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宠了!我只是个替身啊!》
1. 坠崖之后
月色被浓云遮蔽,寒风贴着陡峭的山路呼啸而过,带走人体最后一丝温度。
穆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如果他没有记错,今天是12月24日,他爱人的生日。
他应该在舒适而宽敞的房间里,佣人将整栋别墅布置得温馨浪漫,各色玫瑰搭配恰当,牛眼肉火候合宜,都曾是他爱人最喜欢的样子。
他的爱人最是守时,反倒是他,总是忘记和爱人约定的时间,穆氏集团总有开不完的会议和突如其来的工作,似乎所有的事情的优先级,都排在爱人前面。
几个月前,他坐在爱人的病床边,捧着爱人的手承诺,以后每一个生日,他都会在。这一次,他终于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到达。
客厅挂钟敲响十二下,他悚然一惊,如梦初醒般抬眼。
陡峭的悬崖,凄冷的山路都消失不见。
斯文俊美的青年正对着他,露出腼腆的笑容,时间在他身上永远停驻,最美的年华被框在一方小小的黑白照片里。
穆梁突然记起来了,他的爱人许安辞,已经死了。
他睁开眼,温暖的房间,美丽的花束...都不过是一场梦,他又回到了黑漆漆的山林间,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只是浑浑噩噩地向山上走去。
思归崖位于海市郊区,距离市中心仅有一小时车程,海风清爽,风景秀丽,无论是上班族还是富贵人家,思归崖都是个度假的好去处。
当然,前提是风清雨霁的白日。
此刻已是深夜,兼之百年难得一遇的台风“苔丝”即将来袭,本该空无一人的悬崖之上,一道清癯消瘦的身影缓缓向前。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样貌标致清浚,只是瘦得几乎脱了相,一双本是极美的丹凤眼乌沉沉的,雨水凝在长睫之上,恍若降落未落的泪。
“安辞。”穆梁呢喃着呼唤了一声,跟了上去。
惊雷劈落,巨大的声响震天撼地,穆梁混沌的灵台骤然清醒,沉寂晦暗的恐惧袭来,他叫道,“安辞!回来!”
青年却恍若未闻,自顾自沿着小路,向山顶走去。
“停下来,安辞。”穆梁加快了脚步。许安辞平时不怎么运动,偶尔,会跟着穆梁爬山,但很快就会因为体力不支而气喘。可这一次,无论他如何拼力追赶,白衣青年的身影始终触不可及。
不详的预兆侵袭了心头,穆梁终于记了起来,他其实经历过同样的噩梦。
也是这样一个疾风骤雨的夜晚,他的爱人在他面前,一步步走向悬崖,撕心裂肺的呼喊混着惊天动地的巨雷,白衣翩然,坠落如蝶。
思过崖是他的伤心处,也是他爱人的埋骨地。
“对不起,安辞,我不该因为父辈的仇恨迁怒于你,不该玩弄你的真心欺骗你嫁给我,不该......不该忽视你冷落羞辱你。”痛苦的哭声哽在喉咙深处,很快被风雨撕扯得粉碎。
青年并没有听见他的哭声,终于,他来到了山的最顶端,脚下便是因为暴雨而汹涌的浪潮。
穆梁发出一声恐惧的哀鸣,双腿瞬间软下,他跪在满地泥泞中,嘶声吼道,“是我错了!”
“是我错了!”
“我答应你,我同意离婚,许安辞!我认输,放你自由.......求求你,不要再往前了。”
青年没有回头,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向着漆黑一片的前方,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点。他勾唇,露出的笑容带着解脱的意味,他喃喃道,“都还给你。”
他倾身向前,好似一片被风雨打湿的风筝,坠落,消弭.......穆梁拼力抢上前去,试图抓住那坠落的身影。
可天地一片漆黑之中,只有崖底雪白的浪花层叠着扑向岸边。
他惊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心跳如擂鼓,半晌才从坠落的梦中恢复。
黑白照片里,青年微微地笑着注视着他,和生前一样安静不喜欢说话。
桌上餐盘里,冷却的牛油凝成霜白,花瓶里的玫瑰病恹恹地开着。
壁钟的分针与时针重合,欢快的铃声响起,又是崭新的一天。
耳畔传来瓷瓶碎裂的声响,水液在地毯上弥散,锋利的碎片边缘在手腕处留下一道血痕。
可这还远远不够,穆梁的神色暗了暗,手下正欲加力,门却被敲响。
助理语气急切,叫道,“穆总,找到许先生了。”
辽海县,荆南村。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三月的海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凉。集市人很多,大多是附近村镇来赶集的村民。卖鱼的小摊前聚着一群村民,生意比往常好了太多,鱼贩张军龇着一口褐色龅牙笑得牙不见眼,手下剖鱼刮鳞动作飞快,笑骂着踹了一脚身前站着的青年,“傻子,动作还不快点儿。”
鱼摊上一名灰衣青年忙碌着,一身灰色的单衣满是褶皱,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冻得通红,时不时咳嗽两声,一副恹恹的模样,但聚在鱼摊旁的人,眼神还是止不住往那青年身上瞟。
原来那青年生得极好,肤色白皙,和风吹日晒的渔村村民形成了鲜明对比,五官清丽又标志,比电影明星还俊上几分,只可惜,一条黑红的长疤自脸颊一路延伸至眼角,破坏了原本眉目如画的一张脸。
青年侧着头,专心地冲洗着沾满鱼腥味的案板,挨了一脚,身子一抖加快了动作,只可惜他虽然努力,可动作却始终稍显笨拙,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缺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呆滞。
将剖好的鱼装袋,一张鲜红的票子递过来,青年没见过这种钞票,却听张军骂道,“傻子!愣着干什么?是不是又想挨抽?还不快给客人找零钱?笨手笨脚,因为你耽误了多少生意?”
有顾客笑着调侃道,“阿军,哪里讨来的小老婆?”
在众人哄笑声里,张军睨了一眼正手忙脚乱地翻找零钱的青年,面露得色,嘴上却道,“远房亲戚家的小孩,说是来这里学学做生意,啧啧啧....”张军指了指脑袋,故意抬高了声音,“谁知道,这小孩儿不仅破了相,脑子还不灵光......脾气倒是不小,叫他傻子还不愿意哩,皮带抽两顿就老实了......嗳!傻子你躲什么?客人要摸就给人家摸,你那屁股是金子做的?”
青年挣扎开向腰腹间袭来的手,小声辩解道,“我不是傻子。”只是他的声音太小,在众人起哄的笑声中淹没不见。
暮色四合,赶集的人群渐渐稀落,路边的摊贩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边收摊边大声说笑,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傻子,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一张鲜红的票子摔在青年的脸上,张军骂道,“眼睛长到哪里去了,这么明显的□□看不出来?是不是仗着阿豪那小子护着你,故意给老子找不痛快。”、
“真是个扫把星,赔钱货,带着你老子一整天白干。”张军骂着还不解气,一脚踢在青年腰腹处,鱼贩身材高大力气也大得出奇,青年被踢得重重跌在地上,瘦弱的脊背砸在鱼摊旁堆着的杂物之上,疼得他叫不出声。
张军从一堆零散的毛票中,挑了几张面额大的,将酒壶中最后两口酒一饮而尽,提着壶向烧酒铺子摇摇晃晃走去,临走前丢下一句话,“还不快收摊?要是弄丢了东西,仔细老子打断你的腿!”
张军离开后,一旁的阿婆瞧不下去,将呆坐着捂着肚子愣神的青年扶起,“你这孩子哟,怎么连家里住哪里都想不起来了,受这样的苦爸爸妈妈可要心疼死了.......忙活了一整天,吃饭了没有?”
青年摇摇头。皱巴巴的钞票塞进掌心,阿婆比划了个吃饭的动作,“买点东西吃,不然肚子疼。”青年偏过头,看看手中的纸币又抬起头,也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人瞧,阿婆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青年听懂了没有。
回到荆南村已是深夜,青年将装着秤砣和杂物的小推车停在后院,小小的砖房亮着灯,原本呆滞的眼神多了一丝神采,甚至带了几分雀跃。
阿豪哥哥在等他回家。
他敲敲门,听见屋内含混地应了一声,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苍白的脸颊因为喜悦的神采焕发了一丝生机,他推开门,小声却又开心地说,“阿豪哥哥,我回来啦。”
才出去了一天,地上已经堆满了杂物和垃圾,青年将地上散落的几件脏衣服收起,又将果皮纸屑扫到一旁。终于,床上歪着的黄毛青年,也就是青年口中的阿豪,鱼贩张军的弟弟张豪,终于将视线从屏幕里的游戏上撕了下来,面前的青年身上头上沾满了鱼鳞,原本白净的一张脸糊了几道灰,显得格外狼狈,张豪不悦地抱怨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我哥是不是又打你了?你真蠢,他打你你就跑啊。
“身上一股鱼味儿,也不嫌腥。”
青年“嗯嗯”地点头答应着,低头细细地闻着手臂和衣服,眉头微蹙,小声道,“臭臭的。”一边抱着洗澡用的小盆往外走。
张豪心里笑了一声,这傻子还挺爱干净的。
随手翻了翻青年拿回来的零钱包,除了几张一块钱的小钱儿,就只剩下一张十元钱的纸币,皱皱巴巴的纸币被小心地展平,放在零钱包的夹层。张豪暴躁地抓了抓头发,心中暗骂,收款的二维码是他哥张军的,张军脾气暴躁整日酗酒,他不敢要钱,但上网打游戏买装备需要钱,全靠偷他哥卖鱼收的一点儿纸币。
十几块钱勉强够在网吧开台机器,但买装备的钱还远远不够。
洗澡间在室外,阿豪说他脏,不许他进洗澡间,于是他在外面打水擦洗,可是没过一会儿,手和裸露在外的皮肤就疼得厉害,止不住地打起了寒战。
阿豪哥哥不会嫌弃他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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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小盆打着哆嗦进了门,正巧瞧见阿豪将那张皱皱的纸币放进口袋,青年拉住阿豪的手,比划着吃饭的动作,小声道,“吃,吃东西。”
阿豪不耐地挥开他,手机屏幕里新一轮的战斗即将开始,“滚滚滚,没看见老子忙着呢?”
谁知傻子再次没眼色地凑了过来,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样,慢吞吞地说,“肚子痛,饭要用钱买。”
多大个人了还和三岁小似的,阿豪抬头想再挖苦几句,可突然目光一顿,再也说不出话来。刚刚擦洗过的皮肤恢复了白皙,皮肉被冷水冻得发红,却带了几分惹人遐思的旖旎,透过松垮的领口,隐约可见青年的曲线。
室内灯光昏暗,反倒能看出青年挺秀的鼻梁,深邃的眉眼,极致优越的骨相令人忽略了他脸上可怖的疤痕。
阿豪缓缓放下了手机,手不老实地摸上青年的后腰,将还止不住发抖的青年往怀中带。
“小傻子喜不喜欢阿豪哥哥呀?”
青年点点头,又摇头,小声道,“我不是傻子。”
阿豪笑了,“好,不是傻子。见到哥哥高不高兴呢?”
青年用力点头,“阿豪哥哥对我很好,不会打我,也不叫我傻子。我喜欢阿豪哥哥。”
真够傻的。
阿豪乐了,“阿豪哥哥对你这么好,要不要和哥哥做一些开心的事情呢?”见青年犯了难,偏着头苦思冥想,阿豪失去了耐心,站起身抓住青年的手臂,伸手去扯他身上那件松垮的衬衫。
青年却突然挣扎了起来,阿豪突如其来的举动,似乎唤醒了某种已经被埋藏的可怖记忆。青年拼命掩住因为拉扯几乎不能敝体的上衣,慌乱之际,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将试图压制他的男人推到一旁,在男人的叫骂声中,慌不择路地向外跑去。
后院还有一处存放咸鱼等鱼获的小仓库,来到荆南村的这几天,阿豪给他置办了铺盖和被子,晚上他就睡在这里。他蜷缩着抱紧了自己,他害怕极了,他不知道阿豪哥哥为什么突然这样做,阿豪哥哥对他好,收留他,给他房间住,还给他煮过面条,他明明是希望阿豪哥哥开心的。
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推开了阿豪哥哥。
他轻轻哽咽了一会儿,却突然听见屋外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安辞知道,这是汽车引擎的声音。阿豪看枪战片的时候,每一次有这样的声音,就会有人死去。
象征着死亡的恐怖引擎声停息了,繁多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刺眼的光柱透过四面漏风的小房子,晃得他眼睛疼,有人大声叫喊着什么,光柱越来越多,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脚步声越来越近。
突然,门被人大力撞开,一群人闯了进来,不是张豪,也不是村里的人,那些人都很高很壮,穿着黑色夹克,像电视里杀人如麻的反派。为首那人逆着光向他大步走来,青年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看身形那人极高大。
这个男人一定杀过很多人,安辞想。
杀手的阴影笼罩了他,他努力蜷缩着身体,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那人却不肯放过他,半跪在他身前,伸手握住他的肩膀。好痛,他顺着那人的力道抬头,来人是个很英俊的男人,比电视上的电影明星还俊,即便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依旧不会让人觉得邋遢。
“安辞!”男人叫着一个名字,突然流出了眼泪,他的眼泪像无声的暴雨,落在青年的脸上、头发上,青年尝了尝,是苦涩的。
“我带你回家。”那人的手滚烫,烫得他手腕疼。他下意识地挣扎着,却被那人抱得更紧。
“可我不认识你!”青年扭动着,那人的手臂却好像铁钳一般锢住他,那人并没有弄疼他,但青年不喜欢这种感觉,同时,他也不喜欢男人身上的气息,只闻着,心头就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悲伤,像是涨潮的海水一般,他忍不住咳了起来,肺腑几乎被抽痛拧成了一团。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男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腰间,因为挣扎衣襟被掀起了一块儿,瓷白的皮肉上皆是触目惊心的青紫。“该死的!”男人闭了闭眼,咬牙骂了一句,伸手就要触碰青年的身上的伤处。
可那原本就因为恐惧而发抖的人,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青年连滚带爬地重新将自己缩回了墙角,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挡在身前。
“阿豪哥哥!”他低声地呜咽着,却无人能救他,慌乱之际,他在地上慌乱地摸索着,也不管随手抓到了什么,只抓着那坚硬的物什,对着向他靠近的男人头上重重一击。
男人闷哼一声,面露痛色,殷红的血流从发丝间蜿蜒而下,他跪倒在地,眼神哀伤而凄切,他说,“安辞,我是你的爱人,你都忘记了吗?”
他握住那条坚硬的咸鱼,瑟缩着哭了出来,“滚开,我不认识你!”
2. 雇主为什么老是哭
“阿豪哥哥,走慢一点...”青年抱着一个小包袱,他脑袋昏昏沉沉,身体也沉重得厉害,跌跌撞撞地被阿豪拖着走。
阿豪阴沉着脸,拖着身后声音渐渐带了哭腔的青年,向村口走去。他的动作稍显粗暴,被拖着走的青年尚未发出疼痛的呼声,就听得一声低咳。阿豪僵硬地转头,余光瞥见路边站着的黑衣保镖手指已搭在腰间,轻轻点着,仿佛无声的警告。
青紫的嘴角微微抽动,阿豪耐着性子拉了青年一把,刚将手搭在青年腰上,又是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咳嗽,阿豪欲哭无泪地收回手,暗骂道贼老天,这是什么吊事!
“阿豪哥哥.......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哥哥不要丢下我.......”
青年却并未察觉周围的异样,头脑愈发昏沉,卖鱼的这几天他的身体一直隐隐有不适感,现在这种不适感越来越明显,即便穿着阿豪给他的外套,也依旧冷得忍不住发抖。
渐渐地,他体力不支,脚下一软跌坐在地,脚踝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确是个傻子,他的右耳一直听不大清东西,阿豪的声音若隐若现,尽说他不懂的话,“我靠!我怎么知道他就是许安辞......如果我知道他来头这样大,当初根本就不会把他捡回来!现在像个牛皮糖,甩也甩不掉......”
“哥,你是不知道,那伙人就是黑色会!还问他要钱?若是不陪着演戏,老子命都没了......谁知道他一个大老板发什么疯,亲自跑到这里找人。”
本想将瘫坐在地的青年强行拉起,可思及昨夜那位杀神的几个凶神恶煞的保镖,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盯着他的人,腿肚子又是一阵抽筋。
“喂,你别哭了。快起来,人家还等着你呢。”
青年眨着一双泪眼,小声道,“不要丢掉我,我只有你了。”
阿豪崩溃地抓了抓头发,转着圈狂叫,“艹!”
昨夜是他这辈子最糟糕的一天,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就被破门而入的几个保镖按住,那几个保镖身强力壮,几乎将他的细胳膊细腿拧成麻花。他还以为自己惹上了黑色会,忙不迭求饶,谁知道扯着嗓子嚎了半晌,传说中的大佬连面都没露。
只有一位年轻人过来告诉他,他惹了大麻烦。
那位被他们“收留”,被他们称为“傻子”的青年,是一位重要人物的妻子。
“因为某些刺激或者外力冲撞,导致神志失常,对某些本不该产生交集的人,生出了病态的依赖。”年轻的特助道,“所以,需要您配合我们,主动将人送回——无论您采用怎样的方式,您要结婚也好,您要搬家也好,或者您可以说,您生了重病没有精力再照顾他。只要将人送回,您会得到一笔丰厚的酬劳。”
那年轻的助理穿西装,打领带,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金边眼镜文质彬彬,瞧着十分好说话。阿豪是混的人,遇弱则强,立即梗着脖子道,“我凭什么听你的........啊啊啊!”
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后,年轻人友善地笑了笑,单手将他脱臼的手臂“安”了回去。
于是他明白,在强权面前,这种“商量”根本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在年轻人转身出门的瞬间,借着屋外车队的灯光,他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
一身黑衣的男人,那位传闻中杀伐果断的大佬,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就能轻而易举地取他性命的人,就静默地跪坐在那间狭窄、逼仄的小仓库门口,仿佛守护着全世界最重要的宝物。
“淦!我淦!”阿豪崩溃地叫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嘛!既然是阔太太就赶紧回去吃香喝辣享福,跟我一个屁民过不去作甚!”又抓了抓头发,他心中突然闪过昨晚那位助理说的话。
“喂!”脚尖碰了碰哭得泪水涟涟的青年,他道,“我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以后照顾不了你了。”
青年果然抬起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如果你乖乖听话,我就会得到一笔钱,如果你坚持不去,我没钱治病,就只能死掉了。”阿豪反问道,“你不是最喜欢阿豪哥哥了吗?难道你忍心看着阿豪哥哥死掉?”
青年慌了神。
这几天,他虽然很忙碌地在鱼摊帮忙,可也思考了很多事情,其中之一就是死亡。沉重的锤子锤上鱼头,扑腾挣扎的大鱼很快不再动弹,刮鳞刀划过鱼身,翻飞的鱼鳞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和鱼一样,对于人类来说,死亡就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蓝天,见不到太阳。
所以生命是很珍贵的,要拼尽全力,不遗余力地活下去。
阿豪哥哥的生命,更加宝贵。因为阿豪哥哥是他的救命恩人。
强忍着脚踝处传来的刺痛,他缓缓站直了身体,坚定道,“我喜欢阿豪哥哥,所以.......要给阿豪哥哥治病。”
荆南村并不大,从阿豪的房子到村口只消十分钟的路程。
被送上那辆和破败村庄格格不入的轿车,青年伸手隔着车窗对阿豪摆手,小声说,“再见。”可阿豪的目光并没有望向他一眼,他正和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年轻男人急切地说着什么,表情急切。
“你治好病以后,会接我回去吗?”青年不知道车窗的隔音效果很好,阿豪听不见他的疑问。
车子向前行驶,青年蜷缩在椅背上努力向后望去,直到后窗玻璃里那个黄发青年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终于环住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
温热的大手抚上他的发顶,他抬眸,却对上男人的视线。他这时才发现,原来车里还坐着一个人。
男人换了一身衣服,很明显打理过仪容,原本冒出来的胡茬被刮掉,显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只是,青年的目光上移,男人的额头上包着一大块纱布,那就是昨晚他的杰作,凶器是一条坚硬的咸鱼。
这就是买下自己的人——仅有过一面之缘,还被他用咸鱼敲得头破血流的陌生人。
他会和其他人一样,也叫他傻子么?会用咸鱼敲他的头么?会因为他数错钱扇他巴掌么?
男人率先开了口,“我叫穆梁。”
大概看出青年的紧张和抵触,又补充了一句,“昨晚,很抱歉吓到了你,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青年用力想了想,昨夜的记忆混乱不堪,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于是他谨慎地说,“没关系。”
那个叫穆梁的男人一直盯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垂下头,摸摸真皮座椅。这是一台很干净的车,后座也很宽敞,一定很贵,他谨慎挪了挪身体,只在座椅上占了小小一点儿,生怕自己身上的泥土和鱼腥味污染了干净的车座。
丝毫没有察觉,因为他的小动作,穆梁眼神里的心疼几乎凝成实质。
乡下小路泥泞不堪,车子行驶得却十分平稳。
穆梁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傻子,或者蠢蛋,因为我很笨。”
“不,你有名字,以后我就叫你安辞好不好?”穆梁的声音带了些哽咽。
安辞...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听,还有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人这样轻柔地呼唤他。只用了几秒钟,青年就接受了这个新名字。
“谁说你笨?下次有人这样说,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穆梁接着说。
看不出来,这个男人居然还会打抱不平,安辞虽然心中高兴,但还是忍不住炫耀道,“不用啦,我已经有阿豪哥哥了,阿豪哥哥对我可好了。”他扳着手指细数道,“阿豪哥哥从来不会打我,从不叫我笨蛋,还给我做好吃的面条!”
安辞抬眸,提及自己喜欢的人时,眼眸晶亮仿佛落满了星子,可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眼眶越来越红,他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可肌肉却僵硬了一般。安辞不明白,这个人明明是在笑,可为什么像是在哭呢?
水珠落在浴缸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穆梁擦了擦额头滚落的汗珠,抬头时,正对上安辞好奇的视线,不再是分别前的谨小慎微,也不是两人刚结婚时的温柔内敛,是从未有过的,带着孩子气的天真懵懂。
“你是老爷爷吗?”安辞问。
穆梁拧干毛巾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你觉得我很老了?”
这样近距离地看着穆梁,安辞才发现,他的五官眉眼皆是无可挑剔,怎么看也不像是老人。于是诚实地摇头,表情带了一点困惑,“你头发白了——老爷爷才会白头发,圣诞老人和刘公公都是这样的。”
穆梁迟疑道,“刘公公是?”
“刘公公住我们隔壁,八十多岁了。”安辞解释道,眼睛又忍不住看向穆梁的白头发,“我能摸摸吗?”
穆梁很顺从地垂下头,让安辞摸得更顺手些,头上微微一痛,一根白发在他面前晃了晃,安辞担忧地蹙眉,“好多白头发,和天上的星星,海里的鱼一样多......你很大年纪了吗?有没有八十岁?”
“没有八十岁。”穆梁说,“我今年三十岁,比你大五岁。你算算你多大了。”
安辞掰着手指,可他只有十根手指,算上穆梁的手指,也才二十根。
曾经惊艳绝伦的数学博士,被誉为数学界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青年学者,认真地掰着手指演算着一道小学数学题。
恒温浴缸不断蒸腾出温热的水汽,浴缸中的身躯,伤痕累累,肋骨上青紫一片,柔软的布巾擦过,伴随着安辞微微的瑟缩,穆梁眸光微闪,抬手擦去眼角脆弱的泪意。
感受着安辞抚摸着他的眼睛,温热的水珠落到他的眼皮上。穆梁抬眸,安辞的一双眼波光粼粼,他说,“你人真好,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呢?”
因为你是我的爱人,曾经深爱过我,却被我的自私、狭隘、阴暗所伤害的,全世界最无辜的人。
和你在一起,并非出于对往昔过错的补偿,只是因为爱你,想见你,想和你重新开始,想和你共赴白头。
曾经,至少昨夜,穆梁还怀揣着一个天真而愚蠢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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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出自己的心意,认真地剖白自己,就会获得安辞的原谅,若是安辞还不能原谅他,至少他的真心实意也能够赚取一丝一毫的同情。
可现实与他的想象差距太大。
渔村逼仄肮脏的小窝棚里,蜷缩着的瘦弱青年,那个害死他父母的凶手的儿子,落得这样狼狈不堪的下场,生来就背负着原罪的人,在他的步步为营与刻意忽视之下,先是被扣上了学术不端的帽子,败坏了名誉,后来又被迫中断了学业。
学业、婚姻和生活,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基于巨大的谎言,在绝望与痛苦中,寻了死路......现在甚至连清醒的神志也难以维持。
他应该大笑,应该欢乐,甚至应该开一杯庆功酒,向已经逝去的父亲说一声,我成功了,你的仇人死去了,又成功地将仇人唯一的孩子玩弄于鼓掌间。
可是他不能。
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沉在泥泞中,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悲伤而哽咽,手腕上流出的血将几天没有更换过的衬衫染成红色,他哽咽地说,“安辞,跟我回家吧。”
他会找最好的医生、用最昂贵的药物,所有的污名都被洗清干净,他甚至已经办好了复学手续,只要安辞回来,一切都可以恢复原样。他可以重新回到学校,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成就一番事业,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余生。
可面对穆梁认真的剖白与承诺,那个满身脏污,蜷缩着团成一团的青年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安辞在抵触着他。
与其说是抵触他,不如说,安辞已经厌弃了曾经那个爱他爱得卑微、几乎毫无底线的许安辞。
所以,他才那般决绝,好不留念地向前迈出那一步。甚至在他失去了记忆后,这种根植于骨子里的恨与厌恶依旧存在着。
被蒸腾的水汽迷了眼睛,安辞慌了神,伸出手笨拙地替他擦拭眼泪,他说,“阿豪哥哥说,我长得像你的妻子。”
“别哭啊.....你给阿豪哥哥治病,我很感激的。所以我会努力扮演你的妻子,回报你的恩情。”
青年认真地望着他,模样已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可此时,这双暗淡的眼眸,却渐渐和记忆深处的一双眼重叠融合。
十八岁的许安辞站在他面前。
“你能资助我,让我有机会接受这样好的教育,我很感激......可是很抱歉,我们之间差距太大,无论是财务、地位,我们之间的阶级差距无法跨越,对于您的表白,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不过我可以给您打工,回报您的恩情。”
记忆中的许安辞,带着几分书生气,对于他这个资助人突如其来的表白,吓得连退两步,白净的脸颊绯红一片。少年虽然内敛羞涩,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凛然的傲气与坚定。
而不是和眼前人一般,毫无生机的瘦弱,缺乏血色的唇瓣,眼神不见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战战兢兢的谨慎与无措。
都是他的错。穆梁想,他是何其残忍,将那个深爱着自己的许安辞杀死,又用无用的忏悔与迟来的真心,企图将人拼凑成从前的样子。
安辞不明白,这个人帮自己洗个澡,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春悲秋。
今天他在车上坐了许久,这个叫做穆梁的男人,一直试图寻找各种话题与他搭讪。一开始,他心中抵触又恐惧,后来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他正枕在穆梁的大腿上。
穆梁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额头上的纱布渗血,一定很疼,可穆梁却并没有因为自己用咸鱼打他的事情生气。
所以,安辞不再害怕他了。
安辞披着厚实的浴巾,在偌大的别墅里转悠。这间大宅子里房间多,佣人也多,六个还是七个,安辞记不清。只有一个佣人他记得住,是个笑起来很甜,脸上长着小雀斑的女孩子。女孩说她叫小媛,为了勤工俭学才来这里做佣人。
“这里是洗澡间,这里是花房,一年四季都有各种花卉和植物,在这里看书最舒服啦。”
安辞配合地“哇”了一声,花房的温度湿度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水平。无数珍贵的奇花异草色泽押韵,看起来无比赏心悦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安辞瞧着这里,总觉得眼熟,仿佛曾经在某一个下午,他就好似这间房子的主人一般,陷在藤椅里慵懒地读着一本书.......
“喵...”一声猫叫响起,安辞抬头,花房玻璃墙外,不知何时站着一只橘黄色的小猫,正好奇地打量着安辞。
“他叫馍馍。”女孩儿介绍道,“是邻居家的猫,邻居搬走以后,这只猫就被遗忘在这里,不过要小心,这只猫会抓人,而且...”
