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雨》
1. 楔子
承平二十五年秋,萧瑟的秋风吹遍了长安,风中还带着经久不散的血腥味。
宫墙内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浸透了,踏上去都能感受到腥甜粘稠之意。
叛军人马已是颓势尽显,只能绝望地嘶喊着,簇拥着其中脸色灰败的淮安王节节后退。
世家的私兵,怎能抵得过战场上拼杀过千百回的精锐。
何况为首的将军更是未尝败绩的安南将军裴书珩。
这位少年将军锐不可当,如一只出鞘的利剑,极快地清扫了从左银台门到望仙台的全部道路,收拢兵力向着清思殿围去。
裴书珩也不曾想到,在去西山的路上会碰上皇后身边的尚宫,还是带着进京勤王诏书的尚宫。
于是他带着几十名轻骑提前回京,强闯左银台门入宫时,宫内已是混乱一片。
那叛军眼见走投无路,一把抹了淮安王的脖子,疯了一般冲向了清思殿。
清思殿的青石廊下,立着一身素衣、神色冷漠的皇后,她的怀中还搂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现在该是太后和幼帝了。
叛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豺狼般不计后果地扑了上去。
裴书珩正欲上前,皇后身边却已杀出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将余下的叛军稳稳地拦在了殿外。
羽林卫。
裴书珩挑了挑眉,今晚可还真是一出好戏,也不知道那群宦官领的神策军死到哪里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锐鸣破空声突兀地袭来,一只冰冷的箭矢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冲着皇后怀里的孩子疾驰而去。
众人面色突变之际,一个身影猛然蹿出,生生挡在幼帝的面前,拦住了那只箭矢,暗红的血色瞬间浸透了素白的丧袍。
“殿下,老奴救驾来迟。”
伴随着他颤抖跪地的哀嚎,另一只军队从蓬莱殿的方向杀出,对叛军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清扫。
神策军,刘守信。
“殿下放心,神策军必为殿下清扫全部叛军。”刘守信压抑着声音里的痛苦,对着小皇帝信誓旦旦保证。
冷笑声传来,太后冰凉的声音响起:“留活口候审,本宫倒想知道,叛军是怎么大开宫门直入内殿的。”
话音未落,羽林卫涌上前来,分列两侧,将神策军隔得更远了些。
“羽林卫倒是听皇后娘娘的话。”
刘守信阴阴地笑着,示意亲兵将他搀到旁侧软塌坐下,挑衅地笑了两声。
裴书珩看着这一出好戏,冷笑了一下,将刀一收,大步向着幼帝走去,身侧凌厉的气势,倒是震得两边都为他让出一条路。
顶着神色各异的目光,裴书珩径直单膝跪地,沉声对着小皇帝道:“陛下,臣裴书珩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爱卿平身,有爱卿在,逆贼便不足惧。”
小皇帝还有些稚嫩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只是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的重。
裴书珩闻言抬头,却见小皇帝眼中流露出几分突兀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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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上前扶起他。
而后退后一步,深深一揖,郑重道:“朕年岁尚浅,而前路多难,今愿拜爱卿为师,请先生辅朕匡正朝堂,护我秦朔河山。”
“可怜的孩子,只能委屈你给我当徒弟了。”
西山,荒废的院落枯井底,一个一袭黑衣的女人半跪在枯叶上,向面前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伸出了手。
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从隔壁弥漫而来,烧了一天一夜的大火终于有了熄灭的迹象。
栖梧巷里终于传来了散乱的脚步声,是那些姗姗来迟的官府差役。
女人见那孩子依旧麻木地睁着双眼,死死盯着她,不由叹了口气,从衣服里掏出一枚玉珏递了过去。
接过玉珏的女孩身子一松,将玉珏死死贴在自己心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将女孩揽进自己的斗篷里,心疼道:“我们离开这里。”
随后脚尖轻点,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躲开外面来往的官兵,朝着出城的方向而去。
似有冰凉的东西落在她的脸上,女人抬头一看,竟是下雪了。
短短几瞬,就成了鹅毛大雪,似是要将这一切的肮脏与悲苦都掩盖在这旧年。
“不回去喽,谁也回不去喽。”女人悲凉的声音没入风雪。
她索性掀开兜帽,任由纷飞的雪花扑到她的脸上。
若是裴书珩在这里,大概会难掩惊讶。
这女人,正是那位给他送诏书的尚宫。
2. 去见鬼啊
永贞二年二月,京城的寒意还没消散,正值官员下朝的时辰。
光福巷的尽头缓缓驶入一架乌木鎏金的马车,来往的人们见状纷纷埋头走得更小心了些,生怕弄丢了自己的小命。
毕竟能路过这里的,都是朝中达官显贵。
更何况这车厢正中,还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满城皆知,这是裴阎王的马车。
“裴大人,裴大人,救命啊,那个鬼魂又来了。”
一声刺耳的哭求声打破了这沉肃的氛围,扰得本疾步走路的人们脚步一顿。
“怎么又是她?这是第三回了吧?”有窃窃私语声在巷子里响起。
“快走快走,敢拦裴阎王的马车,怕是一会就要没命了。”
“裴大人,裴大人可是青天啊,民女不能看着裴大人死于非命啊。”那女人却是对身侧的议论充耳不闻,直直哭喊着,迎上那行驶的马车。
她身上的衣衫倒是整洁,只是脸上沾上了些许泥土,显得灰扑扑的,头上的发髻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秒就要散开。
眼见这女人不管不顾的冲上前来,车夫慌忙拽过马头,马车堪堪停在女人面前,随行的侍卫大步走上前,拽住女人的胳膊就要往旁边拉。
“姑娘,我家大人说过了,报案去京兆府。”
“不能去京兆府,京兆府尹想害死大人啊。”女人顶着侍卫的拖拽拼命挣扎着,一边挣扎一边高喊着,“那个鬼昨天又来了,他跟民女说,有毒,有毒。”
“这是想方设法咒裴阎王快点死呢吧。”
一句幸灾乐祸的声音没有控制好大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震得所有人为之一愣。
那人迎上侍卫的怒目,忙缩了缩脖子脚底抹油开溜。
那女人却趁侍卫分神之际,猛地挣脱了束缚,跌跌撞撞地扑向马车,死死扣住车厢边缘。
“大人,民女绝无此意。民女虽被鬼神缠身,死不足惜,可民女既知大人有难,便不能置大人的安危于不顾啊。”
侍卫正欲上前再拉走女人时,车帘被掀开了。
一柄折扇探出,带着不容抗拒地力道,抬起了她的下巴。
侍卫们瞬间收手,恭敬地低头退后。
周围彻底安静了。
桑榆此时才终于见到这位大理寺卿的真容。
那民间传闻中可止小儿夜啼的裴阎王,竟是一副清隽书生的模样。
只见他有些玩味的笑着,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说,京兆府尹要杀本官。那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民女……民女不敢欺瞒。那鬼七窍流血,左手有六个指头,说,说他看见大人……”桑榆浑身颤抖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抽噎。
“看见大人有相同情状。”桑榆几乎哭喊着说完,脸上惊惶更甚。
眼见着裴书珩表情渐渐变得阴冷,抵在她下巴上的扇柄更重了几分,抬得她脖子生疼。
桑榆慌忙后撤跪下,重重叩首:“民女对天起誓,绝无半句虚言。若有欺瞒,便叫民女爹娘兄长,阖家大小,皆遭横祸,不得善终。求大人明察。”
她深深伏在地上,感到裴书珩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很久很久。
伴着光福巷中令人心悸的沉默,灼烧得她连抽泣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带走。”
终于,冰冷的话语落在地上,对此刻的她而言,简直宛若天籁之音。
车轮滚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桑榆任由侍卫压着她向前,有些心不在焉地观察着巷子两旁面面相觑的人们。
“还真让她成功了,这是怎么办到的。”一个挎着个竹篮的小女孩有些天真地问道,竹篮里是扎成小捆的腊梅。
“这姑娘也是个奇人,第一回将裴阎……大人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转头就被撵去了京兆府。”
“是啊,只是她连京兆府的门都没进去,人家一听神神鬼鬼的直接给她撵走了。”
“但你别说,这姑娘是真聪明,第二回直接借着裴阎王的名号,吓得京兆府尹点头哈腰的。”
“其实也就是记录了一下,就被忽悠走了,这京兆府办案,办个几年都正常。”
“难道真是京兆府尹要……”
“嘘!不要命了。”
桑榆听着自己的丰功伟绩,看着那小女孩挎着花篮悄悄消失在人群里,无奈地笑了一下。
若是还有余地,她也不想这样剑走偏锋。
半年前,师傅失踪,她临危受命接掌听风阁,带着全阁上下拼命搜索师傅下落。
结果还没找到师傅的任何线索,就被告知身中剧毒。
那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游医。
那游医告诉她,此毒名为“三月春”,意思就是,还有三个月。
她客客气气的将那游医“宴请”了好几天。
结果这游医一问三不知,知道这味毒还是因为见过一个中毒的仵作。
桑榆无奈,为了自己还没活够的小命,只能大海捞针般查起了那个仵作。
结果查着查着,倒是遇见了另一拨查这个仵作的人。
而这波人,听命于大理寺卿,裴书珩。
传闻里杀人如麻,权势滔天的裴阎王。
桑榆看了看自己只剩两个月的小命和摇摇欲坠的听风阁。
实在没办法,只能咬咬牙死马当活马医了。
就这样,桑榆连夜乔装混进长安城装神弄鬼。
终于,靠着自己精湛的表演能力混到了裴书珩的身边。
牢狱里的身边也算身边嘛。
桑榆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坑坑洼洼的椅子上,颇为好奇的欣赏着大理寺的审讯室。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极其简陋,除了她身下的椅子外,只剩对面梨木案几后,那一把宽大的梨花木椅。
看着就比她坐的这个舒服。
“问你话呢!”
坐在椅子上的人声音猛然拔高,惊回了桑榆的魂魄。
桑榆猛地收回了二郎腿,装作被吓到的样子瘫进椅子里。
边掩面而泣边撇着椅子上的人道:“这位大人,这个真的只能跟裴大人说,旁人若是沾染了这鬼神的因果,怕是……”
眼见着那侍卫一副要为了裴书珩赴汤蹈火的样子,桑榆牙酸了酸,忙继续道:“这不仅会损伤旁人,更会损伤裴大人自身。裴大人沾染了太多杀伐血腥,本身神魂已是摇摇欲坠。
“若是再坏了规矩,那摇摇欲坠的神魂就会……”桑榆猛地抬手向空气中一拽,语调变得阴森,“被拽进阎罗殿,再不得出。”
盯着那侍卫逐渐涨红的脸,桑榆缓缓勾起了唇角。
黑暗的拐弯处传来一声叹息:“青文,你先下去吧。”
一身暗紫官袍的裴书珩从拐角转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走到那梨花木椅前,一撩袍子坐下。
不同于马车前匆匆一瞥,桑榆终于找到了机会好好欣赏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的容貌。
眉目舒朗干净,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略薄,透着些许青白。
若是眼尾再微微泛红,那真是不折不扣我见犹怜的美人。
“看够了吗?”
含着浓浓的警告意味的话语传来,“死缠烂打让本官听你说话,怎么现在哑巴了?”
“民女五日前来到长安,实是身上银钱紧张,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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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在丰邑坊租了一处宅子。可谁知道,第一晚子时,就有人找上了门。”
“而且,那个人没有影子!”桑榆泫然欲泣,可怜兮兮地看着裴书珩,想要从他眼中勾出些怜惜。
可裴书珩依旧不为所动,他冷笑了一下,抽出腰间的佩刀缓缓擦拭着。
抬眼撇了一眼桑榆,嘲讽道:“别说你神神鬼鬼的那一套,你若是真想见鬼,本官不介意送你一程,让你早日在阎王殿当上副手。”
冰坨子,长得这么美,却这么凶神恶煞的。
桑榆心里唾骂着,面上只得继续作出一副怯懦情态:“民女不敢欺瞒大人,大人想知道什么,民女定知无不言。”
冷笑声传来,手指敲打在太师椅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伴着隔壁用刑的嚎叫声,显得格外瘆人。
桑榆抿了抿嘴唇,试探着继续说道:“那个人说他是个仵作,姓江……”
“姓名。”
“江……江望山。”
“本官是问,你的姓名。”
“民女徐杳杳。”
“家住何处?”
“丰邑坊南曲第三巷第五门。”
“父母与你同住?”
“民女……父母双亡。”
嗤笑声突兀地响起,桑榆本还沉浸在可怜孤女的戏份里,却不料下巴猛地传来剧痛。
那人极快地逼近她的身前,整张脸被人捏着狠狠抬起,正正对上裴书珩那张阴沉沉的脸。
“父母双亡,所以才敢以全家性命起誓,徐姑娘真是好大的口气。”
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下巴上的痛意转移到了脖子上。
浓重的窒息感传来,桑榆被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她拼命挣扎着,身子却因使不上力软软地贴在了裴书珩身上。
“本官呢,确实知道一个姓江的仵作,左手六指,中毒而亡。徐姑娘的消息倒是灵通。”
可供呼吸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桑榆顾不得掩饰,死死抓住裴书珩的手向外掰,拼命道:“他给了我一本书。”
新鲜空气终于猛地灌入桑榆喉头,桑榆大口大口喘着气,跌坐回椅子上,偏头掩去了眼底的杀意。
再转回头时,已是一副惊惧至极的神色:“今夜子时,民女绝无虚言,大人一去便知。民女如今孤家寡人,性命也在大人之手,骗了大人,大人杀了民女便是。”
“那就请徐姑娘带路了,你们既约了子时,可别误了时辰。”
裴书珩忽而笑了出来,带着点阴森气息贴近她身子左侧,手轻轻抚上了她的下巴。
桑榆极力遏制着身体的颤抖,右手本能向着头顶的簪子摸去。
却是被裴书珩一把扣住,连同她另一只手一起,按在了椅子上。
桑榆就以这样一个诡异的姿势,被裴书珩圈在椅子上。
她感受着他冰凉的手顺着她的下巴一路而上,轻柔地掠过颧骨、耳后,又再次落下,抚摸着她脖子上泛红的皮肤。
他贴着桑榆的耳朵轻轻道:“徐姑娘平民出身,父母双亡,倒是知书达理;五日前才进京,倒是对朝堂官员行踪了如指掌。”
“徐姑娘要带本官去见的那个鬼,可不要让本官失望啊。”
话音刚落,裴书珩极快地收手。
桑榆失去倚靠的重心,整个人跌落到椅子旁。
“青书,找人来给徐姑娘换衣服,从上到下,全换掉。”
她俯身在椅子扶手上,听着裴书珩的吩咐,气笑了。
好啊。
她可是在那旧宅邸,准备了一出好戏,当然不会让裴书珩失望了。
重要的观众,一个也不能少。
3. 在闺房
静室里布幔垂落,隔绝了外面的光影,将审讯房的阴冷也隔得更远了。
铜炉里燃着的香气氤氲在室内,闻着莫名令人心安。
白檀、青艾、寒梅……
桑榆心里默默分辨着这香味,没想到大理寺还能有一间这么雅致的静室,真是令人纳罕。
“徐娘子。”一个穿着青灰色窄袖短襦的女子奉上一个锦盒,“娘子,大人说请娘子用这支簪子。”
桑榆看了眼锦盒里的藕粉色玉簪,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繁复宽大的淡紫色襦裙,差点气笑了。
“好,”桑榆咬牙切齿地答应道。
她上下看了看那女子的装束,挣扎道:“这位姐姐,眼见着你我装束如此不同,我心里好生惶恐。能否让我同姐姐穿一般装束?”
