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 第225章 棋手与涟漪 北京,陈远书房,深夜。 三盏孤灯,映照着三份来自不同方向的密报,也映照着陈远脸上明暗不定的神色。 第一份,来自冯墨,详述了朝鲜外海“火箭弹示警事件”的全部细节、醇亲王的兴奋反应、以及他对此事可能引发后续压力的隐忧。 第二份,来自岚屿,是张礁通过秘密渠道辗转送抵的急报,禀报了发现疑似日本侦察船只靠近岛屿、已加强隐蔽戒备、并请示应对之策。 第三份,来自上海李铁柱,简短却沉重:“‘甲一’首批货已备,然近日吴淞口及沿海日船、英船巡弋频密,关卡盘查亦骤严,尤重铁器、书籍、陌生面孔。冒然启运,风险陡增。请示下。” 三份报告,如同三块沉重的石头,几乎同时投入陈远心湖,激起层层扩散、相互交叠的涟漪。最核心的扰动源,清晰无误——日本。 朝鲜方向,日本的军事挑衅已从外交恫吓升级为直接的舰艇压迫,甚至开始试探大清的底线与新型武器的虚实。岚屿方向,日本的情报触角似乎已敏锐地伸向了东南海外,那片他苦心经营的、本以为绝对隐秘的海域。上海方向,日本(可能还有其盟友英国)加强了对沿海的监控,直接威胁到他为岚屿输血补给的“甲一”计划。 这不是孤立的事件。这是一个系统性、全方位施压与侦察的开端。日本对朝鲜的野心,必然伴随着对整个东亚沿海情报的贪婪摄取和对潜在对手的全面摸底。 陈远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必须将这些分散的涟漪,纳入自己整体的棋盘来考量。 朝鲜事件:短期看,快艇的“表现”是好事,提升了醇亲王的信心和他自身的价值,在朝廷“海防新策”的争论中投下了一枚有分量的棋子。但长期看,它过早暴露了“火箭”这类非常规武器的存在,必然引来李鸿章更严酷的技术打压和资源争夺,也会让朝廷更加关注西山的“异动”。应对策略:顺势而为,但转为守势。要借醇亲王之口,将此事定性为“新械小试,威慑有效,然尚需完善”,主动提出“火箭之技尚未成熟,需继续钻研,且耗费颇巨,不宜急于配发”,一方面堵住李鸿章索要技术或借此攻讦的口实,另一方面也为西山火药司争取继续秘密研发的时间和空间。同时,要指示冯墨,将部分不那么核心的“火箭”资料适当“泄露”给兵部或醇亲王,以示“坦荡”与“合作”。 岚屿威胁:这是最危险的信号。岚屿是他最后的退路和未来可能的海外支点,绝不容有失。日本船只的出现,有两种可能:一是巧合的航线经过,但张礁和杨芷幽都判断其为有意侦察,可能性极高;二是更坏的情况——内部泄密或追踪所致,但岚屿建立时间短,人员经过筛选,可能性相对较低。应对策略:外松内紧,彻底蛰伏。指令岚屿,进入最高警戒状态,非必要不进行任何可能暴露的室外作业,夜间绝对灯火管制。加强环岛了望,建立更隐蔽的观察哨。暂停一切可能产生噪音或明显痕迹的工程。同时,要设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查清那艘船的来历和目的,是单纯的军事侦察,还是与荷兰殖民当局有关?指令需隐含授权张礁,在极端情况下,可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保卫基地,但务必处理干净,不留活口与痕迹。 上海困局:“甲一”计划受阻,直接影响岚屿的长远发展。但不能因噎废食。应对策略:化整为零,迂回转运。指示李铁柱,暂停大宗、敏感物资的集中发运。将所需物品分类:最紧急的(如特定药材、少量核心工具、农作粮种)通过可靠的小型商船、伪装成普通商货,分多次、走不同航线尝试运送;书籍、图纸等可誊抄在普通账本或货物标签中夹带;匠人、医士的输送则暂缓,或考虑先送至南方王五处隐蔽,待风头稍过再图南下。同时,李铁柱自身的安全第一,若觉风险过高,可暂停活动,保存渠道。 思路渐清。陈远铺开纸笔,开始草拟指令。给冯墨的,详细分析了朝鲜事件的利弊与后续应对;给岚屿的,语气最为严厉,强调了绝对隐蔽的生死重要性,并附上了应对侦察和潜在入侵的若干原则性建议;给上海李铁柱的,则详细列出了物资转运的调整方案与风险管控要点。 写完这些,他沉吟片刻,又取出一张素笺,以极小的字写下: “南屿风浪骤,根基不可摇。静伏待天时,鳞爪且深藏。北地星火现,可燃亦可灼。持重慎添薪,暗夜方长久。” 这封信没有明确收信人,将通过另一条绝密线路,设法送至王五与苏文茵手中。他们需要理解当前的严峻局势:南方根基要更加隐蔽,岚屿面临威胁,北京的局面复杂微妙,既有机会也有风险。 放下笔,已是四更天。陈远毫无睡意。他推开窗户,深秋的寒风涌进,带着皇城特有的、冰冷的尘土气息。 他布下的棋子,已经开始在历史的棋盘上,与最危险的对手——新兴的日本帝国——发生了第一次无形的碰撞。这不是朝堂之上赤膊相见的权斗,而是更加隐蔽、更加凶险的情报、技术与战略预备的较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棋手,必须看得更远。 福建福州,船政局附近客栈。 油灯如豆,映照着高鹤紧绷的脸。他是陈远派出的密使,三日前终于与赵德山、刘水生接上了头。此刻,三人正围坐在简陋的客房内,声音压得极低。 “高先生,杨姑娘和孩子,已按计划由海上的人接走了,这是目前最稳妥的结果。”赵德山将情况简要汇报,“官府搜查虽过,但船政局内气氛依然紧张,藩司的人还没走,沈大人(沈葆桢)似乎也得了什么风声,对快艇仿造的账目和物料追查得格外仔细。” 高鹤仔细听着,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海上接应成功,是天大的幸事。大人的后手果然可靠。”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但福州这边,不能掉以轻心。李中堂对大人的打压,不会只停留在朝堂。福建是他南洋水师的腹地,沈葆桢与淮系关系千丝万缕。他们对船政局的仔细盘查,恐怕不止是为了挑快艇仿造的错,更是想看看……我们西山来的人,除了造船,还做了什么。” 刘水生一惊:“高先生是说,他们可能怀疑我们和杨姑娘……” “未必是确知,但任何异常都可能引起注意。一个带着病孩的陌生妇人出现在船政局,又突然消失,若有人深究,总是破绽。”高鹤沉声道,“你们二人,此后行事要加倍小心。仿造的差事,要做得无可挑剔,甚至要比船政局本地的匠人更守规矩、更出色。账目物料,一笔一笔都要清楚明白,随时准备应对核查。同时,眼睛要亮,耳朵要灵,留意船政局内、福州官场,任何与日本、与海防、与‘余孽’清查相关的风声。” 他看向赵德山:“赵师傅,你是技术领头人,身份相对超然,有些事你可以‘不经意’地透露给沈葆桢或他身边的人——比如,抱怨船政局匠人守旧、物料以次充好、影响快艇性能,以至于担心无法向醇亲王交差等等。将他们的注意力,更多地引到内部矛盾和差事本身上来。” 赵德山会意:“明白,祸水东引,同时自显清白。” “至于寻找更安全联系渠道之事,”高鹤声音更低,“暂时搁置。眼下任何非常规的联络尝试都可能带来风险。你们稳住这里,就是大功一件。后续若有指令,我会通过新的方式联系你们。”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夜深沉。福州,这个风暴最初登陆的地方,表面上似乎随着杨芷幽的离开而恢复了平静,但水下,因各方博弈而激起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 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李鸿章将一份奏折抄件轻轻放在慈禧太后的炕几上,垂首道:“太后,这是北洋呈报的朝鲜近日详情,及……关于快艇发射火器一事的补充说明。” 慈禧斜靠在软枕上,戴着长长玳瑁指甲套的手指,慢慢翻阅着。她的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这么说,是倭人先逼近挑衅,我方才放了一响……那叫什么?火箭?”慈禧慢悠悠地问。 “回太后,据报确是如此。此物乃西山制造局新试制之器,威力声响颇巨,然准头不佳,此次未伤及日舰分毫。”李鸿章语气平稳,听不出倾向。 “醇亲王前几日来,可是把这‘火箭’和快艇夸上了天,说是什么海防新利器,小巧灵动,足可震慑倭人。”慈禧抬了抬眼,“你怎么看?” 李鸿章微微躬身:“太后明鉴。快艇迅捷,利于侦察通讯,确有其长。然体量过小,难当大战。此次侥幸未酿成大衅,实赖日人亦不明我虚实,且我大船在后为慑。若真恃此小艇与彼铁甲巨炮相抗,无疑以卵击石。至于那火箭,新奇有余,实用未卜,且耗资不菲。我朝海防,首在稳固根本,购置巨舰,练强水师,此乃正途。些许奇巧之物,可为辅助,断不可为主。” 他既未完全否定快艇的价值(免得显得心胸狭窄),又将其定位在“辅助”,同时强调巨舰水师才是根本,并暗指“火箭”等物“耗资不菲”,可能挤占正经海防经费。 慈禧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将抄件放下:“倭人嚣张,朝鲜事不能软。但也不能贸然开启战端。告诉北洋,严加戒备,持重应对。至于那快艇和火箭……既然醇亲王觉得有用,就让他和陈远再仔细琢磨琢磨,报个详细的章程和用度上来。朝廷的钱粮,要花在刀刃上。” “嗻。”李鸿章应道。太后的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既支持了强硬立场,又没有明确支持醇亲王对“新器”的过度热衷,还留下了“报章程用度”这个后手——这无疑是他可以介入和制约的环节。 退出养心殿,李鸿章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面色沉静。太后的态度,在他的预料之中。利用太后对“靡费”的敏感和对“根本”的看重,来制约醇亲王和陈远在“奇技”上的扩张,是他娴熟的政治手腕。 下一步,就是在“章程和用度”上做文章了。他得让手下的人,好好“帮”西山制造局算算这笔账。 长江口外,夜雾迷离。 一艘吃水颇深、挂着普通商号旗的二桅帆船,正借着夜色和微弱的东风,缓缓驶向东南。船舱底部,压舱石被巧妙地掏空了一部分,里面紧塞着几包用油布密封的书籍、几捆用茅草包裹的崭新农具、十几袋特别的粮种,以及几个小箱子,里面是李大夫开出的珍贵药材和冯墨挑选的几件精密小工具。 船老大是个满脸风霜的老舵工,嘴紧,胆大,收钱办事。李铁柱没有亲自押运,甚至没有露面。他只是通过中间人,高价雇了这条船和这个人,指定的交货海域,是一片远离常规航线的复杂岛礁区,届时会有挂着特定渔灯的小船来接应。 风险依然存在,但已是化整为零后,当前形势下最可行的方案。帆船融入茫茫夜海,如同投入巨网的一颗水滴,能否顺利抵达岚屿那片渴望补给的“礁石”,仍是未知之数。 涟漪已从中心扩散,触及了棋盘的每一个角落。执棋者审时度势,调整落子;棋子们各司其职,应对浪涛。而大海深处,真正的风暴,似乎还在积蓄着力量。 喜欢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请大家收藏:()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6章 算盘与火种 北京,李鸿章府邸,书房。 西洋自鸣钟的滴答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伴随着另一种更密集、更有节奏的声响——那是算盘珠子被飞快拨动的“噼啪”声,清脆而冷酷,如同冰雹砸在青石板上。 两名头戴瓜皮小帽、身穿半旧绸衫的账房先生,正对着厚厚几摞账簿和单据,手指翻飞,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们面前摊开的,正是兵部转来的、西山制造局关于“靖海”快艇及附属“试验火器”项目的“用度章程初稿”,以及冯墨按要求补充的、更详细的物料采购清单和匠役工食细目。 李鸿章端着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看似落在手中的一份邸报上,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笼罩着那两名账房和堆积如山的纸页。他并不催促,只是偶尔啜一口茶,耐心得可怕。 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算盘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终于,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账房停下了动作,用袖子擦了擦汗,起身垂手禀报:“中堂,初步核验,西山所报‘靖海’艇单艘物料工费,较之福州、天津船政局仿造同类尺寸船只惯例开支,高出约三成五。其中,‘特种精铁’、‘德制轴承’、‘高强度缆索’等项,单价尤昂,且采购渠道含糊,多标注为‘洋行秘购’或‘西山自研’,无可比价。” 另一个账房接口道:“至于那‘火箭’及所谓‘新式火器’研发用度,更是云山雾罩。所列‘硝石提纯’、‘硫磺精炼’、‘特殊合金试验’等项,耗资巨大,周期冗长,且多属‘持续投入,成效未卜’。单是过去半年,此项开支已逾两万五千两白银,却仅得‘试验品数枚,效果不一’之结果。若按此章程持续投入,恐成无底之洞。” 李鸿章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两名账房立刻噤声,垂首肃立。 “三成五……”李鸿章缓缓重复,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无底之洞……嗯。”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草木,“醇王爷推崇备至的‘海防新利器’,原来造价如此不菲,且还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朝廷银子紧张,西北用兵,南洋设防,处处都要钱。若将这许多银子,用来多购几门克虏伯大炮,多练几营精锐水兵,岂不是更实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名账房:“账,要算清楚。章程,要核实明白。你们拟个条陈,将核验出的疑问、虚高之处、不明用项,一一列明,附上比对数据。记住,对事不对人,只论账目章程,不论其他。明日送到我案头。” “是,中堂!”两人躬身领命。 “还有,”李鸿章补充道,“听说西山制造局内,匠役工食较之其他衙门优厚不少?可有此事?” 账房略一犹豫:“回中堂,西山匠役分等评级,薪酬依级而定,高级匠师之酬,确比工部匠作监高出近倍,寻常匠役亦高出三成。冯墨所呈章程中,以此解释部分工费高昂。” 李鸿章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优渥待匠,本是好事,可激励巧思。然国之用度,自有定规。若人人皆求倍蓰之酬,体制何在?此风亦不可长。一并记下。” “嗻。” 账房退下后,李鸿章独坐书房,手指轻叩桌面。对西山的经济和技术审查,只是第一步。他要借这“章程用度”的由头,将陈远和他的制造局,重新塞回“规矩”的笼子里,束缚其手脚,削减其资源,最终让其“奇技”要么因缺乏支持而凋零,要么被纳入北洋可控的轨道。 陈远想靠技术另辟蹊径?那就让他先过过“算盘”这一关。 西山制造局,冯墨值房。 油灯下,冯墨面前同样摆着账册,还有一封刚刚收到的、来自上海李铁柱的密信。信很短:“首批‘水滴’已安然入海,未遇风浪。然航道似有‘海狗’逡巡,后续需更慎。” “水滴”指代化整为零运送的物资,“海狗”自然是日本或英国的巡查船只。“安然入海”意味着第一批最紧要的物资已经成功发出,正在前往岚屿的途中。这是个好消息,但“海狗逡巡”的警告,意味着后续补给将更加困难。 冯墨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账册。他早已料到李鸿章会从“钱”上下手。这份“章程初稿”,本就是他精心准备的“鱼饵”,里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实的核心研发成本和秘密采购渠道被巧妙地隐藏或分摊在其他常规项目下,而故意露出的“破绽”——比如某些确实昂贵但并非不可替代的进口物料价格、较高的匠役薪酬——则是用来吸引对方火力、掩护真正要害的“弃子”。 他知道,很快就会有更专业的账房甚至官员上门“核对”。他需要准备好另一套更“合规”、更能“解释得通”的说辞,同时,也必须加快真正核心项目的保密和转移工作。雷大炮那边几个最敏感的“火鼠”引信试验场,必须更加隐蔽,部分关键工序甚至要考虑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或许,南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冯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大人指令中“持重慎添薪”的告诫,他深以为然。此刻西山就像一堆被多方盯着的篝火,不能烧得太旺引人注目,但底下的火种,必须保护好,不能熄灭。 岚屿,晨光熹微。 持续几日的严密戒备和蛰伏,让岛上气氛略显压抑,但秩序井然。了望哨增加了一倍,且全部换上了最老练、眼神最好的队员。所有可能反光的物品都被妥善收纳或遮盖,晾晒衣物选择了背向大洋的洼地,连炊烟都经过特殊处理,显得稀薄而分散。 杨芷幽已经基本摸清了岛上的日常节奏。陈海的恢复速度超过了李大夫的预期,虽然仍比同龄孩子瘦弱,但已能下地踉跄走几步,咿咿呀呀地试图说话,小脸上也有了血色。这让她肩头的重担减轻了大半,也有了更多精力观察和思考。 她发现,岚屿的防御体系固然用心,但更多是针对来自海上的、大规模的入侵或发现。对于小股、隐蔽的侦察渗透,似乎缺乏更主动的预警和反制手段——或许是因为人手和资源所限。另外,岛上的粮食生产刚刚起步,大部分存粮和物资依赖外来补给,这无疑是最大的软肋。张礁他们显然也深知这一点,“甲一”计划的核心就是解决这个问题。 这天清晨,她带着陈海在竹屋后的空地上晒太阳,顺便整理她种下的草药苗。张礁巡视路过,驻足看了看:“夫人的草药长得不错。岛上湿热,毒虫瘴气偶有,这些清热解蛇毒的草药,正是急需。” 杨芷幽抬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张管事,我观岛上地势,西北、东南两处岬角最高,视野最佳,但哨位似乎只设了固定的一处。若遇阴雨雾天,或夜间,视线受阻,恐有疏漏。” 张礁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位“夫人”会提出如此专业的防御建议。“夫人所言极是。只是岛上人手有限,且那两处地势险峻,建立长期哨所不易。” “无需长期驻守大量人手。”杨芷幽站起身,走到一旁,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简单画了个岚屿的轮廓,“可设隐蔽观察点,以小型千里镜(望远镜)定时观测特定扇面海域,辅以绳索、铃铛或特定声响传递简易信号。只需两三组人轮换,即可覆盖主要威胁方向。此法在南洋……在一些多岛之地,常用以预警海盗。” 张礁看着地上简练却清晰的示意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敬佩。这位“夫人”,绝非寻常流亡女子。“夫人高见!此事我即刻安排人去办。只是……这千里镜?” “岛上若没有富余的,可否用打磨过的水晶片或透明度高的琉璃,制作简易的‘窥管’?虽不及千里镜,但胜在可多备,且不易被远处发现反光。”杨芷幽补充道。这些是她当年在太平军与清军、洋人周旋时,从血与火中学到的土法经验。 张礁抱拳:“受教了!我这就去寻匠人商议。”他转身欲走,又停下,“夫人,岛上事务繁杂,张某一介武夫,于这细致处常有疏漏。夫人若有闲暇,今后此类建言,万望不吝赐教。” 杨芷幽看着他诚挚的目光,轻轻点头:“张管事客气了,同舟共济而已。” 她知道,自己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融入这个集体,并发挥价值。这不只是为了报答收留之恩,更是为了海儿,为了这片可能成为他们长久立足之地的岛屿。 黄海,朝鲜西海岸,清日对峙前沿。 “靖海一号”和“靖海二号”如同两道灰色的幽灵,保持着与日本舰队的危险距离,进行着例行的巡逻和监视。自上次“火箭弹”事件后,日舰的挑衅行为有所收敛,不再轻易抵近,但那种如芒在背的监视感和压迫感,却更加浓重。双方都在小心地试探着对方的底线和反应速度。 冯槐举着望远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他发现,日舰编队中,那艘上次被火箭弹“问候”过的炮舰,似乎加强了对他们这两艘快艇的“关注”,总是处于一个可以随时转向拦截的位置。而且,对方甲板上,似乎也有人拿着望远镜在观察他们,特别是艇艏那具已经用油布盖起来的火箭发射架。 “他们在学,在研究我们。”冯槐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枪炮长低声道,“上次那一下子,把他们打懵了,也打醒了。