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不斩心上人》 1、楔子 魔界境内,处东方位的息岚渊域,地势险绝,危崖林立,常年笼罩在迷雾之中。 负责管辖此地的魔君,名唤枫睢,长居于主城的望极王殿。 乌云密布,一道破空而落的惊雷闪过,泼瓢大雨紧随而至。 昏暗不明的侧殿内,枫睢随意披着一件墨色的外袍,坐在书案前等待眼前三人的答复。 案桌上整齐地摆着几摞竹简,摊开在桌上的那卷上详细介绍着一处名为“坠月谷”的地貌。 屋内立着的这三人皆是息岚渊域内颇有资历的长老,早在上一任魔君彦沉还在世时便多有威望。 只不过息岚渊近千年来,因魔君一派势弱,致使权贵势大。几大族沆瀣一气,这所谓的威望有多少水分可想而知。 为首的那位叫做青阎,中年人的样貌,鬓角落了几缕花白的发丝。他颤颤巍巍地弓着背,不确定地问:“君上是说,坠月谷?” “几位长老也是知晓的,本君那个女儿年纪尚小,纵然修为出众,坠月谷一行仍旧让人放心不下。思来想去,便只好麻烦几位长老费心一二了。”枫睢笑得坦荡,言辞恳切,听来有理有据。 可几位长老听完只觉心下一紧。 放心不下?曾几何时见过枫睢关心他那个女儿了?这话怕是连王城中流浪街头的乞儿都不信。 青阎咬牙,此事明摆着是要趁机敲打他们三人! 自从枫睢大肆招揽亲信,将安插在王殿的各族眼线一一拔除后,他便开始对各族权贵挨个打压。 如今,竟是轮到他们这一派曾支持他上位的功臣了。 卸磨杀驴,莫过如此! 青阎按捺住心底的不满,斟酌道:“坠月谷为上古神战时留下的遗址,谷中结界会压制臣等体内的修为。我等前去协助,怕是会拖累枝玉殿下。” “谷中阵法确实会一视同仁地压制魔族修为,这也正是本君担心之处。”枫睢着重强调了“一视同仁”这一词。 青阎还欲推脱:“可枝玉殿下毕竟有一半仙门血……” “青阎。”枫睢厉声打断他,脸色微沉,眼底划过一丝不虞。 他接着淡淡道:“银蟾泪乃是尊上所求之物,如此不情愿,听着全无半点忠心。本君思及枝玉行事不够稳妥,恐误了尊上大事,这才特意寻三位长老而来。本想着替尊上分忧乃是尔等无上的殊荣,谁知三位长老似乎并不如此认为,怕是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异心……” 三人闻言,忐忑许久的心终于重重坠下,额间直冒冷汗,纷纷跪地道:“君上言重了,吾等不敢。” 魔界地域辽阔,共分东西南北中五渊。东西南三方立有魔君,此三地便由魔君管理;魔君之上尚有一位魔尊,居中央方位的以临渊,乃是统御魔界全境的尊主。 现任魔尊凌离自从某回伤重后,性情大变。如今手段越发残暴无情,常常专横独断,死在他手上的魔族不计其数,可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枫睢拿魔尊陛下来压他们,不就是让他们在两条死路中选一条上路吗?起码坠月谷一行尚有生还的可能。 枫睢见目的达到,脸色舒缓,点了点头,搁在书案上的手臂微微抬起,一边卷起散开的书简,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那便退下吧。” 三人对视几眼,一一行礼,快步走出去。 关上殿门的那一刻,青阎憋在心底郁结的怒气终于发泄出来,他低声啐骂道:“当真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呵呵,曾经你劝我等助他登上魔君之位时,便该料想到今天。”另一黑袍长老嘲讽道。 青阎心中郁结,眉头紧皱:“不成,坠月谷绝不能去。” 留在息岚,枫睢绝不敢明目张胆做些什么,可若是去了坠月谷,只要一些意外,便可悄无声息地除掉他们几人。 落在后头的白袍长老最是谨慎,他环视四周一圈后,轻声劝道:“公然抗命不正是让他揪住把柄,好借机生事?依我看,枝玉殿下并非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说不定此行只是虚惊一场。” “那个喜怒无常的小丫头?呵呵……不过,你说得对,确实应该从她那儿入手。”青阎眼底闪过一丝暗茫,嘴角扬起一抹笑,瞧着不怀好意。 而在长廊的另一侧。 一名年纪不大的姑娘缓慢走向长廊深处,她一袭简约的素白长袍,与此地阴森的气氛格格不入。 立于两侧的侍者纷纷低头问安,不敢抬头打量她,恭敬道:“大殿下尊安。” “……” 枝玉的脚步微顿。 湿润的风穿堂而过,她只是淡淡瞥了周围一眼,整个人隐于阴影中,教人看不出什么情绪。 天际落下的惊雷照亮她的半张脸,那光在她眼眸中一闪而过,却迅速湮灭。 息岚的人一边厌恶她身上不纯的血脉,一边又畏惧她的力量。像是她那个见不了几面的父君,明明恨不得杀了她,却又需要她作为为数不多的助力抗衡着那些想要把他变成傀儡的臣民。 要论复杂,这随时就要分崩离析的息岚王庭可比说书人口中的故事要弯弯绕绕太多了。 真是讽刺…… 枝玉正想着,迎面碰上几位面生的长老。 这三位长老方从侧殿走出来。 青阎长老看见她后,匆忙跑上前来,挡在她面前,好似十分熟络般开口:“枝玉大殿下。” 大殿下?枝玉闻言有些意外地打量他们一番。 虽说她认不出他们是谁,但这长老的衣袍也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没料到啊,这眼高于顶的魔族长老也有低声下气要求人的时候。 甚至说,是有求于一个不受待见的她。 “哦?这位长老有何事?”枝玉停步,莞尔道。 那张满是皱褶的脸挤出一个恭维的笑,可眼底又带着不屑,谄媚道:“君上有意让我等护卫殿下前往坠月谷,可您看这路途不仅遥远,坠月谷中亦是凶险异常。殿下的实力吾等有目共睹,必然不会出什么差错,只是臣这……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青阎打量着她的神情,那难看的笑脸上倒有几分真切的期待。 枝玉开口问:“坠月谷?” 青阎连连点头,应声:“是是是,坠月谷位于息岚与十四洲接壤之地,是上古神族大战中留下的遗址,内中阵法杂乱,凶险异常,有着死谷一说。进入谷中的魔族会被压制住修为,可那修者又不受影响,偏生此地靠近几处修仙门派,时常能碰到恶心的修士,这魔族大多都丧命在……” 枝玉听到一半,了然,出声打断他喋喋不休的借口,饶有兴致地挑眉:“长老的意思是,不愿随我去这一趟?” “咦,并非不愿,而是臣恐这一行会拖累到殿下,怕误了殿下的正事。” “这么说来,长老还是为我着想?呵——”枝玉笑了笑,明嘲暗讽接着道,“几位长老年迈无力,怕是经不起折腾。若是意外碰上仙海十四洲那边的修士不能自保,连声求饶,岂不教十四洲诸位笑话?我可丢不起这个人,几位长老还是在息岚颐养天年较好。” 青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近乎咬牙切齿地瞪向她。 白袍长老忙拉住将要发作的青阎,温声道:“……那就谢过殿下的体谅。” “退下吧。”枝玉轻笑了声,从他们身旁走过。 妄图控制枫睢,将他当做傀儡的人多了去了,哪一个不是暗中处理掉的? 能明目张胆被派给她,说明对付这人,枫睢都懒得掩饰。 长老?她不由得摇了摇头。这几个说到底还是过于愚钝蠢笨了,才会走投无路,慌张求到她头上。 枝玉全然当做没听见身后的声音,沉思着一些别的事。 那刻意压低声响的咒骂在长廊里回荡,侍从们虽说早已见怪不怪,但仍旧大气不敢出,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 “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殿下?呵呵,不过是枫睢手里的一把刀,目中无人的小丫头!” “当初要不是辛凛保下她,早就不知道是哪里的孤魂野鬼,当真是晦气!” 另外一人规劝道:“行了行了,她又没拒绝我们,说两句无伤大雅。坠月谷九死一生,能逃一劫,你就偷着乐吧。” “区区一个黄毛丫头,该死的!” 一行人的声音远去,而枝玉也到了长廊尽头。 她推开殿门,迈步走进摆设简洁的殿中。 只见一人站在窗前,静静听雨,分明知晓她的到来,却没有出声的打算。 枝玉在案桌前站定,也没有自己先开口的念头。 大概过了一刻钟,枫睢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看上去还很年轻,仔细瞧,那眉眼与枝玉倒有几分相像。 见着人,他笑着,温声问:“你来了,可有见到青阎等人?”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神色淡漠,直言问:“除了坠月谷,还有何吩咐?” 枫睢淡笑一声,没有与长老对峙时的锋利,眼神反而略显柔和。 他挥手点亮了盏烛台,烛光衬着他的脸庞,仿佛镀上一层温暖的面具,开口问:“枝玉?你应该是唤这个名字。” 枝玉愣了一下:“……” 只觉得讽刺至极。 “是什么样的大事让魔君犯难到如此地步,破天荒想起我的名字来了?区区一个坠月谷,料想是不必要的。” 她从来到息岚后便养成了一副沉寂的性子,极少有情绪大幅波动的情况。 此时,平静冷漠的面具被撕开,她的语气带着刺,咄咄逼人。 这是枫睢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翻涌,他想从她的脸上看见什么样的情绪?是激动?还是痛恨? 可最后,那抹带着嘲讽的愤然也在转瞬间冷却,只剩死气沉沉的寂静。 她迎上他那双含笑的眼,听着他若无其事地感慨。 枫睢回忆道:“一百年前,辛凛救下你,为你赐名,后来你便留在了息岚,为本君效命。你是本君最优秀的孩子,也是本君最信任的下属。” 一百年前。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一百年了啊—— 她有些恍惚,都说时间能冲淡一切。 可这一百年的岁月却像是黑漆漆的雾,手轻轻一挥便会消散,她脑海中印象最深刻的依旧是十三岁那年的一场红雪。 温热的鲜血溅上白皑皑一片的雪地,仿佛刺穿了她的双眸,触目惊心,永不能忘。 她沉默许久,冷静地盯着眼前的人,忽地扯开一声冷笑:“魔君,或者说父君,您叫错了,我从来不叫枝玉。” “也是,阿槿应该为你取了名字,是桑——” “闭嘴!” 她攥紧双拳,停顿了片刻,脑袋有什么嗡嗡作响,不禁质问:“你有什么资格在我的面前提起母亲?又有什么资格唤我过去的名字?枫睢,我告诉你,你不配。” 他凭什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提起过去? 如果不是他,如果没有自己,绝不会发生那件事。 枫睢闻言,陷入长久的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枝玉深吸了口气,无视他略微震惊的神情,讥讽道:“真可笑啊,这出慈父的戏码演够了吗?你的这番良苦用心从一开始就虚伪得令人作呕。” 幼年的她其实曾对枫睢——这个未曾谋面的父亲抱有过期待,总在想阿爹不来见她们,或许只是有苦衷。 可最后她见到的,只是息岚君上,不是阿爹。 她那时本该随母亲一道离开的。 偏偏辛凛出手救下她,将她安置在息岚。 她不知自己为何还留在这里,百载岁月,总是希冀着自己能死在战场上,却连自戕的勇气都没有。 天地之大,她并无归处。 “你果然同我生分许多。”枫睢的语气似有惋惜,又有遗憾,这还是近些年来她第一次同他发脾气,“魔尊需要坠月谷中的银蟾泪,它应在谷中心的一处冰泉之下。我知晓你怕冷,但息岚中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果然—— 枝玉呼了口气,淡淡道:“坠月谷我会独自前往。魔君下次若还想要同我叙旧、晓之以情的话,还望多下点功夫。 “以及,你要是觉得那群酒囊饭袋的长老碍事,就亲自动手,我怕脏了我的手。” 枫睢并不生气,将那卷书简递给她:“可。你若想一人前去,便一人好了。是我思虑不周,让他们败了你的兴。” 枝玉瞥了他一眼,接过那卷写有坠月谷若干事宜的竹简,粗略看了一遍便合上,而后转身拂袖走人。 等到枝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外,殿门无声闭合,一穿着黑衣的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案前一侧。 王殿侍卫长钟檀,枫睢最为信任的手下。 “君上,枝玉殿下每回见您都是不欢而散,您当真不怕这事……”钟檀不解问。 枫睢摇了摇头:“她的性子我很清楚,一脉相承的优柔寡断。看似对所有人语出不逊,实则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一个人的请求,阿槿便是如此。这百年来吃的苦怕是抵不过那十三年的甜吧,才会没有一点长进。” “君上既然明白枝玉殿下将夫人看得很重,就更应该小心不是吗?您这般激怒她,只会让殿下更加怨恨您。” “小心?可她哪怕再厌恶本君,也不会违抗命令,你知晓为何吗?因为这已经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了。阿槿当年……”他闭了闭眼,没再接着说下去,转而道,“她恨我不作为,难道就不恨自己当初的无能吗?说到底,她已将自己困在原地百年之久。不知还要到何时,她才能真正想明白。” “君上也并非毫不在意殿下,可……”他自幼便跟着枫睢,清楚枫睢曾经的性情。 枫睢自嘲道:“在意什么?从她出生的那天起,我的存在便注定只能令她失望……既如此,她不需要一个未曾谋面的父君。” “可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孩子?孩子在魔界是活不下来的。” 钟檀仍旧不解:“那君上为何不把殿下送离息岚……凭着夫人与几位仙尊的交情,没多少人能威胁到殿下的性命。” “把她送去仙海十四洲?交情?最初,我确实也同你想得一般天真,可……”枫睢叹了口气,将眼底泄露的情绪尽数隐藏,“呵呵,她毕竟只算一把趁手的工具,性命重要吗?迟早会坏的棋子,本君也没什么损失。” 钟檀不禁皱起了眉:“……” “不过这个问题也只有你会问本君了。” 钟檀总觉得他应该劝几句,便道:“属下只是觉得夫人十分疼爱殿下,您从前派属下去十四洲探望夫人时——” “可她死了……”枫睢低下头,语气没什么波动。 钟檀立马跪在地上:“属下口无遮拦,还请君上责罚。” 殿内安静许久,只能听见因紧张而加快的呼吸声。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起来吧,都是些陈年旧事,偶尔同你讲讲,才能明白自己原来还活着。”【】 2、昨日枯枝复新芽(一) 古籍中记载,坠月谷曾为上古神战中,被某位神尊一剑劈开的飘渺云山。 浮在天上的云山在那一剑下,“轰隆”一声坠落在大地上,眨眼间便散作大雾。雾气消弭后,此地便凭空出现了巍峨的岩壁。 谷中层峦叠嶂,白日里云雾缭绕,林木繁茂,枝叶青翠欲滴,常有莺鸟啼啭,颇有仙境之景。从云上俯看,岩壁排列有序,依稀构成一轮弯弯的月牙。月牙中央有一口碧绿的深潭,在漆黑的夜里波光粼粼,仿若一块上好的墨翠。 “咔嚓——” 那足足半米高的草丛被人一脚踩折,枝玉披了一件玄黑色的斗篷,漫无方向地在坠月谷中找寻着传说中的神器——银蟾泪。 她仰起头,扫了四周一圈,耸立的参天大树遮挡了她的视线,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看见一两颗孤零零的星子。 寒夜寂寥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一两声虫鸣伴她在山间行走。 她突然停下脚步,伸出右手碰上一旁的树干,而后缓缓闭上双眼,以神识探查山中玄妙的法阵。 坠月谷前身为九天之上的云山,其中阵法不知几何,随便找棵上了年纪的树木就能感受到其中阵法的痕迹。 有些阵法独立成阵,无须其他力量供给,而有些阵法依托于最重要的主阵,彼此之间会有联系。 主阵,不出意料该是设在银蟾泪的附近。 “奇怪……为何会有两个大阵叠加在一起?” 枝玉呢喃了一句,忽地抬起眼,向左侧转过身去。 一只长着人脸的魔兽现出身形,煽动着只有骨架的双翼向她扑过来。 她顺势向后倒去,左手抽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用力朝前方刺去。 “噗呲——”是利刃刺进血肉的声响,匕首正好刺中了那只魔兽的命门。 垂死挣扎的魔兽推着她一起在地面滑了几步远的距离,而后猛地瞪大了双眼,面目痛苦地抽搐着,发出呜呜的嗷叫。 枝玉握紧手上的匕首,缓慢而用力地旋上几圈,但见鲜红的浆液喷涌而出,将她的手迅速染红,魔兽的叫声也渐渐停歇。 温热的鲜血飞溅几滴落在脸上时,她下意识眨了下眼,瞳孔微动,不知想到了什么。 等到它渐渐死去,枝玉一脚踢开它,从地上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淡淡说了句:“抱歉。” 此行只为银蟾泪,没有动杀的必要,路上遇见的几个修者她都刻意避开了。 而这只趁机偷袭她的魔兽……处于被压制修为的境地,她要保证不出一丝纰漏的话,只能下死手。 她替那只魔兽合上双眼,有些出神地想,若是有朝一日她死了,会是什么样子?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淹没在寂静的深林,寥落的身影静静伫立,融进无边夜色里。 山风凌冽刺骨,枝玉回想了一下方才感知到的阵法脉络,思考良久,决定往最高的那处山崖上寻。 谈及银蟾泪,大部分人总是会注意到谷中心的那口深潭,猜测那所谓的望月泉便藏在深潭千尺下的某个地方。 可那口深潭的水实在太冷,不到最后一刻,她不是很愿意潜下去。 银蟾泪,望月泉—— 今日,便瞧一瞧那高处不胜寒的危崖上,有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坠月谷并无人烟,平日里甚少有人踏足,杂草丛生的林间根本找不见一条路。 枝玉在林间谨慎而行,山路崎岖陡峭,又有乱石碎岩,身上的斗篷早被路上的荆棘和枝杈划破好几道狰狞的口子。 她向四处环视一圈,山顶的风景与山下截然不同,越往上树木越是稀疏低矮。 皎洁的明月高悬在天穹,与穿行林间的行人作伴。 她骤然停下步伐,蹙眉望向那轮满月。 不知何时起,夜风也歇下,沉眠于静谧的山谷。 迷阵? 枝玉撕下一截衣摆,抖了抖布料上的草屑,简单打了个结盖上双眼。 她俯身拾起地上的石块,用巧劲往身后掷去。 石子落地的声音响了两声。 她在心里暗暗数了几个数,记了下来。 依照此方法,分别朝其余七个方向各抛了一块大小相似的石子。 只有右前方位响了一声。 枝玉当机立断向左后方快步奔去,临到脉搏跳动到适才记住的数,将手中的匕首迅速插|进一侧的树干上。 划拉一声,那裂隙越来越大,在几息之间,那树转荣为枯,迷阵也随着崩毁。 枝玉舒了口气,拿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小心谨慎地向山顶走去,凭着敏锐的感知躲开了好几道阵法。 等到月上中天,她才堪堪爬上山顶。 山顶有座石台,石台由玄黑的玉石砌筑。 玄玉围成一个圈,金色的符文浮在四周,密密麻麻写着冗长的封咒。 枝玉试着伸出手去碰这封咒,竟发现自己不受丝毫阻碍,便一步踏进结界中。 随着她的动作,石台猛地发出震鸣,她的衣摆拂过埋在地上的石碑,扫落上面的灰尘。 石碑上面写着三个字——无归路。 待闪着金光的符文黯淡下去,她才注意到石台上竟插着一把剑。 剑身一半隐没在石台里面,只有上半截和剑柄暴露在眼前。 深赤色的剑,剑格似微曲的利爪,中心镶有一颗墨色的珠子,沐浴在月光之下,宛如凶兽的瞳仁睥睨天下。 她认出这柄剑——凶剑七业,剑身锋利而无鞘,在历任剑主手中可谓之杀伐绝艳。 枝玉眼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一时愣在原地,她倒是没有想到,会遇上这把剑。 那柄剑突然闪了闪,从中飘出一个巴掌大的小人。 小人睁着大大的眼睛,绕着她飞了一圈,认真打量她,而后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哈哈哈,是活人!是活人!可算是给本剑灵逮到了!不知多少年了,我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你是七业的剑灵?”枝玉盯着它,从它的话中了解到一些前情,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七业竟是一直被封印在坠月谷中……” “咳咳——本剑灵可是……欸,你居然认识我!” 七业剑灵原本打算故作高深,将自己的大名娓娓道出,却没想到对方一眼看出,直接原形毕露,脸上笑出花来:“没想到你居然知晓本剑灵的大名,不差,真是识货!” 枝玉点了点头,平静地陈述:“七业,凶剑之首,于三千六百年前不知所踪,当时看守七业的正好是玉京虚极峰峰主祁衿望。” “你说祁衿望那个小子?他可照顾我了!我还记得他有个称号,月川剑尊……看看那边,我平时使唤些灵兽啊魔兽啊衔来的种子,很稀罕的花,近些年才长出一些,叫月川槿。”剑灵指了指石台一旁的淡紫色花丛。 月川祁氏一脉,以月川剑法闻名于世。 其族中擅草木者曾培育出一种在月光照耀下会散发点点荧光的新灵草,因其花瓣形状与槿花相似,故得名月川槿。 月川槿极难种植,对环境要求甚高,除了玉京虚极峰和月川洲抱月城内开得繁盛,在别处只能看见零星的几枝花苞。 这危崖之上能生长出如此繁茂的一小丛月川槿,足以看出栽花者的用心。 枝玉顺着它指向的地方看过去,心猛地一颤,如同被钉在原地不得动弹。 月川槿……槿…… “三千六百年?什么?我被困在这儿这么久了?”剑灵反应过来,一惊一乍地道,十分激动,“祁衿望那小子居然三千年都不来找本剑灵!” 剑灵又飞到她面前问了些外界的情况,但她一句都没听清楚,只是出神地看着那丛紫色的花,一言不发:“……” 祁衿望……月川槿…… 月川祁氏一族。 过去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些记忆了。 “你怎么了?”剑灵注意到她的不对劲,飞过来伸出小手戳了戳她的脸。 感受到了冰冷的触感,她瞳孔微缩,下意识曲了下手指。 手上干涸的血迹紧贴着肌肤,像是一层干燥的皮蜕粘在手上,微微一动,便会开裂。 她心底也像那干涸的血迹般,挣扎间裂开好几个口子。 有什么东西撕扯着深埋心底的伤处,将她一百年前便藏起的脆弱揭开,暴露在寒冷的月光下,一遍一遍地审问她。 ——你为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自欺欺人的日子还要继续多久? ——你忘了你自己究竟是谁了吗? 没有忘,只是不敢记得。 不敢忘,却又不敢回忆。 她装作若无其事,移开了视线。 剑灵又绕着她飞了几圈,踩在她的肩膀上,冲她的耳朵大喊:“你!听得见!吗!” 剑灵的大嗓门实在太过聒噪,枝玉回过神,压下指尖的颤抖,再抬眼时仿佛恢复平常,淡声道:“你被困在这里?不知是为了看护坠月谷,还是传闻中的那颗圣器?” 她一边说着,拨开肩膀上的剑灵,捂住受罪的右耳,一边抬起手端详着那刺目的暗红。 从那时起,她手上的血似乎再没有擦干净过,自己的血也好,其他人的血也罢,像绳索般困缚住她,把她往深渊底下拽去。 她没有反抗,她在自甘沉沦,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有一丝用处,才能麻痹自己,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夜里逃离出来。 剑灵没能发觉她的不对劲,听见她的话,如临大敌地跳了起来。 在她探究的眼神下,支支吾吾地飘回石台。剑灵一紧张,不但眼神乱瞟,话中也将什么都交代出来:“看护什么?我一柄凶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替望月剑干这种事……” 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剑灵慌忙捂住嘴。 枝玉朝着石台迈步走去,步步紧逼,双眼观察着剑灵的举动,悠悠然道:“望月泉——望月剑——” 剑灵一听,整个人都不好了,如临大敌般哆嗦着往后退,忐忑万分地等着她后面的话。 枝玉故意停顿了许久,久到剑灵都退到剑柄上,才微笑地惊叹:“欸,望月剑这名好像没怎么听过,想来是什么没有名气的剑,你既然替这柄剑被困在这儿几千年不得离开,是不是非常想要离开?” “……” 见她不再深究望月剑的事,剑灵提着的一口气长长呼出,它神情有些恹恹,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谁愿意呆在这儿。” 但它下一刻警惕起来:“不对劲,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早就听闻七业凶剑,乃是万剑中独一无二的杀伐之将,特来寻之。所以,你愿意跟我离开吗?”枝玉笑得诚恳,那张明艳的脸上有股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 七业剑灵虽说早已化形几千年,但三千多年都没怎么见过外人,心智还与半大的孩子差不多。 剑灵被她一句话砸得晕头转向,有些惊喜若狂,不确定地问:“你、你是来找我的?” “我看上去不像是使剑的人?” “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七业剑灵依旧保持警惕,它才不会被她骗! 她继续诓骗道:“外面有座石碑,写着无归路,而这又有结界保护,想必还有几个不易察觉到的迷阵。我这等修为微薄之人为何能毫不惊动阵法便走进来呢?” “这……”剑灵打量着她,这个人类确实没什么修为。 她露出一副心痛的神情,连声叹息:“人间不是有句话,叫做心诚则灵?欸,我不远千里,日夜兼程,克服万难,只因仰慕七业剑灵您的威名,你还要怀疑我的真心不成?” 剑灵认真想了想,望月剑剑主把它困在这里时确实设下过迷阵,迷阵借助主阵隐藏痕迹,很难被发现,是以这三千年能找到它的人少之又少。哪怕见到了它,也会被这外层的封咒挡下。 在层层加护的情况下,还从来没有人能走进来,没有点缘分使然,真找不到它……她的说法,好像有点道理。 更何况,这小姑娘可是天生剑骨。 剑灵说服完自己,情不自禁扬起笑。 它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压下翘起的嘴角:“咳咳——本剑灵观你天赋异禀,根骨奇佳,是块学剑的好料子!” “那……”枝玉装作欲言又止的样子。 “虽说你如今看上去实在是太弱了,和本剑灵不甚相衬,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带你修炼。以后,就由本剑灵罩着你了!”剑灵天真地相信了,还放出豪言壮志,它已然忘记了她在最初看见七业剑时难掩震惊的意外神色。 