“娘子切莫折煞属下,属下在大理寺当差,自是这般装束。娘子要随寺卿大人见客,衣着配饰怎能与属下相同。”
见客。
桑榆嘴角一抽,这裴书珩把见鬼说的还怪文雅的。
“娘子快去吧,莫让寺卿大人久等了。”
桑榆套在这一身繁复的衣裙里,被那女差领了出去,跨过门槛时直绊了一个趔趄。
抬头直直对上裴书珩看好戏的眼神,桑榆一时气不打一出来:“裴大人为民女准备这么隆重的服饰,民女心里实在惶恐,怕到时拖了大人的后腿。”
“哦?徐娘子不是虽被鬼神缠身,但为了本官死不足惜吗?难道徐娘子当时说的尽是假话。”
桑榆被这话一下噎住了,眼见着裴书珩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桑榆气得牙痒痒。
他真要让她这样一步步走到丰邑坊吗?
“上来。”
桑榆猛地抬头,对上裴书珩有些戏谑的眼神,忙敛去眼底神色,稳住重心跨上了马车。
车内只有一长排软塌座椅,椅前摆着一张乌木长桌。
桑榆估摸着距离,贴着车厢壁,在离裴书珩最远的位置坐下。
她余光瞥了瞥裴书珩,只见他正缓缓擦拭着腰间的剑,不知想到了什么,玩味地笑了一下,又将剑收回搁在桌上。
桑榆抱着自己努力贴近了车厢壁,生怕旁边这位阎王一不顺心就拔剑给她砍了。
谁料天不遂人愿,原本平稳的马车竟向左狠狠倾斜。
桑榆猛地往车厢壁抓去,却只是抓了个空,整个人被快速甩向了裴书珩那侧,直愣愣地撞了上去。
眼瞅着裴书珩下意识就要拔剑,桑榆一只手死死按向他的剑柄。
她的小命。
与想象中冰凉的触感不同,这剑柄还带着些柔软与温热。
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死死握住了裴书珩的手。
迎上裴书珩冰冷的眼神,桑榆讪讪地笑了笑,立刻识趣地松手,撑着软垫飞快地向后挪动:“意外,意外。”
怎料还没等她撑起的身子落下,马车又一次猛烈地向左边倾斜。
这下,桑榆彻底毫无准备地撞进了裴书珩怀里。
“大人恕罪,今日的路不知怎么,接连两处都虚了。”
车夫惶恐与不解的声音从外面遥遥传来。
裴书珩蓦地笑了。
他伸手按住桑榆的肩,将正要起身的桑榆搂回身侧,冰冷的手滑上她脸侧,轻轻摩挲着:“徐姑娘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这柔情似水的模样让桑榆胆寒不已。
她努力支起自己的身子和裴书珩保持距离,讪笑着说:“大人,民女第一次坐这么光滑的马车,实在是没准备好。”
对上裴书珩玩味的眼神,桑榆急忙补充道:“大人再给民女一次机会,民女一定死死抓住那张桌子。”
裴书珩倒是不置可否,只是反复打量着她的脸,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直看得桑榆浑身发毛。
裴书珩似是终于看够了她的脸颊,才大发慈悲地将视线移开,移到了她发髻上的簪子。
“徐娘子,这簪子可是极好的簪子,价值连城,徐娘子可要戴好了。若是今日捉到了鬼,这簪子就赐给徐娘子了。”
“大人,民女实在愧不敢受,民女用旧簪就可以的。”桑榆忙作惶恐状应答。
那旧簪子还没完成它的使命,可千万丢不得。
“那簪子已是陈旧,本官已做主帮你丢了。”
桑榆内心正想着怎么说服裴书珩,裴书珩的话语便如霹雳般砸了过来。
“大人,那旧簪丢不得。”桑榆语气骤然转急,对上裴书珩好整以暇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语猛地顿住。
只能软下语气,泫然欲泣道:“大人,民女自幼有肤悸症,要靠簪子里的药物缓解,民女知大人不信民女,大人可请太医一验便知。”
“肤悸症。”裴书珩冷笑了一声,没什么语气地重复了一遍。
“大人,民女所言,句句属实。”
可是裴书珩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只是反复打量着桑榆的脸,完全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大人,到了。”
随着车夫的声音传来,裴书珩终于放过了桑榆,转身下了马车。
也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错了,下车后竟是转身伸手,摆出了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徐姑娘,小心,可别摔了。”
桑榆浑身打了一个寒颤,本想错身避开。
可对上裴书珩极具压迫力的目光,桑榆只得把手搭了上去,借力跳下了马车。
陈旧的深红色木门映入眼帘,两侧的院墙已是斑驳,爬着枯瘦的藤蔓。
若是白日看来尚觉寻常,到了晚上就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
木门上的深红涂抹并不均匀,像是一盆盆血水泼上去染成的。那藤蔓也像无数双僵死的、最终也没能翻过院墙的手。
最重要的是,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没有。
“吱呀——”
刺耳的声音划过众人耳膜,那扇虚掩的木门竟自己向内敞开。
门内地上,赫然用猩红刺目的颜料写着几个大字,像是未干的血迹,在昏暗中格外瘆人。
“候君多时。”
不知人群中是谁颤巍巍地念出了这几个字,裴书珩身旁的亲卫忽而一拥而上,挡在裴书珩身前。
“徐姑娘不去带路吗?”裴书珩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桑榆身上。
桑榆身子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中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大人……鬼,鬼……。”
裴书珩嗤笑一声:“装神弄鬼。”
随后反手扣住桑榆的手腕,力道极重地将她带到身前,半拥着她。以这样一种诡异的亲昵姿势,带着她大步走入了院中。
只有桑榆知道,裴书珩这个动作有多么刁钻。
在这个半挟持的姿势下,她一点使不上力,只能跟着他的脚步踉跄着向前。
但凡有点什么意外,她一定会第一时间被裴书珩推出去。
“你之前在哪里见的鬼?”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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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挟持着桑榆走进院中,停在天井前,打量着四周,沉声问道。
桑榆颤巍巍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指向了天井后立着的一面矮影壁:“就在那旁边的那间屋子。”
“大人。”眼见着裴书珩二话不说就要带着她向前走,桑榆仓促地喊着想要叫住他。
可裴书珩却是充耳不闻,径自推开了房门。
房门内,一张窄小的绣床横陈,两侧的帷幔被收束挂起。绣床对面是一张梨花木梳妆台,台上放着菱花镜,几支寻常木簪和半盒胭脂。
侧方还放置着衣箱与绣架,架子上绷着半块未绣完的素色纹样。
与屋外的阴森诡异不同,屋内是淡淡地暖色调,倒是多了几分质朴温馨。
“大人……这是我的闺房。”桑榆终于从那个半挟持的姿势挣脱出来,嗫嚅着说完了刚刚那句话。
裴书珩眸色一沉:“你的闺房?那鬼和你在你的闺房会面?”
桑榆面上一红,错开裴书珩的视线,恨恨地嗔道:“谁知道这鬼东西如此不知避讳,竟然大半夜闯入女儿家的闺房。”
听着裴书珩的冷笑,桑榆忽而反应过来自己那话像极了指桑骂槐,连忙补救道:“不是,大人,我是说那仵作老鬼,绝对没有说大人的意思。大人是为了探案,自是哪里都去得。”
“所以,鬼呢?”裴书珩环视着这一眼望到底的闺房,冰冷道。
“我们约在,约在会客厅,”桑榆怯怯地小声道,“大人之前是问民女之前在哪见的鬼,民女实在不敢欺瞒。”
桑榆小心翼翼地抬眼,正看到裴书珩的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浅笑。
她的心猛地一颤。
有剧痛从手腕上传来。
只见裴书珩狠狠抓过桑榆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就往会客厅去。
哐当一声巨响。
裴书珩狠狠踹开了会客厅的木门。
那木门狠狠撞在墙上,带起一阵阴风,直直吹着房梁上悬着的黑纱幔四处纷飞。
而纱幔后,似有影影绰绰的人影闪动,那些人影还僵硬地挪动四肢,做出一副打招呼的姿势。
“啊——大人,鬼啊。”桑榆尖叫一声,拉着裴书珩想要后退。
后退的步子还没踩实,她就被裴书珩拽回身前,恢复了半挟持的姿势,直冲冲地朝着那些鬼影而去。
“大人,大人。”桑榆不住地哭求着,却拗不过裴书珩的力气。
帷幔贴着桑榆的脸拂过,那粗糙的质感更加重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眼见着那鬼影扑向自己的瞬间,屋内骤然亮了起来。
是裴书珩点燃了烛台。
桑榆喘息着睁眼望去,才看清那鬼影的真面目。
竟是竹子扎成的人形骨架,身后系着绳索,在机关的控制下,生硬地挪动着。
风吹来时,这些竹子人还发出呜呜的声响,在烛火的映衬下,一时显得非常滑稽。
原本停在桑榆肩上的手缓缓扼向了她的脖颈。
她的脸被硬生生抬向了裴书珩的方向:“徐小姐,鬼呢?”
“大人——草民死得冤啊!”
忽而一声凄厉的哭嚎传来,惊得两人俱是一颤。
一个衣衫破烂,面色灰青的人扑倒在二人身前。
那人双目半翻,手脚还在僵硬地抽搐着,喉咙里却咿咿呀呀地挤出尖锐的嗓音。
“裴大人,草民江望山,死得冤枉啊——”
4. 情难自禁
“裴大人,草民江望山,死得冤枉啊——”
来了。
桑榆心里暗暗道,她抚上了裴书珩扼在她脖子上的手,试图掰开:“大人,就是他。”
裴书珩轻笑了一下,只是反手抓住了桑榆的手,轻轻在她脖子上拍了几下。
保持着禁锢的姿势带着她转向了那扑出来的“江望山”。
“江望山”倒是完全没受二人诡异的气氛的影响。
只见他膝行上前,重重叩首,声声泣血:“裴大人,下官原是征西军的随军仵作,受江大人恩惠捡回一条小命……”
“江大人?”
“回大人,就是江怀远江相爷,”那人好似被触动了什么伤心事,哭的更加伤心了,“江军师真是顶顶好的人啊,救了小人一条贱命,还帮小人在扬州淮宁府安家。”
“江怀远,”裴书珩慢悠悠地复述着这几个字,带着一股难辨的情绪,嘲讽道,“那不是通敌叛国的江宰相吗?”
“江先生冤枉啊,冤枉啊,小人也死得冤啊,死得冤啊,小人,小人就在那黑黑的地方站着,突然,突然就……”
那人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从地上一跃而起,手舞足蹈地绕着那些竹子人转圈,拉着那竹节手,款款跳起了舞。
跳至一半忽而浑身一颤,仓皇地推开那竹节人,如惊弓之鸟般蹿入案桌下方,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蜷缩着瑟瑟发抖。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我听不懂,我听不懂。”
“不是,不是,是我听不见,我什么都没听到。”
那人好似忘记了自己头顶的桌面,猛地起身,脑袋猛地撞在了案桌上,瞪大眼睛盯着裴书珩,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点头。
忽而一个加速,径自扑到了裴书珩面前欲抱住裴书珩的腿,却被裴书珩闪身避开,重重扑到了地上。
那人好似感知不到疼痛,只顾着涕泗横流道:“大人,大人可是江先生的得意门生,大人要救救我啊——”
话音还没说完,突然像被人扼住了脖子,那人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脖子,呼吸急促,原本灰青的脸色开始发紫。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挣着最后的气力,艰难道:“有人,有人杀我,大人,救……是,是……”
话音未落,两眼彻底翻了上去,咚的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所有的声响消失了,整座院子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剩夜晚的风声刮过那竹节人,发出呜咽的声响。
“呵。”裴书珩盯着眼前的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眸色深深地扫了一眼桑榆,“去,看看还活着不。”
言罢,一把把桑榆推向前去。
桑榆被推得跪倒在了“江望山”身前,“江望山”此刻已是面色青紫,双目紧闭,还有鲜血从七窍流出,形容格外吓人。
桑榆一边在心里大骂裴书珩实在不是个东西,一边颤抖着将手探向“江望山”的鼻子。
“大……大人,还活着。”桑榆颤颤巍巍地向裴书珩汇报。
“搜一下身,”裴书珩拖长了语调,“徐娘子说的那本书即那么重要,这江仵作也该随身携带才是。”
桑榆无法,只能颤抖着身子,沿着“江望山”的脖子往下,轻轻按向他的衣衫,旋即又像受到惊吓弹开,就这样一惊一乍地摸索着。
“徐娘子既然先是说给你了一本书,再又改口说是要今晚见到本官才能给你,若是徐娘子还找不出来,本官可要怀疑徐娘子,私吞证物了。”
听见裴书珩满含威胁的话语,桑榆的手颤了一下,恰好触及“江望山”衣衫下硬物。
她忙将那硬物掏出,那是一块被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四方形东西。
“打开。”
裴书珩冷淡的声音传来,完全没有接手的意思。
桑榆只能在裴书珩和他身后一众侍卫的注视下,跪坐在“江望山”身边,一层层打开了油布,露出了里面的书册。
书册封面暗沉,无任何字迹。许是放了太久,纸张摸起来发脆,似是用力稍重就会碎掉。
“大人。”
侍卫受到裴书珩的指示,将桑榆手里的书递了过去,随即转头押住了桑榆。
桑榆看着裴书珩从她手里翻阅着那本书,翻着翻着,有微笑突兀地在他脸上绽开。
这是他笑得最真切的一次,连那双狭长的眼都笑得弯了起来。
可莫名的,寒意骤然爬遍桑榆全身。
盯着裴书珩莫名的笑容,桑榆只觉得毛骨悚然。
“呦,裴寺卿这深更半夜的,可真是好兴致啊。”
有尖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伴随着甲胄的碰撞声,一个穿着大红色宽袍的男子带着一群侍卫鱼贯而入。
“可真是一份大礼啊。”裴书珩冷笑着望了一眼桑榆,笑容里弥散着危险的气息。
他将那本书灵巧地藏于怀中,而后转头迎上了已闯入院中的红袍男子。
那男子面白如玉,一对细细的眉毛下是双多情的桃花眼。
只是那桃花眼中眸色深深,无端透露出几分阴柔。
“哦?刘监军为何深夜到此?”