现在他们想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怎么用,我们还有多少。” 枪炮长哼了一声:“让小鬼子猜去吧。冯管带,咱们真就这么天天晃悠?不如找个机会,再贴近点,吓唬吓唬他们?” “不可。”冯槐摇头,想起离京前冯墨和陈远的反复叮嘱,“我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头。上次是不得已。现在,稳住就是功劳。要把他们的一举一动,船速、航向、编队变化、甚至旗语规律,都记清楚,报回去。” 他心中清楚,在这场大国博弈的前线,他们这两艘小艇,既是棋子,也是探针。收集到的每一点情报,都可能成为后方庙堂之上,那些大人物决策的依据。而他们自身的安全与表现,也直接关系到醇亲王乃至陈远大人布局的成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海风凛冽,波涛翻涌。在这片日益紧张的海域上,微小的火花曾一闪而过,而更深沉的力量,正在海面下积蓄、涌动。 紫禁城,军机处值房外。 醇亲王奕譞脚步轻快地走出值房,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色。方才廷议,他再次力陈快艇在朝鲜前沿的“侦巡之功”与“慑敌之效”,虽然李鸿章等人依旧强调“小技不足恃”、“靡费需核”,但太后的态度似乎有了些许松动,至少没有明确反对继续“试用”。这对他来说,就是胜利。 他正盘算着如何再让陈远弄出点更“唬人”的新花样,好巩固这份优势,一个熟悉的太监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递上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低声道:“王爷,陈大人府上送来的。” 奕譞接过,不动声色地纳入袖中。回到轿中,他才展开纸条,上面是陈远工整的字迹:“王爷钧鉴:前呈章程,粗陋惶恐。闻上意垂询用度,臣感佩天恩体察之细,亦深觉责任重大。窃思‘火箭’等物,究属试验,耗资虽巨,然距堪用尚远。臣已严令西山,缩减相关靡费,集中力量于快艇改进及仿制,务求实效,以报王爷知遇,不负朝廷期许。另,有浅见数条,关于快艇小队临机指挥、与北洋大船协同之议,容后细禀。” 奕譞看完,眉头微挑,随即舒展开来,脸上露出笑意。“这个陈远……倒是识趣,也知进退。”他喃喃道。主动提出缩减“火箭”等试验项目的开支,将重点拉回到快艇本身和与北洋的协同上,这既回应了朝廷(主要是李鸿章)对“靡费”的质疑,又保全了快艇这个他最在意的政治筹码,还暗示了后续有更“实在”的协同方案可以提升他的影响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也好,火箭那种听响的玩意儿,有一次震慑就够了。真要实用,还得看快艇能和北洋擦出什么火花。”奕譞将纸条揉碎,心中对陈远的“懂事”和“能干”更添几分满意。至于李鸿章想在账目上找麻烦?只要陈远自己把“靡费”的源头砍了,看他还怎么借题发挥! 夜色中的北京城,陈远独立窗前。 他知道那封信会起到作用。主动退让,是为了更好地站稳。将醇亲王的注意力从危险的“奇技”引向更实际的“协同”,是为了在未来的海防格局中,为自己,也为这些新式战法,谋得一席之地,而非被彻底排斥或扼杀。 算盘的珠子在别人手中拨响,想要算计他的根基。但他手中的火种,早已不止一处。岚屿的篝火,南方的薪柴,乃至这皇城脚下看似微弱的灶膛,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持续燃烧着。 棋局漫长,每一步,都需谋定而后动。他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有海,有岛,有他割舍不下的血脉与期待。 火种不灭,便有燎原之日。 喜欢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请大家收藏:()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7章 铁索与春芽 北京,醇亲王府,花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醇亲王奕譞斜靠在铺着貂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玉胆,饶有兴致地听着陈远的陈述。 “……故臣以为,‘靖海’快艇之利,不仅在其迅捷,更在能与大船互为耳目手足。”陈远站在一张临时展开的渤海、黄海简图前,手指点在几处关键水道和岛屿,“若将此数艇编为独立小队,直属王爷信重之人统带,平时散于威海、旅顺、大沽等要港,遇有警讯,则可依令迅速前出,或巡弋特定海域侦知敌情,或以高速传递紧要军令,甚至可在大船决战之时,游弋于侧翼,施放烟雾干扰敌舰视线,或乘乱快速抵近,以火箭、杆雷等小器袭扰其舰船艏艉薄弱之处。” 他刻意用了“杆雷”这个已有雏形但尚未成熟的武器概念,而非上次已暴露的“火箭”,既展示了思路的延展性,又避开了敏感点。“如此,大船可专注正面炮战,小艇则如附骨之疽,令敌首尾难顾,疲于应对。此乃以小辅大、以奇补正之道。” 奕譞眼中光芒闪动。陈远描绘的这幅图景,不仅将快艇的价值从简单的“侦察通讯”提升到了“战术协同”的层面,更重要的是,这个“直属王爷信重之人统带”的独立小队,等于是要在北洋水师内部,嵌入一支由他醇亲王直接或间接掌控的机动力量!这对他制衡李鸿章、扩大在海军中的影响力,诱惑力太大了。 “嗯……此言有理。李少荃总说巨舰重炮方是王道,然海战之道,岂能拘泥于一格?以小搏大,以快制慢,亦是古来兵家所倡。”奕譞点头,玉胆在掌心转动得更快了,“只是,这独立小队,人员、饷械、指挥权限……具体如何操办?李中堂那边,怕是不会轻易点头。” “王爷明鉴。”陈远微微躬身,“此事不宜操切。可先以‘试验新战法、验证艇舰协同’之名,请王爷奏明太后,于北洋现有快艇中,择三四艘最为精良者,抽调精干员弁,组成一临时‘快艇侦巡队’,暂附于某位可靠将领麾下,但赋予其直通王爷、专事侦察与通讯试验之权责。如此,既在体制之内,又具灵活之实。待其效用彰显,再图扩充建制不迟。至于李中堂处……”陈远顿了顿,“此议本为增强海防,李中堂以国事为重,若能见其实效,想来亦不会固步反对。且快艇小队所需饷械不多,于北洋大局无碍,反添羽翼。” 先挂靠,后独立;先试验,后推广;既给了醇亲王插手的名分和希望,又暂时不触动北洋核心利益,把冲突可能性降到最低。奕譞越听越觉得可行,脸上笑意更浓:“好!陈远,你不止善造器,更通军略!此事便依你之议,本王这两日就寻机会向太后陈情。你快拟个详细的条陈上来,要言之有物,尤其是这‘协同战法’的具体操典,越细越好。” “臣遵命。”陈远垂首。他知道,这又是一步险棋。将快艇力量以这种方式与醇亲王深度捆绑,固然能获得一时的庇护和发展空间,但也意味着彻底站队,未来一旦醇亲王失势或与李鸿章冲突激化,这支力量必然首当其冲。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有先活下来,占据一席之地,才有资格谈未来。 岚屿,东南岬角新建的隐蔽观察点。 这是一个利用天然石缝拓宽、用树枝和藤蔓精心伪装起来的小洞穴,入口仅容一人匍匐进入,内部却可容纳两三人活动。洞口开在背向大洋的崖壁上,透过特意留出的、伪装成藤蔓间隙的观察孔,可以俯瞰大片海域,而自身极难被察觉。 杨芷幽蜷坐在干燥的草垫上,一只眼睛凑在架设好的简易“窥管”——用打磨过的厚琉璃片固定在竹筒两端制成——前,缓缓扫视着海平面。身旁,一个叫阿海的年轻队员,正用炭笔在油布上记录着时间、风向和观察到的任何船只帆影。 这是按照她的建议设立的三处隐蔽观察点之一,由岛上有过狩猎或航海经验的队员轮流值守。几天下来,效果显着。他们成功记录了多艘过路渔船的航向,甚至发现了一艘形迹可疑、在远海反复徘徊的双桅帆船,其轮廓与之前发现的疑似日本船颇为相似。消息立刻通过简易的绳索信号系统传回主基地,张礁下令全岛进入静默状态,直到那艘船消失在海平线外。 “夫人,您这法子真灵!”换班时,阿海忍不住低声赞叹,“以前咱们只知道盯着海湾口,外面大洋上来啥船,等看到了也快到了。现在,几十里外就能瞅见,心里踏实多了!” 杨芷幽笑了笑,没说什么。这只是最基本的军事常识。她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阿海,岛上存粮,还能支撑多久?我瞧见新开的几块坡地,土似乎不肥?” 阿海挠挠头:“粮食……张头儿和管库的苏老伯最清楚,不过听他们说,省着点吃,加上捕鱼捞海菜,再撑两三个月应该没问题。新地是不肥,岛上鸟粪石不多,种点番薯、木薯还成,稻麦就别想了。李大夫他们正试着用海草、鱼内脏沤肥,也不知成不成。”少年脸上露出一丝忧虑,“要是‘家里’(指大陆)的补给船迟迟不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芷幽默然。她知道“甲一”计划,也知道补给面临的困难。岚屿要真正立足,不能永远依赖脆弱的补给线。她心中盘算着,或许可以试试在向阳避风的洼地尝试小规模的水培或沙培种植?她在南洋见过华侨用类似的方法在贫瘠土地上种菜。还有,岛上的淡水资源似乎也并不充裕…… 上海,法租界边缘,一间不起眼的货栈后院。 李铁柱(上海)看着眼前几口刚刚被撬开底板、露出夹层的木箱,脸色阴沉。箱子里是第二批准备运往岚屿的物资——主要是书籍、图纸的抄本和一些小型精密工具。负责押运这次“水滴”的,是他手下最机灵稳当的一个小伙计,叫阿良。 “掌柜的,不是我们不小心。”阿良脸上带着后怕,“船刚出吴淞口不到二十里,就被一条挂着英国旗的缉私艇拦下了。说我们货单申报不实,要彻查。兄弟们按您吩咐的,货单上写的是普通瓷器、茶叶和文具,夹层做得也隐秘。可那帮红毛鬼查得极细,连茶叶包都拆开捏碎看!幸亏咱们提前得了信,把这批最要紧的‘硬货’换成了寻常账本和旧书的样子,工具也混在了一箱真正修补船具的家什里,才算蒙混过去。但那条缉私艇的管事,眼神毒得很,临走还盯着咱们的船看了半天,记下了船号和老板名姓。” 李铁柱深吸一口烟斗,辛辣的烟气让他冷静了些。“英国人的缉私艇……平时查走私烟土、查逃税厉害,什么时候对瓷器茶叶这么上心了?还偏偏盯上咱们这条‘老顺祥’号?”他磕了磕烟灰,“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日本人在朝鲜闹事,英国人表面中立,暗地里谁知道打的什么算盘?咱们往东南去的船,恐怕都在他们眼里挂了号。” “那……掌柜的,下一批‘水滴’还发吗?”阿良问。 李铁柱沉默良久。陈大人“化整为零、迂回转运”的指令言犹在耳,但眼下这情形,“零”可能也被盯上了。“暂缓。”他终于开口,“先把‘老顺祥’号开到别处码头,换身油漆,船员也换一换。货栈里这些‘硬货’,分批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你亲自去一趟宁波,找‘三和堂’的朱老板,他路子野,看看有没有办法走内河转沿海的小舢板路线,或者……干脆从南边澳门、香港绕个大圈子。价钱好说,关键是要稳,要隐秘。” “是,掌柜的!”阿良领命而去。 李铁柱独自站在堆满货物的院子里,望着上海灰蒙蒙的天空。南北货运的咽喉,如今成了最危险的关卡。他这条线,是岚屿的脐带,现在却似乎被一双甚至几双看不见的手,渐渐扼紧。 江西袁州,竹溪坳。 春寒料峭,但山坳里已是一片忙碌景象。王五带着一部分队员,在溪流上游修筑一道简易的拦水坝,并开挖引水渠,旨在扩大灌溉面积,也为可能的作坊提供水力。苏文茵则领着妇孺和另一部分队员,在向阳的坡地上加紧垦殖,撒下新到的耐寒菜种和薯种。 “文茵姐,这是栖霞谷雷大哥托人捎来的。”一个队员捧着个木盒跑来,“说是按新到的图样试做的几个小玩意,请五哥和您瞧瞧。” 苏文茵打开木盒,里面是几件黄铜与熟铁打造的精巧构件,有类似钟表发条的簧片,有带刻度的调节螺杆,还有几个密封的小铜管。“这是……”她拿起一个构件仔细端详,隐约觉得像是某种击发或延时机构。 “是‘火鼠’的部分零件,雷大炮根据冯先生后来送到的更详细分解图试制的。”王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起一个铜管掂了掂,“他说比在京时做的更规整,但组合起来的效果,还得试。这东西,连带着图纸,绝对不能见光。” 苏文茵点头,将木盒小心盖好:“我明白。已按你吩咐,后山那个旧炭窑改造的密室已经弄好了,通风隐蔽,可以当作临时工坊。这些东西和栖霞谷陆续送来的图纸,都存到那里去。参与改造的,都是绝对可靠的老人。” “嗯。”王五望向东南方,那是大海的方向,“大人上次密信说‘静伏待天时’。咱们这里,就是为那个‘天时’做准备。刀要磨快,粮要储足,这些‘火种’更要捂严实了。我有预感,风快来了。” 北京,西山制造局。 冯墨迎来了兵部、工部联合派来的“章程核实小组”。领头的是一位面无表情的户部主事,带着几个书办,要求调阅所有与“靖海”艇及火器研发相关的原始采购单据、匠役名册、工食发放记录。 冯墨早已准备妥当。他提供了一份经过“梳理”的、条目清晰、看似合规的账册副本,并安排了几名“老实巴交”的匠头接受询问。对于“特种精铁”等高价项目,他拿出了一些洋行的正式报价单(当然,是经过筛选的);对于匠役高薪,他搬出了“西洋技师薪酬惯例”和“激励工匠钻研、确保质量”的理由,并出示了几份“技术革新奖励记录”。 整个过程繁琐而沉闷。冯墨态度恭谨,有问必答,但涉及真正核心的研发细节和秘密采购渠道,则巧妙地以“工艺机密”、“洋行保密条款”或“下属经办、记录不全”为由搪塞过去。他知道,对方并非真的想来弄清每一笔账,更多的是履行程序,施加压力,寻找明显的把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几天核查下来,联合小组带走了一大摞抄录的文书,但冯墨敏感地察觉到,那位户部主事离开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显然,他们没找到预期的、可以一棍子打死的“贪墨”或“严重违规”证据。 压力暂时顶住了,但冯墨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李鸿章绝不会就此罢手。西山制造局,就像一艘在逆流中航行的小船,必须时刻警惕从任何方向袭来的暗礁和漩涡。 夜色中的紫禁城,更显深邃。 一份关于“快艇侦巡队试验性编练”的奏折,通过醇亲王的手,悄然摆上了慈禧太后的案头。同时,另一份来自李鸿章的密奏,则详细陈述了核查西山制造局用度“发现诸多疑点、亟需规范”的情况,并委婉提醒“海防大事,当以稳妥可靠为先,奇技巧思,用之当慎”。 慈禧看着这两份几乎同时到来的奏报,倦怠的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神情。她将醇亲王的折子往旁边挪了挪,拿起李鸿章的密奏,又看了看,最终,将两份折子都轻轻合上,放在一边。 “海军的事……让李鸿章和奕譞,还有总理衙门的人,先去议个章程出来吧。”她对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李莲英吩咐道,“告诉军机处,朝鲜的事儿要紧,别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扯皮。至于西山制造局……既然有疑点,就让李鸿章派人盯紧点,账目要清,用度要省。陈远……让他先把醇亲王要的那个‘协同战法’的条陈,好好写明白了递上来。” 轻飘飘几句话,将球又踢了回去。既没有否定醇亲王的提议,也没有支持李鸿章的打压,只是要求“议章程”、“盯紧点”、“写明白”。这就是慈禧的平衡术:让下面的人去争、去斗、去表现,她只需握住最终裁决的权柄,看着他们彼此制衡。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扩散出去。 醇亲王觉得太后默许了他的提议,斗志昂扬。 李鸿章知道太后并未完全站在自己这边,但拿到了“盯紧”西山的尚方宝剑,亦觉可接受。 陈远接到冯墨的密报和醇亲王府传来的口信,心中了然。太后的态度,意味着他和他的制造局,暂时获得了一个在夹缝中喘息、但必须更加谨言慎行的机会。而快艇小队的事,则进入了一个更复杂、更需小心操作的博弈阶段。 铁索横江,暗流汹涌。但无论是岚屿石缝中顽强探出的春芽,还是南方山坳里默默积蓄的力量,抑或是西山那看似被束缚、实则仍在跳动的研究火种,都在昭示着:寒冬虽未完全过去,生命的韧性与谋算,已在为破冰的那一刻,悄然准备。 喜欢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请大家收藏:()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8章 程之争与海客新途 北京,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西花厅。 春日的阳光透过高窗上的玻璃,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却驱不散厅内凝重压抑的气氛。醇亲王奕譞、恭亲王奕欣、李鸿章,以及兵部尚书、户部侍郎等一干重臣,分列两旁。正中主位空悬,太后并未亲临,但谁都知道,今日这场关于“快艇侦巡队”编练章程的会商,每一句话都可能传入储秀宫的耳朵。 醇亲王面带矜持的微笑,将一份装帧整齐的条陈示意苏拉递给众人传阅。“这便是陈远所拟的《靖海快艇侦巡暂行条规及与北洋水师协同战法试演章程》,诸位且先看看。” 李鸿章接过条陈副本,目光沉静地翻阅着。条陈写得极为详实,从快艇侦巡队的编成(暂定四艇)、员弁选拔标准(须通晓新式机舵、略识水文旗语)、驻地安排(分驻旅顺、威海、大沽)、日常训练科目,到与北洋主力舰船协同的具体演练方案(信号联络、阵型配合、袭扰掩护等),甚至包括了不同天气海况下的行动预案和简单的后勤补给方案。通篇就事论事,严谨务实,几乎挑不出什么技术上的毛病,将“试验”、“暂行”的姿态做得很足。 但李鸿章的眉头却微微蹙起。问题不在技术细节,而在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条陈明确建议,这支侦巡队“为求号令迅捷、专事试验”,应“由王爷(醇亲王)简派专员统一督导,直禀军机及总理衙门,并与驻地北洋将领协调行事”。这“直禀军机及总理衙门”,绕开了他这个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正常统辖序列!“协调行事”更是语焉不详,谁主谁从? “醇王爷,陈远此议,思虑颇为周详。”李鸿章放下条陈,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快艇之利,前次朝鲜已有验证,用以侦巡通讯,确可补大船之不足。编练小队,专司试验,亦无不可。” 醇亲王脸上笑意更浓,正要开口,却听李鸿章话锋一转:“然,此队既驻北洋防区,所用港口、补给、乃至协同演练,皆需北洋全力配合。若指挥之权不属北洋,号令不一,事权纷歧,战时如何协同?平日如何管束?倘若与友军生隙,或临机处置不当,又该由谁负责?此非疑忌,实乃兵家之大忌。我朝兵制,最重事权统一。北洋水师,自有其统属规章。此侦巡队,依老臣之见,不若就编入北洋水师衙门直辖,专设一管带统之,仍可肩负王爷所嘱之试验重任,如此,名正言顺,上下通达。” 一番话,有理有据,紧扣“事权统一”这个谁也无法反驳的军队铁律,轻轻巧巧就要把快艇小队的实际控制权收归北洋。醇亲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恭亲王奕欣一直冷眼旁观,此时清了清嗓子:“李中堂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道。海军初创,规制未全,尤忌令出多门。然醇亲王所虑,新器新法,恐因循旧章而不得尽展其长,亦有道理。本王看,不若折中。侦巡队仍属北洋水师建制,管带人选,可由醇亲王举荐,北洋酌用。其专司试验之责,及与王爷沟通之渠道,不妨明定于章程之内。如此,既顾全体制,亦不妨碍新法试练。” 恭亲王看似打圆场,实则偏向李鸿章,将“举荐”权给了醇亲王,但“酌用”和“建制”仍牢牢握在北洋手中。醇亲王的脸色有些难看了,他想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举荐权”。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角落里的西洋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几位部堂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易插话。 就在这时,一个苏拉轻轻走进,在醇亲王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张纸条。醇亲王展开一看,眉头微动,随即恢复平静,将纸条纳入袖中。 “二位王爷,李中堂,”醇亲王重新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本王亦知事权统一之要。方才所虑,无非是怕新法试验因层级繁琐而迁延耽搁。