。 有村民主动牵出自家牛车,不到一炷香就把她们送到了县城。 下了车,王婶的女儿秀娟凑上前:“玉竹姐去哪儿办事?我们陪你。” 温玉竹拍拍她的手背:“不用麻烦,咱们先去办自己的事,免得赶车的张老伯等太久。” 王婶赶紧拉住女儿使了个眼色:“行,一会牛车这儿汇合。” 温玉竹独自转身,径直来到县衙门前。 门前石狮威严。温玉竹摸出一枚玉佩,两指夹着递到守卫眼前:“差大哥,劳烦通报一声,求见娄大人。” 原本慵懒的衙役看清玉佩花纹,脸色骤变,脊背猛地绷直。 街角处,悄悄尾随的秀娟激动地一把抓住王婶的胳膊:“娘!顾秀才完了,温姐姐找县老爷告状去了!” 第4章 我要和离 温玉竹被领进书房。 案台后,娄县令正翻看卷宗,嘴角带笑。 “娄大人。” 温玉竹轻声唤道。 娄县令放下卷宗迎上前:“玉竹!我正看景文的文章。观点新颖,体恤百姓,下次乡试他必中!” 他面色红润,不住赞叹:“顾家父子人品极佳,当年他爹为救你爹去世,如今他这般争气。把你托付给他,我也算对得起你爹娘的在天之灵了!” 娄县令面色红润,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 温玉竹静静站定:“娄叔叔,我今日来,正是为了顾景文的事。” “放心!我早有准备!”娄县令大步走到桌前,抽出一封信递来,“这是去省府的引荐信,那边知府是我同窗,景文去考试绝无后顾之忧!” 温玉竹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信封上: “娄叔叔,让您费心了。但我今日来,是想请您做主,让我与他和离。” 娄县令猛地抬头:“什么?他刚中秀才,前途无量!是不是你那婆母又为难你了?” 温玉竹语气平稳:“他变心了。赴考路上,他攀上了一位千金小姐。” 她将事情始末简练道来。 “砰!” 娄县令一巴掌拍在案台上,桌上的茶杯都随之晃动。 “混账东西!当初他命悬一线,是你用医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早知他是这等忘恩负义之徒,绝不该让你下嫁!” 温玉竹长叹一声,“当初,顾叔叔听闻皇上重病,我爹娘来这县里寻药,他舍命救下我父母,死前还说着一定要救下皇上,百姓才不会受苦。如此大义之人,谁都没想到他的儿子会是这种人。” “他救下我父母,我救了他的儿子,现在他儿子也考上秀才,这份恩情也算两清。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娄县令眼眶微红,重重叹气:“可以!叔叔做主。只是委屈你了。” 温玉竹摇头:“不委屈。况且我和顾景文至今未圆房,能全身而退便好。” “一年了还没……”娄县令猛地顿住,尴尬地轻咳一声。 温玉竹唇角微勾:“防人之心不可无,给他治病时,我悄悄动了点手脚。” 娄县令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不愧是温兄的女儿,这机灵劲像你娘!” 笑罢,他面容一肃:“你爹若有你这份警觉,当年也不会被污蔑谋害皇上,落得满门抄斩,害你躲避在这小山村里。” 温玉竹轻声应道:“父亲坦荡,才结交了叔叔这般挚友,敢在此刻收留我。” 娄县令摸了摸胡须,避开她的视线:“当年你爹救我一命,我却只能做这些。丫头,你若和离单住,孤女身份恐惹人疑。我建议你继续留在村里,这一年你积攒的人缘,关键时能帮你打掩护。” 温玉竹点头:“当年我父亲在此处采到药引,送上御前却成了毒药,我也想查清那是何物。” “行,我暗中联络村长给你安排住处。只是安置费用我若出手,恐被上面顺藤摸瓜查到。” “叔叔帮我良多,玉竹自己筹谋便是。” “你备好五两银子,住处一落定,我便判你们和离!” “多谢叔叔!” 温玉竹看了一眼案台上的成堆的卷宗:“叔叔,秦州那场疫病似乎让您很头疼?” 娄县令揉着眉心,满脸倦态:“秦州生的那次疫病有些奇怪,我们这清平县离着秦州不算远,就算有你相助把疫病控制,但是源头还没找到一直让人不安。” “只需要一味清瘟草就能很快抑制这场疫病。娄叔叔若是担心疫病危及清平县,不如早些做打算让人种植一部分。这个草生长极快,平时也可以做清热解毒用。我可以给秦州太守修书一封,让他送一些种子过来。” 娄县令猛地站起:“那太好了!此事你务必帮我,早做打算,绝不能让清平县重蹈秦州覆辙!” 温玉竹坐在案台前,写下一封信交给县令。 “我救下秦州百姓,对太守有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也不会透露,叔叔可以放心。” 娄县令激动地收起信件:“我等会儿就让人把信亲自送去秦州!” “既然如此,玉竹就不打扰叔叔,先行告退。” “你这边肯定也有很多事要安排,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温玉竹顿住脚步:“我这还真有一件事可能需要麻烦到叔叔。” 娄县令端茶的手一顿,茶盏悬在半空:“哦?你说。” “在顾老爹出事之后,我爹娘每年都会给顾家送上一笔银子,对于这种村子里的人家,就算日子不算富裕,也不该如此贫苦。我想让叔叔派人去调查一下,这笔银子的去向。” 娄县令慢慢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行,交给我。” “多谢叔叔。那玉竹告退。” 温玉竹转身迈出书房。 县衙外,日头正盛。 两个衙役恭恭敬敬地将温玉竹送下台阶。 不远处墙角,王婶和秀娟探出半个脑袋,张大了嘴。 “娘,差爷咋对玉竹姐这么客气?”秀娟拽了拽王婶的袖子。 王婶一巴掌拍掉她的手:“没眼力见!人家现在是秀才夫人,能不客气吗?” 话虽如此,她目光却死死盯在衙役身上,眉头紧锁,心里直犯嘀咕。 平时趾高气昂的这些狗腿子怎么对一个秀才夫人这么谦卑? 温玉竹刚走两步,余光便瞥见了墙角的衣角。 她径直迈步走去。 王婶和秀娟见状,猛地缩回脖子,脚步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险些绊倒。 温玉竹停在两人跟前,眉眼弯弯,语气温和:“王婶,秀娟,事情办妥了?” 王婶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眼神闪躲着瞥向县衙大门,支支吾吾:“没、没呢。集市缺个物件,就……溜达过来看看。你办完了?” “办完了。”温玉竹神色如常,理了理袖口,“既然都没办完,不如结伴去集市?我正好要去趟药铺。” 王婶见她面色无异,暗暗长舒一口气,一把揽住她的胳膊贴了上去:“哎!那敢情好,走吧走吧!” 温玉竹去附近的药铺询问了一下药材的价格,正好最近药铺缺一些车前草。 这一味药草在村子附近的山里有不少,把这些采来卖差不多能赚个几百文。 她虽然从京城逃难来这里带了不少钱,不过给顾家修房子,给顾景文治病也花了不少,手里也就二两银子不到。 和离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准备安顿自己的问题。 她十两银子的路费都能赚到,这五两银子现在对她而言也不难。 温玉竹将钱袋收拢入袖,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 这一年让顾家吃好穿好,现在也该让他们尝回以前挨饿的滋味了。 第5章 各退一步 温玉竹和王婶母女回到村子,刚跨进顾家院门,正房里传出娇滴滴的女声: “顾哥哥,这屋光线好。这儿放案台,那儿放书架,以后我嫁过来就住这,好不好?” 温玉竹大步跨入门槛:“你们在我房里做什么?” 顾景文嘴唇微张,那个“好”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目光闪躲,不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玉竹,你回来了?” 王桂花从卧室挤出来,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横飞:“发现外头没地儿去,又滚回来了?刚出去时不是挺硬气吗!” 顾景文敛起神色,板起脸开口:“玉竹,这是婉清。她喜欢这间房,你把屋子腾给她,搬去我的偏房。” 温玉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觉得换个人来说,我就会同意?” 刘婉清的目光在温玉竹粗糙的衣衫上转了一圈,帕子掩唇轻笑: “温姐姐别动气。我带的陪嫁书多,需要书架,这屋子宽敞明亮,正适合顾哥哥读书。” 她顿了顿,又瞥向温玉竹的双手:“听顾哥哥说姐姐擅长洗衣做饭,偏房挨着灶台和柴房,岂不更方便姐姐起居?” “我喜欢洗衣做饭?我怎么不知道?” 温玉竹嗤笑一声,嘲讽的眼神刺向顾景文,顾景文脖子一缩,迅速移开视线。 温玉竹抬手指向狭窄的院落:“一个破农家院,你当是几进的大宅门?出门就是柴房,住哪间能多走几步路?” 顾景文的脸有些挂不住:“你这是嫌弃我们顾家穷?” 王桂花双手叉腰吼道:“人家千金小姐都没嫌弃,你倒嫌弃上了!” 刘婉清上前扯住顾景文的衣袖,垂下眼尾:“温姐姐,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各退一步,日子才好过。” “各退一步?” 温玉竹听着觉得更好笑了,“现在不就是你们所有人让我温玉竹一个人往后退,好给你们腾位置吗?既然嫌我碍眼,我也说了,顾景文可以休妻。” “万万不可!” 刘婉清脱口而出,“正是攒名声、博前程的关键时候,若是此时休妻,被外人说一句忘恩负义、休妻再娶,岂不是毁了顾哥哥的仕途?姐姐怎么能这么不顾全大局!” 王桂花跳脚大骂:“毒妇!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收留你!” 顾景文咬紧后槽牙:“婉清处处为我考量,你却要我背负骂名!不过你别白费心机了,婉清已托人将我的文章呈交娄县令,大人看过赞赏有加。” “真的?”王桂花一把抓住刘婉清的胳膊,“那可是县老爷!我们普通人连见上一面都难呢!” 刘婉清微微昂起下巴:“婶子放心。我刘家在京城开过药铺,人脉广阔。等我爹在县里重开药铺,结识了娄大人,自会引荐顾哥哥。” 王桂花心满意足地对着天空双手合十:“要是真搭上县老爷这条路,我们家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做完这个动作收起笑容,指着温玉竹厉声道:“听见没!立刻把这个屋子给我未来儿媳妇腾出来!” 温玉竹冷眼扫过这三人:“顾家吃我的、用我的,连这房子都是我掏钱修的。想赶我走?行,去请村长来评评理!” “够了!”顾景文死死攥紧拳头,“你不就是想让我在村里丢人?” “原来顾秀才也知丢人二字。”温玉竹踱步逼近刘婉清,“刘小姐若想住大屋,自己掏钱现盖一间便是。” 刘婉清攥紧丝帕,涨红了脸不再出声。 温玉竹反手抄起门后的顶门棍,在半空抡出呼呼风声:“出去。以后没我的允许,少踏进一步我的屋子。” 三人见她动真格,连连后退,挤出了房门。 “砰”的一声,温玉竹重重关上房门。 王桂花在门外骂骂咧咧,正跺着脚,忽然眉头一拧,捂着膝盖痛呼一声:“哎哟!” 她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刚才用力猛了,老毛病又犯了!” 顾景文和刘婉清慌忙弯腰去扶。 “快!让玉竹出来给我扎两针!”王桂花疼得直抽冷气。 顾景文停顿了一下,视线看向紧闭的房门。 听着母亲的哀嚎,他此刻也顾不上许多,磨磨蹭蹭到了房门跟前敲了敲。 “玉竹,娘的老毛病犯了,你赶紧给她看看。” 屋内传出温玉竹不咸不淡的声音:“她那未来儿媳妇不是神医吗?还用得着我出手?” 顾景文一拳砸在门框上:“温玉竹!我娘好歹也跟你相处一年,你竟见死不救!” 刘婉清上前覆住他的手背,柔声道:“顾哥哥别急,我早就听说婶子有腿疾,所以备了治腿疾的良药。” 顾景文反手握住她:“还是你好。只是不知病情,能对症吗?” “我刘家世代行医,顾哥哥还不信我?我先给婶子把个脉。” 刘婉清蹲下身,拉过王桂花的手腕,随意捏住了一处皮肉。 门“吱呀”一声开了。 温玉竹倚在门框上,视线落在刘婉清的手指上。 连寸关尺的脉位都没摸准。 “不愧是救了秦州百姓的神医,这把脉的手法真是独树一帜。” 温玉竹拍了拍手。 刘婉清缩回手,站起身反驳:“温姐姐既然懂,怎不来治?” 温玉竹双手环胸,下巴微抬:“有你在,我这三脚猫功夫就不献丑了。” 刘婉清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捻出一粒散发着浓烈药味的棕色药丸递过去:“温姐姐既懂医术,不如看看此药可不可用?” 温玉竹两指捏过药丸,凑近鼻尖闻了闻,随即扔回锦盒:“生川乌配马钱子。药性极猛。婆婆腿疾源于气血亏虚、经络淤堵,用这等虎狼之药,身体根本受不住。” “胡言乱语。”刘婉清一把夺过锦盒,“这是我家祖传秘方,包治百病。区区腿疾不在话下。” 她将药丸塞进顾景文手里:“顾哥哥,给婶子服下,半炷香内必定止痛。” 顾景文捧着药丸,目光在温玉竹和刘婉清之间迟疑游移。 温玉竹转身迈进门槛:“言尽于此,随你们的便。” 房门再次紧闭。 刘婉清咬着下唇,扯了扯顾景文的衣袖:“顾哥哥,这药十两银子一颗呢,你宁信她也不信我?” 顾景文递药的手一顿,干笑两声:“怎么会呢?主要是娘的腿疾一直是她在治疗,我才看了她一眼。” 他不再犹豫,将药丸送入王桂花嘴里。 王桂花一听值十两银子,当即对着房门啐了一口,骂道:“那个妒妇就是见不得我好!巴不得我疼死!我就算疼死,也不用她假好心!” 说完,连水都没要,咕咚一口便将药丸咽了下去。 第6章 给你机会 “咦?好像不疼了!” 王桂花用力揉搓了两下膝盖,猛地站起身。 “才刚吃下去就见效!婉清,你这简直是神药!” 她一把抓住刘婉清的手,连连拍打手背。 随即她扭过头,狠狠剜了温玉竹的房门一眼,拔高嗓门嚷道: “我这未来儿媳妇才是有真本事!不像某些人,拿捏着婆婆求她办事!” 屋内寂静无声。 王桂花讨了个没趣,撇撇嘴,拽着刘婉清往正房走: “走,咱们进屋商量成亲的事,别搭理这种人。” 温玉竹在屋内小憩了一会,一想到自己攒够五两银子就能离开这个家,让她非常有动力。 她翻出一把铜锁,跨出门槛,“咔哒”一声将房门锁死。 正房里立刻传出王桂花摔打茶碗的声音:“一家人还锁门,防贼呢!” 温玉竹余光扫过敞开的窗户,屋里只剩王桂花一人。 顾景文肯定是送刘婉清回去了。 她拎起背篓和药锄,径直出门上山。 经过了一年的时间,这片山头她早已摸透。 药铺紧缺车前草,她便特意绕到深山背阴处采挖。 背篓渐渐装满,草丛深处忽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深山老林罕有人迹,温玉竹手指瞬间收紧,一把攥住药锄柄,警惕回头。 一个小脑袋猛地从齐腰深的草丛里钻出来,咧着一嘴白牙直乐: “嫂子!吓到了吧!” 是二房五岁的堂弟顾金宝。 温玉竹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放下药锄:“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 顾金宝从背后拽出一只肥兔子晃了晃:“三叔给的!今晚有肉吃了!” “三叔?”温玉竹眸光微转,“半年前退伍回来的那位长辈?” 顾金宝连连点头:“嗯!你刚来咱家时大哥重病,三叔还回来看过,那个时候你可能还没什么印象。他半年前退伍回来,就一直住山上的猎人小屋。” 温玉竹刚想问为何不住村里,转念便打住了。顾家两个寡妇,小叔子若住进同一个院子,村里的闲言碎语压不住。 顾金宝凑近两步,踮起脚尖压低声音: “族长爷爷说三叔是逃兵,不许他回村。可三叔明明是带着伤回来的大英雄!嫂子,你会医术,去给三叔看看呗?” 温玉竹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头发:“军中自有高明军医,嫂子这点医术就不去献丑了。” 顾金宝脑袋一耷拉,扯住她的袖口: “瞎说!大哥病得大夫都不收了,就是你治好的!嫂子,是不是大哥要娶新嫂子,你连金宝也不喜欢了?” 温玉竹拍去他肩头的草屑:“不会。金宝是个好孩子。” 小孩立刻扬起脸,贼兮兮地四下瞅了瞅,凑得更近: “嫂子别愁,大哥娶不成那女人的!我爬窗根底下听见了,那大小姐张口就要二十两彩礼,少一文都不行!” “大娘当场拉了脸,说当初娶你不仅没花钱,还白得个好房子。那大小姐急了眼,大哥这才赶忙送她回去。” 温玉竹看着这古灵精怪的小子,嘴角弯起:“行,我知道了。药草挖够了,走,咱们去城里卖药。” 两人先回村,顾金宝将兔子藏回二房的屋子,便跟着温玉竹去了镇上。 傍晚时分,顾金宝含着糖葫芦,吧唧着嘴跨进院门。 顾景文正站在正房廊下,眉头拧成个死结:“去哪了?” 顾金宝脆生生答道:“陪嫂子卖药草去了!赚了好多钱!” 厨房里立刻传出二婶赵春柳压低嗓门的呵斥: “金宝!滚进来干活!” 顾金宝脖子一缩,丢下一句“嫂子我去帮娘干活”,一溜烟钻进厨房。 院子里只剩两人。 顾景文轻咳一声,走下台阶,声音压低:“药材卖了多少钱?” 温玉竹瞥他一眼,脚步未停:“与你何干?” 顾景文一步跨上前挡住去路,额头青筋直跳: “我是你丈夫!家里的进项怎会与我无关?说,到底卖了多少?” 温玉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他,倏地发出一声轻笑: “绕这么大弯子,不如直说你要拿这钱做什么?” 顾景文喉结滚了滚,视线往旁边一飘,声音更低了: “婉清那边要准备下聘,刘家要二十两彩礼。家里实在凑不出,你既然赚了钱,先拿出来应个急。” “让我掏钱,给你下聘娶平妻?” 温玉竹看着眼前的男人,目光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顾景文脸颊微微泛红,抬手挠了挠鼻尖: “玉竹,我也是为了咱们的将来。婉清能在科举上帮我,她有人脉结识县令,有了举荐信,我乡试必中!届时我便是举人老爷了!” 温玉竹突然掩唇笑了起来。 顾景文呆愣地看着她,平日里她总是低眉顺眼,这般明艳的笑容还是头一回见。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为破防。 “靠我采药供你考上秀才,如今又指望别的女人助你考举人。” 温玉竹目光如电,直刺顾景文的双眼,“顾秀才这仕途,原来全凭吃软饭铺路?” “温玉竹!你放肆!我可是你丈夫!” 顾景文双眼猩红,猛地拔高声音。 温玉竹上前一步,逼视着他:“想娶平妻,就凭自己的本事去筹彩礼。别像个窝囊废一样,只敢伸手朝女人要钱。” 顾景文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紧绷: “你以为我顾景文没你就不行?我看你现在还是顾家人,才赏你个表现的机会。 等婉清进门,这顾家可就没你的容身之地了!” 温玉竹下巴微抬,目光凉薄地扫过四周的青砖瓦房: “顾秀才吃我的用我的,连这遮风挡雨的屋顶都是我掏的银子。如今,反倒成了你施舍我、给我表现的机会?” 顾景文猛地逼近一步,用力挥了挥衣袖,满脸烦躁: “修个破房子天天挂在嘴边,烦不烦!赴考路上婉清帮了我那么多,何曾像你这般处处邀功?” 温玉竹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尘,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不提我都快忘了。你去考试那十两路费,也是从我荷包里掏的。” 顾景文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居高临下地瞥着她: “到底还是书读少了,你怕是连举人是什么都不懂吧?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没见过世面,眼皮子浅,自然比不得婉清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 “你现在若肯服软讨好,等我们成亲了,说不定还能赏你个孩子,让你老了也有个依靠。” 第7章 借钱 温玉竹闻言,终于抬眼看向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出了声。 “不必费心,我以后的事情自己会打算。顾秀才还是先琢磨琢磨,去哪儿筹那二十两银子吧。” 温玉竹转身进了屋内。 顾景文指着她的背影,脖颈青筋暴起:“温玉竹,你别后悔!” “砰!” 两扇木门重重合拢,将他的怒吼砸在门外。 西厢房的门“吱呀”拉开,王桂花和顾杏儿探出头。 “哥,她不掏钱,咱把房子卖了也凑不够二十两啊!” 王桂花也满面愁容:“那神药值十两,早知道我刚才不吞了!就算拿去卖,也还差十两!儿啊,要不再去刘家求求情?” 顾景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打断:“刘家随手拿出的药都值十两,开口要二十两已经是委屈了婉清!也就温玉竹这个妒妇,鼠目寸光、小心眼!等婉清过门,顾家还愁没好日子过?” 顾杏儿眼睛一亮,扯住王桂花的衣襟: “娘,像温玉竹这样从城里来的,出手都对咱们这么大方,这京城来的大小姐岂不是能让咱们穿金戴银?” 王桂花咬紧牙关,重重跺了一脚: “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等她过了门,咱们再把借条递过去。她要脸面,定会自己掏嫁妆还上!” 顾景文听着母亲这话,脸上略显不快。 只是现在他两袖清风,也只能先去借钱度过这个难关。 等他中了举,再好好补偿婉清便是。 王桂花转头冲着厨房扯开嗓门:“老二家的!把饭留在锅里,我和景文出去一趟!” 厨房内,赵春柳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冷眼看着母子俩匆匆出门的背影。 顾金宝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娘,这城里的大小姐有这么傻吗?自己花钱娶自己?” 赵春柳撇了撇嘴:“玉竹对咱们顾家好,那都是念着你大伯的恩。现在这恩已经被他们消磨完了,好日子也到头了。” 她顿了顿,转头问:“我让你去找你三叔说这事,你说了没?” “没……”顾金宝挠挠头,“三叔一听是大娘家的事,就让我闭嘴,塞了只兔子就把我打发了。” 赵春柳摇了摇头:“景文自己作死。大房的烂摊子,咱们寄人篱下的别沾边。去,叫你嫂子吃饭。” 顾金宝欢呼一声,朝正房跑去。 夜色深沉。 顾杏儿揉着眼拉开院门。 借着月色,王桂花和顾景文铁青着脸跨进院子。 “借到了没?” 顾杏儿急忙迎上前。 王桂花啐了一口:“晦气!上次那丫头当众闹了一出,族里嫌丢人,连族长都不愿掏一个铜板,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顾杏儿急得直跺脚,一把抓住顾景文的胳膊: “哥,你去劝劝嫂子把钱拿出来呀!一家人有啥不能商量的!” “啪!” 顾景文反手一个耳光,将顾杏儿扇得踉跄后退。 “她骂我是吃软饭的,你还让我去低三下四求她!我顾景文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顾景文指着她的鼻子怒斥。 顾杏儿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新嫂子还得进门啊,族里又不借……” 她目光乱飘,忽地定在厨房方向,“让二婶去求!她白吃白住,总该出点力!” 王桂花双眼一眯,双手一拍:“对!老二媳妇平时跟她走得近。明儿我去放话,她要是拿不到钱,立刻带着那小杂种滚出顾家!” 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不管她下跪还是上吊,必须从温玉竹手里把钱抠出来!” 次日晨雾未散。 温玉竹推开房门,正撞见赵春柳在她门口搓着手来回踱步。 见她打开门,赵春柳迎了上来,却又缩了缩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进来说。” 温玉竹转身让出通道。 刚合上门,赵春柳双膝一软,眼泪夺眶而出: “玉竹!昨夜大嫂发了话,逼我求你掏这二十两,不然就赶我们娘俩流落街头!我娘家回不去,离了这儿只有死路一条!” 温玉竹扶着赵春柳坐了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顾家未分家,二婶你是顾家明媒正娶的二房媳妇,她没资格赶人。” 赵春柳抹了一把眼泪:“话虽如此,长嫂如母,她是家里话事人,现在景文又考上秀才,族长肯定会偏帮他们的。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怎么斗得过他们啊?” 温玉竹眉头轻挑:“他们母子昨天不是借钱去了?借了多少?” 赵春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连他去考试,族里的人都舍不得筹这个钱,更别说他要花二十两抛弃发妻另娶。这名声可不好听。就连族长这次都没给钱。” 温玉竹指尖轻轻敲打着桌沿:“族长的女儿好事将近,他上次跟着顾景文去刘家议亲,不过是看在顾伯父早逝、王桂花没见识,怕她说话得罪人。” “要是再借钱给顾景文娶二房,这事让他女儿婆家知道,这门婚事都得黄。” 赵春柳长叹一声:“是啊。也就嫂子他们不清醒,干这种腌臜事。” 温玉竹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既然族里避讳,村里嫌弃。他们不要脸逼你,你便大方开口,还要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赵春柳停顿片刻,恍然大悟:“还是你脑子好使!” 两人在屋子里商议片刻,赵春柳便心情愉悦地去了厨房做早饭。 稍后,温玉竹端着木盆出门。 顾杏儿顶着半边红肿的脸从房门出来,下意识捂住脸颊,等着温玉竹来问。 温玉竹目光扫过她,脚步不停,径直出了院门。 要是以前她看到自己这样肯定紧张的来问了,指不定还会给她煎药,现在连问都不问一句了。 果然以前那些温柔体贴全是装出来的! 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妒妇! 村头溪水边,几个妇人正蹲在青石板上洗衣。 温玉竹寻了个空位,刚把衣裳浸入水里。 赵春柳疾步冲过来,裙摆带倒了木桶,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扑通”一声闷响。 “玉竹,二婶给你磕头了!求你拿出二十两银子吧,不然大嫂就要把我和金宝扫地出门了!” 温玉竹头都没抬,冷冷道:“二婶,我已经说过了,我便是有这二十两银子,也绝不会掏出来给顾景文娶二房。” 四周洗衣服的妇人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双双眼睛瞬间瞪大,直勾勾地盯向两人,手里的湿衣裳都忘了拧。 第8章 赶出家门 秀娟扔下洗好的衣服,几步冲到温玉竹跟前: “玉竹姐,顾大哥真要抛弃你另娶?这二十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赵春柳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大哭: “大嫂发话了,景文要娶个大小姐做平妻,要二十两彩礼!家里没钱,逼我来求玉竹掏。要不到钱,就把我和金宝赶出家门!” 妇人们彻底炸开了锅,纷纷甩干手上的水围拢过来。 “一穷二白还要正妻掏钱娶小老婆?顾秀才的书读狗肚子里了!” “当年他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是玉竹硬生生拉回来的!这是救命之恩!” “掏钱修房买衣,连赶考的盘缠都是玉竹赚的!考上秀才就翻脸不认人,还逼着寡婶出面要钱,算什么男人!” 几个妇人七嘴八舌,讨论越来越起劲,最后商量着要闹去村长那里。 众人越骂越火大,推搡着便要去找村长评理。 村长刚从镇上回屋,茶还没喝上一口,一群村妇便涌进院子。 他眉头拧成一团:“都不下地干活,全挤这儿干什么?” 几个妇人争抢着将顾家的事倒了出来。 村长吧嗒着旱烟的动作猛地停住,脸色铁青。 今天他已经去了一趟衙门,县令亲自召见,让他把温玉竹的事情办妥。 他本不信一个读书人能干出这等荒唐事。 “让正妻掏钱,给他娶小老婆?” 村长拔高嗓门,手里烟杆重重磕在桌角。 秀娟一把将赵春柳拉上前:“您不信问二婶!” 赵春柳缩着脖子,只顾低头抹泪。 村长目光扫过温玉竹,放缓了语气:“丫头,你为村里做的好事大家都记着,委屈不了你。这主,我替你做。” 温玉竹扶起赵春柳:“村长,顾家拿捏不了我,便拿二婶这个软柿子捏,逼她来做这个恶人。今日这事,还得劳烦您当面定个规矩,免得日后他们再拿孤儿寡母撒气。” 村长冷哼一声,将烟杆往腰间一别:“走!顾老二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娃,他走了,他的媳妇孩子,轮不到王桂花一个长嫂来欺负!这村里,还没她称王称霸的份!” 众人簇拥着村长,浩浩荡荡涌入顾家院落挤满了人。 刚睡醒的顾家母子二人睡眼惺忪的看着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景文瞥见温玉竹身旁的村长,眉头紧蹙。 “温玉竹,你怎么把村长带来了?” 王桂花披着外衣冲出来,指着温玉竹的鼻子大骂:“一点鸡毛蒜皮的家事,你还去惊动村长?” “一点家事?”村长一步跨上前,“逼着寡妇弟媳去勒索你儿媳,要不到钱就要把孤儿寡母扫地出门!王桂花,村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恶霸了?” 王桂花双手叉腰,下巴高高扬起:“婆婆管教儿媳妇,你个村长手伸得也太长了!我儿子现在是秀才,见县令都不用下跪!你连县老爷的面都见不着吧?” 这话正戳中村长肺管子。 回想起县令的敲打,村长气得胡子直抖:“好一个秀才!考了个功名就抛弃糟糠、欺压寡妇!若真让你当了官,那是祸害一方!下次乡试,休想让我给你开举荐信,免得丢尽咱们村的脸!” 顾景文脸色唰地惨白。 他三两步冲下台阶,慌忙拱手:“村长!我正日夜温书准备下半年的乡试啊!” 看着村长冷硬的脸,他额头渗出冷汗,强挤出一抹笑: “您误会了。我确与刘家小姐情投意合,但也绝不会辜负玉竹,更不会做出让正妻掏钱娶亲的荒唐事。今日之事全是我娘一时心急,办了糊涂事。我堂堂男儿,怎会贪图女人的钱财?” 顾景文拼命给王桂花使眼色。 王桂花讪讪地放下手,换上讨好的笑脸:“村长,我一个乡下妇人没见识。景文若当了大官,也是给咱们村光宗耀祖不是?您消消气!” 村长别过头不理。 顾景文急得直搓手,求救般地望向温玉竹。 温玉竹扫了他一眼,上前一步:“村长。” 顾景文暗暗松了口气,肩膀跟着垮了下来。 算她还识大体。 “关于二婶的事,今日还是当面定个规矩为好。” 温玉竹目光清冷,直视村长。 村长点头应允,转身指着王桂花:“我不管你家务事。但这村里,绝不容许你擅自将老二遗孀扫地出门!若真过不下去,那也是按族规分家,轮不到你来赶人。听见没!” 王桂花咬着后槽牙,胡乱点了点头。 村长深看了一眼顾景文:“顾秀才,好自为之吧。” 说罢,背着手大步走出院子,村民们也散了。 院外,秀娟追上村长,扯住他的袖子直跺脚:“村长,就这么饶了他们?玉竹姐受多大委屈啊!” “她受委屈?” 村长紧绷的脸瞬间化开,满脸褶子挤出笑容,“把心放肚子里,你玉竹姐底牌硬着呢,没人能欺负她!” 他回头瞥了一眼顾家崭新的院门,冷哼一声。 顾景文这蠢货,连自己丢了什么泼天富贵都不知道,还在这耍秀才老爷的威风! 院内重归死寂。 顾景文脸上的赔笑瞬间消失,阴沉得快滴出水来:“温玉竹,你竟敢拿村长来压我!” 温玉竹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视线:“不是你们先拿二婶和金宝来逼我?如今村长发了话,你们再敢动二婶一根手指头,全村人都会指着你顾秀才的脊梁骨,骂你小肚鸡肠、公报私仇。” 顾景文双眼充血,几步逼到她跟前:“好狠的心!你明知我没结交过书院先生,见不到县令,乡试全指望村长的举荐信!你这是要断我的仕途!” 温玉竹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举荐信的事,我只字未提。是你顾秀才的做派,让村长倒了胃口。” 顾景文拳头捏得死紧:“那你刚才为何不替我说句好话!你身为妻子,难道不该替丈夫筹谋!” “丈夫的本分是养家糊口,你做到了吗?”温玉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顾景文如被冷水浇头,眼神闪烁了一下,硬着脖子道:“我中了秀才,名下良田皆可免赋税!这怎么不是贡献!” “连自家田埂朝哪开都不知道,也配谈贡献?”温玉竹逼近一步,“洗衣做饭、伺候婆婆,我做尽了为人妻的本分。你身为男人,也该负起男人的责任!去种地干活,赚钱糊口!” 顾景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让我这握笔杆子的手去抡锄头?粗鄙!” 温玉竹毫不留情地刺回去:“那就去镇上当账房,好歹一月也能挣几百文。自己去看看外头的柴米油盐,别张嘴就是二十两彩礼,平白惹人笑话!” “你……” 顾景文一张脸涨得紫红,指着她的手指不住颤抖,“你竟让我去算账?沾满铜臭的市侩妇人!若是婉清,绝不舍得如此折辱我!” 第9章 铁公鸡拔不出毛 “没办法,我就是市侩。你下次若再敢打我银子的主意,我就去村头一哭二闹三上吊,叫你顾秀才再没脸出门!” “你敢!”顾景文猛地拔高音量,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温玉竹下巴微扬,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拉起赵春柳径直跨出院门。 院内重归死寂。 王桂花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儿子别怕!这死丫头要脸,绝做不出那种撒泼打滚的事!” 顾杏儿绞着衣角:“可是娘,她今天连村长都敢叫来!这钱怕是抠不出来了。指不定下次真能把县老爷招来!” 顾景文攥紧拳头:“这个毒妇!分明是想断我的仕途!想找县老爷给她撑腰?先看看她有没有本事能见到!” 王桂花扒着门框往外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儿子,这铁公鸡拔不出毛,咱们总得想辙。要不……你去找刘小姐借点?等她过了门,那还不都是咱家的?” 王桂花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 顾景文重重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顾景文阴沉着脸,一路疾步赶到镇上刘家。 刘家刚从秦州搬来,宅院已布置得颇具气派。 他被家仆领进会客厅,晾了半个时辰,连口热茶都没上。 顾景文坐在太师椅上,如坐针毡。 前几天还被全村人围着恭维“秀才老爷”,如今却在一个商户家里被如此怠慢,一股屈辱感顺着脊背往上涌,脸一阵红一阵白。 珠帘轻响,刘婉清姗姗来迟。 顾景文猛地站起,语气透着焦躁:“你怎么才来?” 刘婉清对他莞尔一笑:“见心爱的人之前当然得先梳妆打扮一番。” 顾景文这才定睛看去。 刘婉清一改往日素雅,发髻上点缀着珠翠,步摇轻晃。 顾景文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快步迎上前拉住她的手,声音软了下来: “婉清,你今日真美。” 刘婉清顺势抽出手,理了理袖口:“说吧,今日找我何事?” 顾景文视线闪躲,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刘婉清身子前倾,轻声细语:“可是聘礼出了岔子?” 顾景文颓然坐下:“瞒不过你。温玉竹那个妒妇,今日在村里大闹了一场,如今族里谁也不肯借钱给我。” 刘婉清脸上的笑意瞬间抹平,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所以,你来找我?” 顾景文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小声道:“你能不能……先垫付。等日后宽裕了,我定如数奉还。” “让我自己掏钱娶自己?” 刘婉清嘴角勾起,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拿着帕子轻轻掸了掸裙摆。 顾景文头垂得更低了,耳根红透:“婉清,我确是走投无路了。” “罢了。” 刘婉清重新覆上他的手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直接给你钱,不如我指条明路,你自己赚。” 顾景文连忙顺着她的话点头:“对!本来我是想去给人做账房,只是当账房一月才几百文,攒够二十两遥遥无期。你有什么法子?” 刘婉清拉起他往花园走:“今日县里酒庄的秦老板来访。他儿子十八了,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听闻你一举中了秀才,想请你帮个忙。” 顾景文背脊瞬间挺直,下巴微扬:“让我指点他文章?自无不可。秦老板出多少束脩?” 刘婉清停在廊下,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让你写一篇策论,他儿子背熟了去应考。秦老板直接出二十两。” 顾景文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代笔当枪手?这有辱斯文!” “扑哧。” 刘婉清掩唇轻笑,“银货两讫的买卖,算什么辱没?” 见他僵立不动,刘婉清一把甩开他的手:“路给你指了,你倒挑拣起来。难道真让我等你攒一辈子账房钱?还是你本就打算从我这里空手套白狼?” 顾景文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 回想起之前温玉竹知道他想参加考试,给他拿了一些参考的文章,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抄袭剽窃。 如今,刘婉清却要他去替人作弊! 刘婉清见状,眉头微蹙,又重新贴上前攀住他的手臂,声音娇软: “顾哥哥,我若直接给你银子,爹娘必定瞧你不起,更不会准我下嫁。为了咱们的将来,你就委屈这一回,好不好?等你将来当了大官,谁还敢说你半句不是?” 顾景文后槽牙死死咬紧,双眼一闭,重重点头: “好!为了你,这文章我写!” 刘婉清顺势揽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晃了晃。 两人温存片刻,刘婉清退开半步,眉头轻蹙:“温姐姐也太狠了。如此在村里诋毁你,顾家现在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顾景文猛地挥开衣袖:“别提她!当初我家好心收留,如今她倒打一耙,满村都骂我是白眼狼!” 刘婉清抚着胸口,长长叹了一口气:“姐姐竟这般深沉的心机。我若过门,定会被她磋磨死。我娘在家就日日受气,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她敢!” 顾景文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若非刚中秀才怕人非议,我早一纸休书赶她出门了!” 刘婉清眸光微闪,凑近他耳畔:“既然已经撕破脸,顾哥哥何不快刀斩乱麻?” 顾景文一惊:“休妻?可我的名声……” “反正现在也被人戳脊梁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刘婉清撇了撇嘴,满不在乎道,“等你拿了秦老板的钱,风风光光把我娶进门,将来中了举当了官,谁还敢提当年那点小事?” 顾景文满脸愁容:“我更愁的是乡试!今日村长放话,绝不给我开举荐信。没有信,我连考场都进不去!” “多大点事。” 刘婉清抽出帕子掩唇,“你既帮了秦老板,让他出面给你弄张举荐信还不是小事一桩?” 顾景文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眼底狂喜:“当真?婉清,娶到你真是我三生有幸!有你这话,我立刻回去写休书!” 他转身欲走。 “站住!” 刘婉清一把拽住他的衣摆,眼尾挑起一抹算计的精光,“听说,温姐姐当初带了不少好东西来顾家?既然是她不仁在先,你何必手软。你日后还要打点仕途,总得多备些银钱。” 顾景文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的意思是,吞了她的嫁妆?” 刘婉清顺势贴进他怀里,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 “我也是心疼你。顾家家底薄,我若带着丰厚嫁妆过门,村里人定又要嚼舌根说你吃软饭。你名下多些资产,咱们的日子也硬气。” 顾景文胸口一热,反手将她揽紧:“你说得对!她既嫁入顾家,那些东西便姓顾!我这就回去把她净身出户,让她一文钱也别想带走!” 第10章 体面活 下午,顾景文从镇上回来。 王桂花和顾杏儿赶紧围上去:“儿子,咋样?大小姐答应了?” 顾景文满脸得意:“婉清知道咱家条件不好,特意给我找了个活儿。” 王桂花拉下脸:“啥?让你一个读书人去干粗活?” 顾景文干笑两声:“娘,是读书人干的体面活,干成之后老板直接给二十两。” 顾杏儿瞪圆了眼:“二十两?去镇上干账房一个月才几百文呢!” 顾景文下巴一抬:“你哥可是秀才!老板看中我的本事才开这么高的价!” 他左右看了看,“那个毒妇呢?” 王桂花撇了撇嘴:“这两天勤快着呢,带着金宝上山挖草药去了。” 顾景文嘴角瞬间勾起一抹窃喜,心里的那点怨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看来她嘴上骂得难听,心里还是怕被赶出去,知道要讨好自己,拼命赚钱给他攒盘缠呢。 他大手一挥,装模作样道:“行!只要她表现好,安分守己,我就不休她!” 顾景文哼着小曲进了屋。 天快黑了,温玉竹才牵着金宝回来。 顾景文听见动静,立刻从屋里出来,拉着脸摆出丈夫的架子:“都快吃晚饭了,怎么才回来!疯跑一天,像什么样子!” 温玉竹冷冷扫了他一眼,转头冲厨房喊:“二婶,我和金宝在镇上吃过了,不用做我们的饭。” 厨房里赵春柳应了一声。 王桂花扯着嗓子冲出来:“吃过了?你带着孩子在外头吃独食?咋这么自私!” 温玉竹挑眉:“我花自己赚的钱,怎么就自私了?” 王桂花双手叉腰:“进了顾家的门,你赚的钱就是顾家的!谁家媳妇不把钱交给婆婆?你全捂自己兜里,是不是拿去外头养汉子了!”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掐温玉竹的胳膊。 金宝一把挣脱温玉竹的手,挡在她身前:“大娘别欺负嫂子!嫂子没养汉子,她赚的钱都好好存起来了!” 顾景文一听,目光立刻落向温玉竹腰间的钱袋。 确实比之前鼓了不少。 看来她真在好好存钱,为将来做打算。 顾景文眼神软了下来。 王桂花还在那儿跳脚:“新媳妇马上过门,咱家必须立规矩!以后你们赚的钱都得交给我管!” “笑话!” 温玉竹冷笑,“我刚来时顾家穷得叮当响,现在要把钱全交给你,不就是又惦记上我的钱了?怎么,白天的教训不够?村长管不了你,我去县衙击鼓!” “你敢去县衙?” 王桂花瞪着眼,“我儿子是秀才!县老爷能替你个村妇做主?” 温玉竹仰起头:“咱们可以试试。” “行了!” 顾景文大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王桂花气得直拍大腿:“儿子,这小贱人不听婆婆的话,赶紧休了她!” 温玉竹冷眼看着他们母子一唱一和:“成啊,现在就去叫村长和族长。” 顾景文瞪了她一眼,语气却没了刚才的狠劲,甚至带着点哄着的意思:“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娘也是一时心急,口无遮拦。” 他转头看向王桂花:“娘,既然是她自己的钱,让她自己收着。” 不管王桂花在旁边把眼睛瞪得多大,他转头又对着温玉竹摆出丈夫的架子,叮嘱道:“赚钱不容易,别赚一点就拿去败坏了,下不为例!” 说完,他背着手,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回了屋。 温玉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这俩人不找茬,她也乐得清静,转身回了房。 晚饭桌上,王桂花还没回过神:“儿子,不是说休了她吗?刚才我故意发难,正好借机休了她,你咋还拦着?” 顾景文得意地压低声音:“娘,您没看她这两天拼命上山采药?这分明是看我要乡试了,在给我攒盘缠呢!” 王桂花一拍大腿,这才反应过来。 顾景文美滋滋地夹了一筷子菜:“她就是嘴硬,知道婉清要进门心里不痛快。随她去,等钱攒够了,她自然会捧着钱来找我服软。” 王桂花立刻乐开了花:“算她识相!那这么说,你和婉清的婚事稳了?” 顾景文得意点头:“板上钉钉!聘礼不用愁了,接下来就该筹备办喜事。这事儿就交给娘操心了。” 王桂花摸着下巴犯了难。 她很少操持这种家里的大事,就算温玉竹嫁到他们家,当时家里没钱,只是简单的办了个酒席,请村子和族里吃了顿饭。 很明显,像刘婉清这种大小姐就不能这么糊弄。 可大办就得掏钱,她肉疼啊。 她看了一眼西厢房紧闭的门,眼睛猛地一亮:“对啊!