裴书珩似乎并不惊讶刘守信的出现,只是平铺直述,好似真的好奇刘守信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本官接到线报,说这丰邑坊南曲有人大行厌胜之术,意图残害百姓,谋害国祚。本官自是刻不容缓就来了,势必要将这贼人绳之于法。”
阴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刘守信旁若无人地沿着院落走着,又走入会客厅,细细查看着那竹节人。
“本官设想过无数次那贼人是何模样,没想到,竟然与裴寺卿一般样貌啊,哈哈哈哈。”
猖狂的、突兀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刘守信一边拍着手,一边蹲到“江望山”的身前,细细端详着。
“本官怎么记得,江怀远叛国里有个贼人就叫江望山呀?”
‘江望山’三个字被刘守信轻挑地念出。
他径自跨过躺倒的“江望山”,走到裴书珩面前,语气中满是兴奋与好奇:“裴大人,怎么还和这逆贼,扯上关系了?这本官可不好帮裴大人和陛下说情啊。”
只见刘守信双眼发光地盯着裴书珩,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裴书珩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无悲无喜地看向被侍卫压着的桑榆,温和道:“刘监军这可就是信口雌黄了,这有……”
“大人!”桑榆眼见形势不对,慌忙哭泣着打断了裴书珩的话音。
再晚一点,她就要被这冷漠无情的裴阎王推给这宦官顶罪了。
“大人,都是妾不好,妾不该为了这一时欢愉,带着大人来这里寻刺激。”
桑榆软软跪倒在地,梨花带雨地哭着。
眼见着裴书珩蹙起眉头,准备示意侍卫让她闭嘴
桑榆心一横向刘守信的方向膝行几步,垂头俯首,让头顶的簪子暴露在刘守信的视线里。
“监军大人,妾一介孤女,被鬼魂纠缠迫害,满城求告无门,只有裴大人……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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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肯帮妾。大人本就风姿出众,又赐妾新衣珠钗,待妾万般体贴,妾……
妾实情难自禁,竟妄想在大人心中占据一席之地。这才昏了头,勾着大人来了这鬼宅,想让大人日后每当此刻,都能想起妾,妾也算不虚此生。”
桑榆抽噎着说完,缓缓抬头,看着裴书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不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裴书珩不是说这簪子价值连城吗,既敢给她,那就别怪她物尽其用。
“哦?”刘守信有些不屑地笑了,“这么多侍卫,二位倒是好兴致。”
“原是在妾的闺房的,”桑榆面色通红,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道,“只是刚……,这里,这里就……”
“监军大人,在西苑房中找到的。”
一片鸦雀无声中,一个悄无声息的身影不知何时来到了刘守信身边,将一方手帕呈上。
刘守信轻轻偏头,一股刺鼻的麝香味冲入他的鼻尖。
他面色一变,颇为嫌弃地后退几步。
他看了看事不关己的裴书珩,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桑榆,忽而放肆地笑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桑榆的头发,逼得桑榆仰起头来。
眉若远黛,杏眼水润含情,眼角透着微红,下巴上的红印还未消退。
刘守信的目光在桑榆身上逡巡着,从脖颈深处的红印,到发髻上那支藕粉色的簪子。
他冷笑一下,一把抽下那支簪子,任由桑榆的头发披散。
而后一边把玩着这支簪子,一边慢悠悠地踱步回裴书珩身前。
“御赐的绾霞簪,裴寺卿当真好兴致,”刘守信将簪子递回裴书珩身前,戏谑地回头看了一眼桑榆,“只是太不懂怜香惜玉了些,好好一个美人儿,怎么这么粗鲁。”
“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伯瑜他……”
“够了!”裴书珩忽而一声冷喝,快步走至桑榆身前将她拽起,将人扣在怀里,怒道,“说了这么多,还不嫌丢人吗?”
大概是听到桑榆脱口而出的伯瑜二字,刘守信的神色里流露出了真正的惊诧。
他好整以暇地看向搂着桑榆,一脸怒容的裴书珩,玩味道:“裴大人可真是,情根深种啊。”
裴书珩怒极反笑,反唇相讥道:“不劳刘监军操心,还望监军切记,监军权责在军,不在刑狱,可莫要越了界,违了陛下的旨意啊。”
言罢也不顾刘守信是何反应,径自让亲卫压着人离开了院子。
刘守信眯了眯眼,望着裴书珩的背影,眼中的玩味更深了些:“有意思,去查查裴书珩身边那个女人。”
另一边,桑榆被裴书珩粗暴地拖拽着上了马车,跌坐在软塌上。
钻心噬骨的痛意从桑榆身子里蔓延开,直直蔓延到她四肢百骸。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蜷缩身子来减少痛意,顺便离暴怒的裴书珩远一些。
可裴书珩没有给她机会,重重地甩上厢门,欺身逼近桑榆身前,扣着她的脖子将她抵到厢壁上。
翻涌的痛意更加剧烈了,还不待桑榆适应这股痛意,就有衣衫的撕裂声传来,夜晚寒凉的空气毫无准备地扑上她的肩膀,激得她直发抖。
“大人……”桑榆死死攥住自己的手掌,看着眼底有些发红的裴书珩,怯怯地想要解释。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裴书珩咬牙切齿地打断。
“徐娘子既是情难自禁,自污名声也甘愿。裴某若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徐娘子一片苦心。”
5. 何至于此
“裴某若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徐娘子一片苦心。”
陌生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充斥在桑榆身边,她感受到裴书珩手在她的肩膀上反复摩挲着。
每摩挲一下,都激得她浑身颤栗,寒意顺着脊椎一路上窜,伴随着身体里的疼痛一道,直直弥漫到四肢百骸。
眼见着裴书珩还要再靠近,桑榆心中惊厥更甚,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猛地推了一把,闪身躲开。
却在闪身时坐了个空,猛地跌坐到地上。
“大人……药……”
撞击的钝痛勉强唤回了桑榆的神智,她撑着自己的身子艰难地挪到了马车更远一些的角落,试图向裴书珩陈情。
“药?”
听着裴书珩冷冰冰的质问声,桑榆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只能抱着最后的希冀道:“民女肤悸症发作,疼痛难耐,这才失态唐突了大人。”
“求大人高抬贵手,暂借民女簪子取药,只待民女病痛稍缓,民女必将双手奉还。”
桑榆勉力支起身子,想要调整成跪姿,可气力难支,身子一软又歪倒了下去。
她觑了眼裴书珩脸上无半分动容的神色,心彻底落入了谷底,看来这一遭只能自己慢慢捱过去了。
桑榆的视线渐渐模糊,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整个人蜷缩起来,试图减轻这钻心噬骨的疼痛。
“既是娘子的救命药,让青钺回娘子闺房找也是一样。”
意识模糊间,裴书珩无悲无喜的话语缓缓落入桑榆耳中,桑榆已是痛得有些麻木了:“大人,不可,那成何体统……”
可裴书珩只是对桑榆的恳求置若罔闻,手在马车壁上叩了两下,唤道:“青钺。”
“大人。”马车外青钺的声音很快传来。
“徐娘子突发旧疾,去徐娘子闺房帮徐娘子取药。”
“敢问徐娘子,那药是何模样?”
“簪子……簪子……”
裴书珩听着桑榆断断续续的声音,缓缓推开半扇木窗,冲着青钺道:“徐娘子也说不清,想是那药很隐蔽,仔细搜,有疑似的一并取回。”
“若是没找到,那想是有窃贼,院子里也仔细搜,想窃取徐娘子救命药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
听着青钺领命离去的声音,裴书珩也不再搭理桑榆,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怔怔出神。
二月的风夹杂着湿冷的气息直直扑了上来,终于压下了裴书珩心中的邪火。
桑榆,刘守信,江望山,江怀远……
这位徐娘子着实有意思得紧,搬出这样一个鬼神之说,将他最关心的几件事情都连在了一起。
从战场上摸爬滚打活下来的人,对杀意一向格外敏锐。
别看这位徐娘子装得楚楚可怜,好几次都流露出了杀意,怕那套鬼神之说,她自己也是半分不信的。
八成都是她自导自演的。
起初还以为她是刘守信培养的探子,专门给他栽赃嫁祸的。
他本打算直接将人推出去了事,好叫刘守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谁料这探子一身反骨,反将了刘守信一军,还给他高高架了起来,赖在了他的身边。
不过刘守信这一局,算是废了。
想到这里,裴书珩眼里不由流露出几分愉悦的笑意。
既不是刘守信的探子,那先留着也无妨,正好钓一钓她身后的人。
毕竟,她手里的东西是真的。
思及此,裴书珩从怀里掏出那本无名书,翻阅了起来。
是一本还未完成的律典疏稿。
看着纸页上行云流水的行楷,笔画疏朗有致,笔锋看似内敛温润,却于钩挑处泄出几分横刀立马的果决。
是老师的字迹,他不会认错。
一个因三月春而死的仵作,却又死而复生,还带来了老师的真迹。
裴书珩不由地冷笑了一下,真是有趣。
一声压抑的痛呼打断了裴书珩的思绪,他将目光转向蜷缩在地上的女子。
只见此时桑榆面色惨白,披散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手臂、肩头裸露的皮肤上,都是抓挠出来的血痕。
裴书珩微微蹙眉,这病症竟是真的。
他自掌刑讯以来看过无数痛苦的情状,人在痛苦惊惧时的身体反应是做不得假的。
这位徐娘子之前属实演了太多的戏,他自然连带着对这闻所未闻的病症也嗤之以鼻,只当是这位徐娘子为自己脱身找的借口。
不过按现在的情状来看,约莫是他想岔了。
“大人,未发现窃贼。”
随着清脆的马蹄声靠近,裴书珩伸手接过窗外青钺递来的朱漆证物匣。
打开匣子,几方素色的帕子映入眼帘,有浓烈的麝香气味在马车内弥散开来。
裴书珩微微皱眉,手扣向马车座位下的暗格,取出一对干净竹夹,挑起几方帕子细细查看。
每一方帕子上都沾有一些乳白色的膏体,膏体形状轨迹却是各不相同。
“大人,属下勘验时在妆台旁的簟筐发现这些帕子,簟筐里堆着许多旧帕,属下将帕子全部取出后,在筐底竹篾缝隙里发现碎裂的瓷片,似是本搁在妆台边缘的香盒落入簟筐破碎所致。”
裴书珩抽出匣子下层的暗格,是月白釉瓷的碎片,瓷片上还可窥见绘制的淡蓝色青花。
竟是这香盒,裴书珩心中一凛。
他环视那小娘子闺房时,还曾纳闷,这样轻薄易碎的瓷器为何放在了妆台那样边缘的位置。
原是如此之用。
待搜寻之人带落香盒,香盒落入筐中碎裂,声响吸引搜寻之人的注意,麝香香味与乳白色膏体足够让人联想。
又复以污秽旧帕掩盖嵌入筐底的细小碎瓷,以那帮宦官的作风,大抵闻见气味之时就已厌恶至极,更不提详细搜查。
这样巧的心思。
裴书珩合上证物匣,目光回转,落回马车角落还在颤抖的小娘子身上。
可她既不是刘守信的探子,又怎么知道那帮宦官会来。
难不成还是意外了。
不太可能。
“大人,可要为徐娘子请医官。”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听着青钺带着试探的声音,裴书珩恍然发觉,自己盯着桑榆看了太久。
“拿着我的帖子去请沈太医,请沈太医先去验那只簪子。”
裴书珩说罢,起身掀开马车帘子,准备下马车。
“大人。”微弱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夹杂着痛苦,似乎还有些许委屈。
裴书珩顺着衣袖上的力道,回头看去。
只见桑榆虚弱地跌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他的袍角,露出的白皙的手臂上遍布着血痕。
她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眸有些湿润,却有痛苦与压抑的委屈从眼中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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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出。
裴书珩难得地愣了一下。
这将落未落的眼泪,倒是比她之前落下的泪都要真切。
只听桑榆压抑着颤抖的嗓音,颤巍巍地说:“大人,民女做的一切,都是循着大人授意。纵使大人是想把民女推到人前,去当那个靶子,民女也是甘之如饴。
如今大人捉了鬼,拿了证物,还哄住了那宦官,事情的结果处处利好大人,民女纵然有自己的心思,也是为着大人,大人……”
“大人何至于此啊?”