既然恭亲王有此折中之议,本王亦非不通情理。不过,这管带人选,干系试验成败,须得精通艇械、勇于任事、且能领会新战法精髓之人。陈远于此道钻研最深,其麾下讲武堂亦有专才。本王举荐之人,必出自此中。北洋‘酌用’时,还望勿以资历亲疏为限,而以实才为要。” 他这话,等于是在恭亲王划定的框框里,尽量争取实际操作层面的人事主导权,点名要陈远的人。 李鸿章目光微闪,醇亲王刚才看纸条的小动作,他尽收眼底。那纸条上是什么?陈远的新建议?太后的示意?他心中快速盘算,醇亲王让步之快,有些出乎意料,莫非另有倚仗? “王爷举荐贤才,北洋自当量才录用。”李鸿章不动声色,“只是,这侦巡队既属北洋,一切饷械、惩戒、升迁,亦当按北洋章程办理。陈远所拟条规中,关于员弁额外津贴、损坏艇械之快速补充等项,耗资不菲,且与北洋常例不符,需再做斟酌。” 他把战火引向了最实际的“钱”和“物”。你醇亲王可以塞人,但我卡住后勤和规章,照样能让你的人寸步难行,或者乖乖按我的规矩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新一轮的扯皮,又在“饷械章程”的细节上展开。阳光渐渐西斜,将花厅内众人争论不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份看似简单的“试验章程”,背后牵动的,是深不可测的权力暗涌与派系角力。 岚屿,半月后。 第一批“水滴”物资,在经历了一番惊险后,终于成功送达。负责接应的岚屿小队,在预定海域与一艘不起眼的小型渔货两用船完成了交接。送来的东西不多:几袋珍贵的稻米和麦种,一些菜籽,几包食盐和糖,一些常用的铁器工具,几包药材,以及一批用油布包裹的书籍和图纸。最让张礁和杨芷幽看重的,是几本关于海外农作、简单水利和初级算术的抄本,以及一包来自南方、据说耐贫瘠的“山薯”种块。 “东西虽少,却是及时雨。”张礁清点着物资,感慨道,“尤其是这种块和书。李大夫说,这山薯在坡地也能长,产量尚可。这些书……识字的人不多,但总得有人学。” 杨芷幽拿起一本《泰西水法简说》的抄本,纸张粗糙,字迹却工整。“张管事,岛上孩童,可有开蒙?” 张礁摇头:“都是颠沛流离过来的,大人们活命尚且艰难,哪顾得上孩子读书。有几个半大小子,跟着父兄学点手艺或捕鱼罢了。” 杨芷幽沉默片刻,道:“我略识些字,幼时也读过些杂书。若张管事信得过,岛上若有愿学的孩子,我可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教他们认些字,学点简单的数算。不求出秀才,只求将来不至于做个睁眼瞎子,看个图纸、记个账目,也能明白些。” 张礁眼睛一亮:“夫人肯教,那是天大的好事!我这就去问问,看有多少孩子愿意来。地方嘛……就在仓库旁那间闲置的竹棚,稍加收拾即可。” 于是,岚屿的第一所“学堂”,就在杨芷幽的提议下,草草开办了。学生只有七八个,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好奇的光。杨芷幽不用四书五经,就从身边的事物教起:山、海、鱼、船、一、二、三、四……她教得耐心,孩子们学得认真。朗朗的识字声,给这座紧张戒备的岛屿,带来了一丝不一样的生机。 与此同时,在她的建议下,岛上开始尝试利用有限的工具和材料,在背风的洼地开挖小型的储水池,收集雨水,并尝试用竹管引溪流灌溉新开垦的坡地。李大夫带着人,按照书上的提示,尝试用海草、鱼骨和岛上有限的草木灰制作土肥。一切都是摸索,缓慢而艰难,但每个人都在为“活下去”和“活得更好”而努力。 杨芷幽站在新开出的菜畦边,看着几个妇人小心地将山薯种块埋入施过薄肥的土中。海风拂过她消瘦却挺直的肩膀。这里的一切都刚刚起步,简陋、脆弱,但却有一种扎根生长的力量。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金田,在天京,那种万众一心、想要建立新天地的澎湃激情。那时的理想早已破碎,染满了血与灰。而在这里,在这海外孤岛,一种更为务实、更为坚韧的“生”的信念,却在悄然萌发。 为了海儿,也为了这些收留他们、并肩劳作的人,她希望这片土地,能真正成为安居之所。 长江口,夜,细雨迷蒙。 一艘吃水很深的乌篷船,悄然驶离了宁波附近一处僻静的小河汊。船老大是个黝黑精瘦的甬帮汉子,话不多,只认“三和堂”朱老板的信物和沉甸甸的银元。船舱里,除了压舱的普通瓷器,底部的暗格内,藏着此行的真正货物:一批精心挑选的、适合海岛使用的铸铁锅、耐盐蚀的铜件、几捆防水油布,以及一批用蜡封口的竹筒,里面是苏文茵从南方辗转送来的、关于新式农具和简单机械的改进图纸抄本。 这是李铁柱开辟的“新途”——不走外海,而是利用江浙密如蛛网的内河航道,将货物先运至浙江沿海某个偏僻地点,再换乘当地的小型渔船或货船,利用近海复杂的岛礁和渔区作为掩护,分段接力,绕行前往岚屿。航程更远,耗时更久,风险环节更多,但胜在隐蔽,不易被外洋的大型巡查舰艇盯上。 乌篷船融入茫茫夜雨和纵横的水道中,船尾一盏昏黄的渔灯,在细雨中摇曳着微弱的光,仿佛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执着地向着东南方向,艰难前行。 江西袁州,竹溪坳,后山旧炭窑密室。 油灯的光芒被刻意调暗,只照亮工作台一小片区域。苏文茵戴着袖套,头发利落地挽起,正对着图纸,用细小的镊子和锉刀,小心翼翼地将一枚精铜制成的簧片安装到一个小巧的机括中去。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 王五抱臂站在门口阴影处,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警戒着外面的动静。密室内,除了苏文茵,还有两个从栖霞谷调来的、手艺最精湛也最可靠的老年匠人,正在另一张工作台上,对照着雷大炮送来的零件和图纸,尝试组装一个更为复杂的“火鼠”式击发装置原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文茵,这东西……真能成?”一个老匠人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图纸上复杂的线条和标注,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问。 苏文茵没有抬头,声音平静:“雷大哥在京里试过,原理是通的,只是材料和加工精度要求太高,废品极多。我们这里条件更差,只能一点点磨,试一次,改一次。冯先生信里说,这东西若能成,守垒或袭营时,能有大用。我们不求速成,但求每一步都扎实。” 王五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外面有我们守着,你们安心做。记住,哪怕一年只做成一个能用的,也是成功。大人的‘火种’,不能灭在我们手里。” 密室中再次响起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和偶尔的低语。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坳深处,一项可能影响未来战局的技术,正在极端简陋和保密的条件下,倔强地孕育着。 北京,陈远府邸。 冯墨带来了最新的消息:章程会商僵持不下,焦点集中在侦巡队的实际控制权、后勤供给和额外津贴上。李鸿章态度强硬,醇亲王虽得了太后某种程度的默许(那张纸条据说是李莲英透露的太后“可着意试验”的口风),但也不愿在具体利益上过分相争,怕彻底撕破脸。 “大人,李中堂这是要用后勤和规矩,捆住咱们的手脚。即便醇王爷把人塞进去,若无钱无物,处处掣肘,也难有作为。”冯墨忧心道。 陈远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梨花,神色平静。“意料之中。李鸿章若轻易松口,反而不像他了。”他转过身,“我们原本的目的,就不是立刻掌握一支队伍。而是‘存在’,是‘名分’,是让快艇和与之关联的人,在北洋体系内有一个合法的、可见的位置。” “大人的意思是……” “让步。”陈远淡淡道,“在后勤供给和常规章程上,可以大幅让步,完全参照北洋水师普通艇船标准,甚至……初期我们可以自贴一部分费用。只要‘侦巡试验’这个名目保住,只要醇亲王举荐的管带和核心员弁能进去。”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你把这个交给王爷。就说,为顾全大局,早日促成试验,我方愿在饷械供给上完全遵从北洋定例,只求保留‘试验项目特殊物资申请通道’(比如新型火箭或未来其他试验品),并由王爷督导。另,建议首批侦巡队员弁,可从讲武堂已分配至北洋各舰的学员中遴选借调,如此,人员本是北洋所属,阻力更小。” 冯墨接过纸条,略一思索,恍然大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完全遵从北洋规矩,甚至用北洋自己的人,但通过‘试验项目’和王爷督导,保持技术和战术发展的独立性,同时将我们的人以‘合法’身份重新聚拢起来!” “不错。”陈远点头,“只要人在,名分在,将来就有无限可能。眼下,稳住醇亲王,不让李鸿章彻底封死这条路,便是胜利。至于岚屿、南方、上海那边,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倾注资源、确保无虞的根基。” 冯墨心悦诚服:“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陈远再次望向窗外,梨花如雪。朝堂上的争斗,如同这春日里忽晴忽雨的天,变幻莫测。但他心中自有经纬,真正的棋盘,从来不止于紫禁城下。海外的岛,南方的山,手中的技,心中的念,才是他穿越时空、欲挽天倾的凭依。 章程之争,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道必须谨慎应对的劫材罢了。 喜欢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请大家收藏:()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9章 生根 天津,大沽口,北洋水师船坞。 春日的海风带着咸腥与机油混合的气味,吹拂着码头旗帜猎猎作响。一处相对独立的简易栈桥旁,并排停靠着四艘修长低矮、涂着灰蓝色新漆的快艇,正是“靖海”级。与周围那些庞大的炮舰、运输船相比,它们显得如此小巧,甚至有些不起眼,但流线型的艇身和艏部那门小口径速射炮(其中一艘的炮位旁还罩着油布,下面隐约是火箭发射架的轮廓),又透着一种迥异于传统的精悍气息。 栈桥上,二十余名穿着崭新北洋水师号衣、但号衣浆洗得笔挺、神色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水兵干练气的汉子,正列队肃立。他们年龄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间,面容黝黑,眼神锐利,正是从北洋各舰及水师学堂中“遴选借调”而来的首批“快艇侦巡试验队”员弁。名义上,他们来自不同单位,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其中近半数人,都曾在西山讲武堂接受过为期不等的短期培训,或直接参与过“靖海”艇的早期测试。 队列前方,站着新任的侦巡队管带——薛超。他三十出头,原为北洋“威远”舰帮带,出身福建船政学堂,留过洋(英国),对新技术接受度高,操船技术精湛,更重要的是,其家族与醇亲王府有些拐弯抹角的旧谊,为人又懂得变通,在醇亲王举荐、李鸿章“酌用”的微妙平衡中,成为了各方都能暂时接受的人选。 此刻,薛超正陪同一位身穿二品武官补服、面色严肃的中年官员——北洋水师营务处总办罗丰禄,以及一位便服打扮、神色温和却目光如炬的文士——陈远派来的“试验督导”冯墨,一同检阅这支新成立的队伍。 罗丰禄是李鸿章的心腹,此来既是代表北洋行使管理权,更是带着审视与防备。他目光扫过队列,在几个格外精悍、曾在讲武堂受训的面孔上略作停留,又瞥了一眼旁边静立不语的冯墨,心中暗忖:醇亲王和陈远倒是会挑人,塞进来的都是硬茬子,还配了个“督导”来看着。不过,只要饷械补给捏在营务处手里,日常操练管束按北洋规矩来,谅他们也翻不起大浪。 “薛管带,”罗丰禄开口,声音平板,“快艇侦巡,乃李中堂与醇王爷为增强海防耳目所设之新举。尔等既膺此任,当时刻谨记,尔等首先是我北洋水师一员!一切行动,须遵北洋号令,一切规程,须合水师法度。侦巡试验,固可探索新法,然绝不可擅离职守,更不可无令妄动,滋扰友军或擅启边衅。若有违犯,军法无情!” “标下明白!谨遵总办训示!”薛超立正,朗声答道。他身后的队员亦齐声应和,声震栈桥。 罗丰禄微微颔首,又例行公事地勉励了几句“勤加操练、早出成效”之类的话,便借口公务繁忙,先行离去。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宣示主权、划定红线——已经达到。 待罗丰禄走远,薛超才转向冯墨,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容:“冯先生,您看,这便算是……落地生根了?” 冯墨拱手回礼,笑容温和:“薛管带辛苦。落地不易,生根更难。往后诸事,还需管带与弟兄们多多费心,既要让上峰看到‘试验’之效,又须处处合规合矩,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非管带之才不能为也。” 薛超听出了冯墨话中的深意——既要做出成绩给醇亲王看,又不能太过扎眼引来北洋猜忌打压。他苦笑:“冯先生放心,薛某既接了这差事,自当尽力。只是这‘试验’之事,具体如何着手,还需先生多指点。还有这饷械补给……” “章程已定,自然按北洋常例,由营务处拨发。”冯墨接口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为支持‘试验’,王爷特批了一笔专款,用以购置一些试验所需之特殊耗材、奖励表现优异员弁,以及……聘请少数‘技术顾问’。这笔款项不走营务处,由王爷府上专人管理,薛管带可按需申请,报冯某备案即可。至于试验方向,王爷的意思,先立足于‘快’与‘灵’,将侦察、通讯、近岸巡逻的本职做扎实,积累数据,完善操典。待根基稳固,再图其他。” 这是典型的“双轨制”:日常后勤受制于北洋,但有一小部分“活钱”和“技术指导”来自醇亲王—陈远体系,确保这支队伍在满足北洋“存在”要求的同时,能保留一定的独立发展能力。薛超心领神会,这已是当前局面下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另外,”冯墨声音压低了些,“陈大人托我转告薛管带及诸位兄弟:诸位身负探索海防新路之重任,于波涛中为家国开眼,功在长远。京城西山,时刻关注诸位进展。若有技术疑难,或需特殊物料,只要不违大规矩,皆可设法。” 这话既是鼓励,也是承诺,更是一种无形的纽带,将这支半官方队伍与陈远的技术核心悄然连接。队列中那些讲武堂出身的队员,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检阅结束,队伍解散,各自登艇熟悉。薛超和冯墨并肩站在栈桥尽头,望着忙碌起来的快艇和员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薛管带,这四艘艇,便是种子。”冯墨望着海面,意味深长地说,“种子能否发芽、长大,既看天时地利,更看园丁如何浇灌、修剪、保护。我等皆是园丁。” 薛超重重点头:“薛某省得。必不负王爷期许,不负陈大人托付。” 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岛上的空气湿润而清新。被命名为“试验田”的缓坡上,新垒起的田埂将土地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块,里面种下了来自大陆的麦种、菜籽,以及那批珍贵的“山薯”块茎。李大夫带着几个略通农事的岛民,正小心翼翼地查看发芽情况。 “这麦苗……长得有些稀疏,叶子也黄。”一个老农蹲在地上,忧心忡忡,“怕是地太瘦,海风又咸。” 李大夫捻着胡须:“岛土贫瘠,意料之中。先用着咱们沤的肥试试,若不成,恐怕真得指望那些‘山薯’了。杨夫人说,这东西在南方山地也能活,或许更耐瘠薄。” 不远处,杨芷幽正领着几个半大孩子,用竹筒和劈开的竹片,将从山坡上引下来的涓涓细流,导引到地势较低的菜畦里。这是她根据那本《泰西水法简说》里的示意图,结合岛上条件琢磨出的土法滴灌。孩子们干得很起劲,将这项“工程”视为游戏,却也实实在在地学到了东西。 “先生,水真的流过来了!”一个叫阿土的孩子兴奋地指着竹片末端渗出的水滴。 杨芷幽摸了摸他的头:“嗯,这叫‘引水’。有了水,地里的苗才能喝饱,才能长大。以后你们不光要识字,还要学怎么让这片土地长出更多粮食。” “学堂”已经开了快一个月,学生增加到了十一个。除了识字算数,杨芷幽也开始教一些简单的道理和外界见闻。孩子们学得很快,尤其对大海另一边的大陆充满好奇。他们知道这位“杨先生”是外来的,懂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事,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和孺慕。 张礁巡视到此,看到试验田里稀疏的苗和忙碌的人们,又看看远处海湾里正在修补渔网的渔民,以及在工坊区叮叮当当打造新工具的木匠,心中感慨万千。岚屿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条件下,挣扎着试图站稳。外部威胁如同悬顶之剑,内部生存压力也从未减轻。但令人欣慰的是,岛上没有怨言,每个人都在努力,而杨芷幽带来的知识和组织力,正在悄然改变着岛上的氛围。 “张管事,”杨芷幽看到他,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半截竹片,“我看西北角那片礁石区,潮汐落差很大。若是能在那里建个简单的蓄潮池,或许可以利用潮水之力,推动石磨或简易机括,省些人力。” 张礁眼睛一亮:“潮力?这倒是新鲜!夫人可有具体想法?” “只是粗略想法,需懂水利木工之人一起参详。”杨芷幽很谨慎,“另外,孩子们渐大,光识字不够。岛上匠人各有手艺,可否请他们轮流抽空,教孩子们一些入门的手艺?比如木工识图、编织渔网、辨识草药?艺多不压身,将来不论在岛上,还是……总有用处。” 张礁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位夫人考虑的,已然是岚屿的未来了。他抱拳:“夫人思虑周全,张某佩服。此事我立刻去安排。至于潮力之事,待我与几位老工匠商议后,再向夫人请教。” 长江口至浙江外海,风雨飘摇。 那艘从宁波出发的乌篷船,在经历了数日内河与近海的颠簸后,终于在一个狂风骤雨的夜晚,抵达了预定的第二接力点——舟山群岛外一处荒僻的小岛湾。按计划,它将在此地将货物转移给一艘岚屿派出的、熟悉本地复杂水道的接应船。 然而,恶劣的天气打乱了一切。接应船未能如期出现,可能是被风雨所阻。乌篷船不敢久留,怕暴露行迹,船老大决定冒险绕过舟山主岛,直接尝试前往更外围的、海图上标注模糊的岛礁区,那里更接近岚屿的活动范围,但航道也更加凶险。 狂风卷起巨浪,雨水模糊了视线。小小的乌篷船在波峰浪谷间剧烈起伏,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船老大紧握舵柄,凭着一口流传在老舵工口中的“秘传海路”和经验,在漆黑的、只有闪电偶尔照亮的惊涛骇浪中,艰难地辨识着方向。船舱内,货物被绳索牢牢固定,但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是一场与天威的赌博。船上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位押运的“三和堂”伙计,都面色苍白,紧紧抓住身边任何可以固定的东西,心中祈祷。他们不知道岚屿的具体位置,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和几个识别海标的特征。在这狂暴的自然之力面前,所有的计划和人力都显得如此渺小。 闪电划破长空,瞬间照亮前方一片狰狞的礁石群。船老大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猛打船舵…… 江西袁州,竹溪坳。 夜色中,一支小小的马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消失在南方的群山峻岭之中。马队驮着的不是武器,而是几口沉重的木箱,里面装着部分“火鼠”试制零件、相关图纸的备份、一批精炼的火药样品,以及苏文茵手书的详细工艺记录和测试数据。护送的,是王五亲自挑选的六名最精锐、最可靠的队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的目的地,是广东沿海一处秘密联络点。在那里,这些“火种”将通过另一条更为隐秘的渠道——可能与南洋华侨有关——尝试运往岚屿。