让玉竹去办!她是正妻,操办这事儿名正言顺。” “行,您去跟她说。” 顾景文满脑子都是二十两的文章,懒得管这些琐事。 吃过晚饭,王桂花抹了把嘴,火急火燎跑到温玉竹门前,把门拍得震天响。 门开了。 温玉竹扫了一眼王桂花脸上挤出来的假笑:“有事?” 王桂花完全无视她的冷脸,厚着脸皮凑上前: “玉竹啊,景文现在不休你了,你好歹还是咱顾家的人。这不,家里马上要办喜事,这操办的活儿交给你最合适。买东西的钱你先自己垫上,等喜事办完,娘再把钱补给你。” 温玉竹看着王桂花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实在没忍住,嗤笑出声:“让我掏钱,给顾景文办喜事娶平妻?” 王桂花脸皮一绷,拔高了嗓门:“都说了是垫付!等婉清带着嫁妆过了门,还能赖你这点钱?” 温玉竹双手抱胸,闲闲地靠在门框上:“行啊。京城来的千金大小姐,排场必须大。酒席连摆三天,猪羊全杀。五十两银子,婆婆现在掏出来,我明儿一早就去镇上采买。” “你抢钱啊!都说了让你先垫着!”王桂花急得直跺脚。 温玉竹站直身子,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们顾家这几个人为了娶那二房几次三番来骗我手里的钱,真当我温玉竹是傻子?还是你觉得我跟你一样蠢?你变着花样我就能上了你的当交出我的钱?” 王桂花气急败坏,伸手指着她的鼻子就要开骂。 “砰!” 温玉竹半句废话都不想多听,反手重重摔上房门。 门板带起的风刮过王桂花的脸,险些撞歪她的鼻子。 王桂花捂着鼻子后退两步,跳着脚在门外破口大骂: “装什么装!全家谁不知道你天天上山挖药草,就是想给景文攒赶考的盘缠!现在提前借来用用怎么了?反正这钱早晚都要花在我儿子身上!你现在不给,将来也得乖乖拿出来!” 第11章 房契和地契 温玉竹站在门内,冷嗤一声。 难怪顾景文刚才突然转了性子,原来是盯上了她的钱袋。 她走到桌前,倒出荷包里的碎银和铜板,看着桌上的银钱,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今天运气好,挖到了野山参,刚好凑足了五两银子。 明日一早,就能去村长那里落定房契,彻底和离离开这个家。 她目光扫过这间自己掏钱翻修的青砖瓦房。 这笔账怕是讨不回来了,权当还了顾老爹当年的恩情,从此两清。 次日,等村里飘起炊烟,她揣着五两银子,锁上房门出了顾家,敲开了村长家的门。 五两银子推过桌面,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村长点清数目,从抽屉里摸出早写好的房契和地契,连同印泥一起推过去:“丫头,按了手印,村东头那处院子和半亩菜地,就是你的了。” 他手一顿,目光迟疑:“你想好了?离了婚的单身女子,没族人护着,在村里容易吃亏。” 温玉竹拇指沾上红泥,毫不犹豫地按下鲜红的指印: “顾家恨不得将我敲骨吸髓,留在那儿才是死路。有村长您照看着,还有村里乡亲们帮衬,我还怕被人欺负不成?” 村长干笑两声。 顾家也是他村里人。 这闲事他确实不好插手太深,只能连连点头:“成!有我在,绝不让人欺负你。” 温玉竹将契纸推回村长手边:“放顾家不安全,劳烦村长代为保管。往后我留在村里,照样给大家免费问诊。” “好,包在我身上。” 送走温玉竹,村长媳妇凑到桌前咂舌:“顾家媳妇这是要搬出来单过?” 村长把契纸仔细锁进木匣:“往后可不是顾家媳妇了!” 村长媳妇猜到了大概,撇撇嘴,满脸不忿:“顾秀才这书读狗肚子里了,这么能干贤惠的媳妇不要,偏要供个大小姐。那大小姐能比温姑娘强?” 村长摸着下巴神秘一笑:“顾秀才错把珍珠当鱼目,有他哭的时候!” 说着,他抄起桌上的烟杆往腰间一插。 “干啥去?” “去县衙!见县老爷!” 温玉竹刚从村长家走出没多远,顾金宝就气喘吁吁地从村口跑了过来,人还没到,嗓门先喊开了: “嫂子!不好啦!大娘和杏儿姐拿锄头砸你屋的锁呢!他们要翻你的钱!” 这一嗓门极其嘹亮。 旁边下地的村民听得一清二楚,纷纷扔下锄头围了过来,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 “顾家这也太欺负人了!” “趁人不在家撬锁?这和贼有啥区别!” “玉竹快回去!钱落进你婆婆兜里可就抠不出来了!” “走!我们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他们顾家的脸往哪儿搁!” 温玉竹眼神一冷,立刻转身,带着一群义愤填膺的村民,浩浩荡荡往顾家赶。 刚进院门,就见自己房门大敞着,变形的门锁随意扔在门口。 屋里像遭了劫,衣物被翻得满地都是。 王桂花和顾杏儿正撅着屁股在床铺底下到处乱翻。 “那钱到底藏哪儿了?” 王桂花一边翻一边嘟囔。 温玉竹停在门口,抬手在门框上重重敲了两下: “光天化日进贼了?要不要我去报官?” 屋里母女俩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一头撞在床板上。 王桂花扭头一看,不仅不心虚,反倒蹭地跳起来,双手叉腰冲到门口,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小贱人!你还有脸回来!说!你把钱藏哪儿去了?是不是拿去外头养汉子了!” 温玉竹双手抱胸,冷眼看着她跳脚:“我自己上山采药、一文一文攒的血汗钱,凭什么给你?” “就凭我是你婆婆!是顾家的长辈!你的钱就是顾家的钱!” “婆婆就能大白天撬锁翻屋,明抢儿媳妇的钱?” 门外的村民彻底看不下去了,指着王桂花的鼻子开骂。 “王桂花,你还要张老脸吗?儿媳妇的钱也偷?” “你儿子好歹是咱们村唯一的秀才,干的事连咱们不识字的人都干不出!” “呸!一肚子墨水全染黑了心肝!不要脸!” 王桂花被骂得脸皮涨紫,指着门外的村民冲温玉竹吼:“好啊!你还把全村人招来看顾家的笑话!我看你就是故意败坏我们景文的名声!” 温玉竹挑眉嗤笑:“婆婆若要脸面,不干这撬门溜锁的下作事,谁能笑话你?自己不要脸,反倒怪别人看你笑话?” 王桂花气得直跺脚,狠狠往地上跺了两下。 刚跺了两下,她脸色瞬间煞白,忽地捂住膝盖哀嚎一声,“扑通”跌坐在地: “哎哟!我的腿!痛死我了!温玉竹你个毒妇想害死我!我要让景文休了你!” 顾杏儿赶紧扑过去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娘!你咋样了!” 她转头红着眼眶瞪温玉竹,尖着嗓子喊:“嫂子!你看把娘气的!你要是早把钱拿出来,娘能生这么大气吗?” 王桂花索性躺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撒泼干嚎: “家门不幸啊!谁家儿媳妇赚的钱不上交?你们凭啥帮她说话?就因为她给了你们两根破野草?” 见她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一副随时要讹人的架势,前排几个怕事的村民,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里,村头老刘家媳妇弱弱出声:“玉竹,你婆婆都疼成这样了,要不……算了吧?” 听见有人帮腔,王桂花嚎得更起劲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温玉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王桂花,声音冷冽,掷地有声: “凭什么算了?这钱是我一文一文挖药草攒的血汗钱!让我拿自己的钱,去给顾景文娶平妻办酒席?做梦!”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刚才还想帮腔的刘家媳妇脸一红,赶紧往后退了好几步。 人群里啐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指着地上的王桂花直摇头。 拿正妻的血汗钱去给新媳妇办酒席,这种没脸没皮的事,也就顾家干得出来! 王桂花一看周围没人站她这边,眼珠子骨碌一转,捂着膝盖在地上死命打起滚来,扯着嗓子干嚎: “哎哟喂!我的腿啊!儿媳妇要杀婆婆啦!我这腿就是被她治废的啊!” 温玉竹直接笑出了声。 她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撒泼的人,语气凉凉: “婆婆,你不光腿脚有毛病,记性也不太好。你这腿,难道不是吃了你那未来好儿媳十两银子的‘神药’,才变成这样的吗?” 第12章 记性真是不行 王桂花的嚎叫像被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温玉竹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冷哼一声:“我早说过,那药对你的腿没好处,是你非要吞下去。” “你什么时候说过……” 王桂花扯着脖子还想抵赖,脸涨得通红。 赵春柳从人群里走出来,叹了口气: “大嫂,你这记性真是不行。景文那未过门的二房媳妇,不是送了你一颗十两银子的‘神药’当见面礼吗?你当时吃得可欢了,还说那药比玉竹的医术强百倍呢。” 旁边一个拎着篮子的婶子也连连点头:“没错,她亲口跟我们显摆过,说新儿媳妇出手就是十两银子,比玉竹能耐多了。” 几个围观的妇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王桂花当初的显摆全抖了出来。 王桂花瞅见那几个全是平时听她吹牛的邻居,老脸瞬间僵成了猪肝色。 自知圆不回去了,索性两眼一翻,双腿猛地一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装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娘!娘你怎么了!” 顾杏儿慌了神,扑过去使劲摇晃,转头冲温玉竹尖叫,“嫂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娘置气?赶紧过来看看啊!” 温玉竹瞄了一眼王桂花那还在微微打颤的拳头,嗓音清冷: “急什么。既然婆婆腿疼,晕过去正好能歇歇。来几个婶子搭把手,把人抬回屋里歇着。等景文把他那位神医未婚妻请来,再给婆婆看病吧。” 顾杏儿气得眼圈通红,指着温玉竹骂道:“以前你扎两针就好了!现在非要见死不救,你这个毒妇!” 温玉竹挑起细长的眉毛,语气里全是讥讽: “以前动针能好,是因为那时候她没乱吃药,身子里干净。现在她肚里装着别人的神药,药性不明,我这一针下去万一起了冲突,治坏了算谁的?还是等刘小姐来吧,毕竟人家可是神医。” 这番话堵得顾杏儿张着嘴说不出话。赵春柳也帮腔道: “杏儿,玉竹说得对。既然那药是刘小姐给的,还是让人家亲手治才稳当,免得出岔子。” “可……” 顾杏儿还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景文拨开人群冲进来,脸色比锅底还黑。 “这又是怎么了!” 他一低头瞅见老娘横在地上,脑袋嗡的一声,想都没想就恶狠狠地瞪向温玉竹。 他三两步跨到跟前,把王桂花半搂在怀里,冲着温玉竹怒吼道:“温玉竹!你又干了什么!把我娘气成这样!” 温玉竹面无表情:“你娘腿疾犯了,赶紧去请你那未婚妻来瞧瞧,别在这冲我吼。” “你明明懂医术,为什么不救?” 顾景文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温玉竹长出一口气,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再说一遍。你未婚妻给她吃了药,药性不明,我不接手。让你那心上人来吧,别耽误了你娘的病。” 顾景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玉竹连连点头,咬牙切齿:“好,好你个温玉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小肚鸡肠!”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逼到温玉竹面前。 他虽然身子单薄,但比温玉竹高出一头,此刻凶神恶煞地压过来,浑身戾气。 围观的村民都替温玉竹捏了把汗,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这顾秀才咋回事?明明是他娘撬锁偷钱不对,怎么反倒怪起玉竹了?” “就是!有本事别拿媳妇撒气啊!” 温玉竹却一动没动,脊背挺得笔直,眼里半点惧色都没有,反倒迎着他的目光抬了抬下巴。 “我行得正坐得直,没干过半件亏心事。不知道相公说的小肚鸡肠,是指我不肯把自己的血汗钱掏出来,给你娶二房?还是指我不肯给吃了不明药物的婆婆乱扎针,担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顾景文指着她的鼻尖,唾沫星子乱飞:“别以为你偷偷攒那点钱,是给我攒乡试的盘缠就能拿捏我!这种脏钱我不要了!免得用了你的钱,考试触了霉头,毁了我的前程!” 他正骂得起劲,忽觉衣角被人拽了拽。 低头一瞧,王桂花正眯缝着眼,悄摸拉他的裤脚。 “娘!”顾景文赶紧蹲下,急切道,“您撑着点,我这就去找婉清救您!” 王桂花一把抹掉眼角的泪,尖着嗓子哭嚎:“儿啊!这贱人根本没给你攒钱!钱都没了!” “什么!” 顾景文蹭地跳起来,两眼冒火地盯着温玉竹,“钱呢?你把钱弄哪去了?” 温玉竹眨了眨眼,嘴角挂着笑:“刚才不是说不要我的脏钱吗?怎么,现在又在意了?” 顾景文老脸一红,又羞又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逼近: “你是我顾家的婆娘,你的钱就是顾家的!识相的赶紧把钱交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 温玉竹仰起头,眼神里全是嘲讽。 顾景文眼底生出一抹戾气,冷冷吐出几个字:“我会休了你!” “求之不得。” 这四个字像火星子掉进油桶,顾景文彻底炸了。 他猛地回头冲顾杏儿吼道: “去!把族长给我请过来!” 顾杏儿爬起来,一脸幸灾乐祸地瞅着温玉竹:“嫂子,你现在跪下求哥还来得及。等族长真来了,你想后悔都没门!” 王桂花这会儿也不装晕了,一个骨碌坐起来,指着温玉竹破口大骂,嗓门震天响: “还废什么话!赶紧找族长!今天就把这毒妇、搅家精扫地出门!免得她勾搭野汉子,把咱顾家都搬空了!” 顾景文阴着脸看着温玉竹:“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认个错,今天的话我就当没说过。” 温玉竹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清脆有力: “我来顾家时,这儿连贼都不光顾。要说搬空,也是你们想把我敲骨吸髓。休妻也好,和离也罢,属于我温玉竹的一针一线,你们都别想留。” “好!好得很!” 顾景文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温玉竹大叫,“是你自己没那个好命!杏儿,快去请族长!我顾景文今日,就要休了这个目无尊长、心肠歹毒的妒妇!” 第13章 休妻 趁着顾杏儿跑去叫人,温玉竹转身进屋,拿出一把算盘和一本厚账册,“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上。 “顾秀才今天既然要休妻,我倒要听听我犯了哪一条?是没掏钱供你娶平妻?还是没敲锣打鼓帮你迎二房?” 顾景文抬手直指她的鼻尖:“你善妒!吃婉清的醋!还有不孝!我娘病倒在地,你居然袖手旁观!” 温玉竹扯过一条长凳坐下,眼皮轻撩: “善妒?是指我相公拿着我挖草药换来的盘缠去省府赶考,考完直接领回个好妹妹?” “不孝?我天天替你娘施针揉腿,她非要吞别人来路不明的药丸,如今出了毛病全赖我头上?” “还是说,我不肯从自己掏钱盖的砖房里滚出去给新媳妇腾位置,不肯掏空腰包给你顾秀才大办喜宴,这就叫善妒?” 顾景文被连番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脸皮从红涨成紫,攥着拳头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温玉竹不再看他,左手翻开账本,右手拨弄算珠,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顾景文眉头一拧:“你瞎算什么?” “算账。” 温玉竹头都没抬,字字清晰,“建新房五两,置办家具三两,还有你顾秀才当初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吊命用的老山参、前后几十副汤药,全是我掏的钱!” 顾景文跳着脚反驳:“你住顾家,吃用顾家的怎么不算?房子是你自己嫌破非要盖的,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温玉竹拨算珠的手一顿,点点头: “提醒得对!我还忘了算口粮钱。除了进门第一天喝了你家一碗野菜汤,往后一年的米粮、油盐,全是我掏钱买的。你们顾家除了二婶下地,金宝去山里采些山货,其他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米缸底都比脸干净,哪来的粮给我吃?” 说完,算珠拨得更脆响了。 围观的村民憋不住,瞬间爆笑出声,议论声瞬间炸开。 “搞半天顾秀才一家全靠吃软饭啊!” “还以为玉竹寄人篱下,原来顾家全靠吸人家的血过活!” “除了赵婶子和金宝,其他人全长着张吃白饭的嘴!” 赵春柳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发热。 此刻的温玉竹,整个人都在发光。 原来一个妇人,就算被丈夫逼着休妻,也能有这般不慌不忙、硬气十足的底气。 一股滚烫的浪潮在赵春柳的心里翻涌起来。 她也想活成这样! 只是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有温玉竹这般,不依靠男人、不惧怕流言的底气。 顾景文听着周围的闲言碎语,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恼羞成怒地嘶吼: “你砸这些钱,不就是削尖了脑袋想当秀才夫人?如今我考上了,也成全了你的虚荣心,你凭什么倒打一耙!” 温玉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拍了下桌子: “差点忘了笔大账!你赴考时我给了十两盘缠。你拿去给刘小姐买玉簪,却拿店家赠送的破木簪回来打发我。那十两银子,也得算在你头上!” 人群“轰”地一下彻底炸开了。 “拿正妻的血汗钱给小妖精买首饰?拿个赠品打发正妻?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读书人的算盘打得比玉竹还精!” “穷得叮当响,一出手就是十两,纯纯败家子!” 王桂花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 “闭嘴!谁敢辱骂我儿子!他可是秀才老爷!你们再敢胡说,我报官抓你们!” “呸!”秀娟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县老爷来了都得抽他两耳光!八字还没一撇呢,摆什么官老爷的谱!” 王桂花捞起袖子要上前撕扯,刚迈一步,膝盖一软又一屁股重重跌回地上,疼得直倒抽冷气。 顾景文弯腰托住她,黑着脸压低嗓门:“娘,别跟这帮泥腿子计较,一群没见识的村妇,懂什么!” 围观的村民纷纷抱起胳膊,毫不留情地直翻白眼,对着他指指点点,骂声更盛了。 正闹着,顾杏儿领着顾氏族长顾定山和几个族老挤进院子。 顾定山看着地上的王桂花和端坐的温玉竹,胡子一吹: “老大媳妇!婆婆坐地你坐凳,这成何体统!” 温玉竹连身都没起:“族长,顾景文正张罗着休妻呢,她算哪门子婆婆?” “放肆!” 顾定山枯树皮似的手指直哆嗦,“就冲你这泼妇样,确实配不上景文这样的秀才,活该被休!” 温玉竹提笔在账册上勾下一笔,将账本往顾定山跟前一推: “既然要休,这笔账今天必须算清!” 顾定山冷着脸,不情不愿地拿起账册。 看到最后估算下来整整五十两的账目,他不由得眼前一黑,手一抖,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条目清清楚楚,半点毛病挑不出。 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这房子你也住了,怎么全算在顾家头上?” 温玉竹敲了敲桌子:“我都卷铺盖走人了,还能背着房子走?” 顾定山脸皮一抽:“家具都用旧了!不作数!” 温玉竹干脆利落点头:“成,这笔扣掉,我下午就雇车把家具全拉走。” “不行!”王桂花在地上拼命扑腾,“进了顾家的门就是顾家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动!” 温玉竹笑眯眯地看着顾定山:“账目明白,族长总不会带头赖账吧?” 顾定山被她怼得下不来台,索性将账本重重砸在桌上,彻底撕破了脸: “你既然已经嫁给顾家,生是顾家人,死是顾家鬼,那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属于顾家!今天有我在,你不许带走任何东西!” 他转头瞪着温玉竹,唾沫星子横飞:“景文说的不错!你就是个妒妇!居然住在这个家里一年,把每一笔账都算得如此细致,斤斤计较、小肚鸡肠,根本就不是个合格的媳妇!” 顾景文挺直腰板:“族长英明!我这就去写休书,让这妒妇净身出户!” 顾定山点头拍板:“写!今日我做主,休妻!” 门外村民一见情况不对,赶紧扯了扯秀娟的袖子:“快去喊村长!顾氏族里发话,外村人插不上嘴!” 赵春柳急得直搓手:“早让金宝去叫了,咋还不来!” 话音刚落,金宝满头大汗挤进人群:“娘!村长爷爷去镇上了,家里没人!” 村民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村长撑腰,今天温玉竹岂不是要被顾家生吞活剥了! 第14章 村长回来了 赵春柳对着顾金宝急切道:“快!你去村口守着,等村长回来赶紧带过来!” 张婶也扯过秀娟:“你也去!” 两人刚转过身,就见一辆马车慢悠悠地驶进村道。 “村长回来了?”人群中有人惊喜地喊了一嗓子。 顾定山和顾景文齐齐望向院外,神色瞬间绷紧。 顾景文只看了一眼马车的样式,嘴角立刻得意地扬了起来,折扇一敲手心:“村长哪来的这种马车?那是刘家的马车,是婉清来了!” 车帘掀开,刘婉清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过院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帕子掩住微张的嘴,一副受惊的模样。 丫鬟金铃皱起鼻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嘀咕:“小姐,这么多乡下泥腿子围着,不会是闹事呢吧?” 刘婉清斜了她一眼:“闭嘴。等会儿拿上我备好的海货去分分。这帮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给点小恩小惠,往后日子才好过。” “好嘞!” “慢着。”刘婉清按住金铃的手,“让车夫跟着你,当心他们没规矩上来哄抢,丢了我的脸面。” “晓得。” 马车稳稳停在院门口。 金铃抱出一个大包袱,解开绳结,抓起一把干巴巴的海菜,下巴抬得老高,往前一递。 前排的村民顺手接住,凑近闻了闻,立刻皱起眉:“啥玩意儿?长得像野菜,一股子鱼腥味。” 金铃下巴快翘上天了:“没见过吧?海里的金贵货!这是我家小姐赏大家的见面礼。往后小姐嫁过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那村民手一抖,把海菜原封不动扔回包袱里:“当啥好东西呢!海里的野菜也是野菜,咱山里多得是,谁稀罕!” 后头的人纷纷摆手后退,满脸嫌弃。 金铃气得直跺脚,指着众人:“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海里的东西能跟山里的烂菜叶比吗!” 秀娟朝地上啐了一口:“明知人家有正妻还往上贴,当小三不要脸!我们乡下人没见识,但也知道礼义廉耻,嫌你脏!” 刘婉清脸色一僵,嘴角的笑再也挂不住。 她提着裙摆几步走到顾景文身边,眼尾泛红,扯住他的衣袖:“顾哥哥,村民对我误会太深了,我好心给大家带见面礼,他们怎么能这么说我。” 顾景文反手握住她的手,放柔了声音:“一群不知好歹的蠢货,理他们作甚。都是那个毒妇,给了点小恩小惠,把他们全收买了,故意给你难堪。” 刘婉清帕子掩唇,目光转向温玉竹,眼眶里打转着泪水: “温姐姐,我真心实意想跟你好好做姐妹,伺候顾哥哥,打理这个家。你为何要在背后搬弄是非,坏我名声?” 温玉竹双手抱胸,笑出了声:“收起你这套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你明知道顾景文家里有妻子,还上赶着倒贴做平妻,刘家的家风,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闭嘴!”顾景文一步跨上前,“幸亏今日就要休了你!不然婉清过了门,还不知道要被你搓磨成什么样!” “休妻?” 刘婉清瞪大双眼,死死攥住顾景文的胳膊。 顾景文拍了拍她的手背:“没错!这妒妇容不下你,又忤逆婆母,心肠歹毒,绝不能留!今日我就当着族长和全村人的面,休了她!” 刘婉清咬着下唇:“可你不是说温姐姐是个孤女吗?离了顾家,她一个弱女子能去哪儿?” 顾景文重重叹了口气:“你就是太心软!她这般毒辣,你还替她操心!” 刘婉清绕过顾景文,停在温玉竹跟前,眼巴巴地望着她: “温姐姐,你快给顾哥哥赔个不是,求他收回休书吧!夫妻哪有隔夜的仇,别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做梦!”顾景文大步走来,“今日必休!我顾景文此生只有婉清一个妻子!” 刘婉清急得直跺脚,又去拉温玉竹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施舍般的语气:“要不,姐姐留下来做妾吧?只要你安分守己,咱们还是一家人,我绝不会亏待你。” 温玉竹侧身避开她的手,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笑话!顾景文的正妻我都嫌脏,还留下来给他做妾?” 顾景文脸色铁青:“你识相最好!也就是婉清心软。换作是我,绝不留你!我这就写休书,你立刻滚出顾家!”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桌前,抓起毛笔蘸满墨汁,在纸上奋笔疾书。 “啪”的一声,笔管拍在桌上。 顾景文吹了吹墨迹。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金宝扯破嗓子的喊声:“村长回来了!村长回来了!” 顾景文抓起休书塞进顾定山手里,下巴高抬:“村长来了又怎样?族规在此,轮不到他插手!” 顾定山刚掏出印泥,门外车辙声停息。 又一辆马车稳稳停在刘家马车旁边。 “村长哪来的马车?”村民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往外看。 车帘打起,村长一跃而下,转身冲着车厢深深作揖,态度恭敬到了极致:“多谢娄大人亲自送草民回村,草民感激不尽!” “娄大人!”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村民们呼啦啦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婉清连忙提着裙摆跪下。 一抬眼,却见温玉竹还笔直地立在原地。 刘婉清立刻抓住把柄,故意扯高嗓门,伸手扯了扯温玉竹的裙摆: “温姐姐,见了县令大人还不下跪?也太没规矩了,当心大人治你个藐视官府的罪!” 温玉竹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轻勾:“现在顾景文还没休我,我还是秀才娘子,按大律,见了县令自然不用下跪。倒是妹妹你,还没过顾家的门,不算顾家的人,更没有功名在身,得好好跪着。” 刘婉清脸皮一抽,脸色黑如锅底。 前头的顾景文听到“娄大人”三字早屈膝跪下了,此刻听见温玉竹这话,膝盖猛地一僵,起也不是,跪也不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车帘掀开。 娄县令一身便服走下踏板,步履生风,不怒自威。 满院子的人瞬间噤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地上撒泼的王桂花,都死死捂住了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娄县令侧头冲贴身小厮抬了抬下巴。 小厮大步上前,一把从顾定山手里抽走休书,双手呈给娄县令。 娄县令抖开纸张,目光慢悠悠扫过上面的字迹,随即抬眼扫过跪在地上的顾景文,嘴角勾起一抹冷得刺骨的笑,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 “善妒、不孝。好一个恶毒的女子!” 第15章 和离 娄大人抖了抖手里的休书,眼神锐利地看向村长:“村长,你们村当真出了这等恶毒妇人?” 村长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往前挪了两步:“大人明鉴!玉竹在村里一向本分,绝不是休书上写的那般不堪!” “哦?”娄大人尾音上扬,带着几分似笑非笑,“你又没跟他们过日子,你怎么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如此歹毒?” 村长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温玉竹是什么人,您比我还清楚啊?怎么还问我? 村长支支吾吾半天,猛地指向顾景文:“那是顾秀才有眼无珠,黑白颠倒!” 顾景文一听,立刻拍了拍膝盖直起身,梗着脖子道: “大人明鉴!温玉竹是小生的结发妻子,她是个什么货色,小生自然比旁人清楚百倍!” 娄大人眉头一压,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本官准你起来了?” 顾景文腿肚子一软:“小生是秀才……这……” 娄大人一记眼刀扫过去。 顾景文瞬间噤声,“扑通”一声又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刚跪稳,他余光瞥见温玉竹还笔挺地站着,后槽牙顿时咬得咯吱作响。 大家都在跪,凭什么她不跪! 娄大人转头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村民,放缓了语气:“你们说,温玉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村民们常年面朝黄土,哪见过县太爷,吓得直缩脖子,没人敢先开口。 秀娟膝行两步,扯着嗓子喊:“大人!温姐姐是顶好的人!她来村里一年,咱们抓不起药、看不起病,全靠她进山采药免费给治!她绝不是休书上那种人!” 秀娟话音刚落,周围几个受过温玉竹恩惠的村民立刻纷纷附和: “大人!秀娟说的全是实话!我家娃高烧不退,镇上郎中都让准备后事了,是温姑娘救回来的!” “我男人摔断了腿,也是温姑娘天天上门针灸换药,才没落下残疾!她是个大好人啊!” “那都是装的!都是她收买人心的手段!” 王桂花脸色煞白,额头直冒冷汗,却还咬着牙扯嗓门吼,“大人别被骗了!这毒妇关起门来连我这婆婆都虐待!外人哪知道她的黑心肝!” “也是。”娄大人点点头,转而看向村长,“顾家还有其他人吗?” 村长赶紧指向赵春柳:“这是顾家二房媳妇。” “你说。”娄大人一指。 赵春柳嘴唇直哆嗦:“大人……玉竹她……” “大人在问你话,你好好说话!”王桂花狠狠剜了赵春柳一眼,目光里带着威胁。 娄大人目光一沉:“没错,好好说。本官听着。” 赵春柳咽了口唾沫,刚张开嘴,顾金宝一步蹿出来,大声道:“大人,嫂子是好人!她下地干活,还带我进山采药赚钱养家,才不是恶毒女人!” 赵春柳猛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没错!玉竹平日待人和善,从未跟家里红过脸。直到……” 娄大人微微颔首:“直到什么?” “直到景文非要娶平妻,这才闹翻了。那也是顾家对不住她,她没做错半点!” “满口胡言!”王桂花怒吼,“是不是她塞了钱给你,让你在这儿乱咬人!” 娄大人猛地一拍大腿:“闭嘴!本官准你叫唤了?” 王桂花瞬间哑了火,死死捂住嘴,缩在地上不敢再出声,浑身都在抖。 娄大人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向顾景文:“既然是休妻,你这个做丈夫的仔细说说。” 顾景文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腰杆挺直了些: “大人,此女善妒!小生与婉清两情相悦,不过是想迎婉清进门做个平妻,她便处处作妖。男儿三妻四妾本是常伦,大人您说是不是?” 娄大人连连摆手:“本官不纳妾,只守着家中发妻。那你写的不孝,又从何说起?” 顾景文愣了一下,赶紧接下半句:“我娘腿疾复发,她空有一身医术却见死不救!您评评理,这算不算不孝!” “嗯,着实不孝!”娄大人声音陡然拔高。 顾景文心头一喜,挑衅地瞥向温玉竹。 连县太爷都判她不孝,这休书盖棺定论了! 赵春柳急红了眼:“大人!那是大嫂吃了刘小姐给的药,玉竹才不敢乱治!往日大嫂腿疼,全靠玉竹施针推拿!” 王桂花死死捂住膝盖在地上打滚:“大人别听她放屁!我这腿疼得钻心,哪装得出来!她就是不孝!” 娄大人大步走到顾景文跟前,一指地上的王桂花:“你老娘疼成这样,你不背着去县里找大夫,反倒指望一个村姑治?你这儿子当得,可真孝顺啊!” 顾景文傻了眼,满头大汗地摆手:“大人!温玉竹医术高明,比县里大夫都强!当初小生病入膏肓,县里大夫都没辙,全靠她一手治好的!” 娄大人摸着胡子,“啧”了一声:“哦?这么说,她还是你的救命恩人?” 顾景文急得直结巴:“不、我是她相公!媳妇救相公天经地义,怎能算恩情!” 娄大人弯下腰,眯着眼打量他:“所以你报答救命恩人的方式,就是给她找个‘好妹妹’添堵?” 顾景文额头冷汗直冒,眼珠一转,猛地指向温玉竹:“大人!她还不守妇道!偷偷藏私房钱,我娘去搜也没搜到。指不定背着我在外头养了汉子!小生顾及脸面,才没写进休书里!” 娄大人仰头大笑两声,猛地收住笑容:“你一个七尺男儿,不思赚钱养家,成天盯着婆娘兜里的几个铜板!顾秀才,你丢不丢人!” 顾景文梗着脖子,满脸不服:“大人为何处处偏袒这村妇?莫非大人看她有几分姿色,便要怜香惜玉?” 娄大人猛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刚中秀才便抛糟糠,妻子无大错,包揽家务还替你赚钱养家。本官为何不帮她?你倒说说,究竟是什么非娶不可的缘由,让你做出这等背信弃义的勾当!” 顾景文深吸一口气,转身深情款款地望向跪在一旁的刘婉清,声音洪亮:“因为小生与婉清才是灵魂知己!她能与我吟诗作对、畅谈经史、抚琴作画!” “而温玉竹不过是个乡野村妇,她除了洗衣做饭,张口闭口全是几个臭铜板,俗不可耐!” “只有婉清懂我的抱负!大人也是男儿,娶妻相伴一生,难道不该选个红袖添香的知己,非得跟一个粗鄙不堪的女人将就一辈子吗!” 第16章 这叫入赘 娄大人看着顾景文的眼神愈发冰冷。 当初温玉竹要嫁给顾景文,他特意派人偷偷打探过,只当这是个本分的孩子,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实在是愧对泉下的结义兄弟。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怒意,深吸一口气。 “既然顾秀才想要红袖添香,无心再与发妻相守,那本官就来做了这个主,判你们二人和离!” 顾景文瞬间喜出望外,连忙趴在地上重重磕头:“多谢大人成全!大人英明!” 周围的村民开始喧闹起来。 秀娟娘扯着嗓子大喊:“大人,这不公平啊!玉竹为顾家掏心掏肺一整年,就这么被扫地出门,她一个孤女往后咋活啊!” 温玉竹却上前一步,福了福身,语气平静:“多谢大人。” 村民们急得直跺脚。 人群里不知谁捏着嗓子喊了一句:“他都帮着这个负心汉了,你怎么还感谢这个狗官呢!” 娄大人冷冷扫了一眼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他转头看向温玉竹,语气放缓了几分:“你还有何话说?” 温玉竹抽出账本递上前:“既然和离,账就得算清。这些全是小女补贴顾家的嫁妆,顾家理应归还。” 娄大人接过账本一翻,本就板着的脸瞬间布满震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你个顾秀才!花女人的钱倒是半点不手软!” 顾景文抬袖子狂擦冷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娄大人把账本“啪”地摔在顾景文脸上:“要红袖添香可以,把钱先还清!” 顾景文捂着脸支吾:“那、那是她心甘情愿花的,夫妻之间哪有借钱一说?怎能算在小生头上?” 族长顾定山见状,梗着脖子站出来护短:“大人!东西放进了顾家的门,用了一年,那就是顾家的东西!此女分明是和离了耍无赖,想搬空夫家!” “我看你们顾家才是耍无赖!” 娄大人一巴掌重重拍在旁边的矮桌上,“谁掏钱就是谁的!当朝哪条律例写着,放久了就改姓了?” 顾定山老脸一红,强辩道:“若都像她这样,谁家媳妇和离了不是把夫家搬空?” 娄大人冷笑逼近:“哦?那本官倒想问问,谁家的大老爷们,是靠着媳妇的嫁妆度日、靠着媳妇的钱治病赶考的?吃软饭吃到这地步,按律法,你们顾家这叫入赘!和离了,自然要把人家的东西原封不动还回去!” “这……” 顾定山被噎得说不出话。 娄大人往屋里一指:“能搬的全搬走,搬不走的打欠条!本官亲自盯着你们还钱!” 一直跪在后头的刘婉清急眼了。 搬空了顾家,她嫁过来难道喝西北风? 她猛地抬起头:“大人!这不公平!” 娄大人眼风扫过去:“哦?何处不公?你倒说说。” 刘婉清咬着牙直视娄大人:“您今日穿的是常服,此处也不是县衙公堂,您无凭无据,凭什么越俎代庖做主判和离?又凭什么插手百姓的家事?” 娄大人看着这个装模作样了半天的小狐狸精,终于露出了算计的尾巴,不由得勾起唇角,得意地笑了笑:“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刘婉清下巴一扬:“温玉竹是犯了七出被休!东西理当扣在夫家,绝不能带走!” 娄大人嗤笑起来:“看来刘小姐不仅惦记着人家的丈夫,还惦记上人家的嫁妆了?” 尽管周围已经骂声一片,刘婉清却丝毫不退缩:“一码归一码!顾家要休妻,大人您一露面就改成和离,处处偏袒温氏,实在有失偏颇!难不成,大人真的被这妇人蛊惑了?” 顾景文瞬间回过味来,连连点头附和:“对!是我要休她,不是和离!我们夫妻家事,没犯王法,即便是县老爷,也不能强管!” 娄大人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玩味:“若本官说,这就是家事呢?” 刘婉清捂嘴轻笑:“大人真会说笑。您又不是顾家长辈,温玉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您以什么身份管这闲事?” 娄大人抖了抖常服的前摆,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院子,甚至连院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今日不穿官服,正是因为本官在处理自家侄女的家事!她父母双亡,临终前将她托付给我,如今她要被夫家欺辱、扫地出门,我这个做叔叔的,自然要来给她撑腰!” 一句话砸下,满院子死寂。 顾景文像被雷劈了,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惊恐地指向温玉竹:“什么!娄大人是这个毒……是玉竹的叔叔?!” 娄大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充满寒意:“我这侄女父母双亡,投奔于我。本以为给她寻了个好归宿,没成想是个狼窝。怎么?你们顾家,还想明抢我侄女的嫁妆?” 顾定山最先反应过来,老脸瞬间堆满谄媚的笑:“大人!是我们有眼无珠!今日都是小辈闹着玩的。您看,玉竹这孩子本分贤淑,这婚……就不离了罢!” 王桂花跪在地上捣蒜般磕头:“对对对!玉竹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啊!” “嫂子!”顾杏儿也赶紧迎了上来想挽住温玉竹的胳膊却被她躲开,尴尬的又赶紧跪在顾景文身边。 顾景文立刻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面孔,膝行到温玉竹跟前:“娘子,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你就原谅我这回吧!” 温玉竹垂眸看着他这副嘴脸,胃里一阵翻腾。 顾定山赶紧趁热打铁:“侄媳妇,一场误会!既然你不喜景文纳妾,那这妾咱们就不纳了!你俩好好过日子!有大人盯着,他绝不敢再找麻烦!” 刘婉清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平妻直接降成妾,现在连门都不让进了? 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凄楚地喊:“景文……” 顾景文死死攥着衣角,低着头,愣是连看都不敢看刘婉清一眼。 温玉竹退后半步,彻底看够了这场跳梁小丑的戏码。 她抬头看向娄大人:“娄叔叔,请判和离。” “不行!我不答应!” 顾景文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 温玉竹一脚踢开他伸过来的手,厉声冷喝: “方才你想休我,你一人说了算。如今我想休你,自然也轮不到你点头!今日,是我温玉竹,休了你顾景文!” 第17章 搬东西 娄大人指着顾定山发号施令:“趁着天色还早,赶紧把文书办了!” 县太爷发话,顾定山哪敢说半个“不”字。 他灰溜溜挪回桌前,提笔写下和离书,摸出顾家族印重重盖上,又按下红手印。 这一下,温玉竹跟顾家算彻底断得干干净净。 温玉竹毫不含糊,提笔写下一张借据,往顾景文跟前一扔: “扣掉家具钱,算你四十两。顾家现在肯定掏不出,签字画押,有钱了还我。” 娄大人在一旁敲打:“本官亲自盯着,休想抵赖!” 顾景文黑着脸爬起来,抓起笔签好字。 目光扫过借据,他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字迹娟秀挺拔,哪像个没读过书的村妇写的? 而且这笔迹,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你怎会……” 顾景文刚想凑近细看,温玉竹已经一把抽走借据,折好塞进袖口。 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衙役跨进顾家大门,带头的捕头双手抱拳:“大人,人手都带到了。” 娄大人下巴一点:“正好,我们这边的事情也已经处理完了。你让人进来搬东西。这里面的东西全都搬走。” 捕头一挥手,衙役们鱼贯而入。 王桂花瘫在地上起不来,眼睁睁看着崭新的桌椅板凳被抬走,急得双手直拍大腿,最后干脆躺在泥地里撒泼打滚。 顾杏儿眼看着自己柜里的花衣裳被一件件翻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温玉竹脚边哭喊: “嫂子!衣服你全拿走,我以后光着身子出门吗?” 温玉竹目光下移,凉凉开口:“你不提我倒忘了,你身上穿的这件,也是我掏钱买的。”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不好上去扒姑娘家的衣裳。 秀娟娘一撸袖子,领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婶子冲上前:“不就是把顾家变成你来之前的模样嘛?这点咱们村里人最清楚!我们帮你!” 几个妇人连拖带拽,把顾杏儿和王桂花拖进屋。 屋里瞬间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没多大会儿,婶子们便抱着母女俩刚穿着的衣服跨出门槛。 顾景文看直了眼,猛地窜上前指着温玉竹大吼: “你别欺人太甚!好歹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一年,你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念?” 温玉竹抬眼:“你们要把我赶出去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谈这一年的感情?” 