“穆总对猫毛严重过敏,所以我们都是在外面喂馍馍,不敢把它带到家里。”
馍馍舔了舔毛,慵懒地伸长身体,抻了个懒腰。金黄的绒毛在夕阳的余晖里闪闪发光,安辞想,他不像是一只会咬人的猫。
猫很漂亮。
女孩望着安辞的侧脸,小声道,“馍馍这个名字,是许先生取的。”
3. 地下室的哭声
穆梁是个体贴的雇主。
室内亮着柔和的夜灯,床铺柔软干净,他瞪着天花板,却半点睡意也没有。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开始,安辞并没有听到。直到雨水激烈地拍打着窗子,惊天动地一声巨雷响起,安辞猛地坐了起来。
他害怕下雨。
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努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免未知的伤害一般。
可很快地,从风声雨声中,他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喵呜”。
是馍馍的叫声,他绝对不会听错。混沌的头脑无法思考,所以安辞并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力不佳却能在雨声中听见一声猫叫,他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的区别,他只知道,有一个小生命在等待着他。
别墅的走廊、楼梯乃至客厅都亮着柔和的光线,安辞循着记忆,向花房跑去,却在下楼梯时不小心踩空了一节。
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他跌坐在地,沿着楼梯向下滚去。
楼梯下还有一间小屋,门被人用锁头锁住,安辞头晕眼花地坐起来,待看到那上锁的房门后,只觉的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被尽数冻结。
直到负责照看安辞的佣人发现本该在床上的人不见了。
原本沉寂下来的别墅再度沸腾。
佣人们匆匆披衣起来,惊慌失措,奔走呼喊,终于在负一层楼梯尽头房间的门外找到了蜷缩成一团轻声呜咽的人。
已经神志不清的病人,却依旧保留着曾经良好的品行,即便因为恐惧瑟瑟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呼救与尖叫。
虽然前不久,佣人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清洗”,但还是有几位佣人,因为之前对这栋房子的另一个主人心存善念,被留了下来。
尤其是那个叫小媛的女孩。因为雇主对许安辞的冷落与忽略,她曾替那个与世无争的纯良青年打抱不平,气头上的雇主将他当场辞退,可是两个月后,她在大学校园里看到了前雇主失魂落魄的模样。
那个曾经令她畏惧又厌恶的男人,完全变了样子,从衣冠楚楚到形容憔悴,短短数月,满头黑发竟然花白了大半。前雇主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许安辞坠崖了。
没有人会不爱许安辞,小媛想,他温柔知性,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出身微寒,承载着穆太太的身份带来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他能够做到宠辱不惊,泰然自若......甚至面对丈夫突如其来的冷暴力,他也只是将悲伤嚼碎了咽下,从始至终,没有拿佣人发过脾气。
年少懵懂的她,也曾为了花房里沐浴着柔和天光静静读书的青年心动。只是没有想到,再次得到消息,竟是他的死讯。
小媛难得保持了冷静,她吩咐道,“快送安辞先生回房间,小张、小杨,以后地下这一层不要在打扫了,封起来,千万不能再让他看见。”
穆梁匆匆赶回来时,安辞已经安静了下来。
床上柔软薄被里轻微的隆起,受到惊吓的人再度以一个保护性的姿态,蜷缩成一团。一双暗淡黑眼睛微睁着,穆梁不确定他是否清醒。
那个叫小媛的女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的室内只有女孩轻柔的诵读声。穆梁的视线扫过书的封面,《小王子》的童话故事。
安辞怕黑,室内触目所及皆亮着柔和的夜灯。
他像是一个局外人,僵硬地立在门口,丝毫不敢侵入那一方祥和的领地。
一开始的安辞,并不怕黑。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许安辞的情形。
贫穷的乡下少年衣着朴素,局促地站在校长办公室里,在他的授意下,校领导对许安辞赞赏有加,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好些鼓励的话。
少年涨红了脸,因为紧张,清越的声线微微颤抖,他道,“谢谢您,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穆氏的期望,考上华大,回报社会。”
他在薄薄的屏风后几乎笑出了声。
贫瘠的土地只会开出恶毒的花,为了钱害死自己的合作伙伴,这种人的儿子也定然虚伪卑劣。烟头将随便散在桌上的档案烫出一个小小的洞,将那张模糊得看不清的照片烧得洞穿。
他抬眸向着屏风外轻轻一瞥,阳光落在少年人的身上,衣着简朴,难掩天资,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许安辞的睫毛之上。
少年的睫毛很长,蝴蝶一样微微颤动,露出乌沉沉水润润一双黑眼睛。
在穆氏慈善基金的资助下,安辞从贫瘠的县城中学,考入了海市一家知名私立学府。
这当然也是穆梁报复的一环。
一开始的霸凌只是言语。在许安辞入学的第二周,他的绰号“臭虫”就在班级里流传,男生们造谣他的身上带着乡下的穷酸气,笑话他的午饭永远是简单的白馒头,顺带气哭几个看不下去为安辞打抱不平的女孩子。
穆梁冷眼旁观,袖手以待,看着那原本挺拔如竹的脊梁,一点点地弯了下去。看着原本笨拙却努力地融入班集体的少年,一点点变得沉默。
后来的欺凌更加明目张胆。体育课上数次砸在身上的篮球,被撕碎的作业本和课本,以及课桌上突然出现的,带有侮辱意味的涂鸦。
他享受着用小小的捉弄手段,轻易地让仇人之子痛苦、难过。有一段时间,他对安辞的兴趣攀升到了顶点,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欣赏安辞被欺凌的惨状。
他变成了一只寄生虫,靠着汲取仇人的痛苦勉强维生。
直到百年校庆的那天,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寻常的一个下午,作为校董的他厌倦了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在教学楼天台吸烟躲清闲。
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
哭声的来源是位于天台的一间小房子,原本是设备间,电路改造后变成了存放清扫工具的小仓库。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踹开了那扇被人从外上锁的门。
门板轰然倒地,激起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尘埃落定,露出惊慌失措的一张脸。许安辞白着脸,眼睛肿得像桃子,不知道被锁在这里冻了多久,又哭了多久。
将人抱出来时,他发觉怀中人的重量很轻,并不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有的体重。那个叫许安辞的男孩猫儿似地蜷缩在他的怀里,冰冷的脸颊贴在他的心口,片刻后又有温暖湿润的水液渗入衬衫,几乎要渗透进他的血肉和骨头。
那一瞬间他很好奇,仇人的小孩子,竟会有这般灼热的眼泪。
他垂下头,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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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少年的眼眸。
少年是苍白的,唯有耳垂上透出一抹红,并没有因为害羞躲开他的注视,许安辞认真地说,“谢谢你。”因为长时间的恐惧折磨而虚弱的人,说完这句话,便脱力地垂下了头。苍白的脸庞贴上他的胸膛,不带有一丝欲望的简单举动。
那一瞬间他的心中浮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原本被仇恨压得沉重的灵魂,放松了一瞬。
脑海里有过瞬间的空白,很长一段时间他好奇那种悸动究竟代表什么,不是仇恨,不是快慰,是酸涩中微微带着的疼。
爱的到来总会伴随着心疼与怜惜,只可惜那时他还不明白。
他的脑海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比起用这种小手段“整治”一个人,还有一种更加恰当的复仇方式,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将人捧到本不该企及的高度后,任其狠狠坠落还要更好的复仇方式呢?
和原本的复仇计划相比,全新的计划需要的时间更长,也需要更多的耐心,甚至需要他以身入局,献祭出自己的一部分情感逢场作戏。
他不在乎,在从前艰难谋生的那段时光里,他走投无路也曾去赌桌上碰运气。命运眷顾了他,让他拿到了足够多的筹码,他拿回了仇家们从父亲手里夺走的东西,干净利落地处理的所有昔日的背叛者。
他兵不血刃,运筹帷幄,他不介意为了复仇和许安辞玩一把小小的赌局。
于他而言,只需要一点点筹码,而他要的,是许安辞的身和心。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许安辞被反锁在漆黑的杂物间整整二十四小时,自此落下了怕黑的毛病。
女孩的声音停了,床上的青年终于闭上眼睛。只是睡得不踏实,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态。
穆梁尽可能轻地坐在安辞身边,薄被下的身躯消瘦得惊人。
房间的温度始终控制在体感最舒适的区间,却捂不暖安辞常年冰冷的手脚。方才摔伤的地方已经青紫,连带着白日扭伤的地方,虽然没有脱臼,却红肿得厉害。
将活血化瘀的红花油涂在伤处,将手掌搓热,用最柔软的大鱼际轻轻按揉。
青年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穆梁心下稍霁,渐渐疲惫涌上心头。
一下午与医疗机构的跨洋会议耗尽了心神,终于敲定了针对安辞的治疗方案,他甚至没有余力去处理公司的琐事。在接到安辞出事的讯息后,他第一时间往回赶。
不眠不休的工作,兼之额头上还未来得及处理的渗血伤口,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抬头却对上了一道视线。那个名叫小媛的女佣就站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他,她轻轻地笑了,
“你在装什么?”
“如果你真的珍惜他,为什么还要将他关进地下室?”
穆梁的心骤然绞痛起来,女佣后退了两步,噙着冷笑转身离去。
他掩着心脏,大口大口费力地喘息着,良久,他终于熬过了这次突然发作的心绞痛。将脸颊埋在掌心,大滴大滴的泪水透过指缝落在地上,在浅色的地毯上晕染出一片片湿痕,已经白了大半的发丝微微颤抖着。
怕惊扰了浅眠的病患,他终是没有哭出声。
4. 不如一只猫
“咪呜!”
安辞睁开眼。
那只橘黄色的猫就站在床尾,长而蓬松的尾巴好奇地翘着。
“馍馍!”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青年,准确无误地叫出猫的名字。他挣扎着坐起身,睡了一整夜的身体还未能适应清醒的状态,脑中一阵晕眩。在他跌下床前,一双手托住了他,帮他稳住身形。
穆梁的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味,安辞被他抱着有些羞赧,手忙脚乱地坐直,小声说抱歉。男人的声音满是无奈,“抱歉这两个字,你永远不必对我说。”
那怎么行,安辞抬头正欲反驳,却见穆梁的脸上包括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布满了血色的长条状伤口,似乎是与猛兽经历了一场恶斗。
察觉到安辞的视线,穆梁垂首笑了笑,道,“昨天我不小心摔进了花丛。”
原来是这样,安辞恍然大悟点头道,“那下次小心一点。”
橘猫优雅地踱来,用湿润的鼻头轻轻触碰安辞的手表示友好。没有人能够拒绝一只会撒娇的猫,安辞伸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慵懒地伸懒腰,大咧咧躺在安辞的腿上,享受安辞的爱抚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一边用挑衅的眼神望着穆梁。
穆梁其实有非常严重的猫毛过敏。为了这点和谐相处的时间,他几乎吃空了一盒过敏药(危险举动请勿模仿),此刻他的身上还因为过敏症状瘙痒不堪。但见安辞脸上露出的笑容,他顿时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擦去眼角流淌不停的生理性泪水,小心地坐到安辞身边,见安辞并没有对自己的靠近表现出抵触,才挪动身体靠得更近些,答非所问道,“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安辞似懂非懂地点头,见穆梁对馍馍态度友善,便侧身让出一小块位置,“猫喜欢被摸头,还有下巴,很软很好摸的。”
穆梁依言伸出手,原本在安辞膝头乖顺撒娇的馍馍却突然尖叫一声,尖利的爪勾在穆梁手背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馍馍弓起脊背,毛毛直直立起,对着穆梁发出一声凶悍的“哈!”
“诶!馍馍!”安辞惊叫一声,追赶跳下床往屋外窜的猫。好容易在门口将不住挣扎的馍馍抱在怀里,他竟发现馍馍尖细透明的小爪勾尖尖上沾着血色。
“怎么回事呀?馍馍你哪里受伤了呢?”安辞立即紧张起来,上上下下检查着橘猫,看猫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的“伤口”,橘猫接受着人类细致的关怀,对上穆梁受伤的眼神,露出一点儿得意。
穆梁站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看着。
灰色棉质睡衣将安辞衬托得气质柔软,他抱着猫,喁喁私语,百般爱怜,他说,“小猫,你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揉揉就不疼了。”
“小猫小猫,你不要生气了,生气会气坏身体的。”
“小猫咪,要开心一点呀,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穆梁闭上眼,手背上渗血的伤口和身上脸上被抓出来的血痕一齐疼得厉害。
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怀,原本也曾属于他,只可惜再不会有了。
那段时间,他们新婚燕尔,和寻常夫妻一般去海岛度假,在雪山拍摄婚纱照,偶尔胃痛发作,许安辞总会给他熬粥煮面,搓热了的手捂住他的胃部轻轻按揉。
漂亮的青年外表清冷淡漠,在同学们眼中,许安辞是不善言辞但专业能力过硬的学长、师兄,在学术界,他是年纪轻轻就斩获大奖,博士还未毕业就发表顶刊的学术新秀。
他尤其喜欢看许安辞作报告,一身西装将原本就俊秀的青年衬托得挺拔如竹,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的清冷语气深入浅出,将复杂的定理阐释得条理分明。可这样一个人,会在他怀中露出青涩纯良的表情,会为了他的一餐一饭,浸在烟火气里洗手做汤羹。
巨大的反差足以满足任何人的虚荣心,他乐此不疲,沉湎其中,享受着独属于他自己的温情与柔软。
可他什么也没有为许安辞做过。
许安辞是喜欢猫的。
在两人闹矛盾到了最激烈的时候,那只橘猫出现了,安辞给那只猫取了个愚蠢的名字“馍馍”。纪念日当天,桌上的菜品热了一遍又一遍,可他始终没有回来。
在佣人的描述里,那天晚上许安辞哭了。
就连哭声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任何人。那只叫馍馍的猫出现在他面前,用头摩擦着安辞的脚踝。
可即便是这样,顾忌到他的过敏症状,安辞依旧没有让“馍馍”进门过夜。
许安辞在乎他,因为他的过敏症,一个喜欢猫猫狗狗的人,家里不曾出现过一只宠物。
在许安辞寻死前,他用身上剩下的最后一点儿钱,拜托相熟的佣人照顾馍馍,托孤一般。
可那个委屈求全的许安辞已经死了。
安辞抱着猫,转过头,望着穆梁的眼神诧异,“馍馍是很乖的小猫,它为什么会讨厌您呢?”
穆梁苦笑着摇头道,“可能是我不讨猫喜欢。”
那只猫排斥他,不如说是恨他更为恰当。昨夜,安辞在睡梦中喃喃念着那只猫的名字,他冒着大雨,在花园里徘徊了几个小时。
终于,他寻到了那只猫,在篱笆下被冷雨淋得瑟瑟发抖,却出奇地凶悍,对着穆梁亮出锋利的爪牙。猫和人的力量差距悬殊,尤其是穆梁,一个一米九,曾在地下全场打过黑拳,堪比职业的拳击手。
可他不能用对付野蛮人的方式,用暴力的手段将猫制服。
因为这是许安辞的猫。
如果不是眼疾手快的女佣,将不断咆哮的猫抱住低语安抚,他极有可能成为第一个被一只不足六斤的小猫撂倒的拳击手。
穆梁避开那只猫的视线,柔声道,“我准备了猫砂和猫罐头,还有很多种猫粮。我们一起去挑一挑,看看馍馍喜欢吃哪一种猫粮,好不好?”
馍馍从此堂而皇之地在这间别墅住下,在外流浪的生活激发了猫的野性,即便穆梁为他精心准备了价值昂贵的猫窝猫爬架,馍馍还是更习惯睡在垃圾桶边的废纸箱里,穆梁则充当着猫抓板的角色,每次馍馍光临时,都给他留下一身的血道道。
更令人焦虑的是,馍馍只有玩腻了才会回家。
更令穆梁担心的是,对于猫突然的消失,安辞表现出了明显的担忧。
“点击这个标志,就可以看到猫的位置。”
最新款的手机和电子设备就搁在安辞面前,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成年人不可能不接触电子设备,可安辞却表现得像个刚刚接触新鲜事物的幼童。
这是市面上最受好评的一款宠物定位器,为了让猫套上装有芯片的项圈,穆梁的胳膊上又添了几道崭新的伤口。
安辞摆弄了一会儿,便无师自通,他望着地图上缓慢移动的小红点,语调轻快,“馍馍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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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
小红点停顿了,安辞小声欢呼,“馍馍捉到猎物了!”
显然对于这个礼物很是满意,安辞仰起头,对站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缄默的人道谢,“你真好......穆总。”
这几天,穆梁试图用各种方式,纠正安辞对他的称呼,可惜都以失败告终。
失去了记忆的青年,还保留着从前的品格以及性子中的一分执拗,他说,
“很感激您所做的一切,但我知道,您是因为我和您的妻子相似,所以才把我带回来。”
“您是我的雇主,所以称呼您为’阿梁’并不符合规矩呀。”
穆梁的眼神暗了暗,暂且接受“穆总”这个略显生硬的称呼。他伸手,从安辞的颈侧触碰手机屏幕,绿色聊天图标弹了出来。
“这是微信,平时生活不止需要找猫,也需要和别人多交流。”
这几天,穆梁咨询过医生,也趁着安辞睡着将人带去拍了头部CT和核磁,由于头部受到撞击,血块的压迫导致安辞脑神经受损,部分思维和行为能力丧失。
“如果做手术,很大几率会伤到其他神经。”医生冰冷的话语回荡在脑海,“手术失败的概率有百分之二十,如果贸然手术,他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
权宜之计,就是让血块被慢慢吸收。
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甚至终其一生,曾经天资卓然的人,智商和思维方式都只能停留在七八岁的阶段。
“如果用病人曾经熟悉的东西给予适度刺激,可能会加速血块吸收。”
学会使用电子设备,或许是帮助安辞恢复的第一步。
穆梁靠得太近了,安辞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你可以和熟悉的人添加联系方式。”
手指在屏幕上磕磕绊绊地操作着,在穆梁的指导下,安辞很快学会了添加联系人的方式。
“小媛姐姐今天早晨做了蛋挞,很好吃。”
“管家叔叔邀请我和他一起锻炼身体。”
陆陆续续地,这几日对安辞表达过善意或好感的佣人,都和安辞添加了好友。
似乎还有一个人,安辞捧着手机苦思冥想,可无论他怎么努力捕捉,脑海里始终混沌一片。
安辞小声嘟囔,“真笨!好像还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可是我怎么会忘记呢?”他越说越沮丧,懊恼地锤了锤脑袋,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捉住了手腕。
“你不笨。”穆梁蹲下身体,视线与坐在地上的他保持齐平,穆梁的眼睛黑白分明,原本凌厉得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眼型,却被眸中一点柔和的温情所中和,“你很聪明,很多东西一学就会,以后不要说自己笨了好不好。”
安辞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慌乱地抽回手,背过身。只见管家对他眨了眨眼,朝着穆梁的方向努努嘴,小声提醒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您是不是应该加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呢?”
安辞转身,正好对上穆梁期待的眼神。
他脑海中灵光乍现,一拍手,叫道,“我想起来了!”
“阿豪哥哥!”
“阿豪哥哥救了我,阿豪哥哥说,他捉到过一只十五斤重的大鱼,有这么这么这么长!”安辞伸手比划了一个长度,还有很多关于阿豪的,说不完的话,可还未来得及出口,却见穆梁脸色苍白,捂着心口缓缓,缓缓地蹲了下去。
5. 尸骨无存
在许安辞跳崖后的第三天,穆梁曾出现过短暂的心跳骤停。
“思归崖地势陡峭,许先生坠崖的垂直距离超过二十米,这个高度,即便当时因为暴雨涨潮,造成的后果和高坠没什么区别。”负责搜救的警司直言不讳,“更何况,海面之下的滩涂皆是锋利的岩石,就算许先生坠崖后没有立即死亡,海潮也会带着他撞向岩石.......”
找不到尸体,有很大的概率是尸骨无存。
但后续的话,警司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那个从落座以来,就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的男人,那个曾经被无数新闻媒体争相报道,拥有“首富”等若干头衔,被无数人嫉妒、憎恨、怨怼,同时也畏惧、景仰、敬佩的男人,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先进的急救设备和医疗手段,保住了穆梁的性命,但五分钟的心跳骤停,足以给一个原本身体强壮的男人带来致命的打击。
从此,除了胃痛,穆梁多落下一个心绞痛的病根。
穆梁躺在病床上,满目洁白,唯有他自己满手鲜血,从□□到灵魂都污浊不堪。
平静地聆听着医生的宣判,对于这次心跳骤停可能带来的一系列并发症。他点点头表示知道,将心率监测设备通通撕扯下来。
他再一次驱车去了思归崖。
阳光明媚,春光正好。他穿过一群说笑着攀登的人群,以及路边树林里支着的野炊帐篷,径自来到了悬崖最顶端。
悬崖之下海潮平静地起伏呼吸着,碧蓝的海平线和澄澈的蓝天在远处交融,警戒线已经被撤下,丝毫看不出来这里曾经吞噬过一个鲜活的生命。
这是他爱人的埋骨地,也将成为自己这个罪人的赎罪之处。可命运并没有给他自我救赎的机会,跟在他身后的助理和保镖觉察不对,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扑倒在地。
不堪重负的心脏再度抽搐起来,他烂泥一般地瘫软着,抬目注视着天幕上灼眼的烈日,视线渐渐模糊,都说人之将死,听觉是最后褪去的感官,穆梁茫然地睁着眼,却只能听到周遭嘈杂的声响。
有人劝说,“穆总,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啊!”
有人鼓励,“穆总,您要坚强,许先生那般爱您,在乎您,一定希望您过得好的。”
也有人感慨,“穆总和许先生年少相识,说起来,穆总追求了三年才抱得美人归,难怪这般失魂落魄。”
被锁进杂物室,又阴差阳错地被他撞见解救后,一切针对许安辞的霸凌手段都被紧急叫停。
并不是穆梁良心发现,而是通过和许安辞的接触,他发现了游戏的全新玩法。
一个靠着助学贷款和资助勉强生活的穷学生,却在这样的手段下支撑了这么久。一个在泥潭中沉沦的人,眼中居然带着自尊与高傲,这样穆梁荒芜的内心深处,荡起一丝涟漪。
他开始追求许安辞。
因为许安辞正在读书尚未成年,这种追求并未到明目张胆的境地。一开始只是以优秀毕业模范学长的身份,对于有望冲击华大、清大的尖子生进行学习上的辅导,后来,他开始介入安辞的生活。
周末时偶尔送来餐食改善伙食。
以陪伴逛商场为由,许安辞眼神稍微停留过的商品,第二天都会出现在宿舍。
没有人能招架得住这般花样迭出的温柔攻势,更何况,许安辞不过是一个在贫困县城孤儿院长大、毫无社会经验的穷学生。
在金钱和柔情的糖衣炮弹下,高傲的脊梁会一点点折断,灵魂里的不屈和桀骜也很快会被驯化,与众不同的少年会变得庸俗而令人生厌,许安辞的眼睛里,将不会再有那般纯粹执拗的一簇火。
可穆梁错了。
许安辞不再接受他的辅导,球鞋、高定、最新款的游戏机.......所有能够拿来炫耀的资本,所有能够满足青春期男孩子虚荣心的礼物,都被尽数退回。
许安辞捧着纸箱,将礼物小心翼翼地交到穆梁的手上。
穆梁送给他的还有钱,厚厚的一沓钱就放在礼物箱的最上面。鲜红得扎眼又讽刺。少年还穿着那身破校服,其上还有无数洗不干净,带着侮辱意味的涂鸦,私立高中的校服价值不菲,动辄几千上万,他甚至不愿动用穆梁送给他的钱,去换一身新衣服。
许安辞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声线清越,语气坚定,他说,“学长,我真的不能要。”
“如果我没有猜错,您姓穆,或许我的资助人就是您或您的家人。因为您的善举,我得到了受教育的机会,我已经感激不尽,至于其他的馈赠,我没有理由接受。”
少年后退一步,对着穆梁鞠了一躬。完全是被资助人感谢慈善家的语气,将穆梁为自己找的一万种理由堵在喉咙里。
蝼蚁无用的自尊,穆梁望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的征服欲再度被点燃。
高考前夕,空气弥漫着紧张的气氛。那段时间的穆梁也正忙,接手穆氏集团后,他肃清了一批冗余人员,部分董事执着守旧,只想将业务局限在房地产等领域,对于他大刀阔斧的改革颇有微词。为了组建科技公司,他顶着董事会的压力,也要冒着新兴行业研发失败的极大风险。
那个曾经“拒绝”他的少年,被他暂且忘在脑后。
直到一通电话拨到了他的手机上。
那所私立高中的校长告诉他,许安辞在外出做家教的路上突发意外,被小混混打伤。
“我看您之前和小许那孩子熟悉,或许可以联系上小许的亲属......毕竟就要高考了,如果恢复得不好,影响了考试那就麻烦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许安辞还没有清醒,被剃短的黑发显得包扎的白布格外刺眼,少年侧着头,无知无觉地昏睡着,唇色苍白,消瘦的脸颊越发衬出骨相立体。
宁愿出门做家教兼职攒大学的学费,也不愿意接受昂贵的礼物。穆梁脸上的讽刺,在少年睁眼的瞬间烟消云散,商场上的几年,已经让他学会了用假面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捕捉到许安辞眼神中的诧异,穆梁又变成了那个知心学长。
“高考是人生中最关键的转折点,耽误了高考会影响你一辈子,安辞,如果缺钱,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面对着自己近乎严苛的质问,安辞垂下头,并不为自己辩解,“很多地方需要用钱。”
目光短浅、见识粗鄙、庸俗而无趣,穆梁在心里给许安辞下了定义,却见许安辞眉头紧蹙,捂着胸口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
“怎么了?”
“有点想吐。”许安辞就着他递过来的水杯喝了几口水,中指也因为常年握笔轻微变形。那不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是一双看起来就吃过很多苦的手。
他的手很冰很冷,带着薄薄一层茧子,并不是想象中柔软细腻的触感,穆梁却好似触电一般。
他这才反应过来,在许安辞表现出身体不适的一瞬间,身体就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将水杯递到安辞面前。他不是会照顾人的性格,即便父亲去世家道中落,辗转流落多个城市,也都有佣人、保姆前呼后拥。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他,却会因为一个拒绝过他的少年,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只可惜那时他还年轻,太过浅薄,并不能从表象看穿本质。
他装模作样地陪伴许安辞住了三天院,尔后就是高考,他自告奋勇主动请缨将人送到考场,目送着安辞走进考场的背影,他的脸上,是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的笑意。
许安辞的高考成绩他已经忘记,只知道超过了七百分,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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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前五十。就连那个汇聚了全省权贵、富豪子弟,以出国留学为主要升学途径的私立贵族高中,也贴出了大字报庆祝。
那天他的电话几乎被朋友万豪打爆。
“这就是你复仇的结果?把仇人的儿子培养成了华大高材生?”
“当时你说你有更好的计划为叔叔阿姨报仇,我还以为你会做什么,结果你居然给人家辅导功课,甚至......还去给他当护工?”
“穆梁,你不要忘记当年,如果不是许安辞的父亲在刹车片上动了手脚,你的父母何至于坠崖身亡?许慎就是个赌徒!为了钱害死了自己的合作伙伴,你将许慎的儿子养在身边,迟早也会被反咬一口!”
忙了一天工作磋商收购方案,穆梁累得头晕眼花,好容易敷衍了几句,挂断了万豪的电话,穆梁这才发觉这一整天,手机里已经积攒了很多信息。
除了无用的工作短讯,一条许安辞发来的信息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穆总您方便吗?我在您公司楼下,想和您说些事。”
发送时间是上午十点,穆梁转头望着窗外,夕阳已然下沉,闪耀的霓虹灯和川流不息的车灯,点亮了整座城市,衬得天际残存的一抹晚霞暗淡无光。
距离许安辞发出消息已经过了将近十小时,他并不认为少年还会等在楼下。
吩咐司机做好准备,他径直下了负一层地下停车场。只是在车子驶入主路,经过公司办公楼正门时,他神使鬼差地投去一瞥。
公司正门停车场边的长椅上躺着一个人。
三分钟后,他来到了那长椅前,俯瞰着少年平静的睡颜。少年穿着一件洗得松松垮垮的半袖,露出的手臂瘦而白皙,在路灯的映射下,散发着玉一般的光泽。
少年的手上紧握着什么,穆梁将那东西拎出来,竟然是一个礼盒。
用黑蓝条纹书皮包裹着,还用深蓝色丝带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
方才的动作惊动了许安辞,他揉了揉眼睛,撑着坐起身,大约是睡久了,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显得雾蒙蒙的,白天温度高的时候出了汗,几缕黑发黏在侧脸上,越发衬得人肤色如玉。
少年丝毫未察觉到穆梁眼神中隐约翻涌着的欲色,将手中的礼盒递给穆梁,“送给您的礼物。”
少年垂下头,露出白皙柔软的颈子,他的肤色本就白,因为羞赧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我看您习惯用这个牌子的东西,所以攒钱的时间比较久,感谢您这几次对我的帮助......我已经填报了华大数学系,等我以后有了能力,也会回报社会,将您的善举传递下去。”
原来许安辞之前做家教赚钱不是为了学费,而是为了给他买礼物。
许安辞的礼物是一条手帕,并没有用到什么高端的材质,不过是一条纯棉混合了聚酯纤维的普通手帕,因为蓝血顶奢的品牌溢价,身价翻了百倍。
将手中的帕子缓缓攥紧,穆梁的视线上移,父亲母亲的音容笑貌永远定格在黑白遗照之中,他暗自发誓,要用最残酷、最狠毒的手段,让许安辞逐渐失去一切,品尝最极致的痛苦。
可名字又是最短的咒语,哪怕只是在心里想到“许安辞”这个名字。
他的眼前浮现出许安辞睡在路灯下的模样。
安静苍白得有些无趣。
被惊醒时一瞬间的惊惶,随后又是长篇累牍的感激陈情,以及听到自己那句“谢谢我很喜欢”时,骤然明亮起来的黑色眼睛。
视线逐渐恢复,穆梁从心悸中缓缓苏醒,最先复苏的不是心口的绞痛,而是脸颊上的刺痛。
安辞还举着手臂,维持着要扇他巴掌的姿势,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他小声念叨着,“你不能死呀。”
“我的工资还没发。”他补充道。
6. 食物中毒
自那天穆梁突然生病后,他已经有两天没有再见过穆梁了。
管家说穆总有工作要忙,但安辞觉着不是这么回事儿。穆梁还在为那天他说错话而生气。
作为老板的下属,事事都应该以老板为先,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总是想不起穆梁。大脑似乎被安装了一个过滤装置,他记不清关于穆梁的一切,甚至有时候想起穆梁,就会觉得心中烦闷。
对此,管家的解释是,“您把和穆总的相处当做了工作,这个世界上有谁会喜欢上班呢?”