这是陈远最新指令的一部分:在确保南方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将部分过于敏感或急需的技术备份,向更安全、更有潜力的海外基地转移,同时也是对岚屿基地技术能力的测试和加强。 苏文茵站在营地入口,望着马队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王五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放心,路线是反复斟酌过的,领队的是老何,跟了我十年,万无一失。” “我不是担心这个。”苏文茵收回目光,轻声说,“我是想,这些东西送过去,岚屿那边……真的能接得住、用得上吗?那位杨姑娘,还有岛上的匠人……” “大人既然做出这个决定,必有他的考量。”王五道,“岚屿是我们的退路,也是未来可能的起跳板。它必须变得更强。这些‘火种’,就是助它成长的养分。至于能否接住……我相信,能在南洋拉起队伍、又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人,不会简单。” 苏文茵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营地中点点灯火和隐约传来的操练呼喝声。这里,同样是火种,在默默燃烧,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但必须为之准备的“天时”。 天津,快艇侦巡队驻地。 深夜,码头上灯火阑珊,只有巡逻哨兵沉重的脚步声和海浪拍岸的轻响。一艘快艇的舱室内,油灯如豆,薛超和两名核心队员——都是讲武堂出身——正围着一张海图,低声讨论。 “……罗总办的意思是,日常巡逻范围,不得超出大沽口至曹妃甸连线以南,且须每日申时前返航报到。”一名队员指着海图上的红线,“这框子,可不小。” 薛超手指点向红线外,渤海海峡方向:“王爷和冯先生希望的‘试验’,是能真正检验快艇性能与战术价值的。老在这家门口转悠,能试出什么?我们需要更复杂的海况,更长的航时,甚至……模拟对抗。” 另一名队员眼睛一亮:“管带的意思是……” “明日起,按北洋规矩,完成既定巡逻科目。”薛超沉声道,“但同时,以‘测试新式罗经与海图作业’、‘训练员弁远航耐力’为名,申请进行数次‘延伸训练’,航向……可酌情向辽东半岛或庙岛列岛方向偏移。每次出发前,将详细训练计划报营务处备案,返航后提交详实数据报告。记住,一切都要有‘名目’,有‘记录’,看起来完全是为了提升本职能力。” “另外,”薛超声音更低,“冯先生送来了一套改良的简易信号灯和一套密码本,比水师通用的更简便、保密性更高。从下次训练开始,艇与艇之间,尝试用这个联络。还有,那艘带‘试验架’的艇,找机会,在绝对安全的远海,试射一两枚训练弹,收集数据。所有动作,必须隐蔽,记录必须加密。” 两名队员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谨慎交织的光芒。他们知道,自己正在执行的,是一条在既定规则边缘行走、却又承载着新希望的独特道路。 种子已然播下,在看似板结的土壤中,根须开始悄然向深处、向四周,顽强地探寻着生存与成长的空间。无论是不见天日的深海,还是贫瘠的岛礁,抑或是森严的体制缝隙,生命与意志,总在寻找破土而出的方向。 喜欢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请大家收藏:()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0章 风眼 岚屿,风暴过后的清晨。 天光惨白,海面仍未完全平息,涌浪沉闷地拍打着礁岸,溅起浑浊的泡沫。海湾内一片狼藉:几艘来不及完全拖上岸的小舢板被掀翻在滩涂上,破碎的船板随波起伏;岸边几处简陋的窝棚被掀了顶,露出里面浸水的家什;新开垦的菜畦被倒灌的海水泡得一塌糊涂,稀稀拉拉的幼苗东倒西歪,覆着泥沙。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折断草木的清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昨夜为驱寒和烘干衣物,在背风处冒险升起的火堆残留。 岛上的人早已忙碌起来。男人们喊着号子,合力将受损的船只拖拽上岸,检查修补;妇孺们收拾着散落的物品,晾晒被浸湿的衣物被褥,从高处搬回转移到安全处的有限存粮。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习以为常的坚韧。这样的风雨,在他们颠沛流离的生命中,并非第一次经历。 张礁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海湾巡视,脸色凝重。损失比预想的大。不仅设施受损,更重要的是,昨夜为了制造混乱、误导那艘日本船,岛上点燃了多处作为诱饵的火堆(伪装成渔火或篝火),虽然事后极力扑灭,但烟雾和火光在暴风雨中未必完全隐蔽,难保不会留下痕迹。而且,那艘日本船……它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张头儿!”一个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擦伤的年轻队员从西北岬角方向气喘吁吁地跑来,正是昨夜负责在那边点燃诱饵火堆的阿海,“我们……我们在‘鹰嘴岩’下面,发现了一些东西!” 张礁心头一紧:“什么东西?人呢?” “不是人,是船的碎片!好多!还有……还有一块像是船尾的木头,上面有字,像是东洋字!”阿海比划着,“浪太大,我们没敢靠太近,但看得真真的,那片礁石区附近海面上,飘着不少碎木板和杂物!” 触礁了?!张礁呼吸一窒。那艘日本船真的在暴风雨和错误引导下,撞上了岚屿西北侧那片素有“鬼见愁”之称的复杂暗礁区! “有人……有看到人吗?活的死的?”张礁急问。 阿海摇头:“没看见,浪太大,又是晚上,我们点燃火堆按计划撤回后,就只听到远处风浪里好像有木头断裂的巨响……早上才敢过去看。” 张礁迅速冷静下来。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巨大的隐患。好消息是,潜在的侦察威胁可能自我解除了。隐患是,船毁了,人呢?全死了?有没有幸存者爬上附近的礁石或岛屿?那些飘散的碎片,会不会泄露船只的来历甚至……指向岚屿? “你立刻带几个人,换上最好的水靠,带上钩索和短刃,去那片海域仔细搜一遍!记住,第一是安全,第二是隐蔽!查看有无活口,尽量打捞一些有明显特征的碎片回来,但绝不要留下我们自己的痕迹!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漂浮物或痕迹,立刻回报!”张礁下令。 “是!”阿海转身就要跑。 “等等!”张礁叫住他,压低声音,“重点找找,有没有……地图、纸张、书籍,或者任何带文字、图案的东西。还有,留意有没有箱子、包裹之类。” 如果那真是日本侦察船,船上很可能有海图、日志、甚至侦察记录。这些东西,既是证据,也可能是更危险的线索。 阿海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张礁站在原地,望向西北方阴沉的天空和海面。风暴的中心已经过去,但他们似乎正处在另一场风暴的“风眼”之中——短暂的平静下,可能酝酿着更大的危机。他必须立刻将此事告知杨芷幽,她或许能有更深的见解。 杨芷幽的竹屋。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陈海受到昨夜风暴和母亲外出(杨芷幽坚持参与了部分诱敌行动)的惊吓,后半夜又发起低热,哭闹不止。李大夫来看过,说是惊悸未平,加上岛上风雨后湿气重,开了安神压惊的方子。杨芷幽守了孩子一夜,此刻正用小勺一点点给他喂着温热的药汤,自己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倦色,左手手臂上缠着的布条隐隐渗出血迹——那是昨夜在礁石间穿梭布置时被尖锐的贝壳划伤的。 “夫人,您也受伤了?”张礁进门看到,眉头紧皱。 “皮外伤,不碍事。”杨芷幽轻轻放下药碗,用布巾擦了擦陈海嘴角的药渍,孩子在她低柔的哼唱中渐渐沉睡。“张管事,外面情况如何?那艘船……” 张礁将阿海发现的情况和自己的处置快速说了一遍,末了道:“……现在最担心的是有没有活口逃脱,以及船上可能留下的文书。若真是日本官船,此事非同小可。” 杨芷幽听完,沉思片刻,苍白的脸上神色冷静:“活口……暴风雨夜,触礁于那片水域,生还机会渺茫。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搜救范围可适当扩大到附近可能攀附的礁岛。至于文书海图……”她看向张礁,“若真有,且被我们找到,未必全是坏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礁一愣:“夫人此言怎讲?” “那船若是执行秘密侦察任务,其航路、观察记录,甚至可能有的密码本或联络方式,对我们了解日本人在此海域的活动意图、方式,乃至其海军的一些习惯,都极有价值。”杨芷幽缓缓道,“当然,风险也极大。这些东西必须绝对保密,且要尽快研判。岛上……有懂日文的人吗?” 张礁苦笑:“夫人说笑了,岛上兄弟识字的都不多,哪有人懂东洋文。” 杨芷幽沉默。她也不懂日文。那些东西即便拿到手,也可能是天书。但直觉告诉她,其中或许蕴藏着重要的信息。 “当务之急,是确认威胁是否解除,并清理一切可能指向我们的痕迹。”杨芷幽道,“打捞需谨慎,以寻找活口和确认船只来历为首要。若有文书,先秘密封存,或许……将来有机会送回大陆,交给能看懂的人。”她指的是陈远一方。 张礁点头:“我明白。已吩咐阿海小心行事。另外,夫人,岛上损失不小,尤其是新垦的田和菜地……” “粮食是根本。”杨芷幽打断他,语气坚定,“田淹了,可以重垦;菜死了,可以再种。但人心不能散。请张管事安排,组织人力,优先清理修复居住和仓储设施,确保大家有干爽住处,有饭吃。同时,让李大夫多备些驱寒防病的草药,分发下去。风雨后易生疫病,不可不防。至于田地……等天气稍稳,泥土稍干,我们再重新规划。这次,或许该试试在更高些的坡地,或者用筐篮垫土的方法……” 她思路清晰,安排有序,仿佛昨夜受伤受惊的不是她。张礁心中感佩,拱手道:“夫人伤体未愈,还如此操劳……张某代全岛弟兄,谢过夫人!” “同舟共济,何必言谢。”杨芷幽微微摇头,目光落在沉睡的儿子脸上,“我只是希望,这片我们暂时容身的海角,能更安全一些,更像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北京,醇亲王府。 奕譞的心情犹如这几日北京城忽晴忽阴的天气。快艇侦巡队算是初步立住了,薛超也递来了第一份“延伸训练”的详细报告,言辞恭谨,数据详实,看起来一切都在按“试验”计划稳步推进。这让他脸上有光,在最近一次觐见太后时,也略微提了提“新法初试,颇见勤勉”的话头,太后未置可否,但也没驳斥,这让他觉得事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李鸿章那边也没闲着。昨日朝会,李鸿章以“统筹防务、核实用度”为由,奏请派员“协理”西山制造局及关联项目账目,并“督导”各新式武器试验,尤其是“耗资甚巨、风险未明”者。虽未明指“火箭”,但矛头所指,清晰无误。太后照例准了,只是加了句“着即办理,毋滋纷扰”。 这意味着,冯墨在西山将面临更直接、更日常的监督,快艇侦巡队那点“王爷专款”和“技术顾问”的活动空间,也会被严格审视。奕譞虽然不悦,却也无可奈何,毕竟“核实用度”名正言顺。他只能暗中叮嘱冯墨和陈远,务必小心应对,账目要做得“漂亮”,试验要“稳妥”,千万别让人抓住把柄。 “王爷,陈远求见。”门外苏拉禀报。 “让他进来。”奕譞整了整衣袖。 陈远进门行礼,神色如常。奕譞将李鸿章新动作说了,叹道:“李少荃这是步步紧逼啊。你那侦巡队,还有西山的那些‘试验’,往后更要如履薄冰了。” 陈远平静道:“王爷放心。西山账目,历来清楚,冯墨办事谨慎,必不会授人以柄。侦巡队一切行动,皆在章程之内,薛管带亦是稳重之人。李中堂要协理督导,本是应有之义,我们坦然受之便是。只是……” “只是什么?”奕譞问。 “只是如此一来,许多‘试验’恐不得不更加迁延时日,一些需冒些许风险但可能收获颇丰的探索,也只能暂且搁置。毕竟,‘毋滋纷扰’太后的旨意在前。”陈远语气略带遗憾,“譬如,薛管带报告中提到,他们发现渤海海峡附近,偶有不明国籍船只逡巡,行迹可疑,本拟借延伸训练之机,稍作抵近观察,如今看来,为避嫌止谤,此类行动恐难施行。可惜,失去了一次或许能窥知外洋动向的机会。” 奕譞听了,眉头皱起。他好容易弄出点新气象,正指望快艇小队能弄出些更“亮眼”的成绩,巩固自己的地位,如今却被李鸿章这“协理”一杆子压得束手束脚,心中自然不快。“难道就任由李少荃捆住手脚?这侦巡队成了摆设,还有什么‘试验’可言?” “王爷稍安。”陈远道,“明面上,自然要严守规矩,不给人口实。但‘试验’之事,未必只有一途。薛管带他们身在北洋,日常巡逻、训练,与各舰官兵接触,本身便是观察、学习、甚至潜移默化施加影响的机会。一些不涉及敏感行动的技术改良、操典优化,仍可在日常中进行。关键在于,这支队伍要‘存在’下去,人员要‘凝聚’不散。待日后风头稍过,或局势有变,总有施展之时。眼下,以稳为主,以存为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奕譞听出了陈远话中的深意:不争一时长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这符合他一贯的隐忍风格。虽然觉得有些憋屈,但也不得不承认,在太后明显不愿偏向任何一方、力求平衡的当下,硬顶并非上策。 “也罢,就依你之言。告诉薛超,稳扎稳打,先把根基打牢。那些惹眼的动作,暂且收一收。”奕譞挥挥手,“对了,你上次说,快艇与北洋大船协同,有些新想法?写成条陈了么?这个不涉及敏感,倒是可以继续琢磨,写好了给本王看看。” “臣已在草拟,不日便可呈上。”陈远应道。这正是他转移醇亲王注意力、同时保持技术话语权的策略之一。 岚屿,午后。 阿海带人回来了,个个精疲力尽,但眼神中带着兴奋和后怕。他们带回来几块较大的船体碎片,其中一块焦黑的船尾材上,确实有残缺的日文假名和阿拉伯数字编号,虽然不全,但足以确认船只来历。此外,还有一只密封性极好的小铜箱,是在一处半浸在水中的礁石缝隙里找到的,箱子锁着,但边缘有些变形。 “没有发现活口,那片礁石太险,浪又急,我们找遍了可能藏人的地方。”阿海汇报,“海面上飘着的碎片不少,但大多普通,除了那箱子,就这个有点特别。”他拿出一块巴掌大、被水泡得发胀、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厚纸片,上面有模糊的墨线,“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画着些线和点点,看不懂。” 张礁和闻讯赶来的杨芷幽仔细查看。铜箱暂时不敢贸然打开。那片厚纸片上的墨线,杨芷幽看了半晌,眉头微蹙:“这……有点像简易的海图标记?这些点点,可能是岛屿或礁石?这条弯曲线,是航线?”她指向纸片一角一个模糊的符号,“这个……有点像箭头的标记?” 但信息太少,无法确定。那张残片可能来自航行日志或草图,上面的标记指向哪里,是否与岚屿有关,都是谜。 “箱子先妥善藏好,不要试图打开。”杨芷幽果断道,“这片纸也收好。所有打捞上来的碎片,除有明显标识的,其余尽快处理掉,沉入深海。参与搜查的人,务必守口如瓶。” 张礁点头:“明白。已严令他们不得外传。夫人,您看这日本船在此触礁沉没,日本人那边……会不会来搜寻?” “有可能。”杨芷幽望向西北方,“但这里是远海,风暴又是天灾,他们即便搜寻,也需要时间,范围也很大。我们近期必须格外警惕,所有外出捕捞、巡逻,都要避开那片海域,并加强了望。另外……”她顿了顿,“岛上防御,或许该做些调整,不能只依赖隐蔽。那两门炮,保养和操练不能松懈,还要设想一下,万一……有船强行靠近,该如何应对。” 她的话,让张礁心头更加沉重。岚屿的平静,似乎正在被这突如其来的船难打破,露出其下隐藏的暗流与危机。 风眼之中,短暂的平静即将结束。来自大海深处的未知威胁,和大陆庙堂之上的无形压力,正在从不同方向,向着这座孤岛及其关联的每一个人,悄然合围。 喜欢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请大家收藏:()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1章 秘匣与暗渠 岚屿,三日后。 那只从沉船残骸中打捞上来的小铜箱,被妥善地藏在了张礁居住的竹屋地板下,一个新挖的、垫了石灰和干草的土坑里。箱子依然锁着,锁具是一种精巧的东洋簧片锁,没有钥匙极难无损打开。张礁尝试了几种方法未果,又不敢用蛮力,怕损坏箱内可能存在的纸质物品。 杨芷幽手臂的伤已结痂,陈海的低热也退了,只是孩子受了惊吓,比往常更粘母亲,夜里时常惊醒。她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心中反复思量那铜箱和残破海图标记。直觉告诉她,这两样东西或许至关重要,但也可能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张管事,”这日午后,她找到正在督促修复渔网的张礁,“那箱子和纸片,留在岛上终究不妥。我们无人能解其中内容,若真是什么要紧之物,留在手里非但无用,反是祸患。” 张礁点头:“夫人所言极是。我也在愁此事。毁了?舍不得,也怕万一将来有用。留着?又怕走漏风声。送回大陆去?”他苦笑,“如今这补给线路都如此艰难,运送这等敏感之物,风险太大。” “正因风险大,才要尽快送走。”杨芷幽低声道,“留在岛上,一旦有变,我们毫无转圜余地。送出去,即便途中失落,也比在岛上被人发现要好。况且……陈大人在大陆,或许有办法解读。” 她提到“陈大人”时,语气平静,不带波澜,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第三方。但张礁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佳的选择。岛上的一切,本就源于那位大人的布局。 “只是……如何送?交给谁?”张礁问。 杨芷幽沉吟片刻:“上海的李掌柜(李铁柱)既然能组织物资转运,或许也有办法接收和传递这样的‘特殊物品’。只是需要绝对可靠的渠道和接头方式。此事,恐怕需张管事与大陆方面重新建立更机密的联系。” 张礁明白,这意味着要动用可能更高级别、更隐秘的通信方式,风险与机遇并存。他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好!我即刻设法。岛上有一对老夫妻,原是跑闽浙海路的船工和绣娘,因儿子被官府冤杀才逃到海上,最后流落至此。他们识得一些隐秘的海上联络暗记,或许可以尝试。只是……此去上海,路途遥远,关卡重重,需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 “此事宜早不宜迟。”杨芷幽道,“那对老夫妻若可靠,便请他们来,我们一同商议一个稳妥方案。箱子和纸片,需做特殊封装,确保即便被查,一时也难以发现和打开。” 北京,西山制造局。 户部派来的“协理”账房,姓罗,是个面容刻板、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吏。他带着两个助手,在西山制造局内堂而皇之地设了一间公事房,要求冯墨提供所有近期采购清单、匠役考勤、物料出入库记录,甚至开始抽查一些正在进行的“试验项目”的进度报告和经费使用明细。 冯墨早有准备,将一摞摞整理好的、看似无懈可击的账册文书按时送到罗账房案头,态度始终恭谨配合。对于罗账房提出的疑问,比如“为何某批特种钢材单价高于市价两成”,冯墨会不慌不忙地解释:“此乃德商克虏伯厂最新型号,强度延展性非寻常市货可比,且有特殊淬火工艺要求,附有洋行保函及技术说明,罗大人可查验。” 同时递上早已备好的、盖着洋行印章的外文单据和中文译件。 对于“某火药试验场本月耗用硝石量超出上月五成”,冯墨则面露“无奈”:“回大人,此为新配方稳定性测试,失败次数较多,故耗材增加。所有失败实验皆有记录在案,数据亦已整理,可为日后改进提供依据。此乃试验常态,还请大人明鉴。” 说罢又奉上一本记录详尽的试验日志。 罗账房翻看着那些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甚至附带技术原理简要说明的记录,眉头微皱。他本是来找茬的,可冯墨摆出的姿态和提供的材料,滴水不漏,甚至显得过于“坦荡”和“专业”,让他一时竟难以找到明显的漏洞。这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浑不受力。 但他并不气馁。李中堂交给他的任务,不仅仅是挑错,更是要施加持续的压力,让西山制造局上下时刻感到被监督的紧绷,从而不敢有大的“异动”。他每日准时“上班”,一丝不苟地核对着每一笔账目,不时传唤相关匠头或管事问话,问题刁钻细致,气氛肃杀。 冯墨表面平静,内心却也绷着一根弦。