顾景文瞬间哑火。 温玉竹下巴一抬,指着他身上的长衫:“这身行头也是我的钱,脱了。” 顾景文脸涨得紫红,一把扯下外衫狠狠砸在地上。 旁边衙役眼疾手快,捡起来直接塞进木箱。 门外的村民见状也闲不住了,纷纷挽起袖子进屋帮忙搬抬。 村长站在院里挥着烟杆指挥:“都仔细着点!搬去村东头那处院子!以后玉竹就住那儿!” 秀娟一拍手乐了:“村东头的空院子?那不就在我家隔壁?我说村长这两天怎么喊人去修屋顶,原来早给温姐姐备好了!” 顾景文猛地盯住温玉竹,眼底满是震惊。 原来她早就算计好退路了! 天天上山采药,根本不是为了给他攒盘缠,而是在筹钱买新院子! 她从一开始就存了离家的心思! 没多大功夫,顾家被搬得干干净净,屋里说句话都带回音。 顾景文死死捏着拳头,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你别得意!我可是秀才!等下半年中了举人,我想要什么没有?温玉竹,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大的富贵,你一定会后悔的!” 温玉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只觉得压在心头的石头彻底挪开了。 面对顾景文的无能狂怒,她只轻飘飘扔下几个字:“好,我等着。” 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 顾景文气急败坏:“你凭着点破医术收买人心。等婉清过了门,她可是救过秦州百姓的神医,谁还会搭理你!” 温玉竹掸了掸衣角,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面如死灰的刘婉清,嘴角的笑意顿时更浓了: “那就有劳这位神医造福乡里了。顾秀才,东西搬完了。往后咱俩除了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再无瓜葛。祝你早日高中,赶紧把这四十两欠账平了。” 扔下这句话,温玉竹腰杆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跨出顾家大门。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顾家的一切都跟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顾景文攥紧拳头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好像被生生剜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他站在原地喃喃自语:“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温玉竹!” 村东头的新院子。 大伙儿人多力量大,三两下就把家具归置妥当,连里外屋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完事后,村民们知趣地退到院子里候着。 娄大人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虽不如新建的宽敞,但胜在素雅,周围邻居也近,你独居在此我也踏实。” 温玉竹眼眶微酸,福身行了个大礼:“多谢娄叔叔替玉竹撑腰。” 娄大人赶忙虚扶一把:“让你在我的地盘上受尽委屈,是我这做叔叔的没用!” “您当众亮明身份,只怕会惹来麻烦。”温玉竹压低声音。 娄大人一摆手:“村里闭塞,风声传不到州府。再说了,你爹当年拿命换了我的命,我若连他的骨血都护不住,还当什么父母官!”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娄大人往怀里一摸,掏出个牛皮纸包塞给她,“秦州百姓托人捎来的清瘟草种子,特意指名给你的。” 温玉竹接过纸包,微微诧异:“不是说好要在县里大面积种植吗?” “县里那份早就种下了,这是乡亲们私下给你攒的!” 温玉竹眉眼弯弯:“那我留着。院外那块空地正好归我,明儿我就翻土种下。” “成!缺人手就喊外头那帮村民帮忙。”娄大人笑着指了指院外。 温玉竹摇摇头:“我在村里干了一年农活,这点小事早熟练了。” 娄大人听罢,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他转头瞥见桌上那一摞装订好的书册:“这就是之前你为了顾景文考试找我借的书册?” 温玉竹扫了一眼:“是的,一会儿我让衙役帮您搬上车。” 娄大人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抽出一张夹在里头的文章,火气蹭地又上来了:“姓顾的这个伪君子!满纸的仁义道德、体恤百姓,写得花团锦簇,自己却是个连原配都要榨干的畜生!” 第18章 这是剽窃 “这是什么?”温玉竹凑上前,目光落在那页纸上。 娄大人指着纸面:“这不就是他那篇被上面拍案叫绝的考试文章!” 话音刚落,娄大人凑近纸张多扫了两眼,眉头猛地皱起:“等等,这笔迹看着怎么不对劲?” 温玉竹脸色一沉:“娄叔叔,这文章是我写的。本是临考前给他押题做的参考。” “什么!”娄大人大惊失色,猛地压低嗓门,“这内容跟他考卷上的字字不差!他这是剽窃!” 温玉竹冷嗤出声:“弄了半天,他这秀才功名是抄来的。” “简直是败类!我这就写折子上报,革了他的功名!”娄大人气得将纸重重拍在桌上。 “万万不可!”温玉竹一把按住那页纸,“若上面彻查考场舞弊,势必会顺藤摸瓜查到我头上,我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娄大人猛地冷静下来,拳头却捏得咔咔响:“说得对。但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顾家和刘家这帮杂碎敢这么欺辱你,我定要扒他们一层皮!” 温玉竹垂下眼眸。 既然娄叔叔愿意出这口恶气,她自然乐见其成。 娄叔叔身为县令,自然有他的法子来折磨这两家人。 “行了,你安心住下,有难处尽管找叔叔。今日县衙的人都认熟了你的脸,往后在县里绝没人敢为难你。” 温玉竹福身行礼:“多谢娄叔叔。” 娄大人带着差役浩浩荡荡离开。 原本安静的村子彻底炸开了锅。 顾家这场闹剧成了十里八乡的大笑话,曾经眼红顾家出秀才的村民,现在只剩满嘴的鄙夷。 顾景文好不容易把刘婉清哄回镇上,一脚踏进院门,看着家徒四壁、空空如也的屋子,眼前猛地一黑,险些栽倒。 “这个毒妇!分明是想逼死我们全家!” 顾景文站在空荡荡的院子,攥紧拳头骂了一句。 顾杏儿红着眼圈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哥,娘快不行了。你怎么不让婉清姐姐给娘看了病再走?” 顾景文脸皮一抽,梗着脖子吼:“我提了!她气还没消。族长当众说她是妾,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哄好,哪还敢提别的!” “那咋办?娘疼得直打滚。家里连张床都没了,我只能抱点干草铺地上。” 顾景文环顾四周,咬紧牙关:“这是老天给我的考验!只要熬过去,我顾景文定能一飞冲天!到时候我要那毒妇跪着求我!” 顾杏儿瘪着嘴,扯着身上不合体的破衣服:“粮缸都空了,锅碗瓢盆全没了。哥,你先想想今晚咱吃啥吧!” 顾景文一甩袖子:“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去找族里借点!” 顾杏儿揉着被老娘掐青的胳膊,赶紧跟上:“我也去!” 天黑透了,兄妹俩才灰头土脸地回来。 两人不仅一点东西没借回来,还被族人劈头盖脸一顿骂。 顾杏儿吸着鼻子,声音里满是绝望:“哥,连族长家都不借吗?” 顾景文脸色铁青:“今日让族长在县令面前丢尽了老脸,他看是我敲门,举着大扫把就往我身上招呼,门都没让进!” 两人肚子同时咕噜一响。 顾景文看了一眼赵春柳的屋子:“今天二婶那边怎么没动静?” 顾杏儿这才回过神:“白天村民搬东西,根本没碰他们那屋。村民一走,二婶就把门反锁了。真没良心,也不出来帮把手!” 顾景文火冒三丈,大步冲过去把赵春柳的房门拍得震天响。 赵春柳打开房门一条缝,朝着他们看了一眼:“做什么?” 顾景文透过门缝,一眼瞥见里头的衣柜和木床,顿时红了眼: “二婶,我娘腿疾犯了,家里就剩你们这儿有床。咱们都是一家人,现在正是一起吃苦的时候,能不能把这床分出来给我娘住?” 赵春柳冷笑出声:“一起吃苦?玉竹当初跟你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盼到你中秀才,你是怎么对她的?” 听到温玉竹的名字,顾景文脸一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提那个外人做什么!” 赵春柳用力顶住门板:“免了。玉竹打家具我没要,家里吃喝我和金宝也干活抵了。你欠玉竹的债,算不到我们头上。明日我就去找族长,咱们分家!” 顾景文气笑了:“分家?这破家还有啥可分的?” 赵春柳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你也知道败光了?我不提早分,怕是连最后这间落脚屋都被你们连累没!今儿顾着你和离,没去烦族长,明儿一早我就去!” “砰!” 赵春柳重重摔上门,紧接着是挂锁的“咔哒”声。 顾景文气得直踹门,踹不动,只能泄气地转身进了王桂花的屋。 王桂花裹着破布衣裳,躺在干草堆上哎哟直唤。 一见儿子进来,她费力地撑起半边身子:“儿子,要到吃的没?娘快饿死了!” 看着老娘这副惨状,顾景文眼眶泛红:“娘,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王桂花一巴掌拍在干草上,咬牙切齿:“都是温玉竹那小贱人害的!她要乖乖把腿给我治好,能闹成这样?瞒得这么深,谁能想到她有个当县令的亲戚!当初就不该让这丧门星进门!” 顾杏儿缩在门口,粗布衣裳磨得皮肤生疼,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忍不住想起以前,温玉竹总会给她做合身的新衣裳,给她买镇上的头花,做好吃的也总会先给她和金宝留一份。 要是以前对嫂子好点,现在也不至于受这份罪…… 可这话,她半句不敢说出口。 王桂花额头大颗大颗冒着冷汗,脸色煞白。 顾景文心疼地用袖子给她擦汗,扭头冲顾杏儿吼道:“娘都疼成这样了,还不快去打点水!” “可是……家里一个碗都没了啊!” “没碗不知道去外头掰两片大树叶捧水?赶紧去!”顾景文双眼一瞪。 顾杏儿缩着脖子跑了出去。 顾景文蹲在干草堆旁,眉头紧锁:“娘,今儿这腿怎么疼得比平时还厉害?” 他忽地顿住,脑子里闪过温玉竹那天说过的话: “难道,娘的腿真是吃了婉清的药,才加重的?” 王桂花猛地睁开眼,眼缝里透着恶毒:“放屁!十两银子的神药还能有假?分明是那小贱人以前给我扎针时动了手脚,故意不治断根,就为了拿捏我!” 顾景文猛地攥紧拳头,眼神冷了下来:“没错!婉清是救助秦州百姓的神医,她的药绝不会错。定是那毒妇暗中下黑手!明日天一亮,我就去找她算账!” 第19章 医者仁心 温玉竹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终于散了个干净。 再睁眼,天已大亮。 刚推开门,一股肉包子的香气顺着矮墙飘了过来。 秀娟踮着脚趴在墙头上,冲她招手:“温姐姐,醒啦?我娘蒸了肉包,我给你拿过来?” 温玉竹愣了一下:“王婶也太客气了……” 秀娟连连摆手:“我爹昨晚腿疾又犯了,疼了一宿,想请你过来给扎两针。我娘说,总不能空着手麻烦你。”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过去看看。” 她进屋里拿了针走到秀娟家里。 秀娟爹叫五叔,是个闷葫芦,坐在床沿,见她进来,局促地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憨厚地笑了笑:“温姑娘来了。” “五叔,又干重活了?” 温玉竹放下针包,蹲下身看了看他红肿的膝盖。 五叔红了老脸,挠挠头:“码头开了双倍工钱,我就去干了一天。谁知昨晚回来就疼得合不拢眼。” “昨晚怎么不叫我?就几步路。” 温玉竹掏出银针。 五叔叹了口气:“你昨天遇上那么多糟心事,哪好意思大半夜敲门。” 温玉竹指尖捻转,几根银针稳稳刺入穴位。 五叔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还是老规矩,扎完针吃几服药压一压。” 五叔面露难色。 秀娟在一旁接话:“药早吃完了,镇上药铺治腿的草药都断货了,跑了两趟都没买到。” 温玉竹拔出银针收好:“我今日正好上山,顺手多采些。” 五叔连连拱手:“麻烦你了温姑娘!真是太谢谢你了!” 秀娟眼睛一亮,凑上来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我能一起去吗?我帮你背篓子!” “好呀。不过可别想着自己去采。你不认识药,可不能胡乱吃。” “知道啦!”秀娟乐颠颠地把肉包子塞进温玉竹手里,“温姐姐快趁热吃!刚出锅的,猪肉大葱馅的,可香了!” 温玉竹咬了一口包子,鲜汁四溢,满口鲜香。 还没咽下去,就听见自家院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温玉竹!你给我出来!” 肉包子的香气瞬间被这股戾气打散了。 温玉竹沉下脸,走出五叔家的院子,只见顾景文正怒气冲冲地在她的新院子里乱转。 “你干什么?私闯民宅,不怕我报官抓你?” 顾景文猛地回头,目光却瞬间被她手里的白面肉包钉死,肚子也传来如响雷一般的咕噜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强行移开视线,端起秀才的架子厉声质问:“我娘的腿,是不是你暗中做了手脚!” 温玉竹冷笑出声:“我早说过,刘小姐那药的药性霸道,你娘受不住。你们自己上赶着吞,怪谁?” “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怀恨在心,故意埋下祸根!除非你现在去给我娘治好!” “噗嗤。” 秀娟倚在门框上笑弯了腰,“顾秀才,想骗温姐姐给你娘看病,好歹编个像样的借口。有这闲工夫乱咬人,不如直接跪在门口磕两个响头,说不定温姐姐看你一片孝心还能心软。” 温玉竹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包子:“以前我尽心伺候大半年,得不着一句好,反倒落了一身不是。现在你们自己吃错药吃坏了,跑来找我背锅?这烂摊子我不接。顾秀才,门在那边,不送。以后别来沾边,除非来还那四十两欠账。” 顾景文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大步往前冲,就要去抓温玉竹的胳膊。 秀娟一把抓起门边的扫帚,横在两人中间,怒目圆瞪:“你干什么!耍流氓是不是!再往前一步,我喊人了!” 顾景文只得刹住脚,隔着扫帚怒吼:“你当真这般绝情?你给全村人免费治病,就不能把我娘当个普通村民治一回?你的医者仁心呢!” 温玉竹眼皮都不抬:“不能。” “好!你好得很!” 顾景文手指发抖,猛地转身要走。 “慢着。” 温玉竹忽然出声。 顾景文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底闪过一丝狂喜:“我就知道你还是舍不得……” 温玉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幽冷:“你这次考试,考题是什么?文章,又是怎么写的?” 顾景文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 他目光猛地一缩,视线触电般移开,手心瞬间渗出冷汗:“你、你一个乡野村妇,问这个做什么!” 温玉竹勾起唇角:“我问,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心里没数吗?” 顾景文连退两步,后背浸出一层冷汗,连声音都开始发虚:“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当秀才是那么好考的?” “我若生为男儿身,那秀才之位,确实如探囊取物。”温玉竹眼神轻蔑,“滚吧。” 顾景文死死捏着拳头,落荒而逃。 他走得极快,几乎是逃窜。 莫非已经被她知道了? 他随后摇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 她不过是个只会写两个字的乡下妇人,就算有县令这一层的关系也不可能知道他考试的文章写的什么。 顾景文松了一口气,刚走了两步,他就听到屋子里传来秀娟的声音。 “温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给我爹采药?我回去准备准备。” “吃完就走。” 顾景文脚步猛地一顿,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转身又冲回院门口,指着温玉竹怒吼:“温玉竹!你给旁人倒贴药钱、白看病,却连一眼都不肯施舍给我娘!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记恨我,拿我娘的腿撒气!” 温玉竹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你那救过秦州百姓的神医未婚妻呢?让她去治岂不是正好?毕竟十两银子一颗的神药都拿得出来,这点腿疾算什么?” 顾景文气急败坏地吼道:“若不是你昨日让娄大人来我们家里闹一通,当众落了婉清的脸,她怎么会气得闭门不见!我现在连人都见不着!全是你害的!” “连个女人都哄不好,跑我这儿撒什么野?” 温玉竹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全是鄙夷,“有本事你去刘家门外跪着求,没本事就别在我家门口狗叫。” 顾景文深吸一口气,脖子梗得老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婉清是千金小姐,有点脾气是自然的。你一个乡下村妇,我都拉下脸来找你了,你还端什么架子?赶紧提着药箱跟我走!不然我就去村里说你见死不救!” 第20章 献殷勤 温玉竹一把抄起门后的扫帚,劈头盖脸地朝顾景文抡了过去。 “滚!你给我滚出去!” 她没收着力气,朝着顾景文的身上狠狠打了过去。 顾景文疼得直跳脚,抱头鼠窜,嘴里骂骂咧咧地逃出了院子。 秀娟在一旁瞪圆了眼:“村子里没读过书的人都说不出这种话!这顾秀才真该打!” 眼看着顾景文跑远,温玉竹将扫帚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采药去。” 两人背起竹篓,大步上了山。 院外土墙拐角处,顾景文揉着发疼的胳膊,狠狠盯着两人的背影啐了一口:“对着外人倒是上赶着献殷勤,不知要勾搭谁!” 他眼珠一转,五叔也是腿疾,这毒妇采的药,说不定对我娘有用。 顾景文立刻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温玉竹和秀娟常年干农活,山路走得飞快。 顾景文四体不勤,刚爬到半山腰,他就气喘吁吁了。 秀娟回头瞅了一眼,捂嘴惊呼:“温姐姐,他像个跟屁虫似的赖在后头。” 温玉竹朝下瞥了一眼:“别管他。就他那身子骨根本追不上。这人手段下作,八成惦记着咱们的药。等会儿换条道走,免得这疯狗扑上来毁了药草。” 秀娟连连点头:“我知道条近路!之前不好走,不过顾家三叔住山里,给修整出来了。” 有秀娟带路,两人很快采满了两背篓的药草。 温玉竹擦去额头的细汗:“走,带路下山。” 秀娟领着她钻进了一条隐蔽的岔路,捡了根粗树枝在前面探路:“顾家三叔常在这片打猎,温姐姐留神脚下,当心捕兽夹。” 温玉竹听闻脸色一沉:“在村民活动的地方放捕兽夹,顾家的人也真够缺德的。” 原本这条路没有顾三叔修好,根本没有村民能走到这里来。 秀娟原本想张嘴解释,不过想着温玉竹最近跟顾家闹的不愉快,她也就闭上了嘴。 走到分岔口,秀娟指着左边:“走这边!右边是断崖,下雨总塌方,危险得很。听说顾老爹当年就是在那片出的事。” 温玉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右侧,卸下背篓:“我想去断崖那边看看。” 秀娟急了:“都说那危险!” 温玉竹拍了拍挂在腰间的药锄:“越险的地方,药材越精。五叔的腿需要一味赤血藤,这药只生在绝壁。有了它,五叔的腿就能除根。” 秀娟眼睛瞬间亮了:“我陪你!” “不行。”温玉竹按住她的肩膀,“两人都进去,万一遇险连个报信的都没有。你在这儿守着,我就在边上转一圈。” 温玉竹独自拨开灌木走向深处。 秀娟将自己的背篓放下,刚在一棵老树下坐定,身后的草丛猛地一阵响动。 她刚一扭头,“砰”的一声闷响,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顾景文举着带血的木棍,双手不住地发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为了堵人,特意从另一头抄了近道。 “我也是为了救我娘,别怪我!” 他压低嗓门,一把抓向秀娟护着的背篓。 手刚碰上背篓,他猛地抬头看向密林深处。 温玉竹刚才进去了。 顾景文眼底闪过一抹狠毒,重新攥紧了手里带血的木棍。 要不是这个毒妇,他怎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必须给她点教训! …… 林子深处,悬崖峭壁如刀劈斧削。 石缝间长满杂草,隐约还有攀爬踩踏的痕迹。 温玉竹探头往下望,深不见底的崖底黑黢黢的,令人头晕目眩。 她刚要收回视线,余光猛地瞥见崖边石缝里探出一截暗红色的藤蔓,呼吸瞬间一滞。 是赤血藤! 她趴伏在地,探出身子去估测距离,盘算着下次带多长的绳索来采。 突然,掌心撑着的边缘泥土一阵松动。 “哗啦!” 碎石滚落,温玉竹身子猛地前倾,大半个身子瞬间悬空。 她心头一紧,双手闪电般死死抓住崖边一簇野草,好在这野草根系强健,能支撑起她的重量。 “秀娟!救我!” 崖边风声呼啸,入口处毫无回应。 一阵沉重、缓慢的脚步声踩着枯枝,一步步逼近。 那绝不是秀娟的脚步! 一双沾满泥污的布鞋停在了崖边。 温玉竹艰难地仰起头,对上了顾景文那张挂着阴毒冷笑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手里的粗木棍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掌心。 “顾景文,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秀娟呢?” 温玉竹死死盯住他手里带血的木棍,不由得心都提了起来。 之前秀娟提过,这里很少有人来,若是她和秀娟在这里出了事,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顾景文抡了抡手里的棍子,嘴角扯出一抹邪笑:“都挂在悬崖边上了,还端着这副高高在上的臭架子?求我啊,说不定我大发慈悲拉你一把。” 温玉竹剜了他一眼:“你会有这好心?” 顾景文蹲下身子,拿着木棍的一端去戳温玉竹的手背:“好歹夫妻一场。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卑劣?” “你算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没数?” 温玉竹咬紧后槽牙,迎上他阴毒的视线。 崖边山风呼啸,她死死攥着野草,双臂止不住地打颤,额头冷汗直冒。 凭她自己的力气根本爬不上去,再这么耗下去,迟早脱力摔个粉身碎骨。 只是……上面还有个顾景文似乎更棘手。 顾景文站起身,探头往深不见底的崖底瞅了一眼,吓得腿一软,赶紧后退半步。 等他站稳,看着温玉竹微微发抖的双手,笑得更加得意:“求我啊!温玉竹,我早就说过你迟早有一天会后悔!” 温玉竹冷嗤出声:“想看我低声下气?做梦!咱们三个前后脚上山,我和秀娟要是死在这儿,你顾景文第一个跑不掉!我手里还捏着你四十两的欠条,娄大人一查就知道你是谋财害命!就算我掉下去,也得拉着你这秀才老爷陪葬!” “你找死!” 顾景文双眼猩红,猛地跨前一步,抬起脚对准她死死扒住崖边的手背,狠狠踩了下去。 “住手!” 一声如雷般的厉喝骤然炸响。 顾景文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缩回脚,脚下一滑跌坐在地。 第21章 三叔 温玉竹死死抓着野草,感觉这草根在一根一根的崩断。 泥土夹杂着碎石坠入深渊,身下的草根终于承受不住,她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坠!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猛地探出,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抓紧!” 男人的嗓音低沉粗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没等温玉竹反应,只觉手腕上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向上一提。 她整个人犹如拔萝卜般腾空而起。 眼前景物一阵剧烈翻转,耳边风声呼啸。 下一瞬,她双脚已经稳稳落在了坚实的平地上。 温玉竹大口喘着粗气,双腿一软,跌坐在草地上。 她缓缓抬起头,面前站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一身猎人打扮,满脸乱糟糟的络腮胡遮了大半张脸。 他眉头拧在一起,眼神锋利,周身透着一股刀尖上舔血的肃杀之气。 “顾景文,你刚才抬脚想干什么?” 男人的嗓音粗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瘫坐在地的顾景文吓得手脚并用往后猛退,看清来人后,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三、三叔?” 温玉竹眉头微动。 原来他就是金宝之前提到的顾三叔,顾长渊。 之前有听顾家人提过,从小桀骜不驯,年纪轻轻就从军入伍,半年前退伍归来,不愿与族人同住,独自在深山搭了木屋打猎。 他虽然只比顾景文大五岁,但是整个人身上的压迫感十足,俨然一副长辈的模样。 顾长渊沉着脸往前迈步。 他右腿微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丝毫不影响他带风的步伐。 他单手攥住顾景文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人半提在半空,眼神锐利:“我问你话!想干什么?杀了你媳妇?” 顾景文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抱住顾长渊的粗胳膊:“三叔!误会!玉竹跟我闹脾气呢,我就是吓唬吓唬她!夫妻之间开个玩笑……” “玩笑?”顾长渊一把将他摔到地上,厉声呵斥,“拿命开玩笑?你爹当年怎么摔死在这的你全忘了?圣贤书全读狗肚子里去了!” 顾景文摔得猛烈咳嗽,缩成一团,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训完侄子,顾长渊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扫向地上的温玉竹,手指一点: “还有你!没事跑断崖边瞎折腾什么?不知死活!赶紧跟他一起滚下山!” 温玉竹撑着草地站起身,低头掸去裙摆的泥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顾景文。 她直视着顾长渊那双冷厉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顾家人,果然是蛇鼠一窝。三言两语,便把谋财害命洗成了夫妻情趣。受教了。” 顾长渊眉头瞬间拧成死结,刚想上前一步。 温玉竹却直接转过身,大步往林子外走。 秀娟还躺在草丛里生死未卜,她没闲工夫看这叔侄俩唱双簧。 顾景文见温玉竹走了,他指着温玉竹对着顾长渊支支吾吾道:“三叔,我跟媳妇下山了?” 顾长渊目光直直地看着温玉竹没有回应,顾景文只当他是默认了,连滚带爬地赶紧追了上去。 温玉竹回到之前的位置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秀娟。 给她仔细检查一番,还好顾景文敲的力气不算大,只是晕过去了。 她将秀娟背起,快步下山。 刚进村,热心的村民便围了上来。 大伙七手八脚把秀娟抬回家安置。 没过多久,秀娟悠悠转醒。 刚睁开眼,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扯着嗓子怒吼:“顾景文!你找死!” 屋里几个帮忙的婶子面面相觑。 秀娟晃了晃发晕的脑袋,看清周围的人,一把反抓住温玉竹的手腕,目光落在温玉竹手背上被勒出的红痕上:“温姐姐,你没事吧?顾景文从后头偷袭我,我刚晕倒……” “我没事。” 温玉竹拍了拍她的手背。 几个婶子倒吸一口冷气:“顾秀才干的?他平白无故打秀娟做什么!” “走!找村长评理去!” “几位嫂子,使不得!”五叔瘸着腿拦在门边,连连摆手,“秀娟还是黄花大闺女,这事闹开了名声不好听!既然人没事,就当磕碰了,算了吧!” 婶子们一听,也跟着叹气,齐刷刷看向温玉竹。 温玉竹眉头微皱:“五叔说的对,没凭没据,去闹也讨不到好。秀娟还要嫁人,确实不宜闹大。不过,这暗亏不会白吃。”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姐姐去哪?”秀娟急切地探出头。 “药篓还在山里了,我去取。” 温玉竹重返断崖外的林子,大老远便看见顾长渊正单手拎着她的药篓,低头翻看着里面的草药。 “我的东西。” 温玉竹停在三步开外,语气冰冷。 顾长渊将背篓递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对救命恩人,就这副刺猬德行?” 温玉竹一把扯过背篓背上,下巴微扬:“对你们顾家人,只有这态度。” 顾长渊深邃的眉骨微微一压。 早听闻大房这侄媳妇温婉贤淑,怎么今日一见,活脱脱的像只被惹急了的刺猬,这么刺手扎人? 他指了指背篓:“这一篓子药材,景文的病又犯了?” 温玉竹愣了一下,她抬眼扫过顾长渊眼底的疑惑。 这才想起顾长渊不怎么下山,估计都不知道她和顾景文已经和离。 她的语气放缓:“我是来给五叔采药的。他的腿疾犯了。” 她顿了顿,想到顾长渊刚才的身手,试探道:“我采的这药只能压制病情,要断根,非得要断崖边上的赤血藤不可。” 顾长渊恍然大悟:“刚才晕在路边的,是五哥家那丫头?中暑了吧?” 温玉竹懒得纠正“中暑”的误会,只指了指断崖:“药就在我刚才差点掉下去的地方。” 顾长渊点了点头,粗壮的手臂一挥:“行了,下山去。药我来弄。以后没我发话,别往断崖边上凑。” 温玉竹没接茬,深深看了眼他那条微跛的右腿,转身下山。 次日清晨。 温玉竹刚推开房门,秀娟便一阵风似的卷进院子,双手捧着一截暗红色的藤蔓,眼睛亮得惊人: “温姐姐!昨个半夜,顾三叔来我家看我爹,顺道把你要的药送来了!” 温玉竹接过赤血藤,指腹在粗糙的藤皮上摩挲了两下。 品相完好,根须完整,这糙汉子办事倒利落。 第22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秀娟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门,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温姐姐,你猜昨晚怎么着?听说顾三叔下山去了趟顾家,把顾景文从屋里拖出来狠揍了一顿!打得那叫一个惨,叫声大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秀娟摸了摸自己缠着布条的后脑勺,嘿嘿一笑:“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温姐姐,是你去顾三叔那儿告的状吧?” 温玉竹拿着赤血藤的手指一顿,摇了摇头:“我没有。不过让顾景文吃到教训也好。总不能让你白挨这一棍子。” 温玉竹回想起昨日,看来真的误会他了。 温玉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赤血藤。 “这赤血藤是活血化瘀的良药,昨日看到三叔的腿走得不太自然,或许他也用得上。” 秀娟一拍大腿:“那可太好了!我爹正担心顾三叔呢!他现在腿脚不便,又不常下山与人接触,连个媳妇都没有。顾家金宝还小,顾景文长歪了,三叔又没个着落,唉……” 秀娟说着长叹一声,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她:“温姐姐,你可不知道。顾家老一辈名声极好,三兄弟个个热心肠。所以你来我们村子帮大家问诊,都说你跟顾家真像一家人。” 温玉竹眼神软了下来:“我只厌恶大房。二婶和金宝本分,顾长渊也只是一面之缘,一码归一码。” 秀娟期待地看着她:“那你还给顾三叔看腿吗?” “看!”温玉竹颔首,“我给全村义诊,他自然也算。等会儿配好你爹的药,我上山一趟。” 温玉竹把药配好交给秀娟,自己拿着剩下的药上了山。 虽然她不知道顾三叔住处,不过之前有在山里遇到金宝,当时他正好有三叔给他的兔子,想必应该就在那附近。 循着记忆找了上去,果然没一会儿就发现了这个屋子。 居然是木头搭建起来的一个屋子,看起来还很牢固。 从崭新的程度来看,很明显是最近搭建起来的。 “嫂子!”一个泥猴似的小身影窜了出来,仰着脏兮兮的脸。 温玉竹脚步一顿。 金宝赶紧捂嘴吐舌头:“不对,现在得叫姐姐!” 温玉竹揉了揉他的头:“三叔在吗?” “在!刚给我摘野果去了,马上回。姐姐快进屋等!” 木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几张鞣制好的兽皮。 屋子里没有血腥味,反倒透着股干燥的松木香。 温玉竹刚坐下,门外高大的阴影便压了进来。 顾长渊兜着几个青涩野果跨进门槛。 看清来人,他浓眉一压:“你怎么来了?” 温玉竹拎起手里的药包:“给五叔配完药,剩了些赤血藤。昨日看三叔腿脚有旧疾,顺道来看看。” 顾长渊把野果往木盆里一扔:“死不了,不用麻烦。” 金宝急了,扯着顾长渊的衣角:“三叔又不傻,能治干嘛不治?姐姐医术天下第一,大哥那快死的人都能救活!” 顾长渊动作一顿,认真看着温玉竹,沉默半晌,他沉声开口:“景文的事,我昨天下山才查清。是我们顾家欠你。” 温玉竹迎上他的视线:“顾景文欠我四十两,白纸黑字。别人不欠我。” “所以昨天断崖边……” 顾长渊周身气压骤降,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杀意。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温玉竹毫不避讳,将药包推到桌中间,“今日来,除了看病,还想找三叔谈笔买卖。断崖那头有我急需的药草,我一个人上不去,需要三叔搭把手。” 顾长渊抓起两个洗净的果子塞进金宝怀里:“出去吃。” 金宝欢呼一声,抓着野果跑远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两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顾长渊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冷眼看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知道你爹娘的事,你想要的药草就在山顶。断崖绝壁,连我都未必上得去,你去就是送死。” 温玉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寸步不让:“若上不去,当年我爹怎么采到的药引?那药引送到御前,被人换成毒草,害我温家满门抄斩!只有拿到真药,才能洗清冤屈。求三叔成全。” 顾长渊端起粗瓷碗喝了口凉水,语气冷硬:“朝堂的水比你的命深。好不容易活下来,别去蹚这浑水。” 温玉竹猛地直起身子:“皇上病危,朝局动荡,苦的是百姓!三叔可知秦州疫病?” 顾长渊端碗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她:“听闻有个神秘医女出面才压住……是你?” 温玉竹面色冷肃,点了点头:“那疫病蔓延得毫无规律,我偷偷调查过,绝非天灾,是人祸!” 顾长渊“啪”地将瓷碗拍在桌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既是人祸,我更不可能帮你!” “为什么!” “你才活了几个年头,也敢往这掉脑袋的死局里撞!逞什么能!” 温玉竹气笑了,下巴微扬:“三叔,您也就辈分高,不过比我年长五岁,倒学会倚老卖老了!” 顾长渊抬起头:“总之,我不会帮你。你也死了这条心。” 他厉声发号施令一般对着她说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靠近那边山崖。” 温玉竹紧紧盯着他,眼中满是不甘:“秀娟今日还跟我说,你们顾家三兄弟为人善良,最爱乐于助人。为何这般要紧的忙,你就是不肯帮?” 顾长渊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温玉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将桌上的药包往前推了推:“既然不愿说,我也不强求。不过这腿,我来治。金宝说得对,你不是傻子,能治好的病,怎么会拒绝?” 顾长渊对上她那双倔强而清亮的眼睛,视线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随即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 若是他拒绝,以这姑娘的性子,只会自己偷偷摸去断崖,到时候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倒不如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好盯着她。 他轻轻点头,声音低沉:“行,你要治便治。” 第23章 办喜事 三日后,顾景文脸上的乌青稍褪,才拿袖子遮着脸,在一路村民的指指点点中溜去了镇上。 熟门熟路摸到刘家宅院,正巧撞见刘老爷和管事站在门廊下。 刘老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管事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老爷,这两天衙门差役天天来铺子里查账,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生意全黄了!我塞了二两碎银,人家才透底,说是小姐惹的祸事!” 刘老爷眼皮猛跳:“她一个深闺姑娘,怎么招惹上县太爷了?” 顾景文猛地从柱子后头窜出来:“岳父大人!这不怪婉清!全是温玉竹那个毒妇!她一直在骗我,谁能想到她竟和娄县令是亲戚!” 刘老爷狠狠剜向顾景文,转头冲管事低喝:“马上关铺子!别再惹出事端!” 管事弓着腰火速退下。 刘老爷一指书房门:“滚进来!” 顾景文耷拉着脑袋跟进书房。 他刚弯腰准备落座,刘老爷“砰”地一巴掌拍在木桌上:“县太爷摆明了在敲打我们刘家!你打算怎么办?” 顾景文双腿一哆嗦,站直了身子支吾:“家里……家里刚遭了变故,实在不宜办喜事……” “你那破事我管不着!”刘老爷手指快戳到顾景文鼻尖上,“既然已经和离,半个月内,立刻把婉清娶过门!借这喜事堵住悠悠众口,否则我刘家的生意全得被你连累死!” “半个月?”顾景文惊得瞪大双眼。 他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刚解决了这几天的口粮,拿什么办婚事? 刘老爷盯着他这副穷酸样,冷哼一声:“罢了!婉清死心塌地跟着你,我也指望你日后高中。那份聘礼我不收了,你全拿回去置办酒席。半个月后,花轿必须上门!” 顾景文猛地松了口气,深深作揖:“小婿定办得风风光光!” 顾景文前脚刚喜滋滋地离开,刘婉清从屏风后冲了出来,急得直跺脚:“爹!怎能让我这般草率出嫁!不是说好等他中了举人再风光大办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刘婉清偏过头去。 刘老爷指着她的鼻子怒吼:“你忘了咱为何从京城躲到秦州,又躲到这破地方?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偏要去招惹县令的侄女,还亲自上门逼宫!今日这丢人的局面全是你一手造成!婚事让你娘去操持,半个月后,给我滚出刘家!” 刘老爷一甩袖子,怒气冲冲跨出书房。 刘婉清捂着红肿的脸颊,哭着冲回闺房。 刘母叹着气跟进来:“你爹在气头上,婚事交给我。只是刚搬来此地,嫁妆怕是备不齐多少。” 刘婉清猛地转头,双眼通红:“不行!姐姐出嫁时十里红妆,我凭什么比她寒酸!” 刘母掏出帕子给她擦泪:“女儿啊,咱们哪能跟她比?再说,你这夫婿可是人中龙凤。等他日后高中,你不就能把姐姐踩在脚下了?” 刘婉清狠狠咬住下唇:“对!姐姐不过嫁了个进士,我刘婉清,要嫁就嫁状元郎!” 刘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听说顾家被搬空了。要不,娘去给你定做一批结实的家具陪嫁?日后顾家天天用着你的东西,自然记你的好。” 刘婉清脑海中猛地闪过温玉竹净身出户的画面。 她一把抓住刘母的手,用力摇头:“不要那些搬不走的笨重死物!娘,既然给不了别的好东西,我只要实打实的银票和现银!” “行,都依你。我去跟你爹说两句软话,多给你带些体己钱。” 刘婉清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绝不会重蹈温玉竹那个蠢女人的覆辙! 把真金白银攥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 就算日后顾景文变心、没考上举人,她手里有钱,也能随时抽身。 绝不会像温玉竹一样,被榨干了最后一个铜板,落得个净身出户的下场。 另一头,镇上药铺门前。 顾景文刚拿退回来的聘礼钱定了新床,转身就见温玉竹被药铺掌柜恭恭敬敬地送出门。 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温姑娘,这批药材品相绝佳!下次再有这等好货,一定先紧着我们店!” 温玉竹微微颔首:“互惠互利,过两日我再送批益母草来。” “好好好!有劳姑娘!” 顾景文站在斜对角,看着被伙计簇拥着的温玉竹,眼角直抽搐。 凭什么这毒妇离了他,反倒成了香饽饽? 他被顾长渊揍得躺了三天,不敢找那凶神恶煞的三叔报仇,满腔的火气全算在了温玉竹头上。 他大步跨过去,挡在温玉竹面前。 还没等他开口嘲讽,掌柜先“咦”了一声,盯着他仔细打量:“这位公子,您这脸是怎么了?刚巧温姑娘送了批极品的活血化瘀药,您要不要抓两副回去敷敷?您可不知道,温姑娘医术极好,保管三天就消肿!” 顾景文脸皮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一指温玉竹的鼻尖,咬牙切齿:“说!是不是你跑去三叔面前嚼舌根!你这女人好狠的手段!” 温玉竹上下打量着他那张青紫交加、活像开了染坊的脸,她眉眼弯弯,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虽然听秀娟说他被揍得很惨,但确实百闻不如一见。 “我狠毒?” 温玉竹一把拍开他的手,“你一棍子敲晕秀娟,又在悬崖边想踩我的手,落井下石。顾三叔没把你废了都算手下留情。我不报官找你追究,不代表这事就翻篇了。” 顾景文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你现在不是活蹦乱跳连根头发都没掉!我却因为你,被三叔揍成这副模样!今日这买药的钱,必须你掏!” 掌柜一看顾景文这副死皮赖脸的架势,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挡在温玉竹身侧,压低声音:“温姑娘,要不要我派伙计去报官?” 温玉竹摆摆手,连个正眼都没给顾景文:“掌柜的去忙吧。对付这种狗皮膏药,还犯不着惊动官衙。” 顾景文一听,脖子猛地一梗,指着温玉竹的鼻尖跳脚大叫:“动不动就拿官府压人!你真以为有个县令叔叔撑腰,就能在镇上横着走了?我告诉你,我可是有功名的秀才!逼急了我,我直接递状纸告御状!他娄县令再大,也做不到一手遮天!” 第24章 亲自来请 “什么!娄大人是温姑娘的叔叔?” 药铺掌柜猛地瞪大双眼,惊呼出声。 “娄大人只是和家父有旧交,并无血缘亲属关系。” 温玉竹看着周围探头探脑的街坊,淡淡解释了一句。 