桑榆的语调骤然变高,先前压抑着的疼痛、委屈、难堪好似都在这一瞬,化作一声痛苦的悲鸣。
裴书珩看着桑榆滚落的泪水,还有她披散的头发,和裸露肌肤处触目惊心的血痕,心底忽而钝痛了一下。
罢了,纵是惩罚她欺瞒,这样也够了。
裴书珩解下身上的大氅,俯身将桑榆裹在其中。
将人捂严实后横抱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吩咐着:“去找青钺,请沈太医验完簪子后一道过来。”
裴书珩就这样抱着人一路走入东路内院,转进静室。
感受到怀里的人似乎颤抖得轻了些,裴书珩俯身将人放在斋榻上,准备起身去叫宋司狱来。
却不曾想,起身的瞬间,忽而被腕间一股力量拽了回去。
裴书珩眼疾手快地撑住床榻,避免整个人压在桑榆身上。
身下的女子似是感受到了温热气息的贴近,手直直环上他的腰间,向他身上贴来。
裴书珩差点气笑了,他一手控制着桑榆将她拉的远了一些,一手拽过旁边的被子,准备将她裹起来。
“大人……大人帮帮我。”
桑榆却是挣扎着,手胡乱地摸索着。
“徐娘子不是肤悸症发作疼痛难忍,怎么还有这等心思。”裴书珩冷漠地看着桑榆的挣扎,嘲讽道。
“大人,这肤悸症有两程,一程疼痛难忍,一程百骸焦灼,渴求肌肤相贴,离之则惶惶难安。”
“大人,大人帮帮杳杳。”桑榆说着,趁着裴书珩晃神之际,灵巧的窜过了他的防线,整个人挂到了他的身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裴书珩身子一僵,他清晰地感知到桑榆身体源源不断散发的热意,一寸寸透过他的衣服,渗入他的肌肤,灼烧向血脉深处。
“大人,杳杳孑然一身,四处流浪,日日惊惧,担忧仇家追杀。只在大人身边,才得心安。”怀中人却似全然不觉,自顾自地呢喃着。
“主子,沈太医来了。”
原先呢喃着的人儿忽然颤抖了一下,又向怀里缩了缩,惊惧地啜泣道:“大人,不要,民女这样……”
裴书珩眸色渐冷,手腕一沉,手刀利落地劈向桑榆的后颈。
惊惧的啜泣声骤然中断,桑榆的身子软软歪倒在榻上,昏了过去。
裴书珩走出静室时,正对上门口沈砚之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只当没看到,转头对青钺道:“去请宋司狱来,天亮后想办法去请个女医。”
“是,大人。大人,刘监军方才又派了人来,说此案干系重大,请大人尽快移交刑部以备三司会审。”
还没等到裴书珩的回答,只听沈砚之嗤笑一声:“移交刑部方便他杀人灭口吗,死宦官还真敢提。”
裴书珩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里多了几分肃杀:“是啊,让那人告诉刘监军,少做些逾矩之举,免得引火烧身。”
6. 试胆大会
“不要让人瞧见,躲起来,躲起来,看不见俺,看不见俺……”
裴书珩刚刚走到牢房门口,就听见牢房内传来哆哆嗦嗦的话语,他眯起眼睛仔细搜寻,才找到那个躲在角落里的人。
那人将自己缩在卧具与墙的缝隙中,原本铺在卧具上的稻草都被他全部收集了起来,尽数洒在了自己的身上。
手中还握着两把稻草,胡乱在自己眼前划着,一边划着一边咕哝着些听不清的话。
裴书珩偏头看了一眼青文,青文会意道:“大人,他一直是这样,叫他王驼子也不应,只说要躲起来,等大人来了将冤情说与大人听。”
裴书珩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这默默无闻的乞丐,倒是将鬼上身这件事演了个淋漓尽致。
晨时青辞带着这人的画像去长安城中几处乞丐窝里问询,待到城南墙根时,被周老头一眼认出。
周老头一副惊惧至极的模样,直问大理寺怎么在找一个死人,难道是恶鬼被放了出来。
细问之下才知,原是正月二十那一日,有个蒙面人来城南处设下悬赏,若是有人敢去若有人敢去丰邑坊南曲第三巷第五门住上一夜,就赏一贯钱。
一贯钱对饥一顿饱一顿的乞丐们来说,无异于天降巨款,莫说是去住一夜,就是刀山火海,怕都有人要去试一试。
于是乞丐们当场呼朋唤友,欲借着人多为自个壮胆。
一夜后,去的人倒是全须全尾的带着一贯钱回来了,只是都是一副口齿不清,疯疯癫癫的情状,什么也问不出来。
剩下的人瞬间就吓破了胆,想是为这一贯钱,搭上自己的小命,也不值当。
本以为那悬赏就要黄了,谁料此后每隔一日,悬赏的赏格直接翻倍。
顶着翻倍的悬赏,便总有人跃跃欲试,可归来时情状却无一例外。
待到第五日时,悬赏价格已经达到了十六贯钱,快抵得上寻常人家两三年嚼用。
此时,王驼子动身了。
每日去的人虽多,可让周老头印象如此深刻的,还是因为王驼子是清醒着回来的。
他回来时虽有些失魂落魄,但眼神清明,一看就是神智清醒的模样。
只是这家伙宛若锯了嘴的葫芦,任旁人如何探究,都缄口不言。
周老头对悬赏价格实在心动,本想寻些他的熟人打听打听,才发觉他对王驼子,竟是只知他绰号身形,旁的一概不知。
还不等周老头想出法子,第七日的时候,这王驼子又去了。
周老头还以为他是找到了什么秘诀窍门,整个人蠢蠢欲动。
他打听到王驼子似是有病重的妻女,盘算着以求药为由向王驼子打听。
不料这一次,王驼子却是一去不归。
那悬赏却还在,等到第九日的时候,赏格已经来到了二百五十六贯。
周老头实在坐不住了,背着自己的桃木剑,就打算去那宅子探探深浅。
还不等他走入院子,就听见王驼子笑着迎了出来。
抬眼一看,那王驼子竟是七窍流血,浑身紫斑的模样,眼神空洞,又偏偏扯着笑容,行走如常。
周老头当即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连连做法求王驼子别缠上他。
等第十日的时候,那悬赏就消失了,那宅子成了远近闻名的鬼宅,价格一降再降,成了一块活脱脱的烫手山芋。
不知道那东家打算坑骗哪个外乡人把宅子脱手出去。
裴书珩听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无限的荒谬感在心中蔓延,甚至有几分想笑。
又是这样,一套看着处处是假,却又完整自洽的逻辑说辞。
他走上前,抬手重重叩了几下牢房的铁柱。
角落里的王驼子被惊得跳了起来,正手脚并用准备逃跑之际,转头对上了裴书珩的视线。
只见他忽而诡异地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连滚带爬地朝着裴书珩的方向而来:“裴大人,裴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死得冤啊,只有裴大人,只有裴大人,才能为小人伸冤啊。”
裴书珩静静地看着王驼子,也不做言语,任王驼子自说自话。
有迷茫的神色浮上王驼子的脸颊,转而他又似恍然大悟般,双手猛锤自己的脑袋:“伸冤,伸冤!大人且听小人讲,听下官陈情。”
“小人从扬州去西山。对,去西山。在西山,有……”
那人忽而跪地,双手冲天大大张开,嘴巴大张,大喊道:“有好大好大的人,不,是扬州,扬州有,好大好大的人。”
“能听懂本官说话吗?”
裴书珩见这王驼子语无伦次的样子,出言打断了他的表演。
“大人,裴大人,能……能!”
那人似是找回了几分神智,膝行着爬到门前,双手猛地扣住两侧铁栅栏,头猛地磕了上去,一边磕,一边道,“能,能……”
“你住何处?”
“扬州,广陵城。”
“本官问的是,你,王驼子,住在何处?”
那人瞳孔微缩,似是想起了什么,却又痛苦万分地捂住了头:“大人,草民,草民是江望山。”
“江望山?”裴书珩缓缓地拉长了语调,瞧这王驼子不住的点头,语气陡然凌厉,“江望山分明只是借住你的身体,你若对本官如此欺瞒,本官又如何帮你伸冤。”
“你可要好好想一想。”每一个字,都被裴书珩咬得极重。
随着裴书珩的话语一字一句地砸下,王驼子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嚎叫了起来。
那叫声分外凄厉,在大理寺牢狱中反复回荡着。
裴书珩却完全不受影响,语气依然凌厉:“王驼子,本官问的是你,你王驼子,家住何处?”
“草民……草民王驼子。”
王驼子的嚎叫声戛然而止,空洞的眼神渐渐聚焦,死死看入裴书珩的眼睛。
“王驼子,你住何处?”
“也……也是广陵……”
“那为何来了长安?”
“杀……杀……”只见王驼子的眼神又逐渐变得惊惧,身体开始向后瑟缩,“他们要杀,莲儿,莲儿……”
“本官会保护你们的,告诉本官,莲儿在何处?”裴书珩的语气变得柔和,他一把扣住王驼子的肩膀,“莲儿在何处,我去接她。”
“莲儿,莲儿……不知道……不要,不要,再坚持一下。”痛苦忽而盈满了王驼子的话语,两行浊泪从他眼中滚滚而落,他的眼神再一次涣散。
看着王驼子涣散的眼神,裴书珩抓紧问道:“谁引你见的江望山?”
“江望山?草民是江望山,”王驼子忽而挣开裴书珩的手,冲着裴书珩疯狂磕起了头,“裴大人,裴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死得冤啊。”
眼见着王驼子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裴书珩缓缓直起身体,吐出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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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要不要派人去广陵城?”
“先让广陵城那边的探子暗查,”裴书珩答着青文的话,忽而话锋一转,“他的妻女找到了吗?”
“还未,因着不知姓名住处,逐户排查,破费功夫。”
“给青辞加派人手,尽快排查。再向前倒退半月,查问所有出现在城南的陌生面孔。”
裴书珩言罢,回头看了一眼抱着稻草又手舞足蹈的王驼子,又道:“派个人拿朝中重臣名册来,对着他念,把他的反应都记下来。”
“是,大人。”
待差事分派停当,裴书珩静坐桌前,研墨提笔,正斟酌着如何为昨夜动静写奏本时,昨夜纷乱的景象却突兀地闯进他的脑海。
“大人,大人帮帮杳杳好不好。”温热的气息无孔不入,湿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有毛茸茸的触感在他脖颈处反复蹭着。
“阿珩,那你可是问对人了,我若是没在梵医楼呆过,哪怕是太医院首席,怕也是对这肤悸症闻所未闻。”沈砚之摇着扇子,在他的面前来回踱步,边踱步边眉飞色舞地介绍着。
“大人,杳杳幼时逢难,孤身漂泊,只想寻一安身之处,杳杳听闻长安繁华,只要聪慧勤勉,自能寻到立身之处。”怀里的人将他的腰缠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却还多了几分颤抖。
“肤悸症,那是受到剧烈惊悸,情志重创后遗留下的顽疾。发病时初期肌肤钻心刺痛,继而转为奇痒难忍,待痒痛稍缓之时,引生渴肤之症,极度渴求熟悉气息的肢体触碰。”沈砚之不知何时凑到了他的身边,兴味盎然地打量着他。
“是杳杳不好,不该贪慕这繁华,如今鬼神缠身,还遭大人猜忌厌弃。”有冰凉的泪水滑入他的衣衫,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冷颤。
“待痒痛与渴肤退去后,浑身会气力尽失,持续一整日。不过呢,这小娘子的药方倒是配得极妙,取合欢皮、檀香末、夜交藤,再辅以当归和珍珠粉,从而在初期就遏制这般病症。”沈砚之见他没有反应,索性鸠占鹊巢坐到了他的椅子上,径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大人,是杳杳还不够聪慧吗,大人,杳杳哪里做得不好,大人告诉杳杳好不好?大人大人,别不要杳杳。”原本呢喃的话语变成了颤抖的啜泣,原本环着他脖子的手忽而开始胡乱摸索着,湿热的触感沿着他的脖子向上攀缘。
“但是呢,要是错过了初期,这药便无用了。不过初期病症,半柱香的时间总是有的,足够用药了。”沈砚之仰头将茶一饮而尽,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似是嘲笑他猫哭耗子。
“咔”的一声。裴书珩猛地回神,才发现手里的笔杆已是折成两截。
“阿珩,阿珩,”沈砚之清朗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裴书珩指尖微动,将折断的笔杆推入案下暗格。
声音还未落下,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的沈砚之就轻摇折扇,挑开门后的帘幕,款款而入。
这沈砚之生得就是一番多情样貌,面若敷粉,唇似涂朱,微挑的狐狸眼里泛着潋滟的眸光,颇有几分妖冶散漫之感。
偏生这人不仅医术卓绝,还多学了几招三脚猫功夫,耍起剑来更是风姿翩翩,凭着这一副风流皮相,成了长安城里颇受追捧的风云人物。
而此刻,那双多情的狐狸眼里,正毫不掩饰地闪烁着兴奋的精光。
“阿珩,咱们昨日不是为着那事愁眉不展,我回去琢磨了一宿,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7. 于礼不合
“阿珩,咱们昨日不是为着那事愁眉不展,我回去琢磨了一宿,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裴书珩听着沈砚之这话,微微挑眉,一时不知他说的是哪件事。
最近几日,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层出不穷,如何与小皇帝奏对,又如何应付上蹿下跳的宦官,都是头疼事。
“阿珩,你不是不好意思要那小娘子的熏香吗?我索性想着,不若让我去给那小娘子问诊吧?”
裴书珩听着沈砚之这不着边际的话语,额角突突地跳了两下。
只听沈砚之还自信满满地继续道:“你说我沈砚之,梵医楼首徒,御前供奉御医,天资卓绝,还面若冠玉,擅讨小娘子欢心,又深得你裴寺卿的信任,不正是去给小娘子看诊的不二人选吗?”
裴书珩深深吸了口气,遏制住一脚将沈砚之踹出书房的冲动,嘲讽道:“任你天资卓绝貌若潘安,人家只要女医。”
“我可以男扮女装嘛,我可没那么大架子……”
裴书珩懒得听沈砚之东拉西扯,索性起身向外走去:“青沐请的女医要到了,你若是想扮,大可现在去换身衣裳。”
“诶诶,阿珩,我开玩笑的,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沈砚之听见这话,迅速加紧步子,紧紧缀在裴书珩身后。
转至静室门前,就瞧见个身着月白交领襦裙的女子,正低眉顺目的立在静室门前,任由宋筝为她搜身
“呦,竟是洛医女。”沉默了一路的沈砚之突然出声。
裴书珩微微挑眉,撇了一眼沈砚之,“还是沈大太医的旧识?”
“什么旧识,我可高攀不起,洛医女可是听风阁的医首。早年凭着一手起死回生的针灸之术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后来听闻是转而研究女科顽疾,才被听风阁收编了。”
裴书珩感到肩膀一沉,是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拍还一边笑嘻嘻地道,“只是没想到小青沐还有这般人脉,竟连洛医首都请的来。”
“大属下不敢居功,这女医是宋司狱找来的,说是宋司狱旧识,可信。”青沐听着这话,忙对沈砚之拱手。
裴书珩听着二人对话,心里却是另有思量。
他倒是知道听风阁。
听风阁是一家医馆,还是一家名满天下的医馆。
而要说起这名满天下的原因,还要从这医馆奇怪的规矩说起。
听风阁只接诊女子与孩童,平日里开门坐堂,不论贫富贵贱,皆一视同仁。凡来问诊者,皆需排队取号。
先前总有人仗着强权或是力量破坏规矩,对那些破坏规矩的人,女医们也是好好诊治,只是待痊愈后,便会厄运缠身,直到向听风阁捐助足额金钱,厄运方解。
由是种种,无一例外。
渐渐地,便没人敢坏这规矩了。
毕竟想要插队或是延请医女上门,还是有别的路子可走的。
或是家财万贯一掷千金,又或是与听风阁某位医首有人情债,受到医首垂青,方可得行。
至于怎么得到医首垂青,实则依旧全凭那几位医首说了算。
再加上听风阁治病之术实在精湛,又念着平民百姓,近年来可谓声名鹊起,医首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没想到,这位看着文文弱弱的洛医女,竟是听风阁的一位医首。
听着宋筝检查完成的禀报,裴书珩从思绪里回神,示意宋筝领着一行人向静室内而去。
不想走至门口时,洛书瑶却忽地停下脚步,有些疑惑道:“宋司狱,听风阁只接诊女子与孩童,今日要诊的,可确定是女眷?”