他知道,这种高压监督会持续下去,直到李鸿章认为足够“驯服”这头可能脱缰的“技术野马”为止。他必须确保核心的、真正的敏感项目(如“火鼠”引信的进一步改进、与岚屿的秘密物资清单准备)完全在罗账房的视线之外进行,这需要更精细的掩护和更谨慎的操作。 上海,英法租界交界处,一家兼营茶叶与古玩的“集雅斋”后堂。 李铁柱(上海)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绸衫,戴着副水晶眼镜,正与一位留着山羊胡、神色精明的中年人低声交谈。这中年人是“三和堂”朱老板引荐的,姓胡,据说在江海关和洋人缉私队里都有些“门路”,专做“特别托运”的生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胡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李铁柱将一小袋鹰洋推过去,“最近东南海路,红毛鬼和东洋人查得紧,我有些要紧的‘土产’,想运到南边去,走老路怕是风险太高。听说您有法子,能避过那些巡查?” 胡老板拈起一枚鹰洋,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慢悠悠道:“李掌柜的‘土产’,怕不是寻常茶叶瓷器吧?如今这时节,往东南去的,有点分量的货,可都招眼。” “货不算多,但有些‘娇贵’,怕磕碰,更怕见光。”李铁柱不动声色,“价钱好商量,关键是要稳、要快、要隐秘。” 胡老板眯着眼,打量了李铁柱片刻,压低声音:“走内河,换小船,一段一段倒,太慢,环节也多。我倒是有条路子,不过……得借洋人的虎皮。” “哦?愿闻其详。” “法租界有条跑南洋的定期邮轮,‘高卢人’号,船长和大副,跟我有些交情。”胡老板声音更低,“他们的船,英日那些缉私艇一般不太敢拦着细查。船上底舱,有些‘私人储物格’,价钱不菲,但绝对安全。只要货能悄无声息地送上船,到了南洋口岸,自然有人接应。至于从南洋再到您指定的‘小地方’……那就是另一段水程了,也得另外安排。” 借洋人的船!李铁柱心中一震。这主意胆大包天,风险与机遇并存。一旦成功,几乎可以避开所有近海盘查;可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船上的人,可靠吗?‘储物格’真的安全?”李铁柱追问。 “船长好酒,更爱金币。大副是我远房表亲,早年欠我条命。”胡老板笑了笑,“至于安全……只要东西别是明令禁运的军火鸦片,包装得不起眼,混在个人行李里送上去,藏在底舱那些法国佬自己放私货的地方,谁会去查?就算查,也是做做样子。这趟船五日后离港,李掌柜若有意,早做决断。” 李铁柱沉思起来。这无疑是当前最快捷、可能也最安全的方案,但将如此重要的物资托付给洋人和一个并不完全知根底的中间人,赌博的成分太大。他想起了陈远“持重慎添薪”的告诫,也想起了岚屿那边可能急需的补给。 “容我斟酌一日,明日此时,给胡老板答复。”李铁柱最终道。 江西袁州,竹溪坳,密室。 烛光下,苏文茵将刚刚译出的密信再次核对一遍,脸色凝重。信是冯墨通过极其迂回的渠道送来的,内容简短却信息量大:朝堂压力剧增,西山被严密监控;“甲一”后续物资输送需另辟蹊径,暂缓;南方需做好接收并暂存部分“特殊物品”的准备;另,岚屿方面或有“特殊需求”传来,需全力配合。 “特殊物品……特殊需求……”苏文茵放下信纸,看向对面沉默的王五,“五哥,看来北边的日子不好过。冯先生这是暗示,有些东西可能要转到我们这里,或者通过我们中转。” 王五点点头,声音低沉:“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咱们这里山高皇帝远,又经营了这些年,藏些东西,送些东西,总比在京城或沿海眼皮底下容易。只是……岚屿那边会有什么‘特殊需求’?他们缺医少药还是缺粮缺械?” “恐怕不止是寻常补给。”苏文茵思索道,“冯先生特意提及,且语气隐晦,恐怕是更棘手、更敏感的东西。我们得提前做些准备,接应的路线、藏匿的地点、应急的方案,都要再理一遍。” “嗯。”王五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指着几条出山的隐秘小路和几处备用的山洞,“这几条路,可以通往不同方向的码头或集市。接应点不能固定,要轮换。藏东西的地方,后山那个废弃的银矿洞深处可以再用,还有上次看好的那个瀑布后面的水帘洞。明天起,我带人再去把这些地方收拾布置一下。” “另外,”苏文茵补充道,“栖霞谷雷大哥那边,也得通个气。万一咱们这边周转不开,或者需要技术支持,他那里也能做个备份。还有,上海的李掌柜……不知道他那边新路子走得如何了。” 两人在密室内低声商议着,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石壁上,随着话语轻轻摇曳。在这远离风暴中心的深山之中,他们如同勤劳的工蚁,默默构筑着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和储藏室,为那不知何时会到来、也不知具体为何的“特殊物品”和“需求”,做着最扎实的准备。 天津,快艇侦巡队驻地。 薛超将一份新的“训练计划”呈报给营务处罗丰禄总办。计划中规中矩,主要是近岸编队航行、旗语灯光信号强化训练、简单故障排除等内容,完全符合北洋水师对新舰艇部队的常规要求,只在最后附了一条:“为提升员弁耐力和复杂海况适应能力,拟于旬内择气象良好之日,进行一次为期两日、航程约三百里的‘长途适应性巡航’,航线拟定为大沽口—曹妃甸—滦河口—返回,全程沿北洋防区内侧航行,并定时与驻地保持信号联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罗丰禄仔细审阅了计划,又询问了几个细节,比如气象条件如何把握、通信保障如何落实、应急预案是否充分。薛超一一作答,滴水不漏。这份计划看起来没有任何“试验”或“出格”的地方,纯粹是为了提升部队基本素质,符合常理,也符合李鸿章“稳妥为先”的指示。 “嗯,薛管带考虑周详。”罗丰禄最终在计划上批了“照准,务必确保安全”,递还给薛超,“如今朝廷上下都盯着咱们海军,尤其是你们这支新成立的队伍,凡事更要谨慎,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李中堂和醇王爷的期望。” “标下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不负栽培!”薛超肃然领命。 退出营务处,薛超回到码头,望着那四艘静泊的快艇。这份被批准的计划,就是他争取到的空间。三百里的“适应性巡航”,足够他们测试许多东西:艇只在较长时间航行中的稳定性、不同航速下的油耗、新式简易信号灯的实际通讯距离和保密性,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在远离港口的偏僻海域,对那具火箭发射架进行第二次,更贴近实战环境(比如模拟移动目标)的试射。当然,这一切都会在严格的保密和伪装下进行,所有数据只记录在核心队员随身携带的、用密码书写的笔记本上。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重重监管之下,属于他们的“试验”,正在以最不起眼的方式,顽强地继续着。 紫禁城,深夜。 养心殿的灯火依然亮着。慈禧太后靠在软榻上,听着李莲英低声禀报着近日朝堂动向、各省奏报以及……一些不太方便写在正式奏折里的“风声”。 “……听说,西山制造局那边,户部派去的人查得挺严,不过暂时没查出什么大纰漏。醇王爷对快艇侦巡队的事挺上心,催着要‘协同战法’的条陈。李中堂那边,还是老样子,抓着‘靡费’和‘规矩’不放。恭王爷似乎对朝鲜那边日本人的新动作更关注些……”李莲英声音平缓,不带倾向。 慈禧闭着眼,手指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半晌才缓缓道:“都还算本分。让李鸿章把账盯紧了,银子不能乱花。告诉奕譞,别光顾着弄那些新奇玩意儿,朝鲜的事,他也要多留心,拿出个宗亲王爷的样子来。至于陈远……让他先把条陈写好了,送到军机处,让大家都议议。” “嗻。”李莲英应道。 “还有,”慈禧睁开眼,目光幽深,“南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听说,有些不安分的人,又冒头了?” 李莲英心中一凛,知道太后指的是可能存在的“太平余孽”或其他反清势力,忙道:“回老佛爷,各地督抚奏报,均称地方靖安,未闻有大股匪患。只有福建、广东沿海,偶有零散水匪或走私,已严令水师巡缉。” “嗯。海疆不靖,终究是隐患。让沿海各省,都打起精神来。尤其是东洋人闹得凶的时候,别让家里后院起了火。”慈禧说完,重新闭上眼,挥了挥手。 李莲英躬身退出。殿内恢复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规律而冰冷。 岚屿,夜。 杨芷幽哄睡了陈海,独自坐在窗边。月光如洗,洒在寂静的海湾上。那只铜箱和那片残纸,如同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头。张礁已经秘密联络了那对老夫妻,初步的传递方案正在拟定,风险极高,但别无选择。 她望着海的方向,那里有她过往的峥嵘与破碎,也有眼下的艰危与未卜。陈远……那个名字在心底浮起,带着复杂的情绪。她恨他的“背叛”和“妥协”,却又不得不承认,此刻自己和儿子的安危,甚至这座岛屿许多人的生计,冥冥中都与他的布局相连。 “你究竟……布下了多大的局?”她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海风里,“而这局中,我和海儿,又算是什么?棋子?软肋?还是……你也会有一丝挂念的旧人?” 没有答案。只有月光无声,海浪低吟。在这远离故土的孤岛上,她握紧了胸前一枚温润的旧玉环——那是许多年前,某个意气风发的夜晚,那人亲手为她戴上的。当时他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晚的星光和掌心灼热的温度。 秘匣待启,暗渠已通。各方的目光与力量,正在这1876年的春天,沿着无数或明或暗的脉络,悄然流动、汇聚、碰撞。一场更大的风雨,或许正在看似平静的海平面下,加速酝酿。 喜欢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请大家收藏:()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2章 行险 岚屿,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海湾东侧一处隐秘的礁石缝隙里,一条仅容三人的老旧小舢板被缓缓推入水中。船上除了必备的渔网和少量鱼获作为伪装,底舱夹板下藏着一个用多层油布、蜡和鱼胶反复密封过的狭长木盒,里面正是那只铜箱和那张残破海图标记。木盒外又裹了几层浸过桐油的粗麻布,即使不慎落水,也能短时漂浮。 那对自愿承担送信任务的老夫妻——蔡阿公和蔡阿婆,已经换上了半旧的渔民装束。蔡阿公脸上深刻的皱纹在微弱的天光下更显沧桑,但眼神却异常沉着;蔡阿婆则默默地将一小包干粮和一个装着淡水的竹筒塞进船舱。他们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对站在礁石上的张礁和杨芷幽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公,阿婆,此行千难万险,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若事不可为,弃物保人。”张礁低声叮嘱,将一小袋应急的银钱和几片用于紧急联络的、特制的小竹牌塞到蔡阿公手中,“按照约定的路线和暗记,先到舟山‘三礁镇’找‘永顺渔行’的刘掌柜,他若问起,就说‘东山老蔡头捎带的海货到了’。他看到竹牌,自会安排下一程。” 蔡阿公将东西贴身藏好,哑声道:“张头儿放心,杨夫人放心。老头子在这片海上漂了一辈子,认得路,也认得人。东西在,人在;东西不在……人也尽量在。”这话说得朴实,却带着海民特有的生死豁达。 杨芷幽上前一步,将一个缝制紧密的小布袋递给蔡阿婆:“阿婆,这里面是些岛上自制的驱瘴防晕的草药丸子,还有几片参须,路上若觉不适,可含服。保重。” 蔡阿婆接过,粗糙的手握了握杨芷幽冰凉的手指:“夫人也保重,照顾好小少爷。” 没有更多告别。蔡阿公轻轻一点竹篙,小舢板如同一条滑溜的黑鱼,悄无声息地滑出礁缝,融入浓得化不开的海雾与夜色之中,朝着西北方向,那片危机四伏的大陆海岸线驶去。 张礁和杨芷幽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小船的轮廓,也听不见细微的划水声。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远处天际,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他们会成功的,对吧?”杨芷幽轻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张礁沉默片刻,语气坚定:“蔡阿公年轻时常跑闽浙私货,对这一带水路和暗门子(走私通道)了如指掌。他既然敢接,就有几分把握。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天意。杨芷幽望向渐亮的天穹。自金田起事以来,她听过太多“天父看顾”,也见过太多“天意无常”。如今,她只信事在人为,也敬畏命运难测。 上海,法租界码头,“高卢人”号邮轮旁。 李铁柱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他采纳了胡老板的建议,但做足了风险切割。第一批通过“高卢人”号底舱“私人储物格”运送的,并非最紧要的核心物资或那可能来自岚屿的“秘匣”,而是一批相对普通但岚屿也急需的货物:一批优质铁钉、几套木工工具、几十册启蒙和实用技术书籍的抄本、以及大量食盐和糖。这些东西即便被查出,也有回旋余地(可以说是运往南洋华侨商行的货物),而真正的“秘匣”和更敏感的技术物品,他决定依然尝试走更传统、更可控的隐秘小船路线,双线并行。 此刻,他正以“集雅斋”东家的身份,亲自押送着几箱“样品茶叶”和“古玩仿品”登上“高卢人”号。胡老板与一个穿着船长制服、酒糟鼻通红的高大法国人站在一起,见李铁柱过来,热情地迎上,用生硬的汉语介绍:“李掌柜,这位就是‘高卢人’号的皮埃尔船长。船长,这位就是我提过的李掌柜,他有些‘私人收藏’想托您带到马尼拉。” 皮埃尔船长眯着醉眼,打量了一下李铁柱和他身后伙计抬着的箱子,挥了挥手,用法语对旁边一个大副模样的人嘟囔了几句。大副——正是胡老板的远房表亲,一个眼神精明的混血儿——上前,操着带口音的官话对李铁柱道:“李掌柜,东西交给我吧,底舱三号格。这是凭证。”他递过一张硬纸卡片,上面用法文和中文写着编号和一个潦草的签名。“船明天一早开。到了马尼拉,凭这个和……密码,”他凑近低声说了个词,“到码头‘棕榈酒馆’找亨里克,他会把东西给你指定的人。” 流程清晰,看似专业。李铁柱道了谢,让伙计将箱子交给水手抬走,又按照胡老板事先交代的,将一个装满金币的小羊皮钱袋“不经意”地塞进皮埃尔船长的大衣口袋。船长捏了捏口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说了句“一路顺风”之类的法语,便晃着身子走开了。 一切顺利得有些令人不安。李铁柱站在喧嚣的码头上,看着巨大的邮轮烟囱开始冒出淡淡黑烟,心中却无多少轻松。这只是第一步,也是最冒险的一步。他转身离开码头,接下来,他要去安排接收岚屿可能送来的“秘匣”,那才是真正不能有任何闪失的环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黄海,渤海海峡附近海域。 “靖海一号”和“靖海二号”呈搜索队形,在略显颠簸的海面上破浪前行。薛超站在“靖海一号”的驾驶台后,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海天线上任何可疑的帆影或烟柱。按照批准的“长途适应性巡航”计划,他们已离开大沽口超过十二个时辰,正沿着计划航线向曹妃甸方向航行。 海风凛冽,但队员们精神饱满。远离了港口的繁琐规章和营务处官员审视的目光,在这辽阔的海天之间,他们仿佛找回了当初在讲武堂学习、在试验场测试时那种专注于技术与任务的感觉。 “管带!左舷三十度,距离约十里,有烟柱!看烟色……像是蒸汽船,航向东南。”了望哨大声报告。 薛超立刻调整镜筒方向。果然,一道淡淡的黑烟出现在海平线上,正缓慢移动。“记录:辰时三刻,方位东北偏东,发现不明蒸汽船只一艘,航向东南,速度约八节。保持观察,注意规避。”他冷静下令。 在这个敏感的海域和时间,任何不明船只都值得警惕。可能是商船,也可能是外国军舰,甚至是日本人的侦察船。薛超并不打算靠近,他们的任务是“巡航”和“适应”,而非挑衅或侦察。但他示意信号员,用新配发的简易信号灯,向伴航的“靖海二号”发出加密信号:“左舷发现不明蒸汽船,保持距离,持续观察,记录其特征。” “明白!”二号艇很快回复。 两艘快艇稍稍调整航向,与那艘蒸汽船保持着一个既不至于跟丢、又不易被对方察觉的安全距离。薛超知道,这种“无害通过”式的观察,本身也是极有价值的训练。他们要练习在不引起对方警觉的前提下,记录目标的航向、速度、外形特征,甚至尝试判断其国籍和类型。 与此同时,在底舱,负责技术记录的队员,正用密码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两艇在不同航速下的机器温度、油耗、舵效等数据。而在“靖海二号”上,几名核心队员正在检查那具罩着油布的火箭发射架,并模拟进行了一次“虚拟”的瞄准和发射程序演练——当然,没有装填任何弹药。 一切都在“计划”和“安全”的框架内,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薛超望着前方浩渺的海面,心中隐隐期待,这次巡航,或许除了完成预定科目,还能有些计划之外的“收获”。 北京,醇亲王府花厅。 奕譞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看着坐在下首、神色恭谨的陈远:“陈远,你那‘协同战法’的条陈,到底写得如何了?本王还等着递给太后和军机处议呢。如今朝鲜那边,日人又生事端,逼迫朝鲜签订什么《江华条约》,条款苛刻,分明是视我大清如无物!朝廷上下,主战主和吵成一团。这时候,若能有你这一套‘以小辅大、以奇制胜’的新战法条陈呈上去,或许能让那些只知道喊打喊杀或一味退让的人,多一条思路!” 陈远心中了然。醇亲王催促条陈是假,借机在朝鲜危机的风口上,凸显自己(和其支持的新战法)的价值,争夺话语权才是真。他垂首道:“王爷息怒。条陈主体已完备,只是其中涉及与北洋现有舰船、炮台、信号体系的对接细节,还需核实,以免纸上谈兵,贻笑大方。臣已请薛管带在巡航训练中,注意收集相关数据,加以印证。预计再有三五日,便可定稿呈上。” 听到薛超已在“巡航训练”,奕譞脸色稍霁:“嗯,稳妥些也好。不过要抓紧。另外,”他压低声音,“李少荃这几日又在太后面前唠叨,说新式火器研发靡费过巨,且成效不彰,暗示要将相关用度砍掉大半,集中资源购买西洋现成巨舰。太后虽未应允,但似乎……也有些动摇。” 陈远心中一凛。李鸿章这是要釜底抽薪,直接断掉西山进行前沿技术探索的财源。“王爷,火器研发,尤其是适合我水师国情的新式火器,乃长远之计,非旦夕可成。若因一时未见显效而裁撤,恐自断臂膀。快艇及协同战法,已是证明新思路价值之例证。” “本王自然知晓。”奕譞皱眉,“所以才催你快将条陈弄好,最好能有些实实在在的、能摆到台面上的‘成绩’。光靠嘴说,挡不住李少荃的算盘。” “臣明白。”陈远应道。他需要给醇亲王一些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比如薛超巡航训练后一份“证明快艇部队已初步形成战斗力、可有效扩展北洋侦察预警范围”的扎实报告,再辅以条陈。同时,西山那边,或许也该“适时”地展示一两个不那么敏感、但看起来颇有潜力的“阶段性成果”,以维系太后和朝廷对技术研发的有限支持。 这就像走钢丝,既要展现价值,又不能过度刺激对手。 舟山群岛外海,浓雾弥漫。 蔡阿公的小舢板已经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他们谨慎地避开主要航道,专走渔民和走私者才知晓的隐蔽水道。白天捕鱼伪装,夜晚借着微弱星光和罗盘(一个老旧的、指针不太准的指南针)赶路。干粮和淡水消耗得很快,但距离第一站“三礁镇”还有至少大半日路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海上的雾是突然涌起来的,仿佛一瞬间就将天地包裹在灰白色的棉絮里,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二十丈。海浪声变得沉闷而含混,方向感几乎丧失。蔡阿公立刻停下划桨,侧耳倾听,又趴到船舷边,用手试探着水流。 “老头子,这雾邪性,怕是要变天。”蔡阿婆裹紧了衣服,低声道。 “嗯,是‘白龙吸水’,午后怕有风雨。”蔡阿公经验老到,“得找个地方避一避,不能走了。” 他凭记忆和感觉,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小舢板,朝记忆中一处不大的、有淡水渗出的小荒岛礁划去。雾气浓重,几乎看不清前方。突然,一阵沉闷的、不同于海浪的机器轰鸣声,透过浓雾隐约传来! 蔡阿公浑身一僵,立刻示意阿婆噤声,自己则将耳朵贴近水面。是轮船!而且是烧煤的蒸汽船,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这个方向驶来! 在这片偏僻水域,这个天气,出现蒸汽船,绝非寻常渔轮或商船。很可能是官府的缉私艇,或者……更糟。 “快,往那边礁石后面划!”蔡阿公当机立断,用尽力气调整方向。小舢板如同受惊的游鱼,猛地扎进一片犬牙交错的礁石丛中,躲在一块巨大的、长满藤壶的黑色礁石背后。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下一刻,一艘灰黑色、烟囱冒着浓烟、船头挂着龙旗的蒸汽炮艇,劈开浓雾,从不到三十丈外的海面上缓缓驶过。炮艇甲板上,依稀可见穿着号衣的水兵在走动,船艏的小炮在雾气中露出森冷的轮廓。 是北洋水师的巡逻艇!蔡阿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捂住怀里的竹牌和银钱袋,蔡阿婆则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按住了底舱藏匿木盒的夹板。 炮艇似乎并未发现他们,也可能是浓雾影响了视线,轰鸣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灰白色的混沌之中。 良久,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机器声响,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两人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好险……”蔡阿婆心有余悸。 蔡阿公抹了把脸上的水汽,眼神凝重:“看来最近海面上真的不太平,连这犄角旮旯都有兵船巡。咱们得更小心了。等雾散些,风雨来了正好,趁着乱,一口气赶到三礁镇。” 北京,陈远府邸,深夜。 冯墨悄然来访,带来了两份密报。一份来自上海李铁柱,用暗语简要汇报了“尝试新渠道运送普通补给”和“准备接收南方可能转来特殊物品”的情况。另一份,则来自南方王五处转来的、更早些时候从岚屿发出的、关于“沉船获物,已遣人北送”的极其简短、语焉不详的消息。 陈远看着岚屿那份密报,瞳孔微缩。“沉船获物”……能让张礁和杨芷幽(他推测杨芷幽必然参与决策)决定冒险送出的,绝非普通物件。联想到之前岚屿报告的日本侦察船,这“获物”很可能来自那艘沉船,且极为重要。 “知道运送路线和接应方式吗?”陈远沉声问。 冯墨摇头:“岚屿的消息是发出后才转到南边王五那里,再由王五转给我们,本就滞后,且为保密,路线细节恐怕只有执行人和第一站接应人知晓。上海李掌柜那边只是‘准备接收’,看来东西还没到。” 陈远在书房中踱步。一件来自日本沉船、可能包含重要情报的物品,正通过危机四伏的秘密渠道,向着大陆漂来。这其中的风险,比运送任何武器补给都要大得多。一旦暴露,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直接暴露岚屿的存在和与大陆的联系。 “通知上海李铁柱,启用最高级别预警和接应预案。不惜代价,确保东西安全到手。到手后,不要在上海停留,立刻通过最可靠的渠道,秘密送往……西山。”陈远停顿了一下,“不,西山现在被盯得太紧。送往南方王五处,让他找绝对安全的地方匿藏。你随后亲自南下,去处理这东西。” 冯墨一惊:“大人,我若离京,西山这边……” “罗账房那边,我自有办法应付。眼下这事比西山日常重要百倍。”陈远斩钉截铁,“记住,此事绝密,除必要执行人外,不得泄露分毫。你准备一下,两日内出发。” “是!”冯墨肃然领命。 冯墨离去后,陈远独坐灯下,久久未动。岚屿送出秘物,说明他们判断此物重要且危险,也说明他们在没有自己直接指令的情况下,做出了最果断也最符合自己利益的选择。杨芷幽……她在那座孤岛上,是否安好?海儿的病,是否痊愈? 他摊开一张素笺,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停半晌,最终只落下四个字:“风雨如晦。” 然后,他将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险途已启,各方都在浓雾与风浪中,朝着未知的前方,艰难前行。而那件来自海底沉船的秘密,如同一个黑暗中的漩涡,正将所有人的命运,悄然卷入更深的激流。 喜欢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请大家收藏:()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3章 激荡 舟山群岛,“三礁镇”。 这是一个依着几块巨大礁岩形成天然避风塘而建的小渔镇,房屋低矮错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和海盐气味。镇子不大,却因地处几股海流交汇处,渔船、货船往来频繁,也滋养着一些不便言说的隐秘行当。 蔡阿公的小舢板借着黄昏最后的天光,如同疲惫归巢的海鸟,悄悄滑入镇子西侧一处最不起眼的小湾。这里水浅礁多,大船进不来,只有零星几条破旧小船系在歪斜的木桩上。蔡阿公将船熟练地靠在一块半浸在水中的礁石后,用缆绳系在一块天然石孔里,又将渔网和几尾半死不活的小鱼挂在显眼处,这才和蔡阿婆相互搀扶着,踏上湿滑的滩涂。 两人都憔悴不堪,衣衫被海风和浪花浸透又半干,皱巴巴贴在身上。蔡阿婆嘴唇干裂,蔡阿公脚步也有些虚浮,但两人的眼神却格外警惕,四下扫视一番,确认无人注意,这才沿着一条被踩得发亮的小径,向镇子深处走去。 按照张礁交代,他们要找的“永顺渔行”刘掌柜,铺面在镇子东头,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贝壳风铃。铺面很小,光线昏暗,一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正埋头修补渔网的汉子,便是刘掌柜。 蔡阿公在门口顿了顿,沙哑着嗓子喊了声:“东山老蔡头捎带的海货到了。” 刘掌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蔡阿公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蔡阿婆,没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梭子,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下,然后示意他们进来,顺手关上了半掩的木板门。 屋内充斥着鱼腥和桐油味。刘掌柜点亮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三人疲惫而戒备的脸。 “信物。”刘掌柜声音低沉。 蔡阿公从怀里摸出那几片特制的小竹牌,递过去。刘掌柜接过,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刻痕和颜色,又用手指摩挲了几下边缘的暗记,微微点头,将竹牌收起。 “东西呢?”他问。 “船上,藏得好。”蔡阿公道,“后面……怎么走?” 刘掌柜没直接回答,转身从角落一个破木箱里拿出两个粗陶碗,倒上两碗浑浊的凉茶:“先歇口气,喝点水。你们这一路,不容易吧?最近海面上,狗鼻子灵得很。” 蔡阿公点点头,灌了一大口凉茶,才哑声道:“在雾里撞见了北洋的炮艇,差点兜进去。” 刘掌柜眼神一凝:“炮艇?在哪儿?” “白龙屿东边那片乱礁外面。” 刘掌柜沉吟着:“那是北洋浙江水师协标下的船,平时不怎么跑那么远……看来是得了什么风声,或者,真就是日常巡逻加强。”他看向蔡阿公,“你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东西今晚就得转走。走陆路,绕个大圈子。” “陆路?”蔡阿婆忍不住出声,“那东西……沉得很,也怕磕碰。” “放心,有法子。”刘掌柜摆摆手,“镇上‘何记棺材铺’的何木匠,是我们的人。他那有特制的‘寿材’,夹层做得巧,别说磕碰,寻常开棺都发现不了。你们休息两个时辰,子时初,我送你们过去,连人带货,一起走。后面会有人接应你们,一站一站往北送,直到上海。” 蔡阿公和蔡阿婆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既定安排,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虽然前途依旧莫测,但总算过了第一道关,交接给了“自己人”。 “刘掌柜,我们那舢板……”蔡阿公想起那条跟了他们半辈子的破船。 “天亮前我会处理掉,沉到深沟里,不留痕迹。”刘掌柜淡淡道,“你们也换个打扮,这身行头太扎眼。” 夜深了,三礁镇沉入睡梦,只有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而在镇子边缘那家散发着淡淡柏木香气的棺材铺后院,一口看似普通的薄皮棺材被悄然装上驴车,盖着破草席。换了身粗布衣裳、扮作送葬远亲模样的蔡阿公夫妇,沉默地跟在驴车旁,在浓重夜色和守夜人迷糊的呵欠声中,悄然离开了小镇,踏上了更为曲折凶险的陆路之旅。 黄海,快艇侦巡队巡航第三日,黄昏。 “靖海一号”和“靖海二号”完成了对曹妃甸附近海域的“适应性”巡弋,正准备转向返航。海面风浪稍大,灰白色的浪头拍打着艇身,溅起冰冷的水沫。 薛超站在颠簸的驾驶台后,最后一次用望远镜扫视着西北方向逐渐暗淡的海平线。就在这时,镜片边缘,一个快速移动的小黑点引起了他的注意。不是商船那种缓慢沉稳的移动,而是带着一种……急促的、似乎有些慌乱的轨迹。 “左舷十五度,距离约十五里,有小型快速目标,航向……似乎朝我们这边?”薛超皱眉,调整焦距。那黑影渐渐清晰,是一艘单桅帆船,船型瘦长,帆吃满了风,正以近乎逃窜的速度,朝着他们和海岸之间的海域斜插过来! 而在那艘单桅帆船后方更远些的海面上,隐约还有另一个更大的黑影在追赶,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拉出一道明显的轨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追逐!”薛超立刻判断,“前面跑的是走私船?海盗?后面追的……看烟像是蒸汽船,可能是缉私艇或者水师巡逻船。” “管带,我们怎么办?”驾驶舱里的队员问道。按照北洋规章,遇到此类情况,他们应该避让,或者在不影响自身任务和安全的前提下,进行观察记录,必要时可向追逐方表明身份并提供有限协助(如用灯光信号指示方位),但绝不可贸然介入,尤其是可能涉及武装冲突的追逐。 薛超心念电转。那艘被追的单桅船航向诡异,似乎想利用快艇和海岸之间的狭窄海域作为屏障,摆脱追兵。如果他们按规章避让,很可能让那艘船溜掉,或者……直接撞上自己的艇。 “发信号!灯光信号,明码,告之我舰身份及航向,要求前方不明船只避让!”薛超迅速下令,“同时,向后方追船发信号,询问其身份及意图!全体戒备,但没有命令,不准动武!” 信号灯明灭闪烁,将简洁的讯息传向海面。然而,那艘亡命逃窜的单桅船似乎根本没理会,或者根本顾不上看信号,依旧埋头猛冲,距离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甲板上几个慌乱的人影。 而后方那艘蒸汽追船,也发回了灯光信号,断断续续,薛超身边的信号员快速解读:“是……是北洋水师‘海镜’号炮艇!他们正在追捕涉嫌走私和勾结海盗的嫌疑船只!要求我方协助拦截或驱离!” 真是北洋自己的船!薛超心中一凛。协助拦截?他们这两艘小艇,没有配备登船抓人的武力,强行拦截,万一对方狗急跳墙……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那艘单桅船已冲至快艇左舷不足一里处,眼看就要交错而过!薛超甚至能看到船上有人朝着他们拼命挥手,似乎是在求救,又似乎是在警告? 突然,“轰!”一声闷响从单桅船方向传来,不是炮声,更像是火药爆炸的闷响!一股浓烟从船舱中部升起,单桅船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船体开始倾斜! 自毁?还是意外?薛超来不及细想,厉声下令:“右满舵!全速!避开它!注意落水人员!” 两艘快艇猛地向右转向,柴油机发出咆哮,险之又险地与那艘开始原地打转、缓缓下沉的单桅船擦身而过。透过腾起的烟雾和水汽,薛超似乎看到有人从船舷跳入海中。 “‘海镜’号正在靠近!他们要求我们协助救援落水者并控制现场!”信号员急报。 薛超望着海面上漂浮的碎片和隐约挣扎的人影,又看了看正加速驶来的“海镜”号炮艇,心中快速权衡。救人于情于理都应去做,但“控制现场”……卷入这种事端,事后报告会非常麻烦,还可能被有心人利用。 “减速,保持警戒,放下救生圈和绳索,准备救援落水者。但绝不允许任何人未经许可登艇!同时,用旗语明确告知‘海镜’号,我艇正在执行既定巡航任务,现依海难救助惯例施救,请其主导后续处置,我艇将在其抵达后移交并继续执行任务。”薛超给出了一个既符合人道和规章,又尽可能撇清责任、保持距离的处置方案。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场面混乱而紧张。“靖海”艇员们利用绳索和救生圈,从冰冷的海水中捞起了四名奄奄一息的落水者,都是精壮汉子,穿着普通水手衣服,但身上有股子戾气。其中一人在被拖上艇时,腰间的短刀滑落,被眼疾手快的队员一脚踢开控制住。 “海镜”号炮艇很快赶到,放下小艇接收了落水者和现场。其管带是个满脸横肉的守备,对薛超的“配合”表示了礼节性的感谢,但眼神里却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猜疑。他简单询问了薛超看到的情况,特别是单桅船爆炸前是否有异常举动或信号。 薛超据实以告,强调了对方未理会避让信号和突然爆炸的情况。那守备听了,未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说:“薛管带,你们这快艇倒是灵便,这次多亏你们恰好在此。不过,这海上不太平,有些事……看见了,未必是福气。早点回港交差吧。” 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薛超不动声色地应下,指挥两艇清理甲板,在“海镜”号炮艇的“目送”下,转向踏上归途。 回程路上,薛超心情沉重。这场意外的遭遇,看似有惊无险,甚至可以说处置得当,但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那艘走私船为何自爆?“海镜”号的追击为何如此凑巧?那守备最后的几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意识到,这片海,比他想象得更复杂,不仅有外敌,还有内里的暗流和污浊。而他们这支小小的、备受关注的新队伍,似乎已经被卷入了某些视线之中。 北京,西山制造局。 陈远“适时”地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技术成果展示会”。展示的不是敏感的“火箭”或“火鼠”,而是几项看起来实用、成本可控、且与“海防”或“民生”能扯上关系的改进成果:一种改良的船用抽水机,效率更高且更耐腐蚀;一套简化版的海图快速标绘工具;还有一项是冯墨主导的、关于利用沿海常见贝类烧制石灰、并以此改良贫瘠土壤(尤其是盐碱地)的初步试验报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观摩的有醇亲王派来的代表,也有兵部、工部几位对“洋务”不甚反感的低阶官员,甚至还有一位好奇的御史。罗账房自然也在一旁“协理”,面无表情地记录着。 展示过程平实,没有夸大其词。陈远亲自讲解,语气平和,重点强调这些改进“源于实践,旨在解决实际问题”,“所费不多,而于海防后勤、沿海民生不无小补”。那位御史对改良土壤的项目似乎颇感兴趣,多问了几句。 效果是潜移默化的。虽然无法直接对抗李鸿章削减研发经费的压力,但至少向外界(尤其是非淮系官员)展示了西山制造局并非只知耗费巨资搞“奇技淫巧”,也在做一些“实在”的、“有用”的工作。这有助于改善其形象,争取一些潜在的同情或支持。 展示会结束后,陈远将一份精心拟定的《靖海快艇首次长程巡航训练简报及初步协同战术构想》(条陈的精简积极版)交给了醇亲王的代表,并附上一份薛超遭遇海上追逐、冷静处置、协助救援的简要报告(剔除了敏感猜测,只陈述事实和体现快艇机动性与员弁素质的部分)。 “请转呈王爷。快艇侦巡队已初步形成战斗力,此次巡航证明其续航、侦察及应对突发情况能力俱佳。所拟协同构想,亦基于此次实践所得。”陈远对代表说道。 代表满意而去。罗账房收拾着自己的记录本,临走前看了陈远一眼,淡淡道:“陈大人用心良苦。只是不知,这些‘小补’,能否抵得过‘大耗’之议。”说罢,转身离开。 陈远面色不变,心中却知,真正的较量,在看不见的地方,从未停歇。 紫禁城,军机处。 关于朝鲜《江华条约》事的争吵已持续数日。李鸿章主张“隐忍”,认为日本兵锋正锐,我水师未备,陆师调遣不易,且西北俄患未消,不宜同时与日本开衅,应以外交斡旋为主,迫日稍作让步即可。以醇亲王奕譞为首的一批少壮宗室和清流官员则慷慨激昂,力主“严词驳斥,示以兵威”,认为此例一开,列强群起效尤,藩篱尽失,国将不国。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慈禧太后被吵得头疼,最终拍板:既不能示弱过甚,也不能贸然启衅。责成李鸿章与总理衙门,与日使严正交涉,力争修改条款中最损天朝体面者;同时,密谕北洋、南洋水师及各沿海防军,“加紧整备,慎固封守”,做出不惜一战的姿态,以为外交后盾。 这个“中庸”的决策,让双方都不甚满意,但也都能接受。李鸿章获得了外交主导权和“整备”的合法名分(可借此进一步整合资源,巩固权力);主战派虽未如愿立刻开战,但“整备”的旨意也给了他们继续鼓吹和运作的空间。 醇亲王回到府中,心情复杂。太后的决断,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想起陈远刚刚送来的报告,心中一动:快艇部队的“初步战力”和“协同构想”,或许可以成为他在“整备”框架下,推行自己主张的一个小而具体的切入点?至少,可以向太后和朝野证明,他醇亲王不仅在喊,也在实实在在地做事,而且是做“新事”。 他立刻吩咐:“去,把陈远叫来。还有,让薛超尽快把此次巡航的详细报告,特别是遭遇变故处置那段,好好写一份上来!” 潜流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下,变得更加汹涌激荡。海上的意外遭遇,朝堂的微妙平衡,技术的明暗展示,秘密的陆路转运……所有线索都在向着某个临界点汇聚。而在这一切的中心,陈远正冷静地调整着手中的丝线,试图在这激荡的潜流中,为自己,也为心中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稳住方向,甚至……借力前行。 喜欢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请大家收藏:()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4章 借力 浙江,衢州府与江西交界的崎岖山道。 春雨初歇,山路泥泞难行。一辆蒙着破旧油布的驴车,在赶车老汉沉闷的吆喝声中,吱吱呀呀地碾过深深浅浅的车辙,缓慢前行。驴车旁,跟着一对穿着重孝、神情悲戚的老夫妇,正是改换装扮后的蔡阿公和蔡阿婆。驴车上,那口特制的薄皮棺材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他们已经离开舟山三日,辗转换乘了两次车马,避开了主要官道和城镇,专走乡野小径。每一站都有“自己人”接应,或是指路,或是提供简陋食宿和更换的牲口,如同地下蚁群般,沉默而精准地传递着这件特殊的“货物”。蔡阿公夫妇不知晓这条隐秘网络的全貌,只知道听从每一站接头人的安排,将竹牌信物和几句暗语准确传达。 此刻,他们正按照上一站“何木匠”的交代,前往衢州城外一处名为“野柿岭”的山村,那里有一家兼营香烛纸马的杂货铺,是下一站的接应点。山路越来越偏,人烟稀少,只有林间鸟鸣和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 蔡阿婆的脚早已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蔡阿公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一直按在腰间藏着的短柄柴刀上。