她继续问:“那么剑灵大人,这封咒应该如何处理?” “你上前来,喏,握住剑,然后拔起来。那个家伙说只要我和别人结契,这个封咒自然消除,反正不是封我的,没有什么影响。” 剑灵指引着她如何动作。 她依着它的话,站定在石台前,然后缓缓握上那柄剑。 随着她的手碰上那柄剑,一圈又一圈繁复的纹路顺着她的手心,慢慢爬上她的手腕,一笔一划烙印在手腕的肌肤上。 剑灵紧张地看着,甚至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相较之下,枝玉便显得格外平静。 她腕间微微用力,“嚓啦”一声,伴随四周封咒散去光芒,在月华下,那赤红的三尺长锋闪过一道锐利的寒光。 紧接着,便听“砰”地一声,那座玄玉砌成的石台被一剑劈成两半。 剑灵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它只看见枝玉拔|出七业后迅速挥起剑,再一睁眼,石台已成剑下亡魂。 可剑身和剑灵四周都围着数十层阵文,它根本动不了,只能徒劳大喊,控诉道:“你、你在做什么!” 这时,七业的结契纹印只到四分之一的位置。 石台断裂开的缝隙里,可以看见一道若有似无的萤光。 枝玉伸出左手去拿,先是迟疑了一会儿,再看了眼无声无息蔓延的印纹,那沾染鲜血的手还是拿出了那颗玉石。 玉石形如泪滴,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萤光,其上似乎还流转着什么华彩的纹路。 这便是银蟾泪,为天界上古尊神魄霜之泪所化。 银蟾泪感众生七情,至情至悲,最能引动他人心底最深刻的记忆与感情。 “你果然别有用心,居然骗我啊啊啊!”剑灵思及她方才的说辞只觉愤愤不平,可它又挣扎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拿起银蟾泪。 银蟾泪悬在半空,静谧无声。 她手上斑驳的血迹在柔和光芒的照耀下寸寸剥离,缓慢消失不见。 晶莹的白霜攀上她的手掌,丝丝缕缕的寒气在瞬间侵入骨髓,钻入肺腑。 与此同时,幼年时的记忆被银蟾泪的力量引出,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尽数淹没。 她仿佛浮沉在汪洋之中溺水的旅人,漂泊无根,被巨浪推着往深海而去。 那浪头一阵快过一阵,水漫过她的胸腔、口鼻,令她感到窒息。 在昏沉与黑暗的潮湿之中,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茫然无依,却在醒与梦的间隙猛地听到一句熟悉的话语。 ——“小桑,好好活下去。”【】 3、昨日枯枝复新芽(二) 天地初开时,便有天、地、人三界。天者,居清天之上;地者,为幽冥其间;人者,乃有情众生立身之处。 昔年,天界神尊见人界各族纷争不断,便以三枚箭矢为碑,将人界一分为四。凡人居中腹,以东为仙海十四洲,以北为魔地五渊,以西为妖域大荒。 十四洲与魔渊两地自上古起便多有嫌隙,谁也看不顺眼谁的做派。 虽说近来一段时间里,双方的关系有所缓和,也在神尊见证下立下仙魔盟誓,趋向和平共处,不至于一见面便喊打喊杀,但一个身负两族血脉的孩童实则并不容易被人们接受。 也因此,枝玉尚且年幼时也有过一段躲躲藏藏的日子,躲得是什么人,她记不太清楚了。 她那是还不是“枝玉”这个名字,母亲唤她小桑,随母亲的姓氏,叫做——祁桑。 她那时从未见过父亲,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小孩子只有母亲。 记得那时,母亲身上时常会出现大大小小的伤口,有时是魔族下手,有时是仙门下手。 母亲修为虽高,但暗箭难防,尤其还带着她,所以她们每过几个月便要换一个地方住。 她在还认不全十四洲都有哪些洲府的年纪时,便将十四洲走了个大半。 好在这种日子没持续多久,母亲带着五岁的她安居在一处僻静的谷中。 谷中种满了月川槿,白日里和普通的花没什么两样,香气也淡淡的。可只要月亮爬上树梢,那光柔和地铺撒下来,就会有淡紫色的荧光浮现,在花海中舞动,如梦如幻,美不胜收。 除了她和母亲,还有个姓秦的白胡子老爷爷住在这里。 这位秦老爷子的辈分很大,她要叫他一声“秦爷爷”。 秦爷爷总爱摆弄他那稀罕的白玉棋,逢人便要切磋切磋。 谷中时不时会有他家的后辈过来此地探望他,这时,也甭管这后辈年纪多大,他都要拉着去下棋。 可惜秦爷爷他是个臭棋篓子,每到快要被人杀得个片甲不留时就要连声叫着“下错了下错了,这回儿不算”,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悔棋。 她印象里,秦家的后辈深知他的性子,向来不会相让,秦爷爷似乎只赢过一回,对手是个和她一般高的孩子,叫瞻景。 但秦爷爷赢得也没有太轻松。 她当时就直言:“秦爷爷,您要不换个比法?一边下棋一边钓鱼,看谁钓上的鱼多,谁就赢了,棋局只算添头。” “什么添头!”秦其涣气急,收了棋盘,转而拿起钓鱼的杆子。 再然后,她就被竹竿敲了脑袋。 一处空地,两间敞亮的屋子,三个悠然自得的人住着。 老爷子去湖边垂钓,母亲则会钻研她的剑术。 至于她嘛,每每都要在树底下晒着太阳睡上一两个时辰。 不过,那日光不怎么照得到她,她也只是图外边倦怠的风,清新的草香。 偶尔,若瑜舅舅会过来探望她和母亲,每回过来都想说服母亲回宗门,对她总是横眉冷对,没什么好脸色。 于是,她便开始了和若瑜舅舅斗智斗勇的“礼尚往来”。 可她也清楚,舅舅的做法是对的。 他是为了母亲好,她知晓自己成了母亲的负担。在偷听母亲他们的争执时,她了解了很多事情。 比如,母亲身上的伤都是因为她,是幼小的她连累了母亲,那些人分明是来杀她的。 比如,她们在躲的人里面既有仙宗里反对仙魔盟誓的那群人,也有和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有仇的魔族。 父亲出自魔族,她也是半个魔,是她累得母亲这般辛苦。 要是她没有父亲就好了…… 要是她不诞生于世就好了…… 她蹲在湖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书上说,两族之人相爱若诞下子嗣一般会继承修为高的那人的血统,极少出现两脉并存交融的现象。纵然有,那也大多是后天觉醒,像她天生便有,是从未有过的特例。 她身体内一半魔骨一半仙骨,本该出现的相斥相克现象也全然没有,她其实和寻常孩童并无两样。 可仍旧有人忌惮,有人惦记。 为何不能将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呢?无视她就好了啊。 她很乖的,不会干坏事的。 仙门不愿承认她的身份,魔界也对她多有鄙夷。母亲害怕连累到师门,便自请离开玉京,只盼能隐居于十四洲的某地,远离纷争。在舅舅和母亲的几位友人的多次护佑下,她们才能安然来到这处谷中。 秦爷爷似乎是某个大家族的长老,多有威望,修为高深,在谷外立下的屏障没人敢进来逾越一步。 那一日,她躲在被窝里想了很久。 很多时候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别人也有自己的考量。 那她不要做一个没用的孩子,她要修炼,和母亲一样厉害。 于是在快六岁那年,她下定决心,跑去母亲的房间里拖出那把和她一般高的木剑。 在秦爷爷的笑声里,鼓起勇气拿起剑依样画葫芦地比划着,想象自己有什么盖世武功,可以飒飒一剑把那些讨厌的人都赶跑。 她变得厉害了,舅舅便不会觉得她是负担,自己也可以保护母亲,保护自己的家。 过了半天,身体都快要散架了,结果提着一尾鲈鱼回来的老头见了她这歪七扭八的姿势还是连连摇头,那嫌弃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小桑啊,这架势看着全然没有祁家子女的一点天赋,你那眼比天高的小舅舅刚学会走路时挥的剑都比你有力道多了。” 她涨红了脸,不服气地反驳:“秦爷爷,我挥剑肯定、肯定比您悔棋时要坦荡自然!” “哟吼,小丫头尽学些恼人的话!”秦其涣扬声朝屋内叫了声,“小槿啊!你家闺女又在这儿琢磨些坏点子了!” “什么坏点子!您不要污蔑我……”她见母亲出来,急着将剑往身后藏了藏,可那跟她一般高的剑能藏哪里去? 母亲似乎愣了一下,而后蹲下来温柔地看着她:“小桑。” 她急着反驳秦爷爷的污蔑之言,低声道:“阿娘,我没有捣乱……” “小桑想学剑?” “……嗯,我知道我很笨,但是我还是……” “是不是若瑜又对你说了些什么?我的小桑怎么会笨呢?小桑可是世上最聪明的孩子。” “真的吗?”原本有些委屈的小脸绽开笑容。 “当然。那能告诉母亲,为何想学剑?”母亲将剑从她手中抽出来,替她揉了揉泛红的手心。 她心中有些酸涩,偏过头小声地喃喃:“……我不想被阿娘护在身后什么都做不了,我、我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一个可以保护母亲的孩子。 母亲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出声:“……对不起,小桑。你应该快快乐乐地成长,可我却不得不带着你颠沛流离,没用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她急忙抱住母亲,疯狂摇头:“不!不是的!我最喜欢阿娘了,阿娘很厉害很厉害,是我最敬佩的人!……不是为了什么有用,我想和母亲并肩作战,我也想保护大家!” “好。那以后由阿娘亲自教你使剑,好不好?” 她用力点头,骄傲道:“有阿娘教导我,我肯定会变得很厉害的。” 虽说秦爷爷总爱打趣她那不成样子的剑法,但好在她努力刻苦,不出几年便已有模有样!连小舅舅路过都不免瞥了她几眼,哪怕没说什么赞许的好话,但心底肯定是觉得她有天赋! 再后来,便是那一场雪…… 那个冬日。 那日,秦爷爷面色凝重地匆忙离开,不久后,天色大变,母亲神情忧虑,抱着她便要往小舅舅那儿去。 路上发生了什么,她不明白,或者说她不敢去想。 一只怪物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它身上长着数不清的眼睛和尖锐的牙齿,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母亲一剑杀了那只怪物,动作却停了下来。 她从母亲的怀里探出头,发现怪物的身体里居然藏着一个人! 可紧接着她就看清楚了,那不是人,那是魔。 长着一张无辜面孔的恶魔。 母亲的剑只是停了片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天旋地转,她被母亲护在身下,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冰冷的雪灌进她的脖颈。 本应该感到疼痛的,但那一瞬,占据她脑海的只有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以及……她双手触到的温热的血。 她感到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在做梦吧…… 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她愣愣地抬起手,母亲咳出的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声音钝钝地从口中吐出:“阿……娘……” 母亲用着最后的力气将她扶起,把佩剑插在她身前,抬手结阵,确认她无碍后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安慰她:“没、没事的。小桑,听话,闭上眼。” 不要!不要! 她不停地摇头,握起拳头砸向升起的结界,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阿娘!别!别丢下我!” 可什么用都没有。 哭喊其实一点用处都没有。 “活下去……小桑……我的孩子,不要责怪自己,好好活……”母亲伸出手仿佛要遮住她的眼睛,可她的动作还没落到屏障上,便一下子止住了。 沾染鲜血的手无力垂下,母亲倒在雪地上。 她想去扶住母亲,想支起那个倒落的身影。 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魔族驱使着那只怪物,硬生生将母亲的内丹掏了出来。 大片大片的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不! 她要救母亲!她要杀了那个魔! 赤手握上闪着寒光的剑刃,体内的魔气翻涌,她的双眼通红,近乎失去理智。 手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剑身一点一点流下,眼前的屏障终于碎裂。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的动作,挥剑砍下那个魔族的手臂,抢过母亲的内丹,任由怪物的尖牙贯穿她的肩胛骨,再一剑刺进那魔族的胸口。 那魔似是不敢置信,瞪大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她。她握住剑柄,用力旋转几圈,捣碎他的胸骨,又提剑往他身上插了好几个窟窿。 那只怪物也紧随着魔族一并咽气。 身上的疼痛一下子涌上来,她咬牙全当没感觉,慌忙爬到地上抱起母亲的身体,试图将内丹放回去,帮母亲疗伤。 可母亲身上的血怎么都擦不干净,四处都有。 为何擦不干净呢? 再快一点,不会的,不会擦不干净的。 梦快点醒来啊! 快告诉她,这不是真的…… 她双眼无神地坐在雪地上,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 “阿娘,你和小桑说说话,好不好?” “阿娘,地上冷,我们不要睡,好不好?” “阿娘,我怕……小桑好怕,别留下我一个人……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那么弱的一个魔族…… 若不是自己在一旁连累了母亲…… 不,如果没有她,母亲一定安安全全地待在玉京。 都怪她——都是她的错—— 她低下头,用脸去贴渐渐冰冷的身躯,怀中的身体缓缓消散。她往空中扑去,却扑了个空,一头跌进冰冷的雪里。 空中似有一个透明的影子环住祁桑,随后黯淡。 雪地寂静,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句芒剑闪过一道光,发出铿锵的剑鸣,剑灵在片刻后沉寂,昭示着剑主生息已绝。 过了不知道多久,身上的伤口都开始结痂,血和着雪水凝固成斑驳的痕迹。 她被人不客气地拽起来,那些人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 有谁想要为她说情,又是一段漫长的交涉。声音静下来后,她被长满倒刺的链条捆住,踉踉跄跄走了许久,之后倒在地上被拖着走。 她杀得那个魔来头不小,这些魔如今正商量着要如何处置她。 哦,她也是魔,她也是罪人。 她冷得很,蜷在地上把母亲的佩剑抱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母亲的气息。 身上的伤口开始泛疼,一阵一阵的,像火烧一般。 她不由得想,把她带走吧。 阿娘,把小桑一起带走好不好?小桑好冷,这里好黑。 她快要撑不住了。 “啪——”响起一道清晰的破风声。 怀里的剑受到什么召唤,要从她手里挣开,她模糊的意识一瞬清醒,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僵持不下之际,那拉扯的力劲陡然消失。 她恍惚抬头,看着手持长鞭立在她身前的陌生人影,息岚魔君——枫睢。 血脉感召,她认出了这个陌生的人是谁,迷迷糊糊想,父亲是来救母亲的吗? 而后他扬起鞭,便是一句:“好,如长老所言……二十鞭便二十鞭。” 她亮起的眸子刹那熄灭,他不是来救母亲的,他是来罚她的。 母亲消散在她的怀里,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她又眨了眨眼,看向那淬着寒气的骨鞭,会死吗? 让她死掉吧。 就这样死去,死了就不会冷了,也不会痛了。 可她没能死成,鞭子被人挡下,救她的那个人是观颐渊域的魔君——辛凛。 辛凛俯身将她扶起来,喂了她一株安魂草,带她去了一处宫殿里休息。 这个人的话很多,见她不回一个字也不恼,便自顾自地说着。 临到最后,他问她:“有名字吗?” “……”她依旧不开口。 “有名字也是过去了,你往后待在魔界,便换个名字好了,叫‘枝玉’如何?” 无人回应。 “就当你默认了……希望你能在魔界活下来。” 说完,便打算离开。 她这时才拽住他,道:“我的剑,还我。” “……这不是会说话吗?你问那柄剑?去找你父君要去。” “剑还我。”刚刚愈合一点的伤口再次撕裂,淌出的血在她手中化为尖刺,她无师自通调动着自己的力量,霎时魔气与仙气交缠,炽盛地向眼前的人攻去。 辛凛身上的护体魔气察觉到杀气,自动回击,将她掀飞在地,小小的身躯嘭地砸毁木案。 肉眼可见,那伤又重了几分。 他被吓了一跳,连忙收敛魔气,快步把她扶了起来,这孩子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能醒着都算奇迹了,还要对他动手。 现在好了,刚刚用安魂草吊着的一口气,又被打散了大半。 肋下的骨头断了几根,那痛分明足以令人昏厥,可她恍若未觉,也没喊痛,只是重复道:“我说,剑还我。” 辛凛一面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枚丹药,一面给她输送魔气维持生机,正要回她的话。 枫睢的声音冷冷响起:“剑?剑在我手上,你待如何?” “那是我的!”她挣扎着要扑过去,被辛凛按下,可她这一动作,伤口又开始流血。他想了想,施了昏睡咒,让她睡过去。 她感到头晕目眩,强撑了一会儿,还是慢慢闭上眼,隐约听见他们的交谈。 等她终于安静,辛凛才皱眉不悦地道:“不是你发急信叫我过来解围的?好不容易救下来了,你还激她?让我白费功夫是吧?” “怕什么,当年穿心而过的伤我都没死,她死不了。”枫睢说着,从他手里把她接过去,唤出自己的内丹送入她体内替她疗伤。 “你真能忍,换作是我,在场叫好的每一个人通通都要挨上一鞭。” “……慎言。” “她几岁了?方才那一下又快又准,要不是修为压制,我大概真要挨上一下。” “十三,五日后是她的生辰。” “不错,比你有天赋多了。” “别想了,她会留在息岚。” “这个吃人的地方,你放心她留在这儿?跟着我回观颐,我正巧无聊得很,能教她修炼,观颐也不会有人敢有异议!” “不稀罕。” “要我说,你就是太在乎规矩,才受制于斯。” 什么伤?什么规矩? 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 只是从那时起,她便留在了息岚。【】 4、昨日枯枝复新芽(三) 月色迷蒙,她呆愣在原地,一滴泪无声从眼角滑落。 恍惚间,她看见了那个笨拙学剑的自己。 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飞鸟,在枝头跌跌撞撞学着飞翔,哪怕自半空跌落,也能再度爬起,重来。 可如今的她,却连站起的勇气都没有。 她向前伸出手,想拉住那个自己,在触及的那一瞬看着她渐渐模糊,一步一步远离,走回谷中的小屋。 景象霎时变化,四周下起鹅毛大雪,顷刻间将她困住。 树的枝条被压折,木上的巢也随之倾覆,大雪掩埋了那只鸟儿和它的家。 亮丽的羽毛在那一日褪去色彩,失去鲜活的光泽,套上了一副“知遇”的锁链。 三万多个日夜的逃避—— 她不知该以怎样的面容活下去,迷茫与困顿在她心底蓄起一阵大雾。她只能拼命藏起受伤的翅膀,终日行走在寒冬的暗夜里。 冰冷的铁链在她身上勒出新的伤痕,一次又一次,她越发无动于衷,也只有这样,借由伤口的疼痛,她才能短暂麻痹自己,逼迫自己忘却这段令人窒息的记忆。 于是,她认命地接受一切,麻木不仁地活着,形同傀儡。 一直到此刻,足足一百年。 剑灵的吵闹声将她从回忆中唤醒,她抬手拂去脸上的泪痕,视线转向那丛月川槿。 自那一日起,她便将过往的自己舍去了。只是,当真能舍去吗?她只不过是在一直逃避罢了。 银蟾泪本是神尊落入凡间的一滴血,接触它的人会被勾起内心最深刻的情感。 幼年的记忆是甜的,却衬得最后的那一点苦好似挖心掏肺,痛到窒息,教她难以承受。 她敛眸,看向这颗银蟾泪,而后猛地合上手。再摊开手,便见神器银蟾泪在她手上散去光芒,成了毫不起眼的碎片。 “啊!你怎么毁了它!你怎么能……”剑灵尖叫了好几声,突然福至心灵,眼中怒火消失得一干二净,“也对哦……我都要离开了,没人看守这里,毁了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原来如此,你想得很周到嘛。” “……”枝玉一时语塞,七业剑灵与七业的凶名非常不相符。 祁衿望当初究竟是怎么把凶剑剑灵给养成如此天真无邪的性子? 她不想解释什么,随手将这堆神器碎片往山崖下扔。 而后,她才将注意力转回手上的这柄剑上,看着只到一半的结契印纹,微微一笑。 隐藏在体内的修为被调动,强行将那层层叠起的阵文压制着,缓缓打回七业剑身之中。 契约中断—— 剑灵哪怕再天真,也能猜到她要做些什么。 她看着快要暴起的剑灵淡淡笑着,而后反手将剑插回了被劈开一半的石台上。 封咒是为了隐藏银蟾泪的气息,而这外面薄薄的结界就是为了束缚七业罢。 只是经她这么一折腾,结界也维持不了多少时间了。 剑灵叫喊着:“你在做什么……放肆!你!可恶!你都利用本剑灵毁了银蟾泪,还背信弃义!分明说好带我离开的!住手!” “一柄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的剑,哪来这么多和我讨价还价的筹码?”枝玉如释重负,她的语气恶劣,满不在乎道。 “你!” 剑灵不敢说话,它刚刚亲眼看见她一把捏碎了银蟾泪。 那等圣器她都能眼睛不眨一下地毁掉,更何况它一个被她嫌弃的剑灵。 可它又不服气,怎么说七业也是上古名剑之一,怎么能被一个小丫头耍得团团转? 剑灵怒道:“你迟早遭报应!” “那也不错。” 跟着她一个没有以后的人,并不是什么好事。封咒消散后,这道结界明显变弱了,再等个几年它便能自由,不需要她来操心。 剑灵看她这副满不在意的神色,更加气急:“你、你等着!” 话音刚落,坠月谷突然升起一道结界,紧接着地动山摇,她站立的地方一时崩裂,向下坠去。 枝玉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本想借力稳住身形,却在望见那一丛月川槿时愣了片刻。 淡紫色的花团向山崖下飘落,她心猛地一跳,随即毫不犹豫地跃身去接。 花团落进她的手中,她虚握着手,竟缓缓合上双眼。 是母亲在想念她吧…… 她忽然觉得好累…… 为何不能就此解脱呢? 这片刻的迟疑后,她便与那些碎石一并掉下山崖。 剑灵还以为她留有后手,结果什么也没发生,眼睁睁看着她掉了下去。 七业剑身闪烁着光芒,剑灵内心宛如惊涛骇浪,呆滞了许久。 耳边是呼啸的风,她在空中张开双臂,卸去周身流转不息的魔气,像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一般,等待着结束。 可惜,崖下有一片水潭。 千尺深的水潭。 冰冷的水涌进她的口鼻,令她感到窒息。 最终,她还是没死成。 剑灵不知道从哪里逮着一只灵兽,驱使它把沉入湖底的人拖出来。 枝玉放空的思绪被拉回来,疼痛一下子全部涌上来,她没忍住痛呼了一声。 灵兽是一只圆滚滚的白熊,灵熊的爪子太大,抓不紧她的衣裳,它只好咬着她,四肢并用地向后慢慢爬。 大概拖着她爬了十几米远,才找到一棵树让她靠着。 她估摸了下自己的伤势,离死不远。 肋骨断了几根,五脏六腑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枝玉靠着树干咳出几口鲜血,身上湿漉漉的,很难受。 右手也骨折了,裂开的几道口子还在向外不断涌出血液,伤口外翻的皮肉被潭水泡发,皱巴巴的。 灵熊不会止血,甚至嗅到魔血的气息还有点怕她。 可以称得上,雪上加霜。 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坠月谷的特殊阵法压制着魔族本身的自愈能力。她想,如果就这样不管不顾,是不是几个时辰后便能因伤势过重而丧命呢? 死得有点难看,但也无所谓罢。 毕竟,她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她本想闭眼,哪料到这只灵兽一直在蹭她的脸,粗粝的舌苔舔过她滋滋冒血的伤口,大概是想帮她止血。 要不要赶走这只多事的熊? 可她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她决定忽视这只灵兽。 不知过了多久,灵兽庞大的身躯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沉沉的低吼。 它低头咬住她的衣襟就想拖着她走,但是稍稍动一下,便会扯动她身上的伤口。 这一扯一顿,血流得更多了,疼得她低声嘶了口气。 灵兽不知所措,在原地烦躁地打转,没过多久便惊慌地撒开腿跑走了。 是人族的气味,其中还掺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见一片天青色的衣角。 衣角的主人走近,低声呢喃道:“魔族?还有……剑气?” 魔族——自己伤得这么重,被认出来也正常。 剑气——是拿起七业时,沾染上的吧。 枝玉用仅剩的意识缓慢地思考,那人靠近她时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雪松味,以及浓郁的仙力。 看来是仙门的人……仙魔两界的关系只能说一般。 哪怕近来仙盟为了展现三族友好设立了一处叫做“朝来庭”的地方,大部分修者见了魔族还是喊打喊杀、分外眼红。 等等,仙门?仙门! 枝玉打起一丝精神。 “说得不错,我是魔族。”她躺在地上,声音听上去很虚弱。 枝玉试着动了动双手,右手已经没了知觉,只有左手勉强可用。她左手撑在地上,支起原本歪歪斜斜的身子,勉强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树干。 那人再没说过一句话,枝玉只能感受到强烈的视线落在身上。 她暗自感叹了句,还真是警惕。 磨磨唧唧,快点动手啊! 而后,是一声清脆悦耳的剑鸣。那位修者握住剑柄,长剑出鞘。 哦,想必是要动手了!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有一柄漆黑的剑出现在她的眼中。 