得到宋筝的肯定后,又颇为犹疑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随其后的裴书珩一行:“那这样,是否于礼不合。”
“医女放心,内室已设纱帘。大人也是太过担心徐娘子,才带着沈太医相助。榻前有纱帘相隔,医女只管照常看诊就好。”
“原是如此,大人与徐娘子当真是伉俪情深。”洛书瑶一副恍然的样子,冲着裴书珩微微屈膝,“大人莫怪,实是听风阁规矩森严,不敢有违。”
裴书珩轻轻颔首,没有否认洛书瑶的说法,只是心中隐隐泛起几分诡异。
不知为何,听着这女医的问答,竟隐约感到有些熟悉。
众人步入静室,半垂的素纱帘隔绝了墙边的软塌,只剩纱帘后女子的身形若隐若现。
榻侧有一张矮桌,穿过纱帘露出的部分摆着几张绢帕,专供诊脉之用。
听着有人来,纱帘内的女子支撑着想要起身,却又体力不支跌回床榻。
“宋司狱?”桑榆有些犹疑的声音传来,约莫是听了听脚步声,语气中又带了几分欣喜道,“大人?”。
“徐娘子安心,寺卿大人已请来洛医女与沈太医来为娘子看诊,请娘子伸手。”
宋筝见着裴书珩不语,遂快步上前,引着桑榆将手从帘子中伸出,搁在矮几之上,又取绢帕轻轻覆在桑榆的腕上,方垂首退至一旁。
“洛医女,请吧。”
“大人……”似是听见裴书珩出言,纱帘后又传来委屈的呼唤,却还是不曾得到回应。
洛书瑶只当自己什么都未听到,只管上前诊脉,只是诊得越久,眉头蹙得越紧:“娘子这是做了什么,为何体内气力虚乏至此,竟是早衰之相。”
“我……”纱帘后有低低的啜泣声传来,“我莫非已是无药可救?”
“小娘子莫慌,下官听闻小娘子曾有肤悸之症,下官多年前凑巧见过此症,”沈砚之一摇折扇,款款上前,将手轻轻搭在脉上,边诊边点头道,“此症最终便是如此情状,只需静养便可恢复,娘子可放心。”
沈砚之潇洒起身,冲着洛书瑶风度翩翩地点了点头:“医女于女科顽疾钻研甚深,许是对此等疑难之症不甚了解。”
“还请大人赐教。”洛书瑶起身,对着沈砚之福了一礼,温温道。
沈砚之一见此等情状,瞬间来了兴致,旋即收起折扇,冲着洛书瑶示意道:“洛医女请细感尺脉,尺脉沉细,然节律未乱,未现败相,生机犹存,这便是肤悸症第三阶段,第一阶段痛苦自伤,第二阶段渴求,第三阶段……”
可沈砚之话音未落,却见洛书瑶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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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动作之大,险些带倒矮案。
随着她的起身,那方娟帕缓缓飘落在地,露出桑榆胳膊上微微卷起的衣袖。
而那白皙的肌肤上,却爬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血痕,旁边还有凝着的暗红干涸的血迹。
一向温文尔雅的洛书瑶忽而迸发出了些愤怒的情志:“为何女眷外伤严重至此,却无人告知医者真实情状?若是伤口不清创、不敷药,纵使运气极好逃过溃脓发热,将来也是疤痕交错,诸位大人难道就一无所知,还……”
话至一半,声音却蓦地顿住,不上不下卡在中央。
似是才想起面前几人皆是位高权重的大人,洛书瑶咬了咬唇,没再说下去,只是眼里多了几分泪花:“是小医失仪,出言无状,冒犯诸位大人,求大人们恕罪。”
随即屈膝深深一礼:“也求大人们允准,让小医先行清创。创面不治,恐热毒内侵,高热不退,怕是危及性命。小医知大人们先前有诸多不便,小医愿意代劳。”
话音刚落,整个静室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裴书珩看着桑榆手腕上纵横的伤口,神色有些晦暗,先前桑榆悲怆的声音似有回响在他的耳边:“大人,大人何至于此啊”
闪烁着泪光的杏眼,与面前手腕上层层交叠的血痕不断重合。
“大人本是日理万机,尚且不忘为杳杳寻医问药,杳杳已是感激不尽。是杳杳顽疾发作,难以自抑,才将自己折腾成这番模样。”桑榆带着哭腔的解释声幽幽地打破了一室寂静。
“承蒙诸位不弃,能得医治已是万幸,未曾想还连累医女失礼,是杳杳对医女不住。医女如此为杳杳,杳杳亦是感激又惶恐,杳杳定全力配合医治,往后也不再这般任性,还请医女莫要介怀。”
裴书珩听着桑榆这一番连消带打的话,深深吸了口气,从纱帘后收回目光,转向俯身不起的洛书瑶,声音有些艰涩地颔首道:“是本官的疏忽,有劳医女了。”
“宋司狱留下相助。”言罢,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室内霎时只剩三人,静得近乎凝滞,只剩下桑榆轻轻的啜泣声。
洛书瑶缓缓起身,冲着宋筝勉强笑了一下:“有劳宋司狱,可否随我一道取些清水来?我知晓大理寺规矩森严,断不会与司狱为难的。”
只见宋筝脸上满含愧色,连连摆手应道:“是我照料不周,洛医女切莫见怪,我自去打水就好,劳烦医女先为徐娘子看诊。”
在榻上窝了整日的桑榆终于见着纱帘被轻轻掀开,她看着宋筝离去的背影,有些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冲着洛书瑶挑眉。
谁料一抬头,正对上洛书瑶红红的眼睛,眼底还满含着心疼与不解,还有几分未散尽的愤懑。
桑榆失笑,勉力抬手拍了拍洛书瑶的脑袋,摇了摇头。
却只见洛书瑶神色沉冷,气势汹汹打开药箱,从里面掏出一只莹白小巧的瓷瓶,猛地拍在案上:“徐娘子这伤可得好好调养。”
只是她口中温声如常,指尖却在木盘上轻轻写着:
无色无味,把他们都……
8. 最重要的人
无色无味,把他们都……
只是还没等洛书瑶写完,就被桑榆抬手打断了。
桑榆略带警告地捏了捏洛书瑶的脸颊:“自然,劳烦女医开药。”
洛书瑶瞪了桑榆一眼,不满地努了努嘴,却还是老老实实拨开了医箱的暗扣,开始往外掏东西。
这医箱构造甚为玄妙,内里设计看上去纵深,实则箱底暗藏夹层。先前由洛书瑶主动递给宋司狱查验,对方心下松懈,自然不曾察觉这层玄机。
只见洛书瑶从夹层中取出一只簪子,样式竟和桑榆佩戴的分毫不差。
她手脚麻利地帮桑榆带好,口中也是话语未停:“我一会帮娘子上了药,娘子可得记着我这手法,每日两次,如此上药,不然要留疤的。”
“洛医女,徐娘子。”
话音刚落,就听见宋筝的声音从门口遥遥传来,脚步声伴着清水晃动的声音响彻静室。
几人一道,褪去桑榆的衣服,颇有些手忙脚乱地为她清创。
直到此时,桑榆才知自己昨日下了怎样的狠手,整条胳膊和肩头,凡是手可以触及的地方,都是密密麻麻的血痕,后颈处也是一片青紫,触目惊心。
约莫是已经麻木了,看着这些血痕,桑榆心里竟是毫无波澜。
她甚至还有闲心想着,若是洛书瑶单独与她,怕是要一边上药一边挨骂了。
幸而有宋司狱。
也不知那裴阎王昨天有没有一道被她也抓出几道血痕。
桑榆又坏心眼地想着,最好借着那神智不清的机会,能狠狠折磨折磨那可恶裴阎王。
这肤悸症发作得这般剧烈,还是多亏了裴书珩。
早晚有一日,她要尽数还给他。
“大人。”桑榆看着从门外走进的裴书珩,弱弱地唤道,方才洛书瑶离开后被青钺带走盘问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
“大人到底以为我有什么神通,连大理寺的司狱和医女都能买通。大人就这般不信我。”
裴书珩略带邪性地笑了笑,一撩袍子坐在榻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可不是大理寺的医女。何况,刚刚青钺一搜,才发觉那女医医箱箱底竟还暗藏一层夹层。”
他慢悠悠地说着,好整以暇地等着桑榆的反应,语气透露出几分恶劣:“徐娘子不妨猜猜,这夹层里放的什么?”
“夹层,可方才杳杳并未见到,难道是那女医藏着灵丹妙药不愿给杳杳用吗?”
听着桑榆这答话,裴书珩忽而爽朗地笑了起来:“徐娘子怎么如此天真,这种夹层,一向是藏见不得人的秘密的。”
“杳杳确实不知,大人不若直接告诉杳杳,莫要这般戏弄杳杳了。”桑榆脸上现出几分羞恼的神色,抓着裴书珩的袖子摇了摇。
裴书珩脸上流露出几分和颜悦色,缓缓抚上桑榆的脸颊,温声道:“徐娘子不用知道,娘子只要知道那女医出自听风阁就足矣了。”
他本是将听风阁几个字咬得极重,却见桑榆的眼神流露出些许茫然:“听风阁?”
“徐娘子初到长安,许是不知。那是长安城的一家医馆,原是老板重病,家中又只留一位孤女,为了生计不得不来顶差。街坊见他们实在艰难,又因着那孤女却是耳濡目染会着几分医术,便常常照拂他们,倒是有了些名声。”
裴书珩有些心疼地看向桑榆,手缓缓摸索着她脸颊上的肌肤,缓声道:“幸而有此医馆,否则要为徐娘子寻那女医,怕是还要好一阵。”
“长安城的医馆?”桑榆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却忽而紧紧抓住裴书珩的手,面露急切道:“大人,大人得好好查查她们,民女在,在扬州也听过,她们还颇有影响力,怎的到了长安成了这副模样。”
“扬州?”
“杳杳是从扬州来的。”桑榆眼里流露出些许悲伤,语气有些许哽咽。“当年杳杳的亲人意外离世后,他们就把杳杳赶了出来,还抢走了杳杳全部的金银细软。
杳杳还是良籍,他们就想用这种方式,看杳杳饿死在外面,又活不下去投身花楼,成了贱籍,才好被他们欺辱玩乐。”
“幸而当时,有位好心娘子救了杳杳,她说她来自听风阁,让我若是走投无路,可投身听风阁与她们一道。
可是杳杳实在不甘心,杳杳想为自己枉死的亲人求个公道,就是这样,杳杳才坚持来到京城,幸而苍天保佑,让杳杳见到了大人。”桑榆谈至悲苦处,不由声泪俱下。
“她们还帮了你,徐娘子忍心这么对她们吗?”
裴书珩还是不动如山,语气多了几分玩味。
“是那位娘子帮了杳杳,杳杳该向那位娘子报恩。若如那位娘子所言,听风阁又怎么会是长安城里一方名不见经传的药铺。而且,而且,大人。”
桑榆猛地抓紧了裴书珩的手,一时激动试图起身,却是气力不支,在即将倒下的那刻,一只手稳稳地拖住了她,扶着她,半倚在裴书珩的身上。
桑榆抬眼,正对上裴书珩温柔又夹杂着心疼的目光,眼泪流得更凶了:“而且,杳杳如今为大人所救,又为大人所倾倒,大人才是杳杳最重要的人。
若是真要对上当时救杳杳的娘子,杳杳,杳杳大概只能使尽浑身解数,看杳杳此身有没有什么能换取大人饶那娘子一命,也算杳杳偿还了恩情。”
只听裴书珩叹息了一声:“徐娘子放心,只要未曾触犯律例,本官不会与她们为难的,待那女医夹层里的药验过以后,自会放她走的。
只是娘子在扬州时家住何处,尽可说与本官,本官派人去查,定叫那些妄图欺辱你的人死无葬身之处。”
“大人,大人待杳杳这般好,杳杳只怕与大人惹上麻烦。”桑榆搂紧了裴书珩的腰,伏在他的怀里啜泣着。
“本官不怕麻烦。”裴书珩轻轻拍了拍桑榆颤抖的脊背,温声道。
“广陵城郊的望江渡,临水第三巷。”
“本官记下了,徐娘子放心。之前因着对娘子诸多怀疑,却不想误了娘子治病的时辰,使娘子陷入如此痛苦情状,是本官对不住娘子,此事权当赔礼了。裴书珩诚恳地说着,手缓缓攀上桑榆的发顶,抽出发髻上的簪子。
“沈太医对肤悸之症多有研究,本官已托付沈太医照着娘子簪子里的药多配几份,再为娘子打一套全新的首饰,将药粉置于首饰中,如此从前的病症便不会再犯。”
“大人,”桑榆握住这只簪子,眼里流露出不舍,努力找着理由道,“那日在那位……那位大人面前,杳杳戴着这只簪子,若是日后,会不会惹那位大人怀疑。”
裴书珩轻笑了一下,拍拍桑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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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娘子若与本官情投意合,本官怎会让娘子只有一套首饰,娘子放心便是。”
言罢,又温柔地扶着桑榆卧倒,帮她解去其余钗环:“娘子只管好生休养,不会有人来打扰娘子。待娘子康复,再带娘子去京城转转,娘子初到京城,应是有许多京城好风光未曾见过。”
“好!”桑榆的眼底瞬间迸发出亮光,嘴角上扬,露出明媚的笑意,“能遇到大人,真是杳杳三生有幸。”
合上门的瞬间,裴书珩眼里的温柔小意瞬间褪去。
“去找沈砚之,让他验这只簪子。再传信广陵,细查徐杳杳这个人,籍贯家世,往来行踪,尤其和听风阁关联的部分,越详尽越好,若有画像,一并送回。”
见着裴书珩身影消失在门口,桑榆脸上温顺的笑意瞬间散去,化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她叩向塌边雕花缝隙处,轻轻一旋,原本浑然一体的木板应声挪开,露出里面狭小的暗格,暗格里赫然是洛书瑶带来的那只簪子。
桑榆指尖用力,径直将那簪子从中掰断,里面盛着淡青色的细粉,桑榆抬手轻摇,任药粉轻轻沾在新换的衣料上。
末了又将那锋利的断口在小臂内侧轻轻一划,欣赏着鲜血流下,血腥气与浅淡的药香交缠在一处,才满意地将断簪子收回暗格,推了回去。
桑榆有些兴奋地笑了一下。
裴大人,可准备好了吗?
裴书珩下朝回来的时候,只见大理寺里来来往往的人都面色古怪,又竭尽全力回避着他的视线。
裴书珩皱了皱眉,正准备唤青沐前来。却在走至书房前时,看见抱膝坐在台阶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徐杳杳,还有身后望天兴叹的守卫,瞬间了然。
裴书珩压下心底的烦躁,挂起一副温柔神情,故作惊讶道:“徐娘子为何在此处?”