他们知道,越是这种偏僻处,越可能遇到剪径的毛贼或盘查的乡勇。 “老头子,前面……好像有座凉亭?”蔡阿婆眯着眼,指着前方山坳处。 果然,一座破败的、半边屋顶已经坍塌的野亭出现在山路拐角。亭子里,似乎有几个人影或坐或站。蔡阿公心中一紧,示意赶车老汉放慢速度。 随着距离拉近,看清了亭内是三个穿着半旧号衣、挎着腰刀的乡勇,正围着一个火堆烤着什么东西,旁边还拴着两匹瘦马。看情形,是附近巡检司出来巡山的兵丁。 “晦气!”赶车老汉低声骂了一句。 想掉头已经来不及,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一个领头模样的乡勇站起身,叉着腰,朝他们喊道:“喂!站住!干什么的?” 蔡阿公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愁苦,佝偻着身子走上前,颤声道:“几位军爷……行行好,我们是送……送亲人回乡安葬的,从宁波来,去玉山……”他说的玉山是江西地名,与野柿岭方向大致吻合。 “送葬?这兵荒马乱的,跑这么远送葬?”乡勇头目上下打量着他们,又看向驴车上的棺材,“路引呢?打开看看!” 蔡阿公连忙掏出早已备好的、盖着模糊印章的假路引递过去,同时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军爷,路引在此……棺中乃是小老儿不幸染病身亡的侄儿,天气渐热,实在……实在不便开棺惊扰,恐有秽气冲撞了军爷。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乡勇头目掂了掂碎银,又看看那口普通的薄皮棺材和两个老态龙钟、一身重孝的苦主,皱了皱眉。按规矩,可疑棺柩是要查验的,但这荒山野岭,开棺验尸既晦气又麻烦,眼前这俩老人看起来也榨不出更多油水。 “算了算了,过去吧!”乡勇头目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走!最近山里不太平,小心点!”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蔡阿公连连作揖,示意赶车老汉赶紧过去。 驴车吱呀着从凉亭前经过,蔡阿婆低着头,死死攥着衣角,蔡阿公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乡勇头目突然改变主意。直到走出百十步,转过山弯,再也看不到凉亭,三人才齐齐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快走!”蔡阿公低声催促。秘匣仍在,但这一路的凶险,远超他们最初预计。每一道关卡,每一次盘问,都可能让一切前功尽弃。 北京,醇亲王府。 奕譞仔细读着薛超呈上来的、关于巡航遭遇及处置的详细报告,以及陈远附上的那份《靖海快艇初步协同战术构想》。报告写得很有技巧,既详实描述了事件经过和快艇的快速反应、机动优势,又处处透着“恪守规章”、“谨慎配合”、“以救助为先”的稳妥态度。而那份构想,则将快艇在侦察、通讯、袭扰、掩护等方面的潜力,与北洋现有大船、炮台体系结合,描绘出一幅“耳目灵敏、手足并用”的新海防图景,虽然许多细节尚待验证,但思路清晰,言之有物。 “好!”奕譞放下文书,脸上露出笑容,“陈远办事,果然牢靠。薛超也不错,处置得当,没给本王惹麻烦,还显出了快艇的用处。这份构想……”他指着那份条陈,“虽说有些地方看着还有点悬,但方向是对的!如今太后下旨‘整备’,这正是推广新法、增强海防的好时机!” 他看向肃立一旁的陈远:“陈远,你这构想,本王觉得大有可为。只是,李少荃那边,必定诸多阻挠。他刚得了‘整备’的实权,岂容他人插手?” 陈远微微躬身:“王爷明鉴。李中堂总揽全局,整备事宜自然由他主持。然‘整备’非止购舰练兵一端,战法革新、器械改良,亦是题中应有之义。王爷可借此‘整备’东风,以‘试验新战法、验证新器效’为名,提请太后允准,在北洋防区内,择一二要地,先行试点,总结经验,若确有成效,再行推广。如此,既顺应上意,又不与李中堂争权,只是在其‘整备’大框架下,做些‘添砖加瓦’的实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试点?”奕譞眼睛一亮,“何处试点为宜?” “旅顺口或威海卫。”陈远早有盘算,“此二处皆是北洋要隘,驻有重兵,亦是未来可能与敌交锋之前沿。于此试点快艇侦巡、近岸协防等新法,最能检验实效。且薛超所部本就驻大沽,调往旅顺或威海‘参与防务、协同演练’,名正言顺。所需额外经费及试验支持,可由王爷‘专款’支应,不占用北洋常规饷械,减少阻力。” 这是典型的“嵌入”策略:不谋求独立建制或指挥权,而是以“参与防务”、“试验协同”的名义,将快艇小队这块“新砖”,嵌入李鸿章主导的“整备”高墙之中,在实践中逐步证明自身价值,并悄然扩大影响。 奕譞越想越觉得可行。这既能落实太后“整备”的旨意,做出看得见的“新事”,又能避免与李鸿章正面冲突,还能实际掌控一支新式力量的发展方向,可谓一举多得。 “好!就依你之议!”奕譞拍板,“本王这两日便进宫,向太后陈明此意。你让薛超做好准备,一旦旨意下来,立刻移防!还有,西山那边,与快艇协同相关的新玩意,比如那信号灯、改良的抽水机什么的,也抓紧多备一些,随队带去!” “臣遵命。”陈远垂首应道。借“整备”之势,将快艇队推向更重要的战略位置,同时将西山的部分技术成果与之捆绑输出,这是他为数不多能主动拓展的棋路。 天津,快艇侦巡队驻地,薛超住所。 油灯下,薛超正在伏案疾书,完善那份给醇亲王的报告副本(需存档营务处)。门被敲响,进来的是营务处派来的一名书办,姓钱,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薛管带,还在忙呢?罗总办让我来,问问前几天海上那事的几个细节,补录一下。”钱书办客气地说着,摊开了手中的簿子。 薛超心中了然,这是“海镜”号事件的后遗症来了。他放下笔,神色坦然:“钱先生请问。” 钱书办问了几个例行问题:发现不明船只的时间、方位、对方反应、爆炸情形、救援过程、与“海镜”号沟通内容等。薛超一一作答,与报告内容完全一致。 问完后,钱书办合上簿子,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貌似闲聊般说道:“薛管带,你们这次处置,罗总办是认可的,说你们守规矩,知进退。不过嘛……‘海镜’号的刘守备那边,好像有些别的说法。” 薛超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哦?刘守备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钱书办压低声音,“刘守备跟罗总办私下提了句,说那艘爆掉的船,可能不光是走私那么简单,或许还牵扯些别的……海上的人,三教九流,薛管带你们初来乍到,以后遇到类似情况,还是……尽量避远些好,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咱们水师,首要职责是防外洋,不是管内海这些糟烂事。” 这话说得含糊,但警告意味十足。既是提醒快艇队不要多管闲事,插手某些可能涉及内部利益或阴暗面的“糟烂事”,也隐隐有划清界限、别抢风头的意思。 薛超听懂了,拱手道:“多谢钱先生提点。薛某谨记,我部职责所在,便是巡弋防区,操练新法,遇有海难依例施救,其他事务,不敢僭越。” “薛管带明白就好。”钱书办笑了笑,起身告辞,“对了,听说王爷那边,对你们这次巡航评价不错,可能另有任用。恭喜薛管带了。” 这话半是恭维半是试探。薛超含糊应付过去,送走钱书办,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来自北洋内部的隐隐排斥和猜忌,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海镜”号刘守备的态度,或许代表了一部分北洋旧人对他们这支“异类”的看法。 他走到窗前,望着码头上静静停泊的四艘快艇。移防旅顺或威海的消息,醇亲王那边已有风声传来。离开天津这个北洋中枢和是非之地,前往更前沿也更纯粹的防区,或许并非坏事。至少,在那里,他们可以更专注于“试验”本身,远离这些错综复杂的人事纠葛。 江西袁州,竹溪坳,后山瀑布后的水帘洞。 这处天然洞穴入口隐蔽在常年不断的瀑布水幕之后,内部干燥通风,且有一道狭窄的天然缝隙可以观察外界,易守难攻,是一处极佳的隐秘据点。此刻,洞内已被收拾出来,储存了一批粮食、药品和武器,也临时布置了床铺和简单的桌椅。 王五和刚刚抵达的冯墨,正站在洞内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冯墨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可。他带来了陈远的最新指令和京城、上海方面的情况通报。 “王统领,苏姑娘,”冯墨对王五和苏文茵道,“大人判断,那件从岚屿送出的‘东西’至关重要,且运送途中风险极大。为防万一,东西一旦进入江西地界,便不再继续北送,直接转来此处,由我们接收并暂存。届时,我会在此亲自查验。” 王五点头:“已经安排好了。从衢州过来的几条路,都有我们的眼线。只要东西进入江西,我们就能知道。接到后,会立刻送来此处。这里绝对安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文茵则更关心细节:“冯先生,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岚屿那边有说明吗?” 冯墨摇头:“岚屿的消息极其简略,只说是‘沉船获物’。但大人极为重视,推断可能与日本侦察船有关,或许包含海图、日志甚至密码等重要情报。具体是什么,要等看到才知道。我们需做好两手准备:一是妥善藏匿,确保不泄密;二是……若有必要,需设法解读其中内容。王统领,苏姑娘,你们手下,可有懂东洋文字或熟悉海图的人?” 王五和苏文茵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他们麾下多是武夫和匠人,识字已算不错,懂洋文尤其是日文的,凤毛麟角。 “看来,若真是东洋文书,还得另想办法。”冯墨沉吟,“或许……等东西到了,我先看看,若真是紧要却无法解读,再设法送回大人处,或另寻可靠途径找懂行的人。” “另外,”冯墨继续道,“大人指令,南方根基需进一步加强隐蔽和自给能力,尤其是粮食储备和简易军工。朝廷‘整备’风声已起,未来局势可能更加动荡,我们要做好长期坚守,甚至……接收更多人员或物资的准备。” 王五沉声道:“明白。开春后新垦的地已经下种,山薯长势不错。后山那处小铁矿和炭窑也恢复了,可以打制些简单铁器。火药作坊一直没停,虽然产量不高,但够用。就是这懂技术、能教人的匠师,还是太缺。” “匠师的问题,大人也虑及了。”冯墨道,“西山那边被盯得紧,核心匠师不便调动。但一些不那么敏感、或愿意南下的普通匠人,正在设法安排,会陆续送来。还有讲武堂一些因各种原因离开的学员,也可能过来。苏姑娘,到时人员的安置和整编,要劳你多费心。” 苏文茵点头:“冯先生放心,我这里都有预案。” 岚屿,东侧缓坡。 被风暴和海潮摧毁的菜畦已经重新整理过,只是土壤依旧贫瘠。杨芷幽没有急于再次播种大陆作物,而是听从了李大夫的建议,扩大了本地耐盐碱、抗风的海蓬子和碱蓬的试种面积。这两种野草虽然口感不佳,但生命力顽强,且有一定的药用和饲用价值。同时,她指导着几个半大孩子,用竹木和破渔网,在更高处的岩石缝隙间,搭建了几个小小的“悬空种植筐”,里面垫上从林间收集的腐殖土和鸟粪,尝试种植一些对土壤要求不高的野菜和草药。 “先生,这筐里的土不会掉下去吗?”一个孩子好奇地问。 “只要编得密,压得实,就不会。”杨芷幽耐心解释,“而且,放在高处,通风好,不易生虫,还能避开些咸湿的海风。你们看,这几株马齿苋,不是长得挺好?” 孩子们围着小种植筐,眼中充满了新奇和希望。这种因地制宜、顽强求生的智慧,正在通过杨芷幽的言传身教,悄然改变着岛上的生存观念。 张礁巡视路过,看到这一幕,心中感慨。他走过来,低声道:“夫人,蔡阿公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 杨芷幽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静:“没有消息,有时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他们还在路上,还未暴露。” 张礁点点头,换了个话题:“按夫人之前的提议,我们在北边和西边又增设了两个更隐蔽的观察哨,用的都是老手。另外,那两门炮,每旬都安排人擦拭保养,演练操炮规程,虽然实弹不敢打,但架势不能生疏。” “有劳张管事了。”杨芷幽直起身,望向西北方的大海,“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结实,等风来的时候,才能站得稳。” 她不知道那件送出的秘匣会引发怎样的波澜,也不知道陈远在遥远的京城如何运筹。她只知道,在这片被迫安身的礁石上,她必须为了海儿,也为了这些收留他们、并肩求生的人,扎下根须,积蓄力量,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转机,或者……应对随时可能降临的更大风浪。 借朝堂“整备”之势,陈远将快艇推向前沿;借秘密网络之势,秘匣在险途中传递;借自然条件之势,岚屿在艰难中摸索生存之道。各方都在利用自己所能触及的“势”,或进或守,在这1876年动荡的春天里,奋力争取着一线生机与未来。 喜欢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请大家收藏:()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5章 惊澜初起 江西袁州,竹溪坳,水帘洞。 洞内油灯的光晕驱不散角落里浓重的黑暗,却将工作台上那只打开的铜箱和摊开的几样物品映照得格外清晰。冯墨、王五、苏文茵围在桌旁,脸色凝重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愕。 铜箱不大,但密封极好,内部填充了防潮的油纸和木屑。里面的物品不多:一本被海水浸湿大半、字迹严重晕染但仍能辨识部分内容的硬皮日志;几张用特殊防水油墨绘制、相对完好的海图;几份写着日文和少量汉字、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书;还有一枚用丝绒布袋装着的、刻有菊花和锚链图案的铜制徽章。 冯墨小心地翻看着那本日志。他虽不识日文,但其中夹杂的汉字、阿拉伯数字、以及一些简单的符号和草图,足以让他明白大概。日志主人显然是一名日本海军军官,记录了他们这艘名为“苍隼丸”的侦察船,自长崎出发后,沿着琉球、台湾、福建、浙江海岸线的航行与侦察活动。其中多次提到“清国水师布防”、“炮台位置”、“航道水深”、“潮汐规律”等字眼,并有简易的标注和测量数据。最令冯墨心惊的是,在最后几页晕染严重的记录中,似乎提到了对“闽江口外可疑岛礁”的注意,并标注了一个大概方位和日期——那日期,正是岚屿发现他们并引导其触礁的前几日! “这些海图……”苏文茵指着摊开的那几张图。图上用细密的线条和符号标注着中国东南沿海大量港口、岛屿、礁石、水深信息,其中一些关键的航道和锚地旁,还有用红笔做的重点标记和简短的日文注释。其中一张图的边缘,有一个用铅笔轻轻圈出的、没有命名的岛屿群,其大致方位,与岚屿所在的区域惊人地吻合。 王五拿起那枚铜制徽章,入手沉甸甸,菊花纹饰和锚链图案雕刻精细。“这是……日本海军的标志?” “多半是。”冯墨深吸一口气,放下日志,又拿起那几份文书。文书用的是更正式的公文体日文,汉字更多,他勉强能辨认出“命令”、“侦察”、“报告”、“绝密”等字样,以及几个看起来像是部队番号和人名的汉字。“这些东西……是日本海军系统性的对华沿海侦察活动的铁证。这艘‘苍隼丸’,就是执行此类任务的船只之一。岚屿……恐怕已经被他们标在了地图上,只是尚未确认详细情况。”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瀑布隐约的轰鸣从洞口传来。这个发现,比预想的更严重。这不只是一艘船的沉没,而是暴露了日本对华侵略野心的一个具体而危险的切片,更将岚屿直接置于了可能被后续侦察甚至清理的危险之下。 “必须立刻将这些东西送回大人手中!”冯墨沉声道,“尤其是这份标注了岚屿大致方位的海图!大人需要知道,岚屿的隐蔽性已经受到威胁。还有这些侦察数据,对朝廷……或许也有用。” “怎么送?”王五皱眉,“原路返回风险太大。而且,这些东西如此紧要,万一路上有失……” “不能走原路。”冯墨果断道,“也不能再依赖民间秘密网络。这些东西,必须由我们最核心、最可靠的人,以最直接、最快速的方式,亲自护送进京,当面交到大人手里。” 他看向王五:“王统领,你手下,有没有绝对忠诚、身手高强、且熟悉从江西到北京各路关卡的兄弟?需要两人,扮作行商或镖师,不走官道驿站,昼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进京。我写一封密信,说明情况,让他们连信带物,一并呈交大人。” 王五沉吟片刻,道:“有。我亲自挑两个,今晚就出发。” “不,”冯墨摇头,“王统领你身负南方根基守卫重任,不可轻动。你挑选好人选,我将密信托付,并告知与大人接头的绝对机密方式。此事,只能你知,我知,护送者知,大人知。” “明白。”王五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冯墨又转向苏文茵:“苏姑娘,请你立刻将日志、海图、文书中所有能看清的内容,尤其是涉及岚屿方位、日本侦察路线和重点目标的部分,尽你所能,用密码和暗语誊抄一份副本。原本送走,副本我们留在这里,妥善藏好,以备不时之需。” “好,我这就办。”苏文茵立刻铺纸研墨。 洞内再次忙碌起来。冯墨提笔疾书,字迹极小,内容极简,但将情况的核心和危险性阐述得清清楚楚。王五悄然出洞,去挑选执行这趟生死任务的精锐。苏文茵则就着油灯,开始艰难但仔细地抄录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信息。 岚屿送出的秘匣,终于揭开了它令人心悸的面纱。一场由海底沉船引发的惊澜,正从这深山隐洞中,悄然向着帝国的权力中心蔓延开去。 北京,紫禁城,军机处。 关于朝鲜《江华条约》的最后争执,终于尘埃落定。在日本的军事压力和外交恫吓下,尽管以醇亲王为首的主战派激烈反对,李鸿章最终说服了慈禧太后和多数持重臣工,接受了日方提出的、仅做了细微字面修改的条约文本。大清国被迫承认日本与朝鲜的“平等”交往权,朝鲜的藩属国地位名存实亡,日本获得了在朝鲜的通商、驻使、乃至一定的调查权(实为渗透干涉权)。消息传出,朝野哗然,清流士子痛心疾首,视为国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醇亲王奕譞在府中摔了杯子,脸色铁青。他费尽心思推动“整备”,在太后面前力陈利害,到头来却依然是这般屈辱的结果。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愚弄的愤怒。李鸿章!又是李鸿章! 而李鸿章本人,心情也绝谈不上轻松。条约虽签,保全了暂时的“和局”,避免了即刻的战争,但他深知,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日本人的野心绝不会止步于此。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他在朝野中的声望受损,主战派和清流对他的攻讦必将更加猛烈。他必须尽快拿出一些“实绩”来稳固地位,转移视线。太后的“整备”旨意,正好给了他名分和机会。 “传令下去,”李鸿章对幕僚周馥吩咐,“北洋水师各舰,即刻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加强操练,检修武备。命丁汝昌(北洋水师提督)拟定详细的巡防和演练计划,尤其要突出对渤海、黄海核心水域的控制。另外……”他顿了顿,“醇亲王不是要搞什么快艇‘试点’吗?准了。让薛超那几艘船,三日内移防旅顺口,归旅顺水师营管辖,参与防务演练。告诉旅顺那边,给个偏僻点的码头,日常供给按例,但‘试验’之事,让他们自己看着办,不必过分支持,也无需刻意阻挠,一切以‘稳妥’、‘不滋事’为要。” 他这是既顺了太后的旨意和醇亲王的面子,又将这支“异类”队伍丢到前线一个相对边缘的位置,既让其远离自己的核心势力范围(天津),又让其处于自己的间接监控之下(旅顺属北洋体系),还限制其资源。一举数得。 周馥心领神会:“东翁高明。只是……陈远那边,是否会借此再生事端?” 李鸿章冷哼一声:“他若识趣,就该让薛超在旅顺老老实实待着,做点样子给醇亲王看便罢。若还想折腾什么新花样……旅顺可不是天津,出了事,责任都是他自己的。况且,眼下朝廷关注的焦点是朝鲜善后和全局‘整备’,谁有功夫理会他那几条小船的‘试验’?” 天津,快艇侦巡队驻地。 移防的命令正式下达了,来自北洋大臣衙门和醇亲王府的双重公文。薛超召集全体员弁,宣布了即将开赴旅顺口,参与“海防整备前沿试点”的任务。 