她开始安静地等待,久到她以为是她出现了幻觉,那人也没有丝毫动作。 晏淮鹤垂头盯着这个重伤濒死的魔族,心底升起一丝疑惑。 坠月谷压制魔族修为,但她身上却有仙气护体,是以重伤至此还能有一口气撑着。 半魔半仙之体…… 他想起师尊似乎在找具备同样特征的人——一个姑娘,和他差不多的岁数。 他的视线对上她的目光。 此人有双摄人心魄的眼,眼里没有光,只有厚重的浓雾与杂乱的墨渍,像是会说话般告诉你,她灵魂上压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故事。 可他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找不到任何恐惧与害怕,反而在他拔剑之后,那张脸露出了一个情不自禁的笑。 坦荡而放松的笑。 仿佛压在她灵魂的重量被她无所谓地抛下了,她不愿意在窒息中继续活着,而他手中的剑会帮她结束过往一切。 晏淮鹤搭在腰间剑鞘的手蓦地收紧,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解脱……凭什么? 月下的影子越发凝实,晏淮鹤恍若未觉自己情绪的变化,他只是盯着她看,从她的眼里望见了自己模糊的身影以及剑锋锐利的寒芒。 他手上的杀业数不胜数,大半都是魔族,有穷凶恶极之徒,也有行差踏错之辈。只要手染无辜之血者,他从不放过。而他手握离厌,亦未曾失手过一次。 这魔修为不低,身上虽无杀孽,却一身重伤出现在坠月谷,实在可疑。 凭他的一贯作风,该是置之不理,在旁观视,或是直接走人。 但此刻,他在漫长的沉默后,开口问:“你为何会重伤至此?” 既非问她的身份与目的,也非问方才谷中阵法变幻的意外,只是单纯问她为何受伤? 枝玉不能理解眼前这人在想什么,她刚刚分明感受到了杀意。 她现在都快痛死了,能不能给她一个干脆? 十四洲的修士如此畏手畏脚吗? “……”她吸了口气,反问,“我为何要告诉你?” 晏淮鹤将剑归于剑鞘内,淡淡道:“若是姑娘能解答晏某的一些问题,我会如姑娘所愿,结束你的痛苦。” 但凡她有心杀他,凭他这几刻的犹豫不决,她都能把刀架上他的脖子。 不过,她的匕首似乎沉入潭底了。 “……从崖上摔下来了。”她挑着最不要紧的事说,也算如实告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几句话的功夫,她也不算亏。 晏淮鹤视线在远处的山崖和她之间来回移动,坠月谷有两座大阵,谷中央的深潭为其中之一的阵眼,剩下那座较为隐蔽,他还没来得及找出。 从她的样子和伤口的程度,能依稀推断个大概,是在方才结界升起不久后摔成这个样子的。 他接着问:“山崖上便是此地的另一个阵眼处,坠月谷的结界是因姑娘而起?” “……是也不是。” 晏淮鹤瞥了一眼她腕间只有一半的印纹,道:“传闻中,七业凶剑剑灵喜怒无常,姑娘莫不是得罪了剑灵?” “是……慢着,是它得罪了我。”而且那剑灵还是个孩子,哪有什么喜怒无常? “想来也是。姑娘手腕上只余一半的印记,便是七业的结契剑纹。等了数千年,却被认定的契主拒绝,它会大发雷霆,当是再合理不过。” 那人说话起来慢条斯理,低沉冷冽,悦耳却不中听,总是精准踩在她的痛处上。 伤口的疼痛刺激着她的情绪,她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快点。” “多谢姑娘解惑,只是先前答应的条件,请恕晏某无法履行。”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仿佛可以一眼将其看穿。 “出尔反尔?你们仙门的人……你想做什么?” 晏淮鹤忽然一撩衣摆,在她身旁蹲下,靠近她。 感受到身前陷入一片阴影之中,枝玉眉头一皱,警惕地望向他。 但见这人从容不迫地解开左手的护腕,右手成剑指,利落划开自己的手腕,说话的语调和方才的截然相反,漠然冰冷:“死多简单,我为何要成全你?”【】 5、昨日枯枝复新芽(四) 陌生的气息笼罩着她,她的感官变得迟钝。 心头涌起一阵不安,没去注意他到底说了些什么,试图用着仅剩的气力往后退去,却被那人钳住下颚,迫使她仰起头。 一者重伤,一者毫发无损。 她的反抗实在没有一点作用。 鲜红的液体滴在唇上,湿润黏稠。 这人见她戒备地咬紧牙关,便用空出的那只手掰开她紧抿的双唇。 为了不让她闭上嘴,甚至直接将手腕堵在她的唇齿间。多余的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他干净整洁的衣袖上。 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手攥紧他的衣裳,抓出褶皱,感到腥甜的血涌入口中,充沛的仙力也一并融进她的体内。 她缓慢地眨眨眼,清冽的气息近乎侵占了她所有的嗅觉。连呼吸也变得缓慢,一下两下,她才从错愕中清醒。 想都没想,枝玉恶狠狠地咬了下去,报复性地瞪向他。 尖尖的虎牙刺进血肉,有什么东西在两人身体内苏醒、发芽。 他察觉手心微微发烫的异样,腕间的疼痛让他一瞬清醒。地上匍匐的影子似乎闪动了几下,晏淮鹤长睫不禁颤动,他像是回过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僭越无礼。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手,缓缓起身。 手心的印记滚烫,他有些怔然地看着手心的印记,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怎么会? 没了钳制,枝玉赶忙退开,她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嫌弃地“呸”了好几声,想要将吞咽下去的血吐出来,看上去毫无生气的双眸浮上一丝愠色,连声骂道:“你有病吧?疯子。” 她从未见过如此行事的人! 那人的手腕看上去鲜血淋漓,划出的伤口和两排牙印触目惊心。他的脸色也略显苍白,和气得红着脸的她相比,更像是一个重伤患者。 晏淮鹤的心思仍在手心的印记上,不解的思绪在心底放大。 只是……木已成舟,多思无益。他压下疑惑,眼底再复清明。 他抬起眼,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距离,简单处理了下手腕的伤口,淡道:“在下名唤晏淮鹤,临涣晏氏。” 临涣? 她想起什么,抬手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那里多了一道形似玉兰的花纹,是临涣晏氏的族徽——朔兰印。 临涣晏氏,血脉极为特殊,族人的血肉有着不凡的效用,堪比灵丹妙药。以防后辈因此被人所害,某位晏氏大能便为族人设下一道禁制。 吞服晏氏族人血肉之人会被刻上一道咒术,受其规制行为,再无法对施血者动手。 后来的晏氏族人甚至围绕这道禁制做出一些调整,研究出被外人称为血契的咒术。 她的脸色越发难看,眉头紧蹙。 “事出有因,还请见谅。”见她怒气炽盛,晏淮鹤总要将刚才的事解释清楚,可又无法将其全部归咎于自己的失控。 说到底,那也是自己的意识。 他一脸温和地道:“此地结界借由地势,以在下目前的修为无法强行破开,还需要借助姑娘的力量。更何况,凡事还是要活着才能解决。” “谁要你多管闲事的!”她身上的伤竟然真的因为他的血而开始愈合,越想越气,枝玉用力接好折了的右手,毫不客气道。 她见过对魔族杀之而后快的,没见过不顾他人意愿强行治伤的。 呵呵,可真是舍己为人。 呸!总觉得嘴里还有血的味道!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回忆了下他刚刚的话,皱起眉:“你以为凭我的修为就能打开这个结界了?真是有病!” 晏淮鹤摇头,有条不紊道:“暴力固然直接,但从源头入手便能事半功倍,姑娘作为七业选定的契主,是打开结界的不二人选。” 她看向自己手腕上残留的结契剑纹,明白了他的用意,她暗骂了句:“卑鄙无耻。” “……抱歉。但事已至此,还望姑娘息怒。”他并不否认,甚至还不紧不慢地道了个歉,仿佛她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可她并不想顺他的意,道:“区区一个血契,我若是任由反噬,拒不听从,又如何?” “反噬?”晏淮鹤摇了摇头,“血契也分种类,我这一种没有反噬。” “……”这么说的话,他到底是有什么自信认为她会帮他开结界的? 凭他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吗? 晏淮鹤右手垂在袖中,虚握着,只觉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烫,他问:“我该如何称呼姑娘?” “你以为我会告……”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受控制,断断续续的字音脱口而出,“祁、祁桑,月川洲祁氏,望海扶桑的桑。” 她猛地捂住嘴巴,难以置信。 这血契还有这种用处? 百年来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及的名字,如今居然从她自己的口中说出来,就因为这个破血契? “月川祁氏?”晏淮鹤像是想到什么,心底的猜想也有了印证,“那么,祁桑姑娘。” 祁桑,也就是枝玉,她一字一顿道:“你最好不要给我任何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晏淮鹤好整以暇道:“嗯,但至少姑娘现在修为受制,尚未到要杀我的好时机。” “……疯子。” 他笑着:“那就有劳祁桑姑娘带路。” “嘁。” - 山崖之上,被一剑劈塌大半的石台显得十分凄凉。 那只救了祁桑的硕大灵熊蹲在一个角落,听剑灵唉声叹气地发牢骚。 不能怪它胆小,那个修士的气息真的很恐怖! 喋喋不休的剑灵忽地停下,它察觉到有两股迥异的气息向山顶而来。 它往山下看去,瞥见两道一前一后踏上山顶的身影,认出其中一人的样貌,七业剑灵立马飞起来,叉着腰隔着老远朝祁桑洋洋得意道:“哈哈哈,知晓本剑灵心善,你终于醒悟,打算跟本剑灵乖乖认错了吗?咦,怎么多了一个人?” 嗅到恐怖的气息,灵熊再度害怕地缩成一团,整只熊哆嗦个不停。 祁桑没搭理剑灵的话,想到这只灵兽刚刚也是被这人吓得跑走,便指着那只灵熊,问晏淮鹤:“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它那么怕你?” “……”晏淮鹤一脸无辜,有些茫然地看了眼瑟瑟发抖的灵兽,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剑鞘,带有一丝自嘲地回道,“或许是杀业过重?” 祁桑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大概是顾及灵兽,晏淮鹤便停在石台外,静静等待。 祁桑朝着剑灵迈步走去,她先是瞥了眼那丛月川槿,又盯着插在石台的深赤长剑细细打量一番。 随后,她开口郑重无比地问:“你真的要认我为主吗?或者,你我打个商量,把这结界解开?” 结界一开,修为也不再受制,她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剑修。 剑灵以为她还是想要拒绝,气道:“打个鬼商量!你还嫌弃我?还想谈条件?你把封咒都毁了,就必须把我带走!” 结契的咒文还留在她手上,不恰好证明了七业的剑意是认可她的。 哪怕剑灵觉得被她所骗很不服气,也无法否认自己还是蛮喜欢她。 上个和它这么投缘的人还是祁衿望那小子,早知道它就不偷偷溜出玉京了。 悔不当初! “好。杀了他,就那个叫晏淮鹤的疯子,只要你杀了他,我就带你走。”祁桑指了指一边站得笔直的晏淮鹤,对剑灵吩咐道。 听到自己的名字,晏淮鹤抬头,神情冷漠,并不把这句话当回事儿。 七业剑灵早就看出那个年轻人修为不低,可它手握坠月谷大阵,此等修为根本不在话下,便轻蔑地道:“区区一个小修士,你这是小看本剑灵的实……” 剑灵的话卡在嘴边,没有继续说下去。 祁桑正抱臂等着剑灵冲上前去暴打剑修一顿,见它张着嘴不说话,侧目问:“怎么?” 剑灵只是飞到晏淮鹤眼前,讶异道:“天衍剑令?你是陆吾的弟子?” 晏淮鹤颔首道:“不错,在下师从烛明尊者。” 七业剑灵听完,虽然它不认识这个什么烛明尊者,但他来自陆吾欸! 剑灵一溜烟缩回剑身之中,认怂道:“我与天衍曾有约定,绝不对陆吾的人出手……绝对不是我没用!” 祁桑失望地叹气:“……果然指望不上。” 七业在诞生剑灵意识不久后,便被扔到坠月谷。 一个看似有着几千岁数的老古董,实则也就三岁孩童的心智。 凶剑七业,和这个孩子气的剑灵全然没有一点相符之处。 她抬手拍了一下七业剑身,被弹出来的剑灵在空中翻滚几圈后便被她揪起衣领。 她向剑灵坦白道:“我来自魔界息岚,虽说你看不出我身上的魔族气息,但我确实是魔族。” “……”剑灵眨了眨眼睛,它试着感受了下结契咒文的气息,确实藏有魔气,“怪不得能闯过迷阵,原来什么都是骗我的!” 它居然遇上了一个十足的骗子!剑灵感到一阵崩溃。 罢了,骗就骗吧,毕竟它没得选啊。 祁桑又问了一遍:“你真的要跟着我吗?” “还用问几遍!”剑灵烦躁地挥动双手,忽地停下来。 也许,她不是在嫌弃它,而是觉得…… 它安静地看着她,大概感受到她的情绪,从她手里挣脱,拍了拍她的头:“我可不会嫌弃你!你也不能嫌弃我!” 祁桑愣了愣,想起过去母亲总会蹲下来,摸着她的头安慰她。 那一日,也是如此。 似乎和剑灵的动作重合在一起,将那个未能落到她身上的温暖续起。 十三岁那年的大雪压垮了那株扶桑树的幼苗,它被埋在厚厚的积雪下,枝叶零落成泥,大半的根系都被冻坏。 可终有一天,雪会融化。 终有一天,旧枝之上,可见新芽。 月川槿在明月下悄然绽开,陌生而温暖的气息萦绕在四周,祁桑长长呼出口气。 这算契机吗?是母亲给她的契机吗? 好好活着……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这百年来自己那般半死不活的样子,会不会更令母亲失望呢? 不,比起失望,母亲会更担心她吧。 她已经跌落谷底了,能不能爬起来都无所谓了。 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原地踏步? 她的眼睛里盛满月色,发自内心地弯起嘴角:“祁桑,这是我的名字,扶桑的桑。” 晏淮鹤侧身看过来,比起回答他时的不情愿,她此时的这句话温柔而坚定。 他从她身上看见的虚无,好像已经被她严严实实地藏起来了,或者说,这才是她最本真的样子…… 夜悬寒月皎,昭回云汉遥。 天光高挂星河之上,却也有一两颗落入凡尘,恰如此景……此人。【】 6、天光欲曙见昭明 澹澹崖上月,重重风入松,寒光溶溶,静待剑起之刻。 七业剑灵立在剑身一侧,对久违的自由感到一阵期待,剑声也随之颤动,发出铮铮剑鸣。 剑声、风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莫名振奋。 祁桑眯起眼睛,先是瞥了眼站在一旁的人,而后伸出手握上七业剑的剑柄。 五指合拢,用力,向上拔起。 适才愈合的几道伤口因骤起的冲力再度裂开,她毫不在意,只是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剑灵身上骤然亮起符文,随后化为一道流光融进剑身之中。 那繁复的纹路攀上她的手腕,接着未完的剑印一点一点向里接合。 还剩一半的石台猛地炸开,飞泄而出的乱石砸出此起彼伏的响声。 坠月谷发出一阵轰鸣,灵气奔涌,碎裂的银蟾泪不知被什么牵引着,化作一道流光飞向此地。 耀眼的白芒闪过,那幽蓝色的珀石碎片猛地嵌进七业剑身,形成拱立中央那颗墨湛石的排布,像是一轮弦月。 她手腕上的结契剑印也有所变化,多了一个不怎么起眼的月牙符文,随着呼吸的起伏一生一灭。 祁桑眼底闪过一丝红光,剑契已成。 紧接着,坠月谷四周的结界开始瓦解,她没来得及思考银蟾泪与七业的变化,便察觉到那股压制修为的力量已然消失。 正待此刻—— 十四洲将修为分为“七境三劫”这十大境界,七境为“参仪、观变、兼神、坤舆、乾元、通玄、乘易”七境,每一境又细分为一阶至大圆满十小阶。 她和眼前这个剑修的修为皆在七境之中。 不过,她的境界如今已至乾元七阶,而他只是坤舆大圆满的境界,足足一境的差距,可谓天差地别。 是以,纵然她身受重伤,实力大打折扣,两人修为的相差之大也足以让她有自信可以按着他往死里打。 她垂下眼,嘴角缓缓勾起一笑,感知着体内汹涌澎湃的魔气,调动起全身的力量,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提剑,沉身,转腕。 剑尖在半空划了一道半弧的月形,锋利的寒芒与凌冽的杀意一瞬迸发。 天际悬挂的满月越发光亮,整个崖顶犹如浸没在剔透的水中,冷意十足。 那冷锋向晏淮鹤呼啸而来,眨眼之间已到逼命关口。 他微微侧身,偏头躲开这一击,眼神一凛,没有开口说话,甚至无视两人之间的契约。 她身上毫不掩饰的魔气浓郁到让他不由得兴奋,体内抑制不住的杀气也被牵引而出。 早知有此一战,不必躲,迎战便是。 手中的三尺长剑已然出鞘,剑身玄黑,剑格上镶有的赤红色宝石是其上唯一的艳色。 名剑离厌。 祁桑听说过这个名字,临涣晏氏历代家主的佩剑,是一把君子剑。 传闻中离厌本为通体玄黑,剑身古朴雅致,素有冷肃傲世之名。 那中间的赤离石曾经也因从未沾染鲜血而显得黯淡无光,看上去突兀极了。 可如今一看,剑身上赤红宝石不再黯淡,倒是有点睛之效。瞧那赤离石剔透的色泽,眼前的这名剑修究竟拿这君子剑手染多少鲜血不言而喻。 虽说她对十四洲剑修没什么了解,但不妨碍她对眼前这人下定论。 寻常人但求一个稳字,谁会像他一般以杀养剑…… 君子?疯子还差不多。 祁桑拉回剑,向他脖颈处横扫而去。 晏淮鹤抬起左手的剑鞘挡住七业,另一只手握着剑朝前刺去,攻守兼备。 她脚尖点地,腾起身,右手张开用力推出剑柄,整个身体在空中翻转,落到他身后。七业以离厌剑鞘为中心旋转开来,削去他的一截长发。 晏淮鹤迅速避开,用巧劲甩开七业,下腰,转剑,向身前滑行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剑朝地面刺去,借由此力,身体腾空,在空中转了个方向。 两人位置互换。 祁桑一把接住被他打飞的七业,动作利落果断地向处于下风的人攻去。 晏淮鹤早有准备,背身抬剑接下她的剑招,而后趁机回身,与她视线相交。 “铮——” 深赤与玄黑,两柄剑交击的声音不绝于耳。两人身影交错,来回数十次,激荡的剑风殃及整个山顶。 虫声歇,月光掩,大片大片的树叶簌簌落下。 战至高|潮,已有分晓。 离厌脱手,咣地一声插|进地里。 晏淮鹤倒在地上,衣袍被剑划拉开好几个洞,身上也已添了几道伤口。 祁桑抬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微微喘着气,剑尖指着他的眉心,居高临下地睥睨他:“实力不济,也敢对我下手?” “咳咳,你的剑法不似魔界之风,这不是杀人的剑法。”晏淮鹤胸腔起伏,他微微仰起头,迎上她的视线,轻咳了几声后道出自己的困惑。 这名剑修的脸侧被剑风划出一道极浅的血痕,脖颈的几滴汗水顺着没入衣襟,长发散在地上,占了些许石子草屑,看着狼狈极了。 祁桑饶有兴致地审视他,这人越是狼狈不堪,她就越是高兴,回:“剑是利器,剑招又怎么可能不为杀人?不杀人者,便为他人所杀。自己的剑势招招凌厉,还不准别人的剑锋利一点?” “确实,剑本为杀|器。” 祁桑点点头,刚刚教训完这人,心情尚可,善解人意地问:“清楚就好,有什么遗言要说嘛?” 她倒不是真的想杀他,只是吓唬吓唬他,出出气。 “遗言?”他像是听到什么不着边际的话,忽地笑了,周身的灵气鼓动,如同灵活的藤蔓向她绞杀而来,竟有同归于尽的意味,“你当真杀得了我?” 祁桑与他的灵力僵持着,蹙眉:“你以为我不敢么?” 这人的眼神里总是掺杂着复杂的情绪,说话语气明明没什么攻击性,行事风格却十分极端。 她的剑都已经抵在他眉心了,只要她想,这人便是顷刻毙命,结果他说话还如此嚣张! 祁桑暗暗沉思,她本就重伤,喝了他一口血也就勉强稳住心脉,调动余下的魔气和他战完,此刻已感乏力,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纵然如此,破开这人的护体剑气,给他来上一剑的余力还是勉强有的。 可瞧他这架势,他身上似乎还有什么剑令做后手,两人同归于尽的可能较大——真要和他死在一处,她想想就觉得不自在。 她看着手心的朔兰印,道:“……算了。解开它,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他先是一愣,随后想起有这么个东西,敛去笑,呼吸间,眼底那翻涌的杀意被尽数藏下,再也望不见一丝波澜。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祁桑瞧这人又换回之前那副温文儒雅的面孔。 他的目光避开她,道:“抱歉,我……不会。你杀不了我,至少,此刻不行。有这道契约在,若是对彼此下死手将会受到反噬。” 若只是教训他,打他几下出气尚可,但真的下死手的话,轻则神识破损,重则神魂撕裂。 他劝道:“姑娘若是实在气恼,大可再打我几下,晏某任凭处置。” 听这毫无歉意和愧疚的平淡语气! 祁桑有些火大,刚刚和她硬刚到底的人不就是他?道什么歉?道歉有用吗? 但他那儒雅随和的长相的确颇有欺骗意味,譬如现下。 可能他说的是实话吧—— “……”当然,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不想和这个人死在一块,那她会浑身不舒服。 再者,她大人有大量,才不会和脑子有病的人过多计较! 祁桑移开了剑。 “可以麻烦放开我吗?”他见她不欲动手,道。 闻言,她重重地碾压踩着的地方,笑了笑,然后才慢慢抬起脚,将他往一旁毫不客气地踹开,冷哼一声:“好呀,不是说有急事?我就不耽搁晏淮鹤道友了,再会。” 最好再也不见! 话落,她便不再搭理他,走到刚刚在他们打斗时险些被殃及到的灵熊边,灵熊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祁桑从七业嚷嚷的话语中捕捉到重要信息,俯身问:“七业同我传音说,你之前一直跟着它。那么今后,你是打算留在谷中,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呢?” 灵熊听得懂她的话,瞅瞅七业,又瞧瞧遍地狼籍的山顶,在原地一点一点缩小,小到只有她小臂那么高。 祁桑温柔地笑了下,俯身将它抱起来,便准备先行离开。一百年了,她既然选择离开息岚,也得为以后做个打算。 也不知秦爷爷和祁若瑜有没有找过她,她如今应该先回谷中看看。 虽说,她似乎有点忘记那地方在哪儿了…… “咳咳——姑娘,还请留步。”晏淮鹤从地上站起来,拦下她。 她不解:“怎么?” “这道血契我会想办法解开,但在此期间,你必须跟着我。” “凭什么?”她一头雾水,并不想听他的鬼话。 “因为……”他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自然是事出有因。” “……”祁桑转身便走,真当这个血契能指使她不成? 晏淮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解释:“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同我的师尊——烛明尊者一见,这是原因之一。” 她停下了步伐,想起什么,问:“烛明尊者——陆吾的剑尊,他是不是叫筠泽来着?” 尊者这一敬称源自玄易阁每百年颁发的仙尊名录,此名录乃是根据各位乘易境修为以上的大能对十四洲的贡献而评,如今在册的尊者一共五十一位。 而剑尊这一称号则出自疏泉霞地的天地碑,天地碑是某位上古大神的手笔,由天地之气孕育,知晓天道秩序,其上除去重大纪事,便是各族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五圣兽、人间仁皇、妖域君王、魔尊魔君等都在上面写有姓名,以作公示。 剑尊,便指当世剑道巅峰之人。 “不错。” 祁桑想了想,一些旧事浮现在脑海中,不小心呢喃出声:“那个满十四洲乱逛、没个正形的筠泽?” “……师尊在十四洲游历时倒也并非无所事事。”他纠正道。 当人家徒弟的面吐槽还被听得一清二楚也太尴尬了,她连忙补上一句:“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顺口说出来了……” 等等,她为何要解释? 祁桑晃了晃脑袋,转过身问:“五大仙宗之一的陆吾,我一介魔族进得去?” 他微微颔首,保证道:“自然。” 祁若瑜如今大抵在玉京,她一无信物,二来实力也不够硬闯,定然是无法进去的,明瞳谷的方位她也记不清了……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剑修去陆吾找筠泽,反而是最省事的方法。 左右他打不赢自己。 只不过,这未免也太巧了—— “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哄骗我的说辞?” “因为我曾在师尊口中听过你的名字,也知道令堂乃是憬月剑君——祁若槿。”晏淮鹤道,“说起来,家母曾与前辈有几分交情。” 她沉思许久,掂掂手中的长剑,最终决定答应:“……好。” 七业散作一团赤色的雾气,在她的右手上凝成一只玉镯。 她走回来,突然注意到腰间挂着的令牌——枫睢交给她的东西,居然没掉。 于是,她有了一个不错的想法,朝他伸出手:“借你的剑一用。” 晏淮鹤看向她的眼睛,不明所以地将剑递过去:“你……” “谢了。”她接过剑,那剑入手微冷,却并不抗拒她的气息。 比剑的主人顺眼多了。 祁桑向空中抛去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挥剑轻轻一斩。 咔嚓,一块令牌应声而断。 她接住断成两截的令牌,确认这上面残留着被仙气破坏的痕迹,便随手扔下山崖,毫不留恋。 祁桑想,枝玉这个身份,就留在坠月谷的无边月色里吧。 像她沉入潭底的那些东西,了无痕迹。 晏淮鹤大致看清了她的意图,没说什么,只是从她手里拿过离厌,道:“已然耽搁多时,走吧。” “那便请晏道友带路了。”祁桑回以一个无害的笑容,一身轻松。 她的笑让人瘆得慌,好在晏淮鹤本身也不是个正常人,应了一声好后,便御剑升空。 祁桑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没有用剑,御剑飞行哪有自己飞来得得心应手! 这家伙居然是筠泽的弟子,这也太巧了吧? 那她还要不要再打他几顿消气? 还是说看在筠泽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算了,以后再想,反正人跑不了。 - 远在息岚渊域的望极王殿内,一身疲态的人走回寝殿。 钟檀跟着他身后,恭敬地垂着头。 枫睢揉了揉眉心,脸色一变,挂在腰间的玉佩乍然裂开。 钟檀上前一步:“君上?” “坠月谷可有异样?通知守在谷口处……你留下处理要事,我去一趟坠月谷。”枫睢盯着玉佩的那道裂口,神情闪过一丝慌张,他从袖中拿出一块金黑的令牌丢给钟檀,抬脚便走。 慌忙接过玺令的钟檀一脸茫然:“啊?君上!可、可是枝玉殿下出什么事了?” 没有任何回应,刚刚还站在自己身侧的魔君一眨眼功夫就已消失在原地。【】 7、海市蜃影窥前尘(一) 晏淮鹤此行是为救援陆吾弟子,才会途径坠月谷,祁桑并未追问详细情况,安静地跟在后头。 是以,两人一路无话。 怀里这只灵兽叫竹悠,是七业闲来无事取的。 小竹悠虽是灵兽,却不怕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魔气,反而对晏淮鹤这个出身正统仙门的弟子忌惮得很,一个劲儿往她怀里钻。 她无意瞥去一眼,这人身上的煞气居然比她的还重,也不知杀了多少魔类妖物,再结合方才的经历,此人绝对不是个什么善茬。 但……既来之则安之,烛明尊者与母亲交好,她幼年也时常见他,按照辈分要唤一声“阿叔”。 此去陆吾,或许能从筠泽那里联系上祁若瑜。毕竟,她若是一身魔气闯进玉京,以她如今的修为,怕是会被一掌拍出来。 只不过,祁若瑜——那家伙会希望见到她吗? 祁桑忽地不敢去深思,百年岁月能改变的事太多了,更何况自己并不讨喜不是吗? 晏淮鹤行至北方一处幽静的山林前停下,纵身落在地上。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玉盘,看着上方毫无反应的指针难得露出疑惑的眼神。 此块玉盘叫做“七星仪”,可以感应到陆吾弟子身上的剑令,乃是专门用来寻人的。 此地偏僻,求救的弟子也只是以飞信说了个大概的方向,并未细致言明具体方位。 可此刻七星仪没有半点反应,四周更看不见一点村落的影子,与信中所言相差过大,或许应该冒险深|入这片密林? 林中的无边黑暗蔓延进他的双眸中,显得他的神情更加莫测。 祁桑没注意他的反应,见他停下,她也跟着落在地上,而后分出些注意去感应手腕上的七业。 七业剑灵被锁在剑中正胡乱蹦跶,嚷嚷不停。 银蟾泪嵌进剑身,对剑灵影响十分之大。 剑灵连化身出来都不行,只能通过传音和她交流,她刚才嫌弃剑灵太聒噪,将识海与剑灵的连接断去。 现在再看,剑灵倒是一刻不歇,居然能闹腾一路也不觉得累。思及此,她便没有把灵识再接回去。 银蟾泪说到底是神族留下的圣器,碎片中蕴含的浩瀚灵气打乱了七业剑身原本稳固的力量流转,必须想办法将其引导回从前平稳的状态。 可她也不清楚该如何炼化银蟾泪,她目前的修为和神器对比起来,可谓是天壤之别。 心有余而力不足,剑灵再怎么吵闹,她也没办法,只能往后徐徐图之。 “祁桑姑娘。” 她回过神:“嗯?” 晏淮鹤单手结印,试图找出一条明路,分神问她:“冒昧一问,若是之后我对魔族之人出手,姑娘可会出手相阻?姑娘的实力远在晏某之上,还望姑娘如实告知。” 这人自收敛了想要和她以命相搏的疯魔劲后,看上去就顺眼许多,行事也蛮有礼貌的。 但触上手心莫名其妙被刻上的印记,她又感浑身都不舒服,就硬装吧! “你若只杀该杀之人,我没有意见。但牵连无辜,我并不赞同。当然,有这个破血契在,你可真是假惺惺。”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脸色并不好看。 手上的血契真是个解决不掉的大麻烦…… “这样啊……” 他双指成诀,在空中划出几道简易的符文,随后指尖轻轻点在额心,白光一闪,他的眉心骤然显出一道灿银色的印记。 七业口中的天衍剑令,有类似破开迷障、静心凝神的效用。 他回过身,垂眼看她,气质陡然一变,眼眸淬着冷意,带着些固执的口吻,平静陈述:“可对晏某来说,邪魔一类,皆是该杀之人。” 祁桑看不惯他那个样子,哼了一声,轻飘飘回:“噢,真可惜,你杀不了我欸。谁让你错过机会,还打不赢我……啧啧啧。” 晏淮鹤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微笑道:“我明白姑娘的意思了。那么,便一同进去吧。” 听完他的话,她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密林裹着一层诡异的雾气,像是静静等待猎物的深渊巨口,蛰伏在黑夜中,只等他们送上门来。 她体质特殊,身上流着魔族与修士的血,也就是俗称的仙魔之体,感官要比常人敏|感许多,也能凭借肉眼看见一些特殊的东西。 晏淮鹤需要天衍剑令加成才能看见的迷雾,很明显就是某个修为不低于他的人设下的阵法。 她不解:“这么大的幻阵?你……” “姑娘不必忧心,请罢。”他的语气平平,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祁桑挑了挑眉,这人顶着天衍剑令踏进去,是生怕对方发现不了吗?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到底是有持无恐,还是无所谓自己的生死呢? 她跟上他,颇为无奈地呢喃了句:“当真是不怕死,居然拿自己当诱饵。” 林中一切正常,除了太过安静,倒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他们漫无目的地闲逛着,踩过干枯树叶的声音异常清晰。 这地方太黑,不透一丁点光,只能靠着那枚天衍剑令照亮前路。祁桑落在后头,走得小心谨慎了些。 晏淮鹤大抵是觉得她过于警惕四周了,便出于礼貌问:“可要牵着?” 牵着干嘛?她又不怕…… 见她困惑又嫌弃的眼神,他先道了句“得罪”,而后隔着衣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祁桑惊了一下,没有甩开,不解地迎上他的视线。 识海里突然响起他的传音:“陆吾第一百一十七代弟子的试炼地本该在朝雨尘,不知何故,有一队弟子竟意外失踪,未能按时到达。两日前,失踪的弟子以飞信向宗门求助,信上所说便在此地。” 方才路上,她并未同他询问此事,他便没有多言,现下,还是交代清楚较好。 祁桑眨了眨眼,有些抵触陌生的神识给她传音。按理来说,这人修为比她低,神识也没她强,是不足以破开她识海的禁制给她传音的。 不会又是这个破血契的效用吧? 她一边掩下脸上的惊讶,一边戒备回:“你告诉我这些是何故?我可不会帮你……” 晏淮鹤板正地解释道:“姑娘既然陪晏某走这一趟,自然要清楚来龙去脉。” “你要是真有良心,就不该拉着我一起进来。”祁桑对他的假惺惺嗤之以鼻,想到什么,“你该不是怕我趁机逃跑?” “……姑娘莫非没有过这个念头?” 好吧,她承认,确实有想过,说不定她一个人在林子外等得无聊时,就心血来潮直接离开了。 “咳咳——” 她的目光移向别处,转开话题:“我可是魔,你没忘记我的身份吧?” “两者不该混为一谈。”晏淮鹤淡淡道,“更何况,姑娘善恶分明,是不会乘人之危的。” “那当然,以为我像你一样吗?” 瞧他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祁桑也不好说什么,明明那么厌恶魔族,把她冷处理不就好了?她又不会因为这些事出什么问题。 不对,他分明才是那个最大的问题!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句十分模糊的话,他强迫她喝下他的血时是不是说了什么话? 祁桑想不起来,只好作罢。 在他将要松手前,她突兀地问了句:“等下会见到陆吾的新弟子?” “若他们还活着的话。”他的语气平静得过于冷漠。 哪有人还没寻到就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祁桑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着的衣裳,又问:“……你不怕我被认出来吗?就算我身上的魔气很难被发现,可这身衣饰……” 仙宗弟子的衣饰会绣上独有的宗门徽记,魔界也有。 晏淮鹤没有想到这一点,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会儿。可他的芥子符内并没有女子的衣物可供她更换…… 看见他略显茫然的眼神,祁桑会意了。 她问:“你觉得被认出来的可能有多大?” 他认真打量着她,得出结论:“若是细看,便是十成十。” 她也这么觉得。 枫睢虽对她的日常生活不闻不问,但再怎么说,她也挂着一个殿下的名头,身上大部分的东西都刻有息岚王印。 息岚王印跟在身上贴了个“我是魔族”这四个大字没什么区别,认不出来才是眼瞎。 她把小熊塞进他怀中,拆下头上仅剩的饰品,以及右耳的耳环。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她朝他伸手示意道:“把你的发冠借我。” “……”晏淮鹤难得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接过灵兽后便直愣愣地站着没动,视线落在她伸出的手心,沉默了许久。 竹悠快吓死了,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生怕踩脏了这名剑修的衣袍,然后被一剑斩了。只好眼巴巴看向祁桑,希望她能早点把它抱开。 “嗯?快点。”她朝他催促道,难不成要她披头散发? 晏淮鹤最终还是没有取下头上的发冠,而是从芥子符拿出一条绸缎的发带。 她看了眼,也能用。 便抽走那条发带,把发簪和耳环丢在他手上。 她咬着发带,利落地束起长发。 发带尾部坠着蓝苍的珠子,在空中荡了几圈。 她双手比划着两人身形上的差距,犯了难。 晏淮鹤身形修长,虽说她也不算矮,但她的头顶也仅仅只能到他下颚的位置。 他的衣袍对于她来说太过宽大了…… 他深吸了口气,似乎在挣扎,随后闭上眼,呼气,认命般拿出一件旧外衣:“是十六岁时的衣裳,应该合身?” 她没有马上接过衣裳,随意扫过一眼后问:“十六岁?你能保存它这么久,应该意义不同寻常吧?” “要不要换?”他答非所问。 祁桑犹豫不决:“嗯……要不我去外面等你?我肯定不跑。” 衣物这等随身物件最是容易弄脏破损,万一她一个不小心划破哪里,岂不是很得罪人? 他不为所动:“应该合身?” 祁桑同他僵持在原地,用眼神表明自己的抗拒。但他视若无睹,将外衫递近了些,而后,背过身去将眼闭上。 这是不容拒绝的意思。 “反正真破了,难过的也不是我,穿就穿!” 她把脱下来的外衣直接往他身上砸,动作迅速地套上这件绸缎青衣。 晏淮鹤动作滞笨地拿开砸在身上的外裳,上面绣着大片大片的九叶藤纹,那是息岚特有的魔植,裹在衣裳里的玉腰带也非寻常魔族用得起的料子,更何况,这般明显的息岚王印…… 能用上王印的无非是王族,息岚之中只有两位殿下—— 大殿下枝玉是枫睢的独女,生母不详,二殿下彦灼是前任魔君彦沉唯一活下来的女儿,生母出自梁渠族。 那么,祁桑的身份可见一斑。 他默默叠好这件衣裳,将它和其他饰品一并丢在芥子符的角落。 晏淮鹤这件衣裳以碧水青为底,缀以天水碧色云纹,衣摆开着大片大片的朔兰,双袖以银线各绣着一只展翅待飞的白鹤。 祁桑折了两下袖子,理好衣襟,除了衣摆委地,容易绊到自己外,还算合身:“哦,差不多,刚刚好。” 晏淮鹤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将小熊塞回她的手里,再抱下去这灵兽怕是要闭息昏厥。 思及之后无可避免的冲突,他又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叮嘱道:“如非必要,还望不要动武,也请离一些脏乱的地方远点。” “……我说了我不穿的。”祁桑张了张口,觉得他要求太多,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改了个说法,“罢了,我会注意的。” “有劳。”晏淮鹤道。 祁桑交代清楚:“等下他们若问到我为何会披着你的衣裳,你就说你在魔兽手底下救下我,但身上沾了魔兽的血,又无其他衣物替换,你只好借了件给我。” “你放心,他们不会多问。” “为何?你人缘不好?还是你恶名在外?” 晏淮鹤默了一瞬,无奈道:“……我一向独来独往,极少有人会过问我的私事,姑娘不必因此困扰。” “说的也是,仙门的人应该不像魔族那么八卦……那我放心了。”祁桑松了口气。 他们这一折腾,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 两人又陷入默契的沉默。 祁桑感到无聊,手上的镯子闪了闪光,剑灵的声音响起,在她的识海里滔滔不绝地道:“你们这些后辈啊,尤其是你,出门在外什么东西都没有!像本剑灵之前认识的那小子,连吃的零嘴他都往芥子符中塞!” “我的东西不是跟斗篷一起沉到潭底了?” 祁桑意有所指,七业剑灵听得心虚,嘟囔道:“谁让你骗我……就算我不怎么在乎银蟾泪,但好歹也是我看护了几千年的东西,你毁了它不说,还想撇下我,我一怒之下失了分寸……本剑灵不是把你捞起来了吗?” “是捞起来了,命没了半条。”祁桑半开玩笑地逗它,而后突然问起,“谁将你从玉京偷出来的?” “偷?不算偷,这件事你为何要问?” “自然是有关。” “慢着!三千年的时间,你不会是祁衿望那小子的闺女吧?”剑灵觉得它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不是。”她否认得很干脆。 “其实……那日,是我自己溜出来的。正巧撞上那个人,呃,这个名字说不得,他把我绑了,丢去坠月谷代替望月剑看顾封印,说是要我静等有缘之人。祁衿望去闭关了,虚极峰上啥都没有,好在那小子往剑上贴了一张稳固我灵体的符箓,我才能背着自己跑出去。” 她想了想那时的画面,一阵无语:“……” 七业的解释简直是越描越黑,祁桑大概猜出来当年什么情况,冷冷地哼了一声。 晏淮鹤听到声音,不解地看向她。 意识到自己哼出声,她连连摆手,干笑道:“这林子有点阴森啊。” “……” “快到尽头了。”她指了指前面蜿蜒而下的小径。 他额头上的天衍令隐去,眼底掠过一丝亮光,回:“嗯。” 祁桑自然地搭上他的手腕,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在识海传音:“那人费尽心思地骗一个陆吾的弟子过来,却又不在林子里下手,该不会是你的仇家?” 晏淮鹤解释:“我会接到这份信实为意外,因飞雪峰长老另有要事,掌门便叫我代为前来。” “那倒有可能是擅长幻术、但毫无武力的梦魔作乱。我能感知到的魔气很淡,梦魔确实符合这一特征。”她接触到的魔族也不多,只能给个模棱两可的方向。 只不过,擅长幻术的,总让她想起一些不太好的记忆——【】 8、海市蜃影窥前尘(二) 两人出了林子,踏上一条蜿蜒而下的小径。不远处有十几户人家,是个不大的村落。 屋舍零散地卧在山脚下,纸糊的窗子透出烛火光亮,映着几道模糊的人影。 荒郊野岭,林子里又有不知名的幻阵,居然还能有这么多人住在这儿?祁桑暗自疑惑道。 诡异之处,毫不掩饰,颇有些挑衅意味。 他们走近没几步,不知从哪窜出来一个半大的孩童,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双丫髻,粗布衫,脸上被夜风吹得红扑扑的,那双眼睛倒是黑亮,一眨不眨地瞧着他们:“呀,又来了没见过的大哥哥大姐姐!你们也是来降妖除魔的吗?” 两人见到这孩子的第一眼,脚步微顿,不约而同地向彼此看去。 若不是这孩子出声,他们甚至察觉不到她的气息。非人非魔,非鬼非妖…… 祁桑有了猜测,却也不是那么肯定。 这剑修的同门都在这里困着,直接打上去好像也不行,远没有她在魔界行事来得自在,束手束脚得很。 “……”她没说话,拍了拍晏淮鹤的手臂,示意他去回这个孩子的话。 她在魔界待久了,早已忘了要怎么和声细语地同孩子讲话,生怕出口吓着她或者惊动这东西的同伙。 交涉一事还是交给他自己罢,她在一旁看着就好了。 晏淮鹤被打得愣了一下,手心的印记微微发烫,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她的意思。 现下尚不知眼前这女童的真身为何,村中百姓是否安然,求救的弟子近况也不甚明晰,自然要按兵不动,徐徐图之。 他也同她一并沉默着,祁桑见状,朝他使了好几个眼色,快说话啊! “我……”晏淮鹤舒了口气,反应慢了半拍。 两人的契约实则并非寻常血契,而是…… 她的情绪依着手心的契印传递过来,搅得他的气息一时不稳,周身护体的剑气摇摇欲坠。 “冷静。”他在她耳畔低声提醒。 她回:“我很冷静啊。” 就是心里想的东西多了点,离开魔界第一日居然同修士来救人,太新奇了。 等会儿说不定还能碰见故人,这次她一定不会放过那个东西。 祁桑亢奋的思绪顺着这道契约轻而缓地落进心湖,泛起层层涟漪,令他再无法平静以对。 他敛下眉,适当和祁桑拉开了些距离,只要身体不靠得太近,这同感便也没那么强烈。 那女童朝身后招了招:“易哥哥,你的朋友来找你们啦!” 话音刚落,一位穿着与晏淮鹤相似的年轻男子从拐角匆匆跑过来,脚底生风,一时刹不住脚,急中生智左手把住一旁的木桩才堪堪停住。 这出场着实把祁桑吓了一跳,这就是晏淮鹤的同门? 那人一眼便认出晏淮鹤的身份,也不顾形象如何,喘着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我认识!是、是仰灵峰的晏淮鹤师兄!晏师兄啊,你终于来了!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晏淮鹤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避开这名弟子伸过来的手,抬眼打量那人:“你是……” 祁桑在他身后瞧着,晏淮鹤在这人靠近之时,动作有一瞬僵直,怪不得刚才一句话不说,他怕是也不善应付这类人,没比她好哪里去嘛。 她心情大好,情不自禁弯了眉眼。 那人听完,双手一拍,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道:“啊……忘记了!晏师兄,我是数个月前刚入门的新弟子易云烨,此次试炼小队的领队。” 晏淮鹤颔首,问:“其余四人呢?” “他们几个去挨家挨户贴符箓了,我和小雯负责这一块。”易云烨手上确实拿着几张伏魔灵符,拿在手里晃了几下。 他接着讲述了一遍当前的情况,一口气说完都不带停顿:“事情是这样的,三日前我们一行人误入阵法,被传送至此。可林中诡异,实在是找不到法子离开,又听闻此地有妖魔作乱,便打算替村民除完魔再走。可我们不仅没能除魔,一身灵力也消耗得七七八八,只好发信求助。果然还是宗门靠谱,来得如此及时!” “妖魔?是什么样的妖魔?”晏淮鹤若有所思地问。 易云烨摇了摇头,他这三天压根没瞅到妖魔的影子。 倒是他旁边的小雯突然抖了一下,害怕地缩起身子,颤声道:“我、我不知道,很可怕,张牙舞爪的鬼魂,每每夜半都会发出奇怪的叫声,张叔叔他们都被吃掉了。” 话音刚落,易云烨顿时义愤填膺,发出一阵抑扬顿挫的感慨:“这魔无影无踪,气息杂乱,根本不知该从何处入手。只能叹自己的修为不到家,才让邪魔猖狂!” 祁桑无奈地摇了摇头,晏淮鹤的同门不去说书当真是可惜了。 看来这位叫易云烨的陆吾弟子是真的没有察觉这孩子有问题…… “晏淮鹤。” 他闻言侧头倾听,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祁桑只是拉过他的手,传音道:“你也发现了吧,此地不只有魔气。” 他看了眼搭在腕间的手,再对上她很是随意的眼神,应了声:“嗯。” 她的体温比他还要低上一些,方才在坠月谷时倒是没有察觉到,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吗? 晏淮鹤眼睛缓慢地一眨,本欲说上些什么授受不亲的礼法,却又默默咽下,他今日不合礼法的事做得还少吗? 想来魔界民风开放,不拘于此,他又何必在意呢? 祁桑见小雯频频回头,那双炯亮的眸子盯着他们,咧开嘴笑得怪渗人的,便在他愣神的片刻又拽了拽他的袖子,道:“虽然还没能看明白,但待会儿就能知晓了。你先和你师弟把情况梳理清楚,等会儿不用管我。” 他猜到她可能要独自行动,慢慢地在意识里回了句:“有契约在,莫要乱来……” 她有说她要干什么嘛?什么都不清楚就将她定罪,呵,等下谁拖谁的后腿还不一定呢? 祁桑抿了下唇,连忙甩开他的手,鄙夷地看向他,就知道拿这破血契来压她,之前应该多打他几顿! 易云烨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立着的姑娘,好奇问:“晏师兄,这位是?” 又察觉到她身上的衣裳并不十分合身,袖口稍显宽大,倒像是师兄的,双眼瞪得更大,连忙收回目光:“这这这——该不会是!是!” 易云烨一惊一乍的,不知他究竟想了些什么。 祁桑挑眉,无奈地向晏淮鹤瞥去一眼:“……”不是说没人会问? 晏淮鹤垂眸,装作没发觉她质疑的眼神:“……” 常年修炼,对同门知之甚少,他判断有误实为正常。 “朋友!自然是朋友。”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又连忙编了个借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近日气运不佳,御剑时摔下湖中,幸得晏道友出手相助,想着或许能尽些绵薄之力,便跟着一起过来了。” 晏淮鹤回忆了下她之前想的说辞,似乎完全不一样。 易云烨信了,点头:“哦哦,原来如此。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叫我祁桑就好了。”她走近了些,“不知能否让我看一看这张灵符?” “当然可以。”易云烨抽出一张符递给祁桑。 她顺手接过,淡淡扫了一眼,指尖划过其上的朱砂,符文寸寸剥离,变成一张空白的符纸。 她转头问晏淮鹤:“会画基础符箓吗?” “要哪一种?”晏淮鹤看向她。 “离火符。”她将符纸拍到他手中,毫不客气地指使他,“方才你救我不就用了专门破阵的灵符?早猜到你会符术,品级越高越好。” “方才?”晏淮鹤见她朝自己眨了眨右眼。 救她……他当时说的借口是为破坠月谷大阵。大阵有两道相辅相成的主阵,他破了一道,另外那道以七业为阵眼,上为坤下为坎。 离火…… “我知晓了。”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他双指并拢,以灵力为墨,引天地之气落于符纸上,几息之间已成一张品质不凡的离火符。 祁桑总觉着他的动作有点眼熟,这念头一闪而过,她也没怎么在意。 易云烨不解:“要离火符何用?” 祁桑拿着这张符,仔仔细细察看一番,确认是她要的那一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将其折了两下后,她走到小雯身边,问:“你是叫小雯?” “对啊,大姐姐,我怎么了嘛?”小雯毫不怕生,直视她的目光。 祁桑道:“看你穿得不多,这么冷的夜里还四处走,不怕冷么?” “当然不怕咯,之前没有厚衣服穿,总是冻伤手脚,如今已经很暖和了。” 她拉过小雯的一只手,将符纸塞进她的手中:“此符名离火,凡人贴身携带便有威慑呵斥小鬼小怪的效用,还能取暖……我便借花献佛,把它送给你了。” “啊……”小雯神情忐忑地看向易云烨,不知要不要收下。 易云烨挠挠头:“是我考虑不周,居然让一个孩子跟着我奔波,还是祁姑娘想得周到。” 小雯接过符纸,扬起一个笑:“那就谢谢大姐姐啦。” “不必客气。” 晏淮鹤对易云烨吩咐道:“召集其他弟子,将所有人聚到一处,普通的灵符对此物无用,分散开来恐会再生意外。” 他伸出手在易云烨身上轻点了几下,银光灿灿的“天衍剑令”随之出现,只一瞬便缓缓隐去。 天衍剑令尚存,证明这些东西还没有对他们动手,晏淮鹤暂且放心了些。 祁桑则对小雯道:“不知我们可否去你家暂歇片刻?半夜赶路,我觉得有些口渴。” “好呀!易哥哥这些符不贴了吗?” “不贴了不贴了!”易云烨摇头,“我立刻将所有人找来,就在小雯家汇合罢。” “嗯,有劳。”晏淮鹤颔首。 离厌剑随意动,自行离鞘跟上易云烨。 小雯上前带路:“那大哥哥大姐姐,请跟我往这边走。” 祁桑应了声:“好。” 村里忽地吵闹起来,有人相继打开大门走出屋子。 在拐了三个弯后,他们停在北边的院子前。此处较为偏僻,但还算开阔,应该能容纳下全村的人。 晏淮鹤在外面单手捏诀,造了个简易的结界。随后,往角落站着,村民见他这样,也无人敢上前,只是低声和一旁的人交谈。 没等一会儿,易云烨带着最后一户人家过来。 晏淮鹤扫过笔直地站在面前的其他四名弟子,挨个问了下情况,和易云烨说得差不多。 确认他们身上的“天衍剑令”完整,没有被控制或调包的痕迹后,转头想同祁桑说些什么。 结果,身后只有坐在木凳上研究那张离火符的小雯,刚才安安静静靠在一旁的人不见踪影。 因有契印的影响,他会下意识忽视、甚至忘记感知她的气息,这下,倒让她钻了空子。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朔兰印,没有变淡,所以她没走远? 晏淮鹤沉默了片刻,似是想到什么,朝面前的弟子又拿了一张符纸,而后简单吩咐了几句。 祁桑确实没走远,她避开人群,走到一口枯井前。那地方似有黑气萦绕,是魔族的气息。 手腕上的玉镯变回剑形,她握着剑柄往井口敲了敲,剑气凝于一点,直直往井底而去。 不消片刻,一团漆黑的雾气惊叫一声,从井底窜出,黑雾散开,露出它小巧的身体,模样像猫,长着两个尖耳朵,短尾巴,毛发较长,手脚缠着干枯的藤蔓。 祁桑辨认出这小魔的气息,像是梁渠一族,可这……这和彦灼的原形怎么长得半点都不像? “梁渠族?” 小梁渠兽浑身颤抖,捂着头,害怕极了,连声哭喊:“啊啊啊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魔在此安安分分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求大人饶小的一命!” “……你一直在此?” 它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不用怕,我并非仙门修者。”自己身上的魔气本来就淡,被晏淮鹤斗篷上残留的气息覆盖,倒也不怪它辨别不出。 它伸长脖子嗅了嗅,拿爪子抓了抓耳朵:“九叶藤的香味?居然是息岚王印——祖宗大人!喔,居然是祖宗大人!小的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几十年了,您是专程来救我的?” “不——” 祁桑摇头,话还没说完,便听它惨叫一声:“嗷呜……您若不救救小的,再待个几十年小的就要饿死了!求您带小的出去吧!” 祁桑接着被打断的话继续说下去:“不是专程。