却不想惊醒的桑榆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猛地窜上来抱住了他:“大人,杳杳还以为大人不要杳杳了。”
清淡的香气猛地侵入裴书珩的鼻间,明明是寻常草木香气,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猛地跳了几下,蔓延出细密的心悸之感。
裴书珩努力压抑着这古怪的感觉,沉声问道:“娘子缘何如此说?”
“大人昨日说等杳杳好了,要带杳杳上街的。杳杳今日梳妆打扮,却苦等大人不来,心中慌乱得紧,才寻到了此处。
旁人说大人常在此处,杳杳也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可杳杳又不得入内,杳杳只有这笨办法了,唯有如此,才能压制心间惊惧。”
裴书珩勾了勾唇角,拍了拍桑榆的背,温声道:“徐娘子莫要胡思乱想,本官每隔一日要进宫奏对。原不知娘子好得这般快,本想着让娘子多休息几日,既然娘子依然康健,那便依娘子。”
“本官素来配着这香囊,”他将桑榆轻轻推开,解下腰间的香囊,细心系在桑榆腰间,“本官不在时,便由这香囊代本官陪着娘子,可好?”
“杳杳都听大人的。大人,大人下午真的要带杳杳出去吗?”
裴书珩听着这轻快的声音,有些讶异地抬眼,正对上笑得明媚的桑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满含着期待与孺慕,与先前惶恐啜泣的样子截然不同。
“自然,你且听话安分些,待过了午膳,本官带你去城南走走。”
9. 演得不错
“长安城里竟还有这般荒凉的地方。”
裴书珩看着那一路打着车帘,抻着脑袋看街景的小娘子悻悻收回脑袋,还胆大包天地嗔了他一眼,口中有些不满地嘟囔着:“大人莫不是要把杳杳扔到什么荒郊野岭去。”
裴书珩望向窗外,随着马车一路向南,路面也变得坑坑洼洼,密集低矮的房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连绵成乌压压一片,看着确是不甚愉悦。
他懒懒地靠在马车壁上,颇为新鲜地看着那生闷气的小娘子,调侃道:“娘子自广陵来,广陵依水通商,一向富庶,可长安城却不同,越向南便要越荒凉些。”
“扬州才不似大人说的那般,”那小娘子有些局促地坐直了些,略带幽怨地看向他,“大人莫不是觉着,那望江渡里都如云锦庄一般模样,处处皆是画舫珠帘,朱门高墙?”
“本官倒是未曾去过广陵,只能从那些邸报里略知一二,还望娘子不吝赐教。”裴书珩挑了挑眉,坐直了几分,向着桑榆的方向微微倾身。
“那些贵人住的地方,自然是好的,谁又能知晓一墙之隔,便是……”桑榆说至一半忽而梗住,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裴书珩,委屈道,“反正是若能遮风挡雨,便是好的了。杳杳原以为长安合该繁华些,未曾想也是这番光景。”
裴书珩叹了口气:“朝堂上总是多争些虚浮论调,为着肥缺闲职斗得头破血流,却甚少有人愿意低头看这些。”
迎上桑榆有些茫然惊讶的眼神,他轻轻伸手,将桑榆揽入怀中:“莫要再想这些了,娘子如今既已逃出泥潭,如今常来行善布施,已是尽己所能了。”
“善事?”桑榆微怔,抬眸望向裴书珩,身子又不自觉地往他怀中靠了靠。
“本官命人在城南支了个粥棚,好带娘子一道前去施粥。由是可为娘子添几分薄名。有些善名,也算有所依仗。本官不在长安城之时,也好让其他人忌惮几分。”
“大人,大人又不要杳杳了吗?”几分急切从桑榆眼底流露出来。
她霎时坐直身子,眼眶红红地看向裴书珩,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裴书珩失笑,刮了刮桑榆的鼻尖:“娘子何苦这般想?娘子一路流亡,更该明白,唯有自身牢靠才是长久之计。娘子若是依赖本官,本官如今自是可以保娘子衣食无忧,可若一日本官出了事……”
话还没说完忽而被一双柔荑捂住了嘴。只见桑榆泪眼朦胧,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恼意:“大人怎么安排杳杳,杳杳照做就是,大人何必如此咒自己。”
“本官并非……”
“大人,”话还未出口,就被桑榆带着哭腔的话语打断,“杳杳听不得大人说这种话,若是大人受伤受难,杳杳只恨不能以身相替。
纵是肤悸症发作那日,杳杳也从未责怪过大人,杳杳只觉得,许是帮大人挡了灾。若是能让大人平安顺遂,那杳杳纵是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裴书珩难得愣了愣,有些意味不明地看着桑榆,对上她闪烁着泪花的杏眼,似是想要从中寻出半分掩饰与伪装。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拍拍桑榆的肩头,温声道:“好了,莫说这些傻话,我们都好好的。”
待马车停稳时,一座废弃已久的土地祠映入眼帘。
半塌的围墙围着方寸小院,院内荒草萋萋,祠门也早已朽坏,勉强搭在院墙上,说不得下一刻就会轰然倒塌。
施粥棚就搭在这方寸的小院中,几根粗木立柱砸在土里,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再覆上两层厚麻布,就成了一个简易的粥棚。
粥棚下,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翻腾着热气,里面装着的,是陈米混合着粟米与麸皮熬煮而成的粥糜。
院外早已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乞丐,直勾勾盯着粥棚的方向,又因着旁边官差的缘故,瑟缩着不敢上前。
桑榆被裴书珩领着穿过人群,走到两口大锅旁,听着裴书珩清晰有力的声音传来:“今日施粥,全因徐娘子心善,见诸位流离失所,于心不忍,才苦劝本官施粥,本官不忍违娘子所愿,才有今日之举,望诸位记得徐娘子恩德。”
“多谢徐娘子……”
“徐娘子长命百岁……”
乞丐们拼命地向着桑榆道着谢,佝偻着腰向着粥棚靠了过来,推搡着想要争着第一个,一时竟多了几分混乱。
桑榆有些怯懦地看了一眼裴书珩,正撞入他温和包容的神色,桑榆心里得了勇气,正声道:“诸位更该多谢裴大人才是,裴大人心里始终记挂着诸位,早把一切安排妥当。今日施粥,定能人人有份。诸位只管相信大人,安心排队便是。”
见着逐渐恢复秩序的人群,桑榆冲着裴书珩有些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又有些羞恼,索性快步上前,端起长柄木勺,施起了粥。
她的手略有颤抖地握着那长柄木勺,脸上却尽是明媚的笑意。
“谢谢徐娘子,徐娘子真是天大的好人。”
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乞丐颤抖着端着手中的粥,颤颤巍巍地冲着桑榆不断鞠躬,嘴上不住地说着感谢的话。
“磨蹭什么!爷都快饿扁了!”刺耳的催促声在人群中炸开,激得人群又推搡着向前。
那年轻乞丐吓得一哆嗦,忙慌着要退开,却被身后人猛地一推,踉跄了几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歪倒了下去。
那乞丐碗里滚烫的粥糜却正正向着桑榆泼洒过来,桑榆心中大惊,下意识松开木勺,侧身避让。
避让至一半,她心中忽而一沉,这大概是裴书珩的试探。
桑榆心思急转,脚下一松,装作又一次踩空的样子歪倒下去,手胡乱扑腾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止住这下落的趋势。
“徐娘子!”仆从们更加惊慌的声音传来,原是桑榆竟慌乱间握住了那长柄木勺。
那木勺自然支撑不住桑榆的重量,在跌倒的巨力下从铁锅中翻出,带着滚烫的粥糜,冲着桑榆泼洒而下。
桑榆心中大骂裴书珩,只能用手遮挡面部,祈祷着不要伤得太重。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身,带着她极速后退,远离了被滚烫的粥糜泼洒一身的命运。
桑榆颤抖地靠在那人怀里,劫后余生地喘息着,才敢放下手臂回头。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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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身后人有些关切的面庞:“徐娘子可有哪里伤到?”
正是裴书珩。
桑榆委屈低头,努力按捺自己咬牙切齿的心绪,生怕泄露眼底的怨怼与杀意。
她一闪身径直扑到裴书珩的怀里,避开了他的视线,酝酿着眼泪啜泣道:“大人,幸好有大人……”
可她还没在裴书珩的怀里待多久,就被他提溜着拎开。
她只能被裴书珩虚虚揽着,强硬地带着走向那乞丐身前。
刚刚那乞丐已被大理寺差役按在原地,已是面无血色,浑身颤抖。
见着桑榆二人走来,更是疯狂磕头:“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小的被人撞了,一时失手,求贵人开恩,饶小人一命,小人愿做牛做马,报答二位恩德。”
桑榆撇了一眼裴书珩冷厉的神色,心里暗暗唾弃。
这位裴大人倒是一副不重罚不罢休的样子。只是这乞丐怕本就是他的人,若是重罚,非但罚不到他身上,还会把今日施粥的善名毁得一干二净。
日后旁人说起此事,怕只会道裴大人色令智昏,被身边那位蛇蝎心肠的妾室迷了心窍,纵容她肆意妄为,白白糟蹋了一桩善举。
好事皆是裴书珩办的,骂名倒都要她自己担。
她还道裴书珩怎会一改常态,换了一副温柔面孔,原是在这等着她。
桑榆心中冷笑,面上全是一派凄楚神色,攥着裴书珩的衣袖轻轻摇晃:“大人,莫要罚他了,杳杳知大人对杳杳一片真心,才这般动怒,可他本就饥困乏力,又遭旁人冲撞,并非存心冒犯。
大人今日本是行善济民,若是为此事责罚过重,落个苛待流民的话柄,那杳杳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娘子心善,娘子心善啊。”那乞丐听着这话,不由红了眼眶,疯狂磕头道,“求大人饶小人一命,小人愿为大人做牛做马,报答大人,报答娘子。”
只见裴书珩冷冷地看了那乞丐一眼:“你记住,今日活命,全仰仗徐娘子为你求情。”
“小人记得,小人一定牢牢记得。”那乞丐疯狂地磕着头,额间已渗出丝丝血痕。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裴书珩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排队的乞丐,“今日若是轻易饶过,日后怕是有人还要效仿滋事,秩序难成,判你杖责二十,你可服气?”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那乞丐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青钺,带下去。”
裴书珩未再多看那乞丐,只是揽着桑榆走到粥棚旁的木椅坐下,温声道:“娘子受惊了,不妨先在此歇息片刻。”
桑榆垂眸,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心里却是嘲讽。
裴大人这出戏可真是物尽其用,施恩、立威、笼络、调情倒是一并全都做了。
正当桑榆思量之时,青钺架着那乞丐,半拖半扶地往旁边的巷道里走去。
巷子起初还有些泥泞,拐过弯后,却是渐渐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路,深处隐隐有人声传来。
只一拐过弯,那乞丐脸上的胆怯与瑟缩全部褪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钺哥,小的这出戏,演得可还不错?”
10. 杀了我
“钺哥,小的这出戏,演得可还不错?”
青钺冲着那乞丐的脑壳拍了一下:“放心,钱少不了你的。”
那乞丐笑得眼睛都弯了,冲着青钺连连道谢:“谢谢钺哥,谢谢钺哥,日后还有这等好差事,可千万还要找小的。”
言谈间,两人已然转至巷子深处。
一座覆着青瓦的房子静静地立着,在一众矮小的土坯房中颇有些鹤立鸡群之感。
“大人,大人辛苦,这小子没给你们闯祸吧?”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早早等在了门口,穿着身干净齐整的青布短打,腰间束着深色布带,脊背微微有些佝偻,眼里却满是精明与警惕。
“干爹,留生办事,哪有不成的,钺哥刚刚还夸俺嘞。”陈留生见着周老头,立刻笑嘻嘻地跑到他的身边,为他捏肩捶腿。
被周老头打开后也不恼,只笑嘻嘻地跑到院中另一人身侧,又是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讨巧道:“青辞哥,你可得帮小的说说公道话,凡小的办差,哪有办砸过的。”
青辞听着陈留生的话,拨弄着缀着腰间的平安扣,露出温润的笑容,还带着几分文秀之气。
他将一小串铜钱拍在陈留生手里:“自是,这是你青辞哥单独予你的,完后好好跟着周老多读读书,将来也好带你办差。”
听着这话,陈留生顿时眉开眼笑,假模假样推拒了一番。
看着周老头默认的神色,麻溜地揣进自己怀里:“自然自然,青辞哥还有什么要问的,小的定,知……知无不言。”
“你的差事暂且到这,只还有一桩,需得麻烦周老。”青辞朝着老者拱了拱手,温声道。
“大人放心,那小娘子的事小人已吩咐下去,他们若有见过的,为着这赏钱也不敢隐瞒。”
“周老的本事,我们自是相信的。只还有一件,周老可记得当日来开赌盘的那位年轻公子?需得劳烦周老去对着那小娘子亲自一辨。”
周老头似是不可置信地震了一下,神色由错愕转为惶然:“大人可莫要取笑小人,那公子身量接近六尺,步履间皆是男子习惯,怎会是女子所扮?”
青辞快步上前握住周老的胳膊扶起他,语调依然温和,话音间却添上了不容推拒的力道:“这位小娘子也比寻常女子要高挑些。是身高相近,容貌身形步态皆可伪装,唯有举手投足的小习惯难改。”
“周老年轻时能做征西军里有名的斥候,识人这份本事怕我们是无人能及,才劳周老出马,也好替大理寺减一桩麻烦事了。”
青辞边说着,边引着周老朝院门走去,给站在门口装木头的青钺递了个眼色。
青钺带出一抹客气笑容,却无端多了几分凶神恶煞之意,临走前冲着陈留生那边抬了抬下巴,扔下一句:“记得给他打板子。”
“啊!”