看着顾景文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温玉竹也不恼,反而提高音量问道: “顾秀才,你今日这般有底气,可是带够钱来还我那四十两银子了?” 顾景文手忙脚乱地捂住腰间的荷包,声音发颤:“等我考中举人,自然有钱还你!你着什么急?” “既然没钱,就赶紧想办法赚钱去。怎么,未来的举人老爷还打算赖账不还?” 顾景文看着四周指指点点的路人,脸颊憋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你这个毒妇!休想在镇上败坏我的名声!” 温玉竹双手抱胸,眼底满是戏谑:“我只提了你欠我四十两银子,又没提你背着原配从外面勾搭个女人回来的丑事,怎么能算坏你名声呢?” “你……你现在全说出来了!” 顾景文气得双脚直跳,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温玉竹抬手虚掩唇角,故意拔高了音量: “哎呀,一不小心又把大实话抖出来了。顾秀才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需要我接着讲?” 顾景文见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脸色越发阴沉,咬牙切齿道:“你少在这儿像个长舌妇一样挑拨是非!我……我告辞!” 生怕温玉竹再爆出什么猛料,顾景文拿袖子遮着脸,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 几日后,温玉竹带着金宝如往常一样,去半山腰的木屋给顾长渊治腿。 顾金宝蹲在墙角,大眼睛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嘴巴张了又合。 温玉竹扎完最后一针,收回手,偏头看向他:“怎么了?” 这孩子真是一点事都藏不住。 顾金宝挠挠头,小心翼翼地瞄着顾长渊:“这几日大哥置办了不少新家具,说是……七日后迎娶新嫂子进门。三叔,大哥托我给你带个话。” 顾长渊半靠在床头,扯了扯嘴角冷嗤一声:“他成亲,让个黄口小儿来通传?让他自己滚来请。” 顾金宝瞪圆了双眼:“三叔,大哥要是亲自来请,你会去喝喜酒?” “不去。” 顾长渊连眼皮都没抬,答得干脆。 “那你还让他来请。” 顾长渊余光扫过正在收针的温玉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好再揍他一顿。” 顾金宝眼神一亮:“那我喊大哥过来请你!” 温玉竹收拾针包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对上顾长渊玩味的眼神,愣了一下。 原来他也不是一直冷冰冰的。 “三叔,你的腿伤没伤及骨髓,恢复得不错。不过,这经脉里似乎残留着毒素。” 顾长渊面色不改:“战场上的下作手段罢了。命硬,没死成。” 温玉竹将布包卷好:“这毒有些古怪,我一时拿不准,不敢贸然疏通经脉,免得毒素反噬心脉。等我寻到稳妥的法子,再来施针。” 顾长渊慢条斯理地放下裤腿:“不急。跛了这么久,早习惯了。治不好也无妨。” 顾金宝见治完了腿,赶紧爬起来准备跟温玉竹下山。 “慢着。”顾长渊突然出声,指节敲了敲床沿,“顾景文成亲那日,要不要我替你出面料理?” 温玉竹眉眼舒展,轻笑出声:“我和顾景文已经和离,他再娶也与我无关。” 顾长渊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即点了点头:“倒是个干脆利落的。路上当心。” 顾长渊靠在门框上,直到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林子拐角,才直起身准备回屋。 刚迈出半步,他脚步猛地一顿,余光瞥向右侧茂密的灌木丛,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一茬接一茬地送死,你们不嫌累,我挖坑埋尸都嫌烦。” 话音未落,他反手摸向后腰。 四周草丛一阵剧烈晃动,十几个蒙面黑衣人齐刷刷窜了出来,将木屋团团围死。 领头的黑衣人只露出一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住顾长渊:“顾长渊,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顾长渊眼神如刀锋般刮过众人:“我一个山野村夫的脑袋,这么值钱?” “一个跛子而已,都给我上!” 一声令下,几个黑衣人举着刀同时扑向顾长渊。 顾长渊五指一拢,反手攥紧手里的匕首。 他那条微跛的右腿在泥地上猛地一蹬,不但没躲,反而直接迎着刀光撞进人群。 迎面劈来一刀,顾长渊肩膀微微一偏,刀刃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划过去。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握的匕首顺势往前狠狠一送,刀柄重重砸在那人的下巴上。 没等对方后退,顾长渊抬起左腿就是一记重踹,把那人直接踹飞出去,连带着砸翻了后头跟着跑上来的两个人。 稳稳落地后,顾长渊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腿,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那丫头扎了几针,这腿借力时竟比往日轻快了不少! 他的动作没有半个多余的花架子,招招干脆利落。 黑衣人眼看着他们落入下风,领头人有些发怵,赶紧大喊:“撤!快撤!” 字音还没落下,“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他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长渊走上前拔出飞掷出去的匕首,在黑衣人的衣襟上蹭掉血迹,嗓音冷得掉渣: “我的地盘,也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木屋四周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连林子里的飞鸟都被惊得四散而起。 另一头,温玉竹和金宝刚进村口,就听见大树底下的村民们议论纷纷。 “顾秀才买了好些家具回来,看来是真打算娶那个刘小姐。” “他一个酸秀才哪来这么多钱?还真有几分本事。” 秀娟娘往地上啐了一口:“呸!白眼狼一个!真有本事,以前吃喝拉撒全靠玉竹养着?反正他办酒席,我是绝对不去随礼的!” 周围几个婶子也跟着连连点头附和。 温玉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金宝:“你自己回吧,路上仔细些。” 顾金宝乖巧地点点头:“姐姐放心,村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说罢,他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凑近压低声音: “姐姐,等会儿我就去喊大哥上山请三叔。你跟不跟我一块儿去看看他挨揍的惨样?” 第25章 再揍他一顿 温玉竹想起顾长渊那句“我再揍他一顿”,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刚要应声,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顾景文骂骂咧咧的声音,正朝着村口的方向来了。 “爱来不来!我顾景文可是秀才!等我大婚的消息传开,十里八乡巴结我的人能把门槛踏破!我还愁备的酒席不够吃呢!” 顾景文骂着走近,一眼瞧见站在树下的温玉竹和顾金宝,立刻停下脚步。 他鼻孔朝天,斜睨着温玉竹,满脸挑衅:“我马上就要迎娶婉清过门了。怎么,酸不酸?气不气?” 温玉竹权当没听见,低头对金宝叮嘱:“我先回了,下次去给三叔治腿再叫你。” 金宝刚点了个头,顾景文就在一旁嚷嚷开了:“金宝!不是让你去请三叔?他怎么说?肯下山吗?” 没等金宝回话,他自己先得意洋洋地甩了甩袖子:“三叔对婉清有偏见。等他见着婉清,就知道什么是大家闺秀、吐气如兰!不像某些乡下村妇,粗鄙不堪!” 金宝挠了挠头,如实转告:“大哥,三叔说要你亲自去请,不然不去。” “什么!让我亲自去?” 顾景文惊得音调拔高,手下意识捂住尚未消肿的脸颊,“他一个逃兵,多大脸让我这秀才老爷亲自登门去请!不就大了我几岁,还真拿自己当祖宗了!” 金宝立刻皱起眉,梗着脖子反驳:“我娘说了,三叔是战场上立过功的英雄,才不是逃兵!大哥你再乱说话,我就告诉三叔去!” 顾景文被怼得一噎,脸色更难看了,转头又把矛头对准温玉竹:“是不是你又跑去三叔面前搬弄是非!温玉竹,认清现实吧!婉清马上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少在这儿拈酸吃醋!” 温玉竹眉头微蹙,冷眼看着他:“是我温玉竹休了你,是我不要你。我吃哪门子的醋?” 顾景文得意地抖起腿:“看到我重新置办的家具了吗?现在我们家米缸也填满了,你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离了你,我顾景文照样风生水起!等婉清过了门,我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温玉竹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如水:“那恭喜了。” 顾景文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急了眼:“你少在这儿装清高!心里指不定怎么滴血呢!” 温玉竹连个白眼都懒得翻,转身大步朝家走去。 顾景文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温玉竹毫无留恋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夫妻一场,她居然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金宝看着顾景文气急败坏的样子,捂着嘴偷笑,眼珠子骨碌一转:“大哥,要不我带你去找三叔?” 顾景文脚步一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猛地一拂袖:“不去!爱来不来!爹死后他本来就不跟咱们走动。往后等我飞黄腾达,他就是跪下求我我也懒得理!” 说罢,气冲冲地甩手离去。 大婚之日。 顾家小院贴满了喜字。 顾景文一身簇新喜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满面红光。 赵春柳刚把院里的落叶扫净,顾景文就嫌弃地皱着眉走过来:“二婶,今儿我大婚,你也不换身体面的衣裳?我娘躺在床上起不来,全家就指望你撑场面,可别给我丢脸!” 赵春柳把扫帚一杵,冷冷扫了他一眼:“要不是看在你二叔的面上,我这院门都不想出!嫌我丢脸?行,我和金宝今天就待在屋里不出来了!” 顾景文顿时慌了神,赶忙拦住赵春柳:“二婶!大喜的日子,哪能连个长辈都不在场!” 赵春柳冷哼一声:“既然要我撑场面,就少在这儿指手画脚。吉时快到了,还不赶紧出门迎亲!” 顾景文猛地回过神,环顾四周,冷汗刷地下来了:“吉时快到了?怎么院里一个来喝喜酒的宾客都没有?” 想起前几日村民们的指指点点,顾景文心里猛地一沉。 赵春柳半点没留情面,毫不留情地揭短:“你弃糟糠娶新妇,这名声早臭了整个村。谁会来触这个霉头?赶紧去求族里几个后生帮忙把新娘接回来才是正经!” 顾景文脸色铁青,转头冲着正在挂红绸的顾杏儿大吼:“我去迎亲!你赶紧挨家挨户去请人!绝不能让场面这么冷清,婉清看了要生气的!” 顾景文急吼吼地跑出院子,顾杏儿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赵春柳却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冷清的院子,冷嗤一声,转身摸了摸金宝的头:“金宝,咱们大房二房已经分家了。等今儿这喜事办完,就在院中间砌堵高墙,跟他们彻底断干净。好不好?” 金宝连连点头:“好!到时候温姐姐就能来咱家玩了!” 赵春柳叹了口气:“希望玉竹别因为顾家的事,连带着生咱们的怨。” “才不会呢!”金宝拍着胸脯保证,“温姐姐心眼好着呢,前些天还天天去给三叔治腿呢!” 赵春柳会心一笑:“也是。玉竹是个好姑娘。只怪你大哥眼瞎。” 她目光越过院子,厌恶地瞥了眼大房屋门,压低声音,“等这千金大小姐进了门,有他们受的。” …… 顾景文低三下四求了半天,才勉强请动族里几个堂兄弟跟着去镇上迎亲。 刚到刘家大宅前,花轿落地,刘家管事便火急火燎地冲出来,惊恐地连连摆手:“姑爷!谁让你们大张旗鼓地抬着轿子来正门的!” 顾景文一头雾水:“大喜的日子,难道还让我走后门不成?” 管事急得直跺脚:“哎哟!忘了跟你交代了!快快快,把花轿抬去侧门!把唢呐停了!都别出声!” 跟着来的顾家人和轿夫面面相觑。 顾景文虽然满心疑惑,却也只能指挥队伍静悄悄地绕到侧门。 管事推开偏门,冲里头抬了抬下巴:“行了,接新娘吧。” 顾景文彻底傻眼了:“你什么意思?我顾景文明媒正娶的妻子,从侧门出阁?” 管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姑爷,正门是嫡女出嫁走的!婉清小姐是妾室生的庶女,不走侧门走哪儿?” “什么!她是庶出!” 顾景文失声惊呼,随后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四周。 随行的顾家人和轿夫愣了一下,随后压抑的哄笑声在队伍里传开。 人群中不知谁嗤笑了一声:“我还当是什么清高千金,原来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难怪抢人丈夫这么熟练,原来是祖传的手艺。” 第26章 别误了吉时 顾景文的脸瞬间黑如锅底,双手死死捏着衣角。 管事见他不吱声,催促道:“姑爷?赶紧把人接走啊,别误了吉时!” 花轿都抬到了门口,顾景文骑虎难下。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人接回去。 就算是个庶女,好歹也流着刘家大户的血,知书达理,总比温玉竹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强百倍! 等日后他中了举人,当了官,谁还敢提她是庶女出阁? 到时候他照样是人人巴结的官老爷,今日这点委屈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番被冷汗浸湿的喜服,僵硬地迈开步子跨进偏门。 屋内,刘婉清一身娇艳红妆端坐床沿。 顾景文目光一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眼,紧绷的下颚也随之松弛下来。 刘母将他的眼神尽收眼底,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她走到女儿身侧,俯身贴耳低语:“瞧他那直勾勾的眼神。只要拿捏住他,往后那顾家就是你说了算。” 刘婉清隔着红盖头勾起涂满口脂的红唇,温柔地应答:“母亲放心,女儿明白。您多保重。” 刘母眼眶泛红,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有事让金铃回来传话。” 说罢,刘母招手示意顾景文上前,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处:“好女婿,闺女交给你了,莫让她受委屈!” 顾景文视线直勾勾盯着那层红纱,挺直了腰板:“岳母放心,婉清跟了我,绝受不了一点风霜。” 迎亲队伍一路吹打回到顾家村。 花轿落地。 顾景文掀开轿帘,一抬头,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顾家大门敞开,院里院外空无一人,连个看热闹的村民都没有。 几个随行的顾家堂兄弟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肩膀止不住地抖动,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雇来的乐师拿着唢呐,吹也不是、停也不是,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陪嫁丫鬟金铃跟着张望了一圈,眉头紧紧皱起,转头看向顾景文,刚要张嘴。 顾景文猛地打断她,扯着嗓子大喊: “吉时已到!起乐!拜堂!” 雇来的乐师硬着头皮吹打起来。 刘婉清在金铃的搀扶下跨过火盆,迈入冷清的正堂。 王桂花腿疾,现在连坐着都难,于是让赵春柳作为长辈坐在高堂的位置。 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场面极其诡异。 礼成之后,唢呐声戛然而止。 堂兄弟和轿夫火速钻进院子去扒拉饭菜,堂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刘婉清这才意识到不对,一把扯下红盖头,看到空荡荡的屋子,呆住了。 “人呢?客人都去哪儿了?” 顾景文只得低下头低声跟她解释:“村民都不愿意来参加咱们的婚礼……不过,日子是给咱们过的,何必在意这些人的看法?” 刘婉清脸皮一抽,手指死死绞住大红袖口。 平日里受尽哥哥姐姐的欺负也就罢了,现在连这种乡野村夫都瞧不起她? 她咬着下唇,眼眶迅速蓄满水汽:“顾哥哥,是不是温姐姐说了什么?一个村的人,怎会巧到都不来?和离那日,明明还有人替你说话。” 顾景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没错!就像约好了一样!定是那毒妇借着看病,拿捏着村民不许来!” 顾景文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扯开喜服的领口,“一定是那毒妇搞的鬼!我这就找她算账!” 说罢,他大步冲出院门。 温玉竹正在新院子里翻晒药草。 顾景文一脚踹开院门,跨步上前,猛地踢翻地上的篾席。 药草瞬间撒了一地。 温玉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直起身:“你发什么疯?” 顾景文食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今日我大婚!你嘴上装大度,背地里却逼着全村人不来贺喜!” 温玉竹恍然大悟,轻笑一声:“我没这么无聊。或许是你顾景文做事不像个人,所以把村民全得罪光了呢?” “胡说八道!”顾景文一甩袖子,“和离那日都有人替我说话!白吃的喜宴,若没人作梗,谁会不来?” 温玉竹抬眼睨他:“弃糟糠,娶新妇。大家嫌晦气,不是很正常?” 此时,顾家几人也气喘吁吁地追到了门口。 刘婉清提着裙摆,双眼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温姐姐,你与顾哥哥和离书已签。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婉清,少跟这女人废话!”顾景文一把推开刘婉清,“你敢在这种大日子触我的霉头,今日我非得扒你一层皮!” 刘婉清扑上前,死死抱住顾景文的胳膊,娇声呼喊:“顾哥哥,别动手!姐姐身子娇弱,哪里受得住!” 顾景文眉头倒竖,拂开她的手:“你躲开!她既然撕破脸皮,今日就休怪我不客气!” 刘婉清急得直跺脚,双手捂在胸前,压低了嗓门道:“顾哥哥,那……那也别打脸呀。要是打花了脸,姐姐往后怎么见人……” 这话一出,顾景文猛地回想起自己顶着一张青紫肿脸半月不敢出门的日子。 他死死盯住温玉竹那张白净的脸,一把撸起喜服袖子:“她让咱们颜面扫地,今日,我便让她这张脸彻底没法见人!” 说罢,他高高扬起右手,夹着一阵风声,朝温玉竹的脸颊重重扇去。 “不要呀!” 刘婉清转过头,双手捂住眼睛。 预想中的耳光声并未响起。 刘婉清慢慢挪开手指,瞳孔猛地一缩。 温玉竹半步未退。 她只是抬起左手,五指犹如铁钳般,稳稳扣住了顾景文挥至半空的手腕。 顾景文憋得整张脸通红,手臂肌肉绷紧发颤,却硬是无法压下半分。 温玉竹冷眼扫过顾景文的脸,手指渐渐收紧,指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顾景文疼得嗷嗷直叫,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整条胳膊都麻了。 “我整日翻山越岭采药,干的尽是力气活。你一个四体不勤的书呆子,跟我比力气?” 说完,温玉竹高高扬起右手。 没有半点犹豫,狠狠抽在顾景文的左颊上。 “啪!” 清脆的皮肉相击声炸响。 顾景文被打得身子一歪,两眼发直,嘴角瞬间溢出血丝,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温玉竹!你敢打顾哥哥!” 刘婉清尖叫出声。 温玉竹转身,反手又是一记耳光,精准无误地扇在刘婉清那张精致的脸上。 “啪!” 刘婉清被打得向后踉跄两步,重重跌坐在泥地里。 大红喜服沾满尘土,她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嘴唇直哆嗦。 温玉竹拍了拍手心,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两人:“记住了。我若要找你们的麻烦,用不着去煽动村民。我只管自己动手,一巴掌扇过去便是。” 第27章 清理门户 “婉清!” 顾景文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刘婉清死死护在怀里。 “你……你敢打我?” 刘婉清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浑身抖如筛糠,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温玉竹这看似柔弱的村妇,手上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温玉竹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两人:“顾景文,你弄洒了我的药,今天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顾景文将刘婉清搂得更紧了些。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温玉竹的眼神,总觉得她今天是真的生气了,感觉四周温度都冷了下来。 顾景文硬着头皮抬眼看着她:“是你先在村民面前嚼舌根,坏我们的婚宴!你还有理了!” 温玉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根本不接他的话:“正好,山崖那笔账,今日一并算了。” 顾景文身子猛地一哆嗦:“你、你想干嘛?” 话音未落,温玉竹指尖一弹,一抹寒光闪过。 顾景文只觉眉心一点微刺。 他眼往上翻,只见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正正扎在他的面门上。 “别乱动。”温玉竹冷眼看着他,“这是死穴。你若敢自己拔,经脉逆流,当场暴毙。” 顾景文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你少唬我!一根细针,怎能杀人!” 温玉竹轻笑一声,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刘婉清脸上。 “你刚过门的妻子不是神医吗?你不懂,她自然懂。” 刘婉清满脸惊恐,根本不敢去碰那根针,支支吾吾道:“顾哥哥,她说的……兴许是真的!你千万别乱动!” 顾景文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你这是杀人!是犯王法的!” 温玉竹嗤笑一声:“我叔叔是县令,自然会帮我压下这事。再说,你顾景文在村子里又不受待见,没人会帮你伸冤。” 顾景文脸色唰地惨白。 想到刘家现在的状况,似乎娄大人还真有这个只手遮天的能耐。 “救我……婉清,你不是神医吗?你快想办法破解啊!”顾景文抖如筛糠,死死拽着刘婉清的袖子哀求。 刘婉清脸色煞白,缩着脖子不知所措。 “闹什么?”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顾长渊单手托着一只肥硕的白兔,大步跨进院子。 金宝躲在他宽阔的背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调皮地对着他们吐了吐舌头。 顾景文犹如见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冲到门口:“三叔!这毒妇用阴招,扎我死穴要杀了我!” 顾长渊挑了挑眉。 看着顾景文眉心那根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银针,厚重的络腮胡里隐约透出一丝笑意。 他连个正眼都没给顾景文,径直走到温玉竹面前。 “三叔,什么风把您吹下来了?”温玉竹神色一缓。 刘婉清躲在顾景文身后,看着那满脸络腮胡、一身猎装带着山野悍气的男人,压着发颤的嗓音小声说:“这就是你那三叔?这野人般的模样,能帮咱们?” 顾景文强作镇定:“我好歹是我爹唯一的血脉!三叔当过兵、杀过人,这毒妇死定了!” 顾长渊当着两人的面,将怀里的白兔小心翼翼递向温玉竹。 怕兔子蹬到她,特意用掌心托着兔子的肚子,原本粗粝的嗓音刻意放轻了几分:“山里套的。本想下酒,摸着怀了崽子,杀了可惜。就当是治腿的谢礼。” 温玉竹接过兔子抱在怀里,眉眼一弯:“多谢三叔,刚好院里有个空鸡笼。” 顾长渊微微颔首。 一转身,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骇人的煞气。 他迈开长腿走到顾景文面前,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银针,随手一拔。 “啊!”顾景文吓得抱头惨叫,瘫在地上直打滚。 嚎了两嗓子,发现自己全身上下没少一块肉,他才反应过来是被温玉竹耍了。 恼羞成怒瞬间冲垮了恐惧,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朝着温玉竹扑过去:“你敢耍我!我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刚迈出半步,就看到顾长渊手里已经多了一根粗壮的木棍,冷冷地盯着他。 “跪下!”顾长渊声如洪钟,厉声怒喝。 顾景文吓得膝盖一软,重新跪直,梗着脖子大喊:“三叔!你怎么偏帮外人!我可是你亲侄子,你大哥唯一的儿子!” 顾长渊大掌死死攥着木棍,手背青筋暴起:“就因为你是我大哥的种,今日才轮到我来管教!” “大哥走得早,由着你娘溺爱,竟养成这般狼心狗肺的畜生!今日若不打断你的腿,迟早闯出大祸!” 刘婉清见势不对,提着喜服下摆凑上前。 她眼眶泛红,夹着嗓音撒娇:“三叔!您别被温姐姐骗了。是她在村民面前嚼舌根,毁了我们的婚宴,景文这才气不过找上门的。您可得替景文做主呀……” 刘婉清微微低着头,眼波流转,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顾长渊却没有半点反应,直接举起木棍,指向院门外探头探脑看热闹的村民。 “乡亲们既然都在,就当面把话说清楚!你们不去吃这喜酒,可是温姑娘授意的?” 门外的秀娟娘一叉腰,扯着大嗓门吼了起来:“玉竹哪有那闲工夫!就是村长开口不许我们去,想去的还是能去。我们不去那是嫌晦气!” 其余村民纷纷点头附和。 顾长渊低头俯视刘婉清,目光冰冷:“听见没?” 刘婉清死死咬住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恶毒。 她猛地仰起头,拔高了声音:“三叔为何处处护着她?听说温姐姐孤身进山给您治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般不清不楚,难免惹人非议……” 话音未落,顾长渊手中的粗棍带着凌厉的风声呼啸而下,朝着刘婉清的身侧擦身而过。 刘婉清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缩回顾景文怀里:“景文救我!三叔要杀人!” 顾长渊拿着棍子指着刘婉清:“你也给老子跪下!刚进顾家的门,不学着守规矩,反倒学着嚼舌根挑事,造谣长辈,败坏门风!今天我就要帮我死去的大哥,好好清理清理顾家的门户!” 第28章 别打了 刘婉清的丫鬟金铃挤开人群冲进来,张开双臂挡在前面:“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乡野村夫,凭什么教训我家小姐!” 顾长渊单手拄着木棍,冷冷扫了她一眼: “嫁进顾家,就是顾家的人。长辈管教不知廉耻的晚辈,天经地义!” 他手腕一翻,棍子重重杵地: “你们两个,给老子跪下!” 顾景文捂着肿脸,咬牙硬撑:“三叔,我可是秀才!” 顾长渊冷嗤:“秀才?读了几天圣贤书,就学会了宠妾灭妻、目无尊长?今日老子替圣人教你规矩!” 话音刚落,粗壮的木棍带起一阵风声,狠狠抽在顾景文膝弯处。 顾景文惨叫一声,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刘婉清浑身一哆嗦,顾不上千金体面,连滚带爬地跟着跪直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喘。 顾长渊指了指屋檐下的温玉竹:“搬个长凳来。” 温玉竹眉峰微挑,转身拎出一条长凳。 顾长渊大步上前,接过长凳,哐当一声横在顾景文和刘婉清正前方。 他用木棍点了点凳面,看向温玉竹:“坐下!” 温玉竹扫过面前跪得笔直的新人,拂去裙摆浮尘,脊背挺得笔直,稳稳落座。 一身大红喜服的顾景文和刘婉清,就这样死死低着头,跪在了她的脚边。 顾长渊双手握紧长棍,照着顾景文的脊背狠狠砸下。 “发妻供你科考,你在外勾搭野女人,是为背信弃义!” “逼迫发妻净身出户,是为过河拆桥!” “休妻还想吞嫁妆,纵容新欢挑衅,是为恩将仇报!” 顾长渊每报一罪,木棍便重重落下一次,围观村民的叫好声跟着响一次。 “还有落井下石!” 他眼神一凛,这一下力道极重。 顾景文身子往前一扑,直接趴在地上。 几棍下去,他犹如死狗般蜷缩翻滚,连声哀嚎:“三叔!别打了!我知错了!骨头断了!” 刘婉清看着顾景文被打得皮开肉绽,脸色煞白。 她壮着胆子,声音发颤:“三叔,求您别打了。会打死人的!他是个文弱书生,哪受得了您这般重……” 顾长渊手腕一转,带血的木棍直指刘婉清鼻尖。 刘婉清猛地打了个激灵,连连后退。 “你明知他有家室,还跟他勾搭!教唆休妻逼宫,这等下作行径,同样该打!” 刘婉清尖叫一声,死死抱住脑袋。 顾长渊却没下手,转头将木棍递给赵春柳:“我顾长渊不打女人。二嫂,劳烦你代劳。” 赵春柳二话不说接过木棍:“行!大嫂瘫在床上,今日我便代大房行使长辈之责,好好教训这两个败坏门风的畜生!” 刘婉清猛地抬头,怒视赵春柳:“你一个村妇,敢动我一根指头试试!” 赵春柳冷笑一声,抡起木棍照着她后背就是一记:“烂心肠的女人!都敢抢人相公,我做长辈的为何不敢教训你!” “小姐!” 金铃尖叫着冲上来,被旁边几个大娘死死按住。 “顾家清理门户,下人瞎掺和什么!” 金铃急得直跺脚,只能眼睁睁看着。 院子里,顾景文的惨叫和刘婉清的惊呼交织。 赵春柳常年干农活,力气极大。 直到那根木棍“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她才大喘着气停手。 顾长渊看着地上抱成一团的两人,眼底满是轻蔑: “往后若敢再踏进这院子半步,见一次,打一次!滚!” 顾景文和刘婉清相互搀扶着,在村民的哄笑声中,跌跌撞撞逃回顾家。 一进顾家院门,刘婉清甩开顾景文,跑回正房,“砰”地反锁房门。 顾景文捂着胸口,佝偻着身子追上去拍门:“婉清!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伤着哪儿了?” 屋内。 刘婉清扑在榻上痛哭。 金铃跪在床边掉眼泪:“小姐,这姑爷也太窝囊了,连新娘子都护不住!要奴婢说,趁天色还早,咱们干脆回镇上去!反正今日没客人,就当没结过亲!” 刘婉清猛地坐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回哪去?我爹嫌我丢人,早就把我赶出来了!” 金铃拉住她:“小姐毕竟是老爷的亲骨肉!” 刘婉清连连冷笑:“亲骨肉?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可以利用的庶女!如今我得罪了县令,他怎会容我!” “那咱们就在这受人欺负吗?” 刘婉清死死攥住床单,骨节泛白:“既然选了他顾景文,他就必须争气!今日的屈辱,定要化作他读书的动力!等日后飞黄腾达,定要把这笔账讨回来!温玉竹和顾长渊,我一个都不放过!” 她深吸几口气,借着水盆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打开房门。 门外,顾景文红着眼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婉清!今日让你受委屈了!我那三叔是个莽夫,仗着长辈身份下死手,我实在护不住你。” 刘婉清咬着发白的嘴唇,仰起头,眼角带泪:“顾哥哥,你的伤要紧吗?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婉清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顾景文眼尾泛红,声音发哽:“婉清,你放心!我顾景文对天发誓,此生定不负你,定为你挣个诰命回来!” 两人正抱头痛哭,顾杏儿从偏房走了出来。 她翻了个白眼,硬邦邦地开口:“大哥,娘说她腿疼得直抽筋,既然嫂子是神医,能不能让嫂子去给娘扎两针?” 顾景文动作一僵。 他转头看向刘婉清,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冀:“婉清,自从上次和离的事闹大后,娘的腿伤一直没好。你医术高明,能不能受累去看看?” 刘婉清愣住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眼泪瞬间往下掉:“顾哥哥!我今日被二婶打得遍体鳞伤,痛得连手都握不住针,你居然还要我去施针看病?你到底是把我当妻子,还是当个呼之即来的下人!” 说罢,她猛地挣脱顾景文的怀抱,“砰”地一声再次将房门死死关上。 顾景文急得直拍门:“婉清!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解释!” 见门内毫无动静,顾景文满腔邪火无处发泄,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顾杏儿的脸颊上: “没长眼睛的东西!没看见我和你嫂子都伤成这样了吗!连自己都顾不上,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 顾杏儿捂着迅速红肿的脸,委屈又气愤地瞪着他: “那不是别人,那是咱娘!以前温玉竹天天干重活,回来照样给娘捏腿熬药!她这大小姐就这么金贵?就算施不了针,写个方子总行吧?怎么连温玉竹的一半都不如!” 第29章 他这辈子都没那个命 顾杏儿气呼呼地转头就跑。 顾景文僵在原地。 顾杏儿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他猛地回想起刚才在温玉竹院子里,自己被一根银针吓得瘫软在地,婉清明明就在身旁,却连那根针扎的根本不是死穴都没看出来,甚至还跟着帮腔劝他别乱动。 莫非…… 顾景文猛地甩了甩头。 不可能。 婉清是拯救秦州的英雄,医术毋庸置疑。 她只是今日受了惊吓又挨了打,身子不爽利。 等她缓过来,定能将娘的腿疾彻底根治。 顾景文转身进了王桂花的屋子。 王桂花听见动静,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儿啊!儿媳妇怎么不来看看我?快让她给我治治腿,娘这腿疼得像有锥子在扎!” 待看清顾景文满身泥污,王桂花猛地愣住:“你怎么浑身脏兮兮的?” 顾景文垮下脸:“今日大喜,村里连个客人都没有。我气不过去找温玉竹算账,谁知碰上了三叔。他偏帮外人,把我和婉清毒打了一顿。婉清现在满身是伤,根本拿不了针。” “顾长渊那小畜生反了天了!”王桂花气得浑身发抖,用力捶打床沿,“连亲侄子都敢打!简直没天理!” 话音刚落,王桂花突然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抠住那条残腿,脸上血色尽褪,冷汗滚落。 “啊!我的腿!景文,快想办法救救娘!” 王桂花痛得失去理智,一把攥住顾景文的手腕,尖锐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顾景文痛得直抽气,用力去掰她的手:“娘你松手!三叔这会儿估计还在温玉竹那儿。我这就去求他,让他押着温玉竹来给您治!” 王桂花这才卸了力气。顾景文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 另一头,温玉竹的新院里。 顾长渊和赵春柳正帮着温玉竹将踩乱的药草重新装进簸箕。 温玉竹端着两个粗瓷碗走出来:“刚熬的清热凉茶,二婶、三叔,解解乏吧。今日多谢你们了。” 赵春柳接过碗一饮而尽,揉着胳膊直笑:“谢什么!今儿把这些年在大房受的恶气全打出来了,痛快!” 顾长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温玉竹身上,语气温和:“算不上帮忙。是顾家养出的畜生扰了你清净。这顿打下去,他能消停一段日子。” 顾景文刚跑到院门口,听见顾长渊这番话,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这还是刚才那个眼露凶光、往死里揍我的三叔? 对着那个毒妇,竟能如此和颜悦色! 顾景文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冲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在顾长渊面前。 顾长渊皱紧眉头,仿佛看到什么晦气东西:“又滚回来做什么?” 顾景文双手撑地,带着哭腔哀求:“三叔!我娘疼得快厥过去了!求您帮忙劝劝玉竹,去给我娘看一眼吧!” 顾长渊目光冷沉:“你那刚过门的媳妇不是家里开医馆的吗?让她带你娘去看看不就行了?” 顾景文额头直冒冷汗,支支吾吾道:“刚把婉清娶进门,哪好意思因为这点小事去麻烦岳丈大人。” “荒唐!”顾长渊将瓷碗重重磕在石桌上,“你娘都快疼死了,你还顾着岳丈家的脸面?刚在这儿耍完泼,转身又要人家救人?我看你是刚才没挨够打!” 顾长渊转身去寻墙角的断木棍。 顾景文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蹿出了院子。 “混账东西。”顾长渊骂了一句。 一旁的赵春柳放下茶碗,毫不留情地戳破:“三弟,他哪里是顾忌脸面,他是不敢去刘家。” 顾长渊浓眉微挑:“大喜的日子,还能把岳家得罪了?” 赵春柳撇起嘴角冷笑:“那刘婉清算哪门子正经千金,不过是刘家小妾生的庶女!顾景文今日接亲,连正门都没让进,是从偏门抬出来的。简直丢尽了顾家的脸。” 温玉竹拨弄着簸箕里的草药,勾起一抹讥诮:“这便说得通了。大户人家的庶女想翻身做主母,这才倒贴个穷秀才,图他日后功名。只可惜押错了宝,顾景文就是个空架子。” 赵春柳连连点头:“这种烂心肠的若是当了官,那是老百姓的灾难。” 温玉竹眼神淡漠:“二婶放心,他这辈子都没那个命。” 赵春柳不解:“你怎么知道?” 温玉竹笑而不语,低头继续理药。 见温玉竹不明说,顾长渊岔开话题:“二嫂,今日这口气出了,但大房那对母子怕是会记恨。你们孤儿寡母,还得早做打算。” 赵春柳一拍大腿:“三弟说到我心坎里了!我正盘算着明日找几个人来,在院中砌堵高墙,跟他们彻底分家!” “行。什么时候动土叫我一声,我来帮忙。” 温玉竹跟着点头:“我也来。夏日炎热,我多备些解暑的凉茶搭把手。” 话落,温玉竹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四方纸包递给顾长渊:“这是配好的解毒药。三叔先拿回去煎服半月。若毒素有消退的迹象,我再给您用针。” 顾长渊双手接过药包,握在掌心:“多谢。” “记得按时服药。吃完了我再进山给你送。” “好。全听大夫的。”顾长渊回答得干脆利落。 站在一旁的赵春柳,惊得差点没端住手里的空碗。 村里谁不知道顾老三是个油盐不进的活阎王? 平日里一身的刺,如今在玉竹面前,竟这般温顺听话。 赵春柳看着温玉竹的眼神都更加的佩服。 清净了两日,日头越发毒辣。村里人下地干活,稍不注意便容易中了暑气。 温玉竹将配好的消暑凉茶分拣出来,拿油纸包成一小包一小包,整齐地码进竹篮里,打算出门分给村民。 刚跨出门槛,两道人影堵在了院门口。 温玉竹嘴角的浅笑瞬间收平,目光冷了下去:“什么风把两位吹来了?” 来人正是顾家族长顾定山和他媳妇叶氏。两人局促地站在那儿,手里各挎着个大竹篮,里头堆着鲜蔬、鸡蛋,还特意割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叶氏对上温玉竹的眼神,干巴巴地扯出个笑脸。 顾定山往前迈了半步,举了举手里的篮子:“玉竹啊,我们能进去聊聊吗?” 温玉竹身子没动,单手拎着竹篮,牢牢挡在门中间:“有事直接在门外说便是,我赶着出门。” 顾定山脸皮一僵,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玉竹,你和景文,能不能复婚?” 第30章 复婚 “复婚?” 温玉竹拎着竹篮的手一顿,像看傻子一样扫过两人。 顾定山老脸涨得通红,搓着手干笑:“玉竹啊,男人哪有不犯浑的?景文那小子没见过世面,出去考试被外头的小妖精迷了眼。你就大人大量,原谅他这一回!往后族里替你做主,你要什么补偿,咱们一定办到!” 温玉竹放下竹篮,双手环胸,冷冷挑眉:“哦?什么都行?” 顾定山见有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那当然!你要是瞧那刘氏不顺眼,族里绝不开祠堂认她!最多让她做个通房丫头!实在不行,直接撵出去,省得污了咱顾家的门楣!” 温玉竹嗤笑出声。 “族长,当初顾景文拿不出长辈,可是您亲自去刘家登门提亲、敲定婚事的。如今要把人家明媒正娶的女儿贬为妾室,您这脸皮可真够厚的。” 顾定山脖子一梗,拔高了嗓门:“他刘家一开始也没交代这是个小妾生的庶女!骗婚在先,咱们这算哪门子背信弃义!” 温玉竹目光如刀:“照这意思,她若是个嫡女,你们今日连这个院门都不会踏进半步了?” 叶氏见势不对,狠狠掐了顾定山一把,赔着笑脸凑上前:“玉竹,这死老头子嘴笨不会说话!但在咱们族里,你可是唯一认定的正经儿媳妇。那刘氏绝对进不了顾家祖坟!” 温玉竹抬手打断她,语气不耐:“兜这大圈子做什么?嫌庶女丢人,去砸顾景文家的门,跑来我这儿哭什么丧?顾景文是我休掉的破鞋,丢掉了没有捡回来的道理。” 叶氏牙关一咬,“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她揪着心口的衣襟,眼泪哗啦啦往下掉:“玉竹!景文这事儿在十里八乡传成了大笑话!我家大丫头才刚说定亲事,男方听说咱们族里的作风,嫌顾家姑娘不干不净,正闹着要退婚呐!” 温玉竹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手:“顾家名声臭了大街,找你们的秀才老爷去。跟我有什么干系?” 叶氏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死死攥住温玉竹的裙摆,哭号道:“只要你肯回去复婚,对外面就说是夫妻闹了脾气,压根没有休妻再娶这档子事!顾家姑娘的名声就能保住了!玉竹,你以前最疼杏儿那丫头,你忍心看着她一辈子嫁不出去吗?” 温玉竹嘴角扯出一抹讥讽:“我为何不忍心?她吃我的穿我的,转头就跪舔一个新嫂子,踩着我往上爬。这种白眼狼嫁出去也是祸害人家,男方退婚不是擦亮了眼?” 温玉竹一脚踢开叶氏的手,抚平裙摆:“别拿长辈下跪这套把戏来逼我。当初你们伙同顾景文吞我嫁妆、逼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没拿我当顾家晚辈;现在跪我,我也受得起。” 叶氏双手拍地,嚎啕大哭:“你怎么这么狠心!眼睁睁看着无辜的姑娘被毁了!你不是心善,全村都找你看病吗?为什么就不能帮帮我们顾家?” 温玉竹跨出院门,回头冷冷瞥着她:“无辜?