我有些问题想确定一下,不要紧张,麻烦安静听我说完。” “好的好的,祖宗大人您问。” “此地的幻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来话长,当年小的年轻气盛,仗着自己可以隐蔽气息的天赋便打算出来闯荡一番……” 她不耐烦地打断:“说重点。” “此地幻阵只进不出,小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应该与那林子里的渊罅裂口有关。” “渊罅裂口么……果真如此。” 这下就知道那片林子里的幻阵为何不会攻击他们了,这幻阵原来只是为了遮掩渊罅裂口的气息而设下的。 渊罅,乃是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混沌之地,其中诞生的、不知名的怪物会不计代价吞噬一切生息,只为了将天地重归虚无。 久远的上古之时,四大御神感念苍生苦楚,合力将之封印。 这封印安稳数十万年,直到万年前封印出现松动。封印常有破损之处,这破损之处外泄出来进而形成的裂隙坍塌之地便被称为“裂口”。 祁桑自顾自地喃喃:“渊罅中,擅长幻术的东西很多,但无气息,又喜成群结队、变幻人形与人玩耍的倒是只有——‘蜃’了。” 她一面说,一面将剑收回,转身欲走。 小梁渠兽急忙跟上来:“等等,祖宗大人!您等等我,带小的一起走啊!” 祁桑吓唬它说:“和我一处的还有位陆吾的剑修,你不怕被他一剑砍了?” “剑、剑修?祖宗大人,您是要弄那个修士?那小的确实会拖后腿,可……可大人您千万不要嫌弃我,带小的走罢,求求大人了!”说到最后,这只小梁渠兽甚至撒泼打滚了起来。 她沉默片刻,才道;“……算了,你跟上吧。” “这就来这就来。”小梁渠兽嗖地追上来,但心底还是对那个修士感到害怕,看了看祁桑怀里困倦的灵兽,灵机一动,便将身子缩小,想往小熊背后藏。 竹悠一只灵兽哪里肯让魔物钻它后背去,发出呜呜的抗议。 祁桑想了想,问:“要不你去我的‘界’里待着?但那地方不止有魔气,还有一道灵锁。这灵锁散发着浓郁的仙气,你要注意避开点。” 界,是境界突破坤舆境后便会随身存在的独立空间,比起芥子符那些储物的物件,“界”有个好处便是能藏活物。 仙气?仙魔之体? 小梁渠兽一时错愕,息岚王族秘辛,它也只在梁渠族听过,传闻息岚大殿下的生母乃是十四洲修者,所以…… “您、您是枝玉殿下?” 祁桑做出噤声的手势:“枝玉已经死了,你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无名之辈,清楚吗?” “您、您放心,小的一定守口如瓶!” “守口如瓶?倒也不会有人找我……别被灵锁之气伤到了。”她将小梁渠兽拎起来,放进自己的“界”中。 她想了想过会儿可能会发生的遭遇,又给竹悠在它额头上画了道护体咒符,她能调动的灵气有限,这咒符作用不大,但应该能保护它待在“界”中不受伤害。 竹悠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手心,转眼就进入到她的“界”中,和那只小梁渠兽干瞪眼。 祁桑走了没几步,就迎上持剑寻来的人,还有他身后的小雯。 这么快就找上来了,动作还算利索。 她问:“都确认完了?” “嗯。”晏淮鹤点了点头,这村子里并无活人,那些村民都是由某种怪物变幻而来。 祁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那么,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9、海市蜃影窥前尘(三) 伴随着祁桑话音落下,风忽地止了。 小雯闻言,面色大骇,猛地向后退去,只因这两人身上的杀意暴涨,灵力交缠聚集一处,发出阵阵爆鸣。 那张被她撕毁的离火符一瞬燃起,火焰之下,寒意透骨的冰雪铺天盖地般向她袭来。寸寸白霜攀上她的手臂、脸颊,阻下她的退路。 火对她起不了什么作用,所以才没有扔了这符。谁知这并非离火符,而是石火化霜符。 她想起那时这两人莫名说的那几番话,天真烂漫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小雯被纷飞的寒霜冻住,形貌消散,变作一团雾气逃散。 风声渐起,裹挟着霜雪越发凛冽,雾气之中凭空出现几只目光狠厉、张牙舞爪的怪物。 祁桑正对着晏淮鹤抱臂而立,对周围的变化视若无睹,神情自信,悠悠地说:“说到底,那个东西模仿人起来实在是错漏百出,它似乎也清楚,可惜行事却如此傲慢。” 一张符纸,表面打草惊蛇,实则是诱敌轻心。 “你觉得呢?晏淮鹤。” 若他们谨小慎微,这东西便可能心生警惕,可若将怀疑摆到明面上,看似鲁莽冲动,它反倒会对他们嗤之以鼻,放松警惕。 晏淮鹤回以一笑,淡道:“姑娘所言甚是。” 话音落,两人对视一眼,近乎同步地伸出右手,七业、离厌乍然浮于半空,各自落在对方的手侧。 嚓—— 两人伸手握上剑柄,抽起对方的佩剑,而后利落转身,向前迈出一步,出剑。 寒光闪过,剑意高涨,剑风如火烈烈。 争相扑过来的怪物在剑刃下化为一缕青烟,转瞬即逝。 二人动作行云流水,执剑背对背虚靠着,这配合默契非凡,仿佛曾对练数万次,才能做得如此相合。 祁桑没太深究这个问题,她单打独斗惯了,与人相处的经验太少。 幼年母亲教习她剑招时,什么都不用说,母亲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后来,去魔界后则是枫睢亲自指导,虽说他和她之间从来无话,但过程中也没有出现什么交流障碍。 于是自然而然,她会觉得这很正常,若晏淮鹤与她配合不好,那也只是晏淮鹤他自己太笨了。 所幸,这剑修还不算愚钝。 青烟升腾,随即落了一阵轻雨迷蒙,水汽氤氲。 “下雨了?”祁桑感受着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不由地叹了一句。 可这雨却并非寻常的夜雨。 晏淮鹤将她一把拽进附近的屋檐下避雨,神情凝重,警惕着四处:“是幻相。” 确认她并未受到幻相的影响后,他接着说下去:“古有云,渊罅有蜃者,蛟之属,能吁气成楼台城郭之状,名蜃楼,亦称海市。海市残余之影无色无相,善变化,常以人貌欺诈众人,困而吞之。 “蜃影,乃是渊罅之物,此地不容掉以轻心。” “无事,这东西还奈何不了我。”祁桑摆了摆手,自顾自低语了句,“那么,现下几乎可以确定林子里的幻阵与裂口有关。” 蜃影处低阶,能力不强,但只要出现蜃影这东西,附近就一定会有蜃蛟出没。她几十年前曾在蜃蛟手里吃过亏,至今还印象深刻。 若是今日能碰巧遇上她见过的那只蜃蛟,那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可以好好算一笔旧账。 她沉思了许久,这剑修也不发一言,低头时眉头紧皱。 祁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仰着头打量他,猜测道:“幻相而已,你很怕它?” “不,我只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四周升起浓重的白雾,把两人一起拉了进去。 待祁桑稳住身形,再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象陡然转换。 面前是一座气派的宅院,坐落在繁荣街市之中,丹楹刻桷,雕梁画栋。 她看了眼那高高挂起的牌匾,心中了然。 晏府。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晏淮鹤的过去。 蜃这一族就爱玩这花样,窥探人们内心最无法释怀的记忆,而后一一复现出来,让陷入幻象的人在其中备受折磨。 执念越重的人,越无法自拔。 最终,心甘情愿成为蜃的养料。 看来那幻化成人形的蜃影应该快修得蛟形了,在方才临死之际吸收其余族人的残躯,得以凝成一颗蜃珠。 这剑修的修为远远不及她,心志不坚,才会中招,被这颗蜃珠幻化出内心的记忆。 她没有偷看别人过去的兴致,当机立断转身欲走,准备找个地方美美睡上一觉,等晏淮鹤自行破了这幻境便可。 谁料,她方踏出一步,这幻境已然再一次变换。 依旧是方才的晏府,只是—— 她站在街头上,看着不远处紧闭的府门缓缓皱起眉,风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浅的血腥味,令她无法忽视。 幻境的力量变强了,看来晏淮鹤深陷于此——所以,要以外力强行打破这个幻境去救他出来? 她抬起手,将手上的离厌剑置于眼前,端详了片刻,而后以指尖弹了弹剑身,问:“你家主人的神识这么脆弱?区区一颗蜃珠都能困住他。” 她安静地等了片刻,无人回应。 祁桑不耐烦道:“别想着装傻,真以为我感应不到剑灵气息吗?” 离厌剑灵见装死并不成功,剑格上的赤离石闪了闪,不太情愿地开口:“您进去看看便是,有劳,多谢。” 进去? 祁桑盯着那大门一动不动,许久,才迈开脚步。 大门向两侧打开,祁桑仅仅只是不经意扫去一眼,便下意识偏头,将视线移开。 典雅古朴的大宅子此刻血流成河,宛如人间炼狱。 未开智的魔兽循着血味啃食着尸首,不肯放过一人,甚至连人的骨头都被它们慢慢咬碎,那嗒嗒作响的咀嚼声刺耳极了。 纵然是她,也不忍直视。 临涣晏氏,仙海十四洲十六大名门望族之一,它的覆灭,在一百年前。 当年,渊罅封印大开,里头的怪物倾巢而出,仙门有点实力的修士都去堵渊罅裂口了,与那些怪物鏖战整整三年,借用几大神器才堪堪补齐那几道封印。晏氏的几位大能也一并前去,无人护卫本家。 正巧那日,有一修为极高的魔设下杀阵,不知为何竟残忍屠戮晏氏满门。 传闻,晏氏一百六十九人,唯余一稚子。而那几位奔赴前线的大能也在对抗渊罅之时,相继殒命。 一夕之间,亲者尽殁。 没人能在短时间内接受如此大的打击,更遑论一个半大的孩子。 她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罪魁祸首大概已经离去,哪怕已将晏氏所有人虐杀至此,却还要召集这么多魔兽,让他们连尸首都不留下。 这般残酷的手段,在所有记载中都是极为罕见的。 祁桑顺手打飞眼前不停吞咽的魔兽,跃上屋檐,视线在四处搜寻。 不消片刻,她便在东南方向的院落中看见一道单薄的身影。 大概十岁左右的孩子双手拖着那把和他差不多高的长剑,踉踉跄跄地走向院中剩下的、唯一的那头魔兽。 这只魔兽迟钝得很,没意识到身后的危险,仍然大口大口撕咬着森森白骨上的血肉,不停吞咽。 他不够高,实在是无法挥起这柄剑,便爬上一旁的假山,改为直接抓住剑刃中段,将剑竖起,从高处朝那只魔兽扑过去。 剑尖刺入它脖颈的要害,魔兽奋力哀嚎。他见剑刃刺进去一部分,便一手摸到剑柄,一手抱住这头魔兽,用力一点一点将剑推得更深。 暗红的血溅上暗淡的赤离石,留下一丝一缕的霞光。 不知过了多久,魔兽不甘地咽气了。 可那孩子双眼通红,仿佛未感,只是不停地抽出半截剑身,又泄愤般地狠狠刺下,嘴里不停呢喃着:“去死去死去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找回清醒的意识,喘着气从魔兽的背上翻下,跌跌撞撞地跑向那堆白骨,双手颤抖地捡起被血浸透的布片,将布料盖在白骨上,试图从那不成样子的骨堆中找到自己熟悉的影子。 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声音,稚嫩沙哑,断断续续地哭喊:“母、母亲……母亲……孩儿、孩儿无能,什么都做不到……” 他的手被剑刃割破,皮肉上翻,露出狰狞的伤口。 祁桑站在一旁,她的手中尚且握着晏淮鹤的本命剑离厌,那妖异的赤红映在眼瞳中,一时烧灼到她。 那一刻,她似乎从他身上看见了自己,无力跪坐在雪夜里的那个自己。 他握剑的姿势很僵硬,大抵从前并未练过剑,和如今抬手起剑便可诛魔的他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她想,或许他和自己是同一类人吧。 都在怨恨着自己的无能。 于是,她打消了强行突破这个幻境的想法,在他面前蹲下,朝他伸出手,温声唤他的名字:“晏淮鹤。” 十岁的晏淮鹤警惕地抬眼看向她,死死护起那堆白骨,坐在地上往后挪:“你、你是谁?” 无意望见她手上握着的离厌剑,他慌忙看向自己掉在地上的剑,怎么会有两把离厌剑?这个人到底是谁? 晏淮鹤更加戒备地盯着她。 祁桑停下靠近他的动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她摊开手心,将手心的印记展示在他眼前,轻声道:“认识这个吗?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的。” 他看着那个形似朔兰的契印,一时茫然无措,这个人手心为何……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印记。 “为何?你是谁?为何会有我的……” 晏淮鹤呆愣愣地看着她,他手上的伤口还在淌血。 见他不再排斥自己,虽然明知道这不是真的,祁桑依旧拉过他的两只手,指尖轻轻点过伤口,柔和的光覆在上面将伤口慢慢治愈。 晏淮鹤觉得手心痒痒的,睁着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这个陌生的姐姐替他擦去脸上的血迹,抹掉眼角的泪痕,又摸着他的头。 他保持警惕,但没有躲开。 祁桑开口宽慰他:“不要怕,以后你会成为很厉害的剑君,足以保护很多人,那么此刻先试着保护自己好不好?这不是你的错。” 她清楚那经历会很痛,内心深处会存在一个意识一遍又一遍鞭挞着那道伤口,长久不能愈合。将自己当成罪人,以所谓的惩罚来麻痹自己,试图从痛苦中寻找救赎。 可这种自以为是的赎罪,又何尝不是一种辜负。 祁桑低下头,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在安慰他:“明明是她留下的、最珍视的存在……却将自己伤得千疮百孔,她会更难过的啊……” 她吸了口气,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道:“你已经很勇敢了,所以稍稍胆小一点,没关系的。” 允许自己当时的无助、崩溃与恐惧,再之后,鼓起勇气去接纳自身带来的缺憾,那么是可以和自己达成和解的吧? 晏淮鹤霍然抬眼,他的瞳仁极黑,深邃沉寂,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五指收拢,用力攥紧:“……” 他张开嘴,似乎说了些什么。 祁桑没听清他说的什么,眼前出现一阵迷雾,再定睛一看,她回到了现实。 她被幻境踢了出来! 不,大概率是晏淮鹤把她扔出来的。 祁桑从地上爬起来,簌簌掉了几张符在地上。 她弯下腰伸手捡起这几张符,一一辨认:聚灵符、禁锢符、霜降符、掩息符,以及净魔符……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一时没有动作。 原本守着“村民”的易云烨一脸焦急地跑过来,冲着她大声喊道:“祁姑娘!祁姑娘!” 他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 “何事?”祁桑靠在墙上朝他瞟了一眼,才慢慢悠悠问道。 他深吸好几口气,缓了过来,看着她手上的离厌剑,才意识到自家师兄不见了,大叫:“晏师兄他人呢?!” 他那么大一个师兄去哪了? “幻境里。方才打死了一群蜃影,它们的躯壳结成了一颗蜃珠,吞吐蜃气,编织迷离幻相,如今正困着晏淮鹤。”她平静地陈述,那家伙既然都有意识把她扔出幻境了,那肯定能自行出来,不必她担心。 易云烨不可置信地道:“什么?这里也有蜃影?” 祁桑漫不经心道:“哦,你们终于发现那些人都是蜃影了?” “这群东西伤不了我们,但是我们也奈何不了它,所以我才来找师兄求助的,可现下师兄分身乏术,我们该如何是好?” “……冒昧请教一下,陆吾的基础课业没有与渊罅相关的?” 易云烨干笑了两声:“那些课业……回头回宗门我一定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祁姑娘,祁大好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看着像烂好人吗?” 易云烨谄媚地笑道:“那当然,绝世大好人!” 祁桑忍不住叹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得多亏了这什么血契,外人更加察觉不出她体内的魔气,只要她不主动出手,谁能知晓她才是最危险的呢? 罢了,难不成她还要在这里等晏淮鹤? 祁桑开口:“带路吧。” 幻境之中。 晏淮鹤那双懵懂的眼眸缓慢闭上,再睁开时,眼神满是肃杀。 他垂头看着眼前的骸骨,捡起离厌剑,手腕轻抖,寒光散开,那柄剑变回了七业的模样。 他将意识沉入幻境,蜃影察觉到他的动作,却是来不及反应,旋即幻相再起变化。 回环曲折的长廊上,端庄妇人缓步而来,一如以往向他走近。 此幻境并无杀招,蜃影力弱,只会用这种虚假的东西折磨人,将其困在梦魇中,令之形体涣散,甘愿沦为养料。 可却是只有在这般幻境中,他才能再见到早已故去的那些人…… 他的手抚上剑刃,抬头,眼底一片清明,他遥遥问道:“母亲,百年之景,不过须臾。您若得见白鹤染血,可会怪我?” “……”那妇人只是淡笑不语,仿佛并未听到他的话。 晏淮鹤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苦笑一声:“是啊,您怎会怪我?是我勘破不了,自陷囹圄——孩儿不孝,自罚一鞭雷霆。” 话语落,长剑挥落,眼前人转瞬成烟。 与此同时,一道携紫电之威的长鞭狠狠抽在他的背上,留下触目的血痕。 周围的景象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数不清的魔物向他涌来,吼叫着。 年幼的身躯登时拔高,他一袭天水纹长袍,手持赤红的七业凶剑,不知倦怠般杀入兽群。 蜃影从来没见过要跟它比耐力的破阵之法,被杀的魔兽越多,幻境便愈发透明,它哆哆嗦嗦地想跑,早知道这是个半入魇的杀神,它应该附到那位姑娘身上! 它的想法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思量更多,它便发现什么东西“嗖”地穿过它的身体,把它钉着无形的障壁上。 它后知后觉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被一只修长的手掐住命门,寒意随之袭来。 晏淮鹤冷冷地瞧着这逃窜未遂的蜃影,它那如同雾气般的身体中,隐隐约约藏有一颗不过指节大小的珠子。 他敛目,面无表情地开口:“汝——当诛。” 话音刚落,他五指轻而缓地合拢,白色的火焰腾起,瞬息间吞噬完蜃影的躯壳,他的手中只余下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幻相开始崩裂,玄火向四面八方而去,晏淮鹤立于白色的大火之中,似毫无知觉,那双眼不带一丝情绪。 漆黑的影子在他身后鼓动,近乎与他分庭抗礼,那是魇,是滔天的执念,可这又如何? 魇与他,注定会同归于尽的。 在此之前,他会揪出那个幕后真凶,杀之后快,替族中所有人报仇。 入魇?手段而已。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剑,恍惚间想起剑的主人,还有她的那番话—— 看来,他和她并非同路人。【】 10、海市蜃影窥前尘(四) 祁桑同易云烨一起回到那个不大的院子前。 那里有晏淮鹤先前布下的结界,这些蜃影修为不够,不得自由出入。 陆吾的那一队新弟子便借着这结界避开蜃影的幻相攻击,四个人全围在结界出口处,从外观察那些“人模人样”的蜃影。 “……”祁桑看了一眼,感到不解,“这不是十分安全?并未看见有人陷入幻象……有晏淮鹤布下的结界在,你那么着急干嘛?” 易云烨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道:“话虽如此,我等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邪物当道而无所事事?!这是绝对不应该的!” “所以……你想让我去对付蜃影?”她挑起长眉,伸手触上那层屏障,轻轻敲了两下。 晏淮鹤最初并不知道他们是蜃影所化,那么,这道结界大概是通用的。 意思是有着魔族血脉的她也在结界针对范围内,她修为比晏淮鹤高,倒不至于受什么影响,但隐藏着的魔气会不会因此而暴露就不得而知了…… 是以,她刚才悄悄离开,也不单单是因为察觉到那只小梁渠兽的气息。 易云烨闻言,生怕她置身事外,便快语道:“祁姑娘乃是晏师兄的好友,料想修为不凡,不像我等见识浅薄,修为不到家,此时一筹莫展。祁姑娘你定是能想出好的法子,收拾起这东西来轻轻松松!” 这意思不就是把她拉来当打手吗? “你仔细看看,我有修为吗?”祁桑耸耸肩,一脸真诚。 两方境界相差过大,她体内又有灵锁遮掩体内气息的流动,所以,易云烨根本察觉不到她身上的力量波动。 易云烨往她身上反复探查了几遍,睁大眼睛用余光瞥向一旁的同门,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眼角微微抽搐,讶异无比:“怎、怎么可能?这……定然是姑娘的修为高深莫测,我等才无法探知清楚。” 他自顾自说服自己,笑道:“诶呀,祁姑娘你当真喜欢开玩笑,都吓到我们了。” 祁桑见他不死心,接着补充问:“你再看我体内有灵气吗?” “这……” 她的左手垂在斗篷之中,一面用指腹捻过那几张符,一面在脑海回忆幼年时曾无意看过几眼的基础仙诀,正思忖着要不要出手帮上一把,应付他们应该可行。 可她脸上仍挂着戏谑的笑,反问他们:“你们要让一个既无修为又不能引灵气入体的普通人去打渊罅的怪物?诸位,这恐怕不大好吧?” 五个年轻气盛的弟子瞧着“普通人”祁桑手上的离厌剑,再度陷入一阵沉默。 先不说自家师兄的本命剑为何会在别人手上,一个毫无修为、毫无灵力的普通人怎么可能单手拿起有剑灵的剑啊?看样子,还能使出几招。 唬人都不能认真想个借口吗? 易云烨就差抓着祁桑的手臂来回晃,他极其夸张地皱起脸,哀求道:“祁姑娘!绝世大好人,你实在是太谦虚了!求求了!晏师兄的剑还在你手上,你是我们唯一的指望了!” “……” 祁桑敛目沉思着,虽说有结界在,这里面的蜃影不足为惧。 但也不知那幻境会困住晏淮鹤多久,在一切尚未明朗之前,这些蜃影还是该趁早解决掉,以免后患。 “欸。”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掂了下手中的剑,“看清楚了——” 手中霜降符燃起,结界中刮起一阵寒风。 祁桑足尖轻点,身随剑出,似蛟龙入海,蹁跹间已踏进结界,皎洁月华下,一派空灵之姿。 腾挪转身,迅步如疾影,眨眼间便已打出数十道剑气。 几息之后,那群蜃影刚反应过来,蓦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连变回雾气的身体都做不到,紧接着那道微寒的剑气没入他们的躯体,令他们不禁发出一阵惨叫。 易云烨等人站在外面,清楚地看见蜃影面目狰狞地趴倒在地,扭曲着四肢,脸上时不时逸出雾气,紧接着它们后颈处出现了一块无色透明的晶石。 “看清楚了吗,那后颈的东西就是蜃影的命门。挨个打碎来,不要让它们有聚在一处的机会。”祁桑指着这些蜃影,随口吩咐了几句。 一行弟子不约而同地连连点头。 她收了剑,身影往后连退数步出了结界,她将长剑往地上一杵,准备当甩手掌柜。 那几个人愣了很久才明白她的意思,手忙脚乱地冲进去,朝着蜃影一通乱打。 没人看见她的右手溢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掩于斗篷下的净魔符默默燃尽,她的手指也恢复正常。 晏淮鹤这人做事还蛮周到的—— 不对,彼时他给自己这几张符就是料到易云烨会把她拉过来解决问题,她和他的关系什么时候到需要帮他处理烂摊子了? 算了,谁让她倒霉,寻死不成还能撞上晏淮鹤这种人,就当在帮筠泽那家伙的忙罢。 祁桑抬眼看向结界,陆吾弟子的招式简直不忍直视,她叹道:“陆吾居然能放心这些人出来执行任务——” 十四洲的修者们前途堪忧啊。 五个人各自分有区域,易云烨是第一个打完的,目送那些蜃影烟消云散后,他匆匆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愤愤不平地喊道:“误会!都是误会!我们陆吾才不是不负责任的宗门!” 也不知他是怎么能隔这么远还能听见的。 他气喘吁吁,急着为陆吾剑宗正名:“祁桑姑娘,你这就误会了,我们也就刚入门几个月。哈哈,因不小心走错路,误入一个阵法,才被困在这个村子里的。” “这么说,你是带路的?”祁桑问。 易云烨抓了抓后脑勺,笑得腼腆:“哈哈,下次小心,下次小心。” “还有下次?” “没了没了!怎么可能在一个坑栽两次?不可能,绝无可能!” 祁桑没再接话,易云烨又转身回了结界帮着其他人打那些晶石。 离厌剑上的赤离石闪了闪。 祁桑垂眸,不禁思考,这些蜃影究竟是被派出来看守隐藏裂口的幻阵,还是因渊罅裂口的影响而自然繁衍的? 前者,则证明这个裂口不稳定,只能通过低阶的渊罅生物;后者,裂口存在时间至少超过一百年,怕是连那些个老东西都能伸几只手出来活动活动…… 按理来说,晏淮鹤修为不低,又有天衍剑令傍身,低阶的蜃影哪怕聚集起来结成蜃珠也不足对他产生影响。 可若以晏淮鹤眼下被困住的时间推断,这幻境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祁桑此时尚未想到,晏淮鹤之所以迟迟未能破开幻相,是因为他在以此幻境壮大他识海的那只魇。 正巧应了她的那句,以杀养剑。 蜃影出自渊罅的常丘茫海,其一脉之中尚有蜃蝘、蜃蛟,以及蜃女。 蜃女为蜃之一族的王脉,魔界记录渊罅诸事的古籍上有介绍过蜃女——蜃女目能摄魂,与其对视者无论修为高低都将沉入幻境,若是神魂不及蜃女,或无法勘破幻相,神魂便会自行溃散。 她在魔界这百年来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随着枫睢一同镇压渊罅裂口,但她还没怎么遇到过统领一阶的怪物,低一阶的蜃蛟倒是碰见过——从属一阶的蜃蛟·弥楼。 她对上弥楼时不慎陷入幻境,险些神识自毁,若不是最后有人出手斩去弥楼的半个身子,吓得他仓皇出逃,她绝不可能从幻境中醒来。 救她的那个人名叫晏乐,是无妄渊悬星崖的华颂殿下。晏乐救下她后,还赠予她一枚可以抵抗幻相的宝器清心扣。是以,在这之后大部分侵扰神魂的幻阵对她都起不了作用。 方才她会被拉进幻境,也是因那幻相只针对晏淮鹤,对她没有攻击意图。 可若是这裂口背后的看守者乃是蜃女,那就不是“麻烦”一词可形容的了。 将会相当棘手,他们一行人甚至可能命丧当场…… 那头处理完,几个人精疲力尽瘫倒在地上。 易云烨走到她身旁,大口喘着气,眼里升起担忧,问:“祁姑娘,晏师兄为何没有回来?” 他的话将祁桑的思绪拉回,她抬眼道:“我有一个问题。” “啊?” “我不是陆吾的人,你们宗门内的事,比如说你师兄回不回来这些事,没必要问我,而且更严重的一件事,你们就那么信任我?