话音还未落,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从院中穿出:“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几人心中一惊,瞬间转头向院内看去。
却只见院中原先捆扎的稻草人被放倒在地上,陈留生手中正举着一块厚木板,重重地砸在稻草人身上。
每砸一下,口中还配合地惨叫:“啊!大人饶命。”
声音之凄厉,感情之充沛,令人叹为观止。
对上三人一言难尽的眼神,他还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大人们放心,小的决不给大人们添麻烦。”
青钺闭了闭眼,猛地把佩剑扣回剑鞘,拎起周老头转身就走。
身后的嚎哭声似恶鬼般一直追着他,直直追到土地祠前。
“大人,徐娘子。”
见青钺领着个陌生老者前来,那老头还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桑榆吓得一个激灵,忙闪身躲到裴书珩身后,死死攥住他的衣袍。
只见那老头上前,对着二人拱了拱手,粗声粗气道:“大人,徐娘子,是小老儿失礼。小老儿,先前凭着几分微末本事,在这群流民里混口饭吃,撑着个头,这地界天天都在死人。大人与娘子肯在此设棚施粥,于我们已是救命的恩德。”
说着说着,那老头老泪纵横,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今日是手下人愚笨无状,冒犯了贵人,老朽亲自盯着重重责罚,娘子若是仍有怒气,尽管吩咐,老朽绝无二话,只求娘子高抬贵手,莫要撤了这粥棚,多了这粥棚,我们这些人才多了一分活下去的指望啊。”
随着周老头深深叩首,那些打粥的乞丐也慌忙跟着齐齐跪倒,胡乱磕着头。
被裴书珩禁锢在身前的桑榆惶恐地看着这一幕,怯怯地仰头,想要看清裴书珩的神色,却只听他道:“娘子莫怕,被冒犯的是娘子,此事全由娘子做主,应允与否,全凭娘子心意。”
桑榆瑟缩了一下,慌忙挣开裴书珩的手,上前将周老头扶起:“老丈不必如此,民女亦是出身贫寒,自知其间难处,决不会为了这些小事与老丈为难。”
话至一半又有些羞涩地看了裴书珩一眼:“况且民女向来唯裴大人马首是瞻,决不会因这些小事,耽误大人的正事。”
周老头连道不敢,连着后退两步,只是频频道谢:“娘子宽仁,老朽就在这守着,定不让任何人再坏了这粥棚的规矩。”
桑榆身形猛地一晃,这才惊觉自己已上了马车,忙扶住桌角定了定神。
每每想起方才被裴书珩禁锢在身前,看着那些乞丐齐刷刷跪下的模样,桑榆还是不由地头皮发麻。
她略带幽怨地看向旁边闭目小憩的裴书珩,心里狠狠骂了句。
谁料这人竟是若有所觉地睁开了眼。
对上桑榆有些闪躲的视线,裴书珩轻轻笑了一下:“娘子何故用这种眼神看着本官。”
“大人,大人可是还在怀疑杳杳?”桑榆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隐隐泛着的泪光,定定地看向裴书珩。
“娘子何出此言?”裴书珩坐直了些身子,玩味地打量着桑榆。
“大人,方才那小乞丐被人推着,分明是往右侧去的。况且寻常乞丐惜命得紧,便是烫到自己,也断不敢将粥泼向贵人的,可他,偏偏就转了方向冲着杳杳泼来了……”
裴书珩眸光里染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兴味,说出的话却是轻飘飘的:“娘子倒是观察入微,只是娘子怎知,不是这乞丐愚钝不堪,又笨手笨脚,在底层摸爬滚打,自然无甚敬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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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这样只余求生本能的人,莫说是贵人,纵使面前是天潢贵胄,他亦是先顾自己活命的,何况是娘子呢?”
“可这般没见过世面的人,叩首怎么会如此规整?求饶时亦是言辞流畅。那时他虽痛哭流涕,眼底却全无半分惧意。
若是寻常愚笨乞丐,又怎会相信官差的话,被差役这般带走,早该害怕被杀人灭口了。可他非但不怀疑,还如此配合,又怎能是一个慌不择路、愚钝无知的乞丐?”桑榆身子微颤,声音陡然急了几分,透着浓浓的委屈与难以置信。
裴书珩不轻不重地笑了一下,骤然抽出身侧的佩剑,逼至桑榆身前。
冰冷的剑尖轻轻挑起桑榆的下巴,迫使着桑榆仰头望向他,他依然笑着,话音里却全是冰冷与怀疑:“娘子倒是不错,不仅心思颇为敏锐,身手也是这般矫健,若是未曾故意踩空那一脚,怕是早就堪堪避过了吧。”
“大人,杳杳若是没这几分本事,怕是早就被困在那吃人的地界,被扒皮抽筋,吃干抹净了!”几分怒气窜上桑榆的心头,她猛地攥住裴书珩持剑的手腕,直直迎上他冰冷的目光,不躲不避。
呼吸交缠,近在咫尺。
二人鼻尖近乎相抵,有温热的气息混杂在一处,可相对的眸光中却都尽是冰冷寒意。
桑榆不住地颤抖着,声音却是拔高了几分,一字一顿用力道:“若是没有这般敏锐,杳杳也活不到京城,更见不到大人。大人,难道杳杳求生求活,也是错吗?”
话音落地,车厢内骤然陷入死寂,连外面车夫赶车的声响,都不自觉更轻了几分。
裴书珩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桑榆看着裴书珩无悲无喜的眼,鼻尖一酸,忽而嗤笑了一声,嘲讽道:“大人,大人不若教教我,我该如何做,才能活下去,才能不被人践踏,不被人欺凌。
教我如何放下心防,钝了心思,还能去躲过那些心怀不轨的歹人,又如何不必强撑机敏,还能去躲开路上劫财劫人的强盗。”
桑榆只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疼痛之意似乎又从四肢百骸里漫了出来。
她急促地喘着气,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向下掉:“大人,我不懂家国大事,只知这世道下的女子,若生在世家大族,尚且还能被权衡算计,待价而沽,若是在平民之家,要么毁掉容貌求个安稳,要么便被当作物件送去讨好达官贵人。更何况如杳杳一般流亡的人呢?”
“若是走路时不必怕被人捆了卖至花船,在客栈破庙时不必怕被人抢了钱财、暗中加害,若是可以……杳杳也不愿如此。”
桑榆悲怆地看着裴书珩,忽而笑了起来,眼泪簌簌而落。
她猛地攥紧裴书珩的手腕,微微扬起头,将冰冷的剑锋贴上自己的脖颈,不躲不避的笑着,约莫还夹杂着几分嘲弄与高傲。
“大人既是如此,莫不如就此一剑杀了杳杳,也好让大人从此安心。大人麾下之人办差尚有赏罚,杳杳不敢奢求别的,只求寺卿大人看在杳杳也曾做过几件事的份上,一把火将杳杳烧尽,赐杳杳随风而去,从此再不必被困在任何地方。如此,杳杳也算是得偿所愿。”
11. 骗子
“如此,杳杳也算是得偿所愿。”
细密的痛意蔓延开来,桑榆努力遏制着身体的颤抖,死死地盯着裴书珩,却只撞入冰凉的深渊。
裴书珩沉默地望向桑榆,听着她的控诉。
她控诉的是他,亦或是这个他一手参与治理的大朔。
有复杂的情绪在冰凉的深渊中疯狂生长,却不知其间是愧疚,心疼,亦或是些别的。
裴书珩也辨不清。
还不等他理清,只听桑榆冷笑一声,竟是朝着他的剑锋决然撞去。
裴书珩心间一颤,手腕陡然发力,将佩剑甩向一旁,任由她撞上自己的手腕。
一声脆响响起,是佩剑撞上车壁又落地的清脆声音。
手腕间骤然传来一阵钝痛,这小娘子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腕,像是蓄意报复,如何都不肯松口。
“大人?”青钺疑惑的声音自车外传来。
“无事。”
裴书珩忍着腕间痛意,借力将人翻了个面抱入怀中,另一只手摸出腰间的小瓷瓶。
而后捏住桑榆的下颌,将瓷瓶里的粉末尽数灌了下去。
怀里的人却开始拼命挣扎,手胡乱地拍打着。
裴书珩单手钳制着她,欲将那瓷瓶归位,却不料正正撞上冲着他脸颊来的那一掌。
啪的一声脆响。
清亮的掌掴声与瓷瓶碎裂的声音同时炸响。
“大人?大人……”车外青钺的声音愈发紧张。
裴书珩深吸了一口气,打断道:“无妨,不必再问,速回大理寺。”
感受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意,裴书珩蓦地笑了。
他看了看怀里还在扑腾着的人,又欣赏了一下自己手腕上还渗着鲜血的牙印,骤然发力扣住桑榆的腰,从后将人抱坐在自己身上。
而后又将那鲜血淋漓的手腕又递了过去,偏头凑近桑榆的耳边,语气温柔至极:“怎么,还没咬够?”
身上的痛意渐渐消散,心间的愤懑却仍在盘旋,桑榆有些迷蒙地看着眼前的手腕,报复心顿生,再次张口狠狠咬了上去。
可她的唇齿间竟是用不上半分力气,倒好似在为裴书珩舔舐献血。
身后顿时响起更加愉悦的笑声,可其中却平添几分毛骨悚然之意。
他的指尖轻轻按上了她的唇,反复摩挲着,声音和煦如三月春风:“娘子这唇上沾的鲜血可得擦干净些,不然来日,一桩伤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压下来,娘子可是担待不起啊。”
一阵恶寒直窜桑榆心头,可她现下浑身无力,只能听着裴书珩禁锢着她,听着他虚伪至极的声音:“这让本官又如何忍心呢?娘子实在是误会了。娘子既是涉案证人,本官总要寻些证据证明娘子无辜,才好将娘子带出大理寺不是。”
骗子,骗子,满口谎言,口蜜腹剑。
桑榆心里疯狂的呐喊着,却只感到有什么东西糊上了她的神智,像裹了层甜腻的糖水,诱惑着她无限下坠。
就这样吧,他对你多好啊,你为何就是不听他的话呢。
这声音回荡在桑榆的脑海里,温柔地诱哄着,诱哄着她就此沉沦。
桑榆心中甚至升起了一股浓重的自厌之意,强撑着最后理智道:“那又与那乞丐何干?”
“娘子有所不知,那日的鬼确是这里的乞丐,名叫王驼子。本官担心这王驼子是早先识得娘子,才欲对娘子图谋不轨。这才带娘子来了此处,好让那些乞丐交代清楚,免得让那贼人伤了娘子。”
“娘子,”在她唇上摩挲的手缓缓离开,顺着她的脸颊向上,轻轻抚上她的眼睛,宛若赏玩着一件稀世珍宝,“娘子可曾见过那王驼子?”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边,桑榆的视线有些模糊,似是撞入裴书珩的眸子,他的眼底不似从前冰冷疏离,反而漫溢着温柔与耐心。
“娘子可曾见过那王驼子?”温润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带着诱哄之意。
见过啊。当然见过。
她要是没见过王驼子,裴书珩又怎能见到他?
“见……见……”
桑榆浑身不住地颤抖着,眼见着话语就要不受控制地从口中脱出,她的指尖猛然用力,狠狠扎入了手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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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剧痛勉强唤回了她的神智,却又刺激着她的眼泪不住留下。
“娘子想说什么,不必害怕。”裴书珩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一股力道掰开了她紧握的拳头,又带着些痛惜道,“娘子对自己当真狠心。”
桑榆心底当真升起了几分惧意,她用不上力气,只能拼命拢着自己的神智,欲寻些东西,堵住她的嘴巴。
胡乱逡巡间,她的唇贴上了裴书珩的下巴,她清楚地感知到他的身子僵硬了一下,向后移了几分。
可她顾不上这些,拼命向前贴近,断断续续哭道:“见鬼,见鬼,难道刚刚都是鬼……”
似是终于忍无可忍,裴书珩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将她移远了些。
只是声音里依旧满是温和缱绻:“杳杳莫怕,是我未曾说清。该是问杳杳是否见过王福生。又或者是,李桂娘,王莲儿,杳杳可认得她们。”
“桂娘,桂娘”
不受控制的思绪又一次席卷了桑榆,她只觉自己被裹挟在浪潮里,只能拼尽最后的理智,控制着浪潮向另一侧而去。
“娘……娘……”她颤抖地哭求着,完全沉入了自己的梦魇,又渐渐转为嚎啕,“娘,我不走,我不走。”
“娘,死在这里又如何,我本也不想活。”
“大人,徐娘子已服下安神药睡下了,沈太医说原药方有误,已回去重新调制。”
裴书珩听着宋司狱的禀报,神色中流露出几分歉疚:“是本官思虑不周,有劳司狱好好照顾杳杳了。”
“大人言重了,卑职分内之事。”宋筝脸色略有惶恐,忙行礼退下。
“你说,这药是你要下的,怎么好人也是你要做的,就偏偏让我当这坏人呗?”
宋司狱刚刚离开,便有一人摇着扇子从屏风后转出,正是那已回去调制药方的沈砚之。
裴书珩脸上的歉疚渐渐淡去,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怎么,熏香没拿到?”
“拿到了,”沈砚之将扇子一收,正色了几分,“还当真是梵医楼的调香手法,这小娘子,怕是不简单。”
12. 认栽
“这小娘子,怕是不简单。”
“能辨认出是何人所调吗?”裴书珩手指轻叩桌面,缓缓问道。
“大致可以,不同的合香师手法本就不同,何况那些自视甚高的天才,我已修书去问师傅了。”
沈砚之说着说着,又没个正经地踱至裴书珩身旁,斜靠在桌上,摇开折扇,凑到他耳边轻轻道:“不过这小娘子的身子似有蹊跷,脉象杂乱,隐有中毒之相,只是被肤悸症的虚弱之相掩盖了,暂且还断不分明。”
“左右瞧着还生龙活虎,心志坚毅,算计起人来半分也不含糊,”裴书珩略显嫌弃地把沈砚之推远了些,漫不经心道,“既是如此,活着便足矣。”
“啧,好一副铁石心肠,”沈砚之亦作嫌弃状连连后退几步,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一副不忍卒睹的模样,啧啧叹道,“真是无情啊,人家可是对你情根深种,满腔心思全在裴大人身上,到头来只得了裴大人一句,活着便足矣。”
触及裴书珩略含警告的目光,沈砚之依旧不慌不忙,绕回裴书珩对面,俯身在桌上,细细打量着裴书珩:“裴大人这副皮相如此俊美,怎的用起美人计来,竟是毫无作用?”
话音刚落,裴书珩手中把玩的笔便直直冲他飞来,沈砚之忙闪身躲避,一溜烟往书房外逃去,还不知死活地嚷道:“等老头子回信我再来,大人可要努力啊。”
青辞来回禀时,正撞上从书房狼狈逃窜的沈砚之。
只听哎哟一声惨叫,沈砚之飞快按住一本砸在身后的书,顺手捞入怀里,没多看他一眼,飞快地向院外奔去:“大人放心,我定用心研读。”
青辞瞥了一眼守在门口神色精彩的青钺,轻咳一声示意他一道入内,而后面不改色上前道:“大人。”
“进。”
二人进门后,看着地上散落的笔杆与书卷,青钺有些兴奋道:“大人,下次交由属下来,定能打得准。”
随后又乐呵呵地上前收拾,边收拾边说:“大人,下次属下备些石子,打得更疼。”
青辞立在一旁,见着裴书珩的神色渐缓,沉声回禀:“大人,已全部问过,那些乞丐皆未曾见过徐娘子,周老头亦甚是笃定,那位徐娘子不是那日的年轻公子。那宅子的旧主称,那宅子从前便出过人命,后来又遇上试胆大会这一出,就更是烂在手里卖不出去,好不容易碰上个冤大头,自然急忙脱手了。”
“买家是独自前去的吗?”