顾定山伙同顾景文吞我嫁妆、逼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怎么不提良心?拿我的下半辈子去填你女儿的窟窿?做梦。” 叶氏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温玉竹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喜欢跪就跪个够吧!” 她拎着篮子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院里。 顾定山等确认人走远了,才把地上的叶氏拽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毒妇心肠真黑!长辈跪她,她也不怕折寿!” 叶氏一巴掌拍在顾定山胳膊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早跟你说别去掺和这家的烂摊子!你非贪图那刘家大老板的油水,想跟着捞好处!现在好了,一文钱没捞着,还要搭上闺女的清白!” 顾定山被骂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谁能知道被这商人摆了一道?不行,我得去找顾景文算账!就算温玉竹回不去,有个抛妻的名声,但是只要把刘婉清赶出去,好歹没有小妾女儿在我们顾家!” 顾定山气势汹汹地冲进大房院子。 看到顾景文和刘婉清如胶似漆的模样,火气更大了。 “现在我女儿被你牵连,刚订好的婚事都要黄,你倒好,在家好吃好喝,还有心情在这读书写字!” 顾景文连忙迎了上去,大喊委屈:“族长,我们家里摆的这些都是成亲的时候没吃完的,放久了也会坏掉!您要是想要,也可以带些回去!” “不必了!”顾定山大手一挥,指着顾景文的鼻子怒吼,“秀才的便宜半点没沾着,骚气惹了一身!今日你要是不把这庶女休了,我立刻开祠堂,把你们这一房踢出顾家!” 顾景文双腿一软,慌忙上前拽住顾定山的袖子:“族长!刚办完喜事就休妻,我成什么人了!我可是咱顾家唯一的秀才,你踢了我,顾家拿什么光宗耀祖!” 顾定山满脸鄙夷,一把甩开他:“顾家难道死绝了,不会再培养别的后生?就因为你这烂事,顾家的未婚男女全都砸在手里了!” 一直在旁没做声的刘婉清放下了笔,一声轻笑溢出唇角。 “你笑个屁!”顾定山怒目圆睁。 刘婉清理了理袖口,不紧不慢地走到顾定山面前:“族长这把年纪,眼皮子怎这般浅?” 顾定山刚要发作,刘婉清下巴微抬,语调傲慢:“马上就是乡试,相公正在温书。过了秋闱,他就是举人老爷。你真当这穷乡僻壤的山沟沟里,随随便便就能砸出一个举人来?” 顾定山眼皮一跳,暴怒的神色僵在脸上,眼珠骨碌碌转了起来。 他还真被唬住了。 他强撑着面子冷哼:“举人是地上长的白菜?说考就考?” 刘婉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在京城结交的皆是名门望族。科考里的门道,我比镇上那些夫子清楚千倍万倍。有我指点,相公必中。” 顾景文见机行事,一把将顾定山拉到角落,压低声音:“族长,婉清手里的门路,可比温玉竹那个只会刨土的毒妇管用百倍!上次中秀才,就是靠婉清给的路子!一时风评算什么?等我考中举人,这十里八乡谁不巴结着顾家?到时候随便提携几个族里后生,顾家平步青云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第31章 逃兵 顾定山眼皮猛地一跳。 难怪这小子温书一年便中了秀才,原来背后有刘婉清的指点! 他眯起双眼,语气顿时缓和不少:“如今顾家的门楣全指望你,你定要争口气!” 顾景文紧绷的后背终于松懈下来。他赔着笑脸凑近,压低声音试探:“族长,我休妻再娶顶多算私德有亏。但真正给顾家招祸、丢尽颜面的,另有其人。” 顾定山眉头一皱:“还有谁比你更丢人?” 顾景文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当然是我那三叔!如今边关战火连天,他一个当兵的,怎么现在跑回来了?连家都不敢回,一个人偷偷躲进深山。您细品!” 顾定山脸色骤沉。 老三最近的反常,确实透着古怪。 顾景文继续拱火:“万一我中了举,朝廷派人下来核查家世,查出顾家窝藏逃兵……我这刚焐热的举人功名也得跟着陪葬!” 顾定山冷哼一声,斜眼看他:“你这是前两日挨了揍,想借我的手出气?” 顾景文嘿嘿一笑,毫不避讳:“是出气不假,但三叔有问题也是真!朝廷派人下来核查家世,查出顾家窝藏逃兵,别说我的功名,全族都得受连坐!咱们顾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得跟着他陪葬!” 顾定山捏着胡须沉吟片刻:“此事不能声张,我先去探探虚实。” 见族长要走,顾景文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急急道:“族长!若能让温玉竹那毒妇去给我娘治腿,这事倒是能缓。我看她最近天天往山里跑,八成是想讨好三叔,借三叔的威风逼我跟她复婚!” “复婚?”顾定山一瞪眼,“她若想复婚,方才我下跪求她,她早答应了!” 顾景文一扬下巴:“她那是欲擒故纵!三叔是个穷当兵的,能给她什么好处?她就是看三叔能压得住我,怕回来受委屈,想提前找个靠山罢了!” 顾定山一拍大腿:“原来如此!难怪她刚才底气那么足,竟是在打这主意!”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刘婉清,面露不解:“你媳妇不是神医吗?怎不让她去治?” “别提了!”顾景文脸色难看起来,“那个毒妇肯定是对我娘动了手脚,婉清都没办法。等她下次回来,一定要她给我娘把这病根治了,她才能进我们家门!” “成!他们现下在哪?” 顾景文面露得意:“那毒妇正给我三叔治腿呢。每次去都带着金宝。” “我去敲打敲打老三,再会会温氏!” …… 另一头,温玉竹分发完药包,领着金宝来到半山腰的木屋。 刚走到门前,温玉竹脚步一顿,目光警惕地环视四周。 “怎么了,温姐姐?”金宝仰起头。 温玉竹鼻尖微动,眉头紧蹙:“这附近的血腥气,怎么比上次重了这么多?”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顾长渊迈步而出,语气轻描淡写:“鼻子挺灵。刚在门口宰了头野猪。” 他随手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溜鲜肉:“既然来了,走时带两斤回去。” “好耶!谢谢三叔!”顾金宝欢呼出声。 温玉竹没接话,目光审视着那块肉,又扫了扫干涸的暗红色泥地:“一头野猪,能冲出这么大的血腥气?这猪看着也不大。” 顾长渊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小丫头还挺敏锐。 “白给肉吃还堵不上你的嘴?进屋。” 温玉竹牵着金宝跨进门槛,将药包递过去:“今日来看看腿。吃了几剂药,看毒素退了多少。” 顾长渊老老实实坐下,卷起裤腿。 温玉竹捏起一根长针刺入穴位,拔出后凑在光下端详片刻,点点头:“有起色。再喝几副药拔清余毒,便能施针疏通经脉。” “有劳温大夫。” “三叔客气。” 温玉竹收起针包,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盼着您的腿早日痊愈。以您的身手,日后攀岩走壁去绝顶采药,必定是手到擒来。” 顾长渊擦拭膝盖的动作一顿,抬眼瞪她:“原来你在这儿挖坑等我呢?压根没打算自己上去采?” 温玉竹眨眨眼,理直气壮:“我自己的斤两我清楚,自然得仰仗三叔的功夫。” 顾长渊双眼微眯:“若我不愿呢?” “腿都给您治好了,三叔这般铁骨铮铮的汉子,总不会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顾金宝双手叉腰,大声帮腔:“三叔!你不许学大哥当坏人!你要是敢辜负温姐姐,我就去村里敲锣打鼓,说你欺负弱女子!” 顾长渊被这毛孩子噎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若在以往,他这活阎王一瞪眼,村里的孩子早吓哭了。 可几日接触下来,金宝早摸清了这糙汉刀子嘴豆腐心的底细,不仅不怕,反倒把下巴扬得更高,一副“我有人证我怕谁”的架势。 温玉竹眼底漾起笑意,伸手揉了揉金宝的脑袋:“没白疼你。” 顾长渊无奈叹气,靠回椅背:“等腿彻底好了再说。” 这毒一时半会儿清不干净。 拖上这段时日,外头的风声或许就淡了。 明知中了这小狐狸的计,也只能认栽。 顾长渊刚要倒茶,手腕突然一顿。 他眼皮一掀,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另一只手悄无声息摸向了腰后。 温玉竹察觉异样,刚要开口。 顾长渊猛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温玉竹反应极快,一把将金宝揽进怀里,死死捂住他的嘴,屏住呼吸。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叩叩叩。” 顾定山粗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三,在里头吗?” 屋内紧绷的杀气瞬间消散。 顾长渊松开紧握匕首的手,开口:“在呢,进来吧。” 顾定山推门而入,瞧见屋里一大一小,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板起脸,直奔主题:“老三,今日找你,是说你的事!” 顾长渊眉头微挑,不动声色:“何事?” 顾定山大步跨到他跟前,厉声喝问:“说说你从前线当逃兵跑回来的事!” 顾长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逃兵?我怎么不知情?” “少装蒜!” 顾定山指着他的伤腿,唾沫横飞,“边境正打得火热,你一个当兵的平白无故跑回来!别拿腿疾搪塞!这小丫头几根针就能见好的伤,能让你从军中退役?你分明就是贪生怕死,当了逃兵!今日你必须给全族一个交代!” 第32章 顾景文的把柄 顾长渊嗤笑出声:“顾景文之前的病情有多重,族长难道还不清楚?县里的大夫都没辙,让温姑娘治好了。族长怎么能这么看不上她的医术呢?” 顾定山斜了温玉竹一眼:“真有这能耐,王桂花的腿怎么越治越废了?” 顾长渊靠着椅背,眼皮一掀:“小娃娃都知道病中忌口。大嫂胡乱吃些不干不净的药,废了也怨不得旁人。” 顾定山手指一紧,指着顾长渊拔高了音量:“那是婉清花十两银子买的好药!少扯这些没用的!今日你要洗脱逃兵的嫌疑也行,就让她温玉竹去把王桂花的腿治好,堵住景文的嘴!” 温玉竹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挑眉看着顾定山:“族长这算盘打得可真响,怎么又算计到我头上了?” 顾定山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你去治好王桂花,我便认了你的医术。” 温玉竹轻笑一声:“懂了。你们千恩万谢捧进门的神医没辙了,反倒跑来指望我这个外人去兜底。” 顾长渊满脸讥讽地看向顾定山:“堂堂一族之长,跟着个黄口小儿胡闹?区区一个秀才就把你拿捏了?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顾定山老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我是为了全族老小!顾长渊,当初是你死活要从军。如今怕死逃回来,朝廷一旦查下来,全村都要被你连累!你若真是逃跑回来的,趁早去县衙自首!” 顾长渊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语气懒散:“我不去呢?” 顾定山后退半步,咬牙道:“你若不去,我便大义灭亲,去衙门告发你!” “行啊。”顾长渊摊开双手,“我就坐在这,等你把官差叫来拿我。” 顾定山眼皮狂跳,指着他的手指直哆嗦。 这混不吝的性子,果真是一点没变! 顾定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转身一指温玉竹:“你不愿见官也成!只要她去治好王桂花的腿,堵住顾景文的嘴,这事儿就算翻篇。” 顾长渊低低笑了一声:“顾家的烂摊子,关她什么事?凭什么听我的?” 他偏过头,看向温玉竹,“你去不去?” 温玉竹端起茶杯,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不去。” 顾定山脸色铁青:“敬酒不吃吃罚酒!温玉竹,你包庇逃兵,同罪连坐!别以为有娄县令给你撑腰就敢无法无天,这事儿娄县令也兜不住!” 温玉竹抿了一口茶水,眼都不抬:“你大可去试。” 顾定山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狠狠一甩衣袖:“行!你们两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等差役上门拿人,别指望族里替你们收尸!” 说罢,他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院内恢复清静。 顾金宝抓着顾长渊的衣角,仰着小脸:“三叔,大哥真去衙门告你怎么办?” 温玉竹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他不敢,他的把柄在我手里。” 顾金宝双眼一亮,欢呼出声:“温姐姐最厉害!” 顾长渊下巴微抬,朝门外努了努嘴:“金宝,去后院看看陷阱里套着野鸡没,抓了带回去加餐。我跟你温姐姐说几句话。” “好!”顾金宝一溜烟跑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板一合,顾长渊收起漫不经心的姿态,定定看向温玉竹:“顾景文的把柄是什么?” 温玉竹指尖敲了敲桌面:“他那篇中秀才的文章,是我写的。” 顾长渊眯起双眼:“早看出他是个空壳子。那刘家庶女,怕也是看了这文章,才真把他当成了个宝贝。” 顾长渊摸了摸下巴,忽然话锋一转:“这么算下来,那刘家小姐相中的人,岂不是你?” 温玉竹横了他一眼。 这人胡说八道些什么。 顾长渊却没再玩笑,厚重的络腮胡掩盖不住他语气中的郑重:“能写出中秀才的锦绣文章,你若是男儿身,必定平步青云。” 温玉竹站起身,走到窗边。 细碎的日光落在她眉眼间:“怎么,三叔觉得这世上的事,唯有男儿做得?” 顾长渊坐在暗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半晌,他拍了拍自己的伤腿:“我若瞧不上女子,这双腿也不会交到你手里。是这世道的规矩太重,硬把女子困在后宅方寸地,可不是你们不行。” 温玉竹轻笑一声,转过身来:“站得太高,容易招风。躲在暗处,瞅准时机出手,才是一击毙命。” 她手腕翻转,凭空比划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杀招。 顾长渊拍了一把桌子,朗声赞道:“好魄力!之前不让你去悬崖采药,是怕你意气用事丢了性命。既然你心中有盘算,这忙,我帮了!” 温玉竹猛地抬头:“此话当真?” 顾长渊嘴角高高扬起:“自然当真。但悬崖险峻,须得等我这腿好利索了再动身。” “一言为定。我定让三叔这腿早日痊愈!” “三叔!温姐姐!抓到了!野鸡!” 门外传来金宝兴奋的叫嚷。 两人推门而出。 金宝蹲在院角的陷阱旁,手舞足蹈。 顾长渊走上去,熟练地拆开陷阱,将扑腾的野鸡拎出来,塞进金宝怀里:“你找着的,归你。” 金宝抱着野鸡,颠颠地跑到温玉竹跟前,踮起脚尖往她怀里送:“温姐姐治病辛苦,这鸡给姐姐补身子!” 顾长渊挑眉:“小子,拿着我的鸡借花献佛?” 温玉竹接过野鸡,眉眼弯弯:“多谢三叔,多谢金宝。” 顾长渊转身朝林子边走去:“林子里还放了几个陷阱,指不定还有货。金宝,跟上,三叔教你下套子。” 金宝欢呼一声,迈着短腿跟了上去。 温玉竹拎着野鸡站在原地,目送一大一小走远。 她随意扫了扫周遭的空地,嘴角的笑意骤然一停。 木屋侧面的泥土,有几处极不自然的翻动痕迹,土色比周围深,且被刻意踩实过。 温玉竹仔细看了看,这挖的范围还不小。 以三叔的腿伤,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挖这么大的范围…… 这底下,到底埋了什么? 第33章 埋了什么 “看什么?” 顾长渊顺着她的视线扫向那片翻新过的泥地,眼底暗了暗。 温玉竹收回视线,迎上他的目光:“三叔这几日在翻地?打算种点什么?” 顾长渊扯了扯嘴角:“毕竟住在林子里,不像村子那般安全。所以把四周的地翻一翻,不让野草长得太深,免得有什么野兽藏在草丛里袭击我。” 温玉竹点点头,嘴角带起一丝极浅的弧度:“难怪方才族长敲门,三叔那般警觉。” 顾长渊定定地看了她两秒:“独居深山,总得防着点。走吧,带你们去抓兔子。” 一大两小在林子里转了一圈,还真逮着一只灰兔。 温玉竹拎着野鸡,金宝抱着兔子下了山。 回到自家院中,温玉竹手脚麻利地宰了野鸡。 鲜红的鸡血顺着刀刃滴进碗里,她动作一顿,脑海中浮现出顾长渊木屋前那股浓得散不开的血腥味,还有那片翻新过的泥地。 她握着菜刀的手指渐渐收紧。 次日清晨,温玉竹拎着几大包配好的消暑茶,去了县衙后院见娄大人。 温玉竹把自己做的茶包准备了许多交给他。 “今日来不光是给娄叔叔送茶包,想让叔叔帮我打听一件事情。” 娄大人反应过来:“说起这个,上次你让我调查的事情有了眉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爹娘曾经每一年让人送给顾家的钱,每一笔都亲自交到了王桂花的手里。” 温玉竹接过单子,目光扫过底下那个总数,眼皮猛地一跳。 娄大人指节重重叩击桌面:“这么一大笔银子,攒在手里都能把咱们县整条街买下来!顾景文没生病的时候,送他去读书花了一些钱,但是重病之后,反而省下来了。” 温玉竹眉头微蹙:“省下来?” “我前些日子敲打刘家,顺手查了镇上几家商铺的账本。”娄大人端起茶盏,“顾家根本没给顾景文正经抓过几回药。那些名贵药材,一两都没买过。” 温玉竹死死捏着那张单子:“这么大一笔银子,凭空消失了?王桂花自己的腿烂成那样都不花钱治,大房那破院子翻新也没见几个好物件。” 娄大人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莫不是填了她娘家的窟窿?王家不在本县,我手底下的人还没摸过去。” 温玉竹将单子折叠收好,正色道:“劳烦娄叔叔接着往下查。我爹娘报恩的钱,绝不能不明不白地打了水漂。若没花在治病上,我定要她连本带利吐出来!” “成。隔壁县令正求着我分他点清瘟草的种子,这顺水人情他必定卖力。”娄大人应下,抬眼看她,“你方才说,还要查谁?” 温玉竹端坐回去:“顾家老三,顾长渊。” 娄大人倒茶的手一顿:“顾长渊?你跟顾家都和离了,还去招惹那家人作什么?” “我已经大概确认了父亲当年采药的位置,只是那山崖危险,只能找一个武功高强的人上去。顾三叔正好合适。” “谁!” 娄大人惊呼一声,猛地撑着桌面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温玉竹看着流淌的茶水,语气微顿:“顾长渊。有何不妥?” 娄大人脸色唰地褪去血色,喉结滚了滚:“你见着他了?丫头,顾长渊他,早就战死了。” 温玉竹指尖猛地扣紧椅手:“死了?我昨日才刚替他施过针。” 娄大人转身大步走到书柜前,翻找片刻,抽出一本厚重的旧册子,“啪”地翻开推到她眼皮底下。 “去年腊月,边境送来的阵亡文书!副将亲自殓的尸,报的户籍。去年初春家属就把朝廷的抚恤银领回去了!” 温玉竹死死盯着白纸黑字上的大印,领款人那一栏赫然按着王桂花的指印。 “王桂花领了抚恤银,那现在住在林子里的那个人是谁?”她压低声音,“相貌、口音,甚至顾家的陈芝麻烂谷子,他全对得上。官府的文书会不会有错漏?比如……逃兵?” “绝不可能。”娄大人语气笃定,“边军副将亲自核验的身份,若是不确定的根本不会发这笔抚恤银。有假的,只能是你村里那个!” 温玉竹猛地站起身,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他死活不肯住村里,要在后山搭木屋!大房的顾金宝才几岁,记不清他本来的模样。他留着一脸遮挡大半长相的络腮胡……可他连顾家的族亲辈分都一清二楚,绝非常人。” 娄大人面色凝重:“能冒名顶替混进村,还身怀武艺,必是亡命之徒!你离他远些,我立刻调派衙役去查底细。” “等一下!”温玉竹想到他院子里的血腥味就眼皮直跳,她摇摇头,“动用衙门的人,恐怕会被他察觉。让我来吧。不管他是不是顾长渊,我都需要他的能力帮我采药。” 娄大人眉头紧锁:“你行事一向有主意,但这人底细太黑,你千万当心。” “娄叔叔放心。” 离开衙门,温玉竹买了一些东西回了村子。 今日正是二房赵春柳砌墙分家的日子。 砌墙的材料早就备齐,还雇了几个短工。 顾长渊也下山来搭把手。 温玉竹放下东西,径直去了顾家老宅。 院子里灰尘飞扬。 大房的正屋房门死死闭着。 顾杏儿独自蹲在墙角,见温玉竹跨进院门,猛地站直了身子,咬着嘴唇可怜巴巴望向她。 温玉竹目光径直越过她,走到忙碌的赵春柳跟前,嘴角挑起一抹浅笑:“去镇上办了点事,来晚了。” 赵春柳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把汗:“不晚不晚!你来得正好,帮我参谋参谋。这头我打算圈个鸡圈,厨房分给大房了,我这边还得重新搭个。” 温玉竹目光一转,落在正弯腰和泥的顾长渊身上:‘这个我可拿不定主意。不如让三叔来。山里那个木屋不就是他亲自搭的吗?’ 顾长渊光着膀子,手里正拿着把泥瓦刀。 闻言,他动作微顿,直起身看向赵春柳:“二嫂放心。墙砌完,我上山砍几根粗木头下来给你搭灶房,结实得很。” 温玉竹静静地看着他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语调轻缓:“看这熟练的手脚,三叔从军前,也是猎户?” 顾长渊弯腰掂起一块青砖,偏头扫了她一眼,语气平常:“算不上。就是打小野惯了,爱往后山跑,跟着大哥二哥设套抓灰兔罢了。” 温玉竹转头看向赵春柳,似是不经意地开口:“听着三叔这口气,打小还是个皮猴子?不知道跟现在比起来是否有变化?” 第34章 像个地痞无赖 赵春柳看了一眼顾长渊,笑道:“他这人性子就是比以前沉稳了些。平日里带着金宝,看着倒跟以前没多大分别。” 顾长渊砌砖的动作一顿。 他掂了掂手里的青砖,语气随意:“怎么突然这么好奇?” 温玉竹神色平淡,随口应道:“只是原本以为三叔是个闷葫芦。昨日瞧见您跟族长过招,那做派,倒像个地痞无赖。” “啪嗒。” 顾长渊手里的青砖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挑起浓眉:“我像无赖?” 温玉竹眨眨眼:“村里的小孩见着您都绕道走。您自己走在路上,没发现孩子全吓得跑回家了?” 赵春柳大笑出声:“老三,你这满脸胡子的模样确实唬人。不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带点煞气也正常。以前在村里,除了老大和杏儿怕他,其他孩子都能跟他皮。如今村里跑的都是些没见过你的生面孔,自然害怕。” 顾长渊深深看了温玉竹一眼,没接腔,弯腰捡起青砖继续和泥。 温玉竹见好就收,转头去给赵春柳打下手。 试探到这里就够了。 天色擦黑,他们在新搭的土灶生起了火。 顾长渊将猎来的野猪肉切块下了锅。 来帮忙砌墙的村民原本对他还有些敬畏,几碗肉汤下肚,气氛顿时热络起来,连连夸赞。 温玉竹捧着碗安静吃饭,余光却时刻留意着顾长渊。 他端着碗跟村民喝酒碰杯,谈笑自若,动作粗犷豪迈,找不到半点破绽。 突然,顾长渊一偏头。 两人的视线在火光中撞了个正着。 温玉竹还没来得及移开目光,顾长渊已经起身,夹了一块最肥美的后腿肉,稳稳放进她的碗里。 “还没正式谢过温大夫治腿之恩。”顾长渊嗓音浑厚,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过两日我进深山弄点好货,必定亲自登门道谢。” 温玉竹盯着碗里的肉,脑中警铃大作。 他察觉到自己的试探了。 她面色不改,客气回绝:“三叔言重了,举手之劳。我一个孤女留在村里,多帮衬大家,也是指望往后日子里能得街坊四邻几分照拂。” 旁边一个喝红了脸的村民一拍大腿,拔高了嗓门:“玉竹!你这话太见外了!现在是你一个人照应咱们全村!隔壁村看了都眼红!” 另一个汉子跟着起哄:“就是!前两天还有那不长眼的媒婆上门说亲,村长拿着大扫帚直接给轰出去了!我们可舍不得你嫁走!” 话刚出口,那汉子惊觉失言,赶紧捂了捂嘴,赔笑道:“玉竹你别多心。大家伙是盼着你好。那媒婆说的人是个镇上的老鳏夫,村长骂她烂了心肝,说绝不能让你再被畜生霍霍了!” 温玉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无妨。我眼下不打算嫁人,图个清静,所以才托村长帮我挡了那些闲杂人等。” 那喝多的村民大着舌头嚷嚷:“这就对了!村长管得好!不过咱村里单身的好汉也不少,你真要挑了村里的,咱们全村都是你娘家人,谁敢给你气受!” 顾长渊抬脚踢了踢那人的凳腿:“肉堵不上你的嘴?灌了两口酒就在这儿发癫?” 那村民对上顾长渊冷厉的眼神,脖子一缩,嘟囔着嘴:“三叔,我又没说顾家没好人。您说您当初要是早点回来,玉竹能遭这罪吗?顾景文那就是个瞎子!这么好的玉竹不要,非把个小妾生的庶女当成宝。咱们顾家村的脸,全让他一个人丢光了!” 同桌的人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连声赔笑:“三、三叔!他喝多了!别听他瞎说!” 顾长渊没作声。 他视线扫过那堵刚砌好的隔墙,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 一墙之隔,大房正屋内。 村民的大嗓门一字不落地飘了进来。 金铃气得浑身发抖,一摔抹布就要往外冲:“反了他们了!我去撕了那群泥腿子的烂嘴!” “站住。” 刘婉清坐在桌边,眼眶微红,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三叔就在院墙那边,你现在去闹,不是上赶着找打吗?” 顾景文见她受委屈,心疼地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婉清,让你听这些污言秽语,是我没用。不过你放心,三叔蹦跶不了几天!娄县令能在这穷乡僻壤只手遮天,可管不到上面去。我已经写了信送去知府衙门!等上面派兵来抓这个逃兵!” 刘婉清眼角挂着泪珠,仰头看他:“可三叔若是按逃兵论处,连累了你的科考可怎么好?” 顾景文下巴微扬,满脸算计:“所以我才抢先一步大义灭亲!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是我顾景文察觉有异,主动上报。知府大人不但不会降罪,说不定还要记我一功!” 刘婉清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顺势靠进他怀里:“顾哥哥深谋远虑,是婉清多虑了。” 顾景文握紧她的手:“婉清,我不会让你嫁给我受委屈。不管是谁,欺负我可以,但他们若是敢欺负你,我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 顾杏儿端着个破木盆大步走进来。 她胸前全是泼洒的黑色药汁,散发着刺鼻的馊味。 顾景文嫌恶地捏住鼻子:“你干什么吃的!药全洒身上了!” “娘疼得直在床上打滚,一巴掌拍翻了碗,我能有什么办法!” 顾杏儿抹了把脸上的药汁,转头死死盯着刘婉清,“嫂子,你过门都这么多天了!成天缩在屋里,怎么不去给娘看看腿?娘的腿肚子现在肿得发亮,碰都碰不得!” 刘婉清此刻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哽咽道:“那病拖得太久,又不知温姐姐从前用了什么虎狼之药。我现在若贸然施针,只怕会适得其反。真要是出了岔子,我岂不是要背上谋害婆母的罪名?” 顾杏儿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短:“什么虎狼之药!分明就是吃了你给的药!温玉竹提醒过,你们就非要娘吃你那包药!吃出了毛病,现在又怕担责?还秦州的女英雄,我看全是你嘴里吹出来的!” 第35章 余情未了 “啪!” 顾景文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顾杏儿怒吼:“反了你了!敢这么跟你嫂子说话!” 顾杏儿丝毫不退,红着眼眶吼了回去:“你娘都快被这女人拖死了!就算她治不了,家里出钱雇辆牛车送娘去镇上医馆总行吧!顾景文,娘当初这么疼你,你简直没有心!” 吼完,顾杏儿怕挨打,转身就往外跑。 她冲出大房屋门,冲进了赵春柳这边热火朝天的院子。 在一众村民惊愕的目光中,顾杏儿直直冲到温玉竹面前。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嫂子,求求你,救救我娘吧!” 温玉竹刚想回绝,脑海里瞬间闪过娄大人给她看的账单。 若是王桂花就这么死了,这笔钱肯定就彻底石沉大海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行,我就去看看。” 顾杏儿愣了一下,随即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嫂子!我就知道你还心疼我!” 温玉竹抽回手,语气平淡:“别乱叫。我可不是你嫂子。” 顾长渊放下酒碗,看向温玉竹:“你确定?” 温玉竹轻轻点头:“嗯。” 顾长渊没再多问,偏头看了赵春柳一眼。 赵春柳麻利地放下碗筷跟着起身:“我也去。” 不用顾长渊提醒,赵春柳也肯定要追着去的。 可不能让温玉竹被王桂花这泼妇欺负了。 三人跨进大房院门。 顾景文和刘婉清正站在门口,见温玉竹进来,双双愣住。 顾景文抬起下巴,冷笑出声:“我就知道你对我余情未了。看我一直没去求你,你自己耐不住了吧?” 顾杏儿猛地推了他一把:“闭上你的狗嘴!温姐姐好不容易看我情面过来给娘医治,不许你把她气跑了!” 顾景文大怒,抄起墙角的扫帚便要打人。 赵春柳上前一步,直接挡在顾景文面前:“你要打人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况,你是生怕你娘有大夫给她治好了爬起来揍你是不是?” 顾景文动作一僵,悻悻扔了扫帚。 他指着温玉竹厉声道:“你这次来治病,不许给我娘动手脚!” 顾长渊倚在院门上,慢悠悠道:“行啊,那咱们不治了。免得有人讹上。” 顾杏儿赶紧“扑通”一下又跪在温玉竹面前:“温姐姐你放心治!娘在家里就已经这副模样,就算出什么问题,也算不到你头上!” 顾杏儿转头,狠狠剜了眼躲在顾景文身后的刘婉清,冷嘲热讽道:“毕竟救好秦州的大英雄都没能给娘治好。” 温玉竹看着顾杏儿眼底的怨毒,轻轻勾起嘴角,二话不说推门进了王桂花的屋子。 赵春柳紧跟其后。 屋内满地狼藉,浓浓的恶臭扑鼻而来。 温玉竹微微皱眉。 赵春柳赶紧走到窗边,将窗户尽数推开透气。 王桂花瘫在床上,进气多出气少。 一见温玉竹进来,她猛地瞪大浑浊的双眼,扯着嗓子谩骂:“你这个小贱人对我的腿做了什么!明明之前都没这么严重,怎么你一离开顾家,我这腿就严重了!一定是你想报复我们!” 赵春柳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满脸厌恶:“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把错往玉竹身上推?当初玉竹都劝过你别吃那药,你偏不听。” 她气呼呼转头,“玉竹,要我说,别给她看了,她根本不记你的好。” 温玉竹迎着恶臭上前一步,俯身贴近王桂花耳边,压低声音:“我爹每年给顾家的银子,你花哪儿去了?” 王桂花的谩骂戛然而止。 瞬间,她脸上血色尽失,嘴唇直哆嗦,比腿疼发作时还要难看。 温玉竹直起身,语气平淡:“要是弄不清楚这笔钱的下落,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扭头看向停在门口的顾长渊:“三叔,可否借匕首一用?还有一壶酒。” 顾长渊点头,去隔壁拿了壶酒,连同匕首一并递到她面前。 温玉竹一把掀开被褥。 王桂花的小腿已经肿得发亮。 她取出银针,在腿上几个穴位利落扎下。 接着用酒淋在匕首上,刀尖对准脓包直接划开。 一股黄黑色的恶臭液体瞬间涌了出来。 在一旁的赵春柳和顾杏儿被熏得连连干呕,纷纷退开。 只有顾长渊还立在床侧,看着温玉竹处理流脓的伤口,面不改色。 温玉竹挤净脓血,用剩下的酒冲洗了匕首,擦干净还回去:“多谢三叔。” 见温玉竹跨出房门,顾杏儿连忙跑进屋,却见王桂花已经歪倒在床榻上昏死过去。 她急得大喊:“温姐姐,我娘怎么晕过去了?” 顾景文跟着冲进屋,指着温玉竹大吼:“你要是弄死了我娘,我要去报官抓你!” 顾长渊厉声呵斥:“要抓也该抓你这不孝子!你娘都这副模样了,不带去医馆治病,倒有闲心跟媳妇如胶似漆。” 顾景文梗着脖子回嘴:“那也是温玉竹以前治病动的手脚!” 温玉竹扫了一眼床榻:“放心,死不了。生生疼晕的。毒液已经排出,至于腿上的外伤,你们家这位神医应该能处理了。” 说罢,她略过顾景文,大步走出院子。 赵春柳嫌恶地掩着口鼻,连连干呕着跟了出去。 顾长渊盯着顾景文,冷冷抛下一句:“大嫂的腿,温姑娘已经排了毒。后续要是再借此找她麻烦,我绝不轻饶。” 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顾景文死死攥紧拳头,盯着顾长渊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语:“顾长渊,等知府大人收到信,派人来抓你,我要看你跪下来哭!” 屋内,顾杏儿看了一眼床上作呕的脓血,转头看向刘婉清:“嫂子,现在娘腿上只是普通伤口,你这个会医术的,应该能处理了吧?” 刘婉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用帕子捂住嘴连连干呕:“顾哥哥,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屋了!” 说完,带着金铃头也不回地跑了。 顾景文指着床榻上的狼藉,冲顾杏儿呵斥道:“这点粗活还需要婉清动手?简直是大材小用!你赶紧给娘收拾了!” 吼完,他也捂着口鼻,逃命似的跑出了屋。 顾杏儿厌恶地看了一眼床铺,骂骂咧咧地跑出去打水。 躺在床上的王桂花睁开眼睛,满眼惊恐。 她的嘴里还喃喃道:“不能让这小贱人知道银子的下落,不然……景文会杀了我的!” 第36章 大夫的职责 众人重新聚在赵春柳的院子里。 方才在卧房,几个来帮忙的村民没好意思进去,但光听里面的惨叫和动静,也猜到了七八分。 村民义愤填膺道:“玉竹,你也太好心了!管这玩意干嘛?你给她医治她都还在骂你!” 温玉竹净着手,莞尔一笑,轻声回了一句:“作为大夫,自然得替病人负责。” 温玉竹净着手,轻声回了一句:“大夫的职责罢了。” 众人又是一番感慨。 闹了这么一出,大家也没了继续吃喝的兴致,帮着收拾了碗筷便纷纷散了。 院门关上,温玉竹留下帮赵春柳擦桌子。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开口道:“如果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帮你。” 温玉竹动作不停,直接将实情托出:“自从顾老爹救了我爹出了事,我爹回去之后一直有托人送银两给王桂花补贴家用。但是这笔钱经过王桂花之手后就不见了。” 赵春柳擦桌子的抹布停在半空,错愕地抬起头。 温玉竹放下水盆:“数额极大,顾家却是这副光景,我已托了娄大人去查。” 赵春柳拧干抹布,皱紧了眉头:“在我的印象里,家里从来就没宽裕过。景文读书的束修是你爹娘另送的,平时的吃穿用度却紧巴巴。大嫂自己也没添置过什么好物件,这么大一笔钱能去哪儿?” 顾长渊指尖敲了敲桌面:“所以娄大人去查大嫂娘家了?” 温玉竹点头:“对。她娘家在邻县,需要费些工夫。钱没追回来之前,王桂花不能死。” 顾长渊站起身:“她娘家那边我熟,我回头去探探底。” 温玉竹擦手的动作微顿,目光扫过顾长渊的脸。 这人连王桂花娘家都摸得门清,到底是什么来路? “那就有劳三叔。若能讨回这笔钱,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顾长渊嘴角一咧:“行,我等着温大夫的好处。” 两日后。 顾长渊扛着一头刚咽气的獐子,“砰”地一声扔在温玉竹的院子里。 “说了要谢你。这腿治了些时日,确实利索不少。总不能让你白费力气,刚去山里打的。” 温玉竹看着面前的野味有些头大。 “这么大一只,入夏也放不住。不如拖去县城卖了,换成银钱买些药材回来。” 顾长渊拍了拍手上的灰,爽快应下:“成!走,去县里。” 温玉竹回屋拎起药篓:“正好我也有几包草药要出手,一起吧。” 两人顺着土路往县城走。 今日没赶上牛车,只能徒步。 顾长渊蓄着半脸络腮胡,宽膀阔背,肩上扛着只滴血的死獐子,活像个刚下山的劫匪。 路上的行人见状,纷纷避让,生怕触了霉头。 刚进城门,两个挎刀的衙役立马盯上了他,手按着刀柄上前紧张盘问。 待看清旁边站着的是温玉竹,又听她出面解释,衙役这才撤了手放行。 顾长渊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有这么吓人?” 温玉竹嘴角微扬:“确实匪气重了些。不过这扮相,待会儿出货估计能卖个好价。” 果然,顾长渊将獐子往野味铺的案板上一砸。 铺子里膀大腰圆的掌柜吓得浑身一哆嗦,缩着脖子凑上前,声音都小了八度:“这位客官,是要卖货?” 顾长渊下巴一点:“刚猎的好货,开个价。” 掌柜擦了把汗,脱口报了个高出市面两成的价码。 顾长渊点头,拿钱走人,干脆利落。 出了铺子,顾长渊将沉甸甸的钱袋抛给温玉竹:“拿着。” 温玉竹稳稳接住,掂了掂分量,眉眼弯起:“多谢三叔。” 顾长渊看着她的笑容,嘴角跟着扬起:“走,去卖你的草药。” 两人转道去了熟识的药铺。 草药一出手,她顺手抓了几服给顾长渊解毒的药材。 一进一出,温玉竹手里的银钱反倒厚实了不少。 她将碎银揣进袖袋,语气轻快:“今日进账不少,我请客!咱们去酒楼搓一顿?” 顾长渊痛快应声:“听你的。” 药铺掌柜在柜台后看着这凶煞汉子竟对温玉竹言听计从,下巴都快合不拢,连连冲温玉竹拱手送行。 两人刚跨出药铺大门,正商量去哪家酒楼,隔壁铺子里突然传出一记尖锐的叫骂。 “你干什么吃的!弄疼我了!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你们家小姐的婆婆!” 铺子里的伙计黑着脸,张嘴就怼了回去:“咱家大小姐早就远嫁秦州了!哪来的穷酸老太婆在这儿胡闹!” 王桂花双腿刚包扎过,只能坐在椅子上。 她双手死死叉着腰破口大骂:“还有哪个小姐?当然是婉……” “娘!” 顾景文一阵风似的冲过去,一把死死捂住王桂花的嘴。 他额头直冒冷汗,压着嗓子凑到她耳边急急道:“娘!你在这铺子里大呼小叫算什么事!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王桂花用力扯开他的手,气呼呼道:“儿子!婉清可是这铺子老板的女儿,凭啥咱们还能被一个伙计欺负了!” 顾景文喉结剧烈滚动,紧张地压低声音:“反正不许闹!你若丢了婉清的脸,以后我可不带你来了!” 王桂花被他这严厉的语气震住,心里虽然不得劲儿,但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顾杏儿将顾景文拉到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咱们至于吗?嫂子怎么也算刘家的人,报出嫂子的名字,人家不得好好伺候咱们?” 顾景文狠狠瞪了她一眼,咬牙低语:“你以为我不想让人好好伺候?若是让娘知道我为了一个庶女把温玉竹赶出家门,还连累她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你以为以后婉清在顾家能有好日子过?” 顾杏儿撇了撇嘴,满眼嫌弃:“原来你也是知道的。哥,你后悔了不?” 顾景文一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婉清肯定会带给我更多更好的!比温玉竹好百倍万倍!” 顾杏儿冷冷反唇相讥:“只可惜,现在好处咱们蹭不上,倒是连店里一个伙计都瞧不上咱们!” 铺子门口,温玉竹和顾长渊静静站着,刚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顾长渊偏头看向温玉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看来,你这位前夫哥,日子过得不怎么如意。” 第37章 货比三家 温玉竹斜了他一眼:“身为长辈没个正形。” 温玉竹刚转身,顾长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上哪儿去?” 温玉竹回过头:“不是去吃饭?” 顾长渊下巴冲着药铺扬了扬:“熟人都在里头,怎么能不去打个招呼?走,进去瞧瞧。” 顾长渊大步跨进药铺。方才还对王桂花放肆的伙计,对上顾长渊那半脸络腮胡和魁梧身形,肩膀一缩,立马赔着笑迎上前:“这位好汉,您是有什么事?” 顾长渊偏头看了温玉竹一眼,转头对伙计开口:“她抓药。” 温玉竹回了他一个白眼。 伙计瞥见温玉竹手里拎着的药包,面露迟疑:“您不是刚在隔壁抓了药?” 顾长渊眼皮一掀:“不懂什么叫货比三家?” 伙计吓得连连拱手:“是是是!您想抓什么药?这就给您配!” 顾长渊压低声音凑近温玉竹:“挑点能用的,我付钱。” 温玉竹挑了挑眉,没掏自己腰包,直接报出药名:“七钱重楼,搭三钱半边莲。” “好嘞,两位稍等!” 伙计转身去抓药。这边的动静早落进了顾家母子眼中。 顾景文冷笑出声:“温玉竹,你怎么在这?莫不是放不下我娘,自己找上门了?” 温玉竹偏过头去,连个正眼都没给。 顾长渊面无表情:“买药。关你娘什么事?” 顾景文冷哼:“三叔,你最近跟我前妻走得挺近啊?” 店内其他客人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顾长渊浓眉轻挑:“笑话。我找大夫看病抓药,清清白白,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味?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肚子男盗女娼?” 顾景文下巴一扬:“三叔别被骗了。她免费给你治病,不过是想借着你讨好顾家,图谋复婚。万一她发现回不来,对你的腿动了手脚,你可就得像我娘这样了!” 温玉竹嘴角一勾:“你娘的腿,是吃这家店十两银子一副的神药吃坏的,与我何干?” 柜台后正拨算盘的坐堂大夫手一抖:“姑娘,说的可是小店的特制神药?” 温玉竹点头:“正是。” 顾景文大笑出声:“温玉竹,这么贵的药,我娘吃了能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大夫猛地一拍桌子:“简直是胡闹!” 大夫几步跨到王桂花跟前,盯着那双刚包扎过的腿:“这腿疾怎么能服那大补之药!幸亏排毒的大夫手法利落,将毒素清了个干净。否则轻则双腿尽废,重则直接丧命!” 顾家母子三人脸色齐齐变了。 王桂花一巴掌拍在椅扶手上,指着顾景文破口大骂:“那个贱人呢!把她叫来!你不是说她是神医吗?让她来给我个说法!” 顾景文慌忙凑近,死死压着声音:“娘!十两银子的药还能有假?这大夫若是比婉清厉害,怎么会只在这个小药堂里坐诊!” 王桂花一把推开他,拔高了嗓门:“玉竹以前给我治腿时,我都好好的!吃了那女人的药就烂成这样!你从外头带了个什么扫把星回来,这是要我的命啊!” 王桂花立马换了副面孔,挤出几滴眼泪看着温玉竹:“玉竹,我的好儿媳妇!你回来吧!咱们把那小贱人撵出去,还是一家人!” 温玉竹唇角扬起一抹讥嘲的弧度,不发一语。 这分明就是怕她调查银子的事情,想用自己的办法息事宁人。 顾景文跳了脚:“娘!你在这儿胡闹什么?婉清都进门了,你求这毒妇作甚?她要是回来,婉清算什么!” “我不管!以前玉竹在,我的腿好好的!你赶紧给她赔不是,把人接回来!” 顾景文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后槽牙:“娘若执意如此,她就算回来,也只能做妾!” 顾长渊抓起桌上的捣药杵,隔空虚点了一下顾景文的脑门:“你小子想得倒美!人家同意了吗,就给你做妾?” 顾景文捂着额头,冷笑出声:“三叔,她既给你治腿,又跑去救我娘的命,能有什么目的?不就是想变着法子回大房?马上就是乡试,她怕我中了举人,日后更高攀不起罢了!” 顾长渊侧头瞥了温玉竹一眼,指腹摩挲着下巴,没有作声。 这么一想,这小丫头还真是没打白工。 见顾长渊沉默,顾景文以为自己戳中了软肋,指着温玉竹喊道:“毒妇,你想回来也成。但你只能做妾,日后得伺候我和婉清!” 温玉竹眼皮一掀:“顾景文,是你在外沾花惹草,我写休书休了你。你正妻的位置我都不屑多看一眼,你哪来的脸让我做妾?” 顾景文被扫了面子,强撑着脖子:“少装清高!一直扒着顾家不放,不就是想留条后路?这样,你今日把这药铺的诊费结了,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温玉竹将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银钱撞击声清脆刺耳:“离了顾家,我这荷包倒是日渐充盈。