万一我杀人夺剑,或许晏淮鹤就已经死了哦。”她从一开始看见这人就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总是想不明白,现下终于明白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这些人怎么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易云烨他们很明显没想到这一层,不解:“可你不是师兄的朋友么……怎么可能骗我们呢?而且,很明显啊,就是你的修为比我们高,师兄不在,我们也只能问你了啊?” “我是晏淮鹤的朋友就不会害他了?这世间哪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关系……你也太相信晏淮鹤的眼光了。” “祁姑娘,你说的这些不无道理。”易云烨却抓了抓头发,笑得敦厚,“但有时候信任谁,不用考虑得太复杂,不然我们几个可能现在还没解决这群蜃影。人不可能永远选择正确,至少此刻,我们、甚至师兄对你的信任是正确的呢。” 其他几人附和道:“对啊,祁姑娘又没对我们怎么样。” “……” 哪里有什么正确……若是发现她的魔族身份还会说出这种话吗? 祁桑笑了笑,不置可否。 “所以说,晏师兄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见话题又绕了回去,祁桑有点头疼,半开玩笑地回:“你放心,他这个人一肚子坏水,看起来客客气气,其实时不时犯病。真论起来,蜃影见了他才是要逃跑的那个……” 他一听,瞬间涨红了脸,急着反驳:“祁姑娘你怎么能这么说?晏师兄可是我们年轻一辈的翘楚,什么一肚子坏水?那叫运筹帷幄!什么犯病?你不要污蔑师兄!原以为你是师兄的朋友,没想到居然会私底下说师兄的坏话!” 这话她就不认同了,反驳道:“我一般当面讲。” “当面?欸,祁姑娘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好好想想,你当面讲他坏话,他也不生气,师兄人那么好,你讲他坏话他也把你当朋友,你怎么能这么说师兄呢,你……”易云烨喋喋不休起来。 几刻前,晏淮鹤可是连这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居然还能被易云烨如此崇拜着,实在难以理解。 怪不得仙宗弟子出任务总是能一茬又一茬、几个人黏在一起走,很是友爱,天真过头了。 “好好好,打住——我去看看情况行了吧?你们慢慢调息。”祁桑干笑了两声,快步溜走。 再听他念叨下去,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希望她走回那个地方时,晏淮鹤已经破开幻境了。【】 11、倘若天光未曾殒(一) 无人的村落过分静谧,还未燃尽的烛火透出光来,祁桑踩过光影交错的边界,手上长剑时不时闪过亮光。 她一面走着,一面把竹悠从界中拎了出来。 白滚滚的小熊此时全身毛发竖起,有几簇毛黑乎乎的,散发一股烧焦的气味。 原来是界中的灵锁感应到流动的灵气,召了几道紫雷追着它来劈,她提前画下的护体咒符完全不起作用。 它发出嗷嗷的哭声,委屈巴巴地看向她。 方才在界中,那只梁渠兽还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嘲笑它。 此事确实是她疏忽了,祁桑摸了摸它的脑袋,解释道:“没事吧?那灵锁是有人为了封印我体内的仙脉而设下的,时间长了,我倒忘记了像你一般的灵兽会被它主动攻击。” 竹悠:“嗷呜呜……” “但此地与渊罅裂口有关,实在危险重重,待在外边的话容易受伤——晏淮鹤那家伙应该也有‘界’。仙门弟子的‘界’大概不会有危险,等下找到他,你就躲进去。”她接着吩咐道。 竹悠一听,耳朵抖了一下:“嗷……” “听话,你都不怕我,怕他干嘛?总不能刚把你带出坠月谷,就让你跟着我对上渊罅那些怪物吧?还是性命重要点。”她拍了拍它的爪子,示意此事没得商量,让它不要再发出抗议的叫声,“晏淮鹤那人不会伤害——” 祁桑的声音顿住,倏地抬眼,抱着竹悠全凭直觉往一侧仰去。 与此同时,凛冽的剑风擦过她的一缕发丝,她右手抽剑顺势上推去挡那出现在视线中的赤红剑身。 乌黑的断发在空中飘落,她也转过身看清楚了偷袭她的人是谁—— 离厌剑柄处的赤离石因感应到剑主沸腾的杀意而熠熠生辉,殊艳瑰丽的红色映在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中,像是勾勒出他心底最深层的杀欲。 她用力握紧手中蠢蠢欲动的离厌,有些不确定道:“晏淮鹤?” 他听到声音似乎一愣,眉眼闪过一丝迷惘,但又很快隐去。 祁桑觉着他的情况有些不对劲,区区几只蜃影编织的幻相也能让他入魇?她还想问些什么,上挡的剑猛地用力压了下来,让她无法再分心。 她一手护住竹悠,一手转腕借力打开身前的剑,下腰滑步快速离开了他的攻势范围。 祁桑把竹悠往远处轻轻一抛,又分神捏了个小结界保护它。 简单的几步做完,七业的剑风紧追不舍地斩了上来,她一时不察,又被削去几片衣袍。 这可是他自己的衣裳! 她想起他那时舍不得的模样,只觉头痛,顾好了竹悠,她还要小心着自己身上的外衫不被他划破。 祁桑一边躲,一边试图唤醒他:“喂!晏淮鹤,你——” 他像是没有意识一般,挥着剑就朝她砍来,那剑式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狠厉,分明是杀招。 光躲也不起作用,又是一缕发丝委地,祁桑终于忍无可忍,不再是防御的架势,打算反击。 让他砍的时候,他不砍。 现在她都懒得和他计较了,他又要对她下死手。 真以为她脾气很好不成? 祁桑冷哼了一声,气势不输分毫,魔气顺着手掌盘旋而下缓慢地缠绕着离厌,剑身的躁动被慢慢压制下去。 这剑总算服服帖帖地安静下来,祁桑握剑的五指先是松开,然后再缓缓握紧。 躲闪顾虑的剑意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大开大合的剑招。 枫睢教过她许多,鞭法、枪法、射术等……独独没有教过她剑招,她百年来唯一学会的剑招便是母亲曾教她的月川剑法—— 这剑招她只学了第一式,甚至还有几处错漏之处,可惜她还没能纠正自己的错误,便发生了那件事。 正如这剑修口中所说,月川剑法并非招式凌厉的杀伐之剑。 它该是朴实无华的天上寒月,藏锋守拙,似与天地浑然一体。 一束月光,须臾花落的片刻便可横渡天地的沟壑,于风中托起那片飘零之花。 月华倾落,一为殉道,一为苍生,这便是月川剑法的剑意。 可她没有母亲的觉悟,她做不了那无声无息融于雪夜的月华。她只能做这古海之中的桑木,飘摇无依,以身为薪,照亮自己的方寸之地。 连活着都拾不起勇气的她,现在能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燃烧而燃烧。 祁桑的这一剑即出,将成的满月却仿佛携上了浮川灯海的微茫,一丝焰火的温热冲散月光的寒冷,似有初晗升起,天与水因此相融,融在日出的和煦中。 晏淮鹤剑势因此蓦然停住,他的瞳孔微微颤动,似回过神来,识海间越发壮大的影子迅速褪去,那深邃的湖面上只剩下朝他攻过来的剑招,以及握剑的人。 剑是他的本命剑,而人…… 他眨了眨眼睛,正面迎上她的攻击时,脑海里竟将其余的一切都摒弃了,没有思索要如何迎击,也没有分析她剑招中的破绽,只是单纯地注视着她。 她的瞳色略浅,映着月光,衬得眸子越发清亮。 他恍惚地想,自己从前是否在某处也见过这般澄明的一双眼眸。 那是某个春日里,远比山川万景都要明媚的眼眸。树荫底下跃动着日光散落的金屑,他循着浮光的影子,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找到了天光最初的模样。 祁桑兴致盎然打到一半,原本毫无意识只知进攻的人突然愣住,整个人仿佛被什么定着,面对气势汹汹而来的剑招也没什么反应。 迎着他毫不掩饰的目光,她心口微跳,急忙收住手中的剑。 但剑势已至,她此刻收敛力量也只是卸去周身的魔气,剑上裹挟的大半万钧气劲仍在。 察觉逼命的剑气凌厉而来,微怔的晏淮鹤全凭自身这一百年来在生死厮杀下养成的本能抬剑去挡,剑中亦不带一丝灵气。 返璞归真的两柄剑交击一刹那,两人手腕受力,剑与人被同时振开。 晏淮鹤往后退了几步,空着的手停在半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凝滞一瞬。 祁桑可不会放过时机,她迅速稳住身形,眨眼间便已欺身靠近,她趁机提膝,往他身上来了个横踢。 他身形一时不稳,祁桑把握时机,顺势将他整个人压制在地上。 晏淮鹤倒在地上时,两把剑也从空中落下,“咻”地插在地上。 他终于回过神。 就是这么几息的功夫,他又输了,但感觉还不错? 每回失去意识、陷入魇相都要等自己力竭,或是劳烦师尊制服。这一次,他竟能清醒得如此之快—— 他仰躺着,发冠碎了个彻底,脸上还有几道血痕,发丝凌乱,看上去虽显极为狼狈,但眉眼带笑,反倒多了一丝人情味。 而坐在他腹部,一手掐着他脖颈,一手压住他双手的人笑得很明媚:“都说了,没实力别动手。” “多谢,我已经清醒许多。” “是嘛?”祁桑明显不相信。 她松开他的手,突然低头,往他怀中乱摸什么东西。 他的气息登时紊乱,连忙抓住她的手,倒吸一口气:“你做什么?” 她掐着他脖子的手用力了些,拍开他挡着的手,出声警告:“不许动。” 晏淮鹤睁着眼睛,忍住去阻止她的想法,那段短暂的片刻被缓缓拉长,最为明显的感知通通指向她。 他注意到时不时滑进他衣襟的发丝,温热的手指隔着衣服划过,以及…… 他盯着她垂落的发丝看了一会儿,又转到四周的幢幢树影上,最后用力闭上了眼,又觉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太重,令他无法平静。 “找到了。”她摸出那颗蜃珠,毫不犹豫地一把捏碎,待手中的珠子彻底化为齑粉,她才放心地起身。 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道:“还算有惊无险。” 要是这人刚才无论如何也不能清醒的话,她只能把他打晕了去,那等下在陆吾弟子面前她要如何解释自己的清白? 她走到一旁从地上拔起七业,剑身化为玉镯圈在她的腕间,识海一瞬间就涌进杂七杂八的吵闹声。 她静下心来接受剑灵狂轰滥炸的咆哮,大概就是控诉她居然把本命剑丢给别人,害得它在幻境中沾了好多血……习惯一声不吭的离厌后,她倒是有些怀念七业这唠唠叨叨的性子。 祁桑好脾气地适时点头应声,安抚好七业剑灵的情绪后,过了好半天她才发现那人还在地上躺着一动不动。 祁桑狐疑地看向他,她打得太重了? 晏淮鹤的脸上微微泛红,呼吸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脖子上还有她掐起的印子…… 她有些心虚,不能怪她啊。 祁桑思索一下,朝他伸出手,道:“起来罢,我出手可是迫于无奈,你可不能怪我……一个低阶的蜃影也能把你逼到如此地步,晏淮鹤,你这仙门翘楚不行得很。” 他听着莫名其妙,凝着她的手看了片刻,声音沙哑:“什么仙门翘楚?” 她心情不错,弯起嘴角,摆出前辈的姿态说道:“再接再厉,再接再厉。” 晏淮鹤虽然仍旧没能意会她的意思,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待平复好心情,便握上她的手,借力起身。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施法复原好白玉冠,熟练地拢起散开的长发,整理好自己的仪态。 方才的狼狈消失不见,晏淮鹤立在一旁,视线不经意落在她的身上。脑海又浮现他们打斗时的画面,他轻启唇瓣,淡淡地念出两字:“祁桑。” 她刚把离厌拔|出来,闻言疑惑地看向他,把剑递到他面前,问:“嗯?又怎么了?” 晏淮鹤盯着她,没接剑。 她仰头看他的神情很随意也很专心,如此安静祥和的氛围中,鬼使神差般,他笑着又唤了一声:“祁桑。” “到底怎么了?”她更加疑惑,凑近了些问。 该不会是刚才被她打傻了吧?祁桑紧张起来,睁大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嘴中还呢喃了句:“不会这么脆弱,轻飘飘打了一下就傻了吧?但你身上也没有其它蜃珠……” 不施粉黛的眉眼骤然放大在眼前,他忽地往后退了一步。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失礼了,心底顿时升起懊恼,晏淮鹤连忙偏过头去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开始一本正经地谈起正事:“真正棘手的东西还未出现——我需要调息片刻,以便应付接下来的一战,可否劳你为我护法?”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微红的耳垂。 哦,原来是要找她帮忙,觉得不好意思了。 祁桑点了点头,欣然应下:“可,抓紧时间,就算再来几只蜃影也无妨,这东西甚至都不用我出手。” 勤勤恳恳的打手:七业和离厌沉默不语。【】 12、倘若天光未曾殒(二) 祁桑抱起竹悠后,便站在一旁沉思些什么。 她时而拧起眉头,时而百无聊赖地盯着地面,踩着小石子撵了几下,而后又将其踢出去。 她的目光落到席地而坐的人身上,思及方才发生的事,只觉前路一片惨淡。 晏淮鹤本专注调息,不经意瞧见她欲言又止望着他沉默的样子,便开口问:“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她在心底打好腹稿,把小梁渠兽的存在隐去,斟酌字句道:“我方才四处转了转,发现了一些东西——那片林子内的幻阵是为了遮掩渊罅裂口而设下的。从目前的遭遇来看,不必近观也能推断这处裂口连接的是常丘茫海。若是蜃女,以你我的实力唯死一途。” “嗯。”晏淮鹤应声,“实则从我们踏入此地开始,林子里的幻阵便出现变化。我以天衍剑令试过几次,都无法向外界传递消息。” 祁桑接着道:“没错,从我们踏入这个幻阵开始,我们便与外界彻底失去联系。本来只觉是蜃影搞出的把戏,可现在看来,这些蜃影不过是看守那道裂口的小喽啰……蜃之一族最是喜欢将人困在绝境中,把人抛至高处,再狠狠拽下,欣赏猎物苦苦挣扎、无助崩溃那一刻的绝望……” 祁桑说的这些,他都清楚。对于他这种在入魇边缘徘徊的人来说,主修幻相、擅迷惑心智的蜃族正好克制他。 而他需要在如此险境中带着其余五位弟子逃出生天,这绝非易事。 只不过—— “未到时候,怎知此为定数?最起码,我们已然清楚这背后之敌究竟是什么。”晏淮鹤的声音平静如常,脸上不见一丝慌乱。 她一手抱着竹悠,一手支着脑袋,道:“是啊,和你死在一处的话也太糟糕了。但等候救援怕是太迟,从我们踏进来的那一刻起,蜃影主动现身,这一战便避无可避——那东西在等我们,想来迫不及待得很。之前易云烨他们有发信求援的机会说不定也是那看守裂口的东西故意为之……” 祁桑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连蜃影的幻相都勘破不了,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坐以待毙不成?” 他摇头淡道:“以静制动在此时并不可取,我们应要主动出击。” “话虽如此,单凭你一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祁桑说到一半便蓦然停下,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你是故意的?” 他那时分明有意识将她丢出那个幻境,怎么可能因为蜃珠入魇?除非,他本就有入魇的倾向,只不过借此幻相来…… 他不以为意道:“总要放手一搏,才能窥见一线生机。” “什么放手一搏?若是没有我在,不必等渊罅里的东西出来,易云烨那些人就要统统死在你手上,这是你乐意看见的?”祁桑心底感到一阵荒唐,无法理解他的做法。 他气定神闲地回:“所以,你在这。” 她皱起眉头,眼中满是质问:“就算如此,你又打算怎么做?借此强行破境,以天地造化之力冲开外面的幻阵?你疯了吗?” 晏淮鹤开口解释:“先前,我以天衍剑令寻路之时,其实留下过一道剑气,只不过此时被幻阵压制住,只要能让幻阵松动片刻,便可——” 祁桑打断他的话:“我问的不是这个。晏淮鹤,强行破境非死即伤,更何况你的法子如此凶险——在裂口与破境雷劫的冲击之下,你会死的,你到底知不知道?” “你在担心这个么?还请放心,我若因此而亡,不会连累到你。” 他们之间的契约只约束彼此行为,可他若是不幸殒于破境雷劫下,是不会牵连到她的。 不会连累到她?她在意的是这个不成? 祁桑气急反笑:“是,我本就不会有事,袖手旁观也好,作壁上观也罢。而那五名弟子大概也可获救,一个人换五个人还真值当……这就是你得意自满的法子?愚蠢至极!寻常人遇事都知保全自身,你倒好,上赶着拿命去赌吗?” 她深吸了口气,觉得不久前还奄奄一息的自己没什么立场去责怪这人的行为。 她平复情绪,又道:“你分明可以和我商量对策,你我联手也好过你自己想的这个破法子!” “我一人尚……”晏淮鹤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正打算拒绝,却被她一眼瞪回来,默默咽下那后半句话,“抱歉,让你担心了。” 她下意识反驳:“谁担心了?我只是见不得你这种喜欢送死的傻子,真是的。” “天衍剑令能护住我的心脉,大仇未报,我怎敢送死?”晏淮鹤不禁为自己辩解了句。 他有剑令护体,哪怕重伤也能吊着一条命,本就是他将她卷进此事,若是再麻烦她犯险相助,实在不该。 “你没有送死的打算,但有赴死的决心是吗?”她挑眉不悦地哼了一声,对他的话深感怀疑,“以剑令护住心脉?几成的把握?说实话。” “……一成。” “才一成?那就听我的。仙门弟子,稍微有点实战经历的人都会修补裂口封印吧?” 晏淮鹤问:“你是想?” “若是我替你掠阵,至少需要争取多久,你才能补齐那道裂口的封印?” “如此这般,便是让你替我承担此事风险,我绝不赞——” “听好了,这是通知,不是询问,放弃你的计划,你只要说‘听凭吩咐’四个字即可。”祁桑直接出声打断。 他低头垂下眼,只道:“其实,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就像你所说的,置身事外不好吗?” “当然不好。至少我清楚,如果是她的话,无论站在这里的人与她相不相识,有无恩怨……她都不会置身事外的。所以,我也做不到。这跟你是谁,没什么关系。” 她舒了口气,似乎笑了一声自己的天真,眼神坚定地道:“你有大仇未报,我也有暂时活下来的打算,既然如此,我们绝不会死在这里。” “……”他缓缓抬眼,视线落在她的身上,静静地注视良久。 而后晏淮鹤起身,走近两步,朝她郑重地拱手道歉:“淮鹤为初见之时的冒犯深表歉意,是我囿于成见,将此事想得太复杂了。” “嘁,道歉来道歉去的,你的条条框框也太多了。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就不计前嫌罢。”祁桑摆摆手,收下他的道歉。 他随后道:“以我此身修为引动天地灵气修补封印,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只要不碰上蜃主,倒是可行。” 越境对敌,她都习惯了。 若是运气不错,看守那裂口的东西不是蜃女,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同时,只要幻阵出现松动,我留下的那道剑气便能与剑令共鸣生效,到时陆吾会收到我的急信……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你不必管我。” 祁桑点头:“好。就算封印不成,起码也能等到陆吾的救援,我会注意安全。当然,我也会尽力保护你的,你大可放心。” “好。” 她笑得眯起眼,道:“还不算顽固,你快抓紧时间调息,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祁桑默默转过身,不再出声,她身上的伤其实并未痊愈,但眼下已然顾不了那么多。 他们达成共识没多久,易云烨一行人也休息完毕,纷纷找了过来,见他们家晏师兄闭目调息,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到师兄。 易云烨明显闲不下来,性格极其外向,这下安静没多久,眼睛一会儿瞥向晏淮鹤,一会儿又看向祁桑。 他的视线不加掩饰,祁桑再怎么选择无视也还是忽略不了,便抬头看向他:“你在看什么?” 易云烨听到声音,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被抓包般吓了一跳,他咽了口唾沫,伸出食指指向他晏师兄,言辞忐忑地压低声音:“刚才发生什么了?” 晏淮鹤身上上好的水云丝布料被剑气划破好几处,脸上还有几道剑痕,脖子上甚至红了一圈,那印子仿佛是什么人用力掐出来的。 而祁桑身上虽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在方才的地上发现了几缕断发,她披着的斗篷也破了几处……怎么看都像是他们打了一架! 易云烨面色惶恐,惊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祁桑注意到他不断变幻的表情,叹了口气,故作自责地道:“欸,没能及时找到晏道友,害得他被打成这样子,实在是我的失误。” 可她语气中没有遗憾,只有幸灾乐祸。 晏淮鹤虽闭目调息,但也能听见外界的声音,他嘴角轻抿,眉峰微挑,没作声。 她接着道:“还好没有丢了性命啊,你说是不是不幸中的万幸?” “啊?”易云烨听完这话,更觉其中暗含猫腻,犹豫地接着开口,“当、当真不是祁姑娘你、你同晏师兄打,呃……切磋了一下?” “怎么可能?我不是绝世大好人吗?”祁桑耸耸肩,一脸无辜。 易云烨被噎住,选择沉默:“……” 他长教训了,以后绝不乱说话。【】 13、倘若天光未曾殒(三) 月上柳梢,四周的雾气越发浓重,近乎要将明月完全遮掩住。 晏淮鹤调息并未花费太久时间,随后由他以天衍剑令开路。 祁桑落在晏淮鹤身后,观视着周围的变化。 他们走到村口,正要原路返回踏上那条小径,她看向晏淮鹤,突然开口叫住他:“晏淮鹤,把他们丢你的‘界’中去。” 这几名弟子的修为境界皆在兼神境以下,易云烨也只有兼神四阶。对上裂口必定险象环生,若是将他们留在原地也不妥,倒不如直接丢进“界”中。 “……”一众人陷入沉默。 “犹豫什么?” 晏淮鹤道出自己的顾虑:“我的‘界’有极寒之气,怕是会冻伤他们。” 她颇为不认同地反问:“冻伤严重还是被那东西吞掉严重?” 命都要没了,还有时间顾虑这些? 晏淮鹤看向易云烨他们,问:“你们意下如何?” “等等,晏师兄……那个,祁桑姑娘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吞掉?”五名弟子一脸茫然,听他们的对话完全摸不着头脑。 时间紧急,祁桑又懒得和他们说话。是以,易云烨他们尚不清楚渊罅裂口的事。 知道了也没办法,反而徒添麻烦,也不知裂口一事在仙宗是否为保密要事一项,能不能随意传播还不清楚…… 祁桑瞟了易云烨一眼,委婉地解释了句:“林子里还有个大麻烦,渊罅的东西它可是真的会吃人喔。” 易云烨闻言,被吓得不轻,浑身一哆嗦:“啊?那我们回、回村避着……不对,分头行动反而更危险……要不我们一起回去躲躲?给长老们再发一封……” 她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正色道:“躲不了哦,必须抢占先机,最好的防守便是主动出击。” 晏淮鹤接着她的话道:“此外,我以剑令试过多次,如今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时间一长我们便会陷入被动。唯有找出那道渊罅裂口,寻到对方的破绽并将其封印,才是最优的生路。” “裂、裂口?”易云烨听完,也明白此事的凶险,连忙大喊,“不!晏师兄你别冲动,你、你们两个人去封印那玩意儿根本是在赌命啊!看守裂口的东西基本都是从属一阶,境界起码在乾元境,不行!本就是我们误入这个鬼地方才累及师兄,我们绝不能让晏师兄你们去冒险!” 其余的弟子纷纷道:“是,作为陆吾弟子怎么能贪生怕死?晏师兄莫要抛下我们!” “祁桑姑娘没有修为都能和晏师兄携手作战,我们更加不可能做逃兵,要共进退!” “我们与师兄同生共死!怎么能让师兄和祁姑娘替我们去冒险?” 陆吾的弟子接连附和地说着,祁桑一边听,一边站直了身。 现在怎么又信了她没有修为的这个借口?共进退?同生共死?排排站然后被蜃女一口接一口吃掉么? 她淡淡叹气:“欸,真啰嗦。” 多一个人,多一个破绽,她可没那么多精力分神照看所有人。 祁桑快速出手,以指成诀,起落之间,轻而易举地砍晕了这些人,动作干脆利落。 见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她拍了拍手,朝晏淮鹤补充道:“放心,下手很轻,丢吧。” “……” 他能说一个“不”字吗? 晏淮鹤只好照做,手指拂过他们的衣后领,将他们一一放进‘界’中。 祁桑看向怀里揪着她袖子不放的小熊,又道:“哦,还有这只,我的‘界’太过危险,还会锁住灵气,对灵兽危害极大——反正,毛茸茸又圆滚滚的,应该不怕冻。” “呜……”什么?! 竹悠瞪大双眼,眼睛里写满了“不情愿”三字。它宁愿和那只黑猫干瞪眼、和紫雷斗智斗勇也不要去这个剑修的界中! 竹悠蹬着四条腿,在祁桑怀里挣扎,还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盯着她看。 可惜卖萌无效,祁桑不为所动,只是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乖,他这人只是看着凶,嘴上说着‘界’中有极寒之气,其实也就可能只是飘几阵雪。你是灵兽,适应力比人修还强,不会有事的。” “嗷……”它不是怕挨冻啊!它分明是怕这个剑修啊! 她忽视小熊的叫声,将它丢到晏淮鹤怀中:“交给你了,能者多劳。” 晏淮鹤接过那只瑟瑟发抖的灵兽,又分出一缕意念在“界”中划出方寸之地,加了个抵御风雪、防寒取暖的结界,最后才放心把所有人和一只熊安置其中。 一切准备就绪,祁桑率先一步向前迈去。 她腕间的玉镯轻闪,七业乍然而现,落于她手中,赤红剑身镶嵌的碎石在迷雾中熠熠生辉。 晏淮鹤紧跟其后,目光追随着她的脚步。 人一旦静下来,心底便会出现嘈杂的声音。 他迫使自己静下心来,却是徒劳无功。 那些心声毫无逻辑,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他一时思绪万千,无意识般向深处追溯那声音的源头。