安辞心中豁然开朗。如果将做替身当成一种职业,将穆梁当做自己的领导、老板,时时刻刻记着拍老板的马屁,那么或许穆梁就不会生气了。
“将粥煮至沸腾后,加入少许盐......”
安辞小声嘀咕着“少许盐”,沾着面糊的手指胡乱在手机按着,暂停了视频。
桌子上的调料罐有三种颜色,佣人曾经告诉过他盐、味精、胡椒的顺序,他努力回忆着,最终小心翼翼舀出一小勺棕色的“盐”。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灰色的泡泡,安辞将“少许盐”扔进锅里,厨房里立即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安辞伸手点击继续播放,手肘却撞翻了什么,只听一声脆响,锅盖碎成了两半。
佣人慌乱地跑来,使用清扫工具打扫碎片,安辞被他推到一旁,尴尬地蜷缩着手指。
“对不起啊,要我帮忙吗?”他小心翼翼地提问,那佣人似乎是刚来的,瞧着面生,面对他的疑问只是冷哼一声,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一个没用的废人能帮什么忙,姿色平平还妄想勾引穆总,害得穆总生病,真是个拖油瓶。”
安辞的耳朵听不大清楚,只是模糊地捕捉到了“废人”“拖累”几个关键词,再看那脸生的佣人,生得白净,一双眼睛眼梢微微上挑,眼中的敌意和嫉恨掩饰不住。安辞结结巴巴地说,“哦。”
他回到房间,没一会儿就觉着疲倦,心情也莫名低落。
一个有手有脚的人,不去靠着体力外出谋生自食其力,反而要靠着另一个男人养活,这和被豢养的小宠物有什么区别?可如果他不做这些事,阿豪哥哥的病就没有钱医治。
安辞翻了个身,眼泪在枕头上渗出一小片湿润,他想,他一定会努力工作,等拿到足够的钱治好阿豪哥哥后,他就出去打工,他可以卖鱼,可以去做保安,可以当佣人和管家。
然后把欠穆梁的钱都还给他。
他是被一阵说话声惊醒的。
床头时钟荧光指针指向七,往常穆梁都是这个时间到家。
安辞缓过起身带来的晕眩,推开卧室门。
穆梁的家很大,足足有三层,他睡在二层的一间有阳台的卧室。客厅在一层,安辞趴在二层缓台的扶手上,佣人在穆梁面前站成一排,穆梁板着脸,他身上的西装还来不及换下,领带松松垮垮地吊在脖子上,很疲惫的样子。
“......我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一定要看住他,不要再让他碰危险的东西......”
“他现在这种情况,如果不小心失火了怎么办?如果碰到刀具伤了手怎么办?磕到碰到烫到怎么办?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你们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在厨房?”
穆梁扫视着战战兢兢的佣人,突然发觉了一个生面孔,不自觉蹙眉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管家解释道,“小媛白天上学,所以从老宅子那边调过来一个手脚麻利的。”
穆梁皱着眉打量着男人上翘的眼尾,那个佣人年岁不大,模样有些轻佻,让人很不喜欢,“换掉他,重新找人。”
听得此话,那佣人的声音竟带上了哭腔,他辩解道,“穆总,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穆梁正欲发作,却见一身灰色睡衣的青年跑了过来,瘦弱的身体挡住了那正在哭泣的佣人。
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安辞的头上翘起一撮呆毛,脸上还留着被压出来的红痕,他说,
“穆总,锅盖是我自己打碎的,和别人没有关系。”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属于许安辞的一部分美德还是被很好地保留了下来。可显然,对于一个稚拙如七八岁孩童,已经失去自保能力的人,宽容、纯善不再是美好的品行,而是一种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催命符。
穆梁的神色柔软了下来。
屏退了佣人,他将轻飘飘的青年抱起,安置着柔软靠垫的椅子上。蹲下身,将自己脚上的拖鞋套在安辞脚上。安辞别别扭扭地红了脸,细细瘦瘦的两只脚腕不自觉地转了转。
“听说你今天做了粥,是给谁的呢?”穆梁用了试探的语气。
“给您喝的。”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穆梁只觉得身体和心理上的疲惫一扫而空。他重新找回了自信,瞬间力气满满,干劲儿十足。
他将助听器捧到了青年眼前。
献宝一般介绍道,“这几天是不是会头疼?这个助听器...重新定制花费了不少时间,我帮你带上,好不好?”
许安辞跳崖前,穆梁已经为他配置了许多种各式各样的助听器,可每次刚带上不久,许安辞就表现出强烈的不适,甚至产生了头晕呕吐的副作用。许安辞的右耳并非全然失聪,而是脑膜先天缺陷,因为一场外力冲击和高烧,这种罕见病才被激发。
退化的听力无药可治,无法挽回。只能通过佩戴助听器的方式,让病患的感官不至于因为单耳失聪失去平衡。
特制的助听器历经三个月,终于到了穆梁手中,小心翼翼地将助听器带在安辞右耳上,青年的表情因为他骤然的靠近带了几分尴尬,他知情识趣,为安辞调整完音量后就退回一个安全的距离。
安辞闭目,聆听着外界的声音,左右听力不同带来的晕眩渐渐消失,从他有记忆后就一直折磨着他的头晕渐渐消退。
青年唇边晕开一个浅淡的笑容,穆梁伸手擦去眼角的湿润,依旧是商量的语气,“以后,助听器要一直带着,这样就不会头疼了。”
原本沉浸在舒适中的青年却骤然睁开眼。
安辞抿了抿唇,手指绕到耳后,小心地将拿金贵的器械摘下,重新递到穆梁手中,“我不能要。”
“您送我手机,我已经很感激您了,我可以和您的妻子一样,为您每天熬粥喝,但我不能再收您其他的东西了。”
“这太贵重了。”
穆梁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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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勉强维持着笑意,“......所以,你今天为我熬粥,是因为我送你手机,所以给我的......报答?”
安辞偏了偏头,思考道,“好像是这样的。”
“但是这个助听器太贵重了,你和我又不是很熟。”安辞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只会做粥,做不来其他的事情,你送我东西,我还不起的。”
安辞不明白,为什么他说出这句话后,穆梁又露出一副很痛苦的表情。他捂着心口,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突然起身离开了客厅。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安辞看见穆梁点了烟,红色的烟头在夜色中停滞,向是被冻结在浓稠黑暗里的萤火虫。
他上前几步,借着从客厅透出的光,他看到穆梁伏在露台栏杆上,脊背剧烈地起伏。
穆梁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安辞不明白。
手中的烟头燃到了尽头,穆梁松开手,红光明灭,坠落脚下的黑暗,手指上留下了小小的灰色灼痕,像是一滴落在指节上的眼泪,也像是一枚戒指。
许安辞上大学后,穆梁和他的联系渐渐密切,对于曾经的逾距行为只字不提,穆梁重新成为了那个好哥哥,好学长。送的礼物,不再是曾经会给许安辞带来压力的奢侈品,变得越来越贴地气。
他会陪着许安辞一起吃食堂的特价面,在升腾的热气中,许安辞的一双眼重新因为他的存在而明亮。他会约许安辞在学校的球场见面,在许安辞的目光中,故意投出一枚帅气的三分球,然后在全场的欢呼声中,接过许安辞手中的矿泉水。
原本冰封的外壳,在他润物细无声的攻势下渐渐融化。他冷眼旁观,瞧着曾经坦荡又骄傲的少年,眼中渐渐染上浓厚的不安和愧疚。
是啊,在许安辞的世界里,根本无法接受一个被资助的贫困少年,爱上那个温柔多金的资助人。
他佯装看不透许安辞的挣扎和躲避,步步紧逼,用温柔织成一张巨网。
这并不是追求,是他单方面,依靠着年龄和阅历全方位的碾压,对许安辞的一场以爱为名的围剿。
少年眼中的爱意越来越明显,他知道到了收网的时候。
一枚“鸽子蛋”钻戒交到了许安辞的掌心,穆梁柔情款款地倾诉着爱意,商界逢场作戏信手拈来,甚至用不上任何察言观色的技巧,单纯的许安辞就已经红了眼眶。
他心中噙着冷笑,等着慌不择路的猎物头晕目眩地落入他的网,可许安辞再一次挣脱了这个“圈套”。
许安辞说,“对不起。”
许安辞不再和他出去,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兼职赚钱。
对此,他遭到了万豪的嗤笑,“连一个乡下人都搞不定,穆梁你还真是怜香惜玉,我要是你,我会直接把那小玩意的腿打断,那小东西长得挺好看,又无父无母,平时身边也没什么朋友,弄到国外去,估计会有挺多人愿意接手......”
“够了。”穆梁打断道,“我自有我的考量。”
“阿梁。”万豪正色道,“你不会是看上许安辞了吧?”
在友人将信将疑的目光里,穆梁轻描淡写吐出一口烟气,笑道,“凭他也配。”
万豪冷笑两声,并未再说什么。
7. 吐血
那段时间,恰逢年底,穆梁不顾一众董事反对设立科技公司,冒着资金链断裂的风险对两家市面上老牌科技公司发起蛇吞象并购。
他忙得分身乏术,只得暂且将复仇计划搁置。
科技公司上市后不久,在万豪等几个朋友的邀请下,他难得出门与友人小聚权当放松。酒至半酣,他倚在包厢沙发上昏昏欲睡,在半梦半醒间,他又看到了许安辞。
不同于以往的保守而老土,青年衣着暴露,短短衬衫下摆将修长的大腿暴露在外,眉目不再是生涩的纯,而是带了几分挑逗,眉眼波光流转媚态横生,唇齿间含着一根香烟,腰肢婉转如水蛇,攀附上身边男人的胸膛,调笑着就着男人的手将香烟点燃。
烟气弥漫,露出一张纯到极致而生出媚态的面庞。穆梁骤然回身,呼吸急促,后背间满是冷汗。
许安辞不该是那个样子。
万豪并不知道友人心中所想,拍了拍怀中小鸭子的翘p,接着道,“我知道你一直狠不下心,所以我干脆帮你一把。”
看了看腕表上显示的时间,万豪笑道,“算下来,我的人应该已经得手了......阿梁,我找的人都是专业的,甭管多硬的骨头,保证给你调教成绕指柔......三个月后,莫说忤逆你,只怕那许安辞会摇着尾巴求你淦他呢.....”
接下来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因为突然暴起的男人扼住了他的咽喉,鹰爪一般的指节几乎捏断了他的脖子,男人锋利的眉眼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冷峻异常,他问,“许安辞在哪里?”
漆黑的巷子里,青年步履匆匆。最后一堂晚课结束已是晚上十点,为了早点回校赶第二天早课的大作业,他和往常一般选择了抄近路,穿过一条偏僻的小巷。
逼仄的巷子里却不止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加快了脚步,紧随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刚怂了一口气,却在一个分叉口撞进一个男人的身躯。
手电的光从掌心坠落,黑暗放大了他的感官,曾经被关进储藏室带来的ptsd令他无法做出逃跑的反应,他僵硬着脊背立在原地。男人的呼吸喷薄着烟酒的腥臭,铁钳一般的手捏住他的小臂,脱臼的疼痛令他毫无反抗的余地。
那天穆梁是在一个小巷子里找到许安辞的。
一切都太过混乱,他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恶臭的男人扑在许安辞身上,撕扯他的衬衫,许安辞躺在地上,惨淡的脸色像是坠落在泥沼中皎洁的月光。
身体里所有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野兽一般嘶吼着,勒住那男人的喉咙,将人从许安辞身上拖了下来,那男人眼球突出,嘴角流涎,垂死挣扎,可他却并不解气。
那一瞬间,他想杀了这个人。
这冲动源自心中那股莫名的愤怒。
后肩一阵剧痛,疼痛唤回了部分理智,流失的血液令他失去力气,几乎被他勒死的男人死狗一般滑落在地。
握着匕首的人战战兢兢,将瘫软在地上的同伙搀起,两人头也不回跑得跌跌撞撞。他们不过是万豪雇佣的地痞流氓,虽小打小闹可手上并未沾血。而那个男人回头望向他的眼神,猩红如野兽,那是亡命徒的眼神,如果不是同伙趁乱捅了他一刀,只怕两人都要交代在那里。
紧紧地将许安辞拥入怀中,仿佛抱着一束月光,许安辞的衣衫被撕得几乎不能蔽体,穆梁毫不犹豫,将外衣脱下裹在怀中人身上。
“对不起我来晚了。”穆梁的声音哽咽了,是因为肩头的疼痛,抑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确定。
月光穿透黑暗照进了巷子里,照亮了怀中人的容颜。许安辞满眼是泪地蜷缩在他怀中,因为恐惧紧紧攥着他的前襟,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摇晃着。
失神的眼睛没有焦距,凝聚在虚空的漆黑之中,许安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小声地念,“妈妈。”
失血带来晕眩,疼痛又令他清醒,穆梁忘却了仇恨,只记得要抱着许安辞,一直向前走。他的步伐踉跄,身形摇晃,黑暗中两人的身形融化在一处,连带着每一次呼吸和心跳,化为了月光雨里的飘摇船。
这次意外受伤带来的失血,令他昏迷了整整一日。
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
许安辞答应了他的追求,两人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万家跟随穆梁多年,万豪本人更是在穆氏集团担任领导职务,很多人评论,万家与穆家一荣俱荣、同气连枝,就连万豪本人也没有想过,穆梁竟会因为这样一个荒谬的理由,将他驱逐出权利的中心。
离开京市那天,万豪恶狠狠地说,“穆梁,你迟早会因为许安辞付出代价。”
穆梁听着助理将万豪的谶言原封不动地转述,手中精致的保温饭盒里盛着许安辞熬了三个小时的参鸡汤。
不动声色地按掉手机,他抬眸,对上许安辞清凌凌的一双眼。
许安辞说,“听李特助说,你胃不好,参鸡汤养胃,你要是喜欢,我天天给你炖。”
穆梁的母亲是朝鲜族,最擅长炖参鸡汤。他还记得母亲的手,那双养尊处优却总会为了父子俩洗手做汤羹。参鸡汤耗时费力,不仅要把蒸好的米饭塞进鸡肚子,对于食材和火候的要求也很高。
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每天炖参鸡汤,无疑是耗时且费力的。
可穆梁又想到了他的母亲,太平间里,那双会炖参鸡汤,会因为他嘴馋偷吃敲他的头的手,伤痕累累,僵硬地下垂。
他再也没有妈妈了,当初背叛父母,在刹车片上动手脚的许慎已经身死,他只能将所有未曾宣泄出来的怒火与仇恨,归咎于许安辞。
原本拒绝的话僵在喉咙里,他换了另一幅温柔的语气说,“胃溃疡已经是老毛病了,医生说,需要每天喝粥温养着,但我工作太忙,总是顾不上。”
“还好有你,安辞,多谢你。”
许安辞为他熬了三年的粥,风雨无阻。品尝着许安辞的手艺,他从心里发出嗤笑,笑许安辞痴傻,只消短短几句谎言,就被诓骗得团团转。
直到所有的谎言都被戳破,熬好的米粥翻倒,在厨房的地面凝结成污秽的一团。
发觉了真相的许安辞脸色惨白,他望着穆梁的眼睛,双眸黯淡,“你骗我。”
“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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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和我结婚?”
“如果你不喜欢我的手艺,为什么要欺骗我说你胃疼需要喝粥?”
许安辞哽咽着,他捂着脸,瘦弱的脊背啜泣着,他说,
“穆梁,我们离婚吧。”
自此,他再也没有吃到许安辞为他煮的饭。
穆梁捧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粥,夹生的米被错放的调料染成深褐色,又因为冷却板结成黑色。
安辞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一部分本该属于他的,对于世界的感知。由于大脑皮层被血块挤压,他分不清颜色,混淆了味道,甚至无法控制肢体协调。
可安辞为他做了粥,辛辣入喉,一滴泪没入鬓间。将碗中的粥一饮而尽,他对上了安辞忧心忡忡的目光。
“真的好喝吗?这是我第一次煮粥。”安辞说。
“很好喝,只要是你做的。”
穆梁的语气真挚,表情犹如美食品鉴家尝到人间美味一般陶醉......于是安辞也高兴起来,他想,原来自己也有能做好的事情。
原来自己并不是一事无成的废物。
穆梁也笑了,问他,“这么开心呀?”
“当然。”安辞骄傲地点头,“原来在做饭方面,我还是很有天赋的。”
“以后哪天我不做替身这一行了。”安辞偏着头,神情中带了几分期待,“我要开一家小饭馆,用我自己的手艺赚钱。”
“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因为阿豪哥哥生病了,需要钱治病......”
安辞滔滔不绝,描述着对于未来的设想,却被穆梁打断,“够了不要再说了。”
穆梁的脸色变得潮红,好像吃错了药一般,他跌跌撞撞地奔出门,安辞心中惴惴,方才穆梁的眼神,令他想到了愤怒的野兽,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将腿也缩到了椅子上,安辞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出人意料的是,穆梁很快推门回来了。似乎是刚洗过脸,穆梁的眼睛和脸颊都红红的。
他俯身平视着安辞的眼睛,方才眼中的戾气消散得干净,穆梁又变回了那个语气温柔、态度平和的男人,穆梁问他,“是不是困了?眼睛都睁不开了,去睡觉好不好?”
安辞这才发觉眼皮格外沉重,他迷迷糊糊地点头,说,“好。”
可在穆梁将他放在床上的瞬间,他又强撑着睁开不断打架的眼皮,“我害怕。”
“地下室里,有人在哭。”
穆梁顿了顿,将床头的书放在膝头摊开,他说,“不会再有地下室了。”
“以后,我来给你讲故事。”
安辞很高兴地点点头,“你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水牛。”
穆梁被他的表述逗笑,安辞歪着头看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奇怪,明明在笑,可是看起来又像是在哭。
有人陪在身边,他睡得很快。可是这一次,似乎是还没睡多久,就有一阵刺耳的喧嚣将他惊醒。
闪烁的红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晃得他眼睛疼。他揉了揉眼睛,缓缓坐起身,却听见楼下佣人们慌乱的大喊。
“穆总吐血了!”
8. 夫人私奔了
穆梁披着衣服坐在沙发上,脸色灰败,神情痛苦,可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又露出安慰的笑容,“没事,不用担心。”
安辞想说,我没有担心你,只是你最后吃的食物是我做的粥,如果你死了或者生病,警察会不会抓走我。可看着穆梁惨淡的笑容,潜意识还是并未说出口。
医护人员很快抵达了别墅。
为首那人问道,“谁是患者家属?”
原本站在前面的助理和管家却纷纷后退,几乎是半推着簇拥安辞上前。
跟着穆梁上救护车的时候,安辞差点被台阶绊倒。
虽然被及时扶住,小腿还是磕着了,钻心的疼。
安辞嘴巴一瘪就要哭,但瞧见穆梁面色苍白紧闭着双眼的模样,他又将眼泪憋了回去。
“先生,您和患者的关系是?”医护人员问道,“救护车只能有一位亲属陪同。”
他是我的老板,我是他妻子的替身,我们是雇佣关系,安辞就要这样回答,穆梁却抢在他前头开了口,
“夫妻。”穆梁罩着氧气面罩,输液的手盖上安辞的手,他沉声道,“他是我爱人。”
和许安辞在一起的那几年,他一直被照顾得很好。
许安辞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数学专业的理科生听不懂经济学术语,可孤儿院长大的少年,与生俱来拥有察言观色的本领。
和许安辞确立关系的第三年,那年夏天闷热而浮躁,他急于啃下科技领域的一块硬骨头,合作方诚安科技的老总是东北人,尤其擅长喝酒。
他被灌得酩酊大醉,许安辞默默为他炖一锅清甜的梨汤,清冽的汤汁舒缓了负面情绪,他握着许安辞的手,闹着要爬山。
向来理智的许安辞再一次纵容了他,距离海市最近的山就是位于城郊的思归崖。这些年,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忘旧日仇怨,穆梁每周都要驱车去一次思归崖。
许安辞不止一次地陪他爬上了山顶,这次也不例外。
穆梁站在山顶,面对着磅礴的夜色,孩子气地发愿,“总有一天,我会到达一个他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只要是他想要的,都会得到,只要他想做的,都会实现。
莫欺少年穷,很俗气的誓言。可许安辞没有笑,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上,他转头这才发现,许安辞一直安静地注视着他,一双大眼睛溢满泪水,像是暴雨过后澄澈而宁静的湖泊。
许安辞认真地承诺,“我会一直陪着你。”
山巅的风很大,吹乱了许安辞的头发,也吹乱了穆梁的心。溶溶的月光下,安辞的眼泪闪烁着,那一瞬间,穆梁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此与他相连。
“我爱你。”告白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在说出口的瞬间,穆梁瞬间回过神。微凉的风将汗水带走,流失的温度让理智回笼。
十年前,他的父母葬身于此。
罪魁祸首就是眼前之人的父亲。
他千方百计地接近许安辞,不过是以爱为饵,骗取许安辞的一颗心。对于一个原本就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许安辞的那颗真心,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因为那句突如其来的告白,许安辞怔在原地,良久才垂下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他是一个内敛的人,鲜少会主动表达爱意,可那天,许安辞主动牵了他的手。
穆梁并未想过,一句“我爱你”的谎言,竟能令许安辞卸下所有的防备。抵触一切肢体触碰的人,在夜风中,并未拒绝他的亲吻和爱抚。
云层遮蔽了月亮,黑暗中的许安辞轻轻地发抖,因为恐惧还是疼痛,亦或是二者都有。穆梁感受着许安辞所有为了迎合他而做出的努力,哭声咽下只剩下破碎的哽咽消弭在夜色深处。
“x货。”穆梁想,身体的快感掩盖了内心深处的疼痛,侮辱的话语出口时,变成了柔情款款的一句,“我爱你。”
一个拙劣的谎言,可以令许安辞从身体到心里臣服于他,他不介意将这句谎言重复一千遍,一万遍。
可那时他还不明白。
如果我爱你是一句谎言,那么重复了一千次后,也会变成真话。
在意识消散前,他艰难地转头,安辞蜷缩在救护车的一角昏昏欲睡,窗外掠过的街灯绚烂如烟火,安辞抓着衣角,小孩子一般。
“我爱你。”穆梁在心中默默道。
这份真心和悔恨来得太迟。
因为许安辞已经死了,被他的谎言和欺骗亲手杀死。
黑暗潮水一般没过头顶之前,他终于将那双冰冷的手握进掌心。
原本,安辞想守在手术室外。可是他太困了,坐着睡觉浑身哪里都不舒服。穆梁的助理将他带到一间病房,告诉他,等穆梁做完手术就会过来陪他。
这话听起来奇怪,安辞想,他已经是大人了,并不需要人陪着,明明穆梁才是那个需要陪伴的人。
可上眼皮和下眼皮贴在一起很舒服,他选了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再一睁眼时,穆梁已经躺在了另一张床上。
躺在病床上的穆梁变得很单薄,不安地蹙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安辞伸出手,按了按穆梁紧皱的眉头,他说,“穆总,你睡了吗?”
没有回答,穆梁紧闭着眼睛,面上扣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安辞伸手扒他的眼皮,“你的眼睫毛好长。”
被他的行为惊动,床上昏迷的人偏过头,胸口起伏得剧烈了几分,“别走,安辞。”可由于带着氧气面罩的缘故,穆梁的声音闷在面罩里,含含混混,听不真切。
安辞忍不住扯他的头发,“我知道你没睡着。”他突然兴奋起来,凑到穆梁耳边小声道,“穆梁,我饿啦。”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中气十足,但尾音颤颤的,是馍馍的叫声,安辞不会记错。
可病房在第十层,安辞瞬间紧张了起来,在这个高度,如果馍馍真的过来找他,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的。
“馍馍。”他尝试推开窗,可是失败了。将脸贴在玻璃上,努力向外看,可触目所及的只有苍茫的夜色和远处楼宇间零星闪烁的灯火。
慌乱间,他并没有忘记打开手机定位软件,属于馍馍的小红点就在医院附近,好动的小猫此刻诡异地停滞在原地。安辞的心揪了起来,他跳下床,连鞋子都顾不上穿,推开门跑了出去。
“监控显示,许先生在凌晨一点二十五分离开病房,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时间是一点四十分。”警官看了眼搁在桌子上的腕表,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分,许安辞失踪了两个小时。
不满足七十二小时并不能列为失踪案,但碍于许安辞因为外伤智力受损,兼之政方施压,警司全体待命,若不如此,那个刚刚醒来却因为爱人失踪而再度陷入疯狂的男人,只怕会不顾一切后果动用军方的力量。
届时,一切都将难以收场。
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转过身,手背上的留置针被暴力扯下还在不住渗血,可他却丝毫未察觉,他的语速很快,“是沈家,一定是他们。”
“收购沈氏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所以,有人故意报复我才绑架了我的妻子。”
穆梁哽咽着发出痛苦的低吼。
“是我又一次害了他。我明明知道,我树敌那么多,可还是为了求安心把他带在身边。”
他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变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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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丝远远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多了许多,警官瞧着心中唏嘘,有钱又如何?长得帅又如何?照样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
突然,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穆梁扑向挂在墙边的外套,林林总总的卡片散落一地,他道,“我有钱,我可以支付足够多的赎金,无论是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他们......”
“穆先生。”警官忍不住开口,打断了男人近乎神经质的低语,将手机屏幕展示给穆梁,“刚刚,警员已经找到了穆先生。”
这并不是一场策划周密的绑架,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甚至算不上绑架。
因为找到安辞时,他正坐在街角的一家24小时营业的肯德劳里。桌上是一大份圣代,他吃得津津有味,对着桌子另一侧的人露出大大的笑容。
阿豪翘着二郎腿,他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安辞。毕竟安辞的丈夫是一位传闻中有权有势的富豪,安辞虽然是个傻子,但被接回去之后,肯定整天吃香喝辣,哪里还记得自己这位“救命恩人”呢。
可今晚,他接到了一通电话。没有来电显示,IP定位在国外,开了变声器的人告诉他,安辞今天会来到这里,他可以带着人“私奔”。
阿豪没那么傻,安辞虽然漂亮,但毕竟是个毁了容的傻子,就算卖了也卖不上价,还极有可能被那位富豪老公追杀。但和安辞见上一面,保不齐能发生点什么桃色秘事,顺便从安辞手里套点钱花花。
不失为一件美事。
但不得不说,安辞被那个传说中的富豪丈夫养得很好,和渔村里的傻子天差地别。衣服没什么牌子但看起来价值不菲,愈发衬得安辞肤色白皙。甚至连脸颊上那道碍眼的疤也淡了不少。
“我没有钱。”安辞摇摇头。
阿豪则爆了句粗口,“淦!你真是个傻的啊,白给人淦!”
安辞听不明白,他只知道阿豪需要钱,他抿了抿唇,小心地问,“你的病要紧吗?”
“...你放心,我会努力赚钱的。我会治好你。”
这傻子怎么还惦记着给自己看病的事情,阿豪不耐地啧了一声,眼神却落到了安辞无名指上,那是一枚粉色的钻石,足有鸽子蛋大,在灯光下闪烁着。
安辞顺着他的目光垂眸,“啊”了一声,恍然大悟,“这是穆梁给我的,说应该早一点送给我,这个心形的小石头也可以变成钱吗?”
毫不留恋地拽下无名指上的粉色的鸽子蛋,他将那戒指塞进阿豪手中,道,“你喜欢就送给你吧,大不了,我再给穆梁多打几年工,但你的病,绝对不能耽误。”
“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呀,我还等你带我一起去捉鱼。”安辞好奇地比划道,“真的有那么大那么大的鱼吗?”
“好,以后带你去。”阿豪敷衍了两句,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这么大的粉钻,放在电影里可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主角和反派几波人马血拼才能抢到的。
傻子就这样轻飘飘地给他了?这可足以在海市中心买下一套大别墅了。
就在此时,快餐店的门被人大力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径自向两人走来,那人身高样貌都极出众,只是气势过于凌厉,眉眼带着令人心颤的威严,站在安辞的身后,眼神落在了桌子上巨大的圣代上,无声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他不能吃冷的。”男人沉声道。
逆着光他瞧不清男人的样貌,只能看出男人身材高大,头发却花白了大半。阿豪将二郎腿换了个边,面色不善地望着来人,“你谁呀?”
阿豪颠了颠手中的大别墅,说话都有了底气,中气十足道,“大叔!我和我男朋友吃个饭,关你吊事啊?”