顾秀才不是高娶了位千金小姐?怎么连这点诊费都拿不出,还得厚着脸皮跟前妻讨?” 铺子里的看客哄笑出声。 顾景文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我这是给你机会!” “给我送钱的机会?”温玉竹将钱袋往袖中一拢,“多谢。我的钱,宁愿买药撒给路边的叫花子,也不给白眼狼花半文。” 伙计将包好的药递了过来,恭敬道:“姑娘,这药是帮您切片还是研磨成粉?” “慢着。” 温玉竹目光扫过敞开的药包,眉头微蹙。她指尖拨拉了一下里头的碎皮断草,刘家药铺拿出来的这些,竟全是些生虫发霉的残次品。 “多少钱?”她抬眼看向伙计。 伙计满脸堆笑:“咱们这儿的都是上等药材。七钱重楼七百文,三钱半边莲三百文。承惠,一共一两银子!” 顾长渊大步上前,扫了一眼那点可怜的药渣子:“多少?这点破草根要一两银子?” 伙计被顾长渊这煞神一盯,脖子猛地一缩,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话都结巴了:“都、都是上等好药……” 铺子掌柜见状,打着算盘迎上前,笑得滴水不漏:“我看两位也是懂行的。这重楼可是药农进深山老林拿命换来的,价格自然高些。但咱们胜在品相好、药性足,这十里八乡,别家绝找不出这么好的货。” 温玉竹眼神一沉:“既然知道我懂行,竟然敢拿这种残次品来糊弄我?价格还比市场上贵了一半,掌柜,你们刘家药铺,就是靠这种发霉生虫的破烂,坑骗老百姓的血汗钱?难怪你们家小姐,连最基本的用药禁忌都不懂,一个普通的风湿腿都能给人治成残废!” 第38章 以次充好 掌柜脸色骤变:“姑娘,可不许胡说!我们小姐怎么会给人胡乱看病呢?” 一旁的王桂花拍着大腿干嚎起来:“怎么没有?我的腿就是她看废的!还说是什么神医,给我吃了那什么药丸,我的腿就成这样了!” 王桂花说着呜咽起来:“玉竹呀,早知道当初就该听你的。你才是我好儿媳妇!” 王桂花嚎得震天响,眼角却连滴泪都没有。 温玉竹嫌恶地移开视线。 伙计听得满头雾水:“这老太婆一进门就说自己是我们小姐的婆婆,还要我们好吃好喝伺候,可是,我们老板的女儿在秦州就出嫁了,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王桂花猛地转头:“怎么搞错了?刘婉清不是你们家小姐?” 伙计恍然大悟,撇了撇嘴:“原来是那个被老爷赶出家门的庶出丫头?竟是嫁给了你家儿子。” “庶出?”王桂花双眼圆瞪,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顾景文。 顾景文缩着脖子,支支吾吾不敢抬头。 顾杏儿“扑通”一声跪在王桂花脚边,红着眼眶大喊:“娘!咱们都被骗了!她根本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就是个小妾生的庶女!” 王桂花身子猛地晃了两下,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她颤抖着手指向顾景文:“你个混账东西!堂堂秀才,竟娶个低贱的庶女进门?这跟娶个丫鬟有什么分别!” 正骂着,刘婉清带着金铃跨进药铺。 她还不知底细已漏,手里拎着油纸包,笑意盈盈:“婆婆,我给您买了桂花糕,一会儿就着药吃。” 王桂花一见她,眼珠子都红了,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小妾生的下贱胚子也敢进我顾家的门!你当初拿那劳什子毒药骗我吃,是不是存心想害死我!” 王桂花转头冲着掌柜啐了一口:“今日这药钱我半文不掏,你们还得把老娘的腿治好!否则我天天躺在这大门口,叫全县人都来看看你们刘家庶女是怎么勾引男人的!” 刘婉清脸上血色褪尽,手里的油纸包跌落在地。 她瞥见站在一旁的温玉竹,用力咬住下唇,眼泪夺眶而出:“顾哥哥!是不是温姐姐跟婆婆说了什么?明明我出门前婆婆还好好的,怎么温姐姐一来,婆婆就这般辱骂于我?” 顾景文头疼欲裂:“婉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硬着头皮凑到王桂花跟前,压低声音:“娘!婉清再怎么说也是刘家骨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您别在街上闹了,儿子还要脸面!” “啪!” 王桂花狠狠一耳光扇在顾景文脸上:“混账!你早就知情是不是!明知是个庶出还敢领回家!” 她喘了口粗气,调转矛头盯住刘婉清,冷笑出声:“想进我顾家的门?行啊!既然进了门,就得守顾家的规矩!当年你教唆我怎么给玉竹立规矩,今日你就怎么来!先把手里的银两全都交出来,由我统一掌管!” 刘婉清如遭雷击:“顾哥哥!你明明发过誓绝不动我嫁妆的!” 顾景文夹在两个女人中间,急得直冒汗。 温玉竹懒得看这出狗咬狗的闹剧。 她转头看向掌柜,语气冷淡:“你们以次充好,坑骗百姓。这事我自会报给县令,你们这药铺,等着查封吧。”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开店里。 顾长渊看都没看地上的一地鸡毛,大步追了出去。 走远几步,温玉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顾长渊:“三叔硬拉我进这药铺,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长渊指了指身后的刘家招牌:“刘家从京城搬到秦州,又落脚咱们这小县城专做药材生意,行迹太可疑。我本想借着你懂药材的本事,抓药试探一二,没成想他们胆子这么肥,一试就试出了个大窟窿。” 温玉竹眼神微凛:“走,去县衙。决不能让这种黑心商户留在县里坑人。” 顾长渊把温玉竹送到县衙门口停下脚步。 “跟官老爷打交道的事我就不参与了,我在这里等你。” 温玉竹轻笑:“怕什么?三叔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英雄,又不是真山匪。” 顾长渊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连连摆手:“免了免了。快去快回。” 温玉竹独自进了县衙后堂,正碰见娄大人在喝茶歇息。 “娄叔叔,今日来,是为了刘家药铺。” 娄大人放下茶盏,面带得意:“放心,前几日我已经好好敲打过刘家,勒令他们关门整顿了好几天!” 温玉竹摇摇头,将方才在药铺里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娄大人眉头紧锁:“什么?居然敢以次充好!” “最多七百文的药,他敢卖我一两银子。价格高也就罢了,质量还是次等。” 娄大人冷哼:“我原以为他们只是仗着名贵抬高药价,赚些富户的钱。竟敢以次充好,那这就是诈骗!我绝饶不了他!” 温玉竹站起身:“那此事便交给娄叔叔了。顾三叔还在外头等我,我先回了。” 娄大人倒茶的手一顿:“他也来了?” “嗯。今日若不是他非拉着我进去,还撞不破这猫腻。”温玉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将我爹送银子的事说与他听了。他竟主动揽下,说要去王桂花的娘家帮我打探。” 娄大人双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冒牌货连王家底细都摸得清?咱们这小县城,倒是卧虎藏龙了。” 温玉竹神色平静:“既然他跟我的身份都见不得光,眼下,他算是个极好的帮手。至于他到底是什么来路,我迟早会查清楚。” “凡事留个心眼。”娄大人叮嘱。 温玉竹跨出衙门,顾长渊正坐在石狮子旁的台阶上。 见她出来,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土:“如何?” “大人自会查办刘家。时候不早了,吃饭去。” “成!你请客。” 两人就近寻了家酒楼。 刚在大堂落座点上菜,只见刘婉清的父亲刘老爷满头大汗地冲进店里,目光急切地四下搜寻,直直锁定了他们这桌。 他身后还跟了两个壮汉,一看就不是善茬。 药铺掌柜气喘吁吁跑了进来,指着温玉竹大喊:“是她!她在这!” 第39章 上等好药 刘老板气势汹汹地朝温玉竹的桌前冲来。 顾长渊高大的身躯往前一侧,稳稳挡在她面前:“刘老板,这是要做什么?” 刘老板指着顾长渊:“好哇,看来是认得我。不知我刘某哪里得罪了二位,竟要跑去县衙告我的状?” 温玉竹坐在桌边,连姿势都没换:“药铺以次充好,价格虚高。我作为客人瞧出了猫腻,找县衙过问,有何不可?” 刘老板背着手:“你拿得出证据吗?” 温玉竹指尖轻叩桌面:“我没给钱,药自然还在你店里。县衙派人去搜一搜,不就清楚了?” “笑话!”刘老板转头冲身后的掌柜一挥手,“把药拿给她看!” 大堂内的食客纷纷停了筷子,围拢过来。 掌柜双手捧着一个四方药包递上前。 刘老板解开麻绳,摊开药包:“你要抓的药全在这。看看这成色,能是以次充好的下脚料?价钱是贵,但胜在是上等好药,药性远胜本地药铺!没强买强卖,明码标价,算什么骗?” 食客们探头张望,虽不懂行,但见那药材切片齐整,闻着也有一股浓郁药香,跟着点起头来。 温玉竹瞥了一眼包里的药材。 片形饱满,确实值一两银子。 她端起茶杯:“刘老板看来是有备而来。” 刘老板抖了抖药包:“这药包自打你走后就没动过。伙计说你去县衙报官,我立刻拿了原样追过来。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说,这药如何以次充好?” 顾长渊嗤笑一声:“原来这药真正的模样长这样。之前你店里伙计端出来的,黑乎乎的一团,上面还泛着霉点,根本不是这包。” 刘老板将药包扔回掌柜怀里:“听二位的意思,我手里这药没问题了?” 温玉竹微微颔首:“这副药没问题。但在店里伙计给我看的那副,问题就大了。” “荒唐!”刘老板用力一甩袖子,“简直是无中生有的污蔑!看我店里生意红火,存心来找茬吧?我看姑娘手里拎着别家药铺的药包,莫不是替同行眼红生事?” 周围看客的目光落在了温玉竹手边的药包上,确实是县里另一家孙家药铺的印记,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刘老板上下扫了两人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讥讽:“前脚刚污蔑完我的药铺,后脚就来酒楼下馆子?看二位的打扮,也不像是常来这种地方的人,莫不是拿了同行的好处,专程来给我找不痛快?” 顾长渊挑眉:“刘老板,我们普通老百姓吃顿饭,还得挑个黄道吉日不成?” 刘老板扯了扯嘴角:“那倒不必。只是二位前脚污蔑了我刘家,后脚就来下馆子,实在引人深思。” 食客们看向温玉竹两人的眼神逐渐变了味。 就在此时,顾景文摇着纸扇跨进大堂。 “岳父大人,这女人分明是记恨我休了她,使这等下作手段报复婉清。” 顾景文折扇一合,指着温玉竹,“毒妇,你先是害了我娘的腿,如今又要攀咬我岳父。我今日才算彻底看清你的真面目,当初休妻果然是明智之举!” 此话一出,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瞧着斯斯文文的姑娘,心肠这么狠?” “书生是前夫,那旁边这大胡子汉子是谁?姘头?” “长得跟劫匪似的,能是什么好鸟!” 面对四周的唾沫星子,温玉竹依旧稳坐着,顾长渊也只当没听见。 倒是斜对门本地药铺的孙老板满头大汗地挤进人群:“各位切莫听信刘老板胡言!我孙某清清白白做生意,怎会买通温姑娘去泼脏水?温姑娘为人端正,绝做不出这等事!” 刘老板见孙老板现身,立刻拔高嗓门:“大伙儿听见没!孙老板连名带姓叫得这么熟,这关系还能浅了?” 孙老板急得连连摆手:“温姑娘常进山采药卖给本店,有时还自己配药看诊,药到病除,我自然认得!” “哦?”刘老板步步紧逼,“既然跟你这么熟,怎么不在你家抓药,非跑来我店里?” 温玉竹放下茶杯:“规矩里写了认识一家药铺,往后就不能进别家店门了?孙老板店里卖的多是寻常药草,重楼这等难寻的药材确实少有。我看刘家是从外地来的大商户,想必手里有货,这才上门询问。这也犯法?” 见温玉竹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看客们又迟疑起来。 顾景文见势不对,立刻出声:“抓药时我也在场!我担保那药就是这等好品相!分明是你温玉竹没事找事!” 他转身面向众人,抖开纸扇:“大伙儿还不知道吧?这毒妇跟娄县令有些交情。她今日就是想借娄大人的权势,公报私仇,打压我刘家岳丈!” 提到娄大人,众人一片哗然。 “难怪不在店里闹,直接去报官呢,原来后头有官老爷撑腰!”“有娄大人当靠山,这书生还敢休妻?” 顾景文听到问话,挺直了腰板朗声答道:“哪怕她后台再硬,我也绝不容许这种毒妇留在我顾家,败坏门风!诸位有所不知,这毒妇略懂点医术,就敢拿我娘试药,治烂了我娘的双腿,险些丧命!幸亏我求了刘家神医出手,才保住我娘一命!” 顾景文昂起头,一副深情款款的虚伪模样:“温玉竹,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此生只认心地善良的婉清,跟你这种毒妇比起来,婉清就是天女下凡!” 温玉竹嗤笑出声,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好一个颠倒黑白。顾景文,我为何与孙老板相熟,你不是最清楚吗?当初我没日没夜进山采药卖钱,全换成了你赴考的盘缠。你一朝中了秀才,转头就领着这位刘家庶女进门,逼我这结发妻子给她让位。你弄清楚,是我温玉竹,一纸休书休了你!” 话音刚落,大堂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掌声。 刘婉清用力咬住下唇,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几分发颤:“温姐姐好手段。不仅污蔑我父亲店里卖残次药材,还要给我和夫君泼脏水,毁我们清白?” “你被相公休出家门,不正是因为你自己不敬婆母、治坏了她的腿,甚至到处败坏夫君的名声,夫君逼不得已才休了你?” “我刘婉清嫁进顾家时,你与夫君早已签了和离书断了干系。怎么到了姐姐嘴里,我反倒成了破坏你们二人感情的坏人?” 第40章 搜查 温玉竹往前迈了一步:“哦?原来刘小姐没有女扮男装跟我前夫一路赴考,也没有跟他在半道上暗通款曲,更没有跟着他回村,跑来我跟前嚷嚷着要做平妻,与我平起平坐?” 刘婉清脸颊瞬间涨红,死死咬紧牙关:“我与夫君过去清清白白,你休要泼脏水!” 温玉竹微微颔首:“懂了。当初你还未过门,便跑进我卧房,指着我的鼻子撵我去偏房,非要自己住正屋。我还当你们那时就已经私相授受了呢。” 此话一出,整个酒楼大堂彻底沸腾。 相比干巴巴的药材真假,这等内宅秘闻显然更对胃口。 食客们纷纷停了筷子,伸长脖子上下打量着刘婉清和顾景文。 刘老板脸色铁青,狠狠剜了一眼自家女儿,转头指着温玉竹厉声道:“你既已和离,与小女的旧怨便已翻篇!眼下是咱们两家铺子的事!” 温玉竹面色不改:“没错。是你店里的伙计拿霉变残次品糊弄我,我才去县衙首告。我之所以没扣下那包药做铁证,是因为我断定这等劣质药,你们店里还囤了不少。叫人去库房一搜,自然水落石出。” 刘老板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行!那咱们这就去铺子里搜!你若真能搜出来,我当场赔你十两银子!” “希望刘老板说到做到。” 温玉竹转身,与顾长渊一同跟着刘老板往药铺走去。 铺子内堂明显被收拾过,柜台上空空如也,早不见方才那包劣药的踪影。 酒楼里看热闹的食客呼啦啦跟过来一大片,将药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此时,县衙的捕快正好赶到。 七八个官差冲进铺子,将里外翻了个底朝天,一筐筐药材全被搬到了大堂中间。 领头的捕快走到温玉竹跟前,客气拱手:“温姑娘,兄弟们不懂药理,还得劳烦您过过目,看看可有以次充好之嫌?” 温玉竹点头:“成。全都摊开亮出来给大伙儿瞧瞧,免得刘老板又要说我收了孙家药铺的好处。” 捕快挥手示意。 官差们依次取样,摆在温玉竹面前。 温玉竹目光一一扫过那几排药材,眉头渐渐拧起。 顾长渊见状,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问:“怎么?没问题?” 温玉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不但没掺假,品相甚至压过孙老板店里的好药一头。” 旁边跟着看热闹的孙老板凑上前看了两眼,忍不住直拍大腿:“哎哟,都是难得的好货啊!” 这话一出,外头围观的百姓也听明白了,这批药材半点毛病没有。 刘老板嘴角快咧到了耳根,指着满地药筐:“温姑娘,你倒是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说,我这批药,哪里有问题?” 顾长渊双臂环胸,沉声道:“这老狐狸手脚快,肯定是藏严实了。我进去找找。” 刘老板侧过身让出过道,满脸堆笑:“行!随便查!不过你可别自己往袖子里藏点烂药,拿出来栽赃!这我可不认账,街坊们也长着眼睛呢!” 顾长渊领着两个捕快进了内堂。 温玉竹则蹲下身,继续拨弄着筐里的药草。 孙老板在一旁跟着瞧,忽然指着其中一筐出声:“这草药瞧着有些眼生,刘老板铺子里竟囤了这么多!温姑娘可识得?” 温玉竹眼神一沉:“这是清瘟草。清热解毒,是治秦州疫病的主药。” 她抬起眼,直直盯着刘老板:“刘老板这小铺子里,为何囤积如此巨量的清瘟草?” 刘老板喉结滚了滚,视线慌乱地往旁边挪了半寸:“我一家老小从秦州逃难过来,心有余悸,多备些解疫的药草,以防万一罢了。” 温玉竹将清瘟草丢回筐中:“刘老板这般未雨绸缪,咱们县若是有了什么风吹草动,也必定无碍。” 刘老板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那是自然。温姑娘,如今这药材也都查验了,可还有什么异议?” 温玉竹站起身:“这几筐,确实没问题。” 顾景文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上前一步斥道:“温玉竹!既然你自己都认了,还不赶紧给我岳丈下跪赔罪!” 温玉竹斜了他一眼:“急什么?三叔还在后头搜着。若是翻遍了铺子都没找出发霉的药草,我温玉竹自会向刘老板低头认错。” 刘婉清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娇柔却带刺:“温姐姐算盘打得真精。平白无故往我父亲头上扣屎盆子,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轻飘飘一句道歉就想揭过?若人人都效仿,咱们刘家以后还做不做生意了?衙门天天把库房翻个底朝天,大伙儿当戏看吗?” 温玉竹双手环胸:“你想如何?” 刘婉清止住泪水,目光毫不避让:“刘家药铺今日折损的颜面和买卖,自然该由你担着。不过,温姐姐孤身一人,想必拿不出银子赔偿。不如……就委屈姐姐,来我家药铺白做三个月的坐堂大夫,权当抵债了。” 温玉竹轻笑出声:“你就不怕我医术不精,把上门的病人治废了?就跟你那好婆婆一样?” 刘婉清嘴角抿出一丝不屑:“温姐姐的医术,村里人可是赞不绝口。至于婆婆的腿疾……大抵只是一场意外罢了。” 顾景文闻言,慌忙扯住刘婉清的衣袖,低声急道:“婉清,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能招这毒妇进岳丈的药铺!” 刘婉清附耳过去,轻声细语:“婆婆腿上的毒虽清了,可要治本还得养上小三个月。父亲本就不满这门亲事,婆婆来抓药定是要掏银子的。若是把温姐姐扣在店里做白工,由她出面照料婆婆的腿疾,父亲自然拉不下脸收咱们的钱。” 她垂下眼帘,捏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绞紧,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温玉竹在村里名望太高,唯有把她钉在镇上的药铺里分身乏术,她才能趁虚而入,抢走村民的信任,彻底取代温玉竹。 正说着,顾长渊撩开内堂的粗布帘子走了出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了过去。 顾长渊径直走到温玉竹身侧,微微偏头:“库房、后院,连房梁上都摸过了,干干净净。” 温玉竹捏了捏指节:“地窖呢?” 顾长渊摇头:“地上敲过,没发现暗门。” 刘老板在一旁听见只言片语,下巴扬得更高了。 温玉竹抬眸,恰好撞上顾长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眼波一转,嘴角漾起一抹浅笑:“三叔,这药材晒干后最忌受潮,否则极易发霉。就如……咱们今日见过的那包一样。” 第41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顾长渊脚步一顿:“我知道在哪儿了!” 他转身大步跨回内堂,顺手指了两名捕快跟上。 刘老板双手依旧背在身后,下巴微扬。 他偏头看向温玉竹:“温姑娘,听闻你医术了得。来铺子里干活,可不许敷衍。不过刘家待遇不差,虽没工钱,一顿饱饭总能管你。” 孙掌柜在一旁捏了把汗,凑近温玉竹压低声音:“温姑娘,这老狐狸怕是早有防备。不如去请娄大人出面,有大人在,他不敢强行扣人!” 温玉竹面色从容,冲孙掌柜微微一笑:“孙老板别急。三叔是老猎户,最懂藏东西的门道,肯定能找出来。” 刘老板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他朝顾景文使了个眼色。 顾景文立刻快步凑上前,压低声音:“岳父,有何吩咐?” 刘老板声音压得极低:“你那个三叔是什么来头?” 顾景文擦了把额头的冷汗:“他以前上过战场,现在带伤回来。岳父放心,这人八成是个逃兵!我已经写信给知府大人举报,上面必定派兵来拿他!” 刘老板咬牙切齿:“我不要以后,现在就得让他收手!” 顾景文迎上刘老板慌乱的视线,喉结滚了滚:“行,那我这就进去找三叔谈谈!” 顾景文一溜烟钻进了内堂。 刘老板理了理衣袖,刚一偏头,正对上温玉竹似笑非笑的目光。 温玉竹开口道:“刘老板,差遣女婿进去找人,是想掩藏什么?衙门既已插手,便没了私了的余地。” 刘老板死死捏着拳头,强撑出笑脸:“温姑娘多虑了。我让女婿进去,是怕他那粗俗的三叔毛手毛脚,糟蹋了精贵的药材。弄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话音未落,内堂传出官差激动的喊声:“找到了!这大哥真神了!” 刘老板浑身一颤,面皮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温玉竹唇角勾起:“刘老板,三叔找到货了。看来女婿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可能……怎么会……” 没多会儿,两名捕快合力拖着几个大麻袋跨出内堂。 光是看到外包装,刘老板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铺子里的伙计和掌柜也全都白了脸。 顾长渊单手攥着顾景文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来,一把甩在地上。 他抬眼看向刘老板,满眼讥讽:“刘老板,派女婿进去捣乱,怎么不提前给他透个底?这小子背后推我一把,反倒好心帮我撞破了夹层土墙,藏了半天的脏物全抖搂出来了,真是帮了大忙了。” 顾长渊拔出匕首,“嚓”地划开麻袋。 发黑长毛、散发着刺鼻霉味的药渣哗啦啦洒了一地。 刘老板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指着顾景文的鼻子大骂:“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温玉竹走到那堆霉药前:“刘老板,刘家药铺真假参半、以次充好,高价坑骗百姓血汗钱。如今人赃并获,可还有话说?” 周围的人骂声一片,衙门的人立刻动手把药铺的人全给抓了起来。 温玉竹走到刘老板跟前,居高临下:“刘老板,日后从大牢里出来,那赔偿的十两银子可别忘了。” 刘老板被官差押着,扭头恶狠狠地瞪她:“你给我等着!” 眼看药铺的人被押出门,顾长渊冲领头的捕快喊了一嗓子:“差大哥,抓人怎么还漏了俩?”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顾景文和刘婉清正贴着墙根,企图缩进围观人群中溜走。 捕快循声望去,一挥手,两名官差大步上前,将两人一左一右按住。 顾景文奋力挣扎,大声呼冤:“我都没在药铺干活,这怎么能算我的?” 刘婉清也哭喊起来:“我早被父亲赶出家门了!刘家的事我一概不知啊!” 顾长渊双手环胸,下巴一扬:“刚才二位可不是这般说辞。” 孙掌柜也指着两人鄙夷道:“方才还冲着温姑娘泼脏水,一口一个岳丈叫得亲热,大难临头倒想撇干净了!” 捕快冷眼一扫:“有没有干系,回了衙门查清便知!带走!” 顾景文、刘婉清连带丫鬟金铃,被官差一并押走。 顾杏儿扶着王桂花缩在铺子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温玉竹和顾长渊瞥了那对母女一眼,未发一语,由着她们去了。 人群散尽,满地狼藉。 顾杏儿探出头,怯生生地看向顾长渊:“三叔,我娘走不动道,我一个人背不出去。你能不能帮把手,送她去镇口?” 顾长渊偏头对温玉竹道:“指认的事,还得劳烦你跟孙掌柜去一趟县衙。王桂花到底是大嫂,我得搭把手。” 温玉竹对上他眼底的深意,立刻会意。 这人八成又要趁机去套王桂花娘家的话了。 “好。我与孙掌柜去衙门。” 顾长渊点头:“完事后我去衙门外接你。” 两人各自转身。 顾杏儿站在远处缩着脖子,看着温玉竹与自家三叔三言两语便敲定去向,神态默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顾长渊稍一俯身,像提溜麻袋似的将王桂花甩上后背,带着顾杏儿朝镇口走去。 王桂花趴在他背上,频频扭头往衙门的方向张望,嘴里忍不住嘀咕:“三弟,景文被带走不会有事吧?他虽是个秀才,可娄大人偏帮着那个毒妇,我就怕……” 顾长渊步子一顿,侧过头:“大嫂想去衙门看看?要不,我背你过去。” “不不不!”王桂花吓得连连摆手,手掌直拍顾长渊的肩膀,“我们还是别给大人添乱了。大人明察秋毫,我儿子一定不会有事的!刘家卖假药赚钱,我们顾家又没蹭到什么好处。要是把那个刘婉清也给抓起来,我儿子还能顺道把她给休了!省得给我们家丢人!” 顾长渊嗤笑一声,往上颠了颠后背的人:“大嫂算盘倒是打得响。家里来一个新媳妇就算计一个,不怕以后景文没女人敢嫁?” 王桂花立刻挺直了脖子,下巴高高扬起:“我的儿子,自然是人中龙凤!等他考上举人老爷,还怕没女人愿意嫁?到时候别说乡绅富户的小姐,就是城主郡主,都得抢着倒贴我儿!到时候金山银山都有,还怕没好日子过!” 第42章 带个话 到了镇口,顾长渊走到一辆回村的牛车旁,肩膀一沉,直接将王桂花随意扔在了木板车上。 “哎哟!” 王桂花磕得骨头生疼,惨叫出声。 她死死捂着腿,恶狠狠地瞪了顾长渊一眼,却愣是没敢张嘴发火。 顾长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车板上的王桂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那秀才儿子这两天恐怕不会回去,家里若是没人照顾,不如联系一下你娘家的人。大嫂,需要我帮你联系吗?” 王桂花嘴皮子动了动,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不用了,家里现在这情况,老二媳妇肯定得来搭把手!” 顾长渊嗤笑出声:“早都撕破脸了,还指望人家来端屎端尿?看来你娘家也是不想管你。那就让杏儿好好伺候你吧。既然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顾长渊刚转过身,王桂花急得直拍车板:“你回来!” 王桂花看了看瘦小的顾杏儿,目光又落回顾长渊身上:“三弟,这两天就不能你来帮帮我?” 顾长渊仰头大笑:“大嫂真会说笑。当初可是你把我赶出家门的,现在想让我回去伺候?今日愿意给你跑这一趟,全当是对得起我大哥了。” 王桂花垂下眼皮,嘴唇嗫嚅半晌:“既然如此,那麻烦三弟帮我回娘家带个话,让弟媳或者外甥女过来照顾我也好。” 顾长渊嘴角一挑:“帮你传话成。不过,你弟弟那边能答应?” 王桂花冷哼一声:“我平时没少给他们好处,他们不可能不同意!” “行!”顾长渊一口应下,“我只负责传话。人来不来,跟我无关。” 王桂花抠着木板,闷闷地“嗯”了一声。 顾长渊将母女二人送上回村的牛车,独自折回衙门外候着。 没过多久,温玉竹和孙掌柜并肩跨出大门。 孙掌柜冲温玉竹拱了拱手,转身告辞。 温玉竹一抬眼,便瞧见立在石狮子旁的顾长渊,径直走上前:“三叔,事情办妥了?” 顾长渊点点头:“王桂花让我去她娘家带话。正好借这由头去王家走一遭。” “好,我同你一起去。” “不用。你去了容易打草惊蛇。王家那媳妇不是省油的灯,你在村里等消息便是。” 温玉竹没有推脱:“成,那我在家等你消息。走,先把午饭吃了。” 她拍了拍腰间的荷包,“十两银子到手,今日这顿必须我请。” 顾长渊挑起一侧眉毛:“哦?这么快就拿到了?” “当然。刘老板盼着娄大人从轻发落,自然得先塞钱堵我这个侄女的嘴。” “娄大人怎么判?” 温玉竹眼神一沉:“前些日子娄叔叔给刘家找麻烦,所以他们关了一阵子。这才刚刚开没两天,所以说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刘老板吐了一笔钱给之前的客人做赔偿,再交齐罚金,便能脱身。” 顾长渊正色道:“这么说,顾景文很快也能放出来?那我得赶紧去王家探探底。” 温玉竹伸手按住他的小臂:“三叔别急。我猜到你要去王家,娄叔叔那边已通了气。刘老板只交了自己的罚金。顾景文兜里没钱,得在牢里老老实实蹲两天。” 顾长渊大笑出声:“温姑娘算得真准!走,这下能踏踏实实坐下边吃边聊了!” …… 两人在酒楼用过饭,顾长渊将温玉竹送回村,转头便赶往邻县。 本以为要费些时辰,天刚擦黑,顾长渊便推开了温玉竹的院门。 温玉竹见他额头冒着细汗,转身进屋倒了碗凉茶递过去:“情况如何?” 顾长渊接过瓷碗,仰头一气灌到底,抹了把下巴:“王家极不对劲。在村里置办了上好的水田,起了青砖大瓦房,连两个儿子都送去了镇上最贵的书院。怪的是,同村人没一个知道他们家打哪儿发了一笔横财。” 温玉竹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这么说,王桂花把钱全搬空给了娘家?” “或许吧,还得细查。万一是他们自己突然发了一笔横财呢?” 温玉竹微微点头:“去查钱的来路,交由衙门出面更稳妥。今日跑这一趟,辛苦三叔了。” “跑个腿罢了。不过瞧见王家那副流油的阔绰做派,我倒真好奇,大嫂心里到底有没有顾景文这个亲儿子。” 温玉竹手指抚着杯沿:“她怕是没料到温家会突然断了银钱。我爹遇害,顾景文又碰巧病倒,大房算是彻底断了粮。若是让顾景文知道王家如今这般风光……” 顾长渊嘴角一扬:“那母子俩里头,必定得疯一个。” 他双手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正好,王家明日要派人来伺候大嫂。我去找个机会拱拱火,说不定他们自己就能把底给透出来。” 顾长渊站起身:“明日人到了,我去二嫂院里坐坐,会会这帮人。” 温玉竹见他跃跃欲试的架势,没忍住笑出了声:“好。三叔跑了一下午,还没用晚饭吧?我去下碗面?” 顾长渊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咧嘴一笑:“成,那就有劳温大夫。” 温玉竹转身进了灶屋。 不多时,便端着一海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搁在石桌上。 汤清面白,面上飘着一层翠绿的葱花,热气混合着猪油的香气直扑面门。 顾长渊抄起筷子,埋头呼噜噜挑了一大口,竖起大拇指:“香!温大夫这手艺绝了。日后谁娶了你,真是祖坟冒青烟的福气。” 温玉竹横了他一眼,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热:“一海碗面都堵不上你的嘴。” 顾长渊扒拉着面条,抬头笑道:“过两日我再进山弄头大野猪,往后这面里,能不能给多卧两块肉?” 温玉竹干脆地点头:“行。那我就不跟三叔客气了。” 顾长渊连汤带面吃了个底朝天,这才擦擦嘴,趁着夜色回了后山。 次日清晨,两人极有默契地齐聚在赵春柳的院子里。 温玉竹帮着赵春柳摘菜闲话。 顾长渊从后山扛了几捆木板,蹲在墙角钉鸡棚。 金宝在一旁递钉子打下手。 温玉竹看着顾长渊放慢动作教金宝钉木板,偏头低声道:“瞧着三叔五大三粗的,对孩子倒是有耐心。” 赵春柳择掉手里的烂菜叶,抿嘴乐了:“那是分对谁。对隔壁那几个不省心的,自然得换副面孔。” 话音刚落,一墙之隔的大房院里,猛地爆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女声。 “我说大姐,你这要求也太高了!要吃香的喝辣的,你倒是掏银子啊!总不能让我们白出力还倒贴钱吧?” 第43章 今非昔比 王桂花猛拍床板,咬牙切齿:“王家能有今日的光景,全凭我拿钱贴补!如今我落了难,让你们拔根毛都舍不得?” 弟媳张氏撇了撇嘴,嗤笑出声:“进了别人口袋的钱就是别人的,你拿得出字据吗?我和闺女今日跑来伺候你,是全了亲戚的情分,你可别不知好歹。如今王家今非昔比,早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了。” “你……”王桂花指着张氏的手直抖,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我家景文可是秀才!” 张氏捂嘴笑弯了腰:“哎哟大姐,考个秀才算什么天大的事?我家那两个哥儿前年就考上了,乡试都下场两回了!” “那也是用老娘给的钱供出来的!”王桂花压着嗓子低声怒骂。 张氏翻了个白眼:“你有本事上街敲锣打鼓去说,看谁信你。这话要是传到顾家人耳朵里,看你那宝贝儿子不把你扫地出门!到时候可别跑回王家哭。我儿子这回乡试大有指望,可不能让你这弃妇回娘家丢人现眼。” 王桂花一阵猛咳:“滚!给我滚出去!” “滚就滚,权当走个过场了。”张氏翻了个白眼,扭头就往外走。 王桂花急得脸色发青,大吼:“你给我回来!” …… 一墙之隔,对骂声一字不落传进赵春柳的院子。 顾长渊带着金宝在院角支起个简易烤架,架上正翻烤着刚处理好的野兔。 油脂滴进炭火,滋啦作响,浓郁的肉香随风飘进大房。 原本稍歇的争吵声,再次拔高。 “我想吃烤肉了,弟妹,你去给我买点吧!” “要吃肉行啊,拿钱来!” “怎么张口闭口又是钱!” …… 隔壁又吵了起来。 温玉竹看着顾长渊一手翻动烤肉,一手拿蒲扇故意把混着肉香的烟火气往大房院里扇,那副一本正经干缺德事的模样,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没过半盏茶的工夫,张氏骂骂咧咧地冲出大房,绕过土墙,进了赵春柳这边院子。 瞧见顾长渊扇风的动作,张氏顿时火冒三丈。 “我说顾老三,你们在院子里烤肉,存心馋我大姐是不是?” 她嘴上骂着,视线却死死黏在烤架上那只滋滋冒油、刷满酱色的野兔上。 张氏喉咙滚了滚,吞下一大口唾沫,声调顿时软了下来:“顾家三弟,你们好歹曾是一家人,有这等好东西,不如分半只给大嫂补补身子呗。” 说着,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把嘴角。 顾长渊往前跨出一步,像座山似的挡在烤架前,居高临下开口:“我的肉,不许碰。” 张氏一瞪眼:“你一个大男人怎这般小气?” 顾长渊刀锋般的浓眉一拧:“嘴馋自己花钱买。谁让你踏进这院子的?滚出去!” 张氏光顾着看肉,这会儿撞上顾长渊冷厉的面容和魁梧的块头,吓得双腿一软,连连退到了院门口。 跟在后头的张氏闺女更是尖叫一声,直接缩回了大房院内。 张氏没蹭上肉,又丢了面子,站在门口不敢招惹顾长渊,便将矛头对准了一旁坐着的温玉竹,伸手指了过去:“你这小贱蹄子不是被景文休了吗?怎么还有脸躲在顾家蹭吃蹭喝!” 温玉竹眼皮轻掀:“王家婶子,我来二婶这儿作客,是主人家相邀,我也带了上门礼。为何不能来?我总不至于像你,空着手上门,凭着几句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名分,就张口闭口要白吃别家的肉吧?” 张氏被噎得直翻白眼,撸起袖子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下堂妇!被休了还死皮赖脸黏在顾家!还敢来顶撞长辈?知不知道我是谁?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烂你的嘴!” 干活的村民听见骂声涌了过来。 没等温玉竹起身,几个壮实的大娘已经冲了过来。 带头的李大娘一把薅住张氏的衣领,用力一推:“你是个什么物件!跑我们顾家村来欺负玉竹?” 另一个大婶死死拽住张氏的后衣摆:“我们全村供着的活菩萨,轮得到你个外村泼妇来抖威风?” 眼见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村民,张氏缩着脖子,扯着嗓门干嚎:“我是顾家的亲戚!我是景文他舅母!是你们村唯一秀才的亲舅母!”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秀娟娘“呸”地一声,一口唾沫险些淬在张氏鞋面上:“拉倒吧!一个没品阶的穷秀才算哪门子皇亲国戚。跑咱村里撒野,敢动玉竹一根汗毛,就是跟咱们全村老少结仇!” 见村民一个个抄起扁担扫帚,张氏顿时头皮发麻。 她眼珠子急转,连忙摆手讨饶:“误会!都是误会!是我家大姐想吃肉,我来找顾家三叔买几两。他不肯卖,这才拌了两句嘴!” 赵春柳靠在门口,嗤笑出声:“买?你掏出过半个铜板吗?刚才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山大王下山明抢呢。” 张氏见讨不着好,硬生生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都是误会!可能是咱们不是一个县的,所以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引起的误会!既然顾三叔不想卖肉给我,那就这么算了吧……” 张氏一边赔笑,一边用力扯回自己的袖子,脚底抹油般溜回大房院子,“砰”地一声死死插上院门门栓。 见外村人滚了,村民们也没再深究,互相招呼着散去干活。 张氏靠着门板直喘粗气,转头冲进正屋,将火气全撒在王桂花头上:“要不是你嚷嚷着吃烤肉,我能出去丢这个丑?被一群泥腿子指着鼻子骂!” 外头的动静,躺在床上的王桂花听得真真切切。 她侧了侧身,冷哼一声:“谁让你一毛不拔去充大头?顾老三是个混不吝,那温家丫头在这个村子里更是碰不得的活祖宗。” 张氏一翻白眼:“我要是偏碰了呢?” 王桂花压低嗓门,幸灾乐祸:“她叔叔可是本县的娄县令。你若真惹急了她,信不信她顺藤摸瓜,查清王家那点买地盖房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到时候县衙直接全给你没收了!” 张氏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瞳孔猛地缩紧。 屋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大房后窗外,一直蹲在墙根的顾金宝猛地瞪大双眼。 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响动,手脚并用地顺着墙角的狗洞钻了出去。 第44章 趴墙根 赵春柳正满院子找顾金宝,一回头,就见他灰头土脸地从大房墙角的狗洞里钻了出来。 她一把揪住金宝的耳朵:“臭小子!学人趴墙根?” 顾金宝顾不上疼,冲着顾长渊激动大喊:“三叔!我刚听大娘说,衙门会把王家的钱全没收!” 顾长渊双眼微眯:“听准了?” “千真万确!大娘警告那舅母别惹温姐姐,免得顺藤摸瓜,让衙门把银子全抄了!” 赵春柳脸色大变,赶紧锁死院门,将两人拉进堂屋:“大房莫不是犯了大案?会不会连累咱们?” 温玉竹与顾长渊对视一眼。 顾长渊指了指门外:“金宝,去门口守着!” 顾金宝撅起嘴嘟囔:“明明是我探听来的紧要消息,还不让我听。” 嘴上抱怨,脚下却老老实实地退到门外蹲好。 房门一关,温玉竹便将顾景文治病的银钱被王桂花私吞、贴补娘家的事和盘托出。 赵春柳听得目瞪口呆。 “王家买田盖瓦房?连儿子都送去镇上的大书院?”她声音发着抖,“咱们大房那新院子,还是玉竹你过门后才出的银子修缮!她王桂花的心是石头长的吗?连亲生儿子的命都能不管不顾?” 顾长渊面色发沉:“看这架势,温家送来报恩的钱,全填了王家。” 赵春柳身子一软,跌坐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温玉竹和顾长渊吓了一跳,连忙一左一右将她扶起。 “二嫂,怎么了这是?” 赵春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攥住顾长渊的手腕:“当初你二哥重伤在床,大夫说若有银子买支老参吊住一口气,人就能救回来!可咱们翻遍了家里,偏偏凑不出那救命的五两银子!” 她仰起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现在你告诉我,王桂花当年手里攥着金山银山!若我知道,就是磕破头、还她十两二十两,我也定要求她拿出这五两银子!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她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他死!” 温玉竹目光冰冷:“心冷血寒之人,也难怪养出顾景文那样的白眼狼。” 赵春柳紧紧攥住温玉竹的手:“刚王桂花和她弟妹的话你也听见了,王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笔钱一定要找王家讨回来!” 温玉竹拍了拍赵春柳的手背,轻声安抚,转头看向顾长渊:“三叔,我想趁夜去趟县衙,找娄叔叔商议。” 顾长渊颔首:“走,我陪你。” 临行前,顾长渊叮嘱赵春柳:“二嫂,你看好家,隔壁若有风吹草动,立刻留心。” 两人一路疾行,赶到镇上时天色已暗,街上行人稀少。 路过街角,一个顽童猛地撞在顾长渊腿上。 孩子捂着脑袋抬头,对上顾长渊那半脸络腮胡和凶狠的眼神,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温玉竹上前一步,笑着将孩子扶起。 孩子的父母闻声赶来,连连道谢,一把抱起孩子逃命似地跑了。 顾长渊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胡茬,眉头微皱:“真有这么吓人?” 温玉竹趁机试探:“确实匪气重了些,三叔没想过修整一番?” 顾长渊扯了扯嘴角:“军中蓄的,懒得打理。留着这尊容,在林子里还能吓退野兽。走吧。” 温玉竹敛下眼眸。 本想劝他剃胡子一窥真容,看来行不通。 两人刚走到衙门外,正碰上顾景文形容狼狈地从里头走出来。 顾景文一见两人,脚步一顿,狠狠瞪了顾长渊一眼,冷哼道:“三叔,我以前也未曾得罪过你,你为何屡次帮着这毒妇来算计我?” 顾长渊双手环胸,挑眉道:“你若不干畜生事,我也懒得搭理你。刘家药铺以次充好是铁证如山,你自己非要强出头替他遮掩,怪得了谁?” 顾景文咬牙切齿,伸手指着顾长渊的鼻子:“三叔,你莫不是被她治腿治昏了头?婉清可是名震秦州的神医!这毒妇能治的病,婉清同样能治!咱们才是一脉相承的顾家人!” 顾长渊脚下一转,挡在温玉竹身前:“免了。我可不想落得跟大嫂一样,被神医治得双腿溃烂。我这条腿,只信温大夫。” “好!好得很!”顾景文面容扭曲,“既然三叔铁了心要保这毒妇,日后休怪我不念叔侄情分!” 说罢,他骂骂咧咧地拂袖而去。 顾长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瞧这方向不是出城,是冲着刘家大宅去的。刘老板交了罚银早放出来了,估计是去接他那庶女媳妇了。” 他转头看向温玉竹:“进去吧。跟娄大人叙话,我就不掺和了,在外头等你。” “好。” 温玉竹径直进了县衙后堂,见到了娄大人。 “娄叔叔,金宝探到了大房的底。那笔钱,实打实落在王家人手里了。” 娄大人目光一沉:“果然不出所料。” 温玉竹面露担忧:“若强行追讨这笔钱,会不会暴露我父亲当年暗中接济之事?” 娄大人摆手宽慰:“安心。顾家上下只有老二老三知晓你是温太医之女。当年你父亲派人送钱,也是几经转手,不曾留下把柄。” “这么说,王家如今置办的田产屋舍,我都可悉数收回?” “正是!只要能证明钱款出处,这事包在叔叔身上。”娄大人顿了顿,面色凝重,“不过这钱名义上是给顾家的报恩银子。若想全部追回,就怕顾家那些族老见钱眼开,跳出来强行截胡。” 温玉竹眼神微凛:“有三叔坐镇,族里不敢造次。再说,这银子本是为报恩,真要算起来,留给二房的金宝也未尝不可。