队员们反应各异。有的兴奋,觉得终于有机会去更重要的海防前线一展身手;有的忧虑,担心人生地不熟,补给和支援不如在天津便利;还有的则从营务处同僚的只言片语中,嗅到了一丝“发配”的味道。 薛超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对众人正色道:“弟兄们,旅顺乃北洋锁钥,海防重镇。我等奉命前往,是王爷和上峰的信重,也是检验我快艇侦巡战法、为海防出力之良机!无论天津还是旅顺,我等皆是大清水师一员,职责所在,唯有勤勉操练,精研战法,方不负此番调遣!” 他下令即刻开始收拾行装、检修艇只、清点物资,准备三日后启航。私下里,他召来几名核心队员,低声道:“移防旅顺,未必是坏事。那里更靠近可能的冲突海域,我们的‘试验’或许能有更真实的环境。但初到陌生之地,上下关系、周边情况皆不明朗,一切需更加谨慎。尤其是‘海镜’号那类事,绝不能再沾。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摸清情况,然后……伺机而动。” 岚屿,深夜。 张礁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是今夜在西北岬角最隐蔽观察哨值守的队员,声音带着紧张:“张头儿!有情况!西北偏北海面上,有灯光!不是渔火,像是船上的信号灯,在反复打同样的信号,间隔很有规律!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张礁睡意全无,立刻披衣起身,叫上两名得力手下,冒着夜间的寒风和海雾,迅速赶往观察哨。 透过隐蔽的观察孔和高倍“窥管”,果然看到漆黑的海面上,大约十几里外,有规律闪烁的灯光信号。那信号……张礁努力回忆着冯墨留下的简单信号手册,似乎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联络暗号,更像是……某种搜寻或呼叫信号? “能看出船型吗?”张礁低声问。 哨兵摇头:“太远,太黑,只能看到灯光,隐约有个船的影子,不大,像是小船或快船。” 是搜救船?日本人在寻找失踪的“苍隼丸”?还是其他势力的船只?张礁心往下沉。岚屿的隐蔽,看来真的被打破了,至少已经引起了外界的注意和搜寻。 “加强所有哨位监视,尤其是这个方向。通知所有单位,保持静默,严禁任何灯火和大的声响。另外……”张礁顿了顿,“去请杨夫人过来一趟。” 很快,杨芷幽也赶到了(陈海已睡熟,交由一位信得过的妇人照看)。她仔细观察了海面的灯光信号,眉头紧锁。 “不是我们的信号,也不像普通商船渔船的灯语。”杨芷幽判断,“倒有些像是军队或官府用的简易联络信号,但又不全一样。他们像是在……划定区域,反复搜寻。” “会不会是冲着沉船来的?”张礁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极有可能。”杨芷幽点头,“那艘船失踪多日,其所属势力不可能毫无察觉。现在风浪季节稍过,正是搜寻的好时机。他们可能已经大致确定了沉没海域,正在扩大范围寻找残骸或幸存者。” “那我们……” “静观其变,继续隐蔽。”杨芷幽果断道,“他们现在只是在海上搜寻,未必确定岛上有人。只要我们不暴露,他们找不到线索,或许就会放弃。通知下去,未来几日,所有人非必要不得靠近北面和西面海岸,晾晒衣物、生火等活动全部转移到岛内洼地。另外,告诉李大夫,准备好应急的伤药和撤退方案,以防万一。” 她的冷静和条理让张礁稍感心安。“夫人,那件东西……送出去是对的。若真被他们找到岛上,发现我们和那东西有关……” “所以更要隐蔽。”杨芷幽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那里闪烁的灯光如同不祥的眼睛,“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隐藏。希望……大陆那边,能来得及做些什么。” 北京,陈远府邸,拂晓前。 两匹浑身汗水的骏马在府邸后门停下,两名精悍的汉子几乎是滚鞍落马,其中一人背上负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狭长包袱。早已得到暗号等候在此的冯墨(他已快马加鞭先一步秘密回京)立刻将两人引入密室。 包袱打开,正是那铜箱内的全部物品和冯墨的密信。 陈远就着烛光,先快速浏览了密信,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严峻。他随即小心地翻看那些海图、日志和文书,虽然不懂日文,但那些标注、草图、以及其中触目惊心的汉字,已足以让他明白一切。 “日本……竟已对我沿海侦测得如此详尽!”陈远的手指按在那张标注了岚屿大致方位的海图上,指尖微微发白,“岚屿……已入其目。” 冯墨低声道:“大人,此事关系重大。这些是日本图谋不轨的铁证,也是岚屿已面临实际威胁的警讯。是否……应择机向朝廷示警?至少,可借此敲打李鸿章,让其在海防上更用心些?” 陈远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可。” “为何?”冯墨不解。 “第一,这些东西来源无法解释。难道说我们的人在海外荒岛截获了日本侦察船?这会暴露岚屿,后果不堪设想。第二,即便献上,以如今朝廷对日之软弱态度,尤其是刚刚签订《江华条约》之后,李鸿章等人很可能为了维持‘和局’,将此事压下,甚至反诬我们‘擅启边衅’、‘伪造证据’。第三……”陈远目光深邃,“这些东西,在我们手里,比在朝廷手里,更有用。” 他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我们可以通过这些资料,反向推知日本人的侦察重点、航线习惯、甚至部分密码规律。这对于我们未来在东南沿海的行动,无论是保护岚屿,还是其他……都有不可估量的价值。岚屿的威胁确实迫近,但我们提前知晓,便可提前防范。至于朝廷……自有其运转的逻辑,非几份文书可以改变。” 他停下脚步,看向冯墨:“这些东西,立刻由你亲自处理,挑选最核心的部分,用我们自己的密码和绘图方式,重新编译、誊绘,形成一份我们内部掌握的‘敌情摘要’。原件妥善藏匿,非我亲令,任何人不得动用。另外,给岚屿发信,用最隐秘的渠道,告知他们已发现日本搜寻迹象,令其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并传授几种应对海上搜寻的隐蔽和误导方法。同时,询问他们是否需要紧急支援或撤离方案。” “那……王五那边留的副本?”冯墨问。 “让他们就地销毁。”陈远斩钉截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南方根基目前的任务是潜伏和发展,不宜卷入此类绝密情报。你亲自去一趟江西,监督销毁,并向王五、苏文茵说明利害。” “是!”冯墨凛然应命。 “还有,”陈远补充道,“快艇队即将移防旅顺,这是个机会。旅顺距离朝鲜更近,也靠近日本可能的活动海域。让薛超……在站稳脚跟后,可以‘训练’为名,适当关注一下辽东半岛以东、朝鲜以西海域的异常船只活动。但切记,安全第一,宁可无功,不可暴露。”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陈远站在窗边,望着渐渐苏醒的京城。朝鲜的屈辱条约刚刚落定,日本侵略的铁证已握在手中,海外基地危在旦夕,手中的技术力量即将开赴前沿…… 惊澜已起于青萍之末,而真正的风暴,似乎还远未到来。他必须在这惊涛骇浪露出狰狞面目之前,将手中的每一张牌,都放到最合适、也最有力的位置。 喜欢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请大家收藏:()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6章 迷雾重来 旅顺口,老虎尾炮台西侧一处偏僻的小码头。 初春的旅顺港,寒意未消,海风凛冽。四艘“靖海”快艇依次缓缓靠上简陋的木制栈桥,与港口内那些庞大的铁甲舰、巡洋舰相比,它们显得如此渺小而不起眼。码头上,只有寥寥数名穿着旧式号衣的水师营兵丁,在一个面皮黝黑、神色冷淡的哨官带领下,例行公事地查验了薛超递上的公文,便挥手放行,指给他们一片远离主码头、靠近山脚的简陋营房和一处狭窄的泊位区域。 “薛管带,你们就住这儿。吃饭去东头大灶,每日辰、午、酉三时开伙,过时不候。淡水每日有人送两桶,自己省着用。操练出海,须提前一日报备营务处,核准后方可行。港内规矩,一切以水师营号令为准,不得擅自行动。”哨官语气平板地交代完,便带着人走了,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队员们默默卸下行装,打扫分配给他们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营房。条件比天津差了许多,位置也偏僻,显见是不受重视的“外来户”。几个年轻队员脸上难免露出失望和愤懑。 薛超看在眼里,召集众人训话:“弟兄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想法。但别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旅顺是海防最前沿,是真正可能见到风浪的地方!条件差点怕什么?咱们在西山讲武堂啃窝头、睡地铺的时候,不比这苦?醇王爷和大人费心把咱们送到这儿,是让咱们来享福的吗?是让咱们来长本事、做实事的!都把胸脯挺起来,把艇擦亮,把本事练硬!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什么才是新式水师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当然,初来乍到,人地两生,规矩要守,眼睛要亮,耳朵要灵。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去的地方不去。先把脚跟站稳了,把周边情况摸熟了。咱们的‘试验’,不急在一时。” 安抚了军心,薛超自己心中却也满是凝重。旅顺水师营的态度,比预想的更冷淡,几乎是放任自流加边缘化。这意味着他们很难获得本地驻军的配合与支持,许多“试验”设想将难以开展。但另一方面,这种“忽视”也给了他们一定的自由度,只要不闹出大动静,不违反明面上的规矩,或许可以悄悄进行一些独立的训练和观察。 他决定,头几天不急于出海,先带着几个骨干,以“熟悉环境、拜会友军”为名,在港口内外转转,摸摸情况。 岚屿,连续三日的紧张戒备。 海面上那规律性的搜寻灯光信号,在第三日黎明时分,终于消失了。整整三天,那艘(或几艘)船似乎以岚屿西北方海域为中心,进行着拉网式的搜索,灯光信号时远时近,但始终没有过于靠近岚屿本岛。岛上严格执行了杨芷幽和张礁的命令,绝对静默,连捕鱼活动都转移到了岛屿东南侧背向搜寻区域的海湾。 “信号消失了,船好像往东北方向去了。”清晨,西北岬角观察哨的最新报告送来。 张礁和杨芷幽都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是放弃搜索了,还是暂时撤离,抑或是……发现了其他线索?”杨芷幽沉思,“不能掉以轻心。告诉所有哨位,继续保持警惕,尤其是夜间。另外,通知大家,可以恢复东南侧的有限度捕鱼和采集,但北面和西面海岸,依然严禁靠近。”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那种被毒蛇在暗中窥视的感觉,已经深深烙印在每个岛民心中。岛上气氛依然紧绷,但日常的生产和建设在谨慎中逐步恢复。杨芷幽更加专注于她的“悬空种植”试验和海滨耐盐作物的扩大种植,她知道,只有更强的自给能力,才能应对未来可能更长的封锁或危机。 北京,陈远密室。 冯墨已将“苍隼丸”资料的核心内容编译完毕,形成了一份用特殊密码和符号书写的、仅数页纸的《东瀛海事侦测摘要》。其中重点标出了日本侦察船频繁活动的海域、常用的接近航线、对几个关键港口和航道(如旅顺、威海、吴淞、闽江口)的侦察细致程度,以及……那张疑似标注岚屿的海图方位与注释的推测翻译。 “大人,从日志残片看,日本人对旅顺、威海的港口设施、炮台布局、水深潮汐记录得极为详尽,甚至标注了部分清军巡逻船的出没规律。”冯墨低声道,“其侦察已非一日,且系统周密,所图非小。岚屿被标注,可能只是其广泛侦察中的一个‘存疑点’,但既然被记下,后续必有复查。” 陈远看着摘要,目光冷峻。“日本处心积虑,而我朝上下浑噩……此消彼长,焉能不败?”他叹息一声,旋即收敛情绪,“这些东西,证实了我们的判断。岚屿必须做好长期隐蔽和应对搜查的准备。你编译的应对海上搜寻的方法,送出去了吗?” “已通过紧急渠道送出,按时间算,岚屿这几日应能收到。”冯墨答道。 “好。”陈远点头,“给薛超的密令呢?” “也已发出,嘱其抵达旅顺后,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留意朝鲜以西、辽东以南海域是否有类似‘苍隼丸’特征的船只活动,但绝不可主动靠近或追踪,只做远观记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远沉吟片刻,又道:“李鸿章将快艇队丢到旅顺,是想眼不见为净。但我们不能真成了瞎子聋子。旅顺是北洋重镇,也是各方势力混杂之地。你设法……看看能否在旅顺安插一两个不起眼的眼线,不需要接触薛超,只观察港口动态、人员往来,尤其是与日本、俄国有关的蛛丝马迹。要绝对可靠,且与我们其他线路隔绝。” 冯墨心领神会:“明白,我会设法安排,通过不相干的民间渠道进行。” 旅顺口,五日后。 薛超带着两名队员,以“请教海图水道”为名,来到水师营的营务处,想借机与这里的军官套套近乎,顺便了解些情况。接待他们的是个瘦削的师爷,态度倒还算客气,但言谈间滴水不漏,只谈风土人情,不论军务防务。 正闲聊间,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师爷脸色微变,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回头对薛超道:“薛管带,不好意思,营里有贵客到,总兵大人要亲自接待。您看……” 薛超识趣地起身告辞。走出营务处院子时,正好看到一队穿着北洋新式军服、挎着洋枪的卫兵簇拥着几顶绿呢大轿在营门口停下。轿帘掀开,下来几名官员,为首一人身着二品武官补服,方面大耳,气度威严,正是新任的直隶提督(兼领部分北洋防务)叶志超。陪同的除了旅顺水师营总兵,还有几个穿着洋装、留着八字胡的……洋人? 薛超心中一动,连忙带着队员避到路边阴影处,低头垂手。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几个洋人中,有人穿着类似海军军官的制服,肩章样式……似乎不是常见的英法样式。 叶志超与洋人谈笑风生地走进营门,身影消失在重重屋舍之后。 “管带,那几个洋人……看着不像英法鬼佬,倒有点像……”一个队员低声道。 “噤声。”薛超低喝,心中却翻腾起来。俄国人?这个时候,俄国军官来旅顺做什么?而且还是叶志超亲自陪同?叶志超是淮系将领,但并非李鸿章最核心的嫡系,其立场有时颇为微妙。 回到偏僻的驻地,薛超心中疑云更重。旅顺的水,似乎比想象中更深。他想起陈远密令中“留意异常”的指示,决定今后要更加留心港内的船只和人员往来。 又过了两日,薛超亲自驾着一艘快艇,以“测试艇只在港内复杂水道适应性”为名(已提前报备),在旅顺港内进行低速巡航训练。他刻意选择了靠近主码头和国际泊区的航线,一边指导队员操艇,一边用望远镜看似无意地扫视着停泊的各类船只。 港内除了北洋的舰船,果然有几艘悬挂外国旗帜的商船和一两艘军舰。其中一艘吨位不大的灰色军舰,悬挂的正是俄国海军旗!军舰甲板上,能看到俄国水兵在活动,似乎正在保养火炮。而在不远处的码头上,几个俄国军官正与两名穿着清国官服的人交谈,旁边还有翻译。 薛超默默记下了那艘俄国军舰的特征和泊位。训练结束返回后,他立刻将今日所见,特别是俄国军舰及军官与清国官员接触的情况,用密码详细记录下来,准备通过秘密渠道发回北京。 旅顺,这个看似被边缘化的角落,似乎正悄然成为各方势力关注和博弈的一个微妙节点。 紫禁城,储秀宫。 慈禧太后斜倚在炕上,听着李莲英低声禀报近日京中动态。 “……自《江华条约》的消息传开,都察院那帮御史就没消停过,连上了七八道折子弹劾李中堂‘畏敌如虎’、‘丧权辱国’。醇王爷那边,虽然没上折子,但听说在府里发了好几次脾气,对快艇移防旅顺的事倒是催问了几次进展。还有……南边几个省,有密报说,似乎有些‘会党’残余又有活动的迹象,虽然不成气候,但也需留意。” 慈禧闭着眼,捻着佛珠,半晌才道:“李鸿章这次是替朝廷背了骂名。条约是哀家准的,要骂,也该骂那些没本事却只会嚷嚷的人。告诉李鸿章,让他把海防‘整备’切实抓起来,做出点样子给天下人看看。奕譞那边……他想弄新花样,就让他弄去,只要不瞎折腾,不靡费太过,由他。南边那些泥腿子……让各地督抚严加查缉,不可懈怠。” “嗻。”李莲英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老佛爷,还有一事……俄国公使前几天递了照会,说想派几个‘工程师’和‘顾问’,协助咱们在旅顺、大连湾一带勘察港口,说是‘友好援建’。总理衙门那边,有些大人觉得……俄国人怕是没安好心。” 慈禧睁开眼,目光锐利:“黄鼠狼给鸡拜年!告诉他们,勘察可以,但须有我官员全程陪同,所获数据图纸,一律封存,不得外泄。另外,给李鸿章提个醒,让他的人把眼睛擦亮点,别让毛子把咱们的家底都摸了去。” “嗻。” 上海,法租界码头。 李铁柱焦虑地在“集雅斋”后堂踱步。第一批通过“高卢人”号运往南洋的货物,按时间算应该早已抵达马尼拉并转运,但接应的亨里克那边,却迟迟没有确认消息传回。是船期延误?还是出了岔子?他派去马尼拉打探的人,也还没有回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岚屿那边可能送出的“秘匣”,也至今没有按照预定路线送达上海的迹象。蔡阿公夫妇离开三礁镇后,就仿佛石沉大海,后续的接应点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是路上出了意外,还是改变了路线直接去了别处? 两条最重要的秘密运输线,同时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李铁柱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海上的风险,陆上的关卡,内部的叛变,外部的侦查……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让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同时尝试启动备用的、更慢但也更隐蔽的联络方式,去探查两边的情况。 岚屿,收到密信七日后。 一只经过伪装、腿上绑着细小铜管的信鸽,在黄昏时分悄然降落在张礁竹屋后的一个特制鸟架上。张礁取下铜管,里面是一卷极薄的、写满密码的棉纸。他立刻找来杨芷幽,两人对照密码本,花了半个时辰,才将内容译出。 信是陈远发出的,内容简洁却惊心:确认秘匣为日本侦察船之物,岚屿方位可能已暴露;传授数种应对海上搜寻的紧急隐蔽和误导方法(包括制造假痕迹、利用潮汐和天气、设置假目标等);询问是否需要紧急支援或撤离预案;最后强调,务必保持最高戒备,未来数月可能是最危险时期。 “果然……”杨芷幽放下译稿,脸色苍白了一瞬,随即恢复镇定,“和我们判断的一样。支援……跨海支援谈何容易。撤离……这么多人,能撤到哪里去?”她看向张礁,“张管事,岛上现有船只,最多能载多少人?粮食饮水能支撑几日远航?” 张礁默算片刻,涩声道:“全部凑起来,挤一挤,最多能装下六七十人,还得放弃大部分物资。粮食……省着吃,或许能撑十天半月。但海上目标太大,没有明确的安全目的地,无异于自杀。” 杨芷幽点头:“所以,撤离是最后万不得已的选择。眼下,我们只能按照信中所说,加强隐蔽,完善误导手段,同时……加快岛上的自给建设,储备更多粮食和淡水,做好长期固守的准备。另外,要组织人手,在岛屿深处,寻找和开辟更隐蔽的、可以储存物资和暂时躲避的洞穴或密林。” 她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决绝。没有退路,便只能向前,在这孤悬海外的绝地,为自己和众人,杀出一条生路。 迷雾笼罩着大海与陆地。从朝鲜的屈辱条约,到旅顺的俄国身影,从上海中断的补给线,到岚屿面临的生存威胁,再到北京深宫中的权衡与猜忌……1876年的春天,各方势力在这古老帝国濒临破碎的版图边缘,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角逐。而陈远和他的追随者们,正穿行于这重重迷雾之中,试图看清方向,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生机。 喜欢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请大家收藏:()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