9. 我错了
“你是他男朋友。”穆梁怒极反笑,上下打量着那个名叫张豪的男人,凌乱如枯草的黄发,浑浊狭窄的三角眼,牙齿因为常年咀嚼槟榔发黄。
带走安辞的时候,他不清楚助理给了张豪多少钱作为“封口费”,算下来应该不会少,短短一个月,赌博、游戏这种低级趣味已经败光了所有的钱。
原本以为许安辞心心念念的“阿豪”是如何英俊风流的青年,眼前的样貌不佳的人和助理送来的资料如出一辙,浅薄低俗,形容猥琐。没有任何资格与他相比较,他心中稍霁,正欲开口将人打发了。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张豪的手上,那枚粉钻戒指,半年前刚从苏黎世拍卖行天价拍得,几天前,他将这枚拥有特别含义的戒指亲手带在安辞的无名指上。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枚粉钻戒指并不是两人的婚戒。相比于穆梁所拥有的财富,他和许安辞的订婚戒指可谓简陋。
许安辞不懂珠宝,但和他的性格一般,喜欢朴素简洁的款式。
穆梁则更属意价值昂贵的高定,比起婚戒的象征意义,他更在乎珠宝的收藏价值。
不过无所谓,复仇已经到了最关键的环节。他要将许安辞有内到外,全然占有,虽然那时的许安辞全心全意地爱着他。所以,当许安辞在琳琅满目的珠宝中选了一款没有任何装饰的素圈戒指时,他也不介意做出一点让步。
他笃定这一点,因为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即便许安辞内敛腼腆,可望着他时亮晶晶的眼睛和总是忍不住上翘的唇角,都暴露了他的心思。
那枚素圈戒指最终套在了许安辞的无名指上。
和富豪名流相比,穆梁和许安辞的婚礼堪称简陋,在教堂举办了简单的结婚仪式,只有两个人最亲密的好友到场。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或者疾病,都会陪伴他,守护他,与他共度余生。
面对证婚人的提问,穆梁原本以为自己会犹豫、迟疑,可是他的回答几乎脱口而出,他说,“我愿意。”
他侧过头,一身白色西装将身侧青年衬托得温润如玉,许安辞笑着回望,他说,“阿梁,谢谢你,我好幸福。”
婚后第二年,他们开始冷战,与其说是冷战,不如说是他单方面地对许安辞冷暴力。人前清冷而高智的天才,在家里守着冷掉的餐食,怨夫一般蹉跎着时光。
可怜,可悲。
穆梁品尝着仇人的泪水,享受着复仇带来的快慰,可在看到许安辞的泪水后,他的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不再回家,不去读许安辞发来的信息,他将许安辞圈进在以爱为名的牢笼中,可他自己却成了率先落荒而逃的人。
他鄙夷这样脆弱的自己,只得将无处宣泄的仇恨变本加厉地宣泄在那个最无辜的人身上。他开始夜不归宿,并没有所谓的出轨对象,只是和一个频繁示好的后辈喝了一杯酒,告诉那个后辈从此断了心思。
却被有心人故意引导着,让许安辞知道了他“出轨”的假象。用轻描淡写的语气,他说,“无所谓。”
“许安辞不过是一个玩物,留着他也不过是让他痛苦。”
可真的是这样吗?穆梁问自己,很快他得到了答案。
清晨,身上还残余着狂欢后留下的气味,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喜悦味道,穆梁醉醺醺地上了车,领带松松垮垮地吊在领口,他下意识地对司机说,“回家。”
他推开家门,许安辞并不在客厅。随手将领带扯开丢到一旁,他趔趔趄趄地踱到卧室,铺好的床空无一人。“许安辞,我知道你在闹脾气。”
他口干舌燥,扶着墙向厨房走去。
许安辞就侧卧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侧散落着破碎的瓷片,苍白的脸上已不会再流露出任何表情,更不会对穆梁的挑衅做出回应,唇边雪白的大理石上汪着一滩血迹。
急性胃出血让许安辞住了三天的院,穆梁也守了他三天。许安辞咳血昏迷的一幕给他太大的冲击,他后悔了,尽管他不愿承认。
他将许安辞高高捧起,却无法再按照原定的计划放任其坠落,他要抓住他,留下他,像曾经许诺过的虚假的誓言一般,和他度过余生。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许安辞坠落,那么自己会成为那个和他一起坠落的人。
病房中的许安辞苍白而清瘦,薄薄的一小片儿,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呼吸。他睁着眼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凝视着虚空,仿佛失去对周围一切感知的能力,直到穆梁握住了他的手。
“和好吧。”穆梁说,“我不该让你误会,以后我不会出去应酬了。”
许安辞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他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眼中忽然有了泪,他用力地点头,主动伸手抱住了穆梁。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
“不要离开我。”
许安辞在他的怀中哭了许久,每说一句,穆梁都温声回应。直到怀中人哭累了沉沉睡去,穆梁才惊觉自己满脸是泪。
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穆梁抹了把脸,镜子中的那张脸,既有父亲硬朗的轮廓,也隐约能瞧见母亲清秀的皮相。很久之前,有人说过,穆梁完美地继承父亲和母亲出色的样貌。
穆梁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良久,才在心中对逝去的父母说了声抱歉。
他决定忘记从前发生的一切,忘记复仇计划,忘记种种试图将许安辞逼入绝地的卑劣行径。
他要和许安辞重新开始。和最寻常的恩爱夫妻一般,白头偕□□度余生。
可他又一次错了。
在车站将试图逃跑的人截住带回家,许安辞发着高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流着泪,说,“穆梁,我都知道了,你不爱我,和我结婚也只是为了报仇。”
“穆梁,我们离婚吧。”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已经厌倦了复仇,决定将父辈的仇怨抛诸脑后,他背叛了父母,遗忘了曾经的痛楚和仇恨。
他是多么宽宏大量。可许安辞却说,“我们离婚吧。”
怒火烧毁了他的理智,他采取了最坏的解决办法。他忘记了许安辞怕黑,怕幽闭的环境,盛怒之下,他只想惩罚这个一次又一次“背叛”他的人。
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卧室。
许安辞被打得侧过头,苍白的半张脸渐渐浮起红肿的痕迹。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许安辞动手,愤怒蒙蔽了他的双眼,麻痹了他的心脏。
“离婚?”他笑了,“你想都不要想,这辈子你是我的人,死也要死在我手里。”
那天他志得意满,满心都是大仇得报的快慰,从浴室出来后才发现许安辞并没有昏过去。
只是人哭得有些神志不清,眼睛红肿着,许安辞的声音很低,却还是准确而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离婚吧......”
怒火将名为理智的弦烧断。他拖着一直在哭泣的人,来到了那间地下室。
人们需要花费几年甚至数十年才能建立的关系,只用短短两个小时,就能让事情迅速恶化到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一开始,还能听见许安辞的哭声,“阿梁,我错了,放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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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与人的承诺和信任太脆弱了。不久前的许安辞还求肯着不要被抛弃,可不过短短数日,他竟然敢试图逃离自己,甚至说出了“离婚”的字眼。
不可饶恕。
屋内的哭声很快安静下来,偌大的房子陷入死寂,直到管家战战兢兢地出言提醒,“穆总,许先生还发着烧。”
地下室的门开了,许安辞和以前一样安静地蜷缩着,他强硬地板过许安辞的肩膀,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到后悔。
可什么都没有。
许安辞神经质地歪着头,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他瞪圆了眼睛,殷红的血从鼻间滑落,终于他发出了声音,“我不敢了。”
医生诊断许安辞不过是惊吓过度,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他相信了。
许安辞昏睡了整整两日,他醒后没有再提离婚的事情,只是一直沉默着。和平日少言寡语的安静不同,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这种沉默吞噬了许安辞身上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他迅速地消瘦,望着窗外的眼神呆滞,仿佛地下室的囚禁已经将他的灵魂杀死,留给穆梁的,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壳。
不知是出于补偿还是内疚心理,他拍下了那枚粉钻,寻找了最有名的工艺大师制作了那枚钻戒,想作为婚戒送给许安辞,他暗中替许安辞办理了复学手续,甚至亲自去了一趟民政局,将曾经被他撕碎的结婚证换成两本新的。
他做好了这一切,满心欢喜地准备了烛光晚餐,等待着许安辞和往常一样推开家门,笑着说,“我回来了。”
可许安辞没有再回来。
那枚没来得及送出的戒指,最终出现在安辞手上。曾经被赞许为天才的少年,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辨别能力,他好奇地转动着手腕,钻石在灯光下散射出耀眼的火彩,他说,“小石头好亮,一直在发光呢。”
“喂你看什么?”阿豪被他盯得发毛,将手中的粉钻藏在身后,警惕道,“你还要抢劫不成......这是我男朋友送给我....”
话音未落,穆梁已经挥出一记重拳。
在狂怒到几乎失去理智的人面前,街边的小混混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阿豪已经倒在地上,而重拳还在一击又一击的轰在他身上。
如果不是警官反应迅速,和几个警员飞扑上去将穆梁扑倒在地,只怕阿豪会被活活打死。
警官从业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嚣张且目无法度的人,率先动手,力大无穷差点掀翻几个警员。
“穆先生您冷静一点。”
被几双手同时按着,脸颊贴着快餐店污浊的地面,穆梁狼狈地转过头,却正好对上安辞流泪的眼睛。
似乎被穆梁突如其来的暴戾行径吓到,青年跪坐在地,脸上还沾着不知谁的血迹,神情呆滞,瘦得凸起的肩胛骨微微颤抖着。
“安辞......”穆梁低声道,他停止了挣扎,在警员们的搀扶下重新站起,他又低声呼唤道,“安辞,别害怕,我是阿梁,我是你的......爱人......”穆梁哽咽着,缓缓走向因为惊吓而流泪的青年。
可原本默默哭泣的人,却因为他的靠近,突然迸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阿梁,我不离婚了阿梁,我不敢再跑了,求求你不要关着我,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伸出的手僵在原地,穆梁喉头剧烈地滚动,他想要解释,想告诉安辞,错的人是自己,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粉色的钻石染了血污,落在地上颤颤巍巍,折射着破碎而凄清的光。
10. 他不要你了
脸上传来一阵轻柔湿润的触感,安辞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艰难地睁开眼。
橘黄色的猫长大了一圈,优雅地绕着他踱步,尾巴高高翘起。
头疼得厉害,昨天夜里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似乎跟着穆梁进了医院,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一点儿也想不起来。馍馍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安辞回过神,轻轻用指尖挠着小猫的下巴,小猫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哀叫,第一次拍开安辞的手。
指尖湿润,安辞这才发觉,馍馍脖颈处的一圈毛不自然地黏连在一起,而之前穆梁为它带上的定位器项圈已不知所踪。
“你受伤了呀。”安辞跳下床。
他脚步虚浮,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气力,可是馍馍的伤口需要包扎,努力追赶着因为受到惊吓逃窜的猫,橘黄的身影一闪,进了二楼一间虚掩着门的房间。
安辞推开那扇门,小猫异常敏捷,从窗户开着的一条小缝隙钻了出去,顺着窗边那棵葱葱茏茏的万年青溜到了地面,橘黄色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之间。他松了口气,转身打量着这个从未来过的房间。
这是一间书房,墙边立着几个大书柜,架子上满满当当摆着一排又一排的书,刺目的阳光被窗外的树枝滤过,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影。床边的桌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手稿,许久没有人使用的房间,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灰尘。
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
这是一本教材书,书上不少地方用黑笔划线做了标注,在书页空白的地方,记下的笔记字迹工整清秀。安辞看得懵懵懂懂,这些公式虽然看起来陌生,但总有种熟悉的亲切感。
可脑海里一片混沌,他努力地想要从繁杂的思绪中寻觅关于这些公式的蛛丝马迹,可却只收获了脑海深处传来的一阵闷痛。
他果然不是读书的料,一看书就头疼。
正想将书放回架子上,一张纸却突然飘了出来,蝴蝶一般栖在地毯上,他好奇地俯身去捡。
纸上写满了验算的公式,大概是书的主人随手写下的草稿,可除了公式,还有一行小字。当初写下这行字的人大抵心绪繁杂,那行小字十分潦草,涂抹很多,安辞一字一句读着。
“他还是没有接我的电话,我知道他和沈津南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格外想他。”
安辞不知道写下这些字的人,当时怀揣着怎样的心绪,但字迹中流露出来的痛苦,还是穿越了时空悄然漫上他的心脏。
尤其是在看到“沈津南”这个名字,一股酸涩的痛楚从心底弥漫开来,就连周围的空气也凝滞了,闷得他呼吸不畅。耳畔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安辞伸手捂住右耳,本能地将那封给人带来痛苦的信纸丢开。
一双温暖的大手自身后捂住了他的耳朵,男人的胸膛贴上他的脊背,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穆梁捧起他的脸颊,右耳的轰鸣渐渐消退,察觉到他身体不自然地僵硬,穆梁顿了顿,伸手替安辞调了调助听器的角度,缩回手。他的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止血的胶布。
“谢谢你。”安辞很有礼貌地道谢。
他刚想将落到地上的书捡起,穆梁却已抢先一步,俯身将书拾起,安辞好奇道,“这是谁的书呀。”
穆梁顿了顿,将那本教材翻到扉页,其上签着三个字,字迹清秀却笔锋利落,颇有风骨,安辞缓缓念出那个名字,“许安辞。”
穆梁点头。
安辞说出“许安辞”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的心亦高高悬起,医生曾说过,适当让病人接触过去的人或者事物,可以刺激大脑皮层。
“比如读过去的书,接触过去的爱好.......或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患者逐渐适应过去的名字或者称呼,都有助于记忆恢复。”
穆梁紧盯着眼前的青年,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恢复记忆的端倪,可一无所获。
“这是您爱人的书。”安辞偏着头,皱眉苦思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抢过了那本书,揉皱的信纸被高高举起,直到与视线平齐。
安辞眉头紧蹙,眼神中却带了罕见的愤怒情绪。
“所以这行字也是您爱人写下的?”
“您的爱人在等你回家,可您却和一个叫沈,沈什么的人吃饭,穆总,您这种行为不就是出轨吗?”
单薄的青年因为愤怒微微发抖,失去的记忆并没有带走善良的底色,他带着为了那个已经身死之人打抱不平的心情,丝毫没有觉察地对穆梁的心口扎下最后一刀。
“一定是因为你做了让他难过的事情,所以他才会死,他不要你了。”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穆梁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寒风呼啸而过,几乎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
穆梁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房间,他生气了,安辞虽然不明白穆梁为什么老是生气,但一定是因为自己嘴笨说错话了。他仰头望着书架最高层,有一本彩色封皮的书在最高处,他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一只手轻松将那本书取了下来。
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男人就站在他身后,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安辞说,“你刚刚是不是出去偷偷喝酒了?”
“阿豪哥哥一喝酒。”安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鼻子,“这里,还有这里就是红色的。”
穆梁揉了揉他的头,说,“是啊。”
安辞捧着那本五颜六色封皮的书,坐在地上。穆梁也跟着他坐下,人高马大的男人坐在地上立即占据了好大一块位置。
看在穆梁帮自己拿到了东西的份上,安辞很好心地错了错身,给穆梁的大长腿腾出容身之所。
书册摊在膝上,他翻开了第一页,却很快大失所望。这本封皮五颜六色的书,根本不是好玩的故事书,像是一本信件合集,里面全是不同的人对许安辞说的话。
“小辞哥哥,曾经我十分迷茫,我以前总觉得,孤儿一定是因为生来就背负着罪孽吧,否则我们怎么会被父母亲人抛弃呢,无家可归,无枝可依,在我最绝望甚至想要放弃生命的时候,你告诉我,每个人生来平等,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但却可以成为自己想要的成为的人。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改变世界,也不是为了让世界改变自己,我们都是在摸索一条新的属于自己的道路,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余生。”
“小辞哥哥,谢谢你,你让我明白,生命的珍贵不在于拥有什么,而是拥有未来的无限可能,所以,每个人的生命都无比珍贵。”
这本册子收录了许多信件,每一封信件的字迹都青涩而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无比用心。
最后的一封信这样写道,“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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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祝贺你,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永远属于这里,你是那样的聪明、勇敢,能够和你成为朋友,是好幸运的事情。你就要离开这里,去海市读书,我就知道你一定能通过考核,拿到这个助学名额。”
“......看到你这样用功读书,我以你为榜样,也考上了县高中,华大是你梦想中的学校,祝你金榜题名,早日考到华大数学系,希望到那时候,咱们还可以像现在一样,一起做题,一起上山挖土豆。”
“这是许安辞初中的同学录。”一起读完了最后一封信,穆梁将那本册子小心地合上搁在膝头,“后来他拿到了助学金,来到海市读高中,他的成绩非常好,高考考了海市前五十名,顺利被华大数学系录取。”
安辞好奇道,“助学金是什么?”
“就是一个人或企业出资设立基金,每年选取一些贫困地区的学生,资助他们完成学业。”
“哦。”安辞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那许安辞和你结婚,一定是因为他非常非常爱你。”
穆梁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为什么这样说呢?”
将信件集翻开,安辞指着其中几封信道,“就好像那本信件集里写的,很多人其实并没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们没有办法考上高中,没办法读大学......没有办法和许安辞一样接受更好的教育。”
“许安辞的同学说,许安辞本人也不认同人人生而平等,他认为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努力获得,所以他一定付出了非常多的努力和辛苦,才通过了考核来到海市读书,最后考上了华大。”
“结婚听起来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安辞拿出手机,短视频软件里播放着热点新闻,正是近期风头正盛的明星的婚礼。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算给穆梁听,“要邀请好朋友,给他们准备好吃的,还要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最重要的是......”
安辞抬头,表情严肃道,“结婚就要生小孩,许安辞读书一定很忙吧,他愿意嫁给你,不止说明他愿意为你牺牲学业和前程,他甚至可以为你放弃生命呢。”
他分析得口干舌燥,抬眸却见穆梁定定地凝视着他,眼眶红着,模样虽然是在微笑,可看起来怎么又像是很难过和悲伤呢。
穆梁说,“男人不能生小孩的。”
安辞说,“哦,原来是这样的呀。”
许安辞对于婚姻的憧憬是被他亲手毁掉的。
那时候的许安辞,还未满二十五岁已经手握多篇SCI一作,即将博士毕业应聘华大教职,对外是风光无两的人生赢家,可也会像所有陷入恋爱中的人一般,亲自动手包喜糖、写请柬、校对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流程。
大厦将倾,唯有那个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在婚礼的第二天,穆梁的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电子邮件。穆梁吸了口烟。
“你不是在戒烟?”在许安辞诧异的问句中,他对许安辞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电脑屏幕。
穆梁缓缓呼出一口烟气,他眼睁睁地瞧着,许安辞望着屏幕,脸色一点一点儿地白了下去。
一个从来未谈过恋爱,甚至对一点逾距行为都害羞的保守古旧的老实人,如果在婚礼结束的第三天,知道自己曾“背叛”了爱人,在别人身下婉转承huan。
一定相当有趣。
11. 胃出血
婚礼前夕以告别单身为由举办的派对,许安辞不习惯这种场合,但穆梁那天兴致很高,一直和不同的人碰杯。
许安辞也被拉住,他不善言辞,不懂拒绝,求援地看着穆梁,可向来体贴的爱人却没有任何回应,他被灌了一杯又一杯,脸颊渐渐泛起红晕。
加了料的酒在穆梁的默许下,被灌进了许安辞的口中,而已经半醉的人,一丝反抗的力气都失去了。
将昏昏沉沉的人抱上了床,受到药物的影响,怀中神志昏聩的人很是依恋地抓着他的衣角,主动将脸颊贴上他冰冷的手寻求一丝清凉的慰藉。
穆梁冷眼俯瞰着床榻上因为燥热而辗转难安的青年。
已经是二十一世纪,同性可婚,不少男人打扮得奔放大胆,超短裤,露脐装比比皆是,许安辞的衬衫纽扣永远古板地扣到最上,甚至一个露骨的玩笑也会脸红。
此刻,一身板正的衬衫已被撕扯得凌乱不堪,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红晕,神志不清的人却始终不肯放松,任由自己被欲望俘获。他紧咬着唇,试图用疼痛对抗欲望,可这种微渺的挣扎,愈发将人衬得(哈基米莫南北绿豆)。
“y荡。”穆梁在心里这样骂道。
青年耐不住药物的折磨,低声哭泣着,因为(大理寺米线)而泛红的唇微微张开,模糊的梦呓如叹息一般,“阿梁,抱抱我吧,我好爱你,我好喜欢你,求求你抱抱我吧。”
穆梁的欲望被彻底点燃,他凶猛地扑上去,啃噬着许安辞的唇,将人死死地抱住,用几乎将人揉进骨血的力道。他一声又一声地质问,
为什么你是许慎的儿子。
为什么我要遇到你。
为什么遇见你后,恨也可以如此甜蜜,爱也会带来无边痛苦和寂寞。
那一夜他格外投入,几乎要将他的全部,他的灵魂和血肉都播撒在爱的土地之上。
直到有晨曦从紧闭的窗帘透出,他如梦初醒,放开了那个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的人。
他点燃了一根烟,拨通了下属的电话,“录下来的视频,不要在婚礼上播放。”
下属声音愕然,但还是很快回答收到。
三天后的婚礼如期举行,许安辞的同学、朋友、导师......所有许安辞在乎的人,都会出席这个至关重要的场合。只有穆梁知道,曾经他想将许安辞“出轨”的视频放到婚礼上播放,这是让许安辞社会性死亡,让他失去引以为傲的一切最完美的报复手段。
可他最终没有这样做。
在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他将许安辞叫到了书房,欣赏着许安辞百口莫辩的绝望神情,望着他的眼神从疑惑,渐渐到屈辱,最后转成了愧疚。
穆梁适时开口,以宽容的语气,温声道,“每个人都会犯错。”
“我原谅你。”
许安辞流着泪,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他打着寒颤,怀着愧疚的心情,靠在爱人的怀抱里,他小声解释道,“那天我以为是你。”
穆梁几乎要笑出声来,在许安辞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神透出戏谑的残忍,他仁慈地宣布,“没关系,我不在乎。”
他知道,他越是表现得宽宏大度,许安辞就越会内疚,对于许安辞这种人,甚至不需要他自己动手,许安辞就能让自己余生沉浸在背叛了爱人的痛苦和内疚中。
穆梁的计划几乎成功了。面对他的冷漠和喜怒无常,许安辞将一切错误都归咎于自己,他始终觉得,是因为无意识“出轨”的行为,导致他和穆梁生出了嫌隙。
于是许安辞越发努力地弥补,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婚姻,许安辞的姿态几乎低到了尘埃里。讨好穆梁维持这段婚姻,同时还要完成博士愈发繁重的课业,许安辞的胃部就是在那段时间出现了问题。
穆梁没有发觉,因为主人“失宠”而消极怠工的佣人毫不在乎,甚至许安辞自己都没有发觉。
在之后的某一次争吵中,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穆梁单方面的发泄,他再一次将许安辞按在床上,借着酒劲儿啃噬着他的嘴唇。然而尚未有下一步的动作,因为姿势问题胃部受到挤压的人,就发出一声低咳。
许安辞捂着嘴巴,脸色涨得通红,拼尽全力居然将压在他身上的人掀开。他跌跌撞撞地奔向卫生间,伏在马桶上干呕着。
如果穆梁能近前询问他的情况,那么或许能从马桶中的血迹中发现端倪。
可是他没有,酒精放大了内心深处的恐惧,而虚张声势,正是恐惧的表现方式之一。他大吼大叫,指着许安辞,控诉着,难道我的靠近让你觉得恶心?
从那以后,许安辞再也没有在他的面前表现过任何身体不适。
直到那天,许安辞因为急性胃出血昏厥。
没有一个人在家,许安辞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在等待救援直到绝望地陷入昏迷的那段时间,穆梁知道,许安辞一定后悔和自己结婚。
可许安辞一句都没有对他讲,险些因为失血过多死去,昏迷三天后才醒来的人,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因为许安辞始终觉得,他自己是那个先对不起这段感情的人,穆梁用一个浅显的阴谋,将许安辞困在愧疚的牢笼里,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放下骄傲、底线与原则,违背自己的本性,原谅穆梁的欺辱。
后来他才明白,让许安辞自甘堕落这段傲骨的,并非是愧疚和补偿心理,而是爱。
正如安辞所说的那样,“许安辞和你结婚,一定是因为他非常非常爱你。”
两人登记结婚的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雨。
婚姻登记处等待领证的间隙,他半开玩笑地说,“听说下雨天,娶到的老婆脾气不好。”
许安辞笑着捂着他的嘴,让他不要乱讲。
穆梁突然问,“你真的想好了?领证之后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许安辞望着他,一双清凌凌的眼瞳里,仿佛映出了他心中的卑劣与不堪,许安辞坚定地回答,“我不后悔。”
拿到了结婚证,许安辞端详着手中两本红皮小本,摩挲着其上烫金的三个字。突然抬头,踮起脚尖轻轻吻上穆梁的唇,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做出这般大胆的举动,脸颊绯红,眼神明亮。
“今天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许安辞笑着,不顾半边身子都是被雨淋湿的痕迹,因为只要下雨,许安辞的伞永远倾向穆梁的那一边。
只可惜,后来许安辞再也没有那样对他笑过,许安辞提出离婚,尔后一次又一次地逃离他,然后在一个大雨磅礴的夜晚,同样坚定地选择离开,以一种惨烈的方式,献祭了生命终于换来了永久的自由。
“嘶啦——”
安辞惊恐地抬头,两只手握着裂成两半的小本子。
抽屉最下边,收着一个小小的盒子。小盒子很是陈旧,却被擦拭得很干净,安辞打开盒子,里面只有几张纸,还有一个红色封皮的小本子。
红色很是亮眼,安辞好奇地翻了翻,可那小本子封皮皱巴巴的,大概是被水浸泡过的缘故,纸张发脆,他稍微用力,那小本子就裂成了两半。
“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安辞目瞪口呆,试图将碎成两截的本子拼回去。
穆梁将小本轻轻接过,平摊在地上,安辞好奇地探头去看,“结婚证”三个烫金大字格外显眼。
安辞瞬间慌了,几乎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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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出来,“啊,这个很有纪念意义吧,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没关系,本来就碎了。”穆梁道,他指给安辞瞧,果然看到纸张上不止一处胶水粘贴的痕迹,似乎被人撕得粉碎后又重新拼好。
只可惜,即便拼凑得再用心,破裂的纸张也脆弱得一触即散。
“为什么会碎掉呢。”安辞大胆猜测,“是不是某只坏小猫做的,所以你才不喜欢猫,看到猫就皱眉一直咳嗽。”
穆梁莞尔,难得替自己天生的仇敌小猫开脱,“不是猫做的。”
“是我。”穆梁垂下头,仔细地将碎裂的纸张对准缺口,拼凑到一起,“在结婚一周年纪念日那天,我为了让他生气,故意和别人共用晚餐。回家后,我又朝他发脾气,把结婚证撕碎了。”
安辞又一次目瞪口呆,“你,你这个人,好不讲道理。”
话音刚落就后悔了,毕竟穆梁是自己的领导,哪里有员工批评领导呢?穆梁却没有生气,个子高大的人手长脚长,蜷缩着坐在地上,聚精会神地拼着小本子的碎片,场面看起来格外滑稽。
“我做错了。”穆梁说着抬起头,“只是不知道,被我伤害的人,能不能给我这个机会弥补。”
安辞挠了挠头,疑惑道,“当然不能呀。”
“您的妻子已经死了,无论您表现得多么深情,多么怀念他,他都听不见、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了呀。”安辞补充道,“而且这句话,您怎么能看着我说呢?”
“您的妻子刚刚去世不久。”安辞的眼眶红了,“我就住了进来,虽然我和您之间,只是清清白白的雇佣关系.....”
“我能感受到,您的妻子,是一个聪明、勤奋又温柔的人,我这样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笨蛋,却住着他的家,和他的丈夫说话,如果您妻子在天有灵,知道我的存在也肯定会难过吧。”
安辞摇摇头,不再去想这种令人伤感的话题,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取出那封夹在教材中的信纸。
“结婚纪念日,您是为了和这个叫沈...沈什么的人吃饭,所以才不回家的吗?”安辞好奇道。
接过那张信纸,其上属于许安辞的字迹已经被泪水浸泡得有些模糊,手指轻柔地抚摸过干涸的泪痕,他的语气却是和手上轻柔动作截然相反的冷,
“所有伤害他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包括我自己。
穆梁的表情很可怕,安辞不自觉后退了两步,揉了揉眼睛,小声道,“我困了。”
这当然是个借口,穆梁送他回卧室,他故意侧着身背对着穆梁假装睡着了,装睡很辛苦,他躺得腰酸背痛,好在穆梁只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房间。
摸出藏在枕头下的手机,安辞打开视频软件,他很喜欢这个软件,里面有很多小猫的视频,只不过才刚刚刷了两只猫咪,下一条视频就变成了新闻。
视频中的年轻人戴着口罩,仍遮盖不住脸上的憔悴,面对媒体的长枪短炮,他深深鞠躬。
视频还配了文字,大概是沈氏集团深陷破产危机,沈氏集团在努力争取被大企业收购将股民损失降到最低。
除此以外,这位已经因为商业欺诈罪名被公诉的沈氏继承人,当众承认了自己论文抄袭、诬陷同门引导网络舆论向校方施压导致无辜学生被迫休学等诸多丑闻,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公众道歉请求原谅。
没意思,安辞看了两眼就觉得心烦意乱,他还是喜欢看猫。刷过那条视频,可手机却突然震动了起来。
穆梁教过他怎么接打电话,也把这栋别墅里他所有的朋友和同事的号码,都输到通讯录中。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12. 联姻?
虽然通讯里躺着许多电话号,但佣人如果要找安辞,直接过来和他说话就是。穆梁联系他,一般通过微信聊天或者视频通话,这是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手机后,接到的第一个来电。
他手足无措,本想按挂断,可慌乱间手机落到了地上,不小心点开了绿色的通话键。
电话的另一端没有人讲话,安辞犹豫半晌,小心地开口道,“你是谁呀?”