顾景文既已休妻,顾家更没脸皮从我这儿强占去。” 娄大人摸着胡须,点头赞同,随即又嘱咐道:“刘家可不是省油的灯。这几日连番交手,他们必怀恨在心。你独居村中,切防他们暗中下黑手报复。” “叔叔放心,村里婶子们热心肠,今日还帮我赶走了来闹事的王家亲戚。” 听完温玉竹讲述白日里的闹剧,娄大人冷哼一声:“既然王家仗着这笔不义之财如此猖狂,那就更不能姑息!吃进去多少,就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45章 三叔已经战死了 另一头,顾景文阴沉着脸到了刘宅。 对上刘老板同样难看的脸色,他硬挤出个笑:“岳父大人。” 刘老板将茶杯重重一磕:“你那好三叔真是火眼金睛!我费尽心思藏的暗格都能被他翻出来!” 顾景文擦了把冷汗:“岳父放心,我已经给知府去信,知府肯定会派人来抓这个逃兵!” “逃兵?”刘老板嗤笑一声,“啪”地将一张纸拍在桌上,“有些事你是真蠢还是跟我装傻?自己看看!” 顾景文疑惑地拿起纸,脸色大变:“三叔已经战死了?这……这怎么可能!家里那个分明是我三叔啊!” 刘老板咬牙切齿:“你娘亲自去衙门领的抚恤银,还能有假?副将亲自收的尸,能认错?” 顾景文手直发抖:“莫、莫非是鬼魂……” “啪!” 刘老板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能打你脸上的还能是鬼?定是什么亡命之徒冒名顶替!你写信去抓逃兵,知府只会当你是疯子!” 顾景文捂着脸傻了眼。 刘老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回去问问你娘!若真是个冒牌货,不用你动手,煽动村民就能把他扭送官府!这混账害我关铺子赔钱,必须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现在,带上你媳妇赶紧滚!” 顾景文灰溜溜地接上刘婉清。 此刻天色已经黑了,连牛车也没有。 刘家现在更不可能给他们提供马车,三人只能徒步回村。 看着刘婉清红肿的眼圈,顾景文叹气:“婉清,让你受委屈了。” 刘婉清拿帕子抹泪:“顾哥哥,我是心疼你。母亲把我保出来花光了银钱,这才委屈了你在里头多待了两日。只是没想到温姐姐做事这般绝,伙计不过是不小心拿错了要销毁的废药,她竟不分青红皂白就报官。” 顾景文一愣。岳父分明是故意藏匿劣药……想来婉清不过问生意,被蒙在鼓里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冷哼道:“还提那毒妇作甚?她不过是仗着三叔撑腰。可惜她还不知道,那是个冒牌货!等我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定要村民把他们这对狗男女一起送官!至于她以前搬走的东西,我也要村民一件件给我送回来!” 聊到这里,顾景文更加兴奋,回村的步子都显得轻快起来。 两人回到家里,此刻已经是深夜。 好不容易把顾杏儿喊了起来给他们开了门。 顾景文直奔王桂花屋里。 王桂花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挤出几滴眼泪:“儿啊,你在牢里受苦了吧?怎么瘦了!” 顾景文瞥了眼桌上的烧鸡骨头,冷笑:“娘,我不在家,你伙食倒开得不错。” 王桂花干咳两声:“你舅母买的,不吃白不吃嘛。” 顾景文懒得废话,压低声音直奔主题:“娘,岳父说你去领了三叔的抚恤银?那家里这个三叔是谁?” 王桂花一脸莫名其妙:“家里这个当然是你三叔啊!还能是谁?” 顾景文咬牙:“三叔死在战场上了!银子你都领了!林子里那个能是他?” 王桂花翻了个白眼:“朝廷弄错了吧!反正白给的银子,不要白不要。要是让他们知道你三叔没死,这钱不得退回去?” 看着王桂花理直气壮的模样,顾景文算是明白了,她是真把这当成了天降横财。 他强压下火气,不解地问:“娘,抚恤银不是小数目。前些日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怎么也不知道拿出来救急?” 王桂花瞪了他一眼:“你之前生病,家里欠了不少外债。有了钱当然得先还给你舅舅!不然我这腿伤成这样,你又蹲了大牢,你舅母能好心来伺候我?” 顾景文扫了一眼桌上的烧鸡骨头,没再追问。 王桂花心虚地错开目光,赶紧转了话头:“你三叔到底怎么回事?家里这个还能有假?” 顾景文压低声音:“既然三叔已经战死,林子里那个肯定是冒牌货!岳父说,这人八成是个手背人命的亡命之徒!现在他不仅帮着温玉竹搬空咱们大房,还把黑手伸向了我岳父!” 王桂花面皮一抖,血色褪尽:“那要是温玉竹想要我们的命……” 顾景文咬着牙:“你瞧他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杀我们不过是顺手的事。一旦温玉竹治好他的腿,指不定哪天就把咱们全家灭了口!” 王桂花打了个寒颤,一把死死抓住顾景文的袖子:“不行!我这好日子还没过够,可不能死!儿子,你赶紧想想辙!” 顾景文捏紧拳头:“眼下只能先去找族长,再一同去报给村长。召集全村的壮丁,大伙儿一起把这冒牌货扭送县衙!” 王桂花身子一瘫:“娄大人处处护着温玉竹,能帮咱们对付他?” “他治下的地界出了杀人犯,咱们大张旗鼓地把人押进闹市,他不想管也得管!到时候把温玉竹那毒妇一并押着游街,看她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 王桂花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温玉竹若被抓去游街,那温家报恩银子的事,自然也就没人再敢提。 她猛地一拍床板:“好!你赶紧去办!趁那冒牌货还没察觉,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顾景文转身出了屋。 天刚蒙蒙亮,他便拉着顾家族长顾定山,一同敲开了村长家的院门。 村长披着衣裳,听完两人的话,半天没回过神:“你的意思是,咱们村的顾老三是个假货?” 顾景文连连点头:“千真万确。我亲三叔早已战死沙场。林子里那个,绝对是假冒的亡命之徒!” 村长转头瞪向顾定山,重重一拍桌子:“景文年轻发癔症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瞎胡闹?顾老三是咱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模样摆在那儿,还能有假?” 顾定山老脸一红,清了清嗓子硬撑道:“景文说了,江湖上有种邪门手段叫易容术,能变成另一个人的脸!村长,这人绝对有鬼!你想想,他成天躲在后山不见人,族里的事半分不沾,一出事胳膊肘全往温玉竹那个外姓人拐,这能是咱们顾家的老三?分明就是个顶着人皮的冒牌货!” 第46章 把他的胡子给剃了 村长听罢,指着两人大笑:“没睡醒吧?就顾家大房干的那些龌龊事,村里谁不帮着玉竹?难不成我们大伙儿全都瞎了眼?” 顾定山见村长这般轻飘飘的态度,急得直跺脚:“王桂花偷偷去衙门领了老三阵亡的抚恤银,这总不能有假吧?” 村长笑容一僵:“当真?” 顾景文连连点头:“我昨夜刚从县城回来,这事千真万确!只要让村民把那冒牌货绑去衙门一审,身份自然清楚!” 村长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口说无凭,但扭送衙门确实是个法子。可若是抓错了人,这么大一场闹剧,谁来担责?” 顾景文挺起胸膛:“我来负责!” 村长冷哼一声,目光越过他,直直看向顾定山:“他一个毛头小子,除了个空头秀才一无是处,能负得起什么责?” 顾定山被看得老脸一红,咬牙道:“长渊本就是顾家人,出了岔子我们顾家担!” 村长眯起眼睛:“那大家伙儿兴师动众的补偿怎么算?” 顾定山硬着头皮道:“我来背这骂名,景文出补偿。每家每户送十个鸡蛋!” 顾景文也跟着附和:“真抓住了这山匪,朝廷的赏金远不止这些!” “成!”村长一口应下。 他可不信顾老三有假,白赚的鸡蛋不要白不要。 清晨,温玉竹洗漱出门,只觉村里异常安静,连个早起下地的村民都没见着。 她没多想,背上药篓如常上山。 今日可以继续给顾长渊用针治疗,顺便去山里采点药,所以并没有叫上金宝。 到了顾长渊院外,温玉竹发觉附近的陷阱似乎比以往密了些。 刚准备敲门,院门应声而开。 一个身形挺拔的陌生男子迈步而出。 剑眉斜飞,目光深邃锐利,虽穿着顾长渊平日的粗布衣服,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 温玉竹愣了一下,客气道:“你好,我找三叔。” 男子垂眸看她,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温大夫,怎么连人都不认得了?” 低沉淳厚的嗓音入耳,带着那股子惯有的漫不经心。 温玉竹指尖一颤,惊讶地打量着眼前的冷峻面容。 褪去那丛乱糟糟的络腮胡,凶悍匪气荡然无存,眉宇间竟与顾景文有几分神似,却多了几分正气与锋芒。 “三叔?” 顾长渊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昨日不是你嫌我吓人?索性剃了。” 温玉竹唇角微扬:“这样看着倒年轻不少。来,我先给你施针。今日想劳烦三叔陪我去趟上次那处山崖,给五叔采些草药。” 顾长渊侧身让路:“好,进来吧。” 顾长渊刚在屋里坐下,正准备卷起裤腿,猛地动作一顿,迅速站起身。 “院外来人了。别乱跑。” 他抄起门后的砍刀,透过门缝往外扫了一眼,眉头紧锁:“顾景文?他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温玉竹推开半扇窗,只见院外乌泱泱围满了村民。 顾景文眼尖,一眼瞧见窗后的温玉竹,顿时火冒三丈:“温玉竹!你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大清早躲在我三叔屋里,莫不是私相授受!” 温玉竹目光发寒:“收起你那龌龊心思。我来给三叔治腿,清清白白。” 人群中有人搭腔:“我早起确实看见玉竹背着药篓上山了。” 温玉竹冷冷扫向顾景文:“你今日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顾景文折扇一合,指着木门大喊:“让顾长渊滚出来!他是个冒名顶替的亡命徒!今日我们要拿他去见官!” 温玉竹眼皮猛地一跳。 顾景文竟知道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立在门后的顾长渊。 那张脸分明与顾家人有几分相似,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压下心头疑虑,对外面说道:“村长,三叔是什么人,大家还不清楚?怎能跟着他胡闹?” 村长走上前,面露难色:“玉竹啊,景文和定山一口咬定老三战死了,连抚恤银都领了。为了安大家的心,只要他跟我们去趟衙门,验明正身便好。” 一个村民小声嘀咕:“他说若是抓错了,一家赔十个鸡蛋。我们就当陪着走一趟嘛,又不会对他动粗。” 顾景文得意洋洋:“这冒牌货回村后一直拿厚胡子遮脸,连村里都没人见过他的真容!你才嫁来一年,更认不出!温玉竹,赶紧开门!否则把你当同谋一起扭送官府!” 温玉竹冷声道:“简直胡闹!三叔施完针还要陪我进山给五叔采药,若跟你们去县衙走一遭,耽误了五叔的病情谁来担?今日顾景文分明是因为刘家药铺被查封的事,对三叔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大伙儿可别被他当枪使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出声附和:“是啊。咱们总不能为了十个鸡蛋把老五的病给耽误了吧?” 眼看众人打起退堂鼓,顾景文急了:“都走到这儿了,难道还要退缩?不如这样!把顾长渊叫出来,大伙儿按住他,当众把他的胡子给剃了!我听说那易容术的面皮一撕就掉,咱们验验他究竟长什么鬼模样!” 一个汉子忍不住嗤笑出声:“顾景文,你是不敢自己上,想拿大伙儿当挡箭牌吧?谁不知道你三叔那脾气,老虎屁股摸不得,还让我们去按着他剃胡子?不要命了?” 顾景文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拔高了嗓门:“我们在外头闹了这么久,顾长渊连门都不敢开!他要不是心虚怕露馅,怎么不敢出来见人!他肯定有问题!” 木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顾长渊跨出门槛,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景文:“在牢里蹲了两天,胆子倒是养肥了?敢带着全村人来拿你三叔?” 顾景文喉结滚了滚,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梗着脖子喊道:“你少装神弄鬼!我亲三叔早战死了!说!你到底是谁……” 话音戛然而止。 顾景文双眼骤然瞪大,像见鬼似的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 不光是他,院外围着的村长和村民们看到他的模样也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47章 谁告诉你我战死了 没有了那把遮挡大半张脸的浓密络腮胡,男人的真容完完全全暴露在天光下。 剑眉星目,轮廓深邃,眉眼间带着顾家老太爷年轻时的影子,甚至与顾景文本人都有着顾家人特有的几分神似。 这模样不是顾老三,还能是谁? 顾景文脸色唰地煞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腿直打哆嗦:“怎……怎么会!” 顾长渊顺手从墙角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指头粗的藤条,在半空中猛地抽出一记凌厉的破空声。 他提着藤条,一步步逼近顾景文:“上次在温大夫院里,我是不是警告过你,再敢惹事,我见一次打一次?” 说罢,他脚下一顿,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村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乡亲们看笑话了。大伙儿放心,我这不成器的侄子许诺的十个鸡蛋,今日定让他挨家挨户送到各位手里。” 顾景文看着逼近的顾长渊,吓得连连后退。 脚下被石子一绊,他一屁股跌坐在地,失声大喊:“顾长渊,前线都已经确定你战死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这世上没有鬼,你只能是冒牌货!” 顾长渊手里掂着藤条,漫不经心道:“谁告诉你我战死了?” 顾景文缩着脖子,支吾道:“我娘去衙门领了你战死的抚恤银……” 顾长渊眼底泛起冷光:“老子的身份,还轮不到你来质疑。” 顾定山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你大嫂确实去衙门领了战死抚恤银!朝廷都判定你死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若是什么亡命之徒,我劝你赶紧滚,别在这儿冒充他人!” 温玉竹跨出门槛,目光扫向顾定山:“朝廷发的抚恤银,又不是只有战死才有。三叔腿受了重伤,指不定那是朝廷发给伤兵的药钱。没想到被王桂花偷偷领了去。如今事情败露,怕三叔追讨,便到处咒三叔已经死了。” 她偏头瞥了顾长渊一眼。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目前只能这样自圆其说。 村长冷哼出声:“这么说才合情理!眼前这人分明就是老三,模样一模一样,连村里和顾家的事都门清,怎么可能是假冒的?顾景文,你今日这出闹剧想怎么收场?” 顾景文瘫坐在地,喃喃自语:“不可能……我岳父明明说……” 顾长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原来是你岳父搞的鬼。他生意黄了,关门大吉,就想来找老子的不快。你这做女婿的来帮他出头,想把老子抓去游街?” 他用藤条指着顾景文的鼻尖:“还记得小时候你跟杏儿点着了村长家的鸡窝,被老子倒吊在树上抽的事?” 顾长渊扯了扯嘴角:“今天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顾景文双唇直哆嗦,脸上血色尽失:“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村长没好气地骂道:“能知道这些烂事的,当然只有你亲三叔!顾景文,你自己许诺的,挨家挨户十个鸡蛋!大伙儿还要下地干活,没功夫陪你发疯!” 说罢,村长一挥手,招呼村民散了。 顾定山心虚地想混在人群里溜走,温玉竹脚下一挪,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顾定山咽了口唾沫,紧张道:“你干嘛?” 温玉竹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族长,今日闹出这么大阵仗,光凭顾景文和十个鸡蛋,可叫不齐这么多村民。” 顾定山黑下脸:“顾家的事,跟你这丫头有何干系!你早不是我顾家人了!” 温玉竹语气不疾不徐:“你与顾景文一口咬定三叔是亡命徒假冒的。这不就是在说县令失职,在眼皮子底下窝藏要犯?是要亲自去县衙找我叔叔说理,还是由我这侄女代劳,咱们去衙门把这事儿理个清楚?” 顾定山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慌忙擦了把汗,换上一副笑脸:“温姑娘!这等小事哪需要惊动衙门?纯属误会!景文定是在牢里蹲久了,脑子发昏,才闹出这般笑话!” 温玉竹目光清明:“那咱们现在就去大房院里,把这事好好处理,族长意下如何?” 顾定山一僵:“怎么处理?” 温玉竹唇角微弯:“族长不会以为,三叔把顾景文抽一顿就算了吧?王桂花去衙门领的可是实打实的白银。三叔独自住在山里,虽说我免了诊金,可那些汤药也是要钱的。那都是三叔拼着命进山打猎换来的血汗钱。您说,这笔银子,是不是该让王桂花吐出来?” 顾景文从地上爬起来,急道:“可那笔钱我娘早就给我舅舅了!” 温玉竹拂了拂袖口:“那是大房和王家的私事,与三叔何干?三叔只要属于他的钱。” 她转头,冲顾长渊递了个眼神。 顾长渊心领神会,紧紧攥住藤条,直指顾景文:“没错!那是老子拿命换的钱!现在被你娘私吞,必须如数吐出来!她若是给了王家,就让王家吐出来!朝廷的血汗钱,由不得你们昧下!” 顾景文一张脸憋得铁青:“三叔,咱们大房都穷成什么样了,你非要这般咄咄逼人?” 顾长渊嗤笑出声:“小子,刚才带人堵门的时候,左一句冒牌货右一句亡命徒。这会儿跟老子套近乎谈一家人,晚了点吧?” 顾景文被噎得哑口无言,缩着脖子低下了头。 “走,别浪费时间。我还得陪温大夫进山采药。” 顾长渊一把揪住顾景文的后领,连拖带拽地往山下走。 一行人进了顾家大房的院子。顾长渊像扔破麻袋一般,将顾景文掼在地上。 刘婉清听见动静,慌忙从屋里冲出来:“顾哥哥!” 她扑过去扶住顾景文,仰起头对顾长渊怒目而视:“你这山匪简直无法无天!身份都败露了,还敢这般折辱读书人!秀才可是朝廷钦赐的功名,岂是你这种乡野村夫能践踏的?” 顾定山沉下脸,厉声呵斥:“没规矩的庶女!瞎叫唤什么?这是你如假包换的三叔!你们到底打哪儿听来的浑话,非说他是假冒的?” 第48章 野汉子 刘婉清看向顾定山:“怎么族长走之前还信誓旦旦帮我相公,现在转头就变了脸?” 她话音刚落,余光瞥见立在院门口的温玉竹,冷笑一声:“原来又是温姐姐出手了。” 刘婉清捏紧手中的帕子,死死盯着温玉竹:“温姐姐,我们到底是哪儿阻了你的路,非要这般死咬着不放?大房已被你搬空,盖房的欠条也签了,你还想要什么?” 温玉竹指了指顾长渊:“你婆母冒领三叔的抚恤银,今日是来讨债的。” “什么?” 刘婉清猛地站起身:“怎么又是钱?我们家哪儿还能掏出钱来!” 温玉竹语调平平:“那就要问你婆母了。三叔这笔银子是朝廷发的伤残抚恤,落进了你婆母口袋。这消息,不也是你父亲给你们证实的?” 刘婉清扫了一眼旁边模样眼生的顾长渊:“原来是把胡子剃了的假三叔,难怪刚才看着有几分眼熟。” 她转头看向顾定山:“既然已经看清这冒牌货的容貌,族长为何不把他扭送衙门?” 不等顾定山开口,刘婉清自顾自地点头,扯着嘴角看向温玉竹:“定是温姐姐又使了手段。有娄县令撑腰,温姐姐如今俨然成了咱们村里的话事人了。真是好手段!” 温玉竹挑眉:“刘小姐,我还没这通天的本事窝藏朝廷要犯。倒是你婆母冒领抚恤银,若是真按本朝律法追究起来,你相公今年怕是连科考的考场都进不去。” “什么!” 顾景文双腿一哆嗦,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刘婉清却只是微微一笑:“那也是县衙的疏漏,与我们何干?婆母去领银子,定是县衙核准了资格才发放的。真怪罪下来,也是衙门核查不严。” 温玉竹目光沉静:“你婆母以没分家为由,代领小叔子的抚恤银。衙门发给她合乎规矩,可她私自昧下银两转移到娘家,这才是大罪。” “什么?大姐拿回娘家的银子,是朝廷发的抚恤银?” 张氏从正屋里咋咋呼呼地冲出来,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顾景文。 她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看向温玉竹:“若、若真追究起来,我们王家不会受牵连吧?” 温玉竹看了她一眼:“自然会。你们是获利方。衙门一查,谁说得清你们收钱时知不知道这是赃款?” 刘婉清轻笑一声:“这笔账怎么算,也得先验明面前这人的真伪吧?温姐姐随便拉个男人过来,就指鹿为马说是顾家长辈。莫非是因为这冒牌货能压着顾哥哥一头,你才百般护他?说起来,这位‘三叔’是什么时候回村的?是不是温姐姐嫁过来之后?” 顾景文咽了口唾沫,答道:“三叔确实是半年前才回来的。” “那不就对上了。”刘婉清掩唇轻笑,“温姐姐定是早就与他相识。两人前后脚来这村子,想必就是为了方便暗通款曲吧?” “混账!”顾长渊走到温玉竹身边,把她挡在自己身后,“我与温大夫清清白白,还轮不到你来如此造谣!” 刘婉清笑得花枝乱颤:“被我戳痛了脚,你这奸夫倒急了。你根本不是什么三叔,不过是温玉竹养在山里的野汉子!” “放肆!” 顾定山额头青筋暴起,怒喝一声打断。 刘婉清扫过顾定山的脸色,嘴角弧度更深:“族长别气。说不定温姐姐是和离后才与这野汉子苟合的。温姐姐,你总不会在顾家做媳妇时就偷了人吧?不然这奸夫为何偏偏要假扮战死的三叔?就好像,他早知道三叔死了死无对证一般!” “简直混账!” 顾定山两步冲上前,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在刘婉清脸上。 “啪!” 刘婉清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散乱。 她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双眼睁大:“族长,你做什么?凭什么打我!” 顾定山指着她的鼻子厉声怒骂:“你与玉竹的私怨,我作为族长懒得过问。但长渊是我顾家儿郎,更是你正经长辈!你一个晚辈,竟敢这般污蔑长辈的名节!大逆不道!” 刘婉清捂着脸,声音尖锐:“族长!温玉竹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眼前这人明明就是个假货!” 顾景文一把捂住她的嘴,死死拽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急声道:“婉清!别说了!这人真是我三叔!错不了!” 刘婉清双眼瞬间瞪大,瞳孔震颤:“不可能!我父亲的消息绝不会错!三叔早就战死了!” 话音刚落,“啪”地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顾定山气得浑身发抖:“到底是个没教养的庶出!上不得台面!不是往长辈身上泼脏水,就是当众诅咒长辈去死!” 他转头指着顾景文破口大骂:“瞧瞧你娶的好媳妇!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当初若是好好守着玉竹,哪来这些糟心事!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我不管了!” 顾定山拂袖欲走。 温玉竹脚下一挪,稳稳挡在院门口。 顾定山脸皮一僵:“温姑娘,你又想做什么?” 温玉竹嗓音温和:“今日是来找王桂花追讨抚恤银的。王桂花是长嫂,三叔一个大男人怎么好硬闯弟兄的内宅要账?自然得由族长您出面主持公道。总不能让我这外人代劳吧?” 顾定山看着温玉竹脸上温柔的笑意,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风。 或许他以前确实太小看这丫头了。 若是让这女人嫁到顾家,指不定她还真能帮忙把顾家支棱起来。 可惜,顾景文这个眼瞎的玩意配不上! 见院门被堵死,顾定山只能转过身,指着顾景文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让你娘滚出来把话说清楚!” 顾景文缩着脖子:“我娘腿疾发作,下不了床。” “下不了床就背出来!总不能让我们一群人进她那屋吧?” 顾定山板着脸没半分通融。 顾景文只能垂头丧气地钻进正屋。 站在一旁的张氏再也站不住了,几步冲到顾定山跟前:“族长,这钱虽说是拿回了我们王家,但那是大姐她自己心甘情愿孝敬娘家的!总不能泼出去的水,再逼着我们往回收吧?” 第49章 顾家的银子 顾定山狠狠瞪向张氏:“这是朝廷发给我顾家的银子!你王家凭什么拿?” 张氏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大姐凭本事从衙门领回来的,自然有权自己个儿分配。” 顾定山脸色铁青:“大房的私房钱她想怎么用,我管不着。但这是老三的卖命钱!” 张氏梗起脖子:“这不是还没分家吗?我大姐是长嫂,怎么就不能拿着?” 王桂花正趴在顾景文背上出来,屋外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拔高嗓门:“族长,不能因为我废了腿,就不认我是大房的长嫂!老二不在了,我来当家,有什么问题?” 顾定山火气直往上撞:“让你当家,就是上赶着把顾家的底子往王家搬!以前老大在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么偷偷往外抠?” 王桂花身子一抖,目光闪烁着扫过温玉竹:“族长瞎说什么!我把抚恤银给弟弟,是因为景文重病时找王家借了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景文是老三亲侄子,没分家,叔叔替侄子担点药钱,怎么不行?” 张氏眼珠子一转,连连点头:“没错!那是你们顾家借的钱,欠债还钱!” 顾长渊冷眼看着这对姑嫂唱双簧:“大嫂算盘打得精。不过,你借来这么一大笔钱,真用在景文身上了吗?” 王桂花后背一僵,目光游移:“当然!吃饭抓药,哪样不要钱?” 顾长渊眯起双眼:“我虽是半年前才回村,也没听说景文重病时,你带他去过镇上哪家医馆。最后还不是温大夫进了门,才把人救回来?” 王桂花冷哼一声:“她算个什么?光看个诊又不掏钱,大头全在汤药费上!” 赵春柳眉头拧成个死结:“大嫂,景文吃的药不全是玉竹掏钱买的?买不到的还是她亲自进山采的,什么时候花过家里半个铜板了?” 顾景文身形一震,猛地转头:“什么意思?我的病没花家里的钱?那笔钱去哪儿了?” 顾长渊唇角微勾:“自然是供王家那两个哥儿读书去了。这两年双双中了秀才,乡试都下了两回场吧?大嫂,我说得可对?” 王桂花面如土色,声音直发颤:“你少胡说八道!王家有钱,那是……那是我弟弟做买卖自己赚的!” 张氏立刻帮腔:“没错!我当家的起早贪黑赚的血汗钱,凭啥不能供我儿子读书!” 顾长渊朗声大笑:“是吗?我倒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买卖,能让王家两年内买良田、置铺面,还能供两个哥儿读镇上最好的书院?” 张氏拿帕子直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发财的门道凭啥告诉你?大伙儿都去干了,我们还赚什么?” 温玉竹眼波流转:“王家舅母,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这般神秘?凡经商必得在衙门备过案,若是查无记录,那可是要下大狱的不法勾当。” 张氏声音劈了叉:“备了!自然备了案!只是忌讳同行抢生意才不说。就算娄县令是你亲戚,手也伸不到咱们邻县去!” 温玉竹微微颔首:“没错,我叔叔确实管不着邻县。” 张氏刚松下一口气,温玉竹话锋一转:“不过,他近日与邻县县令走动频繁。王家凭空多出这么大笔进项,托人打听一二,应当不难。” 张氏急得跳脚:“你都被休了,顾家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温玉竹冷冷瞥向王桂花。王桂花心头猛地一跳。 温玉竹缓缓开口:“当初我爹派人每年都给顾家送一笔银子,算下来少说也有一百两。可我去年进门时,顾家却穷得揭不开锅。王婶子,你身为长嫂、顾家当家人,不知这笔巨款,去哪儿了?” 话音落下,满院死寂。 顾景文猛地将背上的王桂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抛,难以置信地瞪向温玉竹:“一百两?你确定?” 顾杏儿惊得连连后退:“从来没听说过咱家有这笔钱!我从小穿补丁衣裳,过年才能沾点肉腥,哪来的钱!” 赵春柳靠在土墙上,嗤笑出声:“没进你们口袋,自然是进了别人的口袋。如今谁家最阔绰,钱就在谁手里呗。” 顾定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百两!我当只是那十几两的抚恤银!一百两现银,在咱们县里都能横着走了!你个败家老娘们,竟全贴给娘家了?” 王桂花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顾景文眼眶通红,一把死死掐住王桂花的双肩,拼命摇晃:“娘!为什么!有了这笔钱,我早就能进城里最好的书院!哪还用签什么丢人现眼的盖房欠条!这钱呢!” 王桂花疼得一哆嗦,猛地拍开顾景文的手,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吼:“我要不把钱送回娘家,还能轮得到咱们娘俩?你爹走得早,老二也没了,族里哪个不是盯着咱们大房这点东西?我把钱放娘家,好歹肉烂在自家锅里!要是留在顾家,等你三叔回来,还不全被他拿去?我这都是为了你!” 她指着顾长渊的鼻子:“瞧瞧!这会儿他不就帮着温玉竹来催债了吗!” 顾长渊眼中寒芒一闪:“大嫂,这是温家报恩给顾家的钱。哪怕你全砸在景文身上,我们今日也绝不会来算这笔账。” 顾景文双眼充血,犹如一头疯兽般扑向张氏,一把死死揪住她的衣领:“那都是我的钱!我爹卖命给我换来的!王家的水田、瓦房、书院的束修,全都是我的!给我吐出来!” 缩在角落的刘婉清,指尖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目光在王桂花和张氏身上来回打转。 没想到自己婆婆居然如此愚蠢。 手里这么一大笔银子全拿给娘家了! 若是顾景文现在拿回来,水田、商铺不全都是她的? 她眼底猛地迸出一丝亮光,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原本因挨打而惨白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抹红晕。 看来这个男人她还是压对了! 刘婉清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型,迈着碎步走了出来:“舅母,你们这么做可就不厚道了。” 刘婉清停在顾景文身侧,声音轻柔,字字见血,“攥着顾家的一百两现银,婆母断腿卧床时,不见王家掏出半个铜板。当初我相公病重濒死,舅母这般死死捂着救命的钱,莫不是巴不得他早点断气,好让王家彻底独吞这笔巨款?” 顾景文闻言,双眼瞬间赤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猛地抬起双手,狠狠一把推在张氏的肩膀上,将她重重掼倒在地。 “报官!我要报官!” 顾景文居高临下地指着地上的张氏,声音嘶哑地咆哮,“你们王家侵吞顾家的钱,少一个子儿我都要你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50章 讨媳妇 王桂花骇得面色如土,急忙出声:“儿子!这钱动不得!那可是咱们娘俩往后的指望!” 顾景文双目赤红,猛地挥出一巴掌,重重扇在王桂花脸上,将她扇得跌坐在地。 “我成天尽心伺候,只因你是我娘!你倒好,把我亲爹拿命换来的钱全倒贴给王家,凭什么让我那两个表弟拿着我的钱吃香喝辣!” 王桂花挨了一巴掌,急得双目圆睁,一把死死拽住顾景文的衣摆,凑近压低嗓门:“你也知道是你爹拿命换的!他底下的两个兄弟若是非要计较,咱们还得把钱分出去大半!留在王家,那是王家护着咱们的银子,顾家一文都休想沾惹!” 顾景文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娘!你送进王家,咱们不也一样碰不到?你卧床养伤,他们何曾来看过一眼?若不是我下了大狱没人伺候,他们连只烧鸡都不会带来!要是这一百两握在手里,你天天山珍海味也吃不完!” 王桂花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怎就不懂娘的苦心?钱放王家,好歹我病了还有人照应。你瞅瞅顾家这帮人!你二婶分家就砌墙躲咱们!你三叔为了个外人,几次三番上门要那十几两抚恤银!王家可从没跟咱们算这么清!” 顾杏儿靠在门边,听着这番奇谈怪论,生生被气笑了。 “就为了一口肉,舅母这两天跟您吵了多少回?您真指望他们能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 顾杏儿脸色发青,“这一年,以前的嫂子给我买新衣裳,二婶也一直带着咱们一起干活种地,家里这才有口饱饭吃!至于三叔,他那拿命换的十几两抚恤银全被你拿去填了王家!王家呢?给只烧鸡还要看人脸色,他们娘俩吃肉,咱们啃骨头!娘,你这次做得真的太离谱了!” 王桂花顿时语塞。 她后背一凉,猛地转头瞪向张氏。 张氏心里“咯噔”一下,眼珠子飞转,赶紧凑到王桂花耳畔低语:“大姐,银子的事咱们自家人关起门再说。你若这会儿向着顾家,大房就剩老三一个能顶事的男人,这钱铁定全落他腰包!他一把年纪还没个婆娘,这会儿收拾得人模狗样,摆明了是惦记着这笔钱讨媳妇呢!” 王桂花倒吸一口冷气,战战兢兢地瞥了顾长渊一眼,转头扯着顾景文的裤腿,气若游丝:“儿啊,你听娘的。你三叔连胡子都刮干净了,这是存了娶新媳妇的心思!你可千万得想清楚!” 温玉竹在一旁听得真切,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顾秀才,你连这笔账都算不明白?”温玉竹冷眼看着他,“一百两就算与二房三房平分,你手里还能落下几十两真金白银。留在王家,你就只配啃那半只烧鸡。” 她话锋一转,视线落在角落里满眼算计的刘婉清身上:“乡试在即,上下打点可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你们确定要继续犯傻?” 刘婉清眼底精光微闪,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姐姐这般费心挑拨,莫不是又在打什么算盘?” 温玉竹微微一笑:“你们拿回了银子,欠我的房钱便有了着落,这叫双赢。” “难怪姐姐这般上心。” 刘婉清缓步上前,挽住顾景文的手臂,柔声劝道:“顾哥哥,温姐姐虽居心不良,这话却在理。那一百两本就不姓王,他们王家享了两年福,也该完璧归赵了。” 顾景文有些迟疑,眉头紧锁:“可是,那毕竟是我亲舅舅……” 刘婉清一把攥紧他的衣袖,急切道:“你舅舅何时将你当过一家人?手里攥着顾家一百两现银,你病重垂危时也不见他们吐出半个子儿,你还替他们考虑什么脸面?” 顾景文攥紧拳头,长叹一声:“我只怕休了温玉竹已惹人非议,若再与舅家断亲,定会坏了我科考的名声!” 刘婉清面色一冷:“王家侵吞亡父遗产在先,咱们讨回公道何罪之有?” 张氏见这对夫妻统一了战线,索性撕破脸:“那钱是你们娘心甘情愿孝敬娘家的,我们从没伸手要过!你若敢为了这笔钱跟王家闹,我们也不怕把事捅大!我家那两个秀才哥儿结交的贵人比你多得多,到时候让你顾景文身败名裂!” 刘婉清不屑地冷哼:“既然舅母铁了心要赖账,咱们直接衙门见。温姐姐如今也盯着这笔钱,娄县令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张氏仰头大笑:“笑话!老娘不是你们县的,娄县令手再长也管不到我头上!既然撕破了脸,我们也不多留,有本事上邻县县衙告去!” 说罢,张氏拉起女儿就要往外冲。 刘婉清递了个眼神,丫鬟金铃横跨一步,死死挡住院门。 “既牵扯到这般巨款,舅母哪能说走就走?”刘婉清冷冷一笑。 张氏有些慌了,大声嚷嚷:“这是王桂花跟王家的私账,你一个新媳妇插什么手!再说了,我不过是个媳妇,这钱也轮不到我来做主!” 刘婉清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放你走,王家举家一躲,我们上哪儿找钱去?舅母必须留下,直到账算清为止。” 张氏咬牙怒瞪:“你什么意思?想扣留我?” 刘婉清不紧不慢道:“舅母现在便写信,我派丫鬟送去王家。相公即刻动身去县衙。咱们两头并行,看看是舅父识相先掏银子,还是衙门的差役先找上门!” 张氏身形猛地一晃,双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刘婉清,又转头看了看温玉竹。 她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嗓门喊道:“你们顾家的媳妇,还真没一个省油的灯!顾家族长,莫非你也要由着她们私自扣留亲戚?” 顾定山自打听闻顾家上百两的巨款落入了王家口袋,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此刻见张氏还敢出声叫嚣,他额角青筋一跳,两步跨上前,一把薅住张氏的后衣领,像扔破麻袋一般将她狠狠掼向院子中央。 “哎哟!” 张氏重重跌在满是泥灰的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顾定山指着她的手指气得直发抖:“我这就去多叫几个后生来,把这院子给我死死盯住!今日若是吐不出我顾家的一百两现银,你们娘俩插翅也别想飞出村!” 第51章 少来沾边 见顾定山当真要去叫人封门,张氏母女这下彻底慌了神。 两人急急看向顾长渊:“顾老三,你平日最是讲理,哪能由着他们把我们娘俩死扣在这儿?” 顾长渊顺手勾来两条长凳,递给温玉竹一条,自己也坐了下来。 “王家舅母,我早被大嫂扫地出门了,能做哪门子主?眼下大房,不是这位新侄媳妇说了算么?” 他挑了挑眉,目光戏谑地掠过刘婉清。 刘婉清咬紧牙关,死死盯着他。 朝廷文书断定的死人,此刻却活生生坐在眼前。 若真是冒充的,顾家和张氏早闹翻了天,断不会是这副反应。 她捏紧手帕,上前一步:“三叔,侄媳妇有一事不明。朝廷的抚恤银都发了,您怎的还能活着回来?莫非……三叔当真是临阵脱逃的逃兵?” 顾长渊仰头大笑:“侄媳妇,你爹既有通天的本事打探朝廷机密,不如让他亲自去查查底细?” 刘婉清瞳孔微缩。 这男人竟半点不惧查验。 “不管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刘婉清冷下脸,“既然出了顾家的门,便少来沾边,免得带累我相公的科举前程。” 顾长渊点点头:“放宽心。我还怕你们大房名声太臭,熏着我呢。” 听着两人唇枪舌剑,王桂花瘫在地上,后背直冒冷汗。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这庶女平日里的温婉贤淑全是一张画皮。 张氏坐在灰土里,嗤笑出声:“大姐,你这新儿媳可比前头那个毒辣多了。我丑话说在前头,钱是你心甘情愿捧回王家的。若真闹起来毁了我那两个哥儿的科举路,我当家的和你爹绝饶不了你!” 王桂花慌忙爬到刘婉清脚边,死死拽住她的裙角:“儿媳妇!这事不能闹大!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慢慢算!若真招惹了官府,名声毁了,景文以后还怎么做官?” 温玉竹拨弄着指甲,淡淡开口:“我与三叔只讨回属于我们的那份。剩下的,你们自家人慢慢盘算。” 刘婉清猛地转头:“温姐姐有娄县令撑腰,这会儿倒想置身事外了?大房送去王家的银子,一笔笔全是一本烂账。若不惊动官府抄家核查,怎么逼他们吐出吞进去的铺面和田产?” 张氏面如土色,声音尖锐:“你好毒的心肠!这是要抄我们王家的底啊!” 刘婉清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拿了顾家的银子享了两年的福,连本带利吐出来,天经地义。” 张氏破口大骂:“商户出来的贱胚子,眼里只有黄白之物!连半点亲情都不顾!”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顾杏儿冲上前,狠狠甩了张氏一记耳光。 张氏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怪叫:“哎哟!你个赔钱货也敢对我动手?”她倒竖横眉,撸起袖子就要扑上去。 顾杏儿常年干粗活,手脚麻利,一把将张氏推了个倒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我嫂子说得对!你们占尽了便宜,连我娘想吃口肉都要受你的气,这时候倒想起来攀亲戚了?” 张氏跌坐在地,啐了一口唾沫:“墙倒众人推!你这死丫头是上赶着给新嫂子表忠心呢?人家眼里只有钱,你对她来说算个什么东西!” 刘婉清唇角微勾:“怎会没用?杏儿,给我打!等你大哥拿回这笔银子,大房自然由我掌管。你日后出阁的嫁妆,嫂子必定给你备得厚厚的。” 顾杏儿双眼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杆:“多谢嫂子!” 她扑上去,反手又是结结实实几巴掌抽在张氏脸上。 张氏双颊迅速红肿,杀猪般嚎叫起来,冲着顾长渊大喊:“老三!你就在旁边看着长辈挨打?” 顾长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你是王家的媳妇,我一个顾家的外人,手哪伸得那么长?” 赵春柳在旁边搭腔:“早分家了,二房也管不着大房的家务事。” 张氏被打得披头散发,连滚带爬地躲到温玉竹脚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笔钱我会还给你,你帮帮我?” 温玉竹拍了拍衣裙的下摆,抬眸看向刘婉清:“刘小姐,适可而止。张婶子毕竟是你长辈。” 刘婉清冷嗤一声:“温姐姐装什么慈悲?当初三叔在你家院子里抽我们时,怎么不见你多嘴?” 温玉竹语调平平:“因为你们该打。” 张氏如蒙大赦,死死缩在温玉竹身后:“温姑娘,还是你心善!当初景文休妻,我们就该死命拦着的!” 温玉竹微微侧首,嘴角牵起一丝浅笑:“婶子,我拦着她打你,可不代表我不要那笔钱。” 张氏面皮猛地一抽,咬咬牙:“反正都要大出血,躲在你这儿好歹能少挨几巴掌!” 见张氏躲在顾长渊和温玉竹的庇护圈里,刘婉清忌惮顾长渊的拳脚,没敢再让顾杏儿上前。 顾长渊微微倾身,凑近温玉竹耳畔压低声音:“你护着她做甚?这泼妇可不是省油的灯。” 温玉竹目光在刘婉清和张氏之间流转,轻声道:“三叔,衙门办案讲究个证据。对付刘婉清和顾景文这等精于算计、满口道义的人,正需要张婶子这种能撒泼打滚、胡乱攀咬的无赖去对付。” 顾长渊了然地勾起唇角:“高明。” 没过多久,顾景文带着县衙的差役匆匆赶回。 领头的衙役跨进院子,一眼瞧见端坐的温玉竹,立刻上前客气拱手:“温姑娘,此事也牵连到您?” 温玉竹微微颔首:“他们顾家跟王家牵扯的银子,是属于我们温家送给顾家的报恩银。确实跟我也有些关系。” 衙役面色一沉:“送给顾家的银子被王家吞了去?确实离谱。您放心,大人让我们来彻查,已经写了一封信给隔壁县令,两个县联手一定把这个事情处理清楚!” 顾景文看着一路上对自己冷着脸的衙役,转头却对温玉竹这般恭敬拱手,脸色瞬间铁青。 他死死盯着温玉竹,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一个被休的下堂妇,无官无职,凭什么受衙门差役这般恭敬? “还在这儿阿谀奉承什么?”顾景文跨前一步,酸气冲天地呵斥,“朝廷养你们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巴结妇人的!办正事要紧,赶紧去把王家侵吞顾家钱款的事查清楚!” 第52章 私吞巨款 衙役本就看不惯顾景文的做派,听他这般颐指气使,当即沉下脸,手按在腰间横刀上:“说到底,是你们大房自己把钱倒贴给娘家,闹出这等烂摊子,劳烦我们衙门出面收拾。