而在那尽头,他望见了一缕光。 陌生而熟悉。 咫尺而迢迢。 当真是世事难料,他竟会和一个身负魔骨的人携手抗敌,而她似乎和自己曾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么,他们之间的相识究竟是善缘……还是恶劫呢? 他叩问自己的心。 脑海浮现出许多画面,最后定格于幻相中的那一幕,他眼中闪过一丝自然而然的笑意,和煦的风拂过心间。 他想,至少在此刻,是缘吧。 不需顾及他人,又没有坠月谷的结界压制,祁桑不再隐藏自己体内的魔气,从容快步间,周身魔气炽盛升腾。 星月渐渐隐没,唯余天衍剑令在半空亮出的微茫长久不灭。 两人行到林中的一处空地,祁桑突然顿住步伐。 她停步回身,将剑横在身前,意气风发地笑道:“找到它了。” 她的左手握紧锋利的剑刃,向下寸寸划去,血浸透剑身,引得剑鸣不止。 对上渊罅裂口,不能有任何保留。 祁桑抬起手臂,将七业往地上重重一插,借由剑身向地面灌入魔气,视线环视一圈后,眉头不由蹙起。 雾气浓郁,那空中黏腻的水汽正不断向两人压过来。 她朝晏淮鹤望去,他的神情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 祁桑眨了眨眼,心中已有大致的对策。 晏淮鹤的视线与她的交错,相顾一瞬,虽无言,却也在须臾间心领神会。 紧接着,他向前迈了半步,双脚稍稍错开,脚尖在地面划过一个半圆弧形。同时,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口中无声念出艰涩难懂的字音。 衣袂无风而动,他的周身浮现数道咒文。同一时刻,离厌剑随意动,腾空而起,带起百道剑影围着天衍剑令形成一道气势磅礴的剑阵。 剑影纷纷,清圣的剑气与肆意的魔气缠绕,彼此竟未产生排斥,而是配合无间,齐力朝这幻阵施压。 一寸,又一寸。 只听到“咔嚓”一声,此地空间犹如镜面破碎般轰然裂开。 雾气消散了些,而在他们二人眼前倏然现出一道旋动漆黑气流的空间裂缝。 一团漆黑舞动的雾气从裂口中挣脱出,雾气在半空缓慢凝聚成形。 祁桑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有些意外,而意外之中又激起一丝兴奋与沸腾的杀意。 这雾气背后之物正是常丘茫海从属一阶的蜃蛟,此物名唤弥楼,早些年对上这东西时,自己险些丧命。 弥楼乃是人身蛟尾,此刻瞧着,他的外形看上去没什么太大变化,如缸口般粗壮的尾巴在空中盘踞几圈护住那道裂隙,漆黑的鳞片闪着寒光,不停翕张。 而他那张人脸上却是多了数道诡异的纹路,脸色越发惨白,越发不似常人。 这是快要进阶了不成? 祁桑没来得及猜测更多,弥楼发出一阵怪异的“嗬嗬”声,摆出扭曲的姿态,倾出上半身来打量他们。 他口吐人言,半黑半蓝的瞳孔眯成一条竖线,一字一顿道:“让我仔细看看,嗯……这莫不是天衍剑令?原来竟是陆吾的大人物!二位尊安,吾名弥楼,奉狐君之令看守此道裂口。既然相逢,便是有缘。 “便以一个美梦,换取诸位的性命。此等交易,称作公平。” 而后,他微微欠身,向他们两人见礼,温声说:“那就请吧,两位贵客。” 啧,又是这副做派。 弥楼的语气温润,若是不去看他这让人感到惊悚的模样,好像也确实有模有样,像个人了。但若细观,他眼神里全无半点温和可言,只有无边无际的破坏欲。 这些东西最初只会以野蛮暴力的手段破坏封印以及毁掉入目所及的一切,可后来,它们在与仙魔长久的对垒中,慢慢成长,到如今口吐人言、化作人形,学着模仿人的一举一动,甚至潜伏在人间伺机而动,也不过几千年的时间。 有人惶恐于它们的聪慧,这般危险之物若不能尽除,天下苍生恐将尽数灭于它们之手。 有人却欣喜于它们的变化,认为它们并非无药可救,倘若加以引导,或许能令它们改邪归正。 可惜的是,这些东西虽学作人的语气,内里却是一个十足的、毫无感情的怪物。 众生有灵,灵智中又得自然造化滋生魂魄,进而明悟七情,规束六欲。 祁桑最不喜渊罅生物这不伦不类的模仿,众生有情,连被喊打喊杀的魔类也有七情六欲。但渊罅不懂,它们连蕴藏情感的魂魄都没有。 情绝不是能学来的,一味的模仿也不过照猫画虎。 在她看来,弥楼的样子可谓是丑态毕露,令人作呕。 祁桑嗤笑一声,不由得摇了摇头,伸了个懒腰,语气由戏谑渐转肃冷:“欸,在魔界镇裂口,出了魔界还是要收拾渊罅的东西,看来我和你们这些东西还真是有缘,你觉得呢?弥楼。”【】 14、倘若天光未曾殒(四) 弥楼由雾气凝结而成的身体飘忽莫测,他的那双两色交融的眼瞳与嵌在胸口的、看似是眼睛的两个墨色圆点纷纷看向祁桑。 如有形质的粘稠水汽向祁桑扩散而去,阴冷潮湿的雾气宛若弥楼的触肢,闪烁着幽暗的光。 在他打量审视她的同时,祁桑脸色沉下来,缓缓伸手划出一道风刃,驱散周遭的雾气。 弥楼的眼瞳颤动不止,说话的语调时高时低,尖促诡谲:“息岚的魔?你竟识得我……哦,原来是您啊,如今该称呼一句什么?尊贵的殿下。可惜了,嘻嘻,我对您已然足够了解,还是这位陆吾剑修更合我的心意。” 他问完这句话也不等回答,胸口的墨点在身上迅速移动,攀上右肩,灰白的肌肤撑开一道两头细长中段宽厚的口子。墨点滑进这道口子,如同在皮肤上裂开的、黏连在一起的瞳仁,那全黑的第二双眼往晏淮鹤那边望去。 蜃一族主修幻术,喜欢未经他人同意便去窥探记忆。 蜃蛟的修为比起那些小喽啰蜃影不知要强上多少,晏淮鹤已然吃亏过一次,可不能再受影响。 祁桑见状,猛地从地上拔起剑,身影瞬移挡在晏淮鹤身前。 “咦……您竟是要护着这个人啊?扰了我的兴致,哪怕是您,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哦,我尊贵的殿下。”弥楼被阻挡了视线,没什么脾气。 她眼神一凛,眉梢上挑,沉声说道:“客气话就不必了,我只想听你头颅落地,消散成烟的惨叫——” 弥楼整个身子也随着祁桑的移步而缓缓转过来,正面对着他们两人痴痴笑了几声:“可我看清了呢,原是陆吾剑尊的亲传弟子……哈哈,剑尊杀了我们多少族人,他的弟子也像他一般厉害?不可能的吧,但是吃起来,想必快乐得很,哈哈。” 他笑得诡异,笑了几声便停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想了些什么。 弥楼的目光在祁桑身上打转,脸色几经变幻,最后归于平静:“头颅落地,消散成烟——不错不错,若这是殿下心中期待的美梦,弥楼定会让您在梦中如愿。想来一个弥楼还算不得什么,再加上百年前的那只百目如何?取一赠一,这可是十足的好交易啊。还是说,殿下您仍旧对她念念不忘呢?我可以让您与她再团聚一回,乐意吗?死里逃生的殿下啊。” 他的语调一句比一句高,尾音甚至快刺破她的耳膜,犹如魔音贯耳。识海被这声音激荡起不绝的涟漪,一些往日的片段翻滚而出,越见清晰。 那些记忆似一只又一只从地狱而出的鬼手,拉着她的灵魂,用力往下拽去。 蒙蔽她的目光,捂骗她的双耳,诱惑她坠下深渊。 美梦么? 祁桑回忆起当年弥楼困住她的那个幻相,冷声呵斥:“别再用你这肮脏丑陋的嘴脸玷污她,渊罅的怪物。这种自欺欺人的美梦还是留给你自己罢,毕竟,你能活着的时间不多了。” 她压下心底的异样,七业于她手中腾空,如残影般向弥楼掠去。 晏淮鹤同她交手过,知晓她身上的重伤尚未痊愈,绝没有恢复完全。他眼神担忧地看向她,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好像是被她猜到般,一两句话便堵了他欲劝阻之言。 “我与这东西碰见过一次,有对付他的经验。再说了,有仇不报非君子,今日我绝不可能放过这东西。”祁桑没太注意他的神色,匆匆偏过头,低声朝他吩咐了句,“你专心结阵,其余的交给我。” 末了又补充了句:“放心,我不会让这东西嚣张太久,保证你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结阵过程,他不得动弹,见她神采飞扬,弥楼又在一旁虎视眈眈,此时也不再说些什么,出声应下:“好,当心些。” 话出口的那一瞬,晏淮鹤神情怔然,有些意外于自己的反应,就这般欣然接受了她的安排? 祁桑并未注意他的不对劲,对他的想法全然不知。 话音刚落时,她便纵身跃入雾气之中,浓厚的雾气将她笼罩其中,试图侵染她的神魂。 随即,她的眉心亮起一道白芒,一明一灭间,雾气竟被渐渐驱散。 弥楼躲开七业的剑锋,惊讶万分,甚至有些愤懑:“清心扣?与殿下此番再遇,弥楼一片诚心,本想为您续上当年之梦,可您竟不愿再入那时的美梦中了?着实可憎!可憎呐!” 祁桑从雾中挣脱出来,七业飞回手中,她挥起剑,剑锋扫下弥楼的尾鳞,发出“刺啦”的尖锐声,鳞片在脱落刹那,如被腐蚀般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白气。 她敛目低眉,嗤笑道:“美梦?弥楼,那对深知真相的人来说,只会是一场噩梦……更何况,你们这种怪物有什么资格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编织美梦?” 当年的她甘愿留在梦中,只是一种自我放逐的惩罚罢了。 弥楼避开她的剑势,蛊惑地开口:“噩梦、美梦,无甚区别,您何至于分得如此清楚?好好享受便是。梦能让死去的人回来,您不思念她吗?分明是您在自欺欺人啊。” 弥楼见自己的幻术无用,便放弃用雾气去干扰她。他那粗壮的尾巴狠狠打在地面,打出深浅不一的沟壑,裂口受他的力量影响,从中生长出滑溜溜的触须,像是海底某些鱼类的触足。 弥楼打算借由裂口牵制于她,她的剑招看似生生不息,却又显得滞涩,仿佛没完全掌握这剑法,又或者学成没多久,无法融会贯通,生疏极了。 待打乱她的剑势,夺了她的佩剑,便可将那清心扣取来,再剥夺她的神魂。 弥楼的攻势愈发紧凑,祁桑显得招架不住,弥楼的尾巴重重击在剑身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握剑的那只手被震裂出几道细小的口子,鲜血顺着剑柄向下滴落,她的手臂不由得微微颤抖。 弥楼趁胜追击,祁桑每退一步,他便再进一步,他的脸上扬起狰狞自得的笑,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离裂口越来越远,护体的雾气散得一干二净。 直到他一尾扫飞祁桑,看她飞身出去,重重地砸断几棵树,在地上连连翻滚了好几圈,才惊觉到她只守不攻的异样。 可来不及了—— 祁桑虽脸上多了好几道口子,发间沾上些许草屑与泥点,但眼眸含笑,丝毫没有狼狈不堪的落魄感。 这伤看着严重,也就皮外伤而已。 她单手撑地,轻巧地跃起,七业剑脱手而去,绕到弥楼身后打散那蠢蠢欲动的裂口触|须,化为一圈红光截断弥楼的退路。 与此同时,祁桑释放出来的魔气一一成链,拨地而起,猛地锁住弥楼与那团雾气。 锁链收紧,弥楼由人形变作原形,是一条萦绕雾气的长蛟。 他被束缚在魔气中,承受着千刀万剐的痛苦,不禁满地胡乱挣扎翻滚,发出低鸣的嗷叫。 体内的力量霎时空了一半,祁桑的脸色微白,嘴唇有些干裂,可她嘴角却扬起笑,道:“弥楼,还记得吗?我说过下次再遇上,我会亲手了结你。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模仿她的样子,尤其在我面前。” 她这百年来不常用剑…… 是以,她的杀招不在这生疏拙劣的剑招之上,她所依凭的是这百年摸爬滚打、日复一日所积聚的修为。 “你这些年来似乎没有一丝长进,所以才总将如今的我看作几十年前被你困在梦中、险些魂飞魄散的手下败将……好了,都结束了,属于你自己的美梦也该破碎了呢。” 弥楼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惨叫,而后浮在身躯上的雾气蒸腾,犹如热油泼在冰面,如雾的皮肤表面开始迅速融化。 祁桑伸出手穿过他雾气的躯体,从中找到一颗蜃珠,而后五指猛地合拢,那颗珠子彻底化为齑粉,从她指缝滑落。 弥楼霎时化作一缕清烟,消散无踪。 “呼——累死我了。” 祁桑拍了拍衣裳沾上的泥土,试图整理干净,但显然不尽人意,这件天水蓝的斗篷不仅被划破了,还沾了这么多泥巴,看上去根本穿不了了…… 算了,大不了赔他一件。 她深吸了几口气,得了空闲,慢悠悠地走回去,才发现那悬在头顶的剑令亮得晃眼,她抬手遮了遮,朝晏淮鹤问道:“怎么样,弥楼死了之后,这幻阵的威力减弱大半,能感应到你留下的那道剑气吗?” “嗯。”晏淮鹤回,“陆吾应已收到传信了。” 可也不能就此松口气,祁桑盯着那道裂口,感叹道:“你这招后手也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赶到……毕竟第一关就是这玩意儿,接下来怕不是直接——” 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四周响起一阵潮水涨落的声音,凭空出现数不清的水珠悬停着。 祁桑轻松的笑容僵在嘴角,搭在剑柄上的不自觉握紧了几分。 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她心中警铃大作,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做出防御的动作。 自她跃升到如今的境界后,已然很少遇到能在还未碰面时就令她感到危机的对手了。 渊罅裂口中的诡异物质不断搅动,而后向两侧缓缓退开,有一点碧青色的光芒明明灭灭,周遭的空间仿佛在一瞬间沉进水中。 她先是望见一对井天琉璃色的鹿角,而后是几近透明的发丝,与一双惑人心神的眼眸。 那双眼睛不分眼白与瞳孔,像是远天流动的云色,只望一眼,便如同在瞬息间坠入云间,迷离梦幻。 祁桑仔细辨认着那东西的特征,神色越发凝重,呢喃出声:“蜃……女?不对——是蜃主海市。” 常丘茫海三大统领之一——蜃主·海市,在常丘茫海此地,境界仅次于千面狐君。 海市比方才的蜃蛟弥楼足足高了两个大境界,而她现下只剩下五成不到的力量。此物虚幻莫测,只在发动攻势的那一瞬会现出实体,实在难对付得很。 别说她,就算如今已至火劫境界的枫睢怕是也很难轻松脱身。 她和晏淮鹤两人看上去毫无胜机。 祁桑将七业攥得紧紧的,心高高提起。 可不知为何,原本对准她的视线忽地移开,那如浪潮般的压迫感与潮湿的黏腻在瞬间退去。 电光石火间,她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晏淮鹤,脱口而出:“快躲开!晏淮鹤!” 晏淮鹤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威胁,那裂口另一处的东西隐隐撑开快要合拢的剑阵。可他专注于稳住剑阵,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听见祁桑急切唤他名字的声音。 随即,便有一只微凉的手落在他的视线中,紧紧盖在他的双眼上,遮去他的目光,为他挡去那迷离梦幻的幻术与紧随而至的杀招—— 祁桑的动作远比思绪要快。 生死一瞬间,她闪身来到晏淮鹤身前,下意识抬起左手去盖住他的眼睛,右手反握住七业迅速往海市的方向掷去。 七业剑锋沾上些许她的血,剑身上的银蟾泪碎屑熠熠生辉,光华流动间,仿佛拥有了生命。 紧接着,空中相继响起两阵利刃穿过血肉的噗呲声。 第一声,七业穿过海市右手,斩去海市的半截手掌。墨蓝色的血滴飞溅而出,紧接着海市身影变得虚幻,七业顺势猛地贯入一侧树干中。 第二声,那条绷直一线、底部竖起两排尖锐倒刺的龙尾在刹那间刺进了祁桑的左肩,深可见骨。【】 15、倘若天光未曾殒(五) 此时,息岚渊,望极王殿内。 天光乍破,暗沉的大殿浸染上一丝霞光,钟檀在殿内心忧万分,不停打转,直到殿门被一阵风吹开,一袭黑衣的枫睢迈步而归。 他连忙迎上前去,见枫睢身后并未跟着谁,心下隐隐想到些不好的事,忐忑地开口:“君上,您……枝玉殿下……” 枫睢脱下外袍,立在窗前,天际的亮光映入他的眼中,却依旧驱散不开其中的阴云。 他闭上眼静静站了许久,而后,才轻叹了口气,道:“她走了。” “什么?” “借由某个修者的法器斩断了这玉牌,是想和我、和息岚划下界限罢。”枫睢盯着手中断成两截的玉牌,出神地呢喃了句。 钟檀见枫睢如此模样,不知是该喜枝玉没出什么事,还是该悲她终是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仿佛为了确定这件事,他便又问:“您是说,殿下离开魔界了,很有可能要去仙海十四洲?” “差不离。”枫睢转过身,走向一旁的书架,将玉牌置于其上,“传令下去,就说枝玉的命牌破碎,在坠月谷中……不慎殒命,青阎几位长老贪生怕死,推脱此事,方致大殿下于谷中遇险时孤立无援,现褫夺长老之位,押入大牢听候发落。以后她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如此也好,潮湿阴暗的地方从来都不适合树木生长。” 钟檀站在一侧恭敬地听着,总觉得这话语中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便斗胆说了一句:“君上莫要担忧过甚。” 枫睢瞥了战战兢兢的钟檀一眼,不免有些失笑,道:“以她的修为要我担心什么?” “这……既如此,那属下便先告退。”钟檀默默离开。 枫睢不知沉默不语地站了多久,而后他伸出手打开架子上的一方木盒。 其中只有一张早已泛黄的、不知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页,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粗粝的纸面,上面是某人随手写下的几个字: 斫岁时,耀同尘,桑霞满天,予我昭昭。 “阿槿,桑儿终于向外迈出去一步了,我想,你会很高兴的。至于我,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枫睢低下头,神色晦暗不明,低声感慨了句:“可……以她的性子,又该受伤了吧。” - 海市抬起眼,心念瞬动,猛地抽回龙尾,鲜红的血沾在碧青色的龙鳞上,像炽盛的火灼烧着她。 海市眼中划过一丝茫然,微微偏头看向自己被削去的手掌,她的神色平静得吓人。 四周的水珠涌了上来,汇聚在伤口之上,争先恐后地舔舐着那墨蓝色的血,地上的断掌也被水珠淹没。 随后,不过眨眼功夫,血肉再生,完好如初。海市将视线移到祁桑身上,声音与无数水滴共鸣回响:“汝,是祂在寻的人。” 话音落下,晏淮鹤此刻如梦初醒,他的眼睫颤了一下,扫过盖在眼前的手心。 视线中一片黑暗,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呼吸停滞片刻。 雨雾在他的身前炸开,洁净的长袍在瞬息间被水浸透,他的脸上也被溅上数不清的雨点。 可这不是雨。 这是血。 是她身上的血。 四周的温度极低,这血落到他的脸上时该是冷的,可他却感觉到沾上她鲜血的每一处都灼伤得厉害,那滚烫的热度一层又一层朝他心口拍下,只余不绝于耳的震颤。 “祁桑!” 晏淮鹤下意识唤出口,虽看不见,但也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海市甫一现身,便锁定了他,只要除掉他,这修补封印的剑阵自然溃散。 在之后,她挡在了自己身前。 他本想中断结阵的剑诀,伸手去唤离厌,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腕,他听见她虚弱的嗓音:“不许功亏一篑……咳咳,我说过护住你,就一定能……只差一点了……” 祁桑勉强靠着最后一丝气力站着,眼瞳忽地竖起一道极细的金线。 她的身后骤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虎形虚影,祂盘踞在她身侧,护住两人,与海市遥遥对峙。 海市默了一瞬,身形飘忽不定,仿佛随时就能消散不见。 可那道虚影也只撑了片刻,那时封印还差最后一枚阵纹未成。 祁桑只觉肩上伤口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强烈,她的意识越发模糊,眼前也看不清什么,灰色的阴影在她眼底蔓延,就快撑不住了。 她遮住他双眼的那只手无力地从晏淮鹤脸侧滑落,眼底的金线褪去,双眸重归正常,那道虎形虚影也随之消散。 “喂……”她疼得直嘶声,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只能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勉强靠着他站着,却还是咬牙同他一字一句地叮嘱,“晏淮鹤,你、你记得千万……千万不要……睁开、开眼……我尽力了……” 肩上的伤太疼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说的话也断断续续的,声音越来越低。 尾音落下的刹那,祁桑便晕了过去,整个人栽进他的怀里,往地下跌去。 晏淮鹤不得动弹,冒着被反噬的后果,强行断开封印阵与他的联系,匆忙扶住她下坠的身体。 唇边溢出一丝血,他发现自己接住她的手止不住颤抖,映入眼帘的是她苍白的脸,与肩上那刺目的红。 好在封印阵将成,失去与他的联系也没有瞬间崩溃。他便一手揽过她的腰,一手驱使七业离厌压阵,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向封印阵压去,同时分神警惕着海市的动作。 不过,海市似乎并非真身来此,她的攻势停了,静静浮在原地,仿佛在等什么人下令。 “嗒——” “嗒——” “嗒——” 四周骤然寂静,随着封印阵最后几笔纹路亮起,海市的身体犹如雾气散开,无声退下。 紧接着,纯白的云气翻涌而出,裂口似乎无法承受如此大的威力,竟有自行崩裂的趋向。 云气落地,眨眼凝成一只巨大的九尾狐虚影。 那气息比之海市,还要强上数十倍,乃至百倍。 常丘茫海之主——千面狐君·云异。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去抵抗了。 晏淮鹤一把捏碎护体剑令,剑令破碎产生的灵力支起一个不大的结界,而后,他将祁桑死死抱紧在怀中,背过身欲以肉身来挡下余波。 谁料,剑令碎裂那一刻,周围空间划开裂隙,一位白衣女子破空而来。 清圣祥和的剑气打散来势汹汹的云气,白衣女子挡在两人之前,与千面狐君遥遥对峙。 此人正是陆吾尊驾——天衍。 空灵飘渺之音悠悠响起,天衍神色淡然,不怒自威,语气微冷道:“神令尚存,千面狐君亲身犯禁,未免急切了些。” “哈哈哈,久候了,陆吾的天衍尊驾。”九条雪白的狐尾随意摆动,满脸狡黠诡诈的狐狸眯起眼,似乎并没有被人打搅好事的恼怒,一派闲适怡然。 “久候?不过区区一个分身,尚不够格与吾见这一面。” 天衍微微抬起手,食指点在半空,轰然一声,只见白狐的中间那截狐尾轰然爆开,庞大的九尾狐狸因此身影消散。 失去云异的力量,那道修补封印的剑阵顺势压下,裂口缓缓合拢。 裂口彻底合拢前,云异留下一句轻佻的话:“此事倒是本君思虑不周,来日必以本人相迎,还望尊驾赏脸,见一见这故人才好……” 狐君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林中,像是往平静的湖中投入一颗不安的石子。 “尊驾——”晏淮鹤朝天衍恭敬地说道,他抱起昏迷的祁桑,随手收了那两把剑。 天衍无悲无喜的目光落到昏迷不醒的祁桑身上,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往她体内打入一道剑气稳住伤势,止住血,而后只淡淡地吩咐了句:“带她一同回山罢。” “是。”【】 16、持长剑兮登云天(一) 魔地有五渊,仙海十四洲上亦有五宗。 五大仙宗,各有所长,彼此之间不甚相同。 玉京,不偏不倚,万法皆道;玄苍,通灵请神,法随言出;罗浮,以玄入道,须臾定乾坤;宿曜,接引星辰,捉光成形;陆吾,手持一剑,可破苍穹。 正所谓——天衍雪落三千丈,一剑霜寒十四洲。 要试天下剑,必然绕不开以剑为主的陆吾。 《仙海十四洲·地理志》记:“闵雍之南,月川以西,有大山,方九百里,高万仞,名曰陆吾。” 一道极快的剑光划过陆吾上空,弟子纷纷驻足仰望。 此刻不过卯时,天蒙蒙亮,山中满是湿润的雾气。 弟子们刚起不久,正疑惑这飞回宗门的是哪位长老。负责看守山门的弟子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又一道剑光紧随其后。 弟子程远伸懒腰的动作僵住,呆呆地看着那人落在山门前,神情略显焦急,皱着眉瞥了他一眼,原本迈出的步子顿住,竟凭空丢了五个人出来。 易云烨五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嗷叫几声,迷迷糊糊从地上爬起来,脑袋晕乎乎的,一时半会没回神。 程远辨认出急匆匆落在山门的人是谁,看见他衣袍大半斑驳的血迹和那被他抱着怀中的血人,瞪大双眼,干巴巴地喊了一声:“晏、晏师兄?这……发生什么事了?” “抱歉,你们几个且自行去悯苍峰报到。”晏淮鹤此刻心急如焚,朝几名弟子丢下一句话,便化作剑光如一阵风飞回仰灵峰去。 一行六人在风中凌乱,种在山门一侧的岁星松灯摇曳着枝叶,发出不绝的簌簌声。 易云烨率先回神,方才晏师兄自他面前掠过的身影在脑海回映数遍,他注意到重点,叫出声:“不是吧,血?那么多血?!那那那、师兄……是、是祁姑娘受伤了?这么严重?” “好像是,我看着祁桑姑娘的脸色很苍白,像是昏迷不醒。” “不行,我们快跟去看看!” 说着,他们几个人就想跟上去。 “等等——你们几个怎么回事?”程远急忙拽住他们,虽不解发生何事,开口拦下他们,“仰灵峰上有结界,你们跟去添乱吗?” 易云烨挣了下手,没挣开,只好放弃跟上去:“欸,程师兄,此事说来话长,但是师弟我也不清楚……罢了,我们几个还是听晏师兄的话先去悯苍峰报到吧?” 易云烨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晃脑,看上去对此事也糊里糊涂。 程远打量他们一圈,放开手:“行吧,快去快去。” “得嘞,师兄再见。” 陆吾境内山脉绵延近千里,六大主峰高耸入云,烟雾缭绕,灵气充沛。 这六大主峰分别由六位峰主长老管辖:东方位,枕云峰,为掌门所居,现任陆吾掌门名唤谈风濯;西方位,仰灵峰,烛明尊者筠泽所居;北方位,飞雪峰,顾子野长老所居;南方位,逐月峰,瀛昼长老所居;中央,悯苍峰,奕初妤长老所居;东南方位,文玉峰,乘豫舷长老所居。 晏淮鹤从方才御剑回山的路上便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传给祁桑,试图缓解她伤口的疼痛。 可这根本起不了丝毫作用,祁桑无意识地咬住唇,整个人蜷着,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肩上的伤口残留着渊罅的秽气,看着越发严重。 他落在仰灵峰半山腰处,快步向峰顶奔去,突来一道疾如电光的剑气落在他身前一步之距的地方,拦下他的去路。 