依旧没有人说话,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着,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安辞问道,“你是需要帮助吗?”
直到电话被挂断,打来电话的人始终没有说话。
第二天穆梁回来得很晚,他独自吃了饭,直到在佣人的陪伴下散步回来,穆梁才到家。
他问,“介意陪我出席酒会吗?”
安辞在短视频里看到过酒会,男人女人穿得漂漂亮亮,端着杯子里五颜六色的液体干杯,还有足有几米高的香槟塔。安辞点头,又犹豫道,“可是我不好看,我怕我表现得不好。”
穆梁摇头,神色认真,黑眸倒影出安辞的影子,“怎么会呢?”
穆梁的动作很快,翌日清晨,参加酒会的礼服就送到了家中。黑色天鹅绒材质的西式礼服,干净利落的版型简洁而低调,衣帽间并没有镜子,安辞只能通过穆梁的反应,判断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的效果尚可。
“很贵吧。”安辞支着手,不敢乱动,生怕弄坏了这身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礼服。
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穆梁蹲下身,帮他整理平整裤脚,一边说,“到了宴会上,会有很多人和你说话,给你敬酒。”
安辞恍然大悟,“所以,我要帮他们把酒都喝掉?”
穆梁笑了起来,他弯着腰弓着背,安辞只能通过他微微颤抖的发顶判断他在笑,“当然不是。”
“你瞧谁不顺眼,就把酒泼到他们头上就好。”
听起来很没有礼貌的样子,安辞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作为华国的金融中心,海市汇聚了全华国顶尖的豪门,各大财团暗潮涌动,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权利更迭戏码更是屡见不鲜。沈氏集团破产前夕,穆氏集团向来低调的董事长突然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那位人前鲜少露面,更别说接受采访的神秘董事长,海市最年轻的首富穆梁,面对媒体的闪光灯,正式宣布自己的婚讯。
出于对爱人的保护目的,穆梁并没有宣布爱人的姓名和身份。
今天的穆梁特地打扮过,经过发型师的精心打理,穆梁的白发被暂时隐藏,整个人瞧着精神了不少,竟有几分年少时意气风发的影子。
穆梁说话的时候,安辞站在台下,穆梁在台上说的“名下所有财产无偿转让”“协议公证”“净身出户”之类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于是他看着侍应生托盘上蓝色红色的液体,看着桌子上摆盘精致的糕点,还有男人女人身上点缀的闪闪发亮的小石头。
他抬起手,和穆梁出门前,那枚粉色的小石头重新被带在无名指上。原来是因为大家都有这种小石头,所以自己也要有。
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多了很多人,每个人都西装革履,耳后别着天线一样的对讲机。他想要拿一杯装满了冰块的蓝色的酒,却很快被黑西装拦下,掌心被塞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红红的枸杞飘在上面,安辞受够了这种味道。
他悄悄瞄了一眼那杯冰蓝的酒水,灵机一动。
“我要上厕所。”安辞说。
这几个黑西装看着都眼生,似乎不是穆梁安排在家里的那些保镖,只是形影不离地跟在安辞身后,大有陪着安辞一起入五谷轮回之地的意思。安辞忍无可忍,回过身凶狠地叉腰,“上厕所也要跟着吗?”
“这是穆总的意思,也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黑西装恭敬道。
安辞狐假虎威道,“哦,那你知不知道我是穆梁的什么人?”我可是你们大老板的心腹!
却听那黑西装回答,“知道,您是穆总的爱人。”
安辞哽了一下,很没有力度地为自己争取道,“现在已经晚上七点半了,是下班时间,我已经下班了,替身扮演已经结束了,你们还不下班吗?”
黑西装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答话。
有这样一群人贴身保护,莫说是喝酒了,正常人看了只怕都会绕道走。安辞沮丧地垂下头,捧着保温杯呆坐着,带冰块的不准喝,有酒味的不准喝,他实在想不明白穆梁为什么觉得他会喜欢这里,“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他小声嘀咕。
大约看出安辞的低落,其中一位黑西装上前两步,安慰道,“我们站得远一些,您如果觉得无聊,可以找人说说话。”
安辞抬头,有气无力,“谢谢,你真是好人。”
黑西装脸色微红,低声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之前......我打碎了穆先生高价拍得的瓷器,我以为要被穆先生开除,您让我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然后您对穆先生说瓷器是您打碎的......穆先生当时发了好大的脾气,可我当时家人生病,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所以我......我一直没敢承认这件事。”
这样听来,穆梁这位亡妻当真是个极好的人。安辞在心里为他难过,这样好的人,却偏偏遭遇了这些,遇上了穆梁这样的人,落得英年早逝的下场。
“我想去楼下的水池看鱼。”安辞望着一楼大厅里的水池,几条锦鲤在其中游弋,怕吓到小鱼,安辞叮嘱道,“如果你们还那我当穆总的老婆,那就不要跟着我啦,你们可以去吃点东西,喝点酒,千万不要管我做什么......反正这里也能看到下边。”
顶奢酒店的池塘造景精美,山石被精心雕琢成各种形状,喷出的干冰烟雾笼罩着水系,云雾缭绕间各色鱼群优哉游哉穿梭其中。安辞很快被新鲜事物吸引了目光。他伸出手,试图将不知何处冒出来的白雾拢在掌心。
却听见身后一声轻笑。
不知何时,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定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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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他。一个相当年轻的男人,肤色白得有些不自然,五官精致,但眼尾一颗红痣,将人衬得多了几分妖冶。
“许安辞,好久不见。”妖艳男人开口道。
安辞见他认错人,只得好心道,“您认错人了,我是穆总妻子的替身。”
妖艳男人愣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太厉害甚至眼泪都流了出来,“你?替身?是你跳悬崖摔坏了脑子,还是穆梁被你迷了眼失了神志,居然还陪你玩老掉牙的替身游戏.......许安辞,现在沈氏破产,我从华大退学,不都是拜你所赐?现在我一无所有,是你的手下败将,你是不是应该适可而止?”
“我吗?”安辞指了指自己,迷惑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你是不是喝醉了?”
妖艳男人闭目,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我承认,我的确看不惯你,所以在研究室故意针对你,在你们纪念日的时候,故意用他的手机给你打电话让你误会.......但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我现在却因为你几乎失去一切......许安辞,我已经受到了惩罚,难道你还不满意吗?”
安辞听得云里雾里,始终不明白这个奇怪的妖艳男人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见他心情不佳,只得回答道,“我满意。”
见那男人脸色变得更白了,眼睛也因为愤怒瞪圆,安辞知道自己又说错话,忙道,“不,不满意?”
妖艳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压抑不住怒火,“许安辞,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羞辱我?沈家和穆家当年可是世交,我母亲怀着我时,两家就已经指腹为婚,穆夫人本来就该是我的位置,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破坏了我们的联姻,我们两家怎么会闹到今天的地步?”
安辞深深地吸了口气,妖艳男人话中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他思考了好一阵子,才理顺了这么复杂的关系,他震惊地抬头,望着妖艳男人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联姻?”
“可现在已经是法治社会了,这种封建糟粕违法行为,不是应该早就取缔了吗?”
安辞掏了掏口袋,取出手机点亮拨号键盘,好心道,“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妖艳男人的脸庞由白转红,由红转绿,最终定格在铁青色,剩下的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和穆梁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安辞大惊失色,第二次被妖艳男人震撼,“穆梁是你哥哥?”
“那你们更不能在一起了。”安辞义正言辞科普华国法律,“近亲是不能结婚的,你们在一起,会生出畸形小孩。”
“该死的!我们当然不是亲兄弟!”妖艳男人怒吼道,他崩溃地抓了抓头发,“穆梁在哪里?我今天必须要见到他。”
安辞也快哭了,“表的也不行啊......”
话音刚落,却见那妖艳男人望向安辞的身后,立即闭上眼,一副柔弱无骨的模样向后仰倒,重物落下溅起的池水扑了安辞满身满脸。
13. 吐血
有人落水,安辞想也没想也跟着跳了下去。
虽然这个妖艳男人举止奇怪,但看着人出事他也不能坐视不理。只不过在跳下去之前,眼前光景一闪掠过,他似乎看到了穆梁。
穆梁的脸色由于惊恐而变得苍白,正推开手下的搀扶向这边冲过来,他发出一声嘶吼,“不要!”
冰冷的液体没过他的口鼻,似曾相识的场景。海潮翻腾,浪花汹涌,黑暗犹如一只巨大的网将他捕获,可真正坠入黑暗中,才发现,黑暗也是一双温暖又柔软的手。
抚平了所有难言之痛,他在海潮声中,将从前种种尽数忘却,冰冷的泛起泡沫的浪花将他的罪孽赎尽洗清,他将性命献祭于吞噬一切的海潮,潮水退下,终于还给那个在金石滩柔软的海沙中昏迷的青年干净清白的自由之身。
脑海中一闪而逝掠过了什么,他抓不住,记不清。挣扎间,他的脚触碰到了什么,求生欲让他借力向上挣扎,“哗啦”一声,他竟在池水中站起身来。
池塘虽然造景精美,但到底是酒店大堂里的人工池塘,水堪堪及腰,安辞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见那妖艳男人还惊慌失措地在水中扑腾,好心地上前救人。
腰腹却被一双手臂箍住,双腿离开水面,他被抱出了池塘。接触到空气,水分蒸发他才觉得冷,一件黑色西装已经兜头罩在身上。那个不久前还在发布会上意气风发的男人,看似强硬地将他揽在怀中,替他挡住了所有或好奇、或窥探的目光。
可安辞却能感受到,穆梁的手在微微发颤。在保镖和助理的护送下,他们总算重新回到车上。安辞这才发觉,不止是他的手,穆梁的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将几枚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小药丸送入口中,穆梁闭着眼睛,倚在车后座上。安辞并没有发觉助理保镖个个心惊胆战噤若寒蝉的古怪气氛,他见穆梁睡着了,忙上前捏他的鼻子试探他的鼻息,小声道,“穆梁,你死了吗?”
穆梁低垂着眼睫,唇色发青,这一刻真的像一个死人。和死人共处一室的恐惧令安辞心中发慌,感受不到他的鼻息,安辞更加确定,穆梁死了,大概率还是被他气死的,虽然他不喜欢这个古怪的雇主,但一股莫名的悲伤,还是让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都是我不好,我把你气死了。”
“你别死,以后我再也不乱跑了。”
穆梁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尴尬得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的下属,还有那个坐在他身边,小寡妇哭坟一般哽咽着的安辞。
曾经的许安辞是一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
他见过许安辞作为华大优秀学生代表发言,镁光灯和掌声似乎预示着不可限量的前途,可许安辞那天照常回家,洗菜做饭煲汤,柔和的灯光下是一张温柔而疲倦的脸容。
同样地,在他无数次突然发难和无理取闹的争吵过后,许安辞的眼泪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深潭一般,不见底,没有光。
许安辞已经很久,没有再为他流过眼泪了。
他的身体终于积蓄出一点力气,抬起手,将安辞脸上的泪水擦干,尤其小心地避开脸颊处的那道伤疤,“伤眼睛,别哭了。”
安辞懵懵懂懂地抬头,“什么?”
青年耳后价值百万的特制助听器还在向下滴水,穆梁伸出手帮他摘掉已经报废的助听器,突然觉得庆幸,当初定做时,他做了两个。
“不要再靠近水边了,不要再下坠了。”
“我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你。”
他握住安辞的手,劫后余生的庆幸再一次席卷了他的全身,安辞一直用惊异的神色瞧着他,失去了助听器,安辞的听力并不足以听见自己一遍又一遍如同祷文般的忏悔。
“如果我的死亡能够换你余生坦荡自由地活着,或许我才是那个应该坠下悬崖的人。”
可这一切安辞都不会明白,他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并不能理解自己这个奇怪雇主突如其来的悲伤,他说,“你不要责怪别人,都是我自己不好。”
“你也别死。”安辞补充道,“如果你被我气死,我会内疚。”
由于穆梁的保暖工作相当及时,即便这次落水照亮,安辞也并没有发烧,反倒是在被穆梁逼着灌了三大碗姜汤后,因为上火眼睛肿了两天,胸口也总是闷闷的。
饶是如此,穆梁也并未掉以轻心,他将工作都搬回了家,整日霸占着二楼的书房,安辞心中不爽,二楼的书房是他的地盘,有时候馍馍会爬树翻窗户过来和他玩一会儿,绝大多数的时间,他随便从书架上抽一本书,随随便便消磨一下午的时光。
现在,看书变成了他和穆梁两个人的事情。
今天选的书是红色封皮的,与其说是书,更像是一份自行塑封胶印的文件。安辞捧着那本书,对着封皮呆呆地看了许久。
亲切的感觉,仿佛手中的并非一本冷冰冰的书,而是陪伴他度过无数漫漫长夜,听他倾诉孤独与痛苦,用青春和汗水凝结成的一份礼物。
是短暂而又残酷命运给予他的为数不多的幸运。
穆梁的声音发干,他问,“这本书写了什么?”
安辞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已经看不懂的文字,低声道,“我看不懂,可能是椭圆。”
他感受到身旁那人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下来,穆梁似乎松了口气。
这本书里面也都是外国文字,配图是大大小小迭代着嵌套的各种圆形,安辞认真地一个词一个词地看着,心中突然涌出阵阵酸楚。他闭上眼,再睁眼时,虽然还身处这间书房,但屋内的陈设却变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那个一直呆在他身边的,他的老板穆梁不见了。
他的面前搁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断闪烁着变换成各种模样在三维空间里不断扭曲旋转的椭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叩击着胸腔,他听见了声音,从属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的,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因为喜悦带了一点哽咽,
“骆老师,证明出来了!”
电话里传来另一道陌生的声音,年纪很大的老人狂喜地呐喊着,“天哪!许安辞,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你成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你现在需要做什么吗?
“你需要准备十几份获奖感言!中文的,英文的,如果你会拉丁文的话最好也准备一份!”
“你小子真可以,之前我还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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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怕你因为恋爱耽误学业,对了,你和穆梁已经领证了?”
许安辞腼腆地微笑道,“是,穆梁说......要给我准备惊喜所以等两个月后再办婚礼。”
“哈哈!到时候一定要邀请我做你的证婚人啊......”
安辞被这种喜悦所感染,他伸出手,轻轻碰上屏幕里变换的椭圆,可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电脑的一瞬间,椭圆、电话、电波里骆导师的笑声,通通化为时空里扭曲碎裂的光斑。
笑容还僵在脸上,安辞骤然清醒了过来。书房的陈设已经变回了从前的样子,穆梁在他身侧,目光中透露着担忧,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话,“你方才说什么?”
“你还记得骆老师吗?”
骆老师?听着很耳熟。安辞挠了挠头,努力地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地一无所获,可记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一般,记忆的根须触碰到了最敏锐的神经,安辞抱着头,哀叫一声。
穆梁立即缴械投降,伸手揉着安辞头上的穴位,安抚道,“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来,现在的进步已经很大了......我们还有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安辞心不在焉地伏在穆梁的肩膀上,感谢道,“谢谢,你真是好人。”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发胀的太阳穴,伸手去捡地上的书,却被穆梁捷足先登,抢先一步攥在手里。穆梁说,“我们明天再一起看好不好?”
话音刚落,却听窗外“咪呜”一声。
安辞惊喜地推开窗,试图将扒着窗棂的馍馍抱进屋,可他却扑了个空。
馍馍没有接受他的拥抱,馍馍目光炯炯,眼神锁定了穆梁,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化身一道橘黄色的闪电,扑向了穆梁手中的书。
野外的生活令馍馍长成了足有十斤重的强壮巨猫,在这种巨力的冲撞下,穆梁后退两步,手中书落在地上。
一张因为颠簸意外重见天日的纸张就静静躺在地板上。
穆梁好容易制服了那只不断吼叫的橘色怪兽,却再度看到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安辞捧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张,眼神呆滞而茫然,仿佛陷入了一个永远挣脱不开的噩梦之中。毫无生机,灵魂彻底陨灭一般的死寂。很久之前,也曾出现在许安辞的脸上。
“安辞!不要看!”穆梁急道,试图唤醒爱人的神志。
安辞愣愣地捧着那张纸。
“撤稿通知单”
“...因为作者学术不端,疑似剽窃他人成果,在通讯作者华大数学系博士生导师骆项伯要求,故将本文撤稿,作者许安辞后续稿件将永不录用。”
一滴,两滴,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将雪白的纸张染得通红。安辞用袖子擦了擦鼻尖,可却流下更多殷红的痕迹。
地板,弄脏了,衣服,也弄脏了,会给人带来很多麻烦,就好像有些人活着,注定是让别人失望,注定会辜负别人的期待,注定会失去一切,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
安辞跌跌撞撞地奔向卫生间,他俯下身试图冲干净不断涌出的鲜血,可喉咙穆地涌出一股腥甜。
14. 我不想休学
“骆老师,我可以担保所有的证明都是一手数据...我没有造假,更没有洗稿,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骆老师,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问清楚的......我不想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情......”
“......老师,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影响到您......我可以接受学校的处分,我不会再申诉了老师,我会努力将这件事对您评选系主任的影响压到最低,我......但是老师,您能不能相信我这一次,我可以复刻所有的数据和模拟实验......我不想休学.......”
“阿梁,我想和你谈谈,学校里发生了一点事,我可能需要......”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打破了最后一丝挣扎求援的念想,年轻男人的声音甜腻,这样一把好嗓子,将一声“阿梁”说得柔情万种千回百转。
“师兄。”沈津南的笑声刺入了他的心脏,胃部翻腾搅动着疼,沈津南天真而快乐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是需要阿梁帮忙吗?”
“可他现在不太方便呢。”沈津南语气暧昧,“因为穆梁哥哥现在和我在一起。”
“我劝过他,今天是他的结婚纪念日,无论你们闹了什么不愉快,都不能把师兄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呀。”
“可穆梁哥哥非要带我来吃这家餐厅,师兄,下次你也来尝一尝吧,味道的确很好.......”
眼前的黑暗变成刺目的猩红,倾倒的酒水污染了精心布置的桌布,血一样的红,厨房里炖着汤,他趔趔趄趄地走过去关火。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否撑到穆梁回来的时候。
上一次看到穆梁,还是三天前,他一夜未眠,腹痛难忍,因此拒绝了穆梁的索取。于是穆梁摔门而去,他勉强撑着身子向外望去,却只能瞧见穆梁毫不留情地上车,黑色的车尾离他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那一瞬间,他明白悲伤是有味道的,是近似鱼类的腥气,染上了就很难清洗干净。悲伤的味道越来越浓重,鼻间、唇齿,弥漫到了整间屋子,甚至化为了腥甜的实体,一滴一滴地落到了他的脸上身上,像是一场温热的无声的大雨。
“我不知道那天你打电话给我,通话记录被删掉了......”
“安辞,回来吧,所有的一切都解决了,不会有人再误解你、伤害你,安辞......安辞......”
很吵,有人一直在念着他的名字。他已经很困倦了,可还是被吵得睡不着。
“下雨了......”安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穆梁含泪的一双眼睛,雨是从穆梁的眼睛里降落下来的。一个人的一生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就好像川流不息永不会干涸的河流。
暴雨拍击着玻璃窗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是汹涌的海潮声,也像是礼堂里雷鸣般的掌声。
他和许安辞举办婚礼的前一天,他陪着许安辞一起去礼堂领奖。
许安辞获得了陈景润杯金奖,数学界最有分量的奖项之一,作为最年轻的得主,许安辞优越的外表和沉静的性格,让无数镁光灯为他闪烁。
与其说是获奖心得,不如说许安辞的感言更像是一篇学术报告,枯燥、乏味,过度理性而显得呆板无趣,但在报告的最后,许安辞说,
“我想我的成果,命名为Xu---Mu定理。”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的爱人,也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个定理也是我最重要的成果,我愿意将一切荣耀和喜悦与你共享。”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许安辞的眼神,穿越了拥挤的人潮,带着明媚而缱绻的笑容,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其中清晰得几乎溢出来的爱意。
可如今,他垂下头望着怀中神智昏聩,脸色苍白的爱人,不再是领奖台上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的学者,不再是那个捧着结婚证书眼神明亮的漂亮青年,拜他所赐,他的爱人形容枯槁、憔悴不堪,原本充沛而闪耀的灵魂塌缩成了混沌而模糊的破败光影。
穆梁深知自己早已失去说“我爱你”的资格。
“对不起。”穆梁低声道,将怀中人唇边殷红的血痕轻轻擦拭干净。
雷声炸响在耳畔,透过被雨幕模糊了的车窗,医护人员等候在医院门口。
“岑师姐,对不起,我休学是因为一些......个人原因,论文的事情,我会努力申诉的......是我知道这个时候休学,会让别人误会我是因为心虚所以.....可是我,我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师姐。”
“昨晚,我又做了梦,我梦见了我的母亲,她不再是黑白照片里永远微笑的样子,她愤怒地望着我,拒绝听我的解释。她说,她为我感到羞耻。师姐,我不明白,我没有做错事,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相信我,甚至骆老师也讨厌我,远离我......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带着原罪的,永远也洗刷不干净的罪孽,只要活着就要经受折磨,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无穷尽的烦恼,只要活着,永远没有自由和安宁。”
“......师姐,我宁愿,从来都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上。”
青年哭得声音沙哑,字字泣血,对着窗外茫茫的夜色,对着那张撤稿通知单,他向着全世界唯一还愿意和他说话的人倾诉着。
刺耳的铃声响起,推车穿梭在人群之中直奔向急救室,穆梁听见医生说,“中度内出血伴体位性低血压,备好血浆。”
按掉不断闪烁的手机铃声,青年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他说,“等我调养好身体就会回去的,不用担心我,师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耳畔的声音渐渐嘈杂,掩盖住那个,从脑海深处传出来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青年的声音,右耳传来一阵又一阵刺耳的鸣叫。
“我不同意手术。”穆梁的声音若隐若现,“作为一名神经外科医生,你应该清楚,这个手术有百分之五十的失败率.......”
“作为许安辞的爱人,和唯一的亲属,我不可能看着他死在手术台上。”
“所以你采取了另一种治疗方式。”另一个人的声音夹杂着讽刺,“通过熟悉的事物刺激记忆中枢,试图让血块自行吸收,后果显而易见——你不过是在用同样的方式让他再一次经历曾经的痛苦,如果你固执己见,他的身体会更快垮掉。”
“辛远!”穆梁怒极,低吼道,“今天他说出了骆项伯的名字,他的记忆已经在恢复了。”
“那张撤稿通知单,是意外,是有人在书上动了手脚。”
“不要为自己的失误找借口。你心知肚明,如果有朝一日安辞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他不会原谅你,甚至不会给你机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你再怎么拖延也无法改变这个结果。”那人提高了语调,声音变得尖刻,“他是那样骄傲、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可现在连三岁小孩儿还不如......穆梁,如果你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你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混沌地度日?如果你真的了解他,你肯定知道他宁可死在手术台上,也不会选择留在你身边苟活。”
“我从前的确是做错了。可你又如何能置身事外?难道你就是坦荡清白毫无私心吗?”
“当初你为了得到他,编造出我即将和沈氏联姻的谣言,明知道沈津南暗地里威胁他、欺辱他,可你却选择隐瞒,甚至帮助沈津南偷窃他的研究成果,只为了让他和我生出更多嫌隙,给你趁虚而入的机会.....你明知道他心理状态濒临崩溃,可你为了一己私欲,不顾他的身体情况欺骗他和你逃走。”
最后,穆梁冷笑了一声,在辛平防线尽数溃败的晦暗眼神中,语气平静,“辛平,我们都无法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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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一样恶劣。”
话音刚落,却听见病房一声响动。
病房的门敞开一条缝,青年站在门口,怯怯地瞧着两人,宽大的白色病号服晃晃荡荡地罩在身上,露出两条小腿,麻杆一样病弱的纤细。
穆梁心中一沉,安辞并没有带着助听器,他也不知道方才他和辛平的谈话,安辞听见了多少,理解了多少,太多的阴谋和算计,是如今的安辞不能承受的,他的心骤然紧缩了起来。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青年揉了揉眼睛,脸上的表情带着天真的困惑,他说,“我饿了。”
将目光从满面尘霜的雇主身上,移动到对面的陌生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白大褂,带着听诊器,大概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察觉到青年的目光,医生却侧过身避开那道好奇的视线,揉了揉眼角。
安辞望着那奇怪男人的背影,“他是谁呀?”
穆梁说,“坏人,不要理他。”
安辞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又好奇道,“那你是好人吗?”
没有得到回答,穆梁定定地望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答案,“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你当然是好人。”安辞毫不迟疑,穆梁给他吃的,给他穿的,陪他来医院看病,陪他一起看书,每天晚上还给他讲故事直到他睡着,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不喜欢穆梁。
本能地抗拒一切肢体接触,甚至听见穆梁的声音,心里也会闷闷的,仿佛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沉睡的灵魂,在每次穆梁靠近时苏醒,发出沉闷的哭声。。
但这些话不能对穆梁说。
他怕惹恼了穆梁,丢了这份钱多事少的好工作,但更害怕看到穆梁哭,他不想做坏人,让别人流眼泪,是一种很讨厌的行为。
“我饿了。”将手放到胸腹间,安辞揉着隐隐作痛的地方,“肚子里好像着火了。”
才站了不一会儿,青年脸上已经露出倦色,穆梁应了一声将人抱起放到床上,佯装看不见青年眼中的慌乱和抵触。他说,“做完手术要禁食水二十四小时。”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接着道,“还有六个小时,等你睡到七点钟,我们就一起吃饭好不好?”
安辞听话地点头,闭上眼睛,大概是靠着麻醉的效力睡了太久,不一会就睁开眼,“穆梁,我睡不着。”
“那我陪你说话。”
“说什么呢?”
“随便说些什么。”穆梁绞尽脑汁,寻找安辞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比如病好以后你想吃什么,做什么,去哪里玩,前几天你一直在看海岛的视频,我们可以一起去海岛住一段时间......”
“不想。”安辞打断道,“我在想那本书。”
“写得很好呀,为什么会被退稿呢?”安辞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委屈,“书上的东西,好熟悉,好亲切。”
安辞偏了偏头,终于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就好像我生下了一个小孩,然后小孩突然死掉了。”
说着,安辞有些羞赧地垂头,“好可笑呀,男人是不能生小孩的,我又忘记了。”
那天穆梁在安辞的病床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泛起鱼肚白,穆梁伸手,抚摸了床上人安静而疲倦的脸,眼泪和哽咽地忏悔声一齐落了下来。
“对不起......安辞,我不知道那篇文章对你这么重要。”
穆梁还清楚地记得,许安辞死前的最后一段时间,他一反常态地不再去学校,电脑封存在抽屉的最下层,教材和专业书堆砌在书架的最高处。
向来勤勉的人,整日蜷缩在书房的角落,他不再读书,不再做研究,望着窗外的视线平静得毫无波澜,原本就没什么肉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穆梁时常觉得,如果他能早一点低下高傲的头,将无用的高傲抛下,或许,他能早一点发现异常,一切都会不一样。
15. 便宜货
当他意识到自己会因为许安辞的痛苦而痛苦时,他并没有就此停手。命运眷顾他,给他指明了走向幸福的路,他选择了在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最终错过了上天给与他的,走向幸福的可能。
他逃避了这个事实,将所有掺杂在假意中的真心,视作软弱和犹豫,而面对杀死父母的仇人之子,一切软弱和犹豫都是背叛了父母、背叛亲情的体现。
他不愿陷入自证的泥沼,所以只能避开许安辞,他不再回家,不再回复许安辞的讯息和电话,甚至不愿意从他人之口听见许安辞的消息。
在他的疏忽下,灾难悄然孕育。
最先发难的是几个佣人。他们不再为晚归的许安辞做晚饭,无数次因为学业错过了晚饭的人,只能在寂寥无人的夜晚敷衍着靠泡面充饥。
没有人做饭,许安辞就自己做,没有人洗衣服,许安辞就自己洗。孤儿院长大的小孩从不习惯对佣人呼来喝去,良好的教养和谦卑的品格,注定了他不会为这种无聊的“小事”告状。更何况,在这个“家”里,又有谁能帮他,一个孤儿出头?