你一个没品阶的秀才,冲谁摆官威呢?” 刘婉清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按住顾景文的手腕,冲着衙役堆起笑脸:“差大哥息怒。家中逢此大变,相公气急攻心才失了分寸。还望大哥多担待,替我们做主,毕竟那钱本就不该由婆母私自挪用。” 衙役冷冷扫了她一眼,移开视线:“这等巨款也敢私吞,胆子够肥的。废话少说,全都跟我去趟邻县衙门!” 温玉竹与顾长渊被客客气气地请上马车,余下几人只能挤在后头。 两县交界不远,半个时辰便到了邻县衙门。 娄大人的亲笔信递上堂,侯县令拆开一看,眉头立时拧成个川字。 “两个秀才的本家,竟涉嫌私吞巨款?荒唐!诸位放心,本官定当严查!” 不多时,差役便将王家老小悉数押上大堂,连带着王家的几位族老也闻风赶来撑场面。 王家人一瞧见顾景文,立刻破口大骂:“头回见外甥为了几两臭钱,把亲舅舅告上公堂的!” “顾景文!你先是为个庶女休了发妻,如今又闹出这等丑事,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顾定山脖子一粗,指着王家众人唾沫横飞:“放狗屁!你们王家偷拿我们顾家的银子吃香喝辣,我们上衙门讨债,天经地义!丢哪门子人!” 两拨人捋起袖子眼看要动手,侯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肃静!”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王家两个秀才率先跪倒,连呼冤枉。 王家老大拱手道:“大人,那百两纹银是姑母念及亲情,自愿赠予王家,何来侵吞一说?” 王家老二跟着帮腔:“正是!顾家大房由姑母掌家,银钱如何支配全是她的自由。总不能说嫁出去的女儿,就真跟娘家断了来往吧?拿些体己钱补贴胞弟,乃人之常情。” 顾定山憋红了老脸,指着两人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一百两现银叫‘些许补贴’?哪个寻常百姓随手能拿一百两贴补娘家!我顾家儿女还挤在漏雨的破屋里,那翻新的房子,还是玉竹拿嫁妆银子给盖的!” 张氏跪在地上,下巴高高扬起:“那是你们顾家自己的烂账。定是你们苛待我大姐,她才死活不肯把钱花在顾家头上!” 顾定山气得直喘粗气,指着王桂花:“你倒是当着大人的面说说,我顾氏一族,哪点亏待了你!” 王桂花目光闪躲,忽地一拍大腿,干嚎起来:“大人明鉴呐!我相公去得早,族里根本无人过问我们孤儿寡母。我若是把这笔巨款露了白,早被族里那些人扒皮抽筋分干净了!” “你放屁!”赵春柳眼圈猩红,一步冲上前指着王桂花,“当年温兄弟每年都送银两接济。后来我当家的、顾家老二受了重伤,急需几两银子买药续命,你就在那儿装聋作哑!你宁可把百两银子倒贴娘家,也不肯拿出一星半点救老二的命!你的心都被狗吃了吗!” 此话一出,堂外看热闹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连王家人面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张氏嫌恶地往旁边挪了半寸,小声嘟囔:“大姐,这事儿你做得也太绝了,好歹是条人命呢。” “大人!”顾长渊走了出来,行礼道,“属下乃边境安边营退役甲士,因伤归乡。朝廷下发的十五两伤残抚恤银,亦被大嫂王桂花私领后送往王家。若说顾家对不住两位嫂嫂,我认。但若说族里欺压寡妇,纯属无稽之谈!” 侯县令接过衙役呈上的退役文书,仔细核对官印后,立刻站起身,面露敬色:“原来是保家卫国的功臣!既有腿伤,来人,赐座!顾壮士坐下回话。” “多谢大人!” 顾长渊坐了下来,温玉竹也跟着站在了他的身后。 看着顾长渊的座上宾待遇,顾景文和刘婉清面色灰败。 县令亲自验过文书,战死或逃兵的说法,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侯县令沉下脸,一拍惊堂木指着王桂花:“你还有何话可辩?小叔子重伤垂危,你私藏巨款见死不救!三弟前线负伤,你连抚恤银都尽数侵吞!本官瞧着,顾家并未对不住你,倒是你这毒妇丧尽天良!” 王桂花冷汗涔涔,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温玉竹从容上前一步:“大人。民女温玉竹,曾是顾家长房媳妇。顾景文病危时,正是民女上山采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公堂威压之下,旁人皆是噤若寒蝉,她却背脊笔直,吐字如珠。 顾景文跪在地上,余光忍不住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停留了半瞬。 温玉竹直视堂上:“顾景文当时所患并非绝症,只需几味猛药吊命。那药在镇上医馆便能配齐,不过需要几百文一剂。民女初到顾家时,王桂花声称家贫如洗,硬生生将儿子的病拖至濒死。” 她清冷的目光扫过王桂花煞白的脸。 “那病连吃半月汤药便可稳住,后续温补调理,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两银子。由此可以证明,王桂花并没有想过给自己儿子花钱治病,钱全都拿回给了娘家。” 王桂花慌乱抬起头,连连摆手:“没有!你胡说!我……我是去求过娘家的!我求他们还我点钱给景文治病,可娘家说,两个侄子刚进书院交了束脩,手里实在没钱!后来……后来我看你能进山挖草药治病,这才没再逼娘家还钱……” 话音刚落,王家众人瞬间噤声。 几人视线闪躲,显然对当初借钱被拒之事心知肚明。 顾景文眼珠爬满血丝,死死盯着王家众人,咬牙切齿:“老天有眼,留了我这条命!手里攥着我顾家上百两现银,连十两救命钱都不肯拿出来!你们这群白眼狼!” 赵春柳在一旁冷笑出声:“这不是跟你亲娘见死不救的做派一模一样?不愧是一家人。” 第53章 如数归还 侯县令重拍惊堂木,凌厉的目光扫过王家众人:“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王家人面面相觑,张了半天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张氏猛地磕了个头,拔高嗓门:“大人!当初是大姐怕顾家人抢夺,才将钱存在娘家。如今她既想要回,这一百两银子,我们王家如数归还便是!” 此言一出,顾家几人瞬间挺直了腰板。 顾景文双眼放光,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整整一百两现银! 有了这笔钱去省城上下打点,乡试必定稳操胜券。 “慢着。”刘婉清莲步轻移,不紧不慢地开口,“舅母这算盘打得真精。一百两在你们手里捂了几年,拿我们的本钱买田置铺,一年收租几十两。如今想原封不动只还本金?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张氏眼皮狂跳,咬牙反唇相讥:“借一百两还一百两,天经地义!做人可别太贪心!” 刘婉清下巴微扬,斜睨着她:“连本带利才叫天经地义。一百两就是死存在钱庄里,两年也有不少利钱。这笔钱若留在大房自己置办田产,一年少说也有十几两进账。” 侯县令眯起双眼打量刘婉清:“你待如何?” 刘婉清掷地有声:“民妇恳请大人,将王家这两年用此款购置的田产铺面,悉数判归顾家!” “你敢!”张氏瘫坐在地,指着刘婉清破口大骂,“好歹沾着亲带着故,你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吗?” 刘婉清眼皮都没抬一下:“相公濒死之际,舅母连一个铜板都没舍得施舍。” 王桂花的亲弟王二死死盯着大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大姐,瞧瞧你这好儿媳!这是要逼死亲舅舅啊,你就在旁边干看着?” 王桂花跪在堂中如坐针毡。她扯了扯顾景文的衣袖,压低声音:“儿子,拿回一百两就算了!逼得太紧伤了和气,留他们条活路,你日后在亲戚间的名声也好听些。” 不等顾景文开口,刘婉清上前一步,附在他另一侧耳畔:“相公,既已对簿公堂,便是撕破了脸。那两位表弟早中秀才,在省城人脉颇广。若留他们喘息之机,日后他们在士子圈中四处造谣编排,你的科举路便全毁了!” 顾景文看着刘婉清眼里闪过的狠厉,心里不由得一颤。 从来没想到如此温婉的婉清居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但是…… 婉清说的也不无道理! 他本就是想拿着这笔银子去省府打点。 若是让两个表弟提前去打点,再把他们对簿公堂的事情在圈子里一说…… 读书人最痛恨的就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他肯定会被圈子里的人排挤! 他猛地咬紧后槽牙,一把甩开王桂花的手:“娘,婉清言之有理。当初我命悬一线,舅家未曾施以援手,是他们不仁不义在先!” 顾景文转身面向公案,深深一揖:“大人,王家用我顾家银钱所购之物,皆属不义之财!小生恳请大人将这些田产铺面悉数判归顾家!” 王二双膝一软,连连磕头:“大人高抬贵手啊!我那两个儿子正逢乡试,若是抄了家,他们的前程就全毁了!” 顾景文冷嗤:“当初我险些丧命,怎么不见舅舅这般心痛?” 王二调转方向,眼巴巴地望向外甥:“景文!打断骨头连着筋啊!当时正好碰上交束脩,手里实在没现银。本打算等下月收了租就给你送去,后来听你娘说你的病稳住了,这才耽搁了。” 顾景文下巴微扬,俯视着地上的王二:“这时候攀亲戚,晚了。杏儿亲口所言,舅母来伺候我娘时,连口饱饭都没给。你们不过是见县令大人要秉公执法,这会儿才急了。” 他再次转向公案,拱手高呼:“求大人收回我顾家财产!” 侯县令抚着下颌的胡须,微微颔首:“言之有理。既是用这笔银子生出的田产铺面,理当物归原主。王家,可有异议?” 王二脊背塌了下去,声音如同蚊蝇:“大人,家里一大家子要养活。能置办下这份家业,也不全靠那笔银子,还有贱内的苦心经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大人多少留两亩薄田……” 侯县令看向堂下:“顾景文,你意下如何?” 顾景文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指尖便被刘婉清紧紧攥住。 刘婉清抢白道:“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能以穷作为赖账的借口?恳请大人全数收回!” 顾景文压低声音:“婉清,事情做绝了……” 刘婉清用力捏住他的手腕,眼眶瞬间泛红,死死盯着他。 “顾哥哥,你信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人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顾景文撇开视线,不再看王家人的惨状,深吸一口气道:“侯大人,请查明赃款去向,悉数查抄,莫要有任何遗漏!” 王二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顾景文!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 侯县令目光在顾景文和刘婉清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既如此,本官即刻命人清查王家这两年的契税田产。退堂!” “啪”的一声惊堂木响,差役齐呼威武,县令转身离堂。 堂上差役刚散开,王二犹如离弦之箭般从地上弹起,直扑顾景文,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 “你这白眼狼!为个庶出的破鞋休了发妻,如今又听这毒妇的撺掇来咬亲舅舅,你简直猪狗不如!” 顾景文憋得脸色发紫,一把钳住王二的手腕用力甩开,大口喘着粗气后退两步:“若非你们王家贪得无厌,怎会闹到对簿公堂!你一口一个庶女辱我娘子,那就休怪我顾景文六亲不认!” 王二粗喘着气,猛地转头盯向不远处的温玉竹,双眼因愤怒而充血:“温家丫头!你为何也帮着这等丧尽天良的畜生逼死我们!” 温玉竹神色清冷,语调没有半分起伏:“王家舅舅,你们捂着我爹给顾家报恩的银子,安逸了这么多年,自个儿心里难道没数?如今顾家要收回,你倒冲我来撒泼?说到底,你们王家这两年吃香喝辣的体面,全是我温家施舍的。” 顾长渊跨前一步,高大的身形截断了王二的视线。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王二,冷嗤一声:“眼下要对王家斩草除根的是顾景文。冤有头债有主,出门去咬他,别乱攀咬。我与温大夫站在这儿,只为拿回属于我们的那份账。至于你们两家怎么狗咬狗,我们没兴趣。” 第54章 被休的下堂妇 王二刚要发作,张氏却一把死死掐住他的手腕,压低嗓音:“当家的,别犯浑!这可是咱们的财神爷!” 王二冷哼:“什么财神?一个被休的下堂妇,还帮着那对狗男女说话!” 张氏眼珠子飞转,硬拽着王二走到墙角:“咱家能有今天,全靠温家的银子!咱们做人,得懂‘感恩’!” 王二像看怪物一样瞪着她。 这婆娘莫不是魔怔了? “感恩”这俩字也能从她嘴里蹦出来? 两个儿子也满脸怒气地凑了过来。 张氏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眼下田产商铺保不住了。我打听过,温家这丫头和离时,把顾家搬了个底朝天。顾景文那头狼崽子得了势,绝不会给咱们留活路!” 王家老大愤愤道:“顾景文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休发妻、告亲舅,他根本没拿咱们当人!” 王家老二攥紧拳头:“要我说,一把火烧了铺子,也绝不便宜他顾家!” 张氏眯起双眼,眼底满是精光:“烧了有什么用?这笔钱本就不是咱家的。不过……”她顿了顿。 王二察觉出不对劲:“你有什么招?” 张氏声音压得极低:“侯大人方才说,‘物归原主’。既然是原主,那也是温家!这笔银子,可不姓顾!” 王家老二眼睛猛地一亮:“娘!高明!咱们得不到,顾景文也休想沾半点荤腥!温玉竹这几年在顾家倒贴了不少,若能白得这笔巨款,她必定乐意收下!” 张氏扯了扯嘴角:“这丫头今日还在顾家帮我说话,她应该是个好商量的。把家当主动过户给她,指不定还能给咱们留口汤喝。落在顾景文手里,连骨头渣子都没了!” 王二一拍大腿:“成!就这么干!赌一把!” 王家一行人交换了眼神,嘴角同时浮起算计的笑意。 …… 堂外走廊下,顾长渊斜倚着红漆柱,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角落里的王家人,嘴角轻扬:“看来,你今日对张氏的‘善意’见效了。不用娄大人出手,自有人把钱双手奉上。” 温玉竹微怔:“三叔何出此言?” 顾长渊压低声音:“王家正商量着,把这笔家当全过户给你。” 温玉竹面露惊诧:“你怎会知道?” 顾长渊摸了摸鼻尖:“我会唇语。” 温玉竹眼睛微微睁大:“竟还有这等本事?三叔在安边营做普通兵卒岂非屈才?该去潜锋营做探子才是。” 顾长渊眸光微闪,半真半假地勾起唇角:“或许,我还真是。” 温玉竹眼底一亮。 顾长渊抬手,指节在她额头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也信?里头个个飞檐走壁,我这副残躯可进不去。” 温玉竹瞥他一眼:“三叔拖着伤腿都能在绝壁采下赤血藤,若是伤全好了,定不输那些人。” 顾长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接茬。 此时,一名丫鬟步履轻盈地走来,恭敬福身:“二位,核实王家产业尚需半日。大人见这位壮士腿脚不便,特请二位去书房用茶歇息。” 顾长渊下意识摆手:“不必……” 温玉竹却一把按住他的小臂,转头微笑:“长者赐不可辞。有劳带路。” 两人随丫鬟往后院走。 温玉竹压低声音:“大人单独相请,定是有私事相商。三叔怎的这般不通人情世故?” 顾长渊被噎了一下,轻咳掩饰:“军中直来直去惯了,哪懂这些弯弯绕绕。” 进了书房,侯县令果然正端坐在主位上,桌上早已备好两盏热茶。 侯县令抬手赐座:“前堂核查之事已交由师爷。本官私下请二位来,是有一事相求。听闻温姑娘医术卓绝,内子常年体弱,汤药不断却不见起色。不知姑娘可否劳步,替内子把个脉?” 温玉竹了然点头:“大人客气,举手之劳。夫人此刻可在府中?” “在!就在后院,本官这就带姑娘去!” 温玉竹起身。 顾长渊顺势往太师椅上一靠,摸了摸膝盖:“大人,我这腿着实酸痛,能否就厚颜借贵地歇歇脚?” 侯县令朗声笑道:“本就是请壮士来歇息的。若需茶水,随时吩咐丫鬟。” 温玉竹跟着侯大人一起步入内院。 侯夫人此刻正在院子里看书。 见二人走近,侯夫人放下书卷起身:“夫君,这位姑娘是……” “这是娄大人的世侄女,医术了得。我特意请她来替你瞧瞧。” 侯夫人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老毛病了,怎好劳烦人家特意从邻县奔波过来?” 温玉竹微微屈膝见礼:“夫人言重了。今日恰巧来衙门办事,顺道请个平安脉罢了。” 侯夫人面露迟疑,看向丈夫轻声道:“只是……今日刚好有位‘神医’途经咱们县。我已让小翠去请人了,就不必劳烦温姑娘了吧?” 侯县令一愣:“神医?什么来路不明的江湖郎中,你也敢往府里领!” “怎会是骗子?”侯夫人胸有成竹,“我听人说,她可是解了秦州疫病的大英雄!” 侯县令面色一变,急忙问:“秦州英雄?夫人,你莫不是被人骗了钱财吧!” 侯夫人摇摇头:“未曾付过诊金。人家说了,不图银钱,只因她相公正要参加乡试,想结交些门路,盼着夫君能帮忙引荐一二呢。” 刚说完,一个丫鬟领着刘婉清走了进来。 刘婉清的目光直直撞上温玉竹,脚步猛地一顿。 短暂的错愕后,她迅速直起脊背,下巴微扬,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原来温姐姐也在,真巧。” 温玉竹目光平静,抚了抚衣袖轻笑一声:“我当夫人请的是哪路神医,原来是刘小姐。” 侯县令看清来人,面皮瞬间绷紧,脸颊上的肉都跟着颤了两下。 他一把攥住侯夫人的手腕,将她强拽到柱子后,压低嗓音咬牙道:“你怎的把她招来了?” 侯夫人用力甩开丈夫的手,横了他一眼:“人家可是神医!娘家世代做药材买卖,开的方子定然比你领来的这个野丫头强!” 侯县令脑中闪过方才公堂上刘婉清赶尽杀绝的狠辣做派,后颈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他死死拽住妻子的衣袖,急促低语:“这等行事歹毒的妇人,绝不可能是解秦州之危的英雄!你切莫让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乱开药。娄县令与我是同窗,温姑娘是他的世侄女,更曾亲手将濒死的前夫从鬼门关拉回来,她的医术绝对可靠!” 侯夫人闻言,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她上下打量了温玉竹几眼,嫌恶地撇了撇嘴:“什么?还是个下堂妇?夫君怎能领这等晦气的人进内院给我瞧病?我不看!” 第55章 对症下药 侯夫人最后的话有些激动,尖锐的嗓音清晰地传到了院门处。 刘婉清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转头看向温玉竹:“看样子,侯夫人最终选了我。既然如此,那就不劳烦温姐姐了。” 温玉竹神色未变,语调平缓:“我是侯大人请来的,凡事自然听凭大人定夺。” 侯夫人脸色倏地一沉,拔高了嗓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堂堂县令夫人,连自个儿选大夫的权利都没了?还得处处听我丈夫的?” 温玉竹眸光微敛:“夫人,民女并无此意。” 侯县令额角一跳,急步上前拽住妻子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事咱们晚些细说!你若不愿让温大夫瞧病,那就算了。但若是让这来路不明的‘神医’给你开方子,我绝不同意!” 见侯县令语气冷硬,刘婉清眼眶微红,适时地垂下眼帘,柔声道:“大人,莫不是因为今日我夫君和舅家对簿公堂,所以大人连带着对民妇也有了偏见?” 她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民妇早听闻夫人常年体弱,这才多方打听,一心想为夫人尽绵薄之力。民妇手里有祖传的秘药,夫人只需服下几粒,身子定能恢复如常,甚至比从前更康健。” 侯夫人眼睛一亮:“当真?这药竟如此神奇?” 侯县令面沉如水,怒斥出声:“治病救人讲究个对症下药,你连望闻问切都不曾有过,便敢直接拿药给我夫人吃?简直荒唐!来人,送客!” 见丈夫动了真怒,侯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闷闷不乐地冷哼一声:“夫君这般阻拦,是巴不得我早点病死好赶紧续弦吗?难得遇到神药,为何不让我试?还是怕这药价太高,你舍不得掏银子?” 刘婉清赶忙接话:“夫人折煞民妇了。这药分文不取,只当交个朋友。” 侯县令冷嗤一声,拂袖道:“笑话!你相公今日刚把亲舅舅告上公堂,转头手里便要多出百两白银的家产。本官此时若收了你的‘神药’,岂非授人以柄、落人口实?赶紧出去!” 侯夫人此刻也回过味来,脸色微变:“原来还牵扯着案子……那,神医,这药我确实不能收。回头等你们把官司断利索了,我再差人去买,如何?” 刘婉清张了张嘴,触及侯县令那双冒火的眼睛,生怕横生枝节搅了追讨银子的大事,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她暗恨地剜了温玉竹一眼,甩袖转身,带着丫鬟大步出了内院。 温玉竹理了理裙摆,神色淡然:“大人,既然夫人心存疑虑,民女强行问诊,夫人恐难配合。这脉便不请了吧。” 侯县令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罢了。内子糊涂,让温姑娘受委屈了。师爷那边估计已清点妥当,我送你出去。” “有劳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内院。 走到四下无人处,侯县令忽然顿住脚步,压低声音试探:“温姑娘,顾家这新媳妇到底什么来头?本官绝不信她是什么神医。倒是听说,温姑娘也是从秦州来的。本朝曾有一位温太医医术出神入化,连当今圣上的隐疾都能治愈……” 温玉竹唇角微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民女也曾听过这位太医的威名,似是我叔叔的故交。” 侯县令紧绷的肩膀松了松,恍然道:“原来你们并不沾亲?我曾听闻温太医有一独女,年纪应当与你相仿。只是温家夫妻将这女儿护得极严,从未在人前露过面,外人也不知其容貌。” 温玉竹眼波流转,滴水不漏地答道:“是么?民女从未去过京城,对温太医的家事确实知之甚少。” “呵呵,原来如此。”侯县令干笑两声,“今日内子失态,还望温大夫莫要往心里去。” 温玉竹微微颔首:“病人久病缠身,脾气急躁在所难免。大人平日多担待些便是。” 侯县令面露赞赏:“温大夫心胸豁达,医术自然信得过。等我劝好内子,定再遣人去请,绝不会再如今日这般怠慢。” “大人客气。” 顾长渊正靠在长廊的红漆柱上把玩着茶盏。 见两人出来,他随手放下杯子:“这么快就瞧完了?” 温玉竹微微摇头。 顾长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立刻察觉出了端倪,识趣地闭了嘴,转而指着前院道:“师爷那边已清点造册完毕,正等大人过去过目。” “走,升堂。” 惊堂木再响。 师爷将王家这两年的产业清查得明明白白,不仅有新购的良田、水岸铺面,就连王家新翻修的瓦房、添置的红木家具都悉数记录在册。 杂七杂八算下来,总价竟已超二百两纹银。 王家几人瘫软在公堂上,面若死灰,心都在滴血。 反观顾家这边,一个个双眼放光,呼吸急促。 王桂花搓着干瘪的双手,原本心底那点微末的愧疚早被这晃眼的数字冲得一干二净,连连吞咽口水。 这等泼天的富贵,几辈子都花不完! 顾景文挺直了腰杆:“大人!这些新盖的瓦房,买地的钱也都是从我顾家出的吧?还有那一屋子的新家具!” 侯县令翻看着账册,微微点头:“不错。你舅舅一家世代务农,靠土里刨食,两年内断不可能凭空生出这般丰厚的家底。” 顾景文扬起下巴,斜睨了温玉竹一眼,转头看向公案,声音掷地有声:“既如此,这瓦房便该归我顾家所有!里面的家具,也当悉数搬回我顾家!” 此话一出,侯县令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诧异地看着堂下的顾景文。 这读书人狠起来,竟是连亲舅舅一家避雨的片瓦都不肯留! 王二气血上涌,捂着胸口踉跄后退两步,指着他直发抖:“你个畜生!早年你们大房揭不开锅时,我们王家没少接济!你这是要逼死亲舅舅啊!” 顾景文冷嗤一声,满脸讥讽:“当初温玉竹和离时,不也将我大房搬得片瓦不剩,还逼我签了欠条?说起来,我还得多谢她教我的手段。舅舅,等会儿交割不清的账目,麻烦您也给我立个字据画个押!” 张氏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顾景文,胸口剧烈起伏:“好!好!顾景文,今日是你心狠手辣在先,休怪老娘我不念亲情!这都是你自找的!” 第56章 拿回我自己的钱 顾景文轻摇折扇,不屑道:“舅母少放狠话。拿回我自己的钱,天经地义!” 张氏怒极反笑,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你的钱?” 她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公案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侯大人!这账册上的铺子、良田,还有我王家账上的现银,根本不该判给顾家!” 张氏仰起头,声音尖锐地回荡在大堂,“大人方才明言‘物归原主’。可这笔巨款的原主,根本不是他顾景文!那是温家当年施舍的报恩银!原主,是温玉竹温姑娘!” 听闻此话,顾景文“噗嗤”笑出了声:“你自己都说是报恩银。温家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这算哪门子报恩?” 张氏脖子一梗,索性耍起了无赖:“这笔钱连你的手都没过,就不算送出去了。温姑娘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就算替她爹报完恩了。恩既然报了,这笔银子自然作废。” 王家老大转头看向温玉竹,双眼发亮:“温姑娘,我们王家把这笔钱物归原主,您可愿收下?” 顾景文摇扇子的手顿在半空,脸色瞬间发僵。 刘婉清干笑两声,放软了嗓音:“温姐姐,这送出去的银子,哪有往回收的道理,您说是不是?” 温玉竹轻轻眨眼,神色无辜:“刘小姐也说了,是送出去的东西。可这东西没送到恩人手里呀。大人若判还于我,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顾家几人面无血色。 顾定山急得直跺脚:“温玉竹,你不能做这等白眼狼!送出手的银子,早就是我顾家的了!” 顾长渊打个哈欠:“咱们顾家不是不要吗?这都替温家送出去了。” 顾定山猛地回头瞪他:“老三!你是哪头的人?怎么处处帮外人!” 顾长渊冷眼扫过去:“我帮理不帮亲。更何况,跟几位也算不上亲近。” 赵春柳捂嘴笑道:“王家这话在理。一命换一命,恩情早清了。这钱玉竹自己收着正合适。” 顾景文急促地转头看向公案:“大人!这银子分明是经了我娘的手送去王家的!怎么能判给温玉竹!” 侯县令抚着下巴的胡须,眼底浮起嘲弄:“你自己方才也说‘物归原主’。算起来,温姑娘才是真正的原主。她若顾念旧情,自会做主再将钱赠予你。” “什么!”刘婉清双目圆睁,失态惊呼。 “啪!”侯县令惊堂木重重一拍,“既王家自愿将家产归还温家,本官准了!念及诸位从邻县远道而来,本官即刻命人将商铺田产悉数过户至温姑娘名下!” 顾景文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两眼发直:“这叫什么事?一百两现银,我连个边都没摸着,就全没了?” 王家老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嘴角快咧到耳根:“顾景文,你不仁,休怪我们不义!这泼天富贵从你指尖滑走,是不是比剜肉还疼?要怪就怪你自己眼瞎休了温玉竹!否则这钱左手倒右手,最后还不是落在你顾家!” 顾景文双目赤红,猛地从地上弹起,张牙舞爪地朝王家老二扑了过去。 王家老二一个侧身闪过,反手擒住顾景文的胳膊,膝盖用力一顶,三两下便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你当我在书院是混日子的?”王家老二冷哼,“君子六艺,文武兼修!岂是你这种病秧子能近身的?” 侯县令沉下脸怒喝:“公堂之上,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配合师爷去办理过户文书!” 眼看差役领着王家人和温玉竹往后堂走,顾景文急红了眼,挣扎着扑上前:“温玉竹!我亲爹拿命救了你爹!那是温家的报恩银!” 温玉竹顿住脚步,回头冷冷瞥着他:“顾景文,我下嫁顾家,日夜不休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是你忘恩负义在先。你的命是我给的,温家早就不欠你顾家分毫!”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跨出大堂。 顾景文像被抽干了力气,再次瘫坐在地。 刘婉清提着裙摆慌忙追了出去。 她在石阶下拦住温玉竹,急促道:“温姐姐!你做事何必如此不留情面!这么大一笔家业,就算分我们一百两也好啊!” “凭什么?”温玉竹唇角勾起一抹戏谑,“我的银子,为何要分给你?刘小姐这般喜欢与人平分东西?从前分走一半相公,如今连我的家当也想切走一半?” 刘婉清面庞青白交加,眼底簇起火苗:“我好声好气与你商议,你为何非要将我的颜面踩在脚底?” 温玉竹轻笑出声:“刘小姐自己把脸凑上来讨打,怎的倒怪起我来了?” 刘婉清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掐进掌心:“行,那你别怪我!” 温玉竹白了她一眼,跟着王家的人去处理。 顾长渊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 刚进院门,王家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顾长渊大步跨上前将温玉竹护在身后,沉声喝道:“这是做什么?” 张氏伏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温姑娘!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们留条活路吧!我那两个哥儿前途大好,不能就这么毁了啊!商铺您全收走,好歹给我们留两亩薄田糊口啊!” 温玉竹上前两步,弯腰托住张氏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婶子多虑了,我也并非赶尽杀绝之人。只是这泼天财富落入我手,便成了块烫手山芋。我若接下,自然需要有人替我挡掉顾家的麻烦。” 张氏眼泪一停,呆呆地看着她:“您想怎样?” 温玉竹语调轻缓,却掷地有声:“商铺归我。王家的田产、翻新的瓦房,连同屋里的新家具,我分文不取,全留给你们。但我绝不想再看到顾家人跑到我跟前惹是生非。” 王家众人齐齐吸了口冷气,满脸难以置信。 商铺虽贵重,可那些水田少说也值几十两纹银! 她竟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全赏给他们了? 王二激动得猛跺了一脚地,仰头干嚎一嗓子:“您真是我王家的大恩人呐!” 王家其余人皆是满面狂喜。 这一把彻底赌赢了! 张氏飞快地转动着眼珠,重重拍着胸脯保证:“温姑娘把心放在肚子里!咱们王家拿了温家的银子逍遥这么多年,您又不计前嫌留了活路。日后顾家若敢去寻您的晦气,咱们王家定帮您料理干净!” 第57章 赶尽杀绝 温玉竹微微颔首:“好。希望王家说到做到。” 她目光在王家两个儿子身上转了一圈:“我叔叔这县令虽不管邻县,但在省城也算有些人脉。” 王家老大连忙长揖及地:“温姑娘放心!咱们绝不是顾景文那种白眼狼,断不会在背后捅刀!” 王家老二也接话道:“再说,顾景文对舅家这般赶尽杀绝,早成了仇人!咱们如今也算同仇敌忾!” 温玉竹唇角微扬:“同仇敌忾倒不必,他于我而言,不过是个路人。时候不早,咱们赶紧把后续处理完,我们也要早些回去。” 差役利索地清点出王家名下的商铺,将房契地契尽数转至温玉竹名下。 三人这才坐上县衙备好的马车,碾着暮色往回赶。 车厢内,赵春柳双手搓着膝盖,目光频频瞥向温玉竹,几度张嘴又咽了回去。 温玉竹轻轻道:“二婶,有话直说无妨。” 赵春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玉竹,我是怕你多心才憋着。可我实在不解……为啥要把良田全留给王家?他们本就是偷你钱的贼,这帮人能是什么好鸟,你还指望跟他们攀交情?” 温玉竹眼底漾起笑意:“二婶误会了。张氏嘴脸虽可憎,却是个狠角色。能用一百两生出两百两的家业,岂是省油的灯?” 顾长渊眉头微蹙:“你还怕她一个内宅妇人撒泼?若真敢反咬,有我给你撑腰。” 温玉竹偏头看向他:“王家在当地盘根错节,那些良田全跟他们本村宗族绑在一起。我一个外县女子,把地攥在手里便是烫手山芋。收不收得到租子两说,指不定还要惹一身腥。” 赵春柳愣了愣,指着外头赶车的差役:“你可是娄大人的侄女,他们敢赖账?” 温玉竹轻抿了一口茶:“二婶,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真闹起宗族纠纷,就是侯县令本人亲至,也未必能理清这笔烂账。” 顾长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王家今日肯痛快交出商铺,不过是为了借你的手恶心顾景文。真逼急了,他们定会联合宗族在田产上做文章。不过,几十两的地就这么白送,着实可惜。不如趁早贱卖套现。” 温玉竹拍了拍袖袋里厚厚一沓契书:“温家出了一百两,收回一百五十两的铺面,足矣。再者,变卖田产耗时耗力。一旦拖久了,王家缓过劲来,恨的就是我。如今我给他们留了活路,他们咽不下今日这口恶气,定会把满腔怒火全撒在顾家身上。” 温玉竹眸光转向赵春柳:“二婶,这几日您和金宝千万当心些,免得被大房那头疯狗咬着。” 赵春柳连连点头:“记下了!这几天我定把金宝拘在院里,绝不让他乱跑!” 马车刚停在村口,顾家一行人也灰头土脸地徒步赶了回来。 一打照面,顾景文双眼猩红地冲了上来:“温玉竹!我顾景文背了告发亲舅的骂名,倒让你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你好深的心机!” 顾长渊一步上前,将温玉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混账东西!今日若不是你教唆村民拿我见官,会闹出这些事?你状告亲舅,为的也是独吞那笔钱。如今好处没捞着,倒有脸来温大夫跟前狂吠?” 争吵声引得附近的村民纷纷围拢过来。 顾景文指着温玉竹,冲着人群高喊:“乡亲们评评理!温家当年送给我大房的报恩银,她今日竟借着县衙的势,全给搜刮回去了!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村民们不知内情,面面相觑。 秀娟娘从人群里挤出来,啐了一口唾沫:“顾景文放的屁你们也信?温家的报恩银,怎么偏要去外县讨?我今日亲眼瞧见县衙的马车把他们接走。肯定是你们大房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众人立时回过味来。 “顾家干的缺德事还少么?温姑娘收回自家的银子,天经地义!” “顾景文这忘恩负义的小人,满嘴胡言!人家温姑娘绝不是这种人!” “都和离几个月了,还眼红人家姑娘手里的钱袋子,真不害臊!” 四周七嘴八舌,全是对顾景文的唾骂。 温玉竹理了理衣服,唇角微扬:“听见了?顾景文,公道自在人心。大家对你我的为人一清二楚,你真当大伙儿是你随便几句话就能带偏的?” 她顿了顿,扬高嗓门:“我爹赠予顾大房的恩银,被你娘尽数倒贴了娘家。既然你们大房守不住这笔钱,我替亡父收回又有何不可?难不成,还要留着继续喂你这头白眼狼?”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顾长渊掂了掂腰间的钱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景文侄儿,你娘昧下朝廷发给我的伤残抚恤银,今日三叔我也一并取回来了。日后大房若再揭不开锅,尽管来报,好让三叔我也乐呵乐呵。” 秀娟娘惊得一拍大腿:“我的乖乖!连亲小叔子的卖命钱都敢贪!难怪今早煽动咱们去抓逃兵,这是想杀人灭口死无对证啊!” 村民们哗然,指着顾家人的鼻子骂得更加难听,更有甚者嚷嚷着要去找村长,将这恶毒的一家赶出村子。 顾景文见犯了众怒,慌忙护着刘婉清,如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 金铃背着王桂花落在后头,挨了不少村民唾沫星子。 看着大房紧闭的院门,秀娟娘对着村民挥手:“走!找村长去!这等龌龊人家留在村里,简直败坏风水!” 温玉竹与顾长渊将赵春柳送回了二房院落。 看着远处怒气冲冲涌向大房的村民,温玉竹微微颔首:“今日多谢二婶替我说话。我还得去给五叔弄药材,就不去凑热闹了。” 顾长渊侧过身:“我送你。” “好。” 两人并肩穿过小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到了院外,两人定下明日施针的时辰,顾长渊便转身没入山林。 温玉竹推开院门,落了栓,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 她将袖中那叠厚厚的契书掏出铺在桌上。 指尖抚过纸面鲜红的官印,目光微怔。 几日前,她还在为了五两银子满山奔波,转眼间,手中竟已握着邻县这么多铺面。 “接下来就是把三叔的腿治好,去采山顶的药,还我父亲清白!” 温玉竹一想到今日顾长渊的举动,不由得深思起来。 今日堂审,侯县令亲自验过顾长渊的退役文书,绝无作假可能。 若村里这个顾长渊是真的,那娄叔叔收到的消息就是假的! 第58章 杀手 虽说顾长渊的身份疑点重重,但眼下对她无害便足矣。 次日天刚蒙蒙亮,温玉竹便背上药篓出了门。 刚靠近顾长渊的木屋,周遭林叶间忽地传来极轻的沙沙声。 她停下脚步,猛地转头,冷不丁撞上一双藏在灌木丛后的阴鸷眼眸。 温玉竹瞳孔猛缩,没有半点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枯枝断裂的脚步声骤然密集,几个黑衣蒙面人提着刀疾步追来。 “趴下!” 树冠上突然砸下顾长渊沉冷的低喝。 温玉竹立刻就地一滚,顺势伏在松软的泥土上。 头顶掠过几道劲风,紧接着传来几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几具重物接连砸落在她周围。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缓缓侧过头,一张死不瞑目的脸赫然倒在距她不过半尺的地方,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温玉竹倒吸一口凉气。 抬眼望去,顾长渊正立在几步开外,面无表情地扯下一截布条,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 他衣服上溅满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三叔。” 温玉竹喉咙发紧。 顾长渊指尖一顿,扔掉带血的布条,嘴角勾起一抹熟稔的浅笑:“温大夫,你今日来得真不是时候。” 温玉竹撑着地站起身,迅速扫了一眼地上咽气的尸体,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你到底是谁?” 顾长渊将刀收入鞘中:“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温玉竹紧紧盯着他:“你若是顾长渊本人,怎会招来这么多训练有素的杀手?如今我撞破了这等场面,三叔是打算杀我灭口,还是坦诚相待?” 迎着她清冷的目光,顾长渊指了指满地狼藉:“先不说这些。搭把手处理干净,免得一会儿早起打柴的村民撞见。” 温玉竹抿紧双唇,最终点点头:“好。” 顾长渊从后院推出一辆板车,将尸体垒上去拉到深林处,抄起铁锹利落地挖坑。 温玉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后背一阵发毛:“莫非上次你院子外的翻土痕迹,也是……” 顾长渊拍了拍手上的泥屑,掀起眼皮看她:“温大夫胆色过人。寻常妇人见这阵仗,早吓破胆了。” 温玉竹面色微冷:“三叔既查过我的底细,就该知道,这种要命的场面我以前也没少见。” “正是知道,才更不想拉你蹚这趟浑水。” 顾长渊单手拄着锹柄,喘了口气,又低头继续铲土。 直至日上三竿,两人才将痕迹清理干净。 回到木屋,顾长渊去后院井边冲了个凉,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出来。温玉竹正坐在桌边,端着凉茶润嗓子。 “今日还进山采药么?” 顾长渊擦着滴水的头发问。 温玉竹放下茶杯:“自然要去。不过,趁着歇脚的功夫,三叔不打算交代一下这些杀手的来历?既然你摸清了我的底细,就该明白我并非嚼舌根的人。你我既是合作,坦诚相见总好过互相猜忌。” 顾长渊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失笑:“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不懂?” 温玉竹直视他的双眼:“若连身边人的深浅都摸不透,哪敢放心合作?” 顾长渊拉开椅子坐下:“温大夫,饶了我吧。我不过是偶然握了些不该知道的把柄,惹来对方买凶灭口罢了。我躲在这后山不见人,也是怕连累村里。” 温玉竹指尖轻叩桌面:“看来这秘密,我是不配知道了。” 顾长渊本以为她要不依不饶,却见她话锋一转站起身:“既然是惹杀身之祸的东西,三叔还是自己憋在肚子里吧。时候不早了,昨日耽搁了一天,今日得多采些草药。” 顾长渊微怔,旋即点了点头。 有顾长渊在侧护卫,温玉竹在悬崖边采得很顺利。 这处人迹罕至,药草长势极佳,她甚至寻见了几株罕见的珍贵草药,暗暗记下位置备用。 顾长渊则趁空档去林间下了几个套,提回两只肥硕的野兔。 “走,去二房加餐!” 两人提着兔子敲开赵春柳的院门。 温玉竹在灶间帮忙生火,赵春柳翻炒着兔肉,压低嗓门笑道:“你可不知道,今日大房院里连点声响都没有,死气沉沉的。昨日村长带人去敲打了一番,放了狠话,再敢在村里生这些丧良心的幺蛾子,就将他们一家全撵到外村去!” 温玉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顾定山那般看重他这个秀才侄孙,就没去护着点?” 顾长渊坐在院中剥另一只兔皮,闻言动作不停,扬声道:“你还不知?族长家的闺女前些日子被男方退了婚,正在家里寻死觅活呢。顾定山昨日帮大房摇旗呐喊,八成是想捞点油水给闺女添妆,哪成想被你截了胡。” 温玉竹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岂不是又竖了个仇家?” 顾长渊笑出声:“你还怕树敌?眼下大房那几口人,只怕恨你恨得后槽牙都咬碎了。” 赵春柳跟着乐呵:“眼瞅着上百两现银飞过,自己连个铜板都没摸着,能不吐血么?” 饭菜刚端上桌,院门外便探进个脑袋。 “请问,温姑娘可在?” 温玉竹循声望去,认出是昨日侯夫人身边的丫鬟,便起身迎了出去:“是小翠姑娘?” 丫鬟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奴婢小翠,奉我家夫人之命,为昨日的怠慢特来向姑娘赔罪。” “夫人言重了。” 小翠赶紧招手,让小厮从马车上捧下两匹上好的绸缎和一包封好的茶叶。 温玉竹没推辞,顺手接了过来。 小翠小心翼翼地试探:“姑娘,过两日您若得空,可否再劳步去趟县衙,替我家夫人瞧瞧身子?” 温玉竹颔首:“既然夫人有命,自当从命。不过明日没空,今日才去山里采了药,我得给五叔配药。后天吧。” 小翠大喜过望:“多谢姑娘!奴婢这就回去复命!” 生怕温玉竹反悔似的,小翠立刻带着小厮匆匆离去。 顾长渊走到院门口,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茶包上。 他伸手接过,凑近鼻尖闻了闻,唇角微勾:“川南粗茶。看来侯县令好这一口,昨日在他书房,泡的也是这个。我可喝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