“是,只有徐娘子一人,画像也已认过,是徐娘子无误。那乞丐的妻女也已找到,住着个一进的小院,不似贫寒模样。只是女儿似乎生着病,常去药铺抓药,除此以外,再无别的往来。”
青辞边说,边将一张纸递到裴书珩身前:“大人,这是从药铺誊抄的药方,药铺说是治咳疾的,属下粗浅辨认,大致与病症相合。只是那对母女警惕性极高,从不与男子搭话,抓药亦是由女学徒接待,属下一时难以近身,已命人暗中保护。”
只见裴书珩略看了一下那张药方,放到一旁,手轻轻叩着桌面,有些意味不明道:“既是不与男子搭话,那便请个女子前去照应便是。”
青辞看了看裴书珩的神色,试探道:“属下去请宋司狱?”
“宋司狱要照顾徐娘子,分身乏术,”裴书珩笑了一下,抽过一本折子提笔书写:“去向太后请个人来,就说本官这几日遇着个甚为心仪的女子,只是这女子不大懂事,怕将来冲撞宫中贵人,还请太后派个女眷来教她些规矩礼仪。”
“可若是教徐娘子,她不就去不了那个小院了?”青钺将收拾好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书桌上,疑惑道。
“自然是来教徐娘子的,”青辞接道,“只是徐娘子思念生母,郁结于心,终日茶饭不思。大人实在忧心不已,这才费尽周折帮娘子寻到娘亲,却恐娘子知晓自己生母不愿相见,更添忧思。便要请姑姑从中周旋,将人请回,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言罢,见着裴书珩的折子已经写完,青辞会心一笑,上前接过折子。
只听裴书珩缓缓道:“是啊,刘守信既与我们死咬着不放,那太后又怎么好作壁上观呢,自然是要请太后相助的。”
青钺听着这一来一往的对话,露出一副你们实在可怕的神情,默默躬身推出了书房,守在门外。
想来想去,他还是只适合守门。
不,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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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他也不适合守门。
“他为什么不见我,我真有要紧事同他讲。”
青钺看着面前上蹿下跳的沈砚之,硬着头皮开口:“沈太医……”
“休要叫我太医,我才不当这劳什子太医。”
“沈公子……”
“也别叫我沈公子,我更不想待在沈家……”
青钺为难地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这位先生……大人说,您既这般暴跳如雷,想是来信中并未见得什么好话,也未探得什么消息。您和梵医楼楼主的私怨,就不用与他回禀了。”
看着呆滞下来的沈砚之,青钺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了,这下总能安静当一个木头桩子了。
只是这口气还未松完,便又听一个声音委委屈屈道:“大人,大人为何不肯见杳杳?”
“大人,徐娘子求见,说要与大人赔罪。”
听着青钺的禀报,裴书珩批阅着手里的折子,眼皮也未曾抬一下:“不必,请徐娘子好生歇息。她身子孱弱,还是莫要奔波的好。”
“大人,大人……”
裴书珩疑惑抬眼,只见青钺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一个幸灾乐祸的脑袋从门边探了进来,沈砚之方才的恼怒神色已全然消散,只剩下满眼的兴味盎然:“阿珩,小青钺说不来的,我脸皮厚,我来帮他说。”
裴书珩扫了一眼沈砚之,缓缓握着笔蘸了点墨水,转了一圈,阴测测地笑道:“说。”
“昨日在车中,大人既许诺带杳杳散心,杳杳才一时心软,任由大人哄着杳杳那般行事,由着大人称心如意,”沈砚之说着,作出一副掩面而泣的情状,语带抽噎,颇有几分惟妙惟肖。
眼见着裴书珩的脸色越来越黑,沈砚之又学出一副含怒带嗔的眼神,冲着裴书珩抛了个媚眼,语气更是委屈,嘴角的笑容却怎么都压不住:“难道下车后,大人先前说的便尽是不认了么?”
说完便不再看裴书珩一眼,大笑着闪身跑开,还撂下一句:“娘子,话可是帮娘子带到了。”
裴书珩默了默,看着眼前大气不敢出的青钺,冷笑了一声:“认,怎会不认。”
13. 抱抱我可好
二月初九,午时中。
东市北署街,慵懒的阳光斜斜洒进琢玉轩,正铺在那伏案打盹的伙计脸上。
“大人。”
柔婉的女声自门口传来,伴着轻缓的步履声。
原来昏昏欲睡的伙计骤然惊醒,飞快地起身,抬眼看向走进店内的一对璧人。
那男子容色清绝,通身深紫绫袍,腰间金玉杂宝带上缀着一枚白玉,正偏头与身旁的小娘子说些什么,
身旁的小娘子一身水蓝色宽袖短襦,石青高腰长裙下,绣着银色兰草的鞋面若隐若现,发髻间簪着一支蓝宝镶金步摇,正随着她的步履轻晃着。
这般形容气度,一看便知是顶顶的贵人。
那伙计脸上的困倦霎时散去,忙堆起真挚的笑容快步迎上,“两位贵客里面请,贵客想看何等样式的簪子,小的这就为贵客取来。”
“为她……”
“为大人……”
两道话音同时响起,却是撞在了一处。
那小娘子呆滞一瞬,旋即眼睛亮亮地看向身旁之人,拽着他的袖子:“大人都为杳杳选过许多簪子了,今日便允杳杳为大人选一支罢。”
“娘子不必如此,今日本就是为娘子来的。”那男子温柔地笑着,专注地看着小娘子。
“二位当真恩爱。贵客只管放心,本店的簪子皆是上好的成色,小娘子可替夫君选,郎君也可帮娘子择钗,待小的为二位取来。”
“诶,我和……”那小娘子话音微顿,有些羞怯地看了身旁的郎君一眼,“分开挑可好……”
“娘子的簪子呢?”
裴书珩打开手中锦盒,里面正躺着支银蓝琉璃的簪子,簪头嵌着枚弯月状的月光石,有流云纹沿着簪身蜿蜒而下,伴着其间点翠,倒与桑榆的今日穿着颇为相称。
他指尖微抬,抽出桑榆发髻间的旧簪,将新簪缓缓推入桑榆的发髻中,见着桑榆几分闪躲了目光,又追问了句:“娘子?”
“大人,大人过两天就知道了。”桑榆脸颊微红,搅着自己的袖子,瓮声道,旋即又拉着裴书珩的衣袖,略显匆忙地拽着他出了琢玉轩。
裴书珩瞧见桑榆这幅模样,挑了挑眉:“娘子方才与那伙计谈了那么久,莫不是在谈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大人怎么如探案一般问得事无巨细,”桑榆嗔了裴书珩一眼,“大人莫若就当有只鬼拖住了我和那伙计”
裴书珩被桑榆这话噎了一下,有些好笑道:“本官向来不信神鬼,娘子也合该知道,这世上本没有鬼,多的只是人装神弄鬼。”
“江南新贡的海棠胭脂,最衬春日气色!”
守在润芳斋门口的侍女正热情地招揽着,清亮的嗓音跃动在周遭人声车马中,显得格外清晰。
裴书珩看着朝着润芳斋频频转头的小娘子,笑道:“娘子若是好奇,不若去看看。”
可那小娘子只是往他身后躲了两步,娇嗔道:“大人,杳杳亦不信神鬼,杳杳只信大人。先前杳杳一路逃亡时,不知求了多少遍神佛,也不见有神佛来帮杳杳。
可杳杳在那鬼宅被冤鬼所扰,走投无路的时候,求到大人跟前,大人便帮了杳杳,大人在杳杳心里,比那神佛还要伟岸许多。”
裴书珩听着这话,心里泛起些荒谬之感,他意味不明地看了桑榆一眼:“娘子指的冤鬼,是那扮鬼的乞丐,还是安置在房中的竹节人?这些当时娘子不是都与本官一道,看清那尽是些机关诡术。”
“可……”桑榆微微蹙眉,有些犹疑道,“可一介乞丐又如何能凭空开门。若无鬼神之力助他,他又如何有这等本事?”
“门拴内侧系着根熟棉线,线尾又挂着小石块,点上一节细香算准时辰,待细香燎断棉线,石块下坠,便可将门栓拉开。
事后石块与棉线落入土中,香也会燃尽,便如凭空开门一般。娘子他日回去大可一试,这般娘子便也拥有鬼神之力了。”
“杳杳才不要,那地方阴森森的,什么鬼神之力也比不上呆在大人身侧,大人才莫要赶杳杳走。”
听着桑榆这般话语,裴书珩唇角微勾,语气为难:“这事却由不得本官,那位监军自见了娘子一面后,可是对娘子念念不忘。
初七常朝时,可是好一番发难,本官颇费一番功夫,才叫娘子留在大理寺。后来才为了尽快寻些证据,带娘子去施粥,倒叫娘子同我好一番生气。不过娘子也不必再介怀……”
“大人——”裴书珩话音未落,便被桑榆急急打断,只见她面上染着薄红,颇有几分着急懊恼,“杳杳哪会同大人真的置气,只是杳杳漂泊无依久了,如何也不舍得离开大人身旁。杳杳最怕的,是大人眼里没有杳杳,这才想尽办法,只为让大人多看杳杳一眼。”
一本折子递至桑榆面前,桑榆满脸茫然地伸手接过。
只听裴书珩淡淡道:“本官并非与娘子玩笑,江旺山涉及到先朝谋逆重案,依律当是三司会审,人证需统一羁押刑部。
先前初七朝会时本官借娘子身体不适为由推脱,这才将娘子多留了两日。待到明日常朝,娘子便需得移入刑部住上几天。不过娘子也不必害怕,只需等到会审结束,娘子自可离去。”
二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裴书珩看着街上来往的人,说完这番话,静静等着桑榆回应。
可良久都未听到她出声,唯有细碎的抽泣声轻轻传来。
裴书珩垂眸看向身侧的小娘子,只见她蹙着眉捧着折子,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向下滚落。
裴书珩默默看了半晌,终是忍无可忍,将那折子从桑榆手中一把抽走。
“娘子,折子拿倒了。”
“大人可别作弄杳杳了,”桑榆抽噎着,从喉咙中断断续续挤出声音,“杳杳又从哪里学得识文断字?”
她红着眼睛看向裴书珩,鼻尖发酸,声音更是哑得厉害:“大人,大人若是实在为难,放弃杳杳……也无妨。左右杳杳此生本就在一直被放弃,许是杳杳命该如此,杳杳亦……亦不会怨怼大人半分。”
说至动情处,哭声愈发难抑:“所以大人今日,是想成全杳杳最后的心愿吗,若是如此,可否再许杳杳一个心愿,一个就足矣。”
断续的哭声引来了街边行人的瞩目,道旁铺子里的伙计侍女亦是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只是慑于裴书珩周身气场,勉强作出不在意的模样。
裴书珩自然察觉到了这些视线,他垂眸望向哭得眼眶通红的桑榆,默了默,还是沉声应道:“可。”
“大人抱一抱我,可好?”
裴书珩沉默得更久了,他直直地盯着桑榆,想要将她一层一层剥开,好窥见她心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裴某不知,娘子至今有几句真话?”
“大人,大人就疑杳杳至此吗?”
“娘子在琢玉轩与那伙计说了许久,却又半句不肯与我细说,我又怎知,娘子往日与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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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想为大人定做簪子,”桑榆声音陡然抬高几分,直直地望向裴书珩,眼里尽是落寞委屈,“大人,杳杳流落上京,唯有一手设计簪子的手艺,杳杳原想着为大人设计一支簪子,也算聊表心意。”
“大人若是不信杳杳,大可回去问那伙计,”桑榆的哭声渐渐落入平静,后退几步,静静地望向裴书珩,语气也落入一派冰冷,“大人……”
话音未落,身子蓦地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清苦的沉水香漫入桑榆鼻尖,夹杂着几分淡淡的药草香气。
耳畔传来裴书珩一声轻叹:“好。”
裴书珩只是静静地拥着她,再没说别的话,手亦只是虚虚扶在她的腰间,再无别的动作。
这一刻,周遭的声响反倒格外清晰。
糖葫芦的叫卖声,行人的脚步声,胭脂铺里小娘子的低笑声。
胭脂盒轻合的声音,还有裴书珩清浅的呼吸声。
丝丝缕缕,落入耳中。
“郎君、娘子~”
清脆的童声陡然响起,桑榆身子一颤,忙推开了裴书珩,后退两步。
抬眼时正正对上双水汪汪的眼睛,是个挎着花篮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笑嘻嘻地看着她,又转向裴书珩,脆声道:“郎君是不是惹娘子生气啦?不若买支花送娘子,哄哄娘子。”
说着又将花篮向二人面前一捧:“诺,腊梅、迎春、山桃,尽是今晨新折的,娘子生得这般好看,簪朵花在鬓边,就更是光彩照人。这浅粉色的山桃,最是衬今日娘子衣色,我帮娘子簪上试试可好?”
桑榆怯怯瞥了眼裴书珩,轻声道:“试试迎春可好?”
“自然可以啦。”小女孩爽快地应着,取了迎春就要为桑榆簪上。
“还是山桃更合娘子周身气度,娘子不若选山桃。”
裴书珩淡淡的声音传来,从花篮里拣起一支山桃,冲着桑榆示意。
桑榆迎上裴书珩含着几分认真的神色,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杳杳自然听大人的,大人还当真是帮杳杳实现最后一个愿望。”
“娘子答应我簪这山桃,我便答应明日略帮帮娘子。”
闻言,桑榆猛然抬眸,眼底熄灭的光亮霎时亮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大人。”
清浅的笑意浮现在裴书珩脸上,只见他摸出一块碎银放进小女孩手中,又接过她手中花篮,温声道:“不过娘子既是喜欢迎春,一并带回去便是。”
那小丫头捧着银子又惊又喜,忙屈膝敛衽一礼:“多谢郎君厚赏,祝郎君与娘子琴瑟和鸣,恩爱长久,相守不离。”
“娘子可要再去选些胭脂?娘子方才频频望向润芳斋,瞧着倒是颇为向往。”裴书珩调侃的话语传来。
“大人不与杳杳一道吗?”
裴书珩将一袋银子放到桑榆手上,笑道:“润芳斋向来少有男子入内,我便不去惹人打眼了。娘子自去挑选,我在这里候着娘子。”
看着桑榆迈入润芳斋,被热情的女侍团团围住,裴书珩脸上的笑意也尽数散去,沉声唤道:“青钺。”
“大人。”一道抱剑的身影悄然现身,立在裴书珩身侧。
“跟着那个卖花的小丫头,查清她在何处落脚,平日又做些什么?”
对上青钺有些懵懂的神色,裴书珩意味莫名地笑了一下,缓缓道:
“初五,徐娘子拦驾时,光福巷里也有这个小丫头。”