在结婚纪念日当天,在佣人们的刻意忽视下,许安辞一个人在厨房忙碌,为那个不会回家的爱人准备晚饭,一个人布置餐厅,努力营造着浪漫的氛围,试图修补两人之间无声的裂隙,挽回那段曾经被寄予希望最终却给他带来无数伤痕的爱情。
时至今日,穆梁依然不敢细想,许安辞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绝望的心情,在他面临学术不端的指控、师长的怀疑与斥责等诸多压力下,一点点地看着桌上精心准备的餐食慢慢变冷。
直到再也支撑不住,因为胃出血吐血昏迷。
穆梁依旧没有回家。
同样地,他也并没有发现,自己昔日的好友,看着许安辞的眼神渐渐变了味道。
辛平,他最信任的人之一,陪着他从山穷水尽一路奋斗到今日,也是他唯一的朋友。从穆氏基金资助了许安辞,到一场场精心策划的校园霸凌,从穆梁对许安辞的示好与追求,到将许安辞以婚姻为枷锁彻底束缚在身边.......知晓他全部的复仇计划,以及对付许安辞的卑劣手段。
曾经的辛平,会因为许安辞被欺负的窘迫发笑,会因为穆梁的逢场作戏而取笑他陷入情网,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辛平的笑声变少了。
辛平将更多的目光投向了许安辞,他的爱人。
借着医生的职业之便,辛平时常会以检查身体为由来探望许安辞,而因为和穆梁的朋友关系,许安辞亦不曾将辛平拒之门外。
于是,辛平对许安辞的目光,从一开始戏谑,到同情,到心痛,最后则是偏执的占有欲。而望着穆梁的眼神,从最开始的热情,一点点变得冷漠,最后全然被嫉妒和憎恨吞噬。
被嫉妒蒙上了双眼,在得知沈津南与许安辞不睦的消息后,他顺水推舟,在所有人都不会对他设防的情况下,偷走了许安辞的电脑。
在沈津南以论文抄袭受害者为由,向许安辞发难之际,辛平并没有选择施以援手。他站在岸边,看着凶猛海潮中苦苦挣扎的人,那个可怜的人,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在左支右绌的努力中耗尽了心血,只为挽救自己的学业,拯救自己同样岌岌可危的婚姻。
竹篮打水,徒劳无功。
于是辛平终于等到了机会,在许安辞孤立无援,身心濒临崩溃之际,他将一切真相告诉了许安辞。
穆氏基金的资助、接踵而至的校园霸凌、穆梁高高在上的追求、以及那场蓄谋已久的英雄救美。
辛平一定带着沉痛的表情,用“惋惜和迟疑”的语气,对许安辞说出真相,“那天,是穆梁的人去强抱你,你对穆梁的心动,不过是他的虚伪的假面,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宠你、爱你,将你捧到高处,不过是为了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他假意爱你,骗取了你的真心,不过是想看你在极端痛苦中,从高处坠落。”
看似最不愿意许安辞受到伤害,却将所有的真相化为利刃,一刀一刀地刺向那个已经被穆梁折断了翅膀,再无自保之力的无辜之人。
穆梁不能想象许安辞当时的心情。
也不清楚,许安辞心中对他,究竟是失望、怨怼、恐惧,还是憎恨。
发动机熄了火,穆梁将快要燃尽的香烟按灭,烟灰缸里积攒了许多烟灰和烟蒂。安辞在医院,整间别墅却依旧无人入睡,灯火通明。
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撤稿通知单,用薄薄的塑料袋塑封着,当做证据呈在桌面上。穆梁端坐于其后的沙发之上,神情阴鸷,扫视着佣人们的眼神锐利如刀。
管家很快将烂泥一样的人拖了过来。
是个很年轻的佣人,原本不错的皮相青紫肿胀,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样貌,微微上挑的眼角破皮流血,那一拳如果偏了几分,那只眼睛就会彻底废掉。
将拳头上解下那条染血的领带,随手丢到一旁。穆梁松了松领口,丝毫不顾及前襟被溅上的血液染得斑驳。
没有人说话,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穆梁开口道,“这张纸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那张被他刻意藏起的撤稿通知单,突然出现在安辞的论文中。那只猫对二楼的书房情有独钟,恰好在他出现的时候扑向那本书。猫脖子上的定位项圈突然出现在医院不远处,而那天他恰好动手术昏迷。
穆梁并不认为这是巧合。
一开始,他以为是沈氏势力的反扑,可是所有的佣人身家清白,皆在穆氏工作超过五年,底细被调查得清清楚楚。整个海市,不可能有人有这样的能力在穆梁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撤稿通知单的指纹对比结果出来后,他端详着那个被带到他眼前的佣人,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穆梁虽然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未能第一时间将这张脸和任何一个仇家对应上。
直到那个佣人带着渴望的神色,攀上他的裤脚,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谄谀,“穆总,您,您还记得我?”
“我之前在山庄工作,您帮我说过话,我......我一直很感激您,想和您当面说声谢谢。”
尘封的记忆一点一点地被解锁。那是他和许安辞结婚后的第二年,许安辞的态度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每次开口,脸上都带着惴惴不安的神色。与此同时,许安辞的身体也开始出现一些小毛病,频繁的感冒和发烧,就连久不归家的穆梁也觉察出问题。
那年春节,他带着许安辞去了温泉山庄。那是山上的一处天然温泉,富含矿物质,温泉山庄并不对外营业,主要的作用就是为了应酬,所以水质不错,用于康养疗愈再适合不过。
许安辞换衣服,穆梁先下了水,水汽蒸腾,他却听见更衣室内传来争执的声音。他披衣上前,却正好撞见许安辞眉头紧蹙,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一个身着佣人服的年轻人跪在地上泫然欲泣,不住地赔不是。
许安辞不可能做出欺凌佣人的事情,穆梁一眼看穿了佣人拙劣的栽赃。也只有许安辞这种,没有经历过宅斗,对于这种事情全然无经验的白痴,才会被这种事情难倒。他睨了一眼许安辞,等待着他的解释。
可青年急得白了脸,只是望了一眼穆梁,原本似要脱口而出的辩白,化为欲言又止的沉默。
此时的许安辞,对于穆梁的尊重、理解和信任,已经不抱有任何期望了。这一原本就预料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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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却让穆梁大为光火。
他瞥了一眼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人,收回了原本想要搀扶他的手。转而将那个始终跪在地上的人拉了起来,穆梁故意放柔了语气,“有没有摔伤?”
他语气关切,可全然没有将目光放在那佣人身上,许安辞垂下眼睫,嘴唇轻轻抿着,这是许安辞感到焦躁不安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佣人因为穆梁的突如其来的关怀,感激得语无伦次,“多谢穆,穆总,方才,我是不小心所以,弄坏了夫人的挂坠,我已经赔礼道歉了,我......我会给夫人买一个新的.......”
穆梁这才注意到,许安辞手上握着的水晶挂坠,上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不是什么昂贵的宝石,不过是他和许安辞谈恋爱的那段时间,在一场慈善晚宴上心血来潮拍下来的。
那时候他想,许安辞肤色白,海蓝色的宝石很衬他。
他挥挥手对那佣人道,“不用,你下去吧。”
“好了,别苦着脸了,你不是已经有了那么多珠宝,也不差这一个便宜东西。”穆梁伸手将许安辞手上的挂坠抢了下来,随手扔进水池。
可许安辞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不要!”
由于方才的变故,许安辞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穿着衬衫长裤,跟着那一道蓝色晶莹的流光,跳下了水池。水气蒸腾,白雾缭绕,不会游泳的人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埋头下水,试图在池底找到那个小小的挂坠。
穆梁看得蹙眉,声音带了愠怒,“你这人什么毛病?送你几千万的珠宝你不稀罕,非要找那个摔烂了的破石头。”
许安辞喘着粗气,站起身,掌心里紧紧握着什么。穆梁心中不悦,声音提高了些许,“喜欢钻石我明天带你去拍卖会,把那破玩意扔掉!”
许安辞抬头,睫毛上沾着一颗水珠,像是将落未落的眼泪,他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要扔掉,这是你送给我的,你说是定情信物。”
穆梁的心骤然烦乱,再没了泡温泉的心思,扔下一句,“随你。”
那天晚上,他翻遍了各大拍卖行的珠宝单,钟意的一颗粉钻明年在佳士得拍卖行公开竞拍。全世界最大的一颗粉钻,从某国皇室流出的孤品,在玻璃展柜里,闪烁着绚丽的火彩。
不知道为什么,穆梁想到了他说我爱你的那天,许安辞骤然明亮的眼睛。
在众人战战兢兢的注视下,穆梁陷入沉默,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那个在外叱咤风云的男人,陷在圈椅之中,神情疲倦而脆弱,仿佛一瞬间衰弱了下去。
管家做着收尾工作。
“我不管你们揣着什么心思,有什么苦衷,如果再让我发现,有人做不该做的事。”他指着倒地不起,几乎被打成猪头的佣人,缓缓道,“这就是下场。”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管家道,“你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优中选优的专业家政人才,穆总给你们超过市面十倍不止的薪水,所以你们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照顾好安辞先生,让安辞先生安全、轻松、愉快地度过每一天,是你们的首要任务,至于其他的心思,有都不要有。”
佣人们散去后,穆梁独自在客厅坐了许久,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猫叫。橘黄色的猫垂着尾巴,缓缓踱步而来,先是在为他准备的24小时不间断供水的小喷泉里喝了口水,尔后在穆梁面前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穆梁垂眸,眼睛里带了一点儿泪,他问那只猫,“想不想你爸爸?”
猫自然不可能回答,于是他自顾自地道,“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爸爸好不好?”
猫发出一声高兴的“咪”,权当做同意。
16. 人贩子
清炒合菜,胡萝卜炖茭白,莲藕汤炖得黏腻,安辞吃了两口就放下勺子。
“我吃饱了。”安辞说。
“再吃两口,我把猫带过来陪你。”穆梁用了诱哄的语气。
安辞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暗淡,“不用了,馍馍很聪明,如果他想我了,自己就会来看我。”
“可是猫不认路,他不知道你在哪家医院。”穆梁盛了一碗莲藕汤递给安辞,“你喝一口,我告诉猫来这家医院看你。”
“那好吧。”安辞为难地喝了一口,立即紧皱眉头。
*
穆梁是了解许安辞的,他将对方视为仇敌,铭心刻骨的仇怨令他时时刻刻掌握着许安辞的一举一动。轻而易举地,他知道了许安辞的喜好,甚至比他本人还要了解。
他知道许安辞口味偏甜,也喜欢吃辣,虽然吃辣的能力并不突出,但恋爱时每隔几个月总要和穆梁去吃重庆火锅。两个人对于辣椒的耐受度都不高,但总是嘶嘶哈哈地边吃边笑。
后来两个人再也没有这样笑过,再后来许安辞的胃坏掉了,在穆梁的刻意磋磨之下,许安辞的身体悄无声息的垮掉,反应情绪的胃部首当其冲,损坏程度甚至超过了原本就有慢性胃溃疡的穆梁自己。
许安辞这一辈子,都没什么机会吃他本来就不擅长吃的牛油火锅了。
那时,正好是许安辞逃跑后被抓回的第二个月,也是他盛怒之下将人关进了地下室的第二个月。他们结婚第三年,穆梁已经开始生出零星的白发,他拿着许安辞的体检报告站在海市三月淅沥沥的梅雨里。一根又一根地吸着烟。
回到别墅,新换的佣人们神情凝重,餐桌上搁着数种精心搭配的营养餐,明显没有动过。他疲惫地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将脸上的水珠抹去,拖着沉重的脚步上了二层,敲了门却没有人应。
他心里一紧,推开了门。
许安辞就坐在地板上,一本书摊开放在膝头,可是他却没有半点看的意思。原本很漂亮的人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依旧是很好看的,只是不再是那种带着书卷气的斯文的漂亮。
是一个精致、美丽,却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他俯身,平日里习惯身居高位的人,语气里终于带了一点小心翼翼,“欺负你的那些佣人,都被换掉了。”
“不吃饭身体会出问题。陪我下去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你之前说想尝尝一家泰国餐厅,等你好一点了,我们一起去尝尝。”
一口温热的米粥凑到许安辞嘴边,他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皱着眉,努力地抿了一小口粥,可还未来得及吞咽,就猛地呛得吐出来。
雪白的书页被殷红浸透。
****
“不想吃。”安辞将穆梁的手推开,掀起被子盖住脑袋,试图模仿鸵鸟逃避吃饭的命运。
重金聘请的营养师精心制作的餐食显然不对安辞的胃口,穆梁没有气馁,柔软的馒头被做成小猪的形状,穆梁说,“吃一个小猪包也可以。”
安辞接过,并没有吃,望着穆梁的眼神里带了一点祈求,“那如果我吃不完,你还会让馍馍过来吗?”
安辞不知道,时至今日,别说是偷渡一只猫进医院,穆梁已经没有办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只要他能流露出一丁点“想要”的意思,就算是星星月亮也会摘下来捧到他面前。
穆梁始终觉得,猫身上有很多病菌,更别说安辞的猫几乎等同于野猫。但穆梁不能对安辞食言,为了让那只猫进猫包,穆梁身上添了数条长长短短的抓痕。
猫进了封闭式猫包,橘色的脑袋从透明的球状玻璃露出,太空猫一般昂着头,对着舷窗外的世界发出一声凶猛的“哈”!
猫包被穆梁捧着,安辞只看了一眼就笑了,他和馍馍打了招呼,用温温柔柔的语气告诉馍馍,“很快我就能出去陪你。”
有了猫的陪伴,安辞打起精神,勉强将小猪馒头吃完,虽然有喜欢的小猫在,可是讨厌的食物还是不能变得好吃。
安辞还惦记着一猫等于一馒头的约定,小口小口吃得勉强。吃到一半,安辞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穆梁道,“你也给我们唱歌吧。”穆梁知道,“我们”指的是安辞自己和那只一直在航空箱里东闻西嗅的猫。
“我记得是昨天,不对,不是昨天,或许是前天,我记不清楚了。”记忆已经坍塌倾覆,安辞努力地在废墟中搜寻,寻觅着那段熟悉的歌谣,“我记得有人唱歌,很好听,像是妈妈哄孩子睡觉的歌谣。”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遮窗棂......”带着沙哑嗓音的旋律悠悠回荡在耳畔。洁白的病房里,窗上悬挂着白色的纱帘,随着清风飘动,他从沉重的梦中苏醒,一只肤色略深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汲取着暖意。
可为他唱歌的人,面目模糊,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
穆梁喉咙发紧,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竭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月儿明,风儿轻,树叶遮窗棂.......安辞,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穆梁的确为安辞唱过这首歌,虽然他羞于承认,而且此生再也没有在许安辞面前唱过歌。
那时,在他的安排下,对许安辞的校园霸凌如火如荼,直到许安辞被关在器材室一天一夜,又被恰好经过的他救下。
面对明晃晃的恶意和霸凌,始终不肯低头,这份倔强引起了他的兴趣,在将人抱去医院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病床上的少年苍白而憔悴,因为长时间被囚禁在黑暗密闭的空间,哪怕已经获救,还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战栗。
大概是做了噩梦,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眉,不安地轻轻辗转,穆梁垂首望了他一会正欲转身离开,垂在身侧的手却穆地被握住。
许安辞的手,冰冷而纤细,肤色是带着病态的白,几乎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剔透的如同一块冷玉,触觉却又是触目惊心的柔软。
他僵在原地,直到床上的少年发出破碎的,如同小动物一般低低的啜泣,“妈妈。”
那天穆梁破天荒地推掉了下午所有的行程,他坐在许安辞的病床前,低声地唱着,“月儿明,风儿轻......”很久之前,穆梁的母亲给他唱过这首歌,现在他却突然想唱给许安辞听。
不久前,他还想着将这个仇人的儿子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可现在,他却在那个几乎被他摧毁的人的病床前,声音低柔地哼唱着童谣。穆梁想,一定是许安辞勾起了他关于母亲的回忆,所以才让他流露出不合时宜的脆弱。
昏迷中的人,并不会有这段不合理的记忆。可若干年后,这段回忆却成了穆梁的救命稻草。
穆梁重复道,“你想起了什么,安辞,我给你唱过这首歌,对不对?”
安辞紧紧皱着眉,摇头道,“不是呀,虽然你的声音,和记忆中的很相像,但是唱歌给我听的人,绝对不会是你。”
安辞掰着手指,认真地分析道,“第一,你不喜欢唱歌,我之前从来没听见你唱歌。”
穆梁据理力争,“可我刚刚给你唱歌了,如果你喜欢听,以后我可以天天给你唱。”
“...好吧。”安辞接着分析,“第二,你很忙,每天都要工作,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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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你很有钱,是大老板,大老板不会随便给一个不太熟的人唱歌。”
“大老板”穆梁露出难过的神色,“所以,你觉得我们之间不熟?”
安辞努力地想了想。是谁每天帮他穿衣服?是谁每天帮他打开助听器?是谁每天晚上给他念故事书陪他睡觉?很多场景虽然已经模糊了,但仅剩下的记忆里,做这些事情的,都是“大老板”穆梁。
“那好吧。”安辞退让道,“可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我想到这首歌,感觉轻松快乐,心里暖暖的,好像抱着一只小猫一样。”安辞摸着心口,认真道,“可是我一看到你,心里面就很奇怪。”
“有时候觉得开心,可是很多时候,心里面痛痛的,闷闷的,有的时候跳得很快,就好像来到了一个空房间,没有灯,也没有门,我就在黑暗里面,一直一直往下坠......”
“所以,肯定不会是你。”安辞斩钉截铁,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一定是阿豪哥哥给我唱的。”
安辞说着,想到了什么似的捂住嘴巴,不敢再说,小声嘀咕,“我不说话了,你又要生气了。”穆梁勾唇,苦涩最终酿成一个无奈的微笑,“我不会生气的。”
“之前,我也没有因为你生气。”
“可是你上次哭了,我记得你哭得.....就像...”安辞皱眉想了一下,才道,“像牛叫。”
“没有生气。”穆梁抚摸着安辞的头发,轻声道,“只是因为后悔做错了事情,所以很难过。”
在被医护人员发现前,穆梁将猫送回了家中花房。这一次,重获自由的猫并没有对穆梁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他困惑地抬头盯着穆梁,金色的竖瞳眯了眯,露出一点尖利的牙。
医生下的诊断是急性胃出血二级,考虑到病人的心理情况,采取保守治疗,“尤其注意,不要乱吃东西。”医生叮嘱道,“忌生冷油腻、辛辣刺激的食物。”
但也有好消息,精神科医生综合了这几日安辞的症状,“记忆区受到刺激正在逐渐恢复,对于情绪的感知能力显著提高,按照这个趋势发展,病人会在血块被吸收前清醒过来。”
穆梁又在和穿白衣服的人嘀嘀咕咕,安辞听不懂。这几天他的状态好了很多,不需要每天吊水,穆梁甚至允许他下床走动,只不过身后始终跟着保镖。
这个保镖看着很眼熟,但是完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保镖说,“前几天在宴会上,感谢您替我求情,不然肯定会被穆总开除的。”
安辞不记得晚会了,于是他说,“好吧,那我们出去逛逛吧。”
这是一家环境不错的私立医院,除了有钱的富商高管,也有一些□□官员和专家学者来这里疗养治病,住院部的环境良好,后院更是引来一泓温泉,即便是冬天,住院部的草坪依旧翠绿。
安辞坐在草坪上,一会儿就有些犯困。在回病房的路上,他看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微微佝偻着身子,定定地望着安辞,握着眼镜的手微微颤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安辞?”老人喘着粗气,情绪激动道,“许安辞?你是许安辞对不对?怎么还不回学校上课?你的毕业论文......我们都认为非常出色,只要通过答辩,就能顺利毕业了,你不是一直想留校做研究......老师会帮你争取名额的,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安辞害怕地缩了缩,躲在保镖身后小声道,“可是我不认识你呀。”
“穆梁说,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在外边,有陌生人来搭话,就是人贩子。”
17. 手骨断裂
“毕业后留校,还跟着老师做研究好不好?”老人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哽咽,“老师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是这不是你自毁前途的理由......安辞,你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骆教授!您不可以靠近他。”保镖将安辞护在身后。
安辞的心里像是有一团炙热的烈火,灼烧着五脏六腑,难过得几乎要掉眼泪。他格开老人向他伸出的手,在老人惊异而痛心的目光里,拉了拉保镖的袖子,吸了吸鼻子,“我们回去吧。”
保镖说好,于是他主动拉住保镖的手,进住院部的转门时,安辞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原地,风好大,他似乎被迷了眼睛,一直用手擦拭着什么。他的背影佝偻着,在往来的人群中变得很是矮小。
那一瞬间安辞想,刚刚他应该对老人态度友善一点的。
“你做得对。”穆梁说,“遇到不认识的人搭话,一律把他们当做是人贩子。”
安辞想了一会,“可是我之前好像也不认识你。那你是人贩子吗?会把我卖掉吗?”
“当然不会。”穆梁说,“虽然我不是好人,但也绝对不会害你,我可以用性命担保。”他说着,扶着人重新躺回床上,俯身在青年额头轻轻一吻,安慰道,“不用多想,我会帮你解决的。”
安辞的睫毛闪了闪,虽然穆梁靠近的时候还是抵触,但明天是他出院的日子。他很开心,所以也希望身边的人能开心。
走出病房,穆梁在走廊拐角处站定,对已经等候多时的老人颔首,“骆教授。”
“你对许安辞做了什么?”骆项伯怒道,“当初,他满心欢喜地邀请我们去他的婚礼,甚至在领奖台上还不忘感谢你,可才过去短短三年,他就被你磋磨成了这般模样,你对得起当初的誓言,对得起他在天上的父母吗?”
“发生了意外,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穆梁据实回答道。
“那也不应该是这样。”骆项伯脸上浮现出强烈的不安,“他竟然连我也记不得,甚至说我是人贩子......你是不是对许安辞说了什么?一定是你,故意挑拨我和许安辞的关系。”
穆梁低声笑了,“您多虑了。”虽然用了敬语,但穆梁脸上并无尊敬的神色,“当初许安辞被诬陷学术舞弊,您担心丑闻影响到您竞选院长,发布声明宣布对此不知情,甚至为了降低影响,选择让许安辞向加害者道歉,并强迫他休学。
“可您最终落选了。许安辞十分自责,多次给您打电话道歉,很可惜您没有接他的电话。
“后来,我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在我的爱人最需要帮助和支持的时候,我因为前尘往事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在他身心受到重创,最脆弱的时候,我用比您更加恶劣的方式,伤害了他。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我想弥补他。我重启了许安辞学术舞弊案的调查,轻而易举地抓到了加害者,我将证据提交给学院,并且为他办理了复学手续。
“我以为只要把从许安辞哪里剥夺的东西,重新还给他,恢复他的名誉,证明他的清白,重新关心他爱护他,一切错误就都会被原谅,就可以像一切伤害都未发生的那样,若无其事地和他重新开始......这个想法大错特错,我所做的一切,甚至弥补不了我对他伤害的万中之一,只可惜,那时我还不明白。
“许安辞重新回到学校的那天,他本来是想见您的。
“在您的办公室楼下,他给您打了几个电话,很遗憾,您依旧没有接听。
“那天他没有再回到教室,也没有再给您打电话。
“我的司机没有接到他,他从学校的侧门出去,乘坐117号巴士去了郊区,然后他从思归崖上跳了下去。他最后联系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您,他给您发了一条短讯,他说,老师,是我连累了您,对不起。”
穆梁笑了笑,“所以,您大可放心。
“我绝对不会对安辞说这些事。即便我现在想用拳头击打您的脑袋,但我永远不会这样做,因为在许安辞的心里,您是他誓死也要保护的人。直到生命的尽头,他还在对您报以歉疚。”
骆项伯呆愣在原地,生出老年斑的脸抽搐着,穆梁的话如同利刃,撕破了所有他精心矫饰的不堪和自私。
***
许安辞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在许安辞刚考入华大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他了。
卓绝的天赋,远超常人的努力,给予适当的引导和支持,就做出了寻常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成果。
低调、谦逊又温和善良,为了师兄毕业主动舍弃一作,对于同学的请求从未有过拒绝,哪怕那时他已声名鹊起,得到了业内众多学者的认可与青睐。
那个在缺少爱的环境下长大,却与生俱来拥有爱人本领的人,会因为他随口的一句关切红了眼眶,会为了他偶尔的咳嗽炖一锅润肺的梨汤,十年师生情谊,他清楚地知道许安辞早已将他当做父亲看待。
然后他做了什么?
他知道许安辞的冤屈,但为了将丑闻的影响降到最低,许安辞还是成了最先被舍弃的人,因为他知道,无论再怎么难过和痛苦,许安辞最终会答应他,因为一个缺爱的人,在任何一段关系里都会是先妥协的一方。
许安辞无父无母,似乎也没有得到丈夫的爱,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可怜人,无论如何也绝不想伤害他尊敬景仰,甚至当做父亲看待的老师。
骆项伯赌对了。
丑闻发生的一周后,许安辞独自来学校办理休学手续。他瘦了很多,被厚大衣包裹着的身体不住发抖,脸上几乎一丝血色也没有,他紧攥着那张休学申请书,眼泪模糊了红彤彤的公章,可是很快,他擦干了眼泪转过身,反倒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
“老师,我不会再影响您了,希望您成功晋升,我会为您加油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许安辞。从那天起他终于明白,这些日子以来时刻萦绕在他心间的疼痛,原来就是那种被称为愧疚的情绪。他避开了许安辞的目光,后退两步躲开许安辞伸向他的手,他拒绝接听许安辞的电话,不敢点开许安辞的短信,他在内疚和痛苦中,得知自己竞选失败的结果。
反而如释重负。
失去了期盼的院长头衔,他的心反倒平静下来。他终于可以重新和许安辞做回师生,他会帮助许安辞提交申诉书,撤销所有对他的污蔑。
他着手准备申诉文件,命运也似乎站在了他这一边,一份匿名提交的关键性证据,足以证明许安辞研究成果的原创性,他欣喜若狂地工作着。他甚至觉得庆幸,许安辞这样一个敏感善良的孩子,一定会将所有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他不会记得他敬爱的老师选择牺牲他换取名利,甚至可能将自己老师的失败归咎于自己。
所以,许安辞打来电话,他并没有接。他以为许安辞会和从前一样,站在他面前说,“老师,对不起,我的事情影响了你。”他会宽宏大量地说一句,“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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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许安辞重新回到学校,并不是为了重新开始,而是为了道别。那天他最终没有等到许安辞,只等到了他的死讯。
坠崖自杀,尸骨全无。
那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他不是什么名校学者、顶尖专家,他不过是个很老,很老,也快要和他年轻的学生一样,步入死亡的老人。
***
第二天天气很好,似乎上天也想来庆祝安辞出院,澄澈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微凉的风带来春花的清新香气。他穿着穆梁给他准备的大衣,厚实的羊绒几乎垂到了脚踝,整个人包裹得像一颗粽子。
穆梁没有去上班,一直陪在他身边,绅士地为他拉开车门。安辞道谢,上车前无意见抬眸,竟又瞧见昨天的那个奇怪的老人,老人远远地站着,安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那个遥远而矮小的身影,总觉得他似乎很伤心。
“在看什么?”穆梁问。
安辞摇头,“没什么。”
出院后安辞的开心只维持了几天,很快他发现,穆梁不再去上班,反而一天二十四小时呆在他身边。除了睡前讲故事,睡醒后打开助听器这两个惯例流程,穆梁开始插手他的饮食。
原本就清淡的饭菜,更是一去不复返地向着奇怪发展。他讨厌莲藕的黏腻,讨厌黄芪的药味,讨厌小米粥的单调,但更令他厌烦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食物里出现了奇怪的味道。
在他表示过不满后,那个一天二十四小时,沉默着围绕在他身边忙碌的身影更忙了,变着花样试图找出一种味道“正常”的事物,安辞的心里酸酸苦苦的,他想,或许这就是穆梁总挂在嘴边的,名为“愧疚”的情绪。
门被推开,装满新鲜蔬菜的小车被佣人推进屋,穆梁立即上前,和几个穿着白色衣服,神神秘秘的人交头接耳,冬瓜、菠菜、长得像是猴子脑袋一般毛茸茸的蘑菇,被切得几乎快成肉泥的里脊肉......安辞收回视线,将头埋在膝盖里,吸了吸鼻子。
“情绪感知力在不断提升,但味觉出现了严重的问题。”穆梁蹙眉,从刚送来的新鲜蔬果里选出一条棕色长棍,“昨天,他说西红柿蛋羹是苦的,菠菜蒸肉糜是酸的......今天试一试山药吧。”
排骨炖山药、鲫鱼豆腐汤、清炒秋葵、南瓜馒头......每一样穆梁都先入口尝过,营养餐谈不上滋味丰富,但新鲜食材精心烹调,完美保留了食物原本的鲜香,穆梁口味挑剔,竟也觉得不错。
他捧着餐盘维持着平衡缓缓上楼,原本蜷缩在二楼缓台上的人却突然抬头,眼睛红红的,望着他端着的餐盘,视线里有委屈也有恐惧。
还未等他叫出一声“安辞”,受到惊吓的人已经起身逃向书房,“不要吃饭!”安辞的声音带了哭腔。
眼看门就要关上,穆梁想也没想,伸手去拦,沉重实木门重重阖上,伴随着指骨碎裂的清脆响声,十指连心,剧痛令他发出一声闷哼,另一只手端着的餐盘掉在地上,精美的瓷器四分五裂。
门开了,露出安辞惊恐的眼睛,他哽咽着,却犹豫地不敢上前,“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眼神落在穆梁无力垂下去的右手手指上,安辞“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很痛吧,我们去,去医院呢。”他向穆梁走去,却被穆梁抬手制止,将人重新推回房间,穆梁将受伤的右手背在身后,勉强扯出一个安慰性质的笑,“没关系,我......我不疼的,外面有碎瓷片,你当心不要扎到脚。”
18. 凝血障碍
“穆梁一定会开除我的。”安辞的脑海里,只剩下这样一个念头。
穆梁扶着门框缓缓倒下,安辞看不清他伤得如何,佣人匆忙赶来,安辞听见他们倒抽冷气的声音,管家讲电话的声音嗓子急得变了音调。
安辞咬着唇,口腔中渐渐弥漫开腥甜的液体,在书房窄小的空间里反复踱步,可担架上穆梁紧闭的眼睛,死死咬住的牙关还有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声,一幕一幕清晰地在眼前旋转,在耳畔回响。
穆梁花了很多钱,雇佣他扮演死去的妻子,可是他都做了什么?