仰灵峰护山阵灵——是筠泽本命剑的剑灵重昼留下的一道意识。 “重昼”幻化成一只猫形巨兽,鎏金色的竖瞳看向他们,口吐人言:“魔类,禁入。” 晏淮鹤骤然被它拦下,冷下眼神,周身剑气自发展开,与剑灵意识释放的灵压抗衡着,沉声道:“让开!” 剑灵意识似乎是头一次见他如此生气,怔忪片刻,气势一下被压下,却也丝毫不肯让步。 眼看两方僵持不下,剑拔弩张,离厌剑自行飘出,剑灵声音从剑中传出,它先是对晏淮鹤道:“淮鹤,冷静。” 又朝剑灵意识有条不紊道:“重昼,还望通融,事后这孩子会向剑尊请罪的。” “重昼”不吃这一套,只问:“此事掌门他可知晓?” 晏淮鹤眉头紧锁,回:“之后,我会亲自向掌门交代,请您放行。” 瞧他理直气壮的样子,“重昼”唉声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这孩子还有理了不成?平时,乖巧安分得不行,什么时候学会的先斩后奏?” 祁桑意识模糊,只觉得耳畔有什么嗡嗡作响,她一时忘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仿佛回到幼年,自己是不是又从哪个地方摔下来了,身上好痛。 她下意识拽紧身前人的衣襟,脑袋蹭了蹭,有气无力地呢喃了句:“阿娘,能不能让重昼阿叔安静点,他真的好吵。” 她的声音不大,“重昼”刚好听得一清二楚。 晏淮鹤没去纠正她认错了人,只是低声说了句:“好。就快到了,千万别睡,知道吗?” “嗯……”她睁不开眼,轻声应道。 “重昼”心底掀起千层浪,猫眼瞪圆:“等等……小桑?!” 趁剑灵意识震惊的片刻,离厌剑突然出招佯攻,剑灵意识一时不防,被晏淮鹤钻了空子,只见他抱着祁桑从一侧的小径闪身穿过,直奔峰顶的苍流殿。 喔!这孩子还学会以下犯上了?! “重昼”也没心思去计较那么多,它在原地打转,忽然消失,找远在青丘大泽的筠泽去了。 百年之久——祁桑失踪整整百年,必须赶快通知筠泽回山,确认清楚。 苍流殿空旷无人,仰灵峰本就只有筠泽与晏淮鹤师徒两人,外加两位剑灵。筠泽此刻远在青丘大泽处理要事,是以整座大殿便只剩下在长廊疾步快走的晏淮鹤。 偏殿的门无风自开,他绕过屏风,抬手捏诀清理了下床榻沾染的灰尘,才放心将祁桑放下。 没过多久,悯苍峰峰主奕初妤便走了进来。 她是在片刻前接到晏淮鹤的传信,信上说有人受蜃主所伤,伤势严重,还望长老能相助一二。 她本诧异,晏淮鹤为何不将人带去悯苍峰,如今一看,倒是明了。 仰灵峰较其他几座主峰略显偏僻,峰上设有结界,平日又只有他们师徒二人,这姑娘身上的魔气才不致被其他人发现。 魔气…… 奕初妤走近了些,仔细辨认着祁桑体内两股迥异的灵脉。她脸上未露出太多诧异的神色,只是向晏淮鹤淡淡问:“仙魔之体,年纪倒也对得上,是小筠一直在找的那个孩子?” “是,还请长老出手相救。” “自然。” 奕初妤抬手唤出几根极细的银针,准备施术,瞥见仍旧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晏淮鹤,不免失笑:“怎么?女孩子家疗伤,你也要在这里盯着?” 晏淮鹤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我……弟子绝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出去等着吧,且放宽心,这孩子不会有事的。”奕初妤只是笑着,云淡风轻地将人赶了出去。 偏殿的门在晏淮鹤面前合上,离厌剑也被一并赶了出来。 他站定在门口一处的柱子旁,衣襟染血,背脊挺直地立着。眼底神色晦暗不明,似乎神思飘忽,并未集中注意力,时不时便要转头往殿内望去一眼。 离厌瞧着,竟难得叹了口气。 离厌剑灵不爱说话,不代表它什么都不知道,相反,它或许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晏淮鹤的。 关心则乱。 离厌剑不单是晏淮鹤的本命剑,也是他的父亲——昔日晏氏家主晏闻礼的佩剑,可以说剑灵也算他的半个长辈。 它语重心长地开口:“淮鹤,兹事体大,疗伤并非一时半刻便可功成,你该去瞻明殿向掌门汇报清楚。再者,你也需调息一二,修补封印本就近乎抽空你体内的灵气,你一路上还分出灵力替她稳住伤势,怕是她还没醒,你就要先倒下。” “……是我疏忽了。” 晏淮鹤收回目光,将离厌握在手上。 此次事件涉及到渊罅,背后又牵扯到千面狐君,甚至惊动了尊驾。 于情于理,作为唯一一个清醒的人,他需亲自去掌门处将此事事无巨细地汇报一番。 可…… 晏淮鹤按下心中的担忧,先以剑气传信给筠泽,而后往枕云峰而去。 祁桑伤口上残留的秽气绝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剔除的,奕初妤替她换下|身上的血衣,悉心处理好伤势,以银针剔去一缕秽气。 期间,祁桑醒了一回。 她忍住肩上的疼痛,看向面前陌生的人:“你是……” “我叫奕初妤,陆吾的长老,你如今身在陆吾,是淮鹤将你带回来的。”奕初妤温声解释道。 “陆吾……”她想起最后挡下海市那一击后便失去意识,大概是陆吾救援的人到了,将他们一起带回来了。 她躺在床上,发现身体不得动弹,又见奕初妤手上的银针隐隐带着黑气,便出声道:“有劳长老费心替我疗伤,多谢。” 剔除秽气是件十分耗费心神和精力的事,陆吾的长老能为一个魔族亲自动手治疗,很是难得。 奕初妤温声安抚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这过程并不好受,还需你忍一忍,或者直接睡吧,我在此,不会有事。” “……谢谢。” 祁桑在阵痛中,再度沉沉睡去。 等晏淮鹤从枕云峰回来,奕初妤已在殿外候着。 他站在殿门前,透过屏风的一角,隐隐约约看见祁桑苍白的面庞,一时失神,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她的伤很重,换个人怕是左肩和整条手臂都得废了,好在她的体——”奕初妤的嘱咐说到一半才发现眼前的人心不在焉,压没在听她说话,“淮鹤?” 片刻,晏淮鹤回过神来:“抱歉,奕长老您请说。” 奕初妤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这回倒也不急着接着说下去。 晏淮鹤自十岁起便来到陆吾,那时陆吾还没有小一辈的弟子。于是乎,他便代替他师尊筠泽成了陆吾辈分最小的那个孩子。 筠泽自己的那一套修炼法子根本不适合他这般年纪的孩童,师姐弟几个商议着,便轮流教导他修炼最基本的功法和剑招。 相比起筠泽幼时满山跑、总爱找人干架、上蹿下跳的闹腾性子,晏淮鹤完全就是另一个极端。 沉静、少言、从不多管闲事,仿佛和其他人隔绝开来,在偌大的宗门内过着独来独往的日子。平日不是在修炼,便是钻研剑谱术法。 连他母族洛苏一氏的人偶尔前来陆吾探望他,他也是淡然处之,没什么太大的情绪。 若是他的性子本就如此倒也没什么不好,但他们都清楚,十岁年纪的他始终被困在晏氏一族覆灭的那一日。 可以说,他从踏入此道便有心魔,如今甚至已有入魇的征兆,这对修道者来说无疑是大忌,稍有不慎,或恐玉石俱焚。 晏淮鹤与其他人的交情太浅,与这人世仿佛有了隔阂,像是未被他人拴住的风筝,风一吹,便没了踪影。 在一开始收到飞信时,得知他们一行人遇上蜃主,有人身受重伤,奕初妤还以为是晏淮鹤受困于幻境,勘破不了才会引得天衍前去援救。 没想到—— 她话锋一转,问了句:“屋里头那孩子是你的故交?”【】 17、持长剑兮登云天(二) 晏淮鹤摇了摇头,有些不明白奕长老为何有此一问,解释道:“我和她此前并不相识,是行至中途有幸结识的。” “这样啊……”奕初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这孩子手心的花纹瞧着像是晏氏一族的朔兰印,大抵是我看错了。” 她手心的契印—— 掩于袖中的手蓦然握紧,晏淮鹤面上波澜不惊,保持一贯的淡然,平静道:“您看错了。” 奕初妤闻言并不拆穿,只感叹了句:“欸,那或许是这风筝线自己缠住她的吧?” 晏淮鹤愕然:“什么?” “只是想起一件趣事,无关紧要罢了。” 既然本人都直言否认了,奕初妤便没再深究,少年人之间的事,自然由其自行体悟。 若是一句话道破,便看不见朦胧的月色了。 她敛了笑,回到最初的叮嘱上,正色道:“凭她自身的自愈能力,还需在床上静养半个月,身上的伤口待剔除掉体内沾上的渊罅秽气便可痊愈。不过,那秽气一日不剔干净,这伤口便无法愈合,她如今睡着可能还感觉不到,但醒来后必会感到全身疼痛难忍。她体内的魔脉并未与仙脉融合贯通,甚至还被人用什么东西锁住了仙脉……看上去,宗门内的仙丹喂给她止痛也没什么用处。” 她停顿了下,问:“但我记得,你抱她回来时,有往她体内输过灵气?” 他点头:“是。” “仰灵峰的灵气太过清圣,以她如今的情况是无法收为己用的。所以,你需每日为她输送灵气,不必太多,两个时辰足矣。此事可会耽搁你修炼?” 晏淮鹤摇头:“此乃淮鹤应为之事,怎算耽搁?” 奕初妤补充了句:“另外,近日里你需格外关注下息岚渊域的消息。我想,这孩子醒来应该会想知道一二。” “息岚?”晏淮鹤想起那件绣有九叶藤的衣服,声音绷直,“您……发现了?” 他虽并未掩饰祁桑身上的魔气,但也没有直接同奕长老言明她可能来自息岚。 除非,是长老在疗伤过程中发现了什么。 “别紧张,我没做什么。” 奕初妤耐心解释道:“早些年倏地的驺虞神兽尚在世时,我有幸见过一面。她老人家没什么子嗣,唯一的一位便是如今的息岚魔君枫睢,这孩子的身份不言而喻——你进去看一眼,就知道我为何会下如此定论。” 倏地为妖域四时谷与魔界交界处,乃是驺虞神兽的领地。 约莫一千年前,倏地上空惊现一道渊罅裂口,驺虞神兽被常丘茫海一地的青主·翡玉所杀,倏地就此荒芜,再不见神兽之姿。 晏淮鹤也只在天水阁的典籍中见过驺虞神兽的样子。 他绕过屏风,双目凝视着半空那道透明的影子。 祁桑平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鼻息平稳。 她的身侧盘踞着一只巨大的兽形虚影,虎身猊首,长尾蜷于一旁,似静静守护着身下受伤的孩子。见他靠近,祂忽然睁开眼睥睨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觉得构不成什么威胁,又闭上了眼。 他不禁皱眉,对着莫名出现的神兽灵光生出些敌意,待察觉到自己异常的情绪后,复又松开眉头,沉默不语:“……” “听闻魔君枫睢幼年时几经离乱,多次死里逃生,想来就是驺虞神兽显灵庇护。”奕初妤落在他身后,感叹了句。 晏淮鹤淡淡开口:“看上去,没什么用。” 不然他遇上她时,何至于看见那般痛苦挣扎的眼神? 息岚……望极王殿……魔君枫睢…… 她还会在意那里的事?那枚玉牌质地不凡,大概与她的身份息息相关,可最终却被她毫不犹豫地一剑斩断。 息岚渊域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地方罢了。 他不想再在她的眼中看到那般神情,那不适合她,天光绝不该落于渊底。 晏淮鹤敛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朝奕初妤拱手道谢:“有劳长老费心,您吩咐的,淮鹤都记下了。至于她的身份,还请长老保密,我想她不会再回去,如今也与那个地方无关了。” 奕初妤猜其中大概有什么故事,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明日我再过来。” 将奕长老送离后,晏淮鹤在外静静站立一会儿,才慢慢移步,走回偏殿中。 祁桑伤得格外重,统领一阶的蜃主·海市虽然只是投影,但那一击也足以令她这般修为的人当场毙命。 若不是她血脉特殊,恢复力极强,又有尊驾的剑气护住心脉,恐怕活不到他们回山。 他想起覆在他眼前的手掌,想起她在幻境中说的那些话,想起最开始在坠月谷望见的那双眸子…… 他恍惚觉得,其实没有他,她也不会死。 从后来短暂的相处中可以看出,她不是如他一般死寂沉沉的性子。 银蟾泪虽能勾起人心中难以释怀的记忆,令人深陷其中,但终归不是邪器,它的本意也并非剥夺其生机,而是破而后立,从生死一线中重新唤回她的本心…… 而自己若是没有她的帮忙,大概会死在蜃主手中……陷入幻境,神魂湮灭,是连天衍尊驾都来不及救援的死局。 看似是他在坠月谷将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实则是她为他辟开了一条生路。 自己又牵连到无辜的人了…… 他擅作主张将她的性命与自己绑在一处,如今竟又欠了她一条命……无论心魂契是不是意外,他都难辞其咎。 晏淮鹤坐在床边,低头看她,神色晦暗不明。 屋外的风缓缓拂过树枝,响起一阵簌簌声。 见她眉间紧皱,唇色苍白,他仿佛想起什么,从锦被里捉出她的一只手,用指腹点在她手心的朔兰印上。 心魂在一瞬间相连,丝丝缕缕的痛感顺着这道契约转移到他的身上。 殿中莫名起了一阵风,他的影子拖在地上,被风吹鼓起来。 他垂下眼帘,一时出神。 “为何要救我?”一走了之岂不更好? “为何要挡在我身前?”分明知晓蜃主海市的实力,第一时间竟不是选择自保,而是来担心他…… “为何要……怜悯我……”他久违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恐惧。 晏淮鹤低声呢喃,眼底的困惑像无尽的漩涡将他拖拽下去,迫使他沉|沦其中,不得自拨。 她身上的血,和十岁那年晏府覆灭那一晚的火光渐渐重合。 他的眼神晦暗,盯着她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祁桑身上的血迹其实已经处理干净了,奕长老为她换了身干净的里衣,染血的长衫和外袍挂在一旁的架上。 而后,视线转到她的手上,他看着自己的五指缓缓张开,穿过她指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贴近,直到十指相合。 有什么东西挣扎着从他的影子里生长出来,张牙舞爪,搅动着他平静的心湖。 魇—— 他的症状果然又加重了。 那丑陋的东西竟能从他的梦中溜出来,在他全然清醒时,影响着他的心绪。 借由心魂契分担过来的一半痛感刺激着他迷惘的意识,那疼痛撕扯着他,带着自虐的疯狂让他得以稍稍慰藉。 谁会不喜欢光?那般璀璨耀目,那般温暖心扉。纵然身上的黑暗会因此而腐烂溃散,就连影子都在叫嚣着,教他如何无动于衷? 奕长老说得不错,断了的风筝线是自己缠上去的。 “唔……”一声呢喃将他唤醒。 祁桑眼皮微动,她感觉自己浑身疼痛欲裂,迷糊间睁开眼看见了四周陌生的装饰。 自己的手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她尝试动了动,发现没用,完全挣不开。 “你醒了?” 这声音听上去很是耳熟。 那声音的主人又道:“这里是陆吾仰灵峰的偏殿,你身上的伤太重,又昏迷不醒,我便只好把你带回峰上疗伤。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陆吾?伤? 她想起来了,她受命前往坠月谷寻找银蟾泪,似乎倒霉地碰上了个莫名其妙的人,这人来自陆吾,叫晏淮鹤,和母亲的故交筠泽阿叔有些关系。 祁桑转了转眼睛,视线落到晏淮鹤身上,在脑海缓慢串联起之前发生的事。 方才来替自己疗伤的长老似乎离开了…… 她看向殿中仅剩下的另一个人,眼底满是睡醒后的迷茫。 这时,便听晏淮鹤满怀歉意道:“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她摇了摇头,也不算连累。 虽说她挨了海市尾巴那一下,但她也杀了弥楼,真论起来,不是小赚? 神思渐渐清明,她也意识到握住她手的是什么,本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没想到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直嘶声,她咳了几下:“咳咳——你、你在做什么?” 晏淮鹤似是久久未能回神,见她挣扎,手上的力气下意识加大。 待她的问话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正经解释道:“是我失礼了。你我之间有契印相连,是以掌心相触时,不仅可以识海传音,还能替对方分担一半的疼痛。我怕你睡得不够安稳,便擅作主张,很抱歉吓到你了。” “……” 祁桑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慌忙抽回手,痛觉果然加剧了,对他的行为更加觉得诧异…… 这人不是不喜魔族吗?总不能因为她护了他一次就变了性子吧? 但她脸上不显,神态自若道:“我、我没那么脆弱。你不必想太多,说了帮你压阵,便不可能让那东西伤了你,换了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放任不管的,你真的不需放在心上。” “嗯,我明白,就当是我行为鲁莽的赔礼罢。”晏淮鹤言辞恳切,倒不像假装的。 祁桑失笑道:“这种赔礼……要不你还是直接解了这个破契印?” “等找到法子,我会立刻解开,抱歉。”晏淮鹤停顿了下,落在她无意识痉挛的手上,又问,“……疼吗?” 疼吗? 怎么可能不疼?海市这一下可半点没留手。 为何不给她上止疼的药粉?不知道秽气极其折磨人吗? 不过,仙门的东西用在她身上是药还是毒都说不准,看上去这家伙也不太敢拿她做试验,干脆连止痛的丹药也一并不用。 她看了看他,抿紧双唇,咬牙没回话。 晏淮鹤自顾自地道:“仰灵峰上的灵力你吸收不了,无论你怕不怕痛,我都是要给你输灵气的,所以把手给我罢。” “……” “你不必觉得难为情,我自幼便习惯了。这点疼痛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这意思不就是她怕疼,她在魔界摸爬滚打百年也没习惯吗?真是过分。 算了,她是伤患,为了尽快好起来,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 于是,祁桑抬手重重地落回他的掌心里,她轻哼一声掩饰尴尬,只道:“那你握着吧,我困了。” 说完,她还假意打了个哈欠。 周围安静了片刻,隐约有一声若有似无的笑声在耳畔响起。 她盯着屋顶垂下的帷幔发呆,而后,便听到他轻声说:“多谢——” “说这么多干嘛……算了。”祁桑闭上眼,将头扭到一边,将注意放到自己的呼吸上。 一下两下,微凉的掌心贴上她的,她眼睫微颤,只觉自己装睡的技巧实在拙劣。 她的思绪开始发散,自己手心的温度本该比他要低上一些的,大概是伤口一直未能愈合,所以身体有些发热。【】 18、持长剑兮登云天(三) 指缝间摩挲交错,而后被缓慢扣住,手与手紧紧相合,她感受到身上的疼痛一下子减轻大半。 她很怕痛的。 很早以前,只要撞到什么地方,或是从树上摔下来,她就会立马跑去母亲身边,窝到母亲怀里嚎啕大哭。 再后来,到息岚以后,她知道再怎么痛,也不会有温暖的怀抱可以躲着哭了,便学会了忍,学会忽视自己的脆弱,不再怕了。 比起用哭声发泄,她会一言不发地咬牙承受,很多人将它称为成长。 人总要长大,学会忍受,学会坚强,她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 可现在她才知道,她还是怕的。 于是,面对这样的好意,她完全无法拒绝。 其实,这当真是怕疼吗? 哭喊并不能减轻疼痛,它只是在寻找、在寻找那个能为自己驱散孤独恐惧的人。 所谓的怕,也不过是讨厌那种孤零零一个人忍受痛苦的孤寂。自己身上的疼只有自己承受,只要不说,谁都不知道。 在那一刻,人仿佛变成一叶孤舟,漂泊无依,寒意透骨。 没人知道那有多难捱,只能强撑着意识与其抗衡,哪怕痛到牙关打颤,意识模糊,也绝不说一个疼字。 自己这一百年来,怎么总在为难自己呢? 祁桑舒了口气,手不自觉地握紧。 原来不必说,有人也能知晓自己的痛苦。 以十指的距离代替怀抱,代替倾述,这种感觉仿佛春日里丝丝缕缕的晨光。 风浪平息,孤舟靠岸。 祁桑抬眼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却又很快移开视线。 她怎么说也救了他,让他分担一点点痛感,天经地义。 她默默说服自己,但脑海里越来越无法忽视手上的触感,掌心似乎变得湿热,或许是这雨太过潮湿了。 祁桑盯着半空发呆,慢慢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晏淮鹤怔忪了一瞬,才缓缓笑道:“本就是我应为之事,你若困的话,便睡罢……” 睡? 她不是才刚醒吗?哪里睡得着? 她心底的思绪杂乱得很,没头没尾地提起一件事:“你的衣衫破了。” “用法术复原就好了。”他并未在意此事。 那外衫是被海市的攻势所撕裂的,断裂的布料上必然有渊罅力量残留。越是名贵的材质沾上秽气,便越是难以复原。 她道:“那要一点一点剔除上面残留的力量,岂不是很麻烦?” “不会麻烦。” 若是不麻烦,先前借她时为何要再三犹豫?祁桑应了声“哦”,没有戳穿他。 这殿内摆设十分简易,屋外也安安静静没什么人声,祁桑想到什么,问:“这里……仰灵峰就你一个人吗?” “师尊在外有要事需处理,是以不在殿中。” 言下之意,就是除了他,还有一个筠泽。 她感到意外:“你们峰上就两个人?” “嗯。” “那……”她看着摆在周围木案上的药瓶,呼吸时,感受到伤口被包扎妥帖,那药膏略显冰凉。 他开口解释:“你身上的伤口是悯苍峰的峰主——奕初妤长老替你包扎的,衣服也是她替你换的。” “嗯……”这位长老便是她意识迷迷糊糊时看见的人吧,是一个很温柔端庄的长辈。 她又想起一件事:“裂口封好了?不对,我们既然都活着,那肯定没事……” 晏淮鹤将她昏迷之后的事娓娓道来:“蜃主海市的幻影伤了你之后便消散了,而后狐君云异现身,所幸天衍尊驾及时赶至,打碎云异的分身,裂口也得以封印完全。” “云异?怎么连狐君本人都惊动了……那地方也没那么要紧吧……”她低声呢喃了几句。 “此事异常之处太多,后续大抵会告知仙盟,与其余宗派进行商议。” 她晃了晃手腕,镯子不见踪影,出声问他:“……七业剑?” “在剑架上搁着。” “那几个弟子应该也无大碍?还有竹悠,我的那只灵兽……” “五位师弟此时在悯苍峰修养,只是受到点惊吓。至于你的灵兽……你疗伤需要静养,这段日子就交给我来照顾罢?”晏淮鹤同她商量道。 “可以是可以……但我怕它可能不是很想和你待在一处?”毕竟只是被抱着片刻,它就抖得不行。 他淡淡回道:“总要习惯的。” 也是,她人在仰灵峰上,还能避开晏淮鹤吗? 罢了,左右不会有什么事。 祁桑问一句,晏淮鹤便应声答一句。 她了解了一下陆吾的大致情况,而后在他不疾不徐的声音中渐渐睡去。 晏淮鹤近来修为停滞,倒也无事,竟安静地在床沿坐了半日。 窗外细雨霏霏,四周被水汽浸透,仿佛是从水底被打捞起来的月亮般剔透晶莹,一如他愈发粘稠的心事,丝丝缕缕,掀起一阵漫长而未有尽时的潮湿。 雨打草叶,一滴接着一滴,散乱地落下,他的目光望着远处,那雨幕也映在他的眼底。 无人明晰,他究竟是在看雨,看景,还是在看自己的心? - 月上中天,晏淮鹤起身打算离开,方走到殿门口,便碰上预料之中的一道人影。 比他预计的时间要快上一个时辰。 那人淡淡开口:“淮鹤。” “师尊。” 身旁传来玉饰敲击漆木的脆响,晏淮鹤看向来人,闭眼定了定心神,微微躬身,垂首听训。 晏淮鹤的师尊——陆吾仰灵峰峰主、尊号烛明的筠泽剑尊从外表看上去年岁不大,与晏淮鹤一般高,俩人站在一块不像师徒,更像年纪相仿的同门师兄弟。 他一袭云水蓝长袍,衣摆上绣有花青色的飘渺水纹,银冠束发,端得一副世外高人的气派。 此刻,他半倚着柱子,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这唯一的徒弟。 正如几位师兄师姐所言,他的这个弟子远比他自己还要靠谱些。 少年老成,行事持重,不偏不倚,为人如风如云,淡然漂泊。 单看表面,晏淮鹤的性子倒是很像他的母亲洛华予。 可偏生他身上背负着晏氏满门的血仇,似风中泣血,云海染霞,一块温润细腻的璞玉硬生生被他自己磨砺成一把带杀的利刃。 从此,他与生俱来的云淡风轻,便成了掩盖满身杀伐之气的面具。 近些年,从他在几次试炼秘境中的表现来看,他心中的魇越发严重。 是以,筠泽已然刻意避免晏淮鹤去处理那些需要动手的任务,让他在宗门内学会收敛自己的杀气。寻常历练之时,也会嘱咐沈时微等弟子看着他点。 这一回他会去救援那几个被困的弟子也是意外,当时负责此事的虞新画长老另有要事耽搁,晏淮鹤才不得不去这一趟。 筠泽忽然抬手,双指并拢点在晏淮鹤眉心,晏淮鹤的护体剑气被激发,却在眨眼间被筠泽压制下去。 不查探一番还好,这随便一瞧,筠泽的眉头不禁拧紧。 他收回剑指,转而以剑气抬起晏淮鹤的左手,待看清他掌心格外清晰的朔兰印时,不由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整个人气不打一处来。 筠泽顺了口气:“好、好、好——” 这便是他这个稳重的好徒弟在信中所说的无碍?寥寥几句,交代清楚其他人的情况。 信上说的“祁桑姑娘已托奕长老医治,伤势转好,诸位师弟也无大碍,一切尚好”倒也没错,毕竟他半句没提自己。 可实际上,好个鬼! 他只是离宗一个月,不是十几、二十年。 这一回来,先是被告知仙魔交界之地出现裂口,渊罅恐有其他动作;再是找了百年之久的孩子虽然被自家徒弟带回山,但重伤昏迷,差点两个人一起被云异拍死。 最后,自家看上去正常无事的徒弟,那半个识海都被魇气占据了,分明一个月前,还只是一团小小的黑气——这叫尚好? 筠泽虽满腔愁愤,但还是要维持他的师尊形象,勉强平静地问:“两日,不过短短两日,你做了何事,竟使得它壮大到如今的模样?” 甚至去掉赶路的那一日,也就一日的光景。 “弟子被困于蜃结成的幻境中,不得已而为之。” “嗯,区区一个幻……”筠泽顿了顿,觉得一阵头痛,“你用了最简单的方式破阵?” 所谓最简单,便是将幻境中幻化出来的活物一一杀灭,耗损蜃的元气,幻境自然崩塌。 晏淮鹤沉默不语,答案不言而喻。 筠泽不禁扶额,他深吸一口气,他此次快马加鞭赶回来,一是担心祁桑的安危,不然他好不容易把好友的闺女找回来,转眼在陆吾出了什么事,他岂不是要被祁若瑜那家伙揍死?二是天衍极少离宗,此事事关渊罅,他回来也好问清楚事态严重与否…… 这么多理由里,晏淮鹤反倒是排在最后边的。 他这个徒弟自幼便让人十分放心,单说他识海的那只魇,在他体内呆了一百年也才半个拳头的大小。 可结果,原来他此刻最该关心的人,竟是他这个全须全尾从千面狐君手下侥幸无碍的乖!徒!弟! 怪不得胆子大了,敢对阵灵出手,硬闯仰灵峰。更甚至,他或许并非是因无法抵御幻相才行此极端,而是故意为之。 筠泽将这危险的念头从脑海剔除,他怎能如此怀疑自己的弟子——淮鹤素来不擅长应付幻相一类的术法,总不可能之前也是装的,是自己想太多。 他舒了口气,继而接着往下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