他弄伤了雇主,将一切都搞砸了。
安辞崩溃地捂住胀痛的头,跪坐在地,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冲破了阻挡的关卡,疯狂流淌着的、陌生的记忆洪流冲刷着他,他疼得呜咽出声。
就在他以为要痛死的时候,他又听见了穆梁的声音。
##
不过并不是他听惯了的温柔低语,穆梁的声音很是陌生,带着冰冷的恨意,“我们领证的前一天晚上,你究竟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穆梁讽刺地哼了一声,“那这段视频是怎么回事?”
“酒后乱性?还是你想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迷j?
“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更不会离婚。许安辞,因为我爱你,我愿意原谅你的错误,我会删除这段视频,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点击鼠标,选中删除,确认。穆梁笑着伸出手,抚上许安辞因为哭泣和恐惧而苍白的脸颊。
安辞睁开眼。
“我爱你。”穆梁的告白萦绕耳畔。
***
穆梁深爱着故去的白月光,这间书房又是白月光生前的,那么一定有许多白月光生前的痕迹。如果能知道白月光更多生前的习惯,只要他努力模仿,或许就能够让穆梁开心。
穆梁因为自己受伤,他没有钱赔偿穆梁,只有努力工作补偿他,哪怕穆梁并不领情,还是要开除自己,但是在此之前,他还是想真心实意地为穆梁多做一些事。
这样,他或许就不会愧疚了。
从前,安辞虽然喜欢这间书房,但也只是从书架上找书翻看,从来不敢乱翻书桌抽屉,因为书桌是穆梁使用的,他怕弄坏了穆梁不高兴,立在墙边的还有个大柜子,穆梁之前说,里面装了很多用不到的古董。古董的价格都很昂贵,安辞生怕自己又打碎东西,从来不敢乱翻。
他拽了拽书桌下方的抽屉,里面什么也没有,安辞并不气馁继续翻找,最终只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几本小册子。
封皮上写着,海市慈爱医院体检报告,“许安辞”“男”“17岁”
原来是白月光的体检报告,已经过了很多年,纸张变得又薄又脆,安辞翻了翻,里面很多加加减减红红绿绿的数字和箭头,安辞看不明白,于是翻到最后一页。
“重度营养不良”“中度贫血”“中度凝血障碍”。
另一本册子也是许安辞的体检报告,不过这一次,封面上写,“许安辞”“27岁”安辞直接翻到最后。
“重度抑郁伴随轻度精神分裂,躯体化症状较明显,大脑皮层存在器质病变...”
“......中度营养不良,胃溃疡伴急性胃出血,凝血障碍症状加剧,患者家属诉有呕血休克症状......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好多字啊。”安辞说,他尚且不能理解这些病症代表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穆梁的白月光,在生前并没有被很好对待。
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在书桌这里一无所获,安辞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立柜。
最高处放着一个盒子,蓝色的缎面礼盒,瞧着十分华贵,肯定是白月光生前最宝贝的东西。可是柜子很高,安辞踮起脚尖努力去够那盒子,总还差着一段距离。
将椅子拖过来,安辞踩上去,这回的高度正合适。他伸手拽住那礼盒的一角向外拖拽,却不小心带翻了陈列在一旁的花瓶。
那美丽的乳白色釉面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在安辞惊恐的注视下,落在在地毯上,摔得四分五裂,发出一声沉闷的瓷器破裂的声音。
“完蛋了。”
他抿着唇从椅子上下来,跪坐在碎瓷片前,因为地毯的缓冲,花瓶并未粉身碎骨,只是裂成了几半。安辞捡起两片最大碎片,尝试着裂开的边缘试图拼接到一起。
“或许可以修好的。”安辞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却听见一阵敲门声,佣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安辞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吗?需要我们帮忙处理吗?”
“......”安辞慌了神,手微微发抖,碎瓷片就刺入了指腹,一阵钻心地疼,“没...没事,我刚刚书掉到地上了。”
“晚饭您还没吃。”佣人锲而不舍,安辞望着地毯上的碎片,又望着紧闭的卧室门,不安地抿唇。
“放在外面吧,等穆梁回来了我和他一起吃。”
佣人顿了顿,应了一声。安辞将耳朵贴在门缝处,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他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轻轻松了口气,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又席卷了他的心脏。
他说谎了,他欺骗了佣人,还骗了人家两次。他的恶劣不止于此,他打碎了穆梁的东西,却不去想着承担后果,反而一心瞒天过海。
可是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阿豪哥哥治病需要很多钱,他付不起巨额医药费。但等阿豪哥哥治好了病,他就不做这一行了,他可以去打工、送快递、做后厨小工,虽然薪水微薄,但只要努力,一定可以赔偿穆梁的损失。
现在只不过是把瓷瓶拼好,让穆梁晚一点再发现而已。他安慰着自己,摸着瓷片努力地对上另一片的缺口,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瓷片上温温热热的,有黏腻的液体不断底涌出来,将原本乳白色的瓷瓶染成红色,他努力地拼了一会儿,却始终徒劳无功。
手脚发软,视野里出现了圆圆的黑色光斑,安辞揉了揉眼睛,他一定是困了。就在柔软的地毯上躺下,随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辞闭上眼,心想,只睡一会儿就好。
做错了事情害别人受伤,无论是否故意,都应该道歉,无论穆梁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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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除他,他都要当面正式地,对穆梁说一声,“对不起。”
“两根手指横向骨折,无名指节段性骨折。穆总,保守治疗有一定几率留下后遗症,您需要立即接受手术。”
右手被打上石膏吊在颈间,穆梁缓缓呼出一口气,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擦拭干净额上的冷汗,“不必。”
动手术就意味着住院,安辞的病情愈发不稳定,随着记忆的恢复,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症状出现,这种随时会失而复得的不确定性,让穆梁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
在安辞病情稳定下来之前,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在他的要求下,医生为他注射了强效止痛针。他站起身,却因为长时间的剧痛两眼发黑,靠着助理的搀扶勉强站稳。
“还是留院观察一夜吧。”助理劝说道,“许先生有佣人照看着,不会出事的。”
还未等穆梁回答,佣人的电话打了过来。
“穆总,一切正常。”
“安辞先生在书房里看书,刚刚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他说好的,但是想等您回家一起吃。”
“他真的这样说?等我回家?”穆梁不可置信地问道,在得到佣人肯定的回答后,穆梁笑了起来。
自从许安辞自杀后,穆梁就没有再露出这种轻松而愉快的神情。虽然还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但和以往的苦笑和冷笑相比,已经好了太多。助理只能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在回程的路上,穆梁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甚至有余力说起从前的事情。
“安辞说过,他想要一个家。
“安辞说,他以后如果能留校,没课的时候他会在家里办公,他说在孤儿院的时候,没有自己的房间,上学后一直住学生宿舍,他想要一间有阳光的书房。”
穆梁难得兴致好,助理也附和着,两个人选择性地忽视了残酷的现实。如果安辞恢复了记忆,还是否会将这栋别墅当做“家”。
而更有可能的是,以安辞的身体状况,或许根本撑不到记忆恢复的那一天。
上楼梯时太过心急,牵动了伤处,手指连带着手臂上的经络疼得钻心。他努力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的安辞心地善良,即便失去了记忆,但这份善良也扎根在他的骨髓里,会为了街边的乞丐流泪,会为了救助流浪猫花光全部的生活费,他意外受伤,安辞的心里一定不会好过。
穆梁在书房门口站定,缓了许久,才平复因为疼痛而加速跳动的心脏,他有些后悔,走之前应该再和安辞说几句话的。
这次是我不小心,你没有错,是我不该把手放在门边,是我不该逼你吃不喜欢的东西。不要害怕,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知道,我们的未来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由于我的自私、狭隘,我亲手封死了一切你我之间幸福的可能。
可和你在一起依旧是快乐的,即便为了你丢掉性命,我也甘之如饴。
轻敲房门,屋内一片寂静,并未有半点回应,佣人急道,“半小时前,安辞先生还回答我了。”
“可能是睡着了。”
穆梁心中一沉,猛地推开房门。
19. 献血
那天,整栋别墅回荡着穆梁撕心裂肺的吼叫声,骨折的手指需要格外注意,助理正和家庭医生交代着注意事项,尚且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之间穆梁已经抱着人冲了下来。
十分钟前还虚弱到需要人搀扶的穆梁,用刚刚打完石膏的手,紧紧抱着昏迷的人,固定的系带早已不知所踪。
一身家居服的青年躺在穆梁的臂弯里,被大衣包裹着,露出的小半张侧脸,比霜雪还要青白。
并非是蓄意寻死,安辞的指尖还扎着几块破碎的瓷片,对于一个身体健康的人来说,这样的伤口并不严重。
可对于一个患有凝血障碍的人来说,这样细小的伤口足以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
许安辞的凝血障碍是先天缺陷,穆梁甚至要比许安辞先知道这件事,那时许安辞刚上高一,在穆梁处心积虑的算计下,许安辞接受了穆氏慈善基金的资助,升入海市贵族高中就读。
作为贵族中的异类,许安辞却并没有展现出任何“贫穷”的特制。
永远笔挺的脊梁,被提问时清晰而富有条理的回答,面对恶意的起哄和嘲讽,不卑不亢的态度。许安辞的独特,是黑暗里在一众展露“猥琐”的青春期男孩中,是格格不入的干净。
渐渐地,许安辞成为了话题的中心,班级里相当一部分女生的眼神总是似有似无地飘向他,写满了污言秽语的书桌,也总是会在清晨被干净的手帕擦拭干净,桌肚里时常出现早饭,以及一封封蕴藏着少女心事的表白信。
甚至不需要穆梁的默许,几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对许安辞的霸凌逐渐升级。
笔盒里、床铺上、椅子上、书包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出现尖锐的物品,那段时间许安辞的手上总是带着各种细小的伤痕。许安辞忍受着琐碎的折磨,每一次“意外”被刺伤、割伤,嘲笑声都会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少女生为了许安辞的遭遇打抱不平,于是图钉出现在了女孩的鞋子里。女孩的哭声响起时,许安辞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感受到了一道道揶揄的视线,和源自同一批人,熟悉的恶意。没有人想到,那个一直默默忍受着霸凌的人,会突然反抗。
一拳击中了霸凌者头目大笑的嘴巴。
“适可而止吧。”许安辞说。
结果可想而知,一个常年营养不良的人,如何能打得过一群衣食无忧的富家子,混乱中许安辞被击中了鼻梁。这场闹剧最终的结局是许安辞无法停止的鼻血,伴随着刺耳的急救车鸣笛声,许安辞被送到了医院。
医院里,穆梁拿着许安辞的体检报告,十七岁的男孩子,一米八的个子,只有不到六十公斤的体重,瘦得像个骨头架子。体检报告的照片是一张证件照,大概是在小县城拍下的,小小的寸照不甚清晰。十七岁的许安辞安静地站在蓝色背景板前,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而眼睛却是明亮而坚定的。
隔着一层帘子,穆梁听见医生和许安辞的谈话。
“被欺负了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医生问道。
许安辞不答,医生又感慨道,“这些伤,已经很久了吧,最起码要有半年了......一直忍到现在?”
“因为我没钱。”一直沉默的少年突然开口,“如果打坏了人,要赔钱。”
“......”医生的语气柔和了几分,“你爸爸妈妈呢?和家里人关系不好所以不想告诉他们?”
这个问题令穆梁屏住呼吸,帘子的那一头,许安辞沉默了半晌,才回答道,“我没见过我爸。我妈妈在我五岁时生病,没钱治,去世了。”
后来,两人似乎又说了什么,不过穆梁没有听,手指摩挲着体检报告上的照片,照片上的许安辞青涩稚嫩,一脸无辜地直视着镜头。
犹豫了一会儿,穆梁将许安辞的那张寸照轻轻摘下。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了受他指使的霸凌团,“从今天起,不要再弄伤他。”
****
“穆总!您的手受伤了,不能用力。”
助理急切的声音被穆梁抛之脑后,将昏迷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心头涌起巨大的痛楚,几乎盖过伤处的疼痛。
“安辞!别睡!”
车子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出血点在指尖和掌心,穆梁只得将出血点抬高试图降低失血速度。可怀中人还是无可避免地衰弱下去,体温随着还在不断渗出的鲜血,持续流逝着。
“对不起,对不起,不该留你一个人。”
他是被哭声吵醒的,疲惫、困倦、寒冷......他很想就此睡过去,可一睁开眼,他就看见雇主的脸。
尘满面,鬓如霜,穆梁神色悲戚而痛苦,他尝了尝他的眼泪,是苦涩的,更多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像是无声的大雨。
他挣扎着伸出手,试图将眼泪擦干净,可是却越擦越多。他开口,“穆总。”声音嘶哑连他自己也被惊到了。
他看不清穆梁的表情,只是感觉到,穆梁抱他抱得更紧,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紧绷的肌肉硌得他浑身疼。他努力伸手,推了推穆梁的胸膛,试图让自己离他远一点。穆梁原本洁白的衬衫沾染了暗红的污渍,他又搞砸了。
于是模模糊糊地道歉,“对不起啊......”
“弄脏了你的衣服,真是对不起你。”他抱歉地说着,“我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你不要生气......花瓶......我会赔给你。”
意识越来越模糊,可他还是感受到那个抱着他的人急促的呼吸和哭声,那是哀恸到极点才会发出的哭声。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一个替身,一个很糟糕的替身,一个并不重要的替身,他的雇主为什么要发出这样的哭声,哭得他心里也很难过。他伸出手,触碰老板的脸颊,安慰道,
“不要哭。我只是困了,睡一觉就好了。”
可被安慰的人却因为这句话哭得更凶,可他却再没力气说抱歉。他闭上眼,向着黑暗深处坠落。
四面都是墙,鼻间传来污浊的气味,是灰尘混合着铁锈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他被困在一间没有光的狭窄空间,黑暗化为一只巨手死死地扼住他的咽喉,他挣扎着呼救,直到嗓子嘶哑,却始终无人回应。
他会死在这处地方,无人知晓。
突然,一声巨大的响声在耳畔炸响,灿烂的阳光照射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来,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他的臂膀强壮而有力。
眼泪蹭到了那人的心口,弄脏了他洁白的衬衫,可是那人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别害怕,我在。”那人开口道,声音低沉中带着暗哑的磁性,他的嗓音如大提琴般华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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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优雅。
是穆梁的声音。
“不要!”
****
“穆总!”副驾驶的助理见穆梁神色不对,忙开口道,“这个出血量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医院已经备好血浆,许先生只是陷入休克,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陷入回忆的男人,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分辨能力。
***
他回到了那个清晨,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周年的翌日,他拖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身躯回到了别墅,他看到了餐桌上冷掉的餐食,卧室里冷寂的床铺,许安辞倒在厨房里,人事不省,咳出的血迹凝结在雪白的地砖上,像是一朵盛开到了极致即将凋谢的玫瑰。
疾驰的跑车划破清晨的浓雾,许安辞躺在他怀中,唇畔是未来得及擦净的血痕。他抱着怀中人,声音变了腔调,“安辞,别睡。”
车子行驶得太快,通过减速带的颠簸,怀中人眉头微蹙,睫毛颤抖,可许安辞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却是一声“对不起”。
在他的印象里,许安辞理智、冷静,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可这时,怀中虚弱的爱人却在哭。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穆梁,对不起。”
“那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穆梁,我辜负了你,我很抱歉。”许安辞哭了,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滚落。
时至今日,许安辞依旧以为,那晚的“酒后乱性”是穆梁夜不归宿的罪魁祸首,穆梁本该庆幸,仇敌预料之内落入情网,变得虚弱而不堪一击。
可他却觉得一切都无聊透顶。
在这场狩猎游戏中,他是不折不扣的胜利者,可他的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在医生通告许安辞失血过多,需要输血治疗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站起身,“用我的血吧医生,患者和我血型一致。”
许安辞因为畸形胃出血昏迷了三天,他守在病床前三天,等到许安辞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告诉许安辞,“我和沈津南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单纯地吃个饭。这段时间冷落了你是我的错,我们重新开始吧。”
许安辞答应了。
此后的那段时间,他们若无其事,仿佛曾经的伤害、冷落都未曾发生,两人如同寻常的恩爱眷侣,一起读书,一起逛街,彼此分享着各自的生活。
许安辞说他很幸福,他相信了。
**
“病人内出血失血较多,立即准备血浆。”
穆梁挽起袖子,道,“用我的血。”
“正在手术的是我爱人。”
400毫升血液流出体外,穆梁起身的瞬间,最先觉着冷,然后眼前盛开出大片大片黑暗绽放的花朵,可很快,他看到了许安辞的笑容。
***
穆梁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许安辞霜白沉寂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轻柔的笑,他眼中渐渐含了泪,是不可置信的喜悦与惊喜,“好。”
“我们重新开始。”
可很快,耳畔传来一阵又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有人在他的耳畔喊叫着什么。
“病人失血性休克,心跳骤停,立即停止供血准备抢救。”
他却已听不清楚,他的视野里,只剩下许安辞因为他的一句“重新开始”骤然明亮起来的黑色眼睛。
璀璨如晚星,又像是即将凋零的焰火。
20. 世界上最最最喜欢
“不好意思,又给你们添麻烦了。”病床上的青年垂着头,摆弄着被纱布缠绕的指尖,“我不知道会流血,打碎了花瓶,我只是想要拼起来。”
他愧疚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垂下,在依旧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医护人员们对视了一眼,再开口说出的话不自觉软了腔调,“安辞先生,您有中度凝血障碍,以后一定要当心,千万不能再受伤。”
“是我?”安辞抬眸,疑惑道,“可是我明明记得,是穆总的妻子有凝血障碍呀,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疾病么?”
出人意料的回答,医护人员顿了顿,良久,最前面的那位医生开口道,“可能只是巧合,这并不重要。”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屋子里挤满了白大褂,转头找了找,并没见着穆梁,他已经醒来两天了,每天都有许多白大褂来他的病房,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可是穆梁一直都没有出现,“穆总呢?”
打坏了价值昂贵的花瓶,“对不起”还是当面说更好。
医生沉默半晌,才回答道,“穆总临时有会要开,他说晚一点过来。”
安辞点头,回忆了半晌,才惊道,“我关门的时候,好像夹到他的手指......”实木门力道不轻,手指被那样狠狠地一撞,只怕指骨当场便会折断,安辞按捺不住,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要找穆梁道歉。”
吊瓶中还有没输完的药,各项指标都不好,医生们哪里肯让他乱动。安辞挣扎着,小声道,“我需要钱,我妈妈得了癌症,如果穆总把我开除,那我就付不起妈妈的医药费了。”
“就算他要开除我,我也要见他,因为...做错了事情必须要道歉的。”
医生轻轻将他按回床上,他听见有人说,“患者出现焦虑情绪,现实错位症状明显,有必要进一步头部核磁确认脑部供血情况。”
“病人此前对核磁表现出明显抵触情绪,建议在家属陪伴下检查。”
“可是穆先生现在.......”医生瞥了一眼病床上神色沮丧的人,未说完的话欲言又止。
安辞抱着膝盖,医生们又在说他听不懂的话。他心中一阵阵地沮丧,突然,他听见了穆梁的声音。
“对不起,我来晚了。”穆梁说。
安辞惊喜地抬头,穆梁果然来了,没有穿西装,只是一身简单的家居服,未经打理的头发凌乱地散着,眼下一圈青黑,好像很久都没有睡觉的样子。医生见了穆梁满脸惊愕,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见穆梁的神情,劝阻的话最终咽回肚子里。
穆梁的手很烫,像是火炉,贴在他的背上十分舒服。安辞别别扭扭地闪开穆梁的触摸,小声道,“你来了,我刚刚有事和你说呢。”
“诶?”穆梁兴趣高涨,拖过一张椅子,在安辞床边坐定,好奇道,“想说什么呢?”
“......忘记了。”安辞皱皱眉。
穆梁摸了摸他的头,说话的声音很低哑,没什么力气,“没关系,我们慢慢想。”
“今天想起了什么?”穆梁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安辞的手被他拢在掌心,也是烫烫的,安辞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可见穆梁脸色实在苍白,就连嘴唇也没有颜色,他强忍着穆梁的靠近带来的不适,回答道,
“妈妈说,我考试得一百分就给我买冰水喝。”
“我说,语文很难满分,数学满分好不好,妈妈说好,如果数学和英语都能满分,她给我买两瓶不同味道的冰水。”
安辞说得很快很急,虽然有些场景颠三倒四,但描述得十分详细,“数学我考了满分,最后的附加题也答对了,老师表扬了我,我跑回家告诉妈妈,但是妈妈倒在地上,伯伯送妈妈去镇里的医院,回来和我说妈妈生病了,要我乖。”
“妈妈回家了,脸上带着小管子,很难受的样子,我给妈妈做饭吃,还说了数学考了满分的事,妈妈很高兴,给我钱让我买冰水,我说我想喝菠萝,还有橘子味道的,妈妈说好,可以喝两瓶。”
“我去小卖部,买了妈妈爱吃的橙子。回到家,妈妈躺在床上睡着了。我叫不醒她。”
安辞将脸颊埋在掌心,眼泪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穆梁心如刀绞,将人搂在怀中,低声道,“不哭了,不哭了,安辞乖,我们不去想那些事了好不好?”
***
记忆中,许安辞从来没有讲述过他的母亲,他内敛而克制,从不将伤痛示于人前。在两人领证前不久,许安辞带着穆梁回了一趟清水县。
坐飞机到桂云市,高铁转大巴几经辗转,两天后两人才抵达清水县。正如其名字,清水县山清水秀,风景奇美,虽然闭塞贫瘠,但民风淳朴。小县城不大,只有短短几步路,许安辞带着他转了转,“这是我的初中,那边是孤儿院,我们的校长也是孤儿院的院长。”
“我的学校很小,没有操场,但是后面就是一个小山坡。”许安辞兴致高涨,拉着穆梁爬上那座矮矮的土丘,土丘其实是一座废弃的煤山,树木无法生长,但经历时间的推移,也逐渐被低矮的灌木丛覆盖。
许安辞垂眸找了找,很快捧起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他指着上面的字迹,笑道,“许安辞与李豪,到此一游。”
“李豪是我的同桌,他去读了职高,毕业后自考了本科,现在在深城做生意.....我们关系很好的,他比我大几岁,所以我都叫他阿豪哥哥。”
穆梁知道许安辞向来没什么朋友,虽然性子好,但对谁都是淡淡的,若即若离,因此这句带着亲昵的“阿豪哥”就显得刺耳,穆梁努力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接着问道,“你们关系很好呀,那以后等他来海市,我们可要好好聚一聚。”
穆梁自己都未发觉,他说话时无意识地将咬字重音放在了“我们”之上,许安辞却眨眨眼,忍不住伸手揉他的脸,“你吃醋了呀。我们只是好朋友。”
拉着手走过小山丘,许安辞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风将他的头发吹乱,穆梁自然地伸手替他整理,却被他按住手。
山花烂漫处,立着一块墓碑,虽然地处荒野,可这块小小的坟茔被擦拭打理得很干净。
墓碑上的黑白照,照片中女人笑容温婉,模样和许安辞有几分相像,竟然是许安辞母亲的墓。
许安辞在母亲的坟前跪下,神情肃穆,“妈妈,我来看您了。”
“之前您说过,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您是否陪在我身边,您都希望我能够幸福。”
“最近总能在梦到您,您在梦里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看着我流眼泪,我知道您不放心我,所以我把穆梁带来给您看。”
穆梁在许安辞身边跪下,自然垂下的手和许安辞的触碰到了一起,许安辞的手很冷,因为紧张浸出一层薄汗。
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许安辞的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十分坚定,“这是穆梁,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也是我的爱人,和他在一起,我很幸福。妈妈,我会照顾好他的,也会照顾好自己,请您放心。”
“以后每年,我和穆梁都来看您。”许安辞说。
第二年,许安辞因为生病没有来,第三年,穆梁定好了花束,安排好了行程,他会和许安辞一起来祭拜,就和当初计划好的一样。
但第三年许安辞没有去祭拜,因为他跳崖自杀了。
***
“我想起来了,妈妈已经死了。”安辞擦去脸上的泪痕,也伸出手帮穆梁擦眼睛,他认真道,“穆梁,我已经不难过了,你也不要难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只是我还是有件事不明白。”安辞蹙眉,努力思索,“妈妈已经去世了,不需要救命钱治病,我为什么还要做替身赚钱呢?生病的人是谁呢?”
“或许是你记错了。”穆梁立即接口。
安辞却一拍脑袋,喜道,“我想起来了,是阿豪哥哥,阿豪哥哥在金沙滩把我救了,他很会捉鱼呢。”
“我们约好了,等他的病痊愈,我们就去深城一起做生意呢。我打碎了你的古董花瓶,不知道要赔给你多少钱,不过我们一定会还给你的。”
记忆错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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症状再度显现,安辞弄混了自己的好友与鱼贩张豪,穆梁已有思想准备,他深吸了口气,勉强笑着问道,“你们要去深城......那我呢?安辞,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显然并未将穆梁纳入未来规划,也并未理解穆梁话中的弦外之音,安辞呆呆地望着他,话题又绕回到那个被打碎的花瓶上,“你是怕我不赔你钱,赖账吗?不会的,我说还你就一定会还给你的。”
穆梁急道,“花瓶当然不用你赔。柜子里几百个上千个花瓶都是给你的。”
安辞听不懂,“为什么?”
“因为爱。”穆梁道,“因为我爱你。”
“什么是爱呢?”安辞偏过头,神情疑惑。
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将安辞的手托在掌心,穆梁半跪在地上,仰视着安辞的眼睛,说出自己的理解,“爱一个人,就是想要他开心,想要无时无刻陪着他,想和他结婚,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安辞点头,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阿豪哥哥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想和阿豪哥哥结婚,和他永远在一起......”
“住口!”
安辞说到兴起,却被穆梁一声怒吼打断。和穆梁相处了这么久,他一直温声细语不曾说过半分重话。这是穆梁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愤怒又悲伤,也是穆梁第一次对他大吼大叫。
穆梁打着石膏的拳头剧烈地颤抖着,左手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都迸起青筋。安辞并没有感到害怕,起先是震惊,在他稍微觉得有那么一点儿恐惧的时候,穆梁突然伏在他的膝盖上哭了起来。
脊背颤抖,发出沉痛的哽咽声。安辞从未见谁哭得这样伤心。
可是穆梁哭得太久了,腿上盖着的毯子被泪水浸湿,连带着他的睡裤,湿湿冷冷地贴在大腿上,很不舒服。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心脏,心想一定是穆梁哭得太久,悲伤的情绪也传染给了自己,所以自己才会觉得难过罢。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等再过一会儿穆梁不哭了,就让他给自己讲故事吧。
上次小王子的故事只讲了一半,他很想知道,小王子到底有没有找到自己的玫瑰花。
安辞睡着后,他坐在安辞的床前看了他许久,直到心脏处的痛楚再也无法忽视,他捂着心口摇晃着起身,却又脱力地栽在地上。
连着几天,穆梁都没有出现。安辞的手指被包扎成圆滚滚的小萝卜,穿衣吃饭都假手于人的感觉很遭,但安辞很快发现了新的玩法。床边的机器显示屏上跳动着曲线和数字,安辞饶有兴致地看着规律变换的图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看出什么来了?”
“三维闭合曲线的周期性运动轨迹。”答案脱口而出,安辞惊讶自己竟不假思索地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
他回头,老人负手而立,微微笑着。
“安辞,你叫安辞对不对?”老人上前几步,笑容里带了几分卑微,“我姓骆,你可以叫我骆伯伯。”
虽然穆梁说过,不许和陌生人说话,但这位骆伯伯看着很是面善,又觉得很眼熟。更重要的是,他看着老人,虽然一开始心里闷闷的不太舒服,可是一瞧见老人弯下去的脊背和花白了的头发,心里又不自觉地抽着疼,他想和老人说说话,让他开心一点。
“骆伯伯。”安辞揪住被子一角声音小小。
因为这一句称呼红了眼眶,老人慌忙用袖口擦拭眼角,手忙脚乱地在背包里翻找了一会儿,递来了皱皱巴巴的一本书,“啊......我看你对曲线很感兴趣,这些都是我之前做的研究......这几天有了很大的突破,是我的一个很好的学生给了我启发,所以我才能把这个定理证明出来。”
“我们一起把这些数字整理出来,然后让很多很多人都看到这么漂亮的曲线,好不好?”老人握住安辞的手腕,他的头深深地垂了下去,花白的头发微微抖动,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安辞,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希望你能原谅我。
21. 第 21 章
“我保证,看完这一页就睡觉。”安辞信誓旦旦地发誓道。
穆梁抱着手臂,“一小时之前你就是这样说的。”
病床上散着几页纸张,满满地写着复杂的演算公式,对于普通人来说堪称天书,可连续几天,安辞看得津津有味废寝忘食。
若不是穆梁拉下脸来唱了几首歌,哄得人格格直笑,恐怕安辞又要耍赖不吃饭。
嘴上说着要安辞好好休息,但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自从骆项伯来过,送给安辞一沓书稿后,安辞的状态明显地好了起来。虽然吃得少了,但在餐桌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偏好,而不是之前呆呆地喂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虽然总是熬夜不肯睡觉,但睡眠时间维持在一个正常的区间,总比之前昏昏欲睡十几个小时强太多。
挂钟的时针指向十二,而安辞显然还没有睡觉的意思,面对着散落的书稿,他时而蹙眉凝神思索,时而眉目舒展,在纸上写写画画。
在安辞身边坐下,穆梁望着安辞的侧脸,沉静而专注的模样,望着一串串数字,眼神不再是呆滞,多了几分镇静从容的光芒。
终于,安辞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放下最后一页书稿,因为长时间专注脖子和后背很是酸痛,穆梁适时地起身帮助安辞按摩舒缓。
经过一系列的折腾,医生宣布穆梁骨折的指骨必须手术,术后还要石膏固定一段时间。这几天,穆梁的心脏也经历了一次严重病发,兼之这场手术,几乎耗尽了他的元气。
可他的左手依旧有力,安辞在他的按摩下放松了身体,舒服地叹了口气,“穆梁,你真好。”
因为这一句更像是敷衍的赞美,穆梁忍不住笑了,良久,他俯身在陷入沉眠的青年脸颊边,落下轻轻的一吻。“记忆在逐渐恢复,或许过不了多久,你就不会再对我笑。”也不会给我偷偷吻你的机会了。
安辞读完那本手稿后的次日,不速之客再度来访。安辞原本恹恹地倚在床上,见了骆项伯来了后,立即挺身坐起,脸上荡漾起甜甜的笑容,“骆伯伯!”
骆项伯这次带来了一些新的手稿,安辞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尚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术语,但他却能理解天书一样的公式和数字,偶尔有不理解的地方,骆项伯便为他解答,一人说,一人听,两人往往能围绕一个问题,研究一整天。
此后骆项伯就成了安辞的常客,几日后安辞出院,骆项伯的辅导便转移到了别墅书房里。
一次穆梁进去送水果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摊开的是那本红色封皮的册子,安辞在纸张上演算着什么,他说,“好奇怪,同样的事情,我好像重复做了两遍。”
和安辞的记忆一同恢复的,还有安辞的口味。他再一次对穆梁的营养餐表现出了强烈的抵触,佣人不止一次地在厨房抓住试图开火煮泡面的安辞,安辞一见穆梁,立即心虚地将那包辛拉面藏到身后。
那是许安辞喜欢吃的口味。那天,穆梁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撕开包装,开火煮面,在安辞期待的眼神里,告诉他,“吃一小口,吃多了会胃痛。”
安辞吸了一口面,难得吃到有滋味的食物,好吃得眯起眼,对穆梁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好吃哦。”
安辞突然开口道,“谢谢。”
穆梁突然发现,安辞那句“谢谢”的语气像极了许安辞。
下午,骆项伯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带书稿,安辞兴奋地宣布,“骆伯伯说要带我出门踏青。”
“穆梁?”安辞见穆梁脸色不佳,再说话时语气带了几分怯意,“你会同意的是不是?”
六月,海市恰好维持在一个不冷不热的温度,最适合户外出行,几人来到了郊外露营。穆梁的手指并未痊愈,却依旧坚持亲力亲为搭帐篷,安辞见他左支右绌,忍不住想要帮忙,却总是越帮越忙。
穆梁忙活出一身汗,见安辞拾起固定帐篷的铁钉,心里一沉,抢上前两步将那铁钉夺过来,安辞不满道,“我可以帮你的。”
“你们都觉得我没用,可我不是一个只会吃饭的废人!”
这是安辞第一次流露出不满的情绪,穆梁辩解道,“我没有这样想.....”可安辞却已经跑开了,他在骆项伯身前站定,两人说起话来很是热络。穆梁定定地瞧着两人,好容易搭起来的帐篷被风一吹,再次散了架。
“帐篷又散架了。”骆项伯问道,“刚刚穆梁和你吵架了?”
安辞把玩着捡来的狗尾草,并不抬头,“嗯。有时候我讨厌他,没有缘由地讨厌他。”
骆项伯顿了顿,道,“为什么讨厌他呢?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安辞点头又摇头,“其实他对我蛮好的。”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看许安辞留下的东西,我发现穆梁对他并没有我以为那样好。在他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穆梁和别人一起出去吃饭......许安辞的体检报告我也看到了,他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对待,穆梁对我这个替身这样好,可是却并没有照顾好他的妻子。”
“或许...”骆项伯迟疑道,“每个人都会做错事。”
安辞点点头,两人在山坡上坐下,安辞支着下巴对着风中摇曳的野花出神。骆项伯突然道,“我也曾做错过。”
安辞抬眸,好奇道,“骆伯伯这样的好人,也会做错事吗?”
“世界上哪里有绝对的好人呢?每个人都是有私心的。”骆项伯自嘲地笑了笑,“比如我,为了争取一个一直以来我想要的位置,深深地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后来我成功了,可等我真正坐在那个位置上,却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在安辞探究的视线中,骆项伯艰难地开口道,“之前,我有过一个学生。”
“他很有天赋,性子也沉稳内敛。我很满意他,这样的人在数学领域有概率做出成绩。如果我带出一个获得陈景润奖的学生,那么或许能帮我在事业上更上一层楼,在学术界,如果没有关系,那么就要有强大到足够撼动学阀根基的实力和成果。”
“那个孩子没有父母,我关心了几句,他就红了眼眶。相当长一段时间,我知道他一直将我当做父亲一样看待。我说什么,他就会做什么,那段时间我们做出了很多成果,有一天他说,他很感兴趣另一个领域,那个领域,我涉猎很少,可作为一个年长者,对于晚辈承认自己的局限并不容易,我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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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鼓励他,可我没想到,他真的做出了成绩。”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得意的日子,我的研究成果在国外发刊,我的学生获得了数学界的大奖,老院长即将退休,传闻我是下一位院长的热门人选。”
“可是好景不长。在竞聘的前一天,有人举报我的学生抄袭了别人的论文。举报人是我的另一个学生,他的家族很有权势,我知道他并没有真才实学,虽然拿到了所谓的原始数据,但绝对经不起推敲。可他说,如果我帮助我的学生,那么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我妥协了。”
这时一阵风吹来,骆项伯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短暂的停顿后,他接着道,“我以通讯作者的身份向期刊申请撤稿,默许了学院以学术不端为由处分了我的学生,在他找到我递来申诉书后,我看也没看,将申诉书撕碎。那时候我不敢看他流泪的眼睛,甚至他的声音都会让我感到恐慌,我的良心时时刻刻在拷问我,让我夜不能寐,让我痛苦万分。所以我让他休学一年降低影响,其实是我,我不敢见他。”
“他并不知道我的所为,甚至直到最后,还在为影响了我而感到抱歉。他休学的这一年,我备受煎熬,只想等他回来,好好补偿他。”
“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去了哪里?”安辞问道。
骆项伯深吸了一口气,“他自杀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只听得到远处风搅动树林的哗哗声,安辞望着远处树木摇动的枝叶,突然问道,“您的学生就是许安辞吧?”
“有几次,穆梁看您的眼神不对劲。”安辞道,“我在许安辞的书房里,看到过一封撤稿通知单。”
“而且。”安辞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应该和许安辞长得很像,所以您才会认错了人吧。”
骆项伯用袖子擦了把脸,自嘲地笑了,“是,是我认错了人。”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都闷不作声,穆梁那边的帐篷已经搭了起来,穆梁正招手呼喊着安辞的名字。
骆项伯突然叫住安辞,“你说,许安辞还会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他又不是许安辞,怎么会知道许安辞是怎么想的呢?安辞偏着头仔细想了想,良久才回答道,“会,会原谅你。”
“因为许安辞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那如果是你呢?你会原谅我吗?”骆项伯上前一步,他紧盯着安辞的眼睛,期待又像是害怕听见某个回答。
“我不会。”安辞回答得很快,“您既然了解了学生的人品,就应该知道他是无辜的,您明知道他是无辜的,却非要逼着他认下他不曾做过的事情,这是一种侮辱和背叛。如果是我,我不会原谅的。”
骆项伯的脸色骤然灰败了下去,他点点头,重重地咳了两声,眼睛里仅剩的光芒,熄灭了。
“能教给你的已经不多了,这是我的师弟,他的领域你会感兴趣。”骆项伯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和我不一样,他为人刚正,组里风气很好。”
“我已经老了。”骆项伯说,“对不起,安辞,我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22. 我们离婚吧
早在骆项伯引荐前,穆梁就和骆项伯的师弟储杭打过交道。储杭也就职于华大,只不过在另一个校区,兼之年少时和骆项伯理念不同分道扬镳,许安辞和储杭并没有什么交集。
当初许安辞被泼脏水造谣学术不端被处分时,向来不插手行政的储杭竟然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说了句公道话。后来穆梁搜集证据时,储杭也帮了不少忙完善申诉书,所以得知穆梁的来意后,立即点头同意,“当然可以,许安辞一直是我非常看好的学生,等他康复后,如果他愿意,我会向校方递交转组申请,在他痊愈之前,也欢迎带他来学校逛一逛。”
穆梁并不愿意让许安辞出门,倒不是怕沈家寻仇,沈家家主国外养病床都下不了,几个小辈都是不成气候的,唯一一个沈津南已经身败名裂,蹲在看守所里等着被判刑.....有沈家做例子,海市不会再有哪个世家大族想不开,胆敢对许安辞动手。他怕的是安辞的病情。
这段时间,安辞总是会头疼,即便带上助听器也于事无补,说尽好话,勉强哄的人做了核磁,得到的结果却是血块并没有减少,反而在血块旁边发现了一处异常的隆起。在病理报告出来之前,一点风吹草动,甚至安辞咳嗽一声,都令他胆战心惊。
可他无法拒绝安辞求肯的眼神,“穆梁穆梁穆梁穆梁.......我想去,我从来都没有去看过大学,求求你就让我去玩玩吧,我保证不乱跑乱动。”
已是八月,正是最热的时节,学校放暑假尚未开学,校园里的人并不会太多,华大这个校区离家里只有十分钟车程,穆梁稍稍放下心来。
两个人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安辞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一会儿摸摸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一会儿又停下来看草丛中翻肚皮睡懒觉的肥猫。穆梁给他撑伞遮阳,他的右手还是不大灵光,一路上都用左手擎着伞,手臂早已酸痛,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痛色。
没想到却被安辞注意到了。
“你怎么啦?”安辞露出关切的神色,“是饿了吗?”
穆梁摇头,安辞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突然伸手接过那把伞,“我知道了,你的手酸了,我来撑伞吧,我可以撑得很好。”
两人来到办公楼,储杭早早等在办公室,用储杭自己的话说,学数学的人哪里有假期?学生们都放假回家了,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加加班,也算是为祖国的科研事业做贡献了。
和穆梁预料的不同,储杭并非他想象中的书呆子模样,虽然年逾四十,但穿着打扮十分得体,高定衬衫袖子挽起,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金丝眼镜更为他添了几分成熟气度。谈吐虽文雅,但时不时也会蹦出几句年轻人喜欢的“俏皮话”,有些网络时髦热词,甚至连穆梁都不懂,逗得安辞格格直笑。
末了,储杭又布置了几道习题,两人走出办公室已是傍晚六点。正值暑假,教学楼里空荡无人,两人走到走廊转角,不知何处竟窜出来一道黑影。
“师兄!”
安辞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个男生,眼圈黑得像鬼,满脸胡茬,头发不知多长时间没洗已经黏得打绺,宽大的T恤腻腻地黏在身上,那人抓住安辞的手,作势便要下跪,“师兄,我真的没有活路了,求求你高抬贵手,我真的不是故意作伪证的,现在学校要开除我,我好不容易考上了研究生,要是被开除真的没有活路了。”
“我不认识你呀。”安辞见他下跪,本能地蹲下身就要将人拉起来,穆梁将安辞推到身后,俯瞰着那人,冷声道,“当初你收了沈津南的钱,诬陷你师兄霸凌同学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你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既然做了,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可是我知道错了。”那人崩溃地哭了出来,头磕在地上发出咣咣的声音,“师兄,我知道错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不应该反咬你一口,师兄,你原谅我吧师兄,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知道错了就会被原谅吗?”穆梁冷笑一声,“读到博二还发出文章,眼看着毕业无望,求你师兄让给你一篇一作,甚至以家境贫寒为理由,连版面费都让你师兄给你出。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对吗?”
穆梁冷声道,“你真应该庆幸自己只是被开除,如果你再敢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一定会送你进监狱和沈津南作伴。”
那人瘫软在地哭得可怜,穆梁心里却无法生出一丝可怜,出面处置此人的人是自己,可他求的却是安辞,显然是算准了安辞天性善良心软。
穆梁转身,对安辞道,“我们走吧。”
他安抚着受到惊吓的心上人,余光无意间瞥见那人从地上起身,袖口闪出一点寒芒,受过格斗训练的身体本能做出反应,右手格开向他后心刺来的匕首,可这样一动,前不久骨折过的右手伤处立即剧痛,他疼得眼前一黑。
那人歪着头,怪笑两声,眼神中泛着凶光,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么你们也别想好过!”
尖锐的刀尖对准了安辞,狠厉地刺向他。这一眼,几乎将穆梁全身上下的血液冻结,他怒吼一声,肾上腺素令他瞬间忘记了疼痛,在刀尖就要刺入安辞的胸膛前,穆梁已扯住了那人的后襟,伸腿一扫,那人立即后仰倒地。
缺乏运动的麻杆身材哪里受得住穆梁重重一脚,然而还未等那人发出一声求饶,穆梁的拳头就击中了他的鼻梁,他嚎叫一声,便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然而穆梁却并未罢手,他再度陷入梦魇,雪亮的刀尖就要刺入安辞的胸膛,这个该死的虫豸,差一点害他再一次失去安辞。一拳,一拳,在那人杀猪般的惨叫声中,穆梁机械地挥拳,鲜血溅了他满脸,而他却无知无觉。
直到他听见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细弱的,颤抖的,举起的拳头停滞在半空中,被血染红的视线缓缓上移。安辞泪流满脸,注视着他的眼神竟是许久都未出现过的惊恐和厌恶。
安辞在害怕他。
意识瞬间回笼,穆梁清醒过来,“别害怕我,安辞。”我不会伤害你的。
可安辞却因为他伸出手的动作,吓得发出一声尖叫,“你别过来!”被这血腥而残暴的一幕吓到,安辞慌不择路,转身就逃,天色愈渐昏暗,安辞没留心脚下就是楼梯,一脚踏空。
伴随着穆梁的嘶吼,一阵天旋地转后,后脑猛地一痛,他旋即失去了意识。
****
安辞是被雷声惊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回到了那栋别墅,屋里黑黢黢的,他摸索着伸手探向床头,穆梁给他的小夜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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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了。
一声巨雷在耳边炸响,与此同时,闪电划破了室内的黑暗,借着短短一瞬间的光亮,安辞看清了床脚站着的人影。
漆黑的人影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模样,安辞吓得尖叫一声,拼命向后退去,可是脚踝却突然被一双灼烫的大手死死攥住。
“为什么要背叛我?”
“为什么要和别的男人私奔?”
安辞吓得尖叫起来,可喉咙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他说不出话来,任由自己被拖着脚踝,拽向那个阴森的黑影。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低弱却坚定,“穆梁,你不爱我,你和我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报仇。”
“我们离婚吧。”
闪电撕裂了黑暗,刹那间,安辞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穆梁。可在这个雨夜,穆梁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眼睛充血泛着猩红凶狠的光芒,脸庞因为愤怒而极度扭曲,他咬着牙,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穆梁高高地抬手,清脆的巴掌声几乎震碎了耳膜。还未等他从耳光带来的羞辱和疼痛中缓过神,蜷缩着的身体已被强行扳着,按倒在床上。
大手如铁钳一般扼住他的喉咙,穆梁的声音诡异地平静,可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寂静,“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回那句话。”
牙齿磕破了嘴唇,口腔弥漫着血腥气,安辞惊恐地想求饶,可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的身体被另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灵魂操纵着,他听见自己缓缓地开口,“离婚吧。”
疼痛如同礼花在身体深处炸裂开来,安辞痛苦地哽咽着,微弱的挣扎却被死死镇压,“好疼,阿梁,求求你停下来。”
“救救我,阿梁,救救我。”
昏黄的路灯透过斑驳的雨幕,在偌大的卧室里投下惨淡的光芒,穆梁的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神色晦暗不明,安辞颤抖地尝试推开他,却被轻而易举地捉住了手腕,“离婚?你想都不要想。”
“许安辞,这辈子你生是我的人,死也要死在我手里。”
****
“不要!”安辞尖叫着痛哭出声,手脚恢复自由的瞬间,他立即以一个保护的姿态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捂住眼睛,仿佛要将这恐怖的一幕隔绝开来。
“做噩梦了?”
柔和的光线包裹住他,他睁开眼,他终于回到了那间他熟悉的卧室,穆梁坐在他身边,目光关切,语气温柔,向他伸出手,试图将他抱进怀中,“别怕,我在这里。”
在指尖触碰到安辞脊背的刹那,安辞穆地一抖,嘴唇因为恐惧而泛白,他哆嗦着尖叫一声,“别打我。”
刚从噩梦中惊醒,安辞的身体还不大灵活,可在恐惧的驱使下,安辞手脚并用跌下床,摔下楼梯后小腿磕出一大块淤青,可是安辞却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手脚并用地爬到床下,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穆梁的心苦涩到了极致,他跪下身,探头去看,却被突然飞出的拖鞋击中的眼角,安辞的哭声几乎变了调,“你别过来!”
“好疼,我的脸好疼,耳朵也好疼,我知道错了,别再打我了。”安辞哭得喘不过气来,在极度恐惧之下,他失控地喊叫出声,
“回家,我想回家!”
23. 离婚后你去哪里呢?
穆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离婚”二字深恶痛绝。
后来他才明白,在许安辞说出“离婚”的时候,其实他内心深处最先感受到的,并不是愤怒,而是恐惧,深深的恐惧。
十几年在商界的所向披靡,令他产生了一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可面对许安辞流泪的眼睛,还有那句伴随着惊雷的“离婚”,他第一次感觉到,事情的发展渐渐偏离的预设的航线。
而他对此,束手无策。
只能用愤怒,掩饰自己恐惧和无措。
盛怒之下,他只想重罚这个忤逆他的人。他拖着许安辞,在惊恐的哭声中,将他关进了地下室。
他强硬地告诉自己,对付许安辞这样的人,如果不能用强而有力的手段将人制服,那么以后,他还会再逃第二次。所以,他要让许安辞再也不敢提出“离婚”,甚至生出一丝逃离自己的痴心妄想都会浑身颤抖。
他听着地下室传出来的哭声,从一开始低低的啜泣,逐渐尖锐得变了调的求饶和哭喊,到最后渐渐安静下来。
两个小时。穆梁想,这个教训足够让许安辞记忆深刻。
将神志崩溃的人轻轻抱到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洗去满身脏污。许安辞终于停止发抖,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驯服而温顺。
那天晚上许安辞烧到四十度,穆梁准备好的消炎针和退烧药于事无补,抱着许安辞去医院的路上,他听见怀中人梦呓一般的呢喃。
“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放我出去。”
一开始,许安辞只是道歉,后来他开始落泪,眼泪也是灼烫的,将穆梁的心口烫得抽痛,许安辞在梦魇中求救,“妈妈,妈妈救救我,带我走。”
医生的诊断是体内感染和着凉,毕竟面对下身狼藉的伤势,没有任何一个医生会将这次高烧与中枢神经病变联系到一起。
强效退烧药输入静脉,逼近四十一度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
许安辞昏迷了两天,穆梁也守了他两天。
许安辞睡得足够久,以至于他睁眼时,还未完全弄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残忍的事。穆梁坐在床边,看着许安辞脸上的神色从迷茫到屈辱,最后变成了惊恐。
“你在害怕什么。”
许安辞吓得一瑟缩,眼神终于聚焦在穆梁身上,漂亮的瞳孔紧缩着,虚弱的身体因为穆梁的靠近发出微小的战栗。
“别害怕,我不会再伤害你了。”穆梁擒住许安辞的手腕,在他的掌心烙下深深一吻,“所以,不要再想着离开我了,忘记从前的一切,和我重新开始。”
“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都一辈子永不分离。”穆梁轻轻抬起许安辞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一字一顿,“你说过的,绝不后悔。”
“你想要什么?留校任教的名额?洗刷你的冤屈?钱,房子,商铺,珠宝,公司的股份,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穆梁缓缓道。
而对于许安辞来说,突如其来的温情无异于撒旦的诱饵。
病床上的青年面色惨白,脸颊上带着未消退的巴掌印,他低垂着眼睫,气息哀弱,出于本能他刚想说出“离婚”二字,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浑身剧烈地一抖,那两个字嗫嚅着,不敢再说出口。
穆梁早已看出了许安辞的痛苦挣扎,他说,“离婚?”
“许安辞,离婚后你去哪里呢?”
动作轻柔地擦去许安辞眼角的泪水,穆梁微笑着,语气却透着阴森,“想回家?可你已经没有家了。”
在许安辞尚未出生时,他的母亲就带着他逃离了许慎。而在许安辞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母亲就永远地离开了他。一个孤儿,在邻里和孤儿院的照拂下,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因为性格内向鲜少社交,又因为学术造假的丑闻被学院处分......穆梁清楚地知道,他没有家了。
大千世界,渺小又飘萍蓬转的人生,没有一处可以落脚,只有飞回他的掌心。
很久以后,穆梁还会惊异于自己的恶毒。
他知道许安辞人生中所有的悲怆和无助,却一字一句,用言语的刀刃狠狠地往人心口刺去。
“我是你唯一的亲人,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今生今世别妄想逃,你父亲欠我的,就由你来偿还。”
“我就是你的家。”穆梁笑了,许安辞一直默默流着泪,绝望的瞳孔里,倒映着穆梁的一双眼,绝望而恐惧,做着垂死挣扎的眼睛。
*****
“我想回家。”床下蜷缩着的人固执地重复着。
穆梁用了很多方法,都没能将人从床下哄出来。床下虽然定期打扫,但还是积攒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安辞的肺不好,被灰尘呛得一直咳嗽,穆梁担心他哮喘发作,急得团团转,声音也变了调。
佣人们也束手无策,哪怕是平时安辞很喜欢的几位佣人,此时受到惊吓的人也抵触他们的靠近。
“安辞,快出来吧,我怎么会打你呢?我绝不会伤害你。”
“你说想要回家,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们一起给你妈妈扫墓。”
可任他说破了嘴皮,许下无数温柔甜蜜的诱饵,惊惶到了极点的人还是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团,瑟缩而固执地不肯出来。
他跪趴在地,眼睛挨了一拖鞋,已经红肿了起来,他伸出一只手臂探向床下,试图将人从床下拖出来。
可甚至还没触碰到安辞的衣角,安辞宛如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般,再度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穆梁触电般收回手,连退几步,哀求道,“我不碰你,安辞,我不再碰你了,别害怕。”
等了很久,因为他的靠近而濒临崩溃的人才终于恢复了平静。一切的尝试都徒劳无功,穆梁终于放弃尝试将人带出床底。屏退了佣人,穆梁在地上躺下,安辞就蜷缩在床下小小的角落里,见他这般动作立即紧张地盯着他。
“我困了,要睡觉。”穆梁佯装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还在发红流泪的眼角,那是安辞用拖鞋砸出来的,见安辞脸上立即浮现出愧疚,穆梁忙道,“是过敏,不是你砸到我的。”
安辞吸了吸鼻子,因为长时间哭泣,他的眼睛和鼻子一齐红得厉害。穆梁翻了个身,和安辞面对面躺在地上。
“在梦里面,我打你了?”
安辞犹豫了一下,点头。
“疼吗?”
安辞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脸疼,头也疼,后边很疼,哪里都好疼...我知道你是好人,不会打我,但我真的害怕。”
穆梁悄悄挪了挪,安辞没说话,穆梁悄声道,“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安辞的嗓子哑了,哭了太长时间,他的眼皮有些睁不开,但还是强撑着安慰道,“是我胆小,明知道是梦,还是会害怕你。”
“如果我说,这一切都不是梦呢?”穆梁突然道。
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单纯的好似一张白纸,穆梁有无数办法撇清自己,在这张白纸上随意书写篡改,将他自己——一个施暴者的形象美化。
可他不能再一次欺骗安辞。
安辞却摇摇头,将已经蹭上几抹灰尘的脸颊贴在地上,小声道,“你是好人,你不会打我的。”
穆梁向床下再次挪了挪,这次动作大了些,原本昏昏欲睡的人惊得睁大了眼,“你别过来。”
“可是你要喝水,要吃饭。”穆梁柔声道,“已经五个小时了,安辞,你连一口水都没喝,如果咳嗽了又要吃药,药很苦的。”
穆梁的语气很软,与其说是商量,更像是祈求,“这样吧,你出来吃点东西,再把退烧药吃了,然后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如果觉得床下面很舒服,我把下面打扫干净,然后我们还像现在这样躺着说话,好不好?”
“不好。”安辞哽咽着,“我不要你,我想要阿豪哥哥。”
那天直到安辞睡去,穆梁才成功将人从床下抱出来。筋疲力尽昏睡过去的青年在他的怀抱里沉睡,他的心头却沉甸甸的,将人安置在床榻上,医生说已经出现了脱水的迹象。
安辞的手背上扎了吊瓶,葡萄糖和维生素缓缓注入到安辞的身体里。穆梁用手捂着输液管,可安辞的手还是越来越冷。穆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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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头缓缓埋在掌心,他搓了搓脸,将凌乱的头发胡乱拨到脑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上次要你去深圳找的人,把人带来见我。”
挂断了电话,穆梁吞了几个药片,才将心口翻涌的痛意压下。他俯身,在睡梦中的青年唇上轻轻一吻,泪水落在脸颊之上,引来睫毛的一阵轻颤。穆梁的声音很低,几不可闻,“我是不是就要失去你了?”
正如穆梁预料的那样,情况并没有好转。
安辞醒来后不久,再度对周围环境表现出了极大的恐惧,穆梁甚至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门口,就将安辞吓得尖叫,手脚并用地爬到床下那个令他觉得安全的小角落。
沉浸在恐惧中的人并没有意识到,床下已经被仔仔细细地清理打扫干净,任何可能划伤磕伤他的尖锐之处都被打磨平整,重新铺设的地垫干净而温暖,而默默做这一切的人,就站在门口望着他,眼神蕴含着无穷尽的悲伤。
“你就是穆梁?”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穆梁缓缓转身,助理已经将他要找的人带了过来。
穿着运动衫的男人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满脸正气。
李豪,曾就读于清水县希望工程小学,考入职高后参军,退伍后一直在深城做运动器材的生意。生意的规模不大,但也算衣食无忧,在深城全款买了几套房。穆梁和许安辞结婚时,李豪原本要从部队请假请假回来参加婚礼,但因为遇到了紧急任务,只得错过婚礼。那时候李豪手头还不宽裕,不过还是包了几万块的大红包托人送来。
那几万块,几乎是李豪那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后来许安辞过得不如意,两人也一直没有断了联系,只是许安辞天生不会诉苦,从来不曾将丈夫的冷落和学院的不公平对待告诉李豪。许安辞一直在撒谎,欺骗李豪自己过得很好,老师对他很好,家庭也和睦幸福。
直到许安辞跳崖的前几天,他还婉拒了李豪要来海市看他的提议,他告诉李豪,他这边一切都好,快毕业了所以很忙,以后有机会来深城再见面。
这就是安辞口中的“阿豪哥哥”,此前安辞将鱼贩子错认成了眼前这个人。
不可能找那个人品低劣的小混混来安抚安辞的情绪,穆梁直接找来了安辞的这位老同学。
“是,我是穆梁。”穆梁抬眼,自我介绍道,“我是许安辞的丈夫。”
“我x你爹。”伴随着脏话砸向穆梁的,还有李豪的一记重拳。
李豪当过几年兵,做的又是健身行业,身体素质非比寻常,穆梁结结实实挨了几拳,耳边已是轰鸣一片。保镖立即围了上来,穆梁擦了擦鼻血,冷声道,“谁都不许过来。”
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松开,穆梁放弃了抵抗,任由拳头雨点般落到他的脸上身上。
许安辞做不到的,只能由他的挚友代劳。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李豪仗着一身蛮力压制住穆梁,双目猩红,扯着他的衣领嘶吼道,“你还是人吗?你把他生生逼上绝路,竟然还有脸自称他的丈夫。”
“如果你不爱他,为什么要和他结婚?为什么要折磨他?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变态,看着小辞变成现在这样,你心里是不是特有成就感?现在来装什么深情,我看你这坏种天生缺少家教,什么样的畜生能养出你这坏坯?”
辱及父母,穆梁按捺不住,握住挥向太阳穴的拳头,反手一拧,翻身将人反制住。李豪虽然学过几年功夫,但对上专业格斗运动员来说毫无胜算。不过他一身蛮力,穆梁身体虚弱,此时李豪玩儿命般挣扎,竟压制不住,两个男人在地上扭打得难舍难分。
到底还是穆梁略胜一筹,只是他好容易将人压制住时,唇齿间已涌上血腥味,“骂我可以,别提我的父母。”
“不是说让我给小辞出气?怎么?现在装不下去,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李豪啐了一口血,冷笑道,“小辞怎么会看上你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两个血人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佣人们哪里敢上前劝,